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天长遇上地久 第 8 部分阅读

文 / 剑落雪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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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最好不是,我跟你爸丢不起这人!”缓了一缓语气,她说,“小好是我看着长大的,她打小多喜欢你,我都看在眼里,我也不相信她会做出不自爱的事来,可是人言可畏!她向来很有分寸,怎么现在变得这么糊涂?整天在外面跑,认识的人三教九流,就怕近墨者黑。你也有不对,成天忙工作疏忽了她,她才会一门心思转岗去当记者,这下可好,两个都是大忙人,谁来迁就谁?婚姻是需要经营的,儿子!”

    吴茵合语重心长的一番话,并没有得到想要的回应,关少航依然语气淡漠,“知道了,妈,我找时间跟小池谈谈,先这样吧,我累了。”

    “哎你……”吴茵合无奈,“算了算了,你们自己好好想想。”

    挂了线,他疲惫地合上眼,缩在逼仄的空间里,耳边回响着刚刚听到的话。

    手机没多久再次震动起来,这次屏幕上跳跃着张群的名字,他不得不接起来。

    背景声很吵,音乐震天响,张群几乎是用喊的。

    关少航听完蹙眉,“不去了,你们玩得开心点。”

    张群不肯罢休,“来嘛,你要是怕吵可以开个VIP包厢,老同学开业,总要来捧捧场,而且你猜我碰见了谁?”

    “谁?”关少航可有可无地一问。

    “谈粤啦,你说巧不巧,他一个人跑来喝酒。对了,叫上加好一块儿来吧,人多热闹点,都是认识的,我自己跟她说。”张群看来玩疯了,二话不说就掐了线。

    关少航拿着手机侯了不到三分钟,她又打进来,得意地说:“加好答应来哦,你赶紧过来,别磨蹭!”

    关少航一怔,继而冷冷一笑。

    他没等池加优下来,径自开车去了酒吧,老板是高中同学,过来打了个招呼就忙去了,张群和谈粤在吧台边猜拳。

    两人看来都喝了不少酒,双颊绯红,眼神迷茫,一见关少航张群兴奋异常,蹦起来大大咧咧搂住他脖子怎么说都不肯放,显然已经喝高了。

    而谈粤的反应则跟她相反,本来还有说有笑,目光与他一对上,脸就垮下来,一言不发地扭过头去不再理人。

    关少航也无所谓,硬拉开张群,把她按坐在高脚椅上,冲调酒师要了一杯Vodka。

    刚抿一口,张群笑嘻嘻地凑到他眼皮子底下,“你老婆呢?怎么还不来?不怕我把你抢了啊?”

    关少航冷眼看她,不打算回答酒鬼的问题。

    池加优推开酒吧沉重木门的那一霎,入目的是张群以雷霆不及掩耳之势偷吻关少航的场面。

    她一时间尴尬万分,上前也不是,退出去也不是,原地杵了片刻,还是张群先发现了她,大声叫起来,“加好这边,过来过来……”

    池加优深吸了口气,笑着走过去,瞥件谈粤那一瞬间,脚步变得沉重。

    张群叫她出来并没有提到谈粤,如果知道他在,她就是再急于摆脱母亲也不会来。

    如今她只能装什么事都没发生,神态自若地在关少航一侧坐下,“有什么好事吗?你们今晚这么高的兴致?”

    张群大笑,“公司接了笔大生意,客户来头太大,并且指明要少航亲自设计,完成这单他身价又要水涨船高了,不过这跟我没什么关系,对我来说,好事是我刚刚偷袭成功,可惜你来晚一步,没瞧见。”

    池加优瞧出她醉意朦胧,也不跟她较真,“你尽兴就好。”

    跟吧台要了一杯Martini,被身边的人制止,不容分说换成冰橙汁。

    池加优不解,扭头望着关少航。

    关少航脸上不见喜忧,淡漠得不该置身此地,只听他解释,“我今晚大概要喝醉,总要有人把我送回去。”

    池加优顺从地接受了,其实她今晚也很想一醉方休。

    他们一行人里除了张群,人人闷声不吭,张群夹在中间插科打诨,一会儿跟左边的人说几句胡言乱语,一会儿跟右边的人扯点有的没的,场面居然有一种奇异的融洽。

    中途,池上秋的电话进来,池加优拿着手机跑到外面接听。池父言辞没有池母直接,并且内心更袒护女儿一些,在了解了来龙去脉之后,对于池母的愤怒和女儿的委屈都表示理解,说了很多安慰话。

    她并没有听进去,尽管对父亲没有偏见,但事实上父亲也是当年替身事件的推动者。

    不咸不淡地回应着,直到出现短暂冷场,她低声说:“爸,先不聊了好吗,我人在外面。”

    “好,注意安全,别太晚回去,周末回家吃饭吧?”

