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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我虽说寻陌翎帝君相借梧桐琴,也不过是挂个虚名,真正要找的还是如今主持梧桐山一切大小的莘寞上神。
彼时的我并不知情,陌翎就是当年我要报恩之人。虽然,如今并不清楚当年是否是他救了我。
夜色深重,雾色浓重。眼看着梧桐山顶近在眼前,却迟迟走不出这最后的迷雾。我甚是烦躁。若是往日,我何苦受这等窝囊气,早就破了这结界,一个仙诀腾云上去。败就败在彼时的我被师傅惩戒,封了九成的灵力,师傅特意寻了这活,让我好生受着。
本就在上梧桐山前,闯那瘴气四溢的林子已丢了半条命,如今我是不大可能在破了这结界了。
索性,我也不再浪费力气,强行召唤出一个土地,询问办法。
白眉白须的土地似乎还没反应眼下是个什么个情形,眨巴着眼睛半响才猛地后退,受惊道:“仙仙仙、仙子召、召唤小仙,不不不、不知所为何事?”
我头痛扶额,敢情这土地是个结巴,说句话都能卡死人。但如今能强行召唤出个神仙来已经很不错了,我也不再“嫌弃”,勉强接受。
“你可知如何破了这结界?”
土地老儿惊恐看着我:“仙、仙子你要破结界?”
瞧,不仅是个结巴,还是个慢板怕的。我失了耐心,瞪着他:“你只说知道或不知道就好,哪来的废话?说话不顺溜连脑袋都打结了?”
土地老儿战战兢兢缩在一旁,时不时抬眼小觑我。
我心道莫不是话说重了伤了人家自尊心,转念想到要因此土地老儿不给我支招如何破了这结界的后果,我瞬间冒冷汗。一面感叹如今竟要被个小小土地受“威胁”一面对师傅老人家的怨念愈深。我正准备张口表达歉意,土地老儿已悠悠开了口。
“不知仙子为何要破结界?”这话说得总算顺溜了,只是……
我忍不住瞪眼:“你见过能走进结界的还去破结界么?”
土地老儿奇道:“仙子为何走不进结界?”
我气结,这土地老儿是诚心戏弄我来着?我冷笑:“走不进去就走不进去,还有什么为何?我又不是这凤凰一族的,哪里知晓他们的结界。”
瞧着土地老儿傻愣愣的模样,我也失了耐心,索性也不寄予希望在他身上,捏诀腾云离去。
“奇哉奇哉,仙子怎么连自己设下的结界都走不进?”身后,土地老儿还在喃喃低语。
我耳尖,自是听得一字不漏,当下觉得此人定是个神志不清的仙友,满嘴胡言乱语。
虚天夜景,雾色浓重。我轻轻抬手在半空,还未伸出半尺,指尖霎时间感受到一股强大的灼热感,我缩手不及,连手心都被灼伤。
我恨恨咬牙,恼得一肚子火,偏偏又无处可发。想到若不是被师傅封了近我九成的灵力,我何至狼狈如此?又想到偏偏要来寻借的梧桐琴又是远古神祇中最为高傲无礼的凤凰一族的,我愈发觉得委屈。
一时间,各种情绪涌上,我几乎想都没想,一个劲就要用蛮力撞向结界。
适时,一股清凉的劲风袭向我,恰巧转变了我冲向结界的方向。腰际被人一带,我尚未看清来人模样,已坐在一支粗大的枝桠。
来人扶住我腰际的手,缩回红袍广袖里,他用极其轻的声音道:“谁给你的胆子闯梧桐山结界的?”
我抬眼,雾色朦胧里,他火红的衣袍似黑夜里的烈火,泼墨长发随意被一根布帛系在身后。
他魅红蛊惑的眸子,倒映着我的身影。眉宇,却饱含沧桑沉郁。
那一刻,我的脑子突然浮现四个字——妖娆风华。
我皱眉:“我们是不是见过?”
他眉头微动:“不。”他转过身,声音轻得快被雾色掩去。“我们从没有见过。”
我哦了一声,心道这位仙友怕也是与那土地老儿一类的。我动作利索地从枝桠跳下,小觑他一眼,见他没什么反应,我咳了一声。“方才多谢仙友了。”
他回首,魅红的眸子垂落,凝视着我:“莫要再生事端,这结界不是你现在的能力就能闯的。”
我小声嘀咕:“我若能进去,还用得着强闯?”
