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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夫背着箱子大步进了院子,珞琪推开家丁跟了进去。
屋里的隔扇门大敞,院里立了许多探头探脑张望了不知所措的家丁。
公公杨焯廷的声音大喊:“郎中!郎中!福伯!快去宫里请太医!快去,快去!”
珞琪仔细分辨。公公杨焯廷竟然坐在堂屋的地上,怀里紧紧地抱住踢打挣扎着地一个人,珞琪只看到血污的白布裹了那身子,两条赤裸地腿沾了些血污在无力地蹬踹。佝偻着身子蜷缩成虾米一般不能起身。
那声音,是云纵!
珞琪瞪大眼睛,一步步走向那阎罗殿一般的临时祠堂,她靠近满头大汗狼狈不堪的公公时,看到了那种痛苦得扭曲着的脸,云纵,是云纵!面目狰狞,青筋暴露。脸色青白没有人色。
公公的余光看到她,震撼中对她大吼大骂道:“滚出去!谁许你进来!”
“吉哥,吉哥珞琪已经顾不得许多,推开阻拦她的家丁冲上去跌跪在云纵身边,但云纵疼得瞪了空洞地眼,垂死一般地挣扎。仰了脖子发出动物般地哀鸣。
“吉哥。吉哥你怎么了?”珞琪抱住那张脸,云纵的目光只瞥了她一眼。动动唇,一伸腿,没了生息。
杨焯廷惊得摇晃着儿子拍打着他地脸喊:“吉官儿,吉官儿,儿子!醒醒,睁眼!太医就在前厅候着,太医就过来。”
郎中这才凑过去,杨焯廷一把抓住老郎中的胳膊嚷道:“荀老,您快给看看。”
珞琪被生生拖出了祠堂,她都不知道丈夫因何被公公打得如此惨,垂死如一头被捕获的野兽一般,那眼神里满是绝望。
老祖宗这才在福伯的搀扶下踉跄着来到祠堂外。
一团慌乱,太医来时,小院已经撤去祖宗牌位,改作临时的卧房,珞琪这才听福伯对老祖宗讲明原委。
原来云纵同公公起初还在口舌争执,家法藤条一上身,云纵还算知道好汉不吃眼前亏,在福伯那高举轻落的藤鞭的配合下大声嚎着疼。
杨焯廷自然看出其中地把戏,抢过藤条自己行刑,重申说,杨家的家法“脱胎换骨”,那是要去掉一层油皮。
云纵也曾涎着脸寻了鞭子抽下的机会抱住了父亲的胳膊调皮般央告道:“大人若是真想揭儿子地皮,就从屁股上开始揭吧,哪里肉比后背厚,等把儿子打昏了再去揭后背的皮。”
福伯叹气说:“我看大少爷这一调皮,老爷又气又笑,按了大少爷就揍,我还寻思这爷俩不会有大事,老爷打几下做个样子就罢了。可那毕竟是藤条,抽在身上刀子割一样,还被红水泡过。也就才打到腰上,大少爷受疼不过,同老爷开始玩赖那么一侧身去抓藤鞭,老爷见大少爷还敢挣扎,就拼命打了几下,谁想到大少爷怕是疼得一翻身,那藤鞭落在了要害上,顿时疼得翻在凳子下疼得打滚。老爷先还没看出,是我在一旁看出不对,去拉劝开时,大少爷已经疼昏过去了。掐醒了更是疼得遍地打滚,谁也拦他不住。”
老祖宗听得生獗了过去,珞琪一头的冷汗,后背已经汗透,眼泪落下来定是要去看,被福伯劝阻住。
小院内进进出出的人,宫里的太医来过几位。珞琪也听到仆人们背了她议论纷纷。
乐三儿最是好事多嘴,总显示自己无所不能地神通广大,珞琪便塞给他些银两让乐三儿不时来打探消息。
珞琪心想,宫里太医院的太医来了这许多,如何也能把丈夫的伤治好。“脱胎换骨”地酷刑她曾听说,不过是她年幼时听姨爹吓唬吉哥哥的。
乐三儿回来时,在院内彷徨,没了往日猴急般地话语。
珞琪问他:“三儿,可是你大哥有什么不好,他的性命……”
乐三儿堆出些笑说:“嫂嫂,太医说,大哥的性命无忧。虽然那鞭刑狠了些,但只是抽了脊背的三成不到地皮肉,都是些皮肉伤。”
珞琪放下心,丈夫总算捡回一条命,若是真如公公所言,要打得浑身上下没一寸完好地皮肉,怕真是要九死一生了。
“那,那你大哥的伤…。。”珞琪试探问,脸色发红。
乐三儿蹲在石台上,垂头丧气。又偷眼看了珞琪问:“嫂子,三儿本想骗你,可这话堵在喉头难受,嫂子。我大哥他,他怕是……。”
珞琪从乐三儿紧张地神色中看出不祥,忙问:“太医如何说?”