    “再说。”她鼻子有点泛酸。

    重新回到吧台旁,发现场内喧嚣的音乐停了,小舞台有人陆续上去表演。张群使劲怂恿她,“加好,上去唱一个,我瞧那些人还没你唱得好。”

    池加优先是摇头,喝了几口橙汁,胸口郁结,仿佛堵着一块石头一样难受,张群还在聒噪不休,嗓音般轰炸她的神经,前面表演者一下台,她脑袋一热站起来,绕过众人走向舞台。

    场内不知谁吹了下口哨,短促尖锐的声音令全场一时安静下来。

    池加优先是跟伴奏的乐队打了个商量,随后坐到高脚椅上,调整麦克风的高度,目光若有若无地扫过谈粤和关少航,她清了清嗓子,也不多说什么,甚至不打算报歌名。

    全场的人以为是酒吧安排的节目,起初没有太在意,等到她开始唱,人们的注意力才真正被吸引过去。

    老歌新唱听得多了,但这次听到的无疑是最好的。

    台上的女子落落大方,说她在表演吧,她分明是沉浸在自我世界里,根本不搭理观众,昏暗的灯光下脸上神情映出几分萧索和孤寂。

    这歌更像是她唱给自己听的。

    “……

    把一个人的温暖转移到另一个的胸膛……

    让上次犯昀错反省出梦想……

    每个人都是这样享受过提心吊胆……

    才拒绝Zuo爱情待罪的羔羊……

    回忆是捉不到的月光握紧就变黑暗……

    等虚假的背影消失于晴朗……

    阳光在身上流转……

    等所有业障被原谅……

    爱情不停站想开往地老天荒……

    需要多勇敢……

    ……”

    08朝夕妄想,来日方长

    自从那晚酒吧聚会之后,谈粤似乎完全接受了池加优不再是池加优这个事实,无论工作还是私底下都相当坦然,仿佛一夜之间从人乃至思想都成熟起来。

    九月份过得异常忙乱,单位安排这月中下旬出游,再加上临近国庆,大小事纷沓而来,令人应接不暇。可偏偏在这关头,池加优不知触了什么霉头,在工作中接连碰壁。一如既往辛辛苦苦写的稿子递上去,转几个弯被打回来,不是立意不对,就是文字欠考虑,要她重写。

    她将稿子通篇看了一遍又一遍,始终不能领会所谓的立意和欠考虑是指哪方面,去求助总编,总编闪烁其词,一脸高深莫测说不得。

    这还不算什么,让她倍受打击的是熬了几个通宵做出来的策划案被上面无原因否决,当天她得知结果,站在会议室门口欲哭无泪。

    面对同事投来同情的目光,她将那份策划原封不动放进办公桌左侧的柜子里,冲她们笑了笑,摆出无所谓的样子。

    “你说,我是不是该去庙里拜拜?”饭桌上,她精神不佳,耷拉着脑袋问关少航,“我今天才发现办公室高手如云,佛教道教基督教各种信仰,有会算生辰八字的,有会玩塔罗牌的,有精通星座运程的,小王子说天秤座的女人这月会特别倒霉,工作情场都失意,神婆要我这个月能闭嘴就别开口,以免祸从口出,还说搞不好有血光之灾。”

    关少航听得眉毛几乎要扬起来,“你确定她们不是在咒你?”

    池加优满脸郁郁不得志,“我不知道,但我这月真的特别不走运,再这么下去,我早晚要卷铺盖走人。”

    “有没有想过放个长假?”

    池加优瞪大眼睛看他,“这种时候?”

    “反正你现在诸事不宜,留在办公室也是赋闲,索性给自己放个假,轻松一下,等回来也许一切雾散云开。”

    池加优细想了一会儿,到底是摇头,“好不容易才做出一点成绩,现在停下来不等于前功尽弃?”

    “那你打算?”

    “迎难而上。”

    关少航淡淡地评价,“勇气可嘉。”

    弦外之音便是行为太蠢,池加优笑笑,不在这话题上纠缠,抹抹嘴起身去沙发上拿来一个精美的袋子。

    “是什么?”

