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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也吹,雷也打(7)
水中的细米像一只鱼鹰。他能一个猛子扎出去好几十米,在水下的时间长得让人心里担忧。 水中的细米又像一只鹅。他累了,就轻轻浮在水面上,一浮就是半天,随风飘去,大河成了一张床,他好像睡着了。 红藕看细米在水中,看得很入神。 细米也喜欢红藕看他在水中。 红藕还负责看管细米的鞋和衣服。 梅纹往大桥走来了。 这是一座横跨大河的桥,一座年代久远的大木桥,有栏杆,很宽,弧形,弧顶距离水面很远,水小时,矮杆的帆船不落帆都能从桥下经过。 稻香渡的孩子们游泳,一般都集中在这座大桥下。他们在这里跳水,在大桥的阴影下游来游去,累了,他们会随时抱住桥柱。他们还会顺着桥柱爬上来,然后在大桥的支架间来回攀登,最后一直爬到桥面上来。他们还会顺着桥柱往深水处下沉,然后抓上一两条喜爱生活于桥柱周围的一种黑黑的、呆头呆脑的大嘴巴鱼,他们在水中的许多游戏,都与这座大桥有关。 红藕先看到了梅纹。她对正在桥上作跳水准备的细米喊道:“细米,梅纹姐来了。” 细米掉头一看,见梅纹正朝这边走来,他放弃了原先所选定的跳水高度,爬上了大桥上方那道彩虹一般弯曲着的拱形拉梁。 红藕叫着:“细米,你要干什么?” 水中的、岸上的、桥上的,所有的人都看着细米。 细米的身体像一只蜥蜴伏在拱梁上,一点一点地朝拱顶爬行着。 稻香渡很少有人有胆量敢爬上拱梁。 细米感觉到大桥在晃动。他有点害怕了,浑身开始流汗。他想退回去,但在无数双目光的注视下——更因为梅纹已经离大桥不远了,他只好硬着头皮继续往拱顶爬去。风一吹,汗珠纷纷飘落下来。汗珠飘落到了红藕的脸上,她紧张地抱着他的鞋和衣服,不知道该不该喊细米,她怕她的喊声会使细米大吃一惊从而从拱梁上摔下来,不喊,心又悬到了嗓子眼。她只能在嘴里小声地念叨着:“细米,细米,你慢点,你慢点……” 梅纹走上了桥头,当她抬头看见匍匐在拱顶之上的细米,顿时觉得有点天旋地转。她下意识地用双手扶住了桥的栏杆。 细米却忽然无所畏惧了,他慢慢地在拱顶上站了起来。站得很直,阳光照在被汗水弄得十分潮湿的背上。这是一个细溜的、有着动人的曲线的脊背,它在阳光下闪耀着古铜色的亮光。 细米没有立即跳进大河。他很有一番展览之心,于是就像一尊塑像凝固在天空下。 一只很大的水泥船将要从桥下经过,驾船的人仰头看拱顶上的细米看呆了,忘记了掌舵,船沉重地撞在了桥柱上。 大桥整个地颤动了一下。 细米的身体失去平衡,晃动起来,但他最终还是保持住了平衡。 所有的人都长嘘了一声。 细米慢慢舒展开双臂。他有一种飞翔的感觉。他将这个动作又保留了一段时间——他喜欢这个动作,这个动作让他陶醉。 就在人们呆呆地望着他时,他突然将双臂合拢在眼前,然后纵身一跃,双手合成一把利剑,头冲下,从拱顶上坠落向大河。随着“咚”的一声,水面上怒放出一朵水花。 梅纹与红藕同时惊叫,并随即鼓掌。 在水中的细米隐隐约约地听到了人们的欢呼声,但他没有立即钻出水面。因为发生了一件最糟糕的事情:他在扎入水中时,一股强劲向上反冲的水流将他的那件松紧带已经失去弹性的裤衩一下剥了下去,现在他是一个光腚儿! 细米想到梅纹与红藕都在桥上观望着,害羞死了。