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贾仁亮没有接这个茬。葛世荣要清理门户,他这个狗头军师也说不上什么,自己的地位其实比王荣标也高不到哪里去,他道:“今天的这个变动,并不影响我们的计划。”
葛世荣坐在沙发里把那根烟吸完,然后缓缓掐灭在烟灰缸里,道:“老贾,这段时间我明白了一个道理,有时候生病未必就是坏事,它可以让你静下心来,看清楚很多事情。”
贾仁亮陪着笑了两声,心里还是有点小得意的,毕竟这个生病的主意是自己出的,不过仅限于假病,要是真生了病,哪有可能静得下心来。他道:“葛县长,相信您很快就能康复出院的,咱们丰庆县还是离不开您呐。”
葛世荣微微一摆手,道:“老贾,这段时间如无必要,就不要再来这里看我了。”
贾仁亮点了点头,然后站起身来,笑道:“那我就在县里恭候葛县长您康复归来。”
葛世荣一颔首,靠在沙发里不讲话了。
第二天早上,曾毅走出自己的屋子,看到包起帆正站在楼前踱来踱去,一副忧心忡忡的样子。
“老板!”包起帆看到曾毅,就快步迎上来,向曾毅打了个招呼,然后就接过曾毅的公文包和茶杯,恭恭敬敬地站在身后。
“起帆,你的气色可不怎么好,昨晚没睡好吧?”曾毅笑着问了一句。
包起帆满脸的忧色,道:“一想到龙窝乡的事,我就睡不踏实。”包起帆得到消息,贾仁亮昨天到医院去看葛世荣了,这个消息让他怎么也睡不着,心里总有一种隐隐不安的感觉。
“天塌下来,不也得饭照吃、觉照睡吗!”曾毅一脸的轻松,迈着步子就朝自己的专车走了过去。
包起帆后面好多的话就讲不出来了,老板不着急,自己再着急也没有用啊,讲多了,还显得自己唯恐天下不乱呢,他只得闷闷跟在曾毅身后,心里依旧是焦虑万分,但愿老板有应付之策。
到了办公室,秘书刘响已经把今天要批的公文,端端正正地摆在了曾毅的办公桌上,在公文旁边,是今天的最新报纸,以及日程安排。
曾毅拿起日程安排看了一眼,随手又放回桌上,然后拿起一份今天的《佳通日报》。
刘响一看,就知道曾毅对今天的日程安排没有改变,他就悄悄退出了曾毅的办公室。
按照惯例,《佳通日报》的头版,永远都是关于市领导每日重要活动的报道,曾毅大概扫了一眼,从标题上判断出没有跟丰庆县相关的,就直接翻到了第二版,只看了一眼,然后眉头就微微皱了起来。
在第二版最显眼的位置,有一个很大的标题:《爱心企业家慷慨解囊,帮助龙窝乡百姓修建致富之路》。
曾毅大概浏览了一下内容,发现里面只讲了龙窝乡道路的破败现状,以及煤矿老板捐款助资的善举善行,文章写得非常具有感染力,但对于龙窝乡的道路为什么会如此破败,却只字未提。
“起帆,你看看这篇文章!”
曾毅把报纸推到包起帆的面前,然后用手指重重地敲了敲文章的标题。
包起帆看完文章,自然也发现了问题所在,这其实是我们长久以来宣传系统上的一个弊病,想要夸某个人、某件事,就会把所有的笔力全部放在闪光点上,浓墨重彩,达到“一俊遮百丑”的效果,感染力是有了,但问题是不尊重事实,而且作为新闻来讲,是不客观的,会误导很多人。
而令人意外的是,这篇文章并没有出现在县里的报纸上,而且被直接刊载了市日报很重要的版面,这里面的意味,很值得玩味。
包起帆想了想,道:“这篇文章,应该是宣传部推荐给市日报的吧,毕竟这也是为我们县增光添彩。”
曾毅淡淡一笑,把风浪搅起来,才能看清楚这水下面究竟都藏了哪些鱼虾,县宣传部的部长肖伟,看来也跟龙窝乡的煤矿有点牵连。
包起帆这时候才有点明白曾毅的意图了,心里也是大大吃了一惊,曾县长这是要把龙窝乡的煤矿变成一座绞肉场啊,把所有跟煤矿牵连的人都投进去。只是这绞肉场未免也太大了吧,这要绞碎多少人啊!