    “一点护肤品,买给妈的。”她嘴里的这个妈,指的是关母和池母。

    那天她跟谈粤在茶馆被两人撞见,除了黄修颖上门那次,那边没有什么动静,既没叫她回去问话,也没有来电质疑。她猜想关母应该是跟关少航说了的,只是关少航涵养好,跟她一句也不提。

    池加优不愿关少航难做,打算趁着周末回家打破僵局。

    不料关少航将碗筷一搁,说:“这周末我要加班,过几天再说吧。”

    “那好吧。”池加优只得作罢,她不想一个人回自己爸妈那,有关少航在场,黄修颖才会克制情绪,她受够了母亲的冷言论语和喜怒无常。

    吃过饭,她跟关少航各自上网做自己的事,先去浏览猫狗之家的留言板,前不久安小朵花钱请人给助养中心制作了一个网站,陆续放上一些流浪猫狗的照片和视频剪辑,以供有心人收养或捐钱助养,才短短数天已经有不少点击率,去基地做义工的人也渐渐多起来。

    她为安小朵感到高兴,付出总算没白费。

    留下几句鼓励的话,她关掉页面,将手头几份稿子逐一打开来看,这时蒋瑶瑶打电话来,“下午看见我怎么绕道走?”

    池加优一愣,没料到她这样直接,迟疑了一下,决定说真话,“我不喜欢窥探别人的秘密。”

    蒋瑶瑶轻笑,“你总是这么高姿态。”

    池加优不以为意,只是心里有些惋惜。

    今天中午下班,她外出跟关少航吃饭,然后顺路去商场买护肤品,无意中撞见蒋瑶瑶挽着一个男人的手从一个高级会所里出来,蒋瑶瑶戴着墨镜,遮住了大半张脸,海藻般栗色卷发高离盘在脑后,无懈可击的底妆,鲜艳欲滴的红唇,冷漠而遥远。

    这样的蒋瑶瑶令她感觉非常陌生。

    于是她装作没看见,挑好护肤品,去收银台结了账就匆匆离开。

    “对不起,加好,”蒋瑶瑶为刚才的话道歉,“我做不到你这样无欲无求。”

    池加优沉默了片刻,“为了什么?”

    “名利,地位,前途。”蒋瑶瑶不假恩索。

    池加优轻声说,“瑶瑶,不要玩火。”

    那个男人,不单是有妇之夫,还位高权重,可以捧她上九重云霄,亦能令她万劫不复。

    “你放心,我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池加优不再多言。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人生,蒋瑶瑶追求名利人前风光,安小朵甘于躲在狗窝里与世无争,这都是她们自己的选择,未来是好是坏与人无尤。

    她转念联想到自己,原有的人生轨迹已被篡改,该抗争的时候选择了妥协,如今木已成舟,若是现在才想来拆船,叫安心待在船上的人怎么办?

    正胡思乱想着,听见蒋瑶瑶说:“对了,你看晚上这集对话了吗?”

    “没有,访问谁?”

    “沈嘉措啊,不是说要看的吗?跟你们家关总比可是旗鼓相当、各有春秋。”

    池加优拿起遥控器打开电视,把声音调大。屏幕上两人不知聊到什么,笑得很欢畅,她留意了下男嘉宾的外貌,顿时有被惊艳到的感觉。

    五宫找不出任何缺点,最动人心魄的是那双眼睛,黑白分明,清澈明亮,给人感觉不似关少航眼瞳的幽深,更多的是宁静和平和,光华内敛,不张扬,谈吐温和得体,穿着打扮无懈可击,休闲又不失庄重。

    笑声渐歇,蒋瑶瑶问:“这是你遇到过的最刺激惊险的事了吗?”

    沈嘉措摇头,“应该说是比较好玩刺激的,但要说到惊险,我记得有一次外出写生,赶上下暴雨,我一身狼狈走了很远的路,打不到一辆空车,也找不到避雨的地方,你知道当时情况是有点危险的,下暴雨,车轮很容易打滑,并且视线模糊,我一个人目标又太小,就在我停下休息的时候,有辆车飞快地朝我开过来。”

    蒋瑶瑶做出惊讶的表情,捂住嘴问,“然后呢?撞上了吗?”

    沈嘉措再次摇头,“当然没有,如果撞上我现在可能在跟上帝喝咖啡。”

    幽默的回答,引来现场一阵欢笑声。

    蒋瑶瑶锲而不舍地问:“然后呢?”