他憋着气,凭着印象,向不远处的芦苇丛潜游过去。 所有的人都在观察着水面上的动静。 细米终于潜游进芦苇丛里。他钻出水面时,脸已憋青了。明明没有人能看到他,但他还是用双手紧紧捂住了裤裆。他往深处又钻了十几米,然后就蹲在了那里。 见时间这么长了,细米还没有出现在水面上,岸上、桥上观望的人不禁都有点紧张起来。 红藕第一个喊了起来:“细米!——” 后来,很多人喊了起来:“细米!——” 梅纹的手紧紧抓着桥栏杆。 当细米听到红藕带哭腔的喊声时,他蹲在那里大声回答:“我在这儿!” 所有的人都长长出一口气。 红藕问:“你在那里干什么?” 细米不知如何回答。 红藕又大声问:“你在那里干什么?” 细米看见几只觅食的鸭子走进了芦苇丛,大声说:“我在找鸭蛋!” 梅纹说:“细米,该回家啦!” 细米想:我怎么回家?他几乎一点办法也没有,就蹲在地上硬抗着。 小七子来了。小七子发现了一条在水中半稳半现的小红裤衩。他顺手从人家篱笆上拔了一根竹子,将那红裤衩捞了起来,然后像举一面旗帜,将它举在了空中。 不知是谁说了一句:“这是细米的。” 但大家都没有往细米的裤衩被水剥了去这件事情上想,只当不知是从什么地方飘来了一件小裤衩。 梅纹又叫道:“细米,快回家呀!”
风也吹,雷也打(8)
小七子说:“他回不了家了,他不会走出那片芦苇丛的。”他认定这件小裤衩就是细米的。 细米蹲在芦苇丛里,大声说:“你们先回去吧,我马上就回去!我要再捡一会儿鸭蛋!我已捡了好几只鸭蛋了!” 梅纹说:“那我们就在桥上等你!” 就在细米感到很绝望的时候,朱金根出现了。他在芦苇丛中的浅塘里摸螺蛳,一路摸过来,正好走到了这里。 朱金根惊讶地问:“细米,你蹲在这里干嘛?” 细米不知道如何回答他。 “是蹲在那里屙屎吗?”朱金根下意识地嗅了嗅鼻子。 “你才屙屎哪!” “那你蹲在那里干什么?” “我愿意蹲在这儿。” 朱金根终于发现细米没有穿裤衩,说:“细米,你不要脸,你怎么光屁股?” 细米连忙将手指放在唇上:“嘘——” 朱金根也蹲下了,低声问:“你怎么光屁股?” 这时,细米目光落在了朱金根的裤衩上。 “说呀,你怎么光屁股?”他站起身,踮起脚,越过芦苇,看到了桥上的梅纹、红藕和很多女孩,又蹲了下来,“你不说,我可要向她们大声喊了!” 就在朱金根站起身来的一刹那间,细米已有了主意。他朝芦苇深处指了指:“小声点,有野鸭在生蛋,我在等哪。” 朱金根朝芦苇深处张望着。 “我刚才看见好几只野鸭转来转去的,我就知道它们在找地方下蛋呢。想找个软和一点的地方,可芦苇丛里尽是芦苇茬和毛刺刺的杂草。我就把我的裤衩脱下了……” “脱裤衩干什么?” “你没有看见喜鹊、乌鸦做窝吗?它们到处飞,到处找,找什么?找布条回来做窝,布条软和。去年春天,我的一件裤衩晾在篱笆上晒,不就被一只乌鸦叼走了?我妈还追了好一阵呢。我们班的同学也帮着追了。” 朱金根说:“我怎么就不知道呢?” “你那天生病没有来上学。”细米望着芦苇深处,“我把裤衩,做成一个软乎乎的窝放在了草丛里。” “野鸭看见了吗?” “看见啦。我伏在那里看,就见它绕着窝转呀转呀,过不一会儿,就跳进去了。再过一会儿,差不多就能把蛋生下了。” 朱金根很羡慕。 细米问:“你不想也让野鸭生只蛋?” 朱金根点点头。 细米说:“刚才,我看见那边也有两只野鸭在找下蛋的地方呢。” 朱金根看了看自己的裤衩。 “脱下吧,让我给你悄悄拿过来。” 朱金根有点害臊。 细米说:“这里也没有女生。” “野鸭能在上面下蛋吗?” “能。” 朱金根就将裤衩脱下了。 细米拿过了朱金根的裤衩,还淘气地用手指弹了一下朱金根的小家伙,然后往芦苇深处走去。 当朱金根意识到上了细米当时,细米已经穿了他的裤衩钻出芦苇丛,“扑通”扎入水中,边游边喊:“我来啦!——” 朱金根冲出芦苇丛:“细米!——”突然意识到自己是光屁股,立即蹲了下去。 在小七子举着细米的裤衩来回走动、等着看细米如何出水时,细米却穿着裤衩爬上了岸。 小七子呆了,于是,他手中的旗帜就倒下了。 细米看见了朱金根的弟弟朱银根,说:“你哥光着屁股蹲在芦苇丛里呢。” “他的裤衩呢。” 细米指了指小七子放弃了的裤衩说:“在那儿” 这时,细米的妈妈兴冲冲地过来了,见了梅纹说:“快回家。细米他爸有好消息告诉你。” 回家的路上,细米就一个劲地追问:“妈,是什么好消息?” 红藕也缠住细米的妈妈:“舅妈,说嘛。” 妈妈说:“你们的纹纹姐要做老师啦!” 细米与红藕的眼睛一亮,站在那儿不动了,随即一前一后,大呼小叫地朝稻香渡中学的大门跑去……
太阳落进大河我回家(1)
1 梅纹得知自己已成为稻香渡中学的一名教师后,大约过了一个星期,突然收到了一封来信。看完这封信,她泪水盈眶,甚至哭出了声。 细米一家人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却又见梅纹的脸上只是激动与喜悦,感到十分困惑。 信在梅纹手中颤抖着。她说:“爸爸妈妈打听到了我插队的地方,来信了……。” 细米的妈妈忙问:“他们都好吗?” “好,都挺好的。他们离家后,就一直住在山里,就在那里劳动,也没有什么。信中说,他俩吃得香睡得香,妈妈长胖了,爸爸原先有高血压,现在也不高了。爸爸还是离不开那些木头,说那山里有一种树,材质好极了,特别适合用于雕刻。爸爸说,等回苏州的那一天,他一定要带一些回去。他们说,用不了多久,他们就能回苏州城里了……” 听罢,细米一家人都为梅纹高兴。 晚上,梅纹给爸爸妈妈写了一封长信。她告诉爸爸妈妈,她住在一个好人家。她说到了杜子渐,说到了细米的妈妈,说到了稻香渡中学的老师,说到了稻香渡——稻香渡的天、稻香渡的麦地与芦苇、稻香渡的河流与村庄。她告诉他们,稻香渡是画,以前她从未见到过的画——即使以后回到了苏州,她也会抽空回这里来的。当然,她也说到了稻香渡的辛酸以及她在这里所经受的一切磨难。她说到了郁容晚——她的容晚哥。她将他们离开她后容晚哥怎么带着她的情况,一一地写在了信上。她告诉他们,容晚哥现在常来看她。她对他们说,她这一辈子最喜欢的乐器大概可能就是口琴了。信上说得最多的是细米。她向爸爸妈妈详细地描述了这个男孩。她说她从未见过这样一个富有灵性的有着惊人天赋的男孩。她说,爸爸若是遇到这个男孩,才算是真正的缘份呢,因为他也对木头着迷。她说到了他的天真、野性与许多让人好笑的举动。她告诉爸爸妈妈,她喜欢这个男孩,喜欢,非常非常的喜欢,她永远也不可能忘记这个男孩。 写完信,已经是深夜。 梅纹拉开门,走到屋外。 月色清亮,那道白栅栏显得比白天的长,但根根可数。她甚至能看到爬上栅栏的牵牛花是淡紫色的,像一支支小喇叭。 栅栏那边,细米家早已熄灯,此刻大概正在酣睡之中。 