他面色如水:“你为何要进梧桐山?”
我说:“我乃云梦泽的今沫,今日是奉师傅之命,前来向陌翎帝……向莘寞上神相借梧桐琴一用。”
他沉默片刻,忽然俯身下来,我眨眼间,已被他带进了结界里。我惊喜道:“多谢仙友!”
“无妨,举手之劳而已。”他退开几步,与我保持距离。顿了几秒后,他说:“下次若要有事,只需用梧桐叶折成纸鹤送进来,自会有人下山来迎接你,无需用强闯的法子进来。”
我大窘:“多谢仙友提醒。”
“你师傅没告知你?”
我愤愤难平,心道可不是师傅故意让我来受难的么?怎会告知于我?!面上却淡然道:“师傅有说过,只是我一时间忘了。”
他点点头。不知是否我的错觉,我瞧见他唇角微微一抿,有浅浅弧度。他那可是在笑的形容?
适时,远处一朵祥云徐徐靠近,须臾,一位穿着玄色的男子腾云落下,疾步走来。
玄色衣着男子双手恭敬一拜,“圣迎帝君出关!”
在我诧异的目光中,红袍墨发的男子走上前几步,依旧是轻轻的语调:“梧桐山一切大小,可好?”
玄色男子低声道:“有莘寞上神打理,一切都好。只是梧桐山外,因失了帝君的庇佑和压阵,如今来自冥渊的瘴气正肆意流窜。”
注意到一旁傻愣的我,玄色男子询问:“这位仙友是……”
魅红的眸子看向我,与我视线碰撞的瞬间,又立刻错开。“这位是云梦泽的今沫仙子,前来相借梧桐琴一用,你且先安排仙子去休息。我如今刚出关,怕是有许多人要寻我,你稍后安置仙子妥当后,再到我这厢,我有事嘱托你。”
玄色男子低声应了。
待我回过神来,那人已经走远了。我回首,云茫水淼处,那抹背影蓦地悸动我的心。
火红似烈火般的衣袍,泼墨般的长发……这个背影,与那闪现的记忆片段,毫无违和的重叠在一起。
五万多年前,乌云,狂风,天雷,温暖的手,以及……火红衣裳,如墨长发的背影。
这人是,这人是……
这人是我要找的那人!!
我下意识张口就要喊,却下一秒,眼前的人已没了踪影。我几乎是连拉带扯地拽着玄色男子,心止不住的狂跳:“他是谁?他是谁?!他怎么走了?他这是要去哪儿?!”
玄色男子被我毫无征兆的疯狂惊到,好半天才回神:“帝君还能是谁?自然是我们梧桐山凤凰一族的帝君——陌翎帝君。帝君闭关数年,眼下自然是去……”玄色男子说了很多,我却都没有听见,耳畔只反复那四个字——陌翎帝君。
陌翎帝君……陌翎?陌翎!原来是你!
你可知,我找了你多久?
你可否还记得,五万多年前,你救下的那棵白碧桃花树?
悠悠浮生,我总以为,这一生我怕是无缘寻找到你。
连师傅都说,若执意寻那飘渺不定的背影,兴许就辜负了流光,错过了霎那芳华。到那时,怕徒留虚无。
这世上执迷不悟者甚多,师傅并不希望我也成为其一。
我不是执迷不悟者,但我却不信天命之说。缘深缘浅,向来是所得不到的人自我安慰的说法。佛曰:“缘来天注定,缘去人自夺。种如是因,收如是果,一切唯心造。 ”
我信因果。
正如陌翎救我是因,而我们相遇……是果。
追忆(下)
凤凰非梧桐不栖,而远古神祇最为高傲贵气的凤凰族向来不喜与各方仙友,故而他们的落脚处也是在高高的梧桐山峰顶上。
我在梧桐山厚脸皮地磨蹭了好几日,为的就是找个机会接近陌翎,却不想,他这厢才出关,那厢的访客已络绎不绝登门了,估摸着眼下不是个好时机,我便前去向莘寞上神相借梧桐琴。
为我引路的是上次迎接陌翎出关的玄色男子,名叫凤图。当日初见面,见他面容清秀,眉宇犹有稚气,我道也不过是个小仙友罢了,对待他也并无多少敬礼。但细想之下,又觉得不对劲。陌翎帝君闭关都有四万多年了,他既然认得陌翎帝君,说明他在陌翎闭关之前就已经见过。待我一问,才得知他自小与陌翎一块儿长大。而据我所知,陌翎帝君如今都有十四万岁了,那他……
我陡然恶寒了一下,走在前面的凤图注意到我慢下了脚步,回首询问:“怎么了,仙子?”水灵稚气的容颜与他那不相符的岁数让我愈感不适。
我勉强挤出了笑容:“无碍,无碍……你能否转过头去?”
