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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就在这个时候,在邬八月出嫁的前一天,宫里却来了旨意,让邬八月入宫。
旨意上给的理由是,邬八月的婚事乃宫中赐婚,所以要她今日入宫谢恩,明日再行出嫁。
下旨的,是慈宁宫太后。
贺氏接到姜太后懿旨时有些犯糊涂。
她望着同样困惑不已的裴氏和顾氏问道:“宫中赐婚,新人要入宫谢恩这是应当的。可不该是在成亲之后,一对新人携手而去?怎么会提前到今日这般赶?”
裴氏也道:“是啊,这着实有些说不通……”
顾氏想了想问道:“会不会是因为高统领的身份?”
贺氏望向她,顾氏解释道:“高统领领了五万京畿卫,他身为统领。应当是不能轻易入宫见驾的。”
“虽是如此,但规矩也不应该定得那么严苛……”
贺氏轻叹了一声,道:“不管是出于什么原因,宫里既然来了旨意,这一趟,八月是必须得去了。”
琼树阁里,邬八月听了巧珍的传话。有那么一瞬间的诧异。
巧珍轻声道:“四姑娘,现在可得收拾起来了。赶紧进了宫,谢了恩后再回府,可别误了时辰,宫里要是下了钥,四姑娘可就出不来了。”
邬八月顿时回过神来。点点头道:“麻烦巧珍姐姐跑一趟。”
“四姑娘说哪儿话。”
朝霞和暮霭帮着邬八月换了身茜色衣裳,清淡地收拾了一下,匆匆送了邬八月出门儿。
临近皇宫城墙宫门,高辰复的马车也刚好赶到。
二人下得车马来,互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意外和疑惑。
邬八月沉吟了片刻,款款走到高辰复不远处,福了个礼道:“高统领。”
高辰复点了个头,沉声问道:“太后去邬府下的旨?”
邬八月颔首。
高辰复“唔”了一声,道:“既然遇到了,那就一路去慈宁宫吧。”
邬八月浅浅地舒了口气,点头应道:“是。”
入了宫,自有宫人抬的小轿等着。高辰复和邬八月二人各乘一顶,朝着慈宁宫而去。
也不知过了多久,慈宁宫终于到了。
甫一下轿,邬八月便听到慈宁宫中一片欢声笑语,似乎慈宁宫里有什么喜事儿。
慈宁宫外的传话内侍笑着上前给二人打了个千儿,扬声便朝宫内高喊道:“高统领到!邬四姑娘到!”
邬八月心下一颤,见高辰复笔直地跨步进去,也只得定了定神,做了个深呼吸,跟在高辰复身后,尽量从容不迫地踏入了慈宁宫的地界。
时隔半年再来到这个地方,邬八月的心境却是一点儿都没变。
她仍旧抗拒厌恶这个地方,更抗拒厌恶这个地方的主人,大夏王朝最尊贵的女人,姜太后。
邬八月心里很明白,姜太后突然让她入宫,肯定是有目的的。
内侍一路将二人引向了慈宁宫正殿,果然,慈宁宫正殿之中正搭了戏台,这会儿大概是戏正好演完,下边儿坐的一众妃嫔、贵夫人正在热烈讨论着方才的戏目。
高辰复站在阶下等着内侍通禀。
正殿外的欢声笑语渐渐停了下来,有宫人请高辰复和邬八月上前。
“大家快瞧瞧这两个金童玉女一般的孩子。”
高台之上,姜太后那一口吴侬软语听在邬八月耳中却尖利刺耳,直直攻击着邬八月的耳膜。
“这俩孩子明儿可就要成夫妻了。”
姜太后说着,自顾自地笑了起来。她身边的人尽皆附和着笑着。
邬八月垂首盯着前方高辰复的鞋后跟,听着高辰复给姜太后请安,这才跟着也道了一句安。
“瞧邬家这姑娘,还没嫁呢就夫唱妇随了。”
姜太后莞尔,招手唤过高辰复和邬八月,让他们上前坐下来听戏。
“今儿虽说名头是让你们来谢恩。但其实哀家是想着,等明儿个你们小夫妻俩成了亲,哀家可就不能再随意让复儿你媳妇儿入宫来了。复儿之前在漠北恐怕是不晓得,哀家一直都挺喜欢八月的。”
姜太后一脸慈爱地望着邬八月。低叹一声:“那会儿宫里有传言,言之凿凿,哀家即便有心偏袒,但碍于人多口杂,也不得不将这事儿给稀里糊涂地混了过去。复儿你今后可不要因此事心里有疙瘩才好。”
高辰复脸上没有露出什么表情的变化,他只望了望邬八月稍稍有些阴沉了的脸,应了姜太后一声:“是。”
姜太后满意地点了点头,招呼道:“别愣着,来,上来坐。下一出戏就要开演了。”
高辰复应了一声。抬头一看,这方高台上只剩下两个相邻着的位置在最侧方。空位旁边坐着轩王窦昌泓。
他眼中顿时一沉,沉吟片刻后,率先朝着轩王旁边的位置坐了下去。
邬八月一直垂首跟着高辰复,并没有发现周围人的视线全都集中到了她、高辰复和窦昌泓的身上。
直到高辰复停步坐了下来。邬八月方才后知后觉地抬头。
然而她正好站在了窦昌泓的面前。
这一抬头,就撞进了窦昌泓日渐深邃幽沉的眼里。
邬八月愣了一下,迅速收回视线,避开窦昌泓,看到高辰复身旁的空座。
她悄悄松了口气,转到高辰复身侧,缓缓坐了下来。
姜太后今日举动的目的。邬八月想,她应该能明白了。
将轩王爷和高统领安排在一起,抢在邬八月之前说上两句看似安抚,实为挑唆的话,好让高统领在未成亲之前就对自己产生怀疑和嫌隙。
周围众人若有似无的**、看戏等表情,无疑会加深高统领的怀疑。
若是她之前从未和高辰复认识、接触过。恐怕这个哑巴亏,她是吃定了。
想到这儿,邬八月心里便沉了沉。
之前她见她回来,姜太后那边儿没什么动静,还以为姜太后已经暂时放过了她。
没想到。姜太后果然是姜太后,她怎么可能就此收手呢?
邬八月紧握着绢帕,双手搁在膝上,下巴微合,对对面正上演的一出名为《花屏记》的新戏目置若罔闻。
她只盼着这出戏演完之后,她便能起身向姜太后辞行。
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姜太后总不至于扣着她不让她回家去吧?
明日到底是她出阁的日子,姜太后要是留人,实在是没有道理。
邬八月克制着心里的不耐烦,任由戏台上那吱吱呀呀的声音萦绕在耳边。
可是过来半刻钟的功夫,她却觉得有些不对。
怎么周围的人,似乎都不怎么专心戏上,反而是时不时地朝着他们这方望过来?
怕是欺负她埋着头,瞧不见他们的窥视吧?
邬八月深吸一口气,索性抬