    “就在我以为我死定了的那一刹那,车头忽然掉了个方向,猛地冲向另一边,可是你们知道吗,另一边是大海,当时我们所在的位置靠近瑞云大桥,那辆车失控地冲出路面直直坠下去,我当时整个人都吓呆了,我第一次亲眼目睹那样惨烈的场面,简直终身难忘……”

    池加优的脑袋突然抽痛了一下,她抬手用力按住那一处,不知多久恢复过来,屏幕上的人已经转换了话题。

    她怔怔地望着电视,好像没有意识到自己错过了什么。

    “小池一一”关少航在书房里叫她,“倒杯咖啡给我。”

    池加优茫然地走到厨房,倒了杯白开水送进去,关少航拉住她的手,发现她掌心冰凉,“怎么了?失魂落魄的。”

    池加优看着他,隔了片刻,涣散的目光才真正在他脸上汇聚。

    “不知道为什么,我心跳得很快。”她伸出双臂,搂住他温暖的身体,像在汲取其中的力量。

    她到底是错过了什么?不能想,脑袋又开始痛起来。

    “还在想工作的事?”关少航见她脸色发白,猜测原因。

    池加优定了定神,凝视他,“刚才打瞌睡,梦到……那次车祸。”

    关少航扶住她肩头的手似乎一紧,“做梦而已,你精神太紧张了才会这样,别胡思乱想。”

    池加优端详他良久,幽幽地说:“你好像从来没在我面前说起过那天的事。”

    “一场噩梦,有什么好说的?”

    池加优心中百转千折,忍不住问出口,“当时我们坠海,你跟着跳下来……想过不可能同时救起两个吗?”

    关少航的目光变得有些复杂,薄唇抿了抿,“我跳下去的时候,连救你们其中任何一个的把握都没有。”

    “那你还跳下去?不要命了。”

    关少航笑了笑,摘下鼻梁上的眼镜,随手搁在案上,良久才说:“万幸,救了你。”

    听到这句,池加优的心微微一颤。

    她跟蒋瑶瑶要来沈嘉措的联络方式,在第二天早上打给他,自报身份后,她提出想给他做个文字专访,被他婉言拒绝后,池加优索性实话实说。

    “是这样的,沈先生,我之前看到您参与的那集《遥遥对话》,对您提到的那起车祸很有兴趣,我想当面问您几个问题,不知道您肯不肯给我这个机会?”

    沈嘉措显然很意外,“池小姐为什么对那件事感兴趣?”

    池加优沉默了一下,“当时,我就在坠海的车里。”

    两人约在机场见面,因为沈嘉措接手机时已经在赶往机场的路上,池加优以最快的速度到达候机大厅。

    与沈嘉措同行的是一个身材高挑的女人,神情淡漠,沈嘉措介绍她认识,“这是我太太,林惊鸿。”

    沈太太与她握手,客套了两句,便借口去洗手间,留下他们两人谈话。

    “沈先生,非常感谢你肯见我。”

    沈嘉措微微一笑,“池小姐太客气了,时间紧迫,不如我们开门见山说,其实当日节目上我已大致说过,不知道池小姐还想了解什么?”

    池加优想了想,“我想知道车子出意外前,你有看清驾车的人长什么样的吗?”

    “是一个女人,模样我没有看清。”

    “那你看见的女人是长发还是短发?”

    沈嘉措回忆,“似乎是……短发。”

    池加优露出惊骇的神色,仿佛站不住一般向后颠了一小步。沈嘉措吓了一跳,忙伸手扶了她一把。

    “池小姐,你没事吧?”

    池加优惊疑未定,死死地抓住沈嘉措的手腕,“你……你确定是短发?”

    “这个……”

    “沈先生,我求求你,这件事对我来说至关重要,我请求你仔细回想清楚!”

    沈嘉措想了想,说:“我不能百分之百地给你答案,当时车速非常快,以当时的角度看过去,我认为是一个留短发的年轻女子,这点上我有七成把握。”

    池加优定了定神,“那么,沈先生知道当时车子是什么原因失控的?”

    “当天路况不好,下暴雨路滑,但是行人和车辆也很少,那辆车远远开过来就有些不对劲,车速不但没有降下来,而且还有点横冲直撞的感觉,我想如果司机不是醉酒,那应该是新手吧,当然这只是我的猜测。”

    “那车子坠海之后,接着发生什么事?”