凤图一脸迷茫,欲要开口询问,我连忙改口道:“劳烦仙友带路了。”
凤图心思果真如他心思般单纯,注意力便被轻轻松松转开了。他恭敬在前头引路,时不时不忘与我小聊几句,而这一聊,我才始知为何凤图为何这么单纯了。
凤图说:“不知云梦泽的落清上神可好?”
我回答:“甚好,甚好!”这四个字说得我咬牙切齿,火气直冲。
我之所以会在师傅门下学艺,可不就是拜他所赐!说什么我至今劣行不改,学艺不精,又不知天高地厚,总有一天要闯出大祸。就不顾我的强烈反对,替我寻了一师傅,直接将我“赶出家门”。
凤图显然纯到有点蠢,都没听出我火冒三丈的语气,仍笑呵呵道:“说起来,我与落清上神尚有些交情,当年我遇难,还是落清上神救的我。虽然自此后,记忆不再,但保留了一条命,也真当是万幸了。”
我姹然,“你失忆了?”∓mp;mp;#8232;;
凤图眉头微动,继而展开,他微微一笑:“元神受到天火灼伤,记忆虽然不至于说全部忘记,但也只记得很零碎。初时,常常夜里噩梦,被这模糊不清的记忆纠缠得紧,后来得陌翎帝君相助,封了那零碎不堪得记忆。”
我缄默不语微微垂落了头,似乎注意到我不好意思,凤图笑道:“仙子不必介意,我既然能如此坦荡说出,心里就已不再介怀。再者说,我并不觉得遗失了过往记忆有何不好,我觉得现在很好,漫长的一生,过的简单快乐不是很好?”
我瞧他神色轻松愉悦,蓦然一愣,随即苦笑摇摇头,透明般心灵得人儿竟然比我还要懂得人生道理,倒是我愚钝了。
我这厢借了琴,便要火急火燎送到师傅手上。
飞回九罗云谷,我直接一脚踹开了师傅的房门,一股风般瞬间移至师傅面前,冷哼哼的将琴抛掷空中。
师傅眼风一扫,梧桐琴被稳妥妥的护住浮在半空中。
“你这是在哪儿受的气,要撒在我这儿?”师傅一眼都未曾瞟过我,依旧是令人厌恶的戏谑语调。
我冷哼:“我受的气可多了,不知道你想知道哪一个?”
师傅说:“我倒也不是很想听。”
我气结:“梧桐琴都借了,你也是时候解开我身上的封印了吧?”
师傅恍然:“还有这桩事?”那质疑反问的语气,绝对是想要赖账!!
我咬牙切齿,几近要把牙齿磨碎,“师傅……”
师傅很是受用听了,狡黠的眸子冲我眨眼。一面用很伤心的表情一面用戏谑的语调说:“你要是早点乖乖的,有规矩礼貌些,也就不用受气了。”
我冷着脸伸手,皓白如玉的手腕处,隐约可现翠绿的封印线。
师傅轻笑地拍落我的手,“你这小丫头,性子都还没磨平,就着急要为师解开封印。你这不是在为难师傅么?”
得!折腾了半天,还是绕回原点了。
我压制心中怒火,皮笑肉不笑问:“师傅到底要怎样才肯解开这封印?”
师傅将眼皮掀了一掀,嘴角荡漾诡异的谦和笑容,“昨日个也没见着你这么心急要解开封印,你如今这样子,莫不是遇上什么人了?”
我心一虚,面上却越发淡定。
师傅笑得得意,见我神色微恼,也适时敛了戏谑。“听闻陌翎出关了。”
若我没听错,师傅说的是肯定语气。我一时不摸不准师傅说这话的含义,只嗯了一声。
师傅眉头微动,继而又展颜,我一时懵然,不知方才是否我的错觉。我正慌神,只觉手腕处一股暖流直达四脉,干涸的灵台似被清泉滋润过般舒适。
我的灵力全部恢复。
我既兴奋又姹然,难得恭恭敬敬拜了一拜,“多谢师傅!”
