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天长遇上地久 第 2 部分阅读

文 / 剑落雪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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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果然没过几天,电视台内部的正式通知就下来了,她主持的节目月底停播。

    池加好平静地接受了,当天她主动找主任说自己打算退居幕后的想法,结果隔天就被台里两个领导叫去泡茶了。

    “加好,赶紧打消这个念头,想都不要想,”领导语重心长地教育她,“台里花了这么多年栽培你,你从一个新人,成长为一位优秀的主持人,领导欣赏你,观众认可你,你现在才说转去幕后,我们的心血不是白费了?”

    “是啊,年轻人不要意气用事,你的节目停播那是很多因素造成的,并不是领导不器重你不给你机会,所谓四年磨一剑,要耐得住性子,等待时机。”

    一番话说得好像池加好转去幕后,就是忘恩负义的大笨蛋。

    池加好跟关少航抱怨,“我在台里这些年,没见他们过问过一句,自认为勤勤恳恳不靠绯闻不惹是非,一心一意主持少儿节目。现在节目被停掉不说,我想去幕后还不行,说我意气用事,我犯得着为这个赌气吗?我就爱默默无闻怎么了?”

    她难得发几句牢骚,关少航看着有趣,“他们高估了你的虚荣心,低估了你的不思进取。”

    池加好没好气地丢一个抱枕过去,牛奶傻乎乎地挡在关少航前面,被砸了还一个劲摇尾巴晃脑袋。

    关少航拍拍牛奶的头,说:“算了,塞翁失马焉知非福,不让你去幕后,应该是给你安排好了去向。”

    “除了少儿组,哪儿都不想去。”

    关少航不解:“怎么对少儿组这么执著?”

    “我不想做娱乐节目,”池加好坦言,“有风声说台里准备开一档这类型的节目,我看我可能在备选名单里了。”

    “这种名利双收的热门节目,别人求都求不来,你是甩都甩不掉,不会是有人好心帮倒忙吧?”

    池加好一怔,“你指朱辛夷?”

    “就像你说的,这些年你跟领导没有交集,工作表现充其量也只是中规中矩,为什么领导忽然这么重视你了?”关少航合上书本,拿玩具骨头逗牛奶,“这背后要是没门道,我把名字倒过来写。”

    池加好知道他说的是事实,嘴上却说:“就不能是我们台长钦点啊?”

    “同学,你有什么地方能够吸引台长钦点你?”

    “我哪里比别人差了?”

    “这个嘛,”关少航俯身,轻佻地勾起她的下巴,“形象是过得去,就是做人不够玲珑,说话太直,不会拐弯,不会讨好人,不会拍领导马屁。”

    池加好眯了眯眼睛,“是啊,这么多毛病。”

    “不要紧,”关少航咧嘴,露出洁白整齐的牙齿,“我不会嫌弃你。”

    “嘭——”随着他的告白,牛奶把搁在沙发旁刚买回来的一幅壁画碰倒了,无辜地回过头来看两个主人。

    池加好头疼不已,“去把画挂起来吧,这都第几次了,我看牛奶对它是越来越有兴趣了。”

    关少航大笑,起身去饭厅,牛奶屁颠屁颠跟过去。

    “还是转去幕后吧,我再去试试。”池加好自言自语。

    关少航听见了,没发表意见。他很少干涉池加好的决定,无论是工作上或是生活上,他们的步调大体是合拍的,只除了一件事。

    “要是你转去幕后,我们的关系是不是就可以公开了?”

    池加好微微一怔,目光转向他,“你……为这个困扰?”

    关少航沉默了片刻,实话实说,“我知道朱辛夷在追求你。”

    “台里没人知道我结了婚,有几个男人追求我也很正常,这些我从来没有瞒过你啊,”池加好用一种奇怪的眼神看着他,“再说追你的女生难道还少了?而且是在知道你已婚的情况下。”

    “两码事。”关少航瞪她。

    “我又不喜欢朱辛夷。”池加好推得一干二净。

    关少航哼了一声,“我知道朱辛夷不符合你的审美,我是反感你们同事硬要把你们凑在一块。”

    池加好失笑,明白他在为那晚在KTV包厢的事耿耿于怀。

    “好吧,如果我转去幕后,我就在自己脑门上贴一张声明,告诉全台里我结婚快五年了。”

    关少航忍不住笑起来,“这可是你说的。”