    “我记得当时有辆银灰色的车尾随而来,到了出事的地方,一个男人匆匆跑下来,我看到他几乎没做停留就跳下海救人。”

    “那个男人有什么特别的地方吗?”

    沈嘉措起先摇头,忽然想起一个可以称作“特别”之处,“那个男人下车前就已经受了伤,我没看清具体伤在哪里,只记得他当时白色领口被血染红了一大片。”

    池加优思绪一片混乱,从机场回来的路上,她一直在思考几个问题,以沈嘉措的说法,有两点是相互矛盾的,五年前她是留短发,妹妹才是蓄长发,假定沈嘉措目击驾驶员是短发年轻女子,那么开车的人就是她了,可是随后沈嘉措说的醉酒和新手这两种情况,在她看来几乎是不可能的。

    除此之外,她最大的困惑是关少航怎么受的伤?

    在池加优饱受困扰的时候,她收到来自总编室的一封电邮,上面写得清清楚楚,将取消关注流浪动物的栏目,她暂时无工作安排,谈粤转去跑政治线。

    把电邮逐字逐句看了两遍,方才确定自己没有眼花看错,池加优满脑子晃动的自启动栏目以来凝聚她无数心血的一个个策划、一篇篇稿子,以及这些日子来取得的成绩……联系上一位爱狗人士,获得一段真心实意的感言,救助一只流浪狗……这些在外人看来微不足道的成绩却实实在在鼓舞了她,让她对这个原本毫无感情可言的行业,第一次萌生了热爱。

    她全心全意去做一件事,只要信念在便不会轻易被打倒,电邮里轻飘飘的几句话没有让她沮丧,全盘否定的字眼也没有让她无措恐慌,反而激起了她的斗志,令她火冒三丈。

    将电邮打印出来,她拿着那张纸走向总编办公室,却被秘书拦在门口,大概是被她眼中的煞气震慑住,秘书张小姐很客气地说:“是这样的,总编这周去北京出差,周五才会回来,如果有急事,请打他手机。”

    “知道了,谢谢。”池加优回到座位,抓起桌上的手机开始拨号,就在即将拨出去的那一刻,谈粤从外面进来,敲了敲她的桌面,“跟我来,我知道原因。”

    池加优二话不说跟他走,出了大厅门口,谈粤停下脚步,转身面对她,“你要听精简版还是长话版?”

    “精简。”

    “你妈跟关少航的妈联手,在台长家里守了两天,软硬兼施要求取缔你现在所有工作,我要不是有我叔撑腰,恐怕跟你一样。”

    池加优听完,僵硬的脸缓缓扯出一个难看的笑,“虽然很可笑,不过确实是她们做得出,也做得到的。”

    “你们的爸妈人脉都很强大,尤其台长女儿现在还被关少的妈管着,再加上我们那个栏目不能给台里带来收益,相反花了不少钱,好几个领导都有意见,台里要停也不理亏,不管怎么说,我们这次炮灰是当定了。”

    谈粤说完最后一句便闭嘴,等着池加优开口,可是看着她的脸色一点点白起来,眼中的光一点点黯淡下去,她竟不打算做回应。

    “她们为什么要这么做?冷冻你对她们有什么好处?”谈粤只得发问。

    池加优面无表情地说:“要我安分守己,要我给关少航生一个孩子,要我记住自己是池加好,光鲜体面的主持人才是我的归宿。”

    “这……”谈粤瞠目,“太强权了,你还要继续逆来顺受吗?”

    池加优深吸了一口气,给黄修颖打电话,声音出乎意料的平静,“妈,我工作出了差错,总编可能会踢我走,我想做回主持那块,领导那边不知道肯不肯成全?”

    “你终于想通了!我就说嘛,跑新闻有什么好?又累又不讨好,无冕之王那么容易当吗?你还是乖乖去做主持好,放心,你们台长那边,妈去说情,看看有没有好节目,找个机会把你安插进去。”

    池加优掀唇,无声冷笑,“妈,这下你称心遂意了吧?”

    大概是太高兴,黄修颖没察觉出这话的冷意,“你早听话就好了,哪来这么多事?这两天老吴又跟我唠叨起抱孙子的事,想想也是,你跟少航都结婚多少年了?趁这段时间好好准备一下!年内要了吧。”

    “你说什么就是什么。”

    谈粤心里有点发毛,池加优的反应太不正常,他低下头,发现她放在身侧的手死死地攥着,若不细看几乎看不出她身体此刻在微微颤抖着。

    池加优按下结束键,抬眼看谈粤,“回去吧,跑政治线有前途的,朱导的安排不会错。”

    谈粤皱眉,“什么前途?我不感兴趣。”

    池加优不再多说,回办公室拿了车钥匙便走,谈粤一路跟她到停车场,紧张地拉住她的手臂,“你去哪里?冷静点!”