师傅唇角笑意淡淡:“眼下我有要事出谷,这一趟怕是没个百年回不来……”顿了一顿,师傅接着道:“你如今在我这儿修行了也不少,恢复你的灵力是怕到时候有个意外,你自个儿也能应付。”
我问:“你这是要去哪儿?”
师傅眼中浮现暖暖笑意。
我不自在一咳,嘴硬道:“你要走了个百年,我愁着你这儿九罗云谷就要易主了。你可别指望我会给你守家,你一走,我就立刻回云梦泽逍遥自在去。”
师傅微笑着不答,手抚在梧桐琴上,脸隐在暗处,瞧不清什么表情。
我一怔,皱起眉头。
兴许我的目光太过灼灼,师傅敛容,轻声道:“你若想回就回吧,你在我这儿气了我不少,也是时候回去气气落清了。”
我说:“这是要赶我走?”
师傅说:“你要这样认为,倒也可以。”
我说:“有你这样不负责任的师傅么?”
师傅说:“你眼前不就有一个?”
那时,我并不知晓,自这一别后,我就再也没有见过师傅。
上古五十三万五千七百一十一年秋,九罗云谷灵脉走向突变,牵引来自冥渊的戾气,由此而引发了一场震撼九州八荒的大灾难。九罗云谷,自此消失。一同消失匿迹的,自然还有我师傅。
所有人都说我师傅是羽化了,只有我坚信,师傅只是消失了,并没有羽化。
九重天上记载这件大事的史官写道:“自盘古祖神开天辟地后,四海八荒所遭受的第二次重大灾难……”第一次什么时候?自然是我们白碧桃花一族的灭顶之灾。
而后的几千年里,我一直深深懊悔,想着当时若能随师傅同去,我也就不至于连师傅最后一面都未曾见着。
我在师傅座下修行了两万年,可是却连一丝孝道都未曾做到,这是我心中一块大病,过去几千年,日日压得我喘不过气。每每想起,无言的痛楚从手腕蔓延至心脏。
但事情的结果并没有这么简单。
我向莘寞上神相借的梧桐琴,也随着师傅消失匿迹了。
梧桐琴乃上古神器,更是凤凰一族的镇山之宝。我知晓此事的严重性,怕引得云梦泽那厢的人替我担心,所以也从未回去过,只留了一封信在九罗云谷,严明我出山寻师傅去了。
负荆请罪来到梧桐山脚,我拾起一片梧桐叶折了一只纸鹤进去报信,不消片刻,一个小童出来。
他问:“哪方仙友来拜访?”
我顿了顿,回答:“九罗云谷,今沫。”
小童大为吃惊,匆匆腾云走了。须臾,我便瞧见远远处的凤图神君来了。
凤图瞧见我这副模样,姹然道:“上仙这是作甚?”
我说:“负荆请罪。”
凤图默默瞟了我一眼,:“你这么副模样,我自然晓得是’负荆请罪’,我问的是你为何要这幅模样?”
我觉得凤图君真心纯得有点蠢。
本不想多做解释的,但瞧见凤图君一副求知欲望颇深的样子,遂开口道:“前几日前来相借梧桐琴,奈何如今琴已丢失,故而特来请罪。”
凤图君淡淡哦了一声。
我火大。
凤图君却突然说道:“上仙不必介怀。帝君吩咐了,说丢琴一事,罪不在于你。世事难料,谁也没有想到九罗云谷会发生那样的祸事……”
我呆愣在地。回过神后,仔细一想,觉得定是陌翎帝君故意如此。梧桐琴是何物?乃是上古八大神器之一。怎能说不怪罪就不怪罪的?