    这个小插曲让池加好回忆起当年应聘电视台的往事。那时候是她人生低谷,好像做什么事都不顺,遭遇了那场几乎致命的车祸,经过几个月调养,身上的伤虽然愈合了,可心理却还病着,白天在家里精神恍惚,晚上就不停地做稀奇古怪的梦,醒来在镜中看到一张苍白似鬼的脸,乐观如她也觉得自己完了。

    为了回归正轨,她强迫自己振作起来,参加电视台一年一次的招聘考试。从笔试到面试,她过五关斩六将,通过层层筛选,最后以优异的成绩进入主持人的备选名单里,台里几位负责人过来挑人,她一一去试,最后和另一个女孩被安排去少儿栏目组。那女孩表现也很突出,比她要大两岁,但是当被问起私生活时,女孩对即将到来的婚期直言不讳,细心的池加好注意到负责人的神色起了轻微的变化,她心里没底,所以当相同的问题落在她身上,她什么也没说,只是摇了摇头。

    事实证明池加好的预感是正确的,二选一,她留了下来。

    被这么一打岔,池加好把转岗的烦恼暂时搁在了一边,拿起电视机的遥控器乱按一通,画面无意中切换到遥遥对话,正好是访问关少航的那集。

    她的心一动,看着屏幕上谈笑风生的男人停下来。

    蒋瑶瑶问他,“关先生,你心目中完美的爱情是什么样的?”

    关少航的脸上露出思考的神态。

    蒋瑶瑶又问,“或者说,你向往一种怎样的爱情?是一见钟情式的,还是青梅竹马两小无猜那种?”

    “青梅竹马。”关少航毫不犹豫。

    “郎骑竹马来,绕床弄青梅,”蒋瑶瑶顺着他的话说,“是这样的吗?”

    关少航不知想起什么趣事,笑着点了点头,“对,这是我对爱情的所有憧憬。”

    “就是您的太太,是吗?”蒋瑶瑶望着他手上的铂金戒指,会意一笑。

    “是的,她一直在我身边。”

    “……”

    后面说些什么,池加好一句都没听进去,她目不转睛地凝视着那张温润清俊的面容,心里有一种说不出来的惆怅滋味。

    这天晚上,池加好失眠了。一闭上眼,脑海就不受控制地浮现出关少航访谈画面,以及那一句“郎骑竹马来,绕床弄青梅”,在耳边不停回荡。

    02人在身旁,徒增烦恼

    “我们这期节目就到这里了,感谢各位小朋友的收看。”

    “小朋友们,再见。”

    池加好和搭档小张面带微笑说完各自的结束语,导播比了个完工的手势,在场所有工作人员不约而同放松下来。

    池加好吐出一口气,心里默念了一句“结束了”,然后动手整理桌面的稿子。

    “池姐,有位关先生送了下午茶来给你。”门卫拿着鱼生生的外卖进来。

    “哇,是鱼生生哎!他家的奶茶可是要排很长的队才买得到的哦,这关先生真是有心,是不是你的追求者啊?”一个同事说。

    “是啊是啊,尤其是他家的提拉米苏,每天就做一个,晚去一点就买不到了。”另一个附和。

    池加好把东西接过来,问保安,“他人呢?”

    “放下东西就走了。”

    “哦,谢谢你。”池加好打开盒子,将数份奶茶和提拉米苏拿出来,招呼棚内同事过来吃。

    她自己拿了一份,躲到角落,拨通关少航的手机。

    “收工了?”关少航颇好心情的声音传来。

    “嗯,在喝你送来的奶茶呢。”池加好被他感染,心情也好转不少,“今天怎么这么好,这么体贴,这么温柔?”

    “瞧你说的,我之前难道就不好,不体贴,不温柔吗?”

    池加好忍俊不禁,“好吧,你是今天特别好,特别体贴,特别温柔,可以了吗?关大少爷。”

    “我怎么觉得我对你从来都是特别好,特别体贴,特别温柔的呢?”

    “少贫了,陪谁看的琼瑶剧?”

    “不就是你吗?”

    “胡说,梦里陪的吧。”池加好一哂,她还想说什么,看见朱辛夷朝自己走过来,忙说,“先不跟你聊了,有事。”

    和朱辛夷打招呼,“朱导,您来了。”

    “朱导,您怎么有空过来?”小张跑过来,拿了一杯奶茶给他,“池姐的仰慕者请客,我们沾光有口福,可惜朱导您来晚一步,蛋糕吃完了。”

    朱辛夷接过奶茶,深看了池加好一眼,才转向小张,一脸的和蔼可亲,“来看看你们,最后一集录完了?”