“太医说,太医说伤得不是地方,肿得骇人,下不去,就是消去肿,怕也是要成个…。。成个废人了。”
珞琪长大嘴痴痴地立在北风中。木讷地又堆起笑问:“三儿,不是开玩笑的时候,我知道你好玩笑。”
乐三儿摇摇头说:“嫂子,或许会有偏方的,或许会治好的。若是嫂嫂肚子里怀的是个男娃娃,怕真是老天开眼了。”
珞琪已经哭得像泪人儿。赶去到云纵临时养伤的房间。几位老太医正在一脸难色地摇头同公公杨焯廷说着什么,人人神情肃穆。拱手告辞时。
珞琪也不知道他们在说些什么,似懂非懂。待公公送走客,共珞琪对面时,公公避开珞琪的眼色。
屋内是丈夫痛苦的呼号声,珞琪奔进屋里,紧紧握住云纵的手说:“吉哥,琪儿在,吉哥,你哪里痛,琪儿为你揉揉。”
云纵极力止住痛苦的呻吟,蜷缩成一团,却颤抖着带血地手一把抓到珞琪的手,眼睛要瞪出来一般,望着珞琪张张嘴不说话,许久,牙缝里挤出一个词:“孩子!”
珞琪哭着说:“吉哥,你不会有事,孩子很好,我会照顾他。”
一阵脚步声,公公毕恭毕敬地迎让进来一位灰布短衣的干瘦老头儿,那老头儿目光炯炯有神,只是带着邪气,那眼睛盯了眼珞琪,令珞琪胆寒。
公公杨焯廷吩咐道:“琪儿,你回避,让李老先生给吉官儿看看。”
那老头儿身后跟了个矮小俊美的后生,拖了条油松长辫子,将一个小盒子放在床头。
珞琪退出门,见几位仆人在那里玩笑,一个说:“不就是城南那个小刀李吗?也劳咱们老大人如此去大礼相迎?”
另一个人懵懂地问:“小刀李是什么?修脚地?”
一阵哄笑,一个人逗趣地答了说:“你若是要进宫当太监,他就帮你修理。”
“老爷要咱们大少爷当太监去?”那个人傻傻地问。
旁边的人敲了他的头骂:“不是老爷想,怕如今已经就是了。没听太医说吗?大少爷那身子伤着了,怕这辈子废人一个了。”
珞琪觉得双腿发软,天昏地暗,眼前一黑,瘫坐在地上。
再醒来时,她已经躺在自己的房中,也不知道是过了多少时候,它妈妈在一旁守着落泪。
“天灾人祸不是,谁想呀!”
珞琪听了这话忙要下地,凭谁也拦阻不住她,她喊着:“放我去,我要去见云纵,我去看大少爷,他怎么了?”
珞琪来到云纵的房间,屋外拥满了人,小夫人霍小玉哭得眼睛红肿,老祖宗不停地埋怨着跪在地上不起的儿子杨焯廷。冰儿从屋里出来,皱着眉头端着粥碗说:“大哥不肯吃,水米不打牙,谁也劝不进去。”
杨焯廷恶狠狠地骂:“去劝,劝不下你就等了挨板子,直到你大哥肯吃饭喝水!”
冰儿忽然眼泪倏然落下,噗通跪在地上道:“爹爹若是不解气,也把儿子打残了就干净了,横竖大哥不肯吃,怕是劝不进去了。冰儿也不知道如何劝慰大哥是好。如果能换,冰儿去换了大哥受苦就是。”
说罢呜呜地哭了起来。
珞琪走近前,艰难地接过冰儿手中的粥碗,进到丈夫的床前。
云纵已经苏醒,也似乎不似先时地痛不欲生,镇定后那茫然的目光中却更是惨痛。
沙哑的声音对珞琪说:“出去!”
珞琪没有说话,手帕去擦拭丈夫的面颊,手中的粥碗被丈夫一把打翻,骂道:“你来羞辱我是吗?你们索性送我进宫就是了!我进宫去伺候老佛爷,更能给杨家光宗耀祖!”