曾毅的报纸还没翻完,公安局局长王超就匆匆找了过来,进门之后敬了个礼,王超道:“曾县长,我刚刚接到龙窝乡派出所的报告,说是龙窝乡道路重修的事情被迫中断了。”
曾毅似乎并不意外,道:“王超同志,你说说具体的情况。”
“是这样的,龙窝乡的几个拉煤车队,对县里修建超限检测站的事情存在误解,于是集体罢运,导致大量煤炭无法及时运送出去,煤矿的生产也因此被迫中止。煤矿的老板们很着急,今天都到龙窝乡政府反映情况,情绪比较激动,扬言要收回捐款,不修路了。道路施工的现场,也因为有煤矿的人跑去抗议,工程不得不暂时中止了。”王超简单把事情的来龙去脉讲了一下,然后等着曾毅的指示,看是不是要采取行动。
旁边的包起帆就知道最担心的事终于还是来了,市里的报纸才刚刚赞美了煤矿老板的善心善举,煤矿老板就开始发飙了,至少同情分这一块,很多人是要站在煤矿老板那边了,这让曾县长太被动了。
“有没有接到龙窝乡政府的报告?”曾毅问了包起帆一句。
包起帆就道:“截止目前,还没有收到。”
曾毅点了点头,随后又看向王超,目光中毫无任何神色。
王超顿时就感觉到了一股压力,他急匆匆跑来向曾毅汇报这件事,就是感觉事态重大,要把责任上交给县里,他这个公安局长当得是谨小慎微,最怕出一丝的错,让人抓到了发难的把柄。谁知道曾毅一句话,就把事情的决定权又压回到王超的身上,这让王超陷入了两难境地。
包起帆很早就知道了曾毅对王超的态度,心道王超啊王超,在这个关键时刻,你可不要犯傻啊,曾县长这是在考验你到底有没有扛事的胆量,如果没有,你这个局长肯定是当不成了。
从南江回来之后,包起帆就明白一件事,在东江省,只要不是把天捅一个窟窿,再大的事,曾县长都扛得住,任何胆敢跟曾县长作对的跳梁小丑,不管再怎么折腾,最后也只能注定是失败,就看曾县长想用什么方式来收拾这些小丑了。
王超就把视线悄悄地投向了包起帆,想寻求一丝参考的意见,谁知包起帆却扭过头去,咳嗽了一嗓子。
在这种事情上,包起帆可不敢捣鬼,曾县长这是要对县里的势力进行彻底的清洗盘整,公安局局长的位置尤其重要,容不得有任何的马虎。
王超得不到包起帆的暗助,只好把心一横,道:“曾县长,道路重修关乎到龙窝乡全体百姓的出行大计,不容任何人进行破坏,我马上集合队伍,亲自到现场去。”
曾毅听到这句话,反而摆了摆手,道:“既然龙窝乡政府没有把情况上报,这说明他们有信心解决好这件事情,在这个时候,我认为县里不宜直接介入,以免扩大事端,但作为公安队伍,还是要随时做好准备。”
王超心中十分意外,但还是把胸膛猛一挺,犹豫了一下,道:“我们公安机关坚决服从县领导的指挥,决战决胜。”
包起帆就露出一丝高深莫测的笑意,心道还好王超你没有做糊涂事,曾县长可是个非常有担当的领导,不会做出推卸责任的事情,曾县长要的,无非就是你这个态度罢了。
王超表完态,不敢耽搁,又匆匆告辞了曾毅,准备赶回公安局进行安排部署。
包起帆跟在后面,把王超送到了楼下,道:“王局长,恭喜了,你今天做出了个英明的决定。”
王超苦笑着摇了摇头,道:“包主任,我现在还糊涂着呢,你可要为我指点一下迷津啊。”
包起帆还是那高深莫测的笑,道:“王局长的苦衷,我非常能够理解。我以前也遇到过这种处境,但我现在很踏实,跟着曾县长做事,是绝对不会错的。”
王超不知道包起帆何来这种底气,但他相信包起帆应该是知道一些内情的,上一任刘县长给赶走的时候,包起帆就像一只无头苍蝇似的,处境比自己可要凄惨了无数倍,可现在在自己这个公安局长面前,却是气派十足,这需要底气。
王超原本都做好了最坏的打算,那就是亲自带队到龙窝乡,被曾毅顶到跟葛世荣作对的第一线,谁知曾毅反倒主动把一切都揽了过去,只给了自己一个随时待命的指示。这让王超觉得跟着曾毅做事,或许并不是一个坏的决定。
“包主任,龙窝乡的事,还是宜早不宜晚啊!”王超再次向包起帆建议,道:“迟则生变!”
包起帆微微点头,道:“我们还是听曾县长的安排吧!”