    “是啊,真有点舍不得。”小张腼腆地笑。

    “这没什么,天下无不散的宴席,这个节目停了还有下一个节目,人往高处走嘛,你这么年轻,前途大好。”

    小张有点激动,“谢谢朱导,我会用心做。”

    朱辛夷拍了拍他的肩头,把他打发走,然后看向池加好,“加好,开完会别急着走,我跟你们组长商量过了,大家合作了这么长时间也是缘分,一起去吃顿饭。”

    听说是集体活动,池加好点点头,“好的。”

    朱辛夷喝了一口奶茶,笑着问:“谁送的啊?真有心。”

    池加好不知道怎么说,笑着转移话题,“朱导,您知道我会调去哪个组吗?”

    “怎么,心急知道?”朱辛夷笑得别有深意,“放心吧,你是台里的好苗子,专业能力强,形象气质健康,肯定能上好节目。”

    池加好见他会错意,自己又不方便说破,只好硬着头皮说:“朱导,您过誉了,我只是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地方台小主持,我知道您在背后帮我出了不少力,我要谢谢您的关照。”

    “你我之间,不用这么客气。”

    池加好一咬牙,说:“朱导,晚上吃完饭,我请您喝茶。”

    “好好。”朱辛夷喜上眉梢。对他来说,池加好是个很特别的存在。从她进电视台开始,他就注意到她,四年前的池加好比现在要瘦一些,皮肤也不如现在健康有光泽,带着一种病态的苍白和暗淡,人很沉默,平时不怎么笑,只有录节目才表现出热情。

    可是,朱辛夷情不自禁喜欢上她,喜欢她的独立、大方和恬淡。共事这么长时间,她一直是那么洁身自好,似乎跟谁都能和睦相处,但不深交,每天独来独往。

    电视台虽然不比娱乐圈,可质素好的主持人是很有机会出头的,像台里的蒋瑶瑶就接拍了很多广告,给厂商当代言人,日进斗金不说,出入电视台俨然是一副明星架势。跟她相比,池加好就显得默默无闻多了,除了外表上的变化外,她几年如一日做着同一台少儿节目,准时来,准时走,工作从不出错,可也从没见她积极争取过什么,她明明值得更好的。这样的女孩,在朱辛夷的生活圈里就像一个异类,他越来越着迷。

    “那我先过去了,晚上见。”

    “好的,晚上见。”

    池加好望着他的背影叹口气。

    当晚,全组人去吃火锅,在天下食府,点了最辣的锅,个个吃得大汗淋漓。除了几个找到更好出路的,大部分人对上面停掉节目的决定颇有微词,只是这时谁也不去提,省得破坏气氛,埋头大吃才是正事。

    池加好也放开怀,把注意力集中在食物上,她性格原本豁达,即使出路一片迷茫,心气还是足的,不至于自乱阵脚。

    朱辛夷坐在桌对面,时不时看过来,目光比以往更炽热直接,周围人瞧见了,互相传递心领神会的眼神,这么一来,池加好再好的兴致也给扫光了。

    随便编了个借口先行离开,回到车里,她给朱辛夷发了条短信,约一个小时后在城东的古道茶馆见面,然后将车开出去。

    天下食府的附近有学生街,平时热闹得很,各种店铺,从衣服鞋帽店、首饰化妆品店,到音像店书店,年轻人需要的想逛的,这里应有尽有。

    最吸引池加好的是街头那家麻辣烫,摊位很小,里外都不设座位,老板是两位中年大婶,胖胖的,笑容可掬。

    池加好带关少航来光顾过,两人比拼吃辣,挤在人家小窗口边上,两只手各抓了十几串,拼了命往嘴里猛塞。

    那时冬天,天寒地冻的,后面站满了光顾的人,池加好穿着厚厚的羽绒服,戴着粗毛线帽,像只小胖熊缩在关少航的怀里,吃饱了,晃悠悠踮起脚,越过他的肩头瞧见后面排队冻得直哆嗦的人,多半是学生情侣,要么手挽着手,要么大大方方搂着。她仰起头,离他好看的脸很近,忍不住飞快亲了他一下。