“畜生!混账!”帘外传来公公的斥骂声。
第二卷44 君向潇湘我向秦
此刻云纵性情暴燥,不吃不喝,强忍了痛苦不许任何人靠近疗伤,那垂死还逞强的样子令人痛心。
挣扎时被子脱落在地,身下的伤肿得骇人,就连藤条抽开的皮肉在被褥上蹭压都出了脓血。
额头滚烫,慌得珞琪不知所措。
老祖宗也病倒了,几次昏厥过去不省人事,杨家上下慌乱成一片。
不久传出杨家人要急于撤离京城回龙城延请名医治病的消息,与此同时,御医往来不断,但多是束手无策。
家中无人再顾及逐珞琪出家门之事,所有人都被云纵的病情折磨得憔悴不堪。
云纵绝食的第三天清晨,李小刀师傅来到杨家,提出要带云纵去他在城南的馆子疗伤养病。
一次次的失望,珞琪终于在李小刀师傅一次无意的谈话中听到这个消息。李小刀师傅祖传是给那些穷人家的孩子净身进宫做太监的,有些病他比御医还明白。李小刀肯定的对杨焯廷劝道:“若再不当机立断,怕是最后一线希望也不再有了。”
李小刀向杨老爷拱手许诺道:“蒙老大人不弃,小的受宠若惊。公子的性命包在老朽身上,让他进食保命小老儿尚可做到,只是那疾症十有八九是无大希望。但也不能说没有转机,天意难测,留下性命再做打算。”
老祖宗听罢捶胸顿足哭得死去活来,大骂杨焯廷虎狼之心,更不许李小刀将孙儿带走。
“吉官儿在家都不吃不喝。去了那个给太监净身的龌龊地方就肯吃饭了?传出去杨家可还要脸面!”
公公痛苦的闭眼,摆摆手道:“天灭我杨家,与人无尤。李师傅带这孽障去吧,若果真无望,好歹留我杨家些脸面。对我言明,也留他个全尸。若还有一线生机,李师傅但管做主,杨某绝无怨尤。”
李小刀迟疑一下问:“敢问大人,是要命,还是要根?”
珞琪在云纵地床边,就见公公在八仙桌前痛苦地闭眼,徐徐地说:“要杨家的颜面!”
珞琪不曾听得大懂。李小刀却点点头道:“还请督抚大人立张契约,这是规矩。若是公子的伤保不住……小的斗胆也不敢做主公子性命之事。”
“你且明告我,我自会处决。1 6 K小说网。手机站wp.16 k.cn怕若真到那时,让他苟且于世,不如让他死得干净。”
这些话丝毫没有躲避珞琪,似乎说给珞琪听。
云纵被抬走,珞琪无力挽留丈夫。
老祖宗醒来后捶胸顿足,大骂珞琪道:“你可是满意了?如今吉官儿人不人,鬼不鬼,都是被你拖累!若不是你殷家阴魂不散。若不是你迷得吉官儿不辨是非,如何好端端个孩子年少就带了你毫无廉耻的私奔去朝鲜国,又胆大包天地屡屡顶撞长辈。太婆婆劝你地话你不听,一定要等到吉官儿死掉你才安心!如今吉官儿生不如死。他同你已经是有名无份。他……他已经不再……”
珞琪听得浑身毛骨悚然,杨焯廷过来劝解,沉声吩咐:“琪儿,如今吉官儿为了你违逆家门,遭此重责。我总是对杨家祖宗有个交代。你也要知趣。我在城南为你寻了个古庙后的宅子,你去那里虔心礼佛赎罪,为吉官儿求佛爷保佑吧。”
这番话简直是欲加之罪,公公和老祖宗竟然将云纵的伤归根到她的身上。如今云纵生死未卜,杨家竟然急于逐她出门。
小夫人霍小玉和几位女眷都吓得立在一旁不敢搭腔,只是老爷话音才落,冰儿大步上前制止道:“爹爹的话好生无礼。嫂嫂是大哥的发妻,没有犯七出之罪,逐她出杨家师出无名!嫂嫂怀了大哥的骨血。自然要留在家里。大哥的伤。多是因爹爹失手,为何要怪嫂嫂。眼前轰走嫂嫂只能泄愤。于事无补,还是想想日后如何为大哥养病疗伤地要紧!”
冰儿的话顶撞得很有道理,杨焯廷理屈词穷,只上下打量着眼前少年成名的儿子,十五岁举孝廉,明年就要进京赶考。如今杨家人丁稀少,次子夭折,三子惊疯,四子不成器,六子年幼,只这冰儿是杨家唯一的骄子。杨焯廷沉吟片刻道:“莫不是你也皮子痒痒?你大哥那顿家法只吃了不到一半,若你想试试,但放马过来!”