王超只得作罢,作为公安机关的领导,他很善于处理这些冲突纠纷,深知这种事必须快刀斩乱麻,一旦拖久了,就会有很多无聊的人参与到其中去,那样就尾大不掉,丧失了解决问题的最佳时机。
只是曾毅要求他待命,王超也只好等待进一步的指示了。
看着王超驾车离去,包起帆负手往楼上走,心道王超是个很专业的公安局长,但眼光却远远不如曾县长那样看得透彻,这个时候县里要是派警力介入的话,事情一定就会发生剧烈的变化,说不定葛世荣就在等着你动呢。
还是曾县长厉害,稳坐钓鱼台,就让葛世荣和王荣标先斗在了一块,葛世荣他真敢把王荣标往绝路上逼吗,难道他就不怕王荣标狗急跳墙,来个鱼死网破?
就因为曾县长巧妙处理,好端端的一场戏,让葛世荣演成了个投鼠忌器!
看来葛世荣的那位“小诸葛”,水平也不怎么样嘛!
第五六七章大鳄现
龙窝乡的事情,让县委书记张忠明感觉到很不安。虽然他知道曾毅背后直通省长顾明夫,但也不希望这件事搞大,毕竟不是自己直通顾明夫嘛,事闹大了,倒霉的还是他这个一把手。
看曾毅对这件事不闻不顾,第二天,张忠明就主动找到了曾毅的办公室。
“张书记,快请坐!”曾毅起身把张忠明迎到最里面的沙发上。
张忠明没有心思和曾毅客气,坐下之后,就忧心忡忡地道:“曾毅同志,龙窝乡的事情,你听到消息了吧?”
曾毅点点头,道:“我知道。”
张忠明就道:“拉煤车罢运、修路被阻、煤矿停产,这几件事同时发生,不容小觑啊。”
“我已经让相关部门做好了准备,并且密切关注事情的进展,只是截止目前,县里还没收到龙窝乡的报告。”曾毅说到。
张忠明最善于权谋,岂不明白这里面的事情:葛世荣称病躲进医院,然后在自己的地盘上挑事,一是要把曾毅推到火山口上,二是借机清洗龙窝乡的队伍;王荣标阻拦不了葛世荣,但阻拦闹事,还是能办到的,他不想给任何人发难的理由;而曾毅的打算呢,也很明白,谁的事情谁解决,谁的孩子谁抱走,我才不往你们挖好的坑里跳。
凭心而论,张忠明也认为曾毅的处理方式是最英明的,龙窝乡的事,不是谁想管就能管的。那些煤矿老板能不能给你县长面子,还是个未知数呢,冒然插手,只能把自己置于进退两难的地步。
但是,真要是不管不问,任由事情这么发展下去,张忠明也觉得不行,葛世荣达不到目的,是绝不会罢休的。
“这么大的事情,龙窝乡处理起来,会不会有些力不从心?”张忠明面色凝重地看着曾毅,以商量的口吻道:“如果事情变得不受控制,相信这绝不是你我二人想看到的局面。县里是不是应该尽早介入,以帮助龙窝乡妥善解决事端?实在不行,我这个班长亲自去一趟龙窝乡。”
话讲到这个份上,曾毅也不能不退一步了,道:“张书记认为这件事该如何处理?”
“说一千、道一万,事情还是因拉煤车罢运引起的,只要解决了这件事,我想一切也就迎刃而解了。”
张忠明说到,他也是没办法了。这件事是冲着曾毅来的,曾毅不方便出面,那就只好自己到龙窝乡跑一趟了,葛世荣再嚣张,相信还得给自己几分面子的,他不敢同时得罪县里的一二把手。
曾毅道:“检测站修建的事,其实并不是急在一时的。”
张忠明松了口气,只要曾毅有这句话,事情就好办了,最怕曾毅铁了心要坚决上马检测站,那龙窝乡的事情真的无解了。
既然事情解决,张忠明就不再耽搁,起身告辞,准备去一趟龙窝乡。
曾毅把张忠明送到办公室门口,正在握手道别,包起帆匆匆出现在楼梯口,神色有些慌张,过来道:“张书记、曾县长,刚刚得到消息,周副市长要去龙窝乡,现在已经出发了。”
张忠明一听,当时语调都高了几分,追问道:“出发多久了?”
“有四十分钟了!”包起帆道。
张忠明就心道坏了,周子君事先不打招呼,直奔龙窝乡而去,这肯定不会是好事,都出发四十分钟了,县里才得到消息,估计这会周子君都已经进入丰庆县了。
他转过身,对曾毅道:“曾毅同志……”
曾毅就道:“张书记,事不宜迟,我们直接往龙窝乡赶,速度快的话,还能迎上周副市长。”这是眼下最好的办法了。
十万火急,张忠明抬腿就往楼下走,等到楼下,曾毅的二号车子已经停了过来,张忠民毫不迟疑,直接拉开门就坐了进去,他已经等不得通知自己的司机了。
等车子驶出县政府大院,张忠明突然叹了口气,忧心忡忡道:“曾毅同志,我们都小瞧了葛世荣啊!”