翘翘听到动静跑过来了,站起身子,将两只前腿搭在栅栏上,发出一种亲昵的喘息声,并伸出湿软的舌头舔着梅纹的手背。 她微闭双目,心中感到有一种说不出的柔和与惬意…… 2 夏天过去,秋天来了。 原先像一口巨大蒸笼的大地,一夜间散去了滾滾涌动的热气。世界万物,从暑热造成的大喘气中,慢慢平静下来——秋天的呼吸是均匀而细声细气的。 被暑热搞得精瘦精瘦、眼睛都变大了的孩子们,在一个明亮的早晨,从四面八方走向、跑向稻香渡中学——开学了。 梅纹与稻香渡中学的全体老师一道,站在那座大祠堂的廊下,向校门口望着,用目光迎接孩子们的返校。她有点不好意思,甚至有点胆怯。 孩子们路过大祠堂,见到梅纹时,总会在眼中闪出新奇的亮光。 梅纹的分工是担任初二班班主任,并负责教初一、初二、初三一共三个班的美术課。 相对于沉重的田间劳动,这份工作无疑是轻松的。梅纹天天有一份好心情。当夜幕降临,郁容晚来到荷塘边吹响口琴时,她会快乐地走到塘边,甚至会随着口琴轻声唱起来,给秋天的乡野酿出一派恬静与安适。 她已不是刚刚从苏州城来的那个女孩。稻香渡的风,稻香渡的雨,稻香渡的太阳与月亮,稻香渡的稻谷与河水,淡去了她的苍白与薄弱,柔韧还在,但却又多出一份恰到好处的结实。自从与孩子们相处之后,她的性格里又有了开朗与活泼。 让她最高兴的是,现在她有了闲暇。闲暇是宝贵的,在劳碌不宁的乡村,就越发显得宝贵。她为这份闲暇而感动,而激动,甚至陶醉。她一心要珍惜它。星期天和每天放学以后,她经常会背起画夹、调色板等,到田野上去。她会邀细米一起去,理由很简单,她还不熟悉这里的一切。对于细米,她心中有一套完整而细密的计划。她不想对细米说太多的道理――那些道理对于细米而言,几乎是无用的。她要用另外的方式。当年,爸爸妈妈就是用这种方式,将她从重复的、无休止的玩耍中拉拢到他们的世界里去的。细米需要由她来细说――细说天地。细米看一切,还是混沌的,囫囵个的。她要让细米知道天地万物的妙处与万种风情。细米的功课不仅在那间小屋,更在天地间。 让梅纹见到细米,或者说让细米见到梅纹,大概是天意。 梅纹作画,细米看画。但与其说是梅纹作画,还不如说在梅纹是为细米而作画。 坐在大堤上,她一边画水边的风车,一边说:“目光不能太快、太浮,要学会停住,学会停住后凝视。就是说盯着看。你看着看着,就见那个被你盯着看的事物呈现出许多新鲜的东西,这些东西是你过去根本没有发现的。就说这片树叶,你仔细看着,仔细看着……看见了吗?阳光正从它的背面照过来,它成了透明的,你看,它是有脉络的,很好看的脉络。稻香渡到处是大河、小河、河汊,那叫什么,叫水系。而这片树叶的脉络就是这个世界上最小最精致的水系。你再听,用心去听,你还能听到有细细的流水声呢。你不这样去看树叶,就等于你没有看到树叶……”
太阳落进大河我回家(2)
细米摘下一片树叶,在阳光下照着,样子呆头呆脑。 “在这片天空下,无一样不值得你去关注与凝视。你只要沉下心来,屏住呼吸去看,你就一定会得到回报。你朝前看,再朝前看……看到了吗?” “是个放鸭的。” 田野上站着一个放鸭的老人。他赤着的脑袋,像涂了油一般在闪亮。他披着一件遮太阳和擦汗用的方纱巾。他两腿张开,面朝东方,一只手插在腰间,一只手拉着放鸭的竹竿,那竹竿的顶端垂挂下一个赶鸭用的草把儿。田野上有风,那方纱巾舒展开来,飘动起来,像是一对翅膀。