冰儿垂了头嘟着嘴,一脸的郁闷。
老祖宗却气急败坏地骂:“你是什么东西!小杂种,杨家白养你这十余年就是天恩了,若不是碍着杨家脸面,当年就把你和你那死鬼娘一道淹死!别以为你大哥废了身子,你就能当上嫡子继承杨家的家业!那是癞蛤蟆想吃天鹅肉,我还没死呢!”
这番刻薄的话立刻被杨焯廷惊慌地制止,喝了声:“娘,您老是不是气糊涂了?说与冰儿听,他年纪幼,哪里懂?”
老祖宗用拐杖戳着杨焯廷大骂:“都是你平日纵坏了这些人。WWW。lwen2。com自己的女人看不住去偷汉子,生个野种还当个宝贝去养着!自己亲生的儿子,反是要折磨得人不人,鬼不鬼!”
珞琪本以为老祖宗是一时气恼,口不择言,但仔细听,话音不善。
再看冰儿,一脸的惶惑望着父亲和奶奶,
杨焯廷佯怒地拉过冰儿,抽出胆瓶里地鸡毛掸子,照了身后胡乱打了几下,骂道:“惹祖母生气就是你的不孝!还敢顶嘴!”冰儿不知缘故,揉着酸痛的伤,讪讪地望着父亲,央告道:“爹爹,大哥犯了何罪?爹爹要如此重罚?”
身上又挨了两鞭子,杨焯廷气恼道:“还不退下!”
珞琪要被送出杨家,她也别无选择。但她一定要知道云纵的安危如何。
负责来督促她收拾行装地是小夫人霍小玉。
霍小玉依旧冷艳如初,坐在床边地绣墩上静静地打量了珞琪,为珞琪挽起垂在颊边的一绺秀发,掖到发髻后用钗环压住,轻叹口气道:“琪儿。其实也不怪你,杨家家大水深,不近人情的地方很多。老爷怕是自己也后悔得肠子发青,太后老佛爷和皇上都多次遣人送来宫里的吃的用地和药品,怕也没曾想到老爷责罚云纵如此之重。怕是太后老佛爷一句随意的话,老祖宗拿了鸡毛当了令箭,生生把自己地孙儿折磨得离死无二了。”
顿了顿,小夫人又说:“你可知道冰儿五爷的亲娘如何死的?”
珞琪所有的心思都牵挂在丈夫的病情上。乍听霍小玉提到冰儿那失足落水而亡的生母五夫人,也觉得好奇,但却无心思去听。
“五夫人不是失足落水,哪个夫人出去身边不跟了丫鬟,如何平白地落水?是五夫人和人不检点,老爷在她房中见到男人地影子,从床下搜出一双男人的睡鞋,那男人也招供了。于是就把五夫人沉塘了。有人说冰儿五爷不是老爷地孩子,是孽种。但之前老爷十分疼爱冰儿的,冰儿长得极像老爷。所以老爷也没个证据,半信半疑。老祖宗是一口认定冰儿是野种,所以,冰儿在杨家总是人嫌狗不理。也就他大哥拿他当兄弟。”
珞琪正在狐疑,侧头时惊愕地发现,冰儿竟然愣愣地站在帘边,震惊地望着她。
珞琪猛然起身,小夫人霍小玉背对了冰儿,还神秘地说:“此事可不要说出去,是四太太亲口说的,也是三少爷亲眼见的。那日沉塘时,五夫人磕头磕得头都破了,矢口否认
见珞琪惊愕地望着身后,小夫人回头,才见到了冰儿。
冰儿无语,震撼地摇摇头。撒腿跑出了门外。
浮萍星星点点。散落在澄澈的湖面,夕阳从天际漫漫而来。给湖面撒了一层黯淡的金光。岑寂的黄昏,犹如一幅被忧伤侵染地水墨,丝丝缕缕中透露出抹不去的哀伤。
有鸣虫,有风过江南未凋尽的秋草。桐岸风起的浮光掠影间,斑驳了思悄然地凄凉心事。