曾毅微微一颔首,心道自己这次确实是小看了葛世荣,本以为葛世荣是冲着自己来的呢,但得知周子君要去龙窝乡,曾毅才明白是怎么回事了,或许葛世荣根本就没打算把龙窝乡的事情搞大,他的目的,只不过是制造一个让周子君插手的借口。
张忠明一脸的严肃,道:“一会见到周市长,我们见机行事,你最好不要多讲话。”
曾毅知道张忠明这是在善意的提醒,也就没有说什么,目光淡淡平视着车子前方的情况。
两人赶到龙窝乡的地界,刚到那块平整出来的检测站选址,就看到周子君的车队飞驰而来。
周子君的司机也看到了曾毅二人,就减慢车速,缓缓地停在两人的身旁,等车窗放下,就露出周子君那张严肃无比的脸。
张忠明快步上前,站在车窗前,道:“周市长,得到消息,我们就赶过来了……”
周子君抬手打断张忠明的话,脸上毫无表情,道:“张忠明,你们丰庆县到底是怎么回事?”
“周市长,请您听我解释一句,这件事……”张忠明把头放低了一些,他要弯着身子,才能跟坐在车子的周子君讲话。
“就在昨天,沈晗书记还对你们丰庆县提出了表扬,说你们龙窝乡的这条修得好、修得有意义、修出了我们佳通市企业家的新标杆,沈晗书记称赞你们龙窝乡的这条路,是一条精神文明和经济文明双丰收的好路。”周子君看着张忠明,这话全是表扬的话,但语气却极为不善,他道:“可你们是怎么搞的。沈晗书记的表扬才刚讲完,那些慷慨解囊、捐款助资的企业家,就把状告到市里去了,沈晗书记为此还发了火。”
张忠明作出一副惶恐装。道:“周市长,这只是个意外……”
周子君依旧没有听张忠明的解释,他的目光从车外曾毅的身上扫过,然后平视前方,道:“是不是意外,我会亲眼去看一看、亲耳去听一听的。开车!”
张忠明只好和曾毅返回车子,紧紧跟了上去。
“曾老弟,周副市长这次怕是来者不善啊!”张忠明沉声讲了一句。周子君到了龙窝乡,脚还没着地,就给这次的事情定了性,路是好路,必须要修;企业家也是优秀的企业家,有善心、有责任感。
路和企业家都是好的,值得表扬,那么不好的是谁,也就不言而喻了,何况周子君还搬出了市委书记的大帽子。
曾毅就道:“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建检测站的事是我提出来的,责任全在我。”
张忠明摆摆手,道:“曾老弟,我可不是那种有功抢着占、有错全推走的人。修建检测站,是县里的决定,是经过集体决策的,不是某一个人的个人行为。现在发生了事端,我们都有责任,是我们没有把事情考虑周全。”
曾毅心道张忠明这只老狐狸,这次竟然讲起了仗义,这是在帮自己想对策,也算是提前统一口风,周子君的打板子要是打下来,那责任就在集体,这是集体决策的事情,你周子君总不能把整个丰庆县的政府班子都给收拾了吧。
车子往前不远,就看到了修路的施工现场,路面靠边停了两台铲车,后面还跟着十多辆渣土运输车,此时全都趴在路边,毫无动静,车上的司机和施工队的工人都坐在路边,聊天的聊天,打牌的打牌。
在大铲车的前面,横着停了一辆履带式的工程车,车身上喷有“兴达煤矿”几个字,这应该是煤矿上的车子。在工程车的后面,二三十号人站在那里聊天,手里拄着铁锹,头上戴着安全帽,安全帽上同样有“兴达煤矿”的字样。
曾毅不由微微摇头,葛世荣的把戏其实很拙劣,如果仅仅是让拉煤车罢运,这件事县里很好解决,由罢运再导致煤矿老板发飙,硬堵着不让修路,这里面的逻辑也很幼稚,但如果加上正面的宣传和周子君的插手,这个拙劣的事情就不拙劣了,反而有点小小的高明,葛世荣要达到的目的全都达到了。
龙窝乡政府的大院里,此时站满了人,老远就能听到很大的叫嚷声。
“王乡长,我们几个煤矿平时可没少支持乡里的工作啊,就说这次修路,我们每家都出了一百万。”
“是,我高兴达还出了三百万呢!”人群中传来高兴达的声音。
“我们的钱,那也不是大风吹来的,矿上养着一大帮子人呢,哪一张嘴不要吃饭啊!”
“修路我们是不反对,但不能修得我们都没法正常生产啊!”