无形之中,竟然承受了别人这么大的恩情。说不感动,那真是铁石做的心。何况,陌翎帝君还是我的恩人。
当下我便做了决定,纵然是以身相许,我也要报答陌翎帝君的恩情。
情动
我熟门熟路走到凤仪殿,身后慢半拍的凤图赶过来,连声“上仙”,喊得四周围的小童子们都用怪异眼神将我望着。我叹了叹气,停下脚步。
凤图微喘道:“帝君既然都已发话,我们梧桐山就不再追究。上仙果真不必如此委屈自己。”
我说:“我没委屈自己啊。”
凤图眼风扫向我背上的荆条,我利索解了荆条下来,扔到凤图怀里。一面走进凤仪宫殿里,一面说着:“这荆条送给你罢,拿去后厨当柴火烧也是不错的。”
凤图一个措手不及,被荆条扎得眉头紧蹙。我趁他分神之际,一个闪身,逃之夭夭。
天高云淡,风和日丽。我感觉有一阵微风拂过我的衣袖,在空中荡漾别样的弧线。我驻足在石径青砖上,顺着这路径的尽头,看见波光粼粼湖泊中央,立着一处凉亭。而凉亭中,有着我想见的人。
柔和的光,和煦的风,清澈的水,空气中似乎弥漫着令人沉醉沦陷的芳香。
他一手支颐,一手翻阅着佛经。隔着一段距离,我依然能清晰的看见他微微蹙起的眉头。是什么让他烦神了?
陌翎缓缓合上书,他并没有转过头看我,说:“不知上仙降临梧桐山所谓何事?”
我这才知道原来他一早就发现了我,只是没有点破。大概是被我盯得不自在了,才主动开口。
我连蹦带跳到他跟前,他怔了怔,抬手在嘴边,轻轻一咳。
在来见他之前,我已经打了好久的腹稿,可如今一看到他,脑子瞬间空白。我支支吾吾了半天,也不知道从何说起。愈窘迫愈说不了话,我踌躇站在那儿,心里琢磨该如何打破这尴尬的局面。
我垂眸小觑他一眼,却恰好碰触到他抬头望向我的视线。两两相望的一瞬,我心里蓦然一动。
我张了张嘴,吐出第一句话:“陌翎帝君,我没有与人缔结夫妻契约。”
陌翎默默无语,他的视线转到我身后。
我顿了顿,接着道出第二句话:“所以,我可以以身相许给你的。”
陌翎端起茶杯的手一滞,而后我听见从我身后传来一声轻笑,来人笑道:“这哪里来的女娇娥向咱们尊贵的帝君表白?”
我惊了一下,回首便看见一抹倩影,是莘寞上神。
莘寞上神显然也没料到会是我,愣了愣,而后冲我狡黠一眨眼,我安心一笑。她眼光在我和陌翎之间打了个转,而后对我说:“看来我来得不是时候,不过,你可以继续。”言毕,她施施然走到一旁的石凳上坐下。
她让开身,我才发现她身后的凤图,只见凤图又惊又怒的表情,看得我十分迷茫。估摸着眼下是有陌翎和莘寞上神在这儿,要不然,我瞧着凤图的眼神,得要当场了断我的形容。
陌翎放下手中的茶杯,半饷,他沉声道:“若今沫上仙是因为梧桐琴一事,大可不必如此。我既然已吩咐说不再追究,此事也就罢休。再者,婚约大事岂是儿戏,望上仙以后莫要如此。”
我反驳道:“我是真心的。”
陌翎淡淡说:“感激真心,我接受了。上仙若无事的话,那就请回吧。”
我说:“无家可归。”
陌翎望着我,魅红的眸子波澜不惊,“云梦泽。”
我大喜:“你怎知我是云梦泽的?”自从落入师傅门下,一方面因着师傅门面,一方面也有气恼落清的缘故,我报名从未用过提及“云梦泽”。
今日,陌翎竟然知晓。这说明什么?
陌翎眼风扫向笑靥璀璨的莘寞上神,既而转向我,目光落在我的发髻上。我抬手抚了抚,入手是一枚白玉发簪。那是以白碧桃花的形态制成。
“数十万年前,白碧桃花一族遭重创以致几近灭族,当今四海八荒,也唯有云梦泽那三位是白碧桃花一族的。”
我略略失望。眼见就要被人“轰出去”,我咬咬牙,说:“落清早在两万年前就抛弃了我,我如今哪里还属于云梦泽。也是师傅见我可怜,才收留了我。如今,如今师傅……”我不敢用仙法,只得狠狠掐了自己大腿一把,只疼得眼泪直落,再故意将谎话编得凄惨。
在师傅门下什么都没怎么用心学,倒是将师傅瞎掰的能力学得青出于蓝而胜于蓝。
陌翎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我。我忐忑不安地想,是不是自个儿露出破绽了?