冷风袭来,扑在面上,一阵从未有过的凄寒袭上了冰儿的心头,在心尖上发着颤。冰儿下意识的裹紧了衣服,那份寒冷竟越来越重,压在了心头,简直令人喘不过气来。
眼前浮现的十五个春秋,竟也如这白驹过隙的黄昏,愁云惨淡,满目萧然。
冰儿离近了些,凝视着水中人:孤高清冷的轮廓,微微颤抖虬结的眉峰和寒气沁人地星眸。冰儿不禁嘴角浮上些凄然的笑。这就是自己,在杨家被如荒草般弃置了十五年的自己。
浮云渐渐黯淡下去,落日泛着秋声沉沉欲坠。凄凄的草在寒风中不停地摇曳,冰儿凑过手去,护住了那棵在风中摇摆不定的草,那棵仿佛随时就要被风连根拔起的草,就仿佛自己,也仿佛这十五年黯然惨淡地点点光阴。
现实还是梦境,他分不清,也不想去分。一切地一切,真实或虚幻,他都只愿当成一场永远不要醒来的梦。
那个噩耗,仿若一声沉雷,将心中曾有地不愿舍去的点点执念与幻想击散,将他击的遍体鳞伤。曾经的欢乐也像被阵阵狂风吹落,散落于生与死长眠的时空。
现在心中所留的,萧瑟与凄苦外,便是天人永隔的长长的思念。
珞琪在小园找到了冰儿,看着临水发呆的冰儿,满心的凄苦无处诉说。但她知道,她自然明白,若是丈夫云纵还在眼前,一定会以他的方式去宽慰冰儿。
噩耗频传,仿佛家中每个人都活在惴惴小心中。天上在下刀子,不定哪只扎穿自己,贯颅而入,直刺心肺。
小夫人有口无心,谁想冰儿就在后面听到。
冰儿望着珞琪苦笑,似乎明白了他为何在杨家倍受冷遇,原来一切如此。
“嫂嫂你信吗?”冰儿不似云纵有城府,凡事喜欢放在心里不说出口。
这样的性格珞琪喜欢,好歹知道他的喜怒哀乐,可以对症下药。
“冰儿,冰儿的娘是天下最贞洁的女子,嫂嫂相信,因为看冰儿就知道,冰儿的娘是个好女人。”
冰儿的眼泪落下来,揉揉眼睛极力忍住悲声。
珞琪说:“你大哥如今病了,他也一定相信五夫人的清白,所以才一直疼爱冰儿。”
冰儿含泪点头。
“冰儿,送嫂嫂去寺庙外的别院吧,嫂嫂这就离开杨家。”珞琪坚强地说:“可是冰儿,没了嫂嫂的日子,冰儿要像个小男人一样坚强。如果五夫人在世,定然以冰儿能考取状元为豪,冰儿不要让爱你的人失望。”
珞琪就如此被送去了一间古庙后的宅院,小院十分清静,院中一棵老枣树,枝桠繁茂,枯黄的叶几乎散尽,只剩寒鸦呱呱地在枝头凄惨的叫声。
记得李小刀临走时曾说过,移了大少爷去一清静的地方利于修养,但不许杨家跟人来看,只是许诺说一定能让大少爷进食,一定能保住大少爷一命。
带走云纵之时,珞琪哭嚷着抓住云纵的手不许他走,云纵也竭尽浑身的气力挣扎,沙哑的嗓音在喊:“杀掉我!让我去死!”
杨焯廷恼怒地斥责:“孽畜!还不嫌丢人没脸!”
珞琪自搬去寺院后的宅子后,陪伴她的只有一临时雇来的妈子和乐三儿。珞琪让乐三多方去打听,总算找到了李小刀师傅在城南的馆子。
乐三儿还神秘地说,他现时走错了地方,进到了李小刀的宅子,就听见两旁的一间间房子里鬼哭狼嚎,那声音比阉猪还难听。李小刀不在家,迎上他的是李小刀的徒弟,看了乐三儿就说:“你年纪大了些,想净身不容易了!”