    “我很冷静,我知道自己在做什么。”摔开他的手,池加优坐进驾驶座,一分钟也不逗留将车开走。

    谈粤目视她的车子消失在视线尽头,脸上露出几分挣扎的痛苦,最终,他心中的天平倾倒,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拨通关少航的电话。

    此时此刻,关少航正在公司召开内部会议,商讨即将展开的工作事宜。他会前习惯将手机调成震动,这次也不例外,谈粤的来电在被他按掉两次,第三次锲而不舍响起时,他意识到有事要发生。

    说了声抱歉,暂时中止会议,他走到外面走廊来接听。当谈粤心急火燎地讲述完毕,他只是平静地说:“知道了,我来处理。”。

    谈粤不能理解他的轻描淡写,抓狂,“你好像一点都不着急?她被逼成这样,完全是因为你,你妈也是罪魁祸首之一。”

    关少航冷冷地回应他,“这是我跟小池之间的事,不需要你来当法官。”

    挂了线,把秘书叫进办公室,简单交接了一下早上的工作,然后驱车前往教师宿舍楼,抵达目的地,一眼就看到池加优的车,那抹明丽的黄在烈日下越发光耀夺目。

    这个颜色是他帮她选的,跳脱飞扬。

    关掉冷气,他下车走进阴凉的楼道,拾级而上,脚步竟有些沉重。

    抬手敲门,等了良久不见有人来,他觉得不对劲,急忙掏出钥匙自己开门,一进屋,书房传来的激烈争吵声直灌入耳。

    他不由站住。

    书房的两人沉浸在控诉与反控诉的情绪里,并未留意到外面的动静,关少航就这样猝不及防地直面了他自觉回避多年的隐秘。

    “……你不妨继续摆布池加好的人生,可我不会再做这个傀儡,就算我顶着别人的名字,我一样可以做自己,我可以选择自己要过的人生,我可以辞职,可以离开关少航,可以远走高飞,去一个没人认识的地方重新开始,事到如今我最大的束缚早不是你,不是爸,你们对我已经没有任何杀伤力了!不要再企图打任何亲情牌要我就范!”

    “你……你混账!”黄修颖气得声音直哆嗦,“你给我滚,马上滚,我就当没生过你!”

    话音未落,虚掩着的房门豁然大开,黄修颥气息不定地站在门内侧,她抓着大门扶手,冲沙发旁的人大叫。

    “她不在了,你何时当我是你女儿?”

    与母亲的歇斯底里相比,池加优显得平静得多,她边说边走出书房,当目光与客厅的男人相接,她顿时僵住,心脏猛跳的同时,脸上掠过各种情愫。

    讶异、难堪、惊慌,以及哀伤绝望。

    关少航看在眼里,一颗心骤然锐痛起来。

    黄修颖回头望见他,脸色由青转白,也亏得她久经沙场,几秒钟时间硬生生从这张惨淡的脸挤出一点笑容,“是少航啊,什么时候来的?怎么都不出声?”

    “刚到。”关少航垂下眼眸,“妈,我找小池谈点事。”

    “啊,你们谈你们谈。”抱着一丝侥幸,黄修颖横了池加优一眼,无声传递着严历的警告,只是她仍然不放心,作势摆弄茶具,踯躅着不走。

    殊不知,她的这一眼,成为压倒池加优理智的最后一根稻草。

    心底仿佛凿开一口泉,报复的快感如泉涌动,池加优冷笑着绕过池母,一步步走向关少航,以破釜沉舟的决心,吐字清晰决绝,“我向你坦白,我不是池加好,她死了多年,与你结婚的是我,池加优。”

    随着她话音的还有一个清脆的响声,黄修颖手里的茶壶摔在地上,裂成了几瓣,她全身颤抖,面无血色地看着关少航。

    屋里气氛压抑得叫人透不过气。

    关少航抿唇站在原地,他看着笑容扭曲却不自知的池加优。一时说不出什么,只觉得前所未有的疲累。半响,他走到已经摇摇欲坠的黄修颖面前,将她扶进房,拿手机打给池父,通知他尽快回家。