静默了良久,陌翎起身,“梧桐琴一事,错也不在上仙,上仙也不必介怀。梧桐山一向不收留女仙,上仙还是请回吧。”言毕,他侧身从我身旁走开了,行走间,他宽大的衣袖翻飞,擦过我的手背。
我怔怔摸着手背,直至一只白玉手在我眼前摇晃,我回神才发觉陌翎已然走远了。
“我虽十分敬佩你的勇气,不过还是得提醒你一句,陌翎可不是容易上钩的鱼。你若没那个耐心,趁早收了鱼竿吧。”莘寞上神冲我狡黠一笑。
我暖暖一笑,笑意尚未在唇畔漾开,凤图一张放大的俊脸蓦然出现,我赫然一惊。
凤图怒声道:“上仙怎可如此鲁莽!陌翎帝君素来都是清静无欲,一向最忌讳桃色,上仙怎可在帝君面前如此说话?当真是失了……”他读了顿,咬牙道:“失了体统。”
我诧异挑眉,“陌翎不喜桃色蜚语?他长得那般恣容,怎么可能没有些桃色蜚语。纵然不喜,也应该司空见惯,不会对我介怀这事儿吧?”
凤图瞪了我一眼:“自然要介意!”
我奇怪:“为何?”
莘寞上神悠悠说道:“因为陌翎有桩婚约。”
我皱眉看向凤图:“婚约?和谁?”
凤图显然气恼莘寞上神说出口,但碍于尊卑,只得将怒气转移到我身上,没好气道:“当年帝君可不仅仅为了避开这桩婚约,才静心闭关,两耳不闻窗外事的。须知,我们凤凰一族,修行越高者,越要清心寡欲,无欲无求。而陌翎帝君一心想要造诣巅峰,故而一向绝情绝爱,再者,帝君素来精析禅理之道,怎会有儿女之情?帝君可是……”
我不耐烦打断他:“你只管说出跟陌翎帝君有婚约的是谁?”
凤图顿了顿,说:“并不是真有婚约一说。只是当年老天君为侄孙女蔓伊神女和帝君许的口头承诺。”
我展眉:“既然没有落实,那便好。”
莘寞上神若有所思道:“那你如今要如何?陌翎可不是好说话的主,他既然吩咐不追究,让你回去,梧桐山你可是留不得的。”
我说:“此处不留人,自有留人处。
其实我所谓的“自有留人处”也并不是真的是个好地方,不过是在梧桐山脚的一个山洞里住着罢了。我腾云下山之前,顺手牵羊从凤图那儿取了锦披。
兴许是因为如今陌翎出关了,失去庇佑四万多年的梧桐山恢复了昔日的宁静祥和。只是,盘踞在山脚的瘴气还未消散,从云头望下去,隐隐约约一团阴霾之气盘旋在我的“住处”。
我捏了个诀,驱散开周围的瘴气,简单收拾了阴暗潮湿的洞|穴,便将就抱着凤图的锦披睡了。
醒来的时候,卯日星君都未出朝,洞|穴外漆黑一拼,更谬论洞内。诚然,我不是自个儿醒来的。
我漠然看着被我惊到的小妖怪,说:“你想做什么?”
小妖怪按在我锦披的手一缩,一溜烟,跑了。
我一个闪身来到他跟前,一手提起他,皮笑肉不笑道:“小小年纪,竟然如此色胆包天?打主意都打到本上仙身上来了?!”