当时,红日西沉,残阳从西边地平线上将光反射到空中,这个人影便成了一个黑色的、高大的剪影。 梅纹用双手做成一个窗子放在细米眼前:“你看。” 细米透过“窗子”往前看着。 梅纹问:“是一幅画吗?” 细米出神地看着,傻呆呆地笑了。 那是一个星期天,梅纹坐在小河边的柳树下,看着大河边上的一座砖窑。那时砖窑刚熄火,窑工们正挑水从窑顶上往窑中慢慢浸水,窑顶上冒着烟。梅纹觉得这烟是水彩画的一个好题材,就坐在那儿端详起来。 细米有点迷惑不解。 梅纹说:“你心里在说:这烟有什么好画的?可是,你不觉得这烟很好看吗?你看它的样子,摇摇摆摆虚幻不定。说是一股烟,可它在动,在生长。你能说它没有生命吗?它先是升腾、升腾,后来就融化在了天空里……”她不再说话,很宁静地画着。过了很久,她才又对细米说:“这烟叫湿烟。湿烟有湿烟的样子,湿烟沉,呆,笨笨的,像一个人,有点懵懂、憨厚。”她无意间发现不远处的河滩上,正有两个孩子在放火烧草。那草已经枯黄,又被秋风所吹,去净了水份,变得轻而脆,火很轻易就烧着了它们。她放下画笔,指着那里的烟说:“你看那烟,就不一样了。人常说,一阵轻烟——那烟才叫轻呢。它没有负担,没有拖累,轻得没有一点点分量,你看它飘起来时,多轻松,好像有,又好像没有。这世界上的东西,你只要仔细看,其实都不一样的,它们就是它们自己……” 细米双手托着下巴,目光迷惘而空洞。细米被说动,被震撼。他在向梅纹的世界靠拢时,显示出来的却正是这番无知的样子。 在喜欢大河中的嬉水声、棉花地里追野兔的吵嚷声的另一边,细米正在喜欢另样的东西——那些普通乡下孩子所无法感觉与领悟的东西。 那间小屋正在一点一点地收拢着他的心…… 3 这天,梅纹批改完作业后,看了一份这地方上的报纸。最初,也没有什么,但当她刚走出办公室时,突然又想起了报上的一条消息:县文化馆将在一个月后举行业余艺术创作展,现正在征集作品。她转身回去,抓起了报纸,就往细米家走。 那时,细米正在小屋里雕刻一件小小的作品。 她将这个消息告诉了细米,但细米无动于衷,因为他不知道这个消息与他有什么关系。 梅纹说:“将你的作品拿出来,让他们展览。” 当时,细米的样子是:他不知道她在说些什么。 “你要拿你的这些作品去参加展览,懂吗?” 细米显得手足无措。 梅纹望着在窗台上、架子上、桌子上到处放着的作品说:“我们要从中选出五六件、七八件最好的。还有一段时间,你可以再雕刻出一两件来。你手头上的这一件就不错……”梅纹低头看了看,“噗哧”一声笑了。 这件作品高不过一尺,造型生动有趣:一个小男孩好像被什么所吸引,在往前跑,一条狗却咬住了他的裤子,人向前倾,狗向后埋,男孩的裤子被扯了下来,露出半边光溜溜的屁股来。 梅纹越看越觉得好笑,直笑出了眼泪。 细米指着那个男孩说:“他是朱银根,那天,他到我家中来玩,正玩着,就听到了院门外有人在跑,有人在叫,不知发生了什么事,朱银根起身就要往外跑,翘翘不让他走,要他再玩一会儿,就一口咬住了他的裤子……就这个样子,……”他自己看着看着也笑了。 梅纹指着那个屁股蛋说:“用圆口刀轻轻地轻轻地去掉一些,让它有一个浅浅的小坑,肌肉就有了紧张感,这样,人就会觉得他在用力往前跑。还有这儿,是不该用圆口刀的。圆口刀刻出来的比较柔和。应该用方口刀,刷的一刀下去,马上就显出力量来了。但要在心里想好了深浅——这雕刻最要记住的就是不能有错刀,一旦错了,就是个永远无法弥补的遗憾。