    做完这些,他转身欲走,黄修颖激动地拉住他的手,神态凄凄,潸然泪下,“少航,你不要怪她,这一切……是我的主意,我的错,她只是听我的话!你们结婚这么久了,总归是有感情的是不是?你们……”

    “不用说了,妈,”关少航阻止她说下去,“我们的事,让我们自己处理。”

    追出去,偌大客厅已不见池加优踪影,下楼看到车里的她脸朝下趴。在方向盘上,单薄的肩头微微耸动。

    他没有上前,慢慢退到树荫下,点燃一根烟。

    四周景致映入眼帘,耳畔依稀响起儿时的欢呼嬉闹声。

    十多年前,他、池家两姐妹,以及几个现在已经搬走的伙伴,天天聚在这片空地上追逐玩耍。

    他从小被父母精心雕琢,课业繁重,好在脑子不错,学起来并不怎么费力,只是越来越多的时间被占用,池加好跟他有相同的命运,一样严苛的父母,一样学海无涯,唯独妈妈嘴里那个“扶不起的阿斗”池加优快活自在,她好像从来不介意拿低分,明明会做的题故意放空不做,回头打着找他补课的幌子,一路开开心心跟他到学校,然后扭头飞奔向等候多时的谈粤,也不知要去哪里玩,他一开口过问,她就打太极,当他是父母安排来的眼线避之不及。

    “我跟你不是一类人,”她曾这样给两人下定论,“不过,你是个好人。”

    认识这么多年,她压根没想过要靠他近点,试着再了解多一点,这张好人卡他收得无奈也无力,可是不死心。

    当爱变成一种习惯,他觉得她承不承认回不回应都似乎没那么重要了。

    想到这里,关少航的脸上浮起一抹苦涩的笑意。她将自己乔装成另一个身份不要紧,无论她换成什么名字,她都是他要的那个人。可是相隔五年,他听到同样一句话从她嘴里说出来,那种失望透顶的心情无可言喻。

    “只要关少航没有识穿我,我不会主动离开他……”

    她从不知道这话有多伤他。一方面,他希望池加优言而有信,另一方面他又强烈地想验证一下,是不是他真的揭穿她五年来的谎言,她就会解脱一般快活地离开她,奔向新生?可是到底没有这么做,因为他知道他大概是输不起的,至少赢面没有池加优大。

    他能做的,便是把主动权交出去,而这一天终于到了。

    口袋里的手机嗡嗡作响,他下意识拿出来看,是条短信……“对不起。”

    最亘古不变的致歉词。

    最令人失望的三个字。

    关少航回复,“只有这句吗?”

    很快,手机振动,他打开,对着相同内容扯动了下唇角,心头锐痛渐渐蔓延。

    “懂了。”

    发完这条短信,他回到驾驶座将车开走,不再去看那个背影。

    夜幕降临,华灯初上。

    一辆出租车在电视台宿舍B栋停下。

    安小朵跳下车,递给司机一张五十元面钞,顾不上找钱,十万火急地奔到二楼对着门一顿猛敲,看到池加优她松了口气,“给你打电话怎么都不接?吓我一跳!”

    “哦,没留意到,不好意思。”池加优刚洗过澡,头发还是湿漉漉的,穿着浅色家居服,裹着一条白色的大毛巾。

    白炽灯下,安小朵仔细打量她,除了眼睛下方有点红肿之外,倒没看出什么不妥。

    等到池加优去厨房给她倒了杯白开水出来,她才注意到池加优的脚一跛一跛的,走路不太利索。

    她心想某人真是料事如神,嘴上却故作不知地问:“脚怎么了?”

    “不小心崴了一下。”池加优不愿多说。

    “看过医生没?”

    “不用,擦点药油就好了。”池加优满不在乎。

    安小朵四下看了看,“那药油呢?擦了没?”

    “你究竟想说什么?”池加优无奈,抬起浮肿的眼皮瞧她,“不用担心,其实不是什么大事,不可能瞒一辈子,这一天我早有心理准备了。”

    “别死撑了,真有心理准备你会去跑山路折磨自己?”

    池加优沉默地抱膝蜷缩在旧沙发上,平日爽利干练的模样荡然无存。

    “晚饭吃了没有?”

    池加优摇头。

    安小朵去厨房转悠了一下,翻出两盒没过期的泡面,烧水泡开,拉着池加优窝在一张小茶几上吃起来。

    池加优勉强吞了几口,低头停住。

    安小朵也没什么胃口,拨着碗里的油花问:“你有什么打算?”