    明明很冷,心里却暖洋洋的。

    现在天气开始暖和,生意冷清了许多。池加好点了两串肉丸、两串蘑菇片、两串油豆腐和两串黑木耳,用半个快餐盒盛着放开怀吃,弥补刚才的不痛快。

    东城区的古道茶馆环境极好,空间大,幽静,空气中流淌着轻如流水的音乐,茶香袅袅,令人一进来就心旷神怡。

    朱辛夷环顾四周,没寻见池加好的身影,自行挑了一个靠角落的位置坐下,点了他们的招牌茶,他不清楚池加好的口味,在台里最常见她手边放一个白瓷杯,里面盛着白开水,似乎这方面并不讲究,于是听从了服务生的意见,要了一壶“很多女孩子都喜欢”的巴黎香榭水果茶。

    今晚是池加好第一次主动约会他,一个很好的开始,他从来没有怀疑过。

    朱辛夷已过而立之年,出身优越,事业有成,并不缺乏感情经历,但他不是一个滥情的人,自从发现自己喜欢上池加好,他就拿出前所未有的耐性去接近她,讨好她,不急不躁地做着所有追求者都会做的事,甚至帮她争取到很好的工作机会。可他不张扬,不会特意去告诉她自己为她做了多少,又留下足够的证据让她可以自行猜到。像她这样的女孩,外面肯定有大把人追,下午不就有个巴巴送奶茶过来的吗?但是他没放在眼里,他深信自己的条件是最好的,只要用对方法,池加好很快会属于他。

    所以,当池加好向他提出约会,他认为时机已到,心里除了激动,更多的是得意,有一种稳操胜券的快感。

    九点一刻,池加好准时出现。在她考虑怎么进入正题时,朱辛夷笑着将一个暗红色方形盒子推到她眼皮底下。

    “这是……”

    “前些日子我去法国出差,为你买的礼物,希望你喜欢。”

    池加好迟疑了几秒,伸手打开,由衷地赞道:“很漂亮。”

    朱辛夷露出满意的笑容,却见池加好轻轻合上,推回他的面前,“朱导,这份礼物太贵重了,我不能收。”

    朱辛夷对她的拒绝不感到意外,“我没别的意思,这趟出去没什么时间到处逛,正巧看见这只表,觉得很适合你就买了。”

    池加好低头看了看自己腕上的手表,这当然跟Cartier差了十万八千里,而且戴了有些年头了,表带磨损,都起了毛边,但她从没想过把它换掉,“朱导,我这人平时丢三落四的,戴不来这么名贵的表。”

    男人抚摸着盒子,笑得颇有些无奈,“小池,我们共事这么长时间了,我对你怎么样你应该很清楚,难道你还不懂我的心吗?这礼物你务必收下,我是为你买的,这是女表,如果你不要,我不知道如何处置。”他短促地顿了一顿,不给池加好回应的机会,伸手握住她搁在桌上的纤手,深情款款地说,“除了你,这手表没人能戴。”

    池加好低下头,乌黑的刘海滑下来,遮住她英气的浓眉,女孩子这样的眉形并不多见,从面相学来看,这是个性爽朗的象征。

    隔了片刻,她抬头一笑,“朱导,我有男朋友了。”

    朱辛夷的笑脸顿时僵住,池加好自自然然缩回手,将刘海捋到耳后,“朱导,在台里我一直很尊敬您,您是个很好的领导,精于业务,关心下属,这些年承蒙您的关照,给我机会,我在台里工作很愉快。”

    “啊,别这么说,你是个人才,应该栽培的。”朱辛夷迅速调整心情,“之前没听你说起过啊,是送奶茶的那位?改天咱们台里聚会,带过来认识一下。”

    “好的。”池加好微笑。

    这时候朱辛夷接了个电话,适当缓冲了尴尬气氛,不到半个小时,约会仓促结束。两人并肩走出茶馆,朱辛夷没开车过来,池加好本想载他一程,被朱辛夷婉拒。

    “我一个小外甥就在附近,刚电话里说要过来接我,你先走吧,路上小心。”

    池加好点头,与他道别,然后朝自己的车走过去。一个男人与她擦肩而过,起初她没有在意,但那个人走到她的身后,突然顿住脚步,她听见他开口说了一句什么,内容没有听清,但熟悉的声音令她不由自主地回过头去。

    对面的男人平头,圆脸,浓眉大眼,个子高大健硕,身穿一件宽松的白色T恤和蓝色牛仔裤,两只手闲闲地插在裤袋上,无论外形还是气质,都像极了一名篮球运动员。

    “加优,真的是你!”男人激动地冲过来揽住她。

    池加好呆若木鸡,像被点了|穴一样,过了好一会儿,她的大脑恢复运转,用力推开他,艰涩异常地说:“你认错人了,我不是加优。”

    “别开玩笑了,咱们虽然有段时间没见,可我还不至于连你都认错。”男人当她说笑。

    “谈粤,怎么回事?”朱辛夷看到这一幕,走过来。

    池加好回避与男人的对视,将目光投向朱辛夷,“朱导,你们认识?”