小妖怪挣扎,大概晓得实力悬殊,他很恨瞪着我。一双圆溜的眼睛,射出丝丝绿光。我大惊,忙不迭甩开他。蓦地,原本还跟七八岁孩子大小的妖怪摇身一变,现出原形,且身躯巨大。
我笑道:“原来是冥渊的魔怪。”
魔怪双眼血红,猛地仰天长啸。我敛容屏息,敢情这家伙还有同伴?怪不得这么些年,梧桐山脚处瘴气肆意成这样……
心中蓦地浮现一个念头,若是我将梧桐山这些魔怪给解决了,按道理,我就是陌翎的“恩人”,那……
想及此,我兴奋不已,张开双手扯出一条桃花长鞭,纵身向魔怪扑去。要趁着他同伴还未聚集到一起,解决一个是一个。
长鞭飞舞的瞬间,我不忘召唤口诀,漫天绯红色桃花雨纷纷而下,绘制成一张大网束缚住魔怪。魔怪却突然不动,我正奇怪,却察觉到周围的瘴气源源不断聚集在魔怪身上,须臾,魔怪的体型又再次变大,轻轻一个挣扎,便破了桃花的束缚。
我持鞭而下,先攻为上。桃花鞭却被魔怪紧紧握住,竟连带着我都被扯过去。我一个措手不及,便松开了桃花鞭。
见我失了武器,魔怪显然有些兴奋,张牙舞爪就要扑上来,我冷笑,右手掌心迅速凝聚一团灵力,重重一击打倒魔怪。
魔怪摇晃着站起,我皱眉,看着瘴气仍源源不断朝他聚拢,心知定是这瘴气才是问题所在,故而,我转移了重心。
我轻轻避开魔怪的袭击,纵身跃到半空,正欲捏诀准备彻底消灭这团瘴气,抬眸便撞进了一双魅红的眸子,是陌翎。
我一怔,问:“你怎么在这儿?”
他不答。
我暗暗欣喜,说:“你是关心我安危来着?”
陌翎眉头一下子皱得很深,我突然想起凤图说的他不喜桃色蜚语的,连忙闭紧了嘴,唇畔却止不住地漾起笑纹。
“当心!”
当心?
我懵然看着陌翎,见他飞奔过来,顺着他的视线,我回首,恰好瞧见魔怪朝我扑来,我下意识就要一掌袭向魔怪,却突然顿住了。
陌翎都亲自来了,不用说,我之前想的“邀功计”时行不通的了。
既然这样,那我要是,要是来个苦肉计……
我脑袋飞转的瞬间,魔怪已经朝我狠狠打过来了。我几乎连坐准备的时间都没有,就狼狈地跌落在地上。胸口那是一个撕心裂肺的疼啊,我火冒三丈,气得要跳起来瞬间了结魔怪。但碍于如今临时改变计划,我便只能将计就计,假装虚弱地干咳着。
陌翎眼风扫向我一眼,立在魔怪面前,淡淡道:“冥渊的魔怪,为何在我梧桐山猖狂?”
魔怪显然认识陌翎,气势一下子焉了,扭头就想跑。结果自然是可想而知。
陌翎眼神一凛,掌心燃烧一团红火。
我听凤图说陌翎静心修行,且精于禅理之道,觉得他应是有着如西方莲座的佛祖般菩萨的心肠,今日却见到……
他让魔怪死无全尸,连一魂一魄都消灭殆尽。
魔怪魂飞魄散之际,瘴气渐渐消散,须臾,梧桐山脚长年以来的雾气也消散开来。
我犹在出神时,陌翎已来到我身边,他看着我,并不答话。
我静默片刻,打破沉寂。我说:“帝君,我受伤了。”我故意蹙起眉头,夸张地揉着胸口哀哀喊痛。
陌翎将我直直地望着,还是不搭话。
我再接再厉:“不知是否因为在瘴气里睡了一晚,如今头又疼得厉害,看样子,我是无法腾云回云梦泽了。”
陌翎眼神依旧,仍然不搭话。
我索性也不说话,与他干瞪眼。看着看着,我倒是不好意思撇开了视线,注意到他还盯着我,我咳了一声,说:“帝君,你要是再望着我,我真的要脸红不好意思了。”
陌翎眉头一皱,移开了视线。抬手,在唇边轻轻一咳。
我笑嘻嘻挨近他,“帝君?”
陌翎不着痕迹后退一步,深深看了我一眼,转身一言不发就走了。
我愣了下,心中狂喜,忙不迭小跑跟上去。陌翎正捏诀召来祥云,似听到我轻快的步伐,他侧目瞟了我一眼,我立刻佯作虚弱的形容,哀哀低吟。
我随陌翎重回凤仪殿,莘寞上神正悠悠品茗,她斜睨凤图道:“如何?我说对了吧?”
凤图脸色怪异,瞪了我一眼。
我十分迷茫,不晓得又哪里得罪了他。
我近些日子一直觉得凤仪殿的小童子瞧我的目光不大对劲,每每走过,走能收到几波异样的眼神。我研究了一番,觉得……嗯,不是憧憬瞻仰的眼神。
起初觉得是否因为我是九罗云谷处的,故而大家都带着好奇,或者是……咳咳咳,被我风姿迷倒的。但,眼下此番此景,让我推翻了这个认知。
虽然陌翎默许了我住在凤仪殿里,但因着凤图近些日子平白无故生我的气,对我极为冷淡,而一向善于看脸色的后厨小童子们果断地克扣了我的膳食,以至于,我现在狼狈地潜入后厨,偷些食物垫垫肚子。而后,我便听见在后厨的几位小童子的议论。
一童子说:“你可晓得如今住在凤仪殿内的是何许人也?”