    “我今天跟我妈说要辞职,要远走高飞……现在倒是真没什么牵挂了。”她说完仿佛笑了笑,视力极佳的安小朵捕捉到一颗眼泪倏地掉进碗里。

    “别说傻话了!没牵挂你现在应该去大肆庆祝,而不是躲在这旮旯里黯然神伤,你真以为离开这里就能重新开始吗?你心里根本放不下关少航,为什么不给自己一个机会?”

    “我只是个替身。”

    “就算一开始是,这五六年的日子是过假的吗?”安小朵气她消极,“你妹妹有什么好?值得关少航放弃一个共同生活多年活生生的人,而去惦记一个死人?我不信你争不过她。”

    池加优沉默不语。

    安小朵将筷子往桌子重重一搁,“打起精神来!事情没你想的那么糟,真是当局者迷。”

    池加优看了她一眼。

    安小朵想了想,补充道:“至少现在还没有,可你要是再继续躲起来当鸵鸟,继续逃避不肯面对,以后就难说了。”

    “怎么面对?”池加优茫然,“我给他发短信道歉,发了两次,他看也不看我掉头就走了,我骗了他这么多年,他一定恨我。”

    “他走,你不会追上去啊?”安小朵积极出主意,“不是都说女追男隔层纱吗,你既然喜欢他,那你就主动点,何况你们有这么多年的夫妻感情打基础。他再怎么恨你也不会打你骂你吧?”

    乍听这样的论调,池加优居然有些心动,但没多久她就回归绝望,“我过不了自己这一关,我没脸见他,我害怕看他的眼睛,我是个骗子。”

    安小朵叹了口气,“那要不,我帮你说?我接了他公司一个翻译工作,下周会跟他出差,有的是时间。”

    “不不,千万不要,先让我好好想想。”池加优像想起什么,从包掏出一个小纸袋,递给安小朵。

    “什么?”安小朵打开看,是精油。

    “他常头痛,工作一忙就容易犯病,我早上上班前路过香薰店买的,没来得及给他,你帮我拿给他,跟他说泡澡加点进去,能舒缓神经。”

    安小朵刚想说话,池加优又强调,“想个理由,别说我买的。”

    “这个,你认为我编的谎话能瞒过他吗?他的IQ在我之上。”安小朵哭笑不得,放下薰衣草精油,她从自己包里也摸出一瓶东西来,“看看这是什么?”

    池加优定睛一看,是自己医药箱里常备的药油,专治脚伤,这个牌子她每年都托朋友从香港带几瓶,本地药房是没有出售的。

    “他猜到你一不开心就会折腾自己,明明不能剧烈运动还要肆意妄为,这药油是他开了一下午会议,一口饭都没顾上吃回家拿的,他到现在还记挂你不能跑不能跳,你说他有多恨你我真不相信。”安小朵果断把精油瓶子推回去,循循善诱,“你明天去找他,这是个很好的见面借口。小池,你不要自行否定他的感情,什么替身不替身的,重要的是两个人在一起的感觉,你只是改了名字,不是改了命。”

    池加优一手握着药油,一手握着精油,神色不住变幻,良久点了点头。

    池加优积蓄了一整晚的勇气,翌日到了关少航的公司,被张群几句话打散,原来在她辗转反侧的时候,关少航已经抛开愁情烦事,潇潇洒洒连夜飞去异地。

    张群见她情绪低迷,带她去休息室,倒了杯咖啡给她,“客户大老板提前回国,昨晚有个酒宴,他们秘书也没提前通知,简直打乱我们阵脚……咦,少航没跟你说吗?”

    张群显然不知道她跟关少航的事,池加优不知道怎么说,只能默认。

    张群不是不识相的人,见她神色抑郁,猜测两人可能吵架了,也没追问。

    池加优下楼,在车里坐了很久,五年来的生活片段历历在目,想到要就此两断便心如刀割,她掏出手机给关少航编辑短信,“你曾说过,在我难过痛苦的时候,希望我留在你身边,我想知道这句还算数吗?”

    短短一句话,她打完了删,删完又重打,一遍又一遍,好不容易发送出去,眼前已经变得模糊。

    等待的十几分钟,漫长得像一个世纪。

    明知道会是怎样的答案,为什么还要问这么蠢的问? ( 当天长遇上地久 http://www.xshubao22.com/6/6585/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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