事实上,一件作品,并不是用刀子刻出来的——在刀子刻出来之前,已被自己的心刻好了……你先别管参加展览的事,我会来帮你挑选作品的。现在最要紧的是,你没有好木料。这两天,我们必须再找到几块像样的木料,有时,一块好木料放在那儿,你即使一点都没有动它,就让你满心喜欢了。” 接下来,一连好几天时间,梅纹和细米就到处寻觅木料。 大河上,会经常驶过一些装运木料、树根的船。它们不知是从什么地方过来的,也不知要到什么地方去。谁家要用木材了,就站在大河边喊:“想买几根木头盖房子!”“要买块好木料箍桶!”……船上人听到了,就将船向岸边靠过来。然后双方就谈生意,也许谈成了,也许没有谈成。若没有谈成,想买木料的,依然蹲在河边上,很耐心地等下一条船过来,而这只船就依然走它的路。
太阳落进大河我回家(3)
他们曾经看中过一块木料,但那块木料太大,而且价格太贵,不是他们能够买得起的,只好眼巴巴地看着那条船走掉了。 实在没有什么木料可用来雕刻了,最后勉强买了一块。梅纹说:“质量还不错,但纹理太张扬了。”拿回家细看了两天,心里还是不太满意。 杜子渐说:“大河边上的那口砖窑不烧煤,只烧树根,隔不几天,就会要下一大船树根。这些树根都是从远地运来的,有南方的树根,也有北方的树根,堆成了山,也许那里头能找出几个有用的来。” 细米领着梅纹来到砖窑堆放树根的场地上。那树根真是堆成了山,很壮观。然而,他们从早找到晚,也没有找到一个有用的树根,都是些只配当柴禾的孬材。两个人一无所获,却弄得衣服泥迹斑斑,梅纹的手在翻动树根时,还被树皮割流破出血来。 两个人筋疲力尽,望望那座根山,叹息了一声往回走。 细米走着走着,有点不死心,又回头看了一眼那根山,脚下没留意,被散落在路上的一个大树根绊倒了,“咕咚”摔在地上,肚子压在了树根上,双腿翘起,脸杵在了地上,肚子被硌得十分疼痛不算,脸颊还被擦破了皮,鼻子血流如注。 梅纹连忙从后面跑上来,从地上拉起了细米。就在这时,她惊喜地叫起来:“细米,这是一个好树根!”她一条腿跪在地上,另一条腿半跪着,仔细察看那个树根。 细米顿时不觉疼痛,蹲在树根旁,鼻子里的流血,一滴一滴地落在树根上。 “天哪,这是什么树的树根呀,这么好的木质!”梅纹用手轻轻拍着树根,十分激动。 他们问窑上的人他们如果拉走这个树根要付多少钱,窑上的人说:“一个破树根,再说是杜校长家的儿子想要,给什么钱呀!拉走吧!”窑上的人还给了他们一根绳子。 他们用绳子捆住树根,就将它往家中拖去,一路拖,一路轻轻打着号子。 遇到他们的人,都好奇地看着…… 4 细米又雕刻了两件作品。这两件作品,梅纹都喜欢。一件作品好像雕刻的就是她——她割麦子割得十分疲倦的情景:一个女孩儿戴着草帽,左手扶着似乎要断裂的腰,仰起头来,朝天空打着哈欠,右臂舒张开,手中拿了一把月牙形的镰刀,蹲在她脚下的是一只狗,与她呼应着,也仰头望着天空,与这女孩儿一道打着哈欠。另一件作品造型简单,但构思绝妙:一只大大的鞋,鞋壳里睡着一只小小的猫。 梅纹一共挑选了八件大小不一的作品。 杜子渐与细米的妈妈也都在场。 他们没有专门的盒子或箱子来盛放这些作品,就尽量在外面多包裹一些东西,床单、被面、棉絮,甚至连内衣内裤都用上了。梅纹一边包裹这些作品一边笑。最后,他们将这些作品分别装入两只竹箩里。 他们坐了六七个小时的轮船,到达县城时,已是下午四点钟了。