气得乐三儿想骂娘,但还是陪了笑脸套出了云纵的下落。
第二卷45 咫尺但愁雷雨至
云纵被带去的地方是在李小刀馆子的主宅后一座不显眼的宅院,也是新近单独为云纵租来的。珞琪让乐三儿多方打听,才总算寻到了那个不易寻到的角落。
乐三儿花钱去打点看守宅院的李小刀师傅的徒弟,那个叫二傻子的娃子,可是来到宅院门口时,却不见了二傻子。
门是开着的,里面是座简易的宅院,一排南北正房,两旁还有几间厢房。
乐三儿四下寻望,低声喊了几声:“二傻
无人应声。
乐三儿对珞琪说:“少奶奶,这二傻怕是得了钱偷偷去喝酒了,李小刀师傅都是亥时来换药,之后就不再过来,这里面就二傻子看管。因为街对面就是李小刀师傅宅子的后门,所以离得也近,有事叫人就是。”
珞琪道:“如此甚好,我自去看大少爷,你在此守门,莫要人来打扰。”
说罢挽了那包换洗的衣物,提了食盒向堂屋走去。
进得堂屋,漆黑一片,幸好月光皎洁洒在地上,银霜一片。
借了月光,珞琪依稀辨得左手边的一道棉帘子,右手边一个通道的角门。正在迟疑云纵是住在哪间屋,却听到一些轻微的响动声。
珞琪猜想,怕是二傻子在里面照顾云纵,或是云纵睡了,二傻子不便点灯打扰。
珞琪轻手轻脚向帘子走去,想着是否需要退出门外通禀一声,免得吓到二傻子。
但又怕惊醒了丈夫。
再向帘子走几步。传来一个娇滴滴的声音:“杨大哥,这不是在做梦吧?真就有这么一天。你不再高高在上,不是那个趾高气扬的杨督抚家地大少爷,你终于会安安静静地躺在我面前,坦诚得……毫无挂碍。”
那声音绵长。含着邪气,含着奚落,听起来那么幸灾乐祸,那是个女人的声音,更是令珞琪好奇。
隔着一道棉布帘子,女人的笑声是那么熟悉,咯咯咯咯的几声媚笑后,娇滴滴地说:“珞琪可有那么好?要让哥哥你为她放弃了一切?为了她把自己搞得半男不女。1%6%K%小%说%网成了没进宫的太监,值得吗?”
珞琪心里咯噔一下,如被利刃将心猛然掏出一般,那声音,那声音竟然是小夫人霍小玉!不会错,应该是霍小玉,如何会是她?
珞琪心惊肉跳,脚步如被粘在地上不能挪步,后背如被泼了一盆冰水。
“啧啧,杨大哥生得还是那么英俊。就是病卧在床,这眉眼还是让人看了生怜,不用用眼睛瞪我,瞪我也是徒劳。”
又是咯咯地笑声。笑得颇为得意。
“你看,出主意让李小刀师傅来治病是最合适不过了。你也可以尝尝什么是生不如死的滋味。手脚被大绑了,让人摸来弄去,嘴里被堵了球,说不出也死不成。吃饭呢,像填烤鸭一样用管子往嘴里倒;拉屎呢,门板下有洞;小解呢,嘻嘻嘻嘻……这还真有趣。曾听人说过,头一次见。”
那声音温柔缠绵,暧昧地说:“可惜,真可惜,生得这么好,这么惹人的东西。就这么完了。”
珞琪颤抖着手指轻轻掀开帘缝一角。借着苍白的月色向屋里看。
窗边一张支起的木板床,很窄。像是个架子,床上的人手脚被大分了绑住。
月光下,珞琪看清了那张惨白的脸,丈夫的眼睛愤怒得如要瞪出来一般。
而守在木板架子边坐着一个一身元色斗篷地人,本来天黑,一身黑色更是不大辨得出人,只是微微侧过脸时,珞琪惊得险些叫嚷出来,果然是霍小玉。那面颊在清冷的月光下泛青的白,反如森罗殿青面獠牙的女鬼一样带着邪恶的笑容。
细长的手指正在贪婪的边说边从云纵的脸颊划下,在喉结上略作停留,笑了摇摇头带了讥讽,又用那尖尖的手指抚弄过宽阔的胸膛,紧实地小腹。
“舒坦吗?听说你来到这里受了不少罪,牲口都未准有你遭罪。wp。l6K。cN不过都是你自己自作孽,不可活。”话音狠顿了一下,手一用力,云纵的身子在木板上打挺。
珞琪刚要叫嚷,却又听霍小玉又是一阵冷笑道:“难受是吗?当年,你言而无信,害我痴心的等你,结果你却是带了珞琪那表子私奔去了朝鲜,害得我被官府抓了回去。我一个弱女子,无力反抗,在公堂上遭的凌辱不比你差。平白落得个淫妇地罪名,还要向那些看守的狱卒投怀送抱去求活命。你呢?在朝鲜同珞琪鸳鸯双飞双宿,好不缠绵。是了是了,你回国后,看到我大惊失色,你恐吓我,说我这残花败柳不配嫁给你父亲为妾。你竟然敢说,当初公堂上你救我,是出于可怜我,对我毫无动心!你还说,你没有承诺过我什么,也没有过海誓山盟,以身相许谢恩都是我一厢情愿。可是,杨少爷,我一个出身不好的弱女子是自作多情想嫁你为妾,我是想高攀,那是我想找个男人遮风避雨。你不情愿,说是你家父亲不许你纳妾,可你因何能带了珞琪私奔?那日买好了火轮船票,说好在土地庙等你,你捎带我去威海,让我去投靠亲戚。可为何等到天亮等来的不是你,反是那当初在县衙陷害我一个弱女子的东家太太和县衙的兵?我被抓回到大堂,你在官府你知道是什么后果,你知道滦州的百姓都来看我的笑话,那些男人如何侮辱我作践我!你说你没有,不是你透露给县衙我地行踪,我怎么信这等巧事?你越是不许我靠近你家,我还偏是要在杨家去寻个位置给你看。大少爷。你我现在总算是有了因果报应了。”
珞琪双腿发软,头出虚汗,腹中一阵绞痛,孩子在踢踹一般。
但她还是想听清事情的原委,竟然丈夫瞒了他。瞒了她同小夫人霍小玉曾经有过前缘!