另一童子略带不屑地说:“不就是又一位妄想做帝后的主,虽说姿色确实比之前的要美得多,但我瞧那仙子平日的作风,也不是正经的大家闺秀。再者说,咱们帝君是何许人,何等的高贵,哪里让这些卑微的仙子被攀登得上的。”
我嘴里叼着一块糕点,心里琢磨着,何时我的身份变得竟然用“卑微”一词来形容。
一童子打断道:“住在凤仪殿的那位可不一般的主,我听说那位仙子可是九罗云谷的今沫上仙!”
方才还不屑的童子惊呼一声:“今沫上仙?!可是那位桃花美人?”
一童子说:“可不是么,你瞧她面若桃花的姿色,这天上地下,能有几位能与之媲美的。”
另一童子有些自豪地说:“没想到哪般风姿的桃花美人,竟也痴迷咱们帝君。可见,帝君的风采是冠绝九州的。”
一童子说:“我倒是对这位桃花美人失了几分好感。所谓桃花美人,也不过如此。明知道咱们帝君是绝情绝爱,一心练就最高境界。这位上仙还来干扰帝君的清静,这不是非要拉帝君入红尘么?帝君潜心闭关修炼了四万多年,一出关就被人纠缠,且还是位敢不走的主。难怪凤图君如此生气。”
另一童子回答:“今沫上仙脸皮也确然厚实了些,寻常仙子,此刻哪里还会如此死皮赖脸留在这儿。”
一童子说:“偏巧九罗云谷发生了那样的事,怕也是因此,帝君才勉为其难地让她住下来的。”
另一童子说:“咱们帝君就是忒为心慈了些,说不准那位今沫上仙就是摸准了帝君的脾性,才难缠帝君。”
一童子叹气道:“可惜了长得那般姿容,心计却这么深。”
我咽下了最后一块糕点,摸了摸肚子,感觉尚饱,且听墙角也挺够了,遂翩翩然大方地走了出来。
方才嚼舌头的两位小童子瞬间惨白了脸,齐齐跪在我脚边。
我摸了摸自个儿的脸,问其中一个童子:“我真的很美么?”
那个童子一呆,说:“美、美,上仙自然是美。”说完,异常恐惧地伏地。
我将他头抬起,问:“历年来纠缠帝君的,可有比我更美的?”
那小童子忙不迭摇头,“小仙从未见过比上仙更美者。”
我中听的点点头,侧过脸问另一个童子:“我脸皮厚么?”
另一童子冷汗连连,刚想摇头,被我一记眼神给吓住,小声道:“厚……”
我笑得异常灿烂:“历年来纠缠帝君的,可有比我更厚的?”
另一童子犹豫了下,“尚……尚不曾有……”他猛地磕头在地,身子伏地,全身都在颤栗。“小仙知错,求上仙恕罪。”
我拍了拍他们的肩头,示意让他们起来。我将一旁的木桶放倒,矮身坐了上去。
我慢条斯理道:“本上仙呢,也不是什么大慈大悲的神仙,素来有缘必报,有恩必还。”我望着哆嗦了一下的他们,笑道:“这件事情,我也可以不追究,不过,你们得时时刻刻同我汇报帝君的行踪,他每日每时都在做些什么,他喜欢做什么,不喜欢别人做什么。你们每日送给帝君的膳食,得由我来负责,凤图那边你们也不准多嘴。噢,对了,以后我的膳食必须得同陌翎帝君一样!”
那两位小童子神色微怒,其中一个道:“上仙这是逼我们做你的眼线监视帝君?”
我姹然一笑:“不错,确实如此。”
“这等非君子所为,上仙忒不……”
我笑:“我何时说了我是君子?况且,我既然脸皮厚实,这等事又有何做不出来的?再者说,你们俩在背后嚼舌头难道就为君子所为乐?”
两位童子语噎。沉默片刻后,一童子说:“那膳食为何要同帝君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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