“我们捐钱是图乡亲们出行方便,但也不能搞得我们自己无法出门吧。那我们还不如不捐呢。”
“王乡长,我们可都是客户签了合同的,煤炭必须按时按量送过去,晚一分钟,我们就得赔钱,现在拉煤车罢运三天了,我们的损失谁来赔呢。”
“做生意讲得就是个诚信,不讲信誉的事情我们不能做。”
高兴达此时一抬手,让众人收声,他自己上前道:“王乡长,该说的我们都说了,我们今天就想听一句,这拉煤车什么时候能跑起来?”
“对,今天必须给个肯话,我们等不得了!”
王荣标站在那里看着高兴达,眼里没有任何光彩,他太清楚这些人是怎么回事了,跟这些人磨了两天嘴皮子,他已经有些疲惫了,道:“拉煤车罢运,这是谁都不想看到的,我们正在协调解决。你们也知道,修建检测站是县里的决定,车队现在要求撤销,我不能做主。”
“不能做主,那就让能做主的来!”有人立刻起哄。
“我看干脆也别找谁了,直接退钱吧,我们不修这个路了!没修路之前,我们好歹还不耽误生意。现在倒好,一修路把自己修得快关门了。”
“对,退钱,我们不修这个破路了!”
王荣标倒是不急不慌,他知道煤矿的事太多了,这些人也不敢太逼他,只能是嘴上吵吵罢了,他道:“少了张屠户,难道就都要吃带毛猪不成,本地的拉煤车不跑,可以请外地的嘛。”
高兴达眼皮子一翻,往地上啐了一口,道:“王乡长,你是站着说话不腰疼啊,请外地车队谁不会,可成本立马要高出一倍。这个钱,你能帮我们付吗?”
“就是,反正不用你王乡长出一毛钱,你当然说得轻松了!”
“王乡长,你知道你这个上嘴皮一碰下嘴皮,我们得赔多少钱吗!”
众人七嘴八舌,正吵得不可开交的时候,人群后面传来一个声音:“这个钱,我来出!”
这一声把大家的注意力全都吸引了过去,齐齐往人群外面看了过去。
周子君此时踱着方步。缓缓来到人群中,道:“不管多少钱,都由我来出!”
“你是谁啊!”高兴达盯着周子君,一副不认识的模样。
后面张忠明急忙上前一步,道:“现在跟你讲话的,是我们佳通市常务副市长,周子君周市长,给我放老实点!”
高兴达的嘴角斜斜一撇,道:“谁能解决我们的困难,我才认他是市长,如果解决不了,别说市长,就是省长来了又顶什么用!”
周子君非但没有生气,反而笑呵呵地摆摆手,道:“我给大家介绍一位朋友,等介绍完了,你们就知道我这个副市长是不是来为大家解决困难的。”
说着,周子君抬手指着站在自己身后一位三十来岁的中年人,道:“这位是我们佳通市环宇货运公司的总经理,王志飞先生。”
王志飞长了个啤酒肚,裤子有点提不上去,一根细细的皮带在肚皮上勒出深深的印,他往前站了一步,道:“我在报纸上,看到了我们龙窝乡企业家帮助乡亲们修路的事情,我很受感动。今天到这里,我只有一句话:我们环宇货运公司,愿意用同样的价格,为各位善心企业家进行运输服务,绝不加一分钱,绝不耽误一份合同,我王志飞说到做到。”
现场凝滞了几秒钟,随后爆发出热烈的掌声。
高兴达更是把巴掌都拍红了,用大嗓子喊道:“周市长,你真是人民的好市长!”
曾毅看着眼前这一幕早已设计好的闹剧,脸上毫无表情,心道周子君这真是阴险呐。这哪是解决问题,分明是给龙窝乡埋了一个更大的炸弹,因为有这十几座煤矿的存在,龙窝乡很多户人家都是跑煤炭运输的,不少人还刚贷款买了大货车,现在周子君这么一搞,表面好像是解决了煤矿的运输问题,可实际上是把整个龙窝乡煤矿的运输权,都交给王志飞的公司垄断了。
哪怕王志飞的公司一辆货车都没有,今后谁要是想跑龙窝乡煤矿的运输,就得挂靠在王志飞的公司下面,给王志飞交“份儿钱”。
那边的王荣标,更是脸色变了好几变,葛世荣这个王八蛋太狠了,简直是下死手。就因为那几个运输车队的老板听了自己的话,没有跑去闹事,葛世荣反手就来了这么一招:一来是要给那些运输车队一个教训,让他们知道龙窝乡究竟谁说了算;二来就是打王荣标的脸,让王荣标众叛亲离。
大家听了王荣标的话,结果反而没活干了,那以后王荣标的话还有谁信,还有谁敢跟着王荣标干,这次不撕了王荣标都是轻的。
原本运输车队可能是不情愿,但没有办法,才去挑头搞罢运的,可现在有了王志飞的横插一杠子,大家的假闹,很可能就要变成真闹了,不闹就真没饭吃了。这是一颗随时都会爆炸的雷啊。
周子君只用这一手,就把煤矿的事给摆平了,顺手还在龙窝乡埋下一颗雷,这雷要是炸了,王荣标这个乡长肯定是必死无疑了,曾毅这个县长肯定也要受点牵连。
张忠明站在周子君身边,脸上虽然挂着笑,但心里是别有味道,就是他这个最善于搞权谋的人,今天也不得不高看葛世荣一眼,这看似低劣的一出戏,竟然让葛世荣给玩活了。
运输的问题解决了,煤矿老板们自然就表示没有问题了。说了一些感谢市领导、颂扬周子君的话,然后就离开了龙窝乡政府。
周子君被请进龙窝乡政府的会议室,脸色依旧非常严肃,道:“从刚才的情况来看,我们的企业家,还是非常宽容的。一个非常容易解决的事情,为什么会到了势不两立的地步,造成如此恶劣的影响。是我们的某些干部能力不足呢,还是工作态度不端正,又或者是在蓄意制造矛盾?”