“杨大哥,云纵,啧啧,杨家的千里驹,如今是个什么东西!”话音轻佻,手在云纵身上乱摸乱捏,嘴里逗弄道:“我自小有个坏毛病,得不到手地东西总是想要。到了手里摆弄够了就扔去一边。对男人呢,也是这样。你知道为什么吗?我恨你,更恨珞琪那表子。没有你的日子里,我看小三儿焕信还是生得像你几分,那身材,那眉眼,那举止。他比你知趣,也比你听话得多,他被我一吓,就乖乖的什么都听吩咐了。不错。你地眼神对我说,你明白了,那日,枕云阁。你挂了汗巾子在门上,你看得没错,你看到了我,算你有情有义,还没供出是我。可是,你地多事,你害了我地信儿。就因为信儿做了你地替身,你妒忌他。是不是?你害得他被老头子关去外面用脱胎换骨的酷刑毒打,打得信儿疯了,打得他人不人,鬼不鬼!如今,是你逼我的,逼得我也不得不恨你之余也有情有义。没让你坐以待毙。给你安排了这个出路。不过来净身的馆子遭回罪。还有呀,你日后没什么本钱了。杨家的家业怕也难交到你手了,你的功名呀,前程呀,呵呵,老佛爷不会交给你了。如今京城大街小巷怕都在传着杨督抚亲生阉了生性风流败坏家风的儿子地故事!哈哈,哈哈是有趣,若说真是风水轮回,报应,报应!”
珞琪贴在墙上,身子在向下缩,她如今才惊骇的得知,当初她在枕云阁撞到奸情,那通奸的狗男女不是什么四太太的妹妹庄小凤和三少爷焕信,原来是小夫人霍小玉!难怪丈夫挨打受辱也不肯说出口,还拼命阻止她向公公实言相告。莫非云纵对小夫人霍小玉果然有什么不可告人的隐情,小夫人的话里,是因爱生恨。但如若丈夫对霍小玉毫无动情,如何几次三番去袒护她?
屋内床板扭动的声音,丈夫的鼻音中发出愤怒的呻吟。
霍小玉笑得如玩弄手中一只猎物,轻声慢语道:“还怕什么羞,太医来来回回,都把你身上翻过来,揉过去,多少人把弄过了。我对老爷说了,大少爷这病,还是要死马当成活马医,还是要请各路郎中来治,不管什么土方偏方,都可以试试,不见得不管用。不过,我听到过一个土方很是有趣,不妨试试呢。”
后面的声音很低,珞琪听不清,随即一阵放肆地笑声,在暗夜中惊悚得人毛发倒立。
“别羞,那天在祠堂,我看得真真的,一丝一毫都没错过。此等好戏我哪里能放过,就连大少爷几次挨打,我都在看着。你一定奇怪我在哪里看?我有天眼,我说过,我是猫呀,这猫上梁入床底都是可以的。不信吗?那天的祖宗牌位如何倒地?你真以为是风吹?那是我送给大少爷的。谁让大少爷如今长进得嘴甜,人家怕老爷咬不下牙,生生耽误了一场开锣的好戏。”
珞琪总算是明白,原来在杨家,一直隐藏着这么一位貌美如花,心如蛇蝎的女人。可怜她自己还浑然不知,认敌为友,拿个小夫人当个好友,以为她冰清玉洁。原来她不过是披了张羊皮的恶狼,掩盖了本来的面目。
依稀记得曾经有一对儿老夫妻来杨家认女,一口咬定霍小玉是他们的女儿,那恶俗的名字她记不得,总之当时还觉得可笑。云纵还替小夫人分辨说,那个女人早就自尽身亡,撇清了霍小玉同那女人地干系。如今,总是全部明白了。
珞琪静静地走出房门,来到院门支走了替她望风的乐三儿。
随后拾起一个砖头砸向窗下一口大缸。
噗通一声巨响,不久屋内匆忙地走出了裹了黑色披风的人,步履慌忙地向院门而去,走远。
珞琪追了几步到院门,亲眼看了霍小玉那身影消失在巷子尽头。
立在庭院,珞琪迟疑了,她此刻若是进去,丈夫定然犯疑;若是不进去,丈夫此刻心情定然极尽溃堤的边缘。
揉揉眼里的泪,想到了自己这些年同丈夫同床共枕,竟然被蒙在鼓里,无不委屈。
正在迟疑,发现院外传来脚步声,慌得珞琪避到墙根角落中,就见李小刀引了一位黑衣人大步进来。
“大人,慢走,小心路滑。”
珞琪骇然地望着那背影,那是公公杨焯廷。
此时此地,公公竟然深夜来看云纵。
一场混战,珞琪如今已分不出谁是敌谁是友,公公还来做什么?