    “是啊,他是我姐夫的外甥,叫谈粤。”

    池加好犹豫了一下,对谈粤说:“我想起来了,你是谈粤,我们以前见过,你好,我是池加好。”

    谈粤恍然大悟,“你是池加好啊,不好意思,我真认错人了,对了,你姐姐她现在在哪呢?我怎么都联系不上她,换手机号了?”

    “她……”池加好咬了咬唇,“她不在了。”

    “去哪儿了?出国?”

    踟蹰了片刻,池加好下定决心,紧了紧喉咙说,“她五年前在一场车祸中丧生了。”

    谈粤身体一震,难以置信地瞪着她,“不可能,不可能!”

    这一句重复了很多遍,他突然死死地攥住她的手腕,强迫她贴近自己。

    “谈粤你做什么?快松手!”朱辛夷厉声喝道。

    “你骗我!加优没有死,去年圣诞我们还见过面,五年前?你开什么玩笑!”他恶狠狠地瞪她,像是要把她生吞活剥似的。

    “谁会拿这个开玩笑,”池加好嘴角勾起一丝苦笑,“我跟你实话实说吧,去年圣诞你见到的人是我。”

    “你说什么?”谈粤发红的眼里流露出极大愕然。

    朱辛夷已然猜出大概,上前拉他,“谈粤……”

    池加好骑虎难下,深知不说清楚他不会放开自己,“我知道你们是很好的朋友,我之所以这么做,是不想你太难过,她真的不在了,你要是不信,我可以带你去她的墓地看看。”

    墓地这个词深深刺激了谈粤,他像被雷劈中身体剧震,猛地摔开她的手,横冲直撞奔出马路。

    朱辛夷担心他出事,匆忙跟池加好道了个别就追出去。

    池加好垮下脸,眼睛酸涩得厉害。

    关少航在办公室待到深夜,设计组的人陆续走光了,只剩下张群,她蹑手蹑脚走进来,无声地张了张嘴巴,“还不走?”

    关少航看了一眼沙发上的人,只见她把脸埋在松软的抱枕里,露出一截纤细的脖颈,身体一动不动,似乎睡着了。

    两个小时前,池加好失魂落魄地跑来公司找他,她一向很少过来的,问她出了什么事,她什么都不肯说,只是安安静静地待在一边沙发上看他办公。

    “就走了。”关掉电脑,关少航走过去,打算抱她起来,谁知手一碰她,她像惊弓之鸟,抬起头来,“要走了吗?”

    关少航点头,将自己的外套披在她身上。

    一路无话。

    池加好精神恹恹,关少航开的车。

    搭顺风车的张群也看出池加好不对劲,跟关少航有一句没一句地扯些话题,想吸引她的注意,可池加好从头到尾没发出一个声音。

    张群下车后,池加好歪着脑袋靠在车窗上,关少航按了按她的脑袋,轻声问她,“宝贝告诉我,出什么事了?”

    池加好静默了一下,闭上眼,“没什么,最后一期节目录完了,有点失落。”

    关少航听出她在敷衍自己,默默地收回手,重新启动油门。

    这天晚上,两人背对着躺在床上,池加好久久不能入眠,黑暗中,她摸索着贴过去,像只小猫畏畏缩缩地从身后抱住关少航。

    关少航微微一动,池加好抱得更紧,出声央求他,“别转过来,就这么让我抱一会儿,就一会儿。”

    关少航依着她,只是握住她放在自己腰上的手,他的手宽厚干燥,传递着一种温暖的力量,让池加好兵荒马乱的心渐渐安定下来。

    两天后,她接到朱辛夷的电话,先是不咸不淡地客套了几句,然后说:“加好,谈粤在我这里,他有话跟你说。”

    “嗯,好。”她淡淡地说,没有那日的无措。

    “你好,我是谈粤。”谈粤的声音有些沙哑。

    “你好。”

    “那天很对不起,我把你当成加优了,”他好像哽咽了一下,隔了片刻才接着说,“晚上有空吗?”

    她迟疑,“什么事?”