下了轮船,他们一人扛了一只箩,就连忙往县文化馆赶。扛到县文化馆大门口时,两个人再也走不动了,就将箩放在地上。细米蹲在墙根下,梅纹则用手扶着梧桐树,两人声音粗细不一地在那儿喘气。等稍微恢复了一点力气,才朝大门里走。 门卫拦住问:“你们要去哪儿?” 梅纹说:“我们是送作品来参展的。” 门卫很吃惊:“妈哎,什么作品用两只箩装来呀?” 梅纹说:“雕塑。” 门卫不懂什么叫雕塑,用手往里面的一座三层小楼一指:“征集办公室在三楼。” 两人扛了箩进了文化馆的院子,走到了那座小楼的门口。 梅纹说:“扛不上去了,我去叫他们人下来。” 细米点点头,就坐门口的台阶上,木讷地看着两只箩。 过一会儿,走来一个人。他皱了皱眉头,说:“卖梨的怎么卖到院子里来了?” 这个县城里卖梨卖西瓜的,都是用箩来盛。 细米声音很低地说:“我们不是卖梨的。” “不是卖梨的?”那人疑惑地看着箩,又看着细米,也没心思搞个明白,便上楼了。 院门外传来叫卖声:“卖梨唻,卖梨唻……” 细米掉头去看院门外,就见一个乡下人用扁担挑了两箩梨正从门前走过,那箩与他们的一模一样。细米看了看他们的箩,偷偷地笑了,露出一嘴雪白而可爱的牙齿。 不知过了多久,有两个人跟着梅纹从楼上下来了。这两个人穿着很干净,看上去很斯文。见了两只箩停放在门口,其中一个笑了起来:“怎么像卖梨的呀?” 细米听了,像被人挠了痒痒似的笑起来,想控制都控制不住,只好用手捂住嘴巴,这笑声受了阻力仍不肯收住,就发出“噗噗噗”的声音。 梅纹问:“细米,你笑什么?” 细米好不容易才让自己不笑。 他们将箩里的作品一件一件地拿出来,或放在台阶上,或放在不远处的花坛上。 细米不紧张,紧张的是梅纹。 那两个人绕着作品转来转去,后来,一个不住地向前退后地打量那些作品,另一个则站着不动,身体微微后倾,左手被右臂压在腋下,右手的大拇指与食指轻轻捏着下巴,姿势十分优雅地欣赏着这些作品。
太阳落进大河我回家(4)
看到最后,谁也没有作结论。其中的一个问梅纹:“都是你的作品?” 梅纹将手放在细米的肩上:“不,是他的。” 文化馆的两个人都很惊讶,然后,又去重新打量,一个向前退后,一个再次呈现出那样一种姿势。这么看了半天,依然不作结论。两人交换了一下眼色,笑笑。不知为何意,是说这作品幼稚可笑呢?还是喜欢、赞许? 眼看要到文化馆的下班时间了,梅纹心里有点发慌,便走上前去,开始介绍那些作品:“你们看这一件,构思挺奇特的。一头水牛,两只这么长的角,有点夸张,有意思的是左右两只长角上各站了三只鱼鹰,每只鱼鹰的姿势还不一样,有打瞌睡的,有扇翅膀的,还有伸长了脖子用喙去梳理牛眼睛周围的毛的,看,牛的这一只眼睛舒适地闭上了……” 两人中的一个说:“有点怪。” 细米脸红红的说:“小船两旁让鱼鹰站的横枝,就是像牛角。” 另一个说:“可那是船。” 细米说:“我们那里的小孩没有船过河时,就骑牛过河,牛就是船。” 他们两个都说:“有意思。” 墙上的电铃响了,下班的时间到了。 “刘亮,你看怎么样?”那个向前退后的问。 “老许,你说吧。”用大拇指与食指轻轻捏住下巴的那个说。 “你说吧。” “还是你说吧。” 叫“老许”的那个从裤兜里掏出烟,点着,抽着。 梅纹与细米就觉得时间被抻得长长的,心越发悬悬的。 老许又开始向前退后地看,生怕看走眼了。