第二卷46 魂是柳绵吹欲碎
珞琪躲在黑暗的角落里,觉得此刻她忽然像一只可怜的田鼠,没有自己的家,只能将窝搭在别人家的田地里暂住。
不是吗?多年来,自父亲去世,母亲就带她过着寄人篱下的生活。知道如今,她才明白父亲真正的死因。
珞琪心里的郁愤如翻江倒海,大浪一浪接一浪拍打心灵的礁石,那颗不堪一击的心被撕裂。
原本她一个弱女子别无所求,原本她十分知足长乐,她有寄托一生的吉哥哥,她有着自己的天地。
如今忽然发现屋顶掉了,屋梁倒塌,一切一切都化于瞬间。
福伯守在门口,她无法靠近,也不想让公公发现她这个给杨家带来“灾难”的媳妇。
就静静地立在角落里,如一只小老鼠在寒风中瑟缩。
许久,珞琪觉得脚已经冻僵,浑身麻木,身体里的血仿佛冻结。
就此时,屋里传来公公杨焯廷的叫骂声:“吉官儿,你说话!你睁眼!你看着爹,你听爹说!”
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急促,后来骤起的是哭嚎声,声嘶力竭,绝望无助。
珞琪苦笑,绝望无助的应该是她,如何是公爹这杀人的屠夫,反又来对着砧板上的猪哭泣。
福伯大步进了房里,珞琪就觉一只手从后面堵了她的嘴,黑暗中在她身后低声喝道:“少奶奶,跟我走!”
是乐三儿。
珞琪回到了庙里,厢房外传来阵阵枯燥的木鱼声。
她立在庭院。望着天,天色普兰中带了压抑,不久反是掉下雪花,此刻才是深秋入冬时节,如何就落下了雪花。转念一想。是了,天也在挥泪,六月飞霜都有,何况现在,不过是冬来早。
第二日,珞琪大病一场,头昏脑胀,水米不进。
浑浑噩噩中睁开眼。眼前是竟然是许夫人。
“仲恺他不便来看你,嘱咐我务必来这里陪你。”许夫人拉着珞琪的手,揉着那冰凉地手指说:“琪儿,莫急,昨日仲恺去看过云纵,也打探过他的病情。虽然眼下看没有良方,可多少病是天意作弄,又是天意成全。怕是一朝雨过天晴,病去如乌云散,想来一切都成了笑谈。(电 脑阅 读 w w w 。1 6 k 。 c n)不是吗?”
许夫人轻拢了珞琪的发安慰她,珞琪呜呜地哭了起来。
“琪儿,这里冷清,带杨大人回去龙城。风头过了,你搬来同我住。”
此时此刻,许夫人和原大帅还敢冒着老佛爷的动怒收留她,珞琪感激不尽,但她如何能拖累原大帅呢?
珞琪强打了笑容说:“许夫人转告大帅,珞琪心领美意。只是这佛门清境易于调养,我想就在此住下,知道生下孩子。”
许夫人叹气道:“眼见孩子都要瓜熟蒂落。谁想出来这等事?你二叔那个人,你是知道他,他是个不怕事的,只在乎自己地兄弟自己的人,看得比家人都重。他对云纵那份心,你是知道的。听说云纵出了事。所有人急的急。哭得哭,就是你家那小夫人霍氏。哭得眼睛都要肿成水蜜桃了。可仲恺呀,骂了我说,女人就是没用,哭什么哭!哭死了病就好了?有这个时候,不妨放人四处去打听偏方,或许能治个大病。琪儿,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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