    “能不能见个面?有些事我想当面问你。”他顿了一顿,“关于加优的。”

    她沉吟片刻,“好吧。”

    下班后,池加好驱车前往目的地,国贸大厦一楼的旧时光咖啡馆。一下车,隔着玻璃就看见谈粤一个人怔怔地坐在沙发椅上,不知在想什么,她走到了他面前,他都没察觉。

    “谈粤。”池加好唤了他一声。

    谈粤抬起头来,脸色还是很差,距上一次见面不过隔了两天时间,他整个人都蔫儿了,“你来了,坐。”

    池加好在他对面坐下,两人面面相觑,一时竟无话。

    那天在茶馆偶遇,场面混乱,这时仔细端详,谈粤的变化不大,除了发型变成平头之外,那张脸就找不到一丝岁月的痕迹。他是典型的娃娃脸,浓眉大眼,肤白细腻,十几岁年纪上怎么看都是人见人爱花见花开,可是十年后再看,这样的外貌特征,对于一个大男人来说并不是什么优点,很容易给人造成不成熟的印象。好在他人高马大,性格粗犷,外貌和气质取长补短,倒有一种独特的男人味。

    过了一会儿,还是谈粤先开的口,“加优过世之后,这几年里,我见到的人其实是你?”

    他说这话时池加好观察了一下,觉得他还算平静,大概情绪已经平复得差不多,便点了点头,“是我,很抱歉……”

    “为什么你知道我跟加优之间发生过的很多事?”

    “我们有交换日记看的习惯。”

    谈粤并没有得知被骗后的怒意,他直勾勾地望着她,半晌露出一个苦涩伤感的笑容,“原来是这样。”

    谈粤的母亲是本地人,父亲是香港人,早年在大陆开加工厂。谈粤高中毕业那一年,父亲决定结束这边的生意,带妻儿回老家。对此谈粤心里是老大不愿意,主要是舍不得池加优。

    两人上初一的时候认识,三年同桌,巧的是高中也在一个班,文理分班时谈粤明明文科烂到死,仍然义无反顾地追随池加优去念文科。虽然没说破,但这份感情匪浅,周围明眼人都看得出来,只是后来实在拗不过父母才去了香港。

    “五年前,加优21岁,上大二,”他嘴里喃喃,目光落在她身上,“是什么样的交通意外?”

    池加好在来的路上就准备好了答案,这时背书一般念出,“那天下大雨,她开车经过瑞云桥的时候,路况很不好,为了避开其他车,不小心撞上了桥梁……”

    谈粤闭上眼,痛苦地抱住头。

    在他的记忆里,池加优是个喜欢开快车的家伙,没见过哪个女生有她那么胆大的,比男孩子还喜欢玩车,有次去他家,看见楼下停着一辆指南者就兴奋得想立即冲进驾驶室去。高考一结束,她兴致勃勃去驾校报名,没两天就把车子开得像模像样。那几年寒暑假,他只要一回来,她就开着她爸的车带他到处兜风,顺便炫耀一下她越来越娴熟高超的车技。

    回忆起这些往事,谈粤鼻头酸溜溜的,眼眶发胀得厉害。他实在接受不了,自己明恋暗恋了这么多年的女孩,就这么不见了,他多么希望这只是一个噩梦。

    他心里在大喊:池加优,你不是说赛车手都不如你吗,你不是说自己是车神转世吗,你怎么就栽在这上面了?你为什么不等我回来?

    池加好安静地陪他坐着,看他把眼泪生生逼回去,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

    “难怪每次说要来看你,你都找一堆借口搪塞我,是怕穿帮吧?”谈粤闷闷地说。

    这几年里好不容易逮到机会可以过来,“池加优”不是要去外地进修,就是陪父母出门旅游,见上一面都是千难万难,更别说兜风了。这么明显的破绽,他居然半点都察觉不到,只会暗暗埋怨,甚至怀疑她是不是交了男朋友,直到去年圣诞她真的带了个男人来见他。

    “去年你来香港玩,跟你一起的那个男人是?”

    池加好挑了挑唇角,“是我同事,我们单位组织去玩的。”

    谈粤狠狠搓了把脸,“既然你不想再装下去,何不当时就把真相告诉我?”

    池加好避重就轻,“总之,对不起。”

    关少航洗完澡出来,刚换上干净的衣服,客厅就传来开门的声响,关正宇和吴茵合外出回来,吴茵合看见放在玄关的鞋子,知道儿子回来,高声问了一句,“少航,小好跟你一块儿回来吗?”