过了一会儿,说:“还行,作为一个孩子的作品嘛……” 梅纹连忙说:“这可不是一个孩子的作品。” 老许宽厚地笑了:“还是一个孩子的作品。” 梅纹没有争辩。 老许说:“参加展览嘛,也行。不过,孩子的作品是否可以参加展览,事先还真没有考虑过。” 那个叫“刘亮”的说:“有点麻烦。若说孩子的作品也可以展览,县一中、县二中、城南中学、城北中学,有美术才能的学生有的是呀。可我们这次展览并没有将他们算在内。” 老许说:“这是个事。” 梅纹急切地说:“他的不一样。” 老许笑笑,刘亮跟着也笑笑。 梅纹说:“如果你们觉得八件作品嫌多,就挑选几件,不过占展厅的一角。” 老许看了看手表:“要么这样,你将它们都放在文化馆,人先回去,过两天再来听消息。” 梅纹说:“我们路远,想现在就得到一个确切的看法。” 老许问:“你们家在哪儿?” 细米说:“稻香渡。” 刘亮说:“是挺远的。” 老许有点为难:“那得请示刘馆长。” 梅纹说:“我们现在就请刘馆长看一看呢?” 刘亮说:“刘馆长下乡看演出去了,明天才能回来。” 梅纹看了一眼细米,说:“我们等他。” 老许说:“那也好,也许没有希望,也许有希望。” 梅纹与细米将那些作品又一件件重新包裹好,放回箩中,然后一人扛了一只,离开了文化馆。 5 两人走上了大街。 梅纹说:“我们先去找一家旅馆住下。” 他们就一路找旅馆,路过一家卖雕刻刀的小铺时,他们将箩放在门口,由细米看着,梅纹就进了铺子。细米用坏了两把刻刀,得补上,另外还得再买几把。梅纹挑了又挑,挑了几把合手的,在一块木料上试了试,觉得不错,付了钱,走出铺子,这时街两边的路灯亮了。 梅纹说:“我已问了,再往前走一百米,就有一家旅馆。” 两人扛了箩,接着往前走。 走了一阵,细米看见了一个铺子,说:“那家铺子卖石料和木料。” “看看吗?” “不看。” “看看吧。” 细米站着不动。 “走,去看看。我扛不动了,正好歇一会儿。” 两人走到铺子门口,放下了肩上的箩。 细米说:“我看着,你去看吧。” 梅纹说:“我们一起去看吧。” 细米说:“我不看了。” 梅纹将两只箩都拉进门里:“走,一起去看。” 小铺子里很杂乱,东西到处堆放着。 木料大大小小倒是有一些,但都不是好料,没有一块能让梅纹和细米动心的。看了看,两人就很失望地往门外走。 店主叫住他们:“你们想买吗?” 梅纹说:“想买呀。” 店主说:“这里倒有一块,不知你们能否相中。”说着,转身走向阁楼。过了一会儿,捧出一个用麻布包着的东西下来了。他将它放在柜台上,一层一层地打开后,露出的是旧了的白绸。白绸再打开,就露出一块长一尺左右的木料来。他怕梅纹和细米看不清楚,就将吊着的电灯降下一截来,让灯光明亮地照着那块木料。 那木料在灯光下泛着古朴的光泽,像是遥远年代里的一件器物。 “是黄杨,这黄杨截成料,少说也得有三四十年了。这木料,收藏越久,颜色越好,由浅入深,一天比一天耐看。”店主说。
太阳落进大河我回家(5)
细米伸手去摸了摸,觉得那木料凉丝丝的。 “是城南一个搞木雕的人托我卖的,他爱人生了大病,缺钱。我心疼这块木料,就想自己留下了。可我留它又有什么用?” 梅纹问:“多少钱?” 店主举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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