张忠明看周子君意有所指,就道:“周市长,修建检测站的事,是我们县里的集体决议,发生这种情况,可能是在具体的执行中有些考虑不周,没有做好解释性的工作,我们一定深刻检讨其中的问题。”
坐在角落里的王荣标,顿时脸色灰白,张忠明这句话,其实就把责任推给了龙窝乡,是王荣标执行不力,才导致了意外的发生。
王荣标此刻深深体会到上面无人关照的滋味。屎盆子想怎么往你身上扣,就怎么扣。整不死你,也能冤死你。
曾毅此时清了一下嗓子,“修建检测站,是根据我县实际情况做出的决定,只是在执行上有些操之过急,才导致令人遗憾的事情发生,在这件事上,我负主要责任。”
此话一出,张忠明就急得只朝曾毅打眼色。我的曾县长啊,难道你不知道你现在还只是个代县长吗?就算这件事干系不大,但你主动揽过这个责任,等明年你人大投票表决的时候,如果有人真拿这个说事,一句“年轻有冲劲,但工作经验不足”,就能让你前途尽毁。
包起帆虽然知道曾毅底蕴深厚,但也不由一阵担心,跳票这种事,以前并不是没有发生过。该当选而没当选,这是政治生涯中最大的打击,同时也意味着前途就此画上句号了,绝不可能有东山再起的机会了。
王荣标的眼中,此时闪出一丝炽烈,之前事情刚发生时,葛世荣在逼他把事情闹大,以考验他的忠心;曾毅又逼他绝不能把事情搞大,否则要承担全部责任。但王荣标没有想到,等事情真的闹了,曾毅选择了保他,葛世荣却选择了赶尽杀绝。
两下对比,王荣标有些后悔,当初真不该跟着葛世荣啊!
周子君看了一眼曾毅,表情淡然,似乎早料到曾毅会这么表态,他用手指的关节,狠狠地在桌上敲了几下,道:“拉煤车罢运的事情,你们打算如何解决?”
张忠明考虑了一下,道:“修路是第一位的,检测站可以缓建。”
曾毅刚想发表意见,周子君就沉着眉道:“缓建就可以解决问题吗?难道还想让同样的事情再次发生?”
张忠明就闭了嘴,他看出周子君已经早有了主意。
周子君就道:“今天这些企业家的表现,给了我很大的启发,我认为应该多给我们的企业家一些信任,超载超限,必须坚决打击,但不一定就必须建检测站嘛,也可以交给企业自检。”
曾毅从来都不信这一套,正如他在党校讲的,想让狼不吃羊,这比童话还要天真,要给企业家信任,这话说起来冠冕堂皇,但不过是道貌岸然的谎言罢了,交给企业自检,就是鼓励监守自盗。
不过,曾毅现在没办法提出反对,周子君的话,很大程度上代表了市里。
张忠明则是讲了几句颂扬的话,直夸周子君的这个办法好,说是什么以人为本,可以树立诚信。
至此所有的问题都得到了解决,把超载交给企业自检,拉煤车罢运的理由也就不存在了。
大家看周子君没太追究责任的事,心里还松了口气呢,谁成想周子君又从兜里掏出一份封,缓缓放在了桌上,道:“市里接到群众举报,说是龙窝乡个别煤矿,存在很严重的问题,偷税漏税、安全设备不过关、甚至是官商勾结。对于举报信上所反映的情况,市领导非常重视,决定成立调查小组,进驻龙窝乡展开调查,希望你们做好配合方面工作。”
张忠明露出诧异的神色,表扬煤矿老板的,是你周子君,现在反过来要查煤矿的,还是你周子君,你到底要做什么啊。
包起帆也看了曾毅一眼,眼里带着焦虑。曾县长扛下责任,目的肯定是为了争取王荣标,要借王荣标来揭开龙窝乡的黑幕,而周子君显然早就料到了这一点,所以选择了主动出击,贼喊捉贼,把捉贼的权力给收缴到市里去了。
这一招不可谓不狠啊,不但封死了丰庆县调查龙窝乡煤矿的途径,还可以借着调查的机会,把龙窝乡存有异心的干部清洗出去,说不定最后这还能算是周子君反腐方面的政绩呢。
曾毅的眉角,此时微微动了一下,难怪周子君并不在乎责任归谁,原来是在要这里等着自己,自己倒是低估了葛世荣的智慧啊。
第五六八章吃死你
“涉矿企业家的善行善举,必须肯定,而且要大力弘扬;但如果有企业家违法违规,也绝不能包庇姑息;对于牵涉其中的领导干部,更要一究到底、严惩不贷!”
周子君强调了一番,然后心满意足地离开龙窝乡,准备回市里复命去。
张忠明和曾毅把周子君一直送到了丰庆县的地界处,虽然是极力挽留,但周子君并没有给面子,甩下两人直接回了市里。
“曾老弟,你糊涂啊!”
看着周子君离去,张忠明这才抽出空,在曾毅面前惋惜了一句,今天曾毅千不该、万不该,就不该揽这个责任,这是授人以柄。
曾毅微微笑了笑,道:“周市长今天的火气很大,一人做事一人当,我不能连累了其他同志。”
张忠明抽出一支烟点着,站在路边忧心忡忡地吸了两口,道:“曾老弟,这里没外人,我对你说句知心的话:龙窝乡的事,操之过急了!”
曾毅还是微微一笑,心道张忠明真会做人,只是这话说得有点为时已晚了,不过就算张忠明提前说了这话,曾毅该做的事,还是要去做的,今天也并不是完全没有收获,至少曾毅明白一件事,周子君在龙窝乡煤矿的事情上牵连很深,从他介绍王志飞垄断煤矿运输就能知道了。
“官大一级压死人啊!”
张忠明吸完那支烟,将烟头扔在地上,狠狠地踩了一脚。
曾毅跟着点了点头,要解决龙窝乡的事情,周子君是一座绕不过去的大山,必须先把周子君这座山搬倒,否则“官大一级压死人”的事情,还会再次重演。
张忠明也就没再说什么,紧了紧衣服,朝车子走了过去。他刚才那句话看似在发牢骚,其实也在提醒曾毅,该动用上级资源的时候,就一定要动,否则会吃亏的。
内心来讲,张忠明不愿意让葛世荣得势,这个家伙屁股下面的屎实在是太多了,你不知道它什么时候就漏了。选择和葛世荣搭班子,是要冒风险的,今天要不是周子君亲自过来捂盖子,龙窝乡的事情说不定就能漏了;而选择和曾毅这样的“真金”搭班子,只要保持良好关系,肯定会有大有收获的。
想到这里,张忠明突然若有所思。曾毅这次故意不插手龙窝乡的事端,是不是也有试探葛世荣底蕴的意思呢?连周子君都要过来“以势压人”了,这是不是可以叫做“黔驴技穷”呢?
张忠明觉得很有可能,葛世荣连番挫败,想要彻底打败新来的曾毅已经不可能了,这个时候他选择在龙窝乡主动挑事,很可能是要让曾毅知难而退,死保龙窝乡的盖子不被掀开。
回头看了看曾毅那张永远云淡风轻的脸庞,张忠明更加肯定了自己的想法。心道如果真要是如此,那接下来要倒霉的,岂不是周子君了?
曾毅真敢去摸周子君的屁股?
张忠明被自己的这个想法吓了一跳,在官大一级压死人的森严体制下,想要越级去斗上级,无异于是自寻死路,是飞蛾扑火、鸡蛋碰石头。智者不取也。
回去的路上,曾毅的手机响了一声,拿出来看,发现是一条短信,只见上面写道:“曾县长,很感激您今天的仗义,您是个有担当的好领导。祝您早日成功!”
短信是一条未知号码发来的,曾毅拿着这条短信看了两遍,突然神色一变:不好,王荣标这小子跑路了!
张忠明发现曾毅的神色变化,就道:“曾老弟,有事?”
“没事!没事!”
曾毅淡淡摇了摇头,将手机重新放回到口袋,王荣标眼下走投无路,也只能跑了,真等市里的调查组进入龙窝乡,那时候他想跑也跑不掉了,只能被葛世荣一锅闷死。
跑了其实也好,只要王荣标一日找不到,葛世荣都要寝食难安,就让葛世荣头疼去吧。
王荣标在跑路之前,能发这么一条短信,说明王荣标是不甘心的,他之所以要跑路,是觉得曾毅现在也自身难保了,但只要扳倒了周子君这座大山,曾毅相信王荣标肯定还会露面的。从这条短信,可以看出王荣标对曾毅还是有了几分信任的。
三天之后,龙窝乡向县里报告:王荣标连续三天没有上班,电话联系不上,家里人也不知道王荣标的去向。
张忠明得到报告,气得拍了桌子,他是管干部的,王荣标突然消失,他多少有些难辞其咎。
派人又找了几天,丝毫没有王荣标的影踪,市里派的调查组,此时也进入龙窝乡开始调查,矛头直指消失掉的王荣标。
“曾县长,早!”
曾毅今天一早来上班,刚下车,就听到一个熟悉的声音,抬头去看,发现是因病消失很久的葛世荣。
“世荣同志,什么时候回来的?”曾毅笑着问到,“身体都康复了吧?”
葛世荣满面红光,啤酒肚也肥了一大圈,上前挺着肚子,道:“都康复了,康复了,谢谢曾县长的关心啊。”
“康复了就好!”曾毅呵呵笑了一声,道:“怎么不多休息一段时间,巩固一下治疗的效果?”
“我这个人就是个劳碌命,只要想到县里的工作,就一分钟也躺不住。”葛世荣叹了口气,好像是怨自己的命不好,道:“昨天身上还觉得有点不得劲呢,今天往办公大楼前一站,立刻就神清气爽,百病全消了,你说怪不怪。”
说完,葛世荣哈哈大笑了几声,心情无疑是很不错,他这次回来,可跟当初装病走人的时候完全不同了,颇有点“我胡汉三又回来了”的意味。尤其是曾毅在龙窝乡吃了瘪,背了黑锅不说,高调进行的检测站还被叫停了,这让葛世荣有种扬眉吐气的感觉。
曾毅怎能不明白葛世荣的心思,只是也不介意,道:“我倒是很想扔下手里的这一大摊事,好好地休息上一年半载啊。”
葛世荣心道你活该,以前风光的时候,怎么不见你嚷着要休息。这次在龙窝乡没讨了便宜,终于知道什么叫老虎屁股摸不得了吧。葛世荣的心情就更好了,道:“咱们丰庆县,可是一刻都离不了曾县长,您真要是休息了,全县人民都不能答应哇。”
“地球离了谁,不是照样转啊!”曾毅呵呵笑了一声。
“曾县长不一样嘛!”葛世荣皮笑肉不笑,“你对丰庆县的重要性,我们大家都是知道的!”
两人一边闲聊,一边进了大楼,大楼里的工作人员看到这一幕,也是吃惊不已。曾县长到丰庆这么多久,可大家还从没看到这两位政府正副手一起出现的场景呢。
等出了电梯,寒暄两句。两人一个向左、一个向右,各自进了自己的办公室。
要推门的时候,葛世荣还侧脸看了曾毅的背影一眼,脸色顿时阴沉了下来,姓曾的,咱们走着瞧吧,我葛世荣可不是吃素的,今后你小子吃瘪的事情还多着呢。
曾毅进了办公室,按照往常的习惯,往办公椅里一坐,端着茶杯开始看今天的《佳通日报》,然后是《丰庆日报》。
丰庆县自己办的《丰庆日报》,没有什么发行量,除了县直机关和各乡镇会订阅外,外面几乎看不到,一个县里其实也没有多少新闻可报导。所以每期《丰庆日报》只有四个版面,还是很小的版面,就一张四开的纸。
第一版永远都是官样文章,曾毅直接空过,翻到了第二版。
今天的第二版和第三版,倒是密密麻麻的,不过内容却全都一样。上面一个大标题,“丰庆县医保基本药物招标结果公示”,接下来整整两个版面,就全都是药物的名字,以及中标的价格和中标企业。
在公示的最后,还有一块豆腐大的文章:“……在县委县政府的高度重视下,我县卫生局积极组织、认真筹划,顺利完成了我县明年基本医保药物的招标工作。此次招标完全公开透明,基本完成了预想目标,使我县医保基本药物的平均价格降低了37%,根据初步测算,我县城镇居民今后就医,每次可节省四十余元,切切实实享受实惠,减轻了看病的经济负担……”
曾毅对医药行业比较熟悉,对这份公示很感兴趣,于是往椅背里一靠,捧着报纸认真看了起来。
不过才看了十多个药物的招标结果,曾毅的眉头就皱了起来,随后把报纸往办公桌上一放,黑着脸拿起笔,在上面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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