    “回来了,在亭子里看她爸爸下棋。”

    关家和池家住楼上楼下,父母都是C大教授,既是同事,又是近邻,既是老友,又是亲家,小两口回趟家,也是上下轮流跑。

    吴茵合走进房里,“今年小好又没去扫墓啊?”

    “嗯。”

    “难怪老黄绷着张脸,她现在就净想着那个不在了的,”吴茵合转头跟丈夫嘀咕,“其实这又怨得了谁?那个小优从小到大就是疯丫头一个,野惯了,学男孩子玩车,害了自己不说,还害得小好跟着遭罪,要不是少航冒险跳下海救人,连小好都跟着没命,老黄也活不成了。”

    “妈,跟你说过多少次了,这事别再提。”关少航告诫她。

    “我就在这里说说,又没别人。你们中午楼上吃吗?”

    “嗯,我上去了。”关少航说完出门。

    刚上几步台阶,楼下传来一阵熟悉的脚步声,他停下来等。不一会儿,看见池加好上来,她今天把头发扎在脑后,浓密的刘海用一个细细的发箍别起来,露出光洁饱满的额头,穿着一身JUICY的天鹅绒运动开衫,浅灰色,衬得她一张粉黛未施的面孔更加素净。沉甸甸的两个大塑料袋,她用一只手提着,另一只手拿着一个吃了一半的蛋饼,是刚才出门时给她买的早餐。

    关少航忙把东西接过来,“是什么?”

    “茶叶桂圆枸杞什么的,王教授他们家去旅游,给我们带的手信。”池加好看了看,“一袋是给你爸妈的。”

    把东西拿进去,池加好跟关家两老打过招呼,才和关少航上楼。

    池上秋正在沙发上看报纸,看到小两口进来,冲他们使了个眼色,低气压制造者黄修颖盯着电视机置若罔闻。

    池加好看惯了妈妈的脸色,也不在意,冲爸爸笑了笑,撸起袖子就往厨房走,“我去做饭。”

    关少航帮她把东西提进去,悄悄叮嘱她,“等下注意着点,少说话别顶嘴。”

    “我晓得,打不还手骂不还口总行了吧,”池加好打开水龙头洗手,“你明天又要去外地啊?几点的飞机?”

    “下午两点,明早公司还有个会议要开。”

    “少爷,你病刚好,悠着点吧,我可不想再被张群教训。”池加好拿起蛋饼咬了一口。

    关少航哭笑不得地拍了她一下,看着她手上的东西,“我也要吃。”

    “放了火腿肠的,你不是不喜欢吃吗?”

    关少航不理她,低头就着她的手咬了一口,他确实不喜欢火腿肠的味道,可是看池加好吃似乎很不错的样子,真吃起来又不是那么一回事。

    池加好见他微微皱着眉,慢吞吞咽下,忍不住笑起来。

    饭桌上,黄修颖还是板着脸,于是这顿饭四个人都吃得索然无味。池上秋看不下去,趁饭后池加好躲在书房跟关少航嘀嘀咕咕的时候,进来发号施令:“快去哄哄,这才几月天,咱家不用免费空调。”

    池加好扑哧笑出声来,“爸你就会推我去当出气筒。”

    “瞧瞧,这话怎么说的?”池上秋忙拉贤婿进自己阵营。

    “对,小池惹的祸,自己摆平去。”关少航没让他失望。

    “你们以多欺少,不厚道!”池加好忿忿跑出去。

    卧室的门虚掩着,她敲了两下,推门进去。

    黄修颖坐在床沿上,戴着老花镜,手里捧着一本厚厚的影集。

    “把门关上。”知道池加好进来,她头也不抬。

    池加好忙把房门关紧,走过去,“妈,我错了,您别生气,很伤身的,我那天无论如何都应该抽时间去扫墓的……要不这周末我自己去一趟,您别生气了。”

    黄修颖没理她,目光落在一张白底已经泛黄的旧照片上,良久才说:“那时候你们才四个月大,两张小脸是一模一样,抱出去人家都羡慕我跟你爸。”

    池加好没吭声。

    黄修颖翻过一页,手指在另一张照片上轻轻抚摩半晌,“这张是你们小学毕业那年,我带你们去玩,在故宫门口拍的,你们小时候喜欢穿一样的衣服,留相同的发型,有时候连我这个当妈的都分不清谁是谁。”

    池加好依然没吭声,用力咬住下唇。

    “上初中之后,你们不在一个学校,合照就少多了。”黄修颖继续往后翻了几页,淡淡地说,“现在想想真是后悔,不该顺着你的意,让你去念那个四中,师资力量不如一中,学校风气也差很多。”

    “妈,您有什么不满就直接说,翻旧账有意思吗?”池加好终于忍不住,“妈您真的别这样,您这样,我心里也不好受。”

    目光不经意扫过相册,两张阳光灿烂的笑脸顿时刺痛了她的眼睛,“您这样,她也活不过来,何必呢?”

    “她她她,你连她的名字都不愿叫!”黄修颖被这个称谓刺激到,“你不是今年才没去,去年你也说工作忙去不了,你真有那么忙吗?说到底你就是不想去。”

    “是,我不想去,明年后年大后年,我也不会去。”池加好不耐烦起来。

    黄修颖一呆,眼中流露出更多的痛心,“到底是亲姐妹,她现在都不在了,你怎么能这么冷漠?”

    “我冷漠?”池加好缓缓笑了,定定地看着陷在愤慨里无法自拔的母亲,“妈妈,我为什么不想去,别人不知道,难道您也不知道吗?”

    暮色笼罩,蜿蜒冷清的山路,一人一狗在向上狂奔。

    池加好右腿的脚筋隐隐作痛,这伤是旧患,已经折磨了她五年,很大程度上限制了她的自由。

    牛奶似乎被她吓到,不止一次咬住她的裤脚,想阻止她前行,但都没成功。

    一鼓作气跑到山顶,她弯下腰,扶着颤抖不止的膝盖大口大口喘气,等到气息稍稍平复,她靠着一块岩石蹲坐下来,搂住惊慌失措的牛奶,把汗津津的脸埋在它丰厚的皮毛上。

    “乖,不要怕,我没事。”她低声轻喃。

    牛奶伸出舌头不住地舔她的手。

    “这个世上,只有你真正陪着我……”她抚摸牛奶的脑袋,想哭却哭不出来。

    她在山顶上逗留了一个多小时才回家,跟蒋瑶瑶在网上聊天。

    “加好,跟你说个消息,你要有心理准备,综艺台很快要新开一档娱乐节目,你是其中一个主持人。”

    算是好消息,但她完全高兴不起来。

    “真是柳暗花明。”后面却跟了一个闷闷不乐的表情。

    “你可以趁这个机会转型。”

    她笑笑,“我连现在最当红的几个明星名字都叫不全。”

    “那有什么关系?我们制片请的名人,我不也有一半听都没听说过。”蒋瑶瑶做她功课,“你怎么懒洋洋的,打起精神来!这么好的机会,别人烧高香都求不来。”

    “知道了。”

    晚上洗完澡,对着浴室的镜子抹面霜,她不由打量起自己这张脸,左看右看也不觉得有半点娱乐气质,脑袋放空的时候,神态还挺严肃。这些年之所以留在少儿频道,一来她跟小孩子打交道没压力,二来节目简单,不费心力。

    都说经历过一番生死的人,性情会发生巨变,她没有如凤凰涅槃华丽重生,只想安安分分渡过余生。

    当关少航把婚戒戴在她的手上,一个无形的枷锁也同时套住了她,原以为人生大抵就这样了,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地扮演她的角色,父母的女儿,关少航的太太,少儿频道的加好姐姐……节目停播,她对于今后何去何从有过短暂的茫然,直到看到新闻组发出的一封内部员工招聘启事,她心动了,那个被压抑多年的灵魂在跃跃欲试,但是她有一点顾虑。

    临睡前忍不住又去开电脑,但令她失望的是,关少航那边毫无动静,他是出差太忙,没看到她贴在MSN空间上的新闻资料,还是看了没有想法?

    池加好恹恹关机,躺在KINGSIZE的床上辗转反侧。

    早上九点刚过,池加好抵达电视台正门,在附近的早餐店买了油条跟豆浆,带进去吃。以前在家住,因为喜欢吃油条常被几个家长数落,后来结婚,关少航就由着她。

    “这世上不健康的食物多了去了,又不是毒药,吃点油条还能把个大活人吃死不成?”

    池加好觉得这种不分青红皂白的纵容很对自己胃口。

    时间尚早,办公室空荡荡的,同事要么在录影,要么还没来 ( 当天长遇上地久 http://www.xshubao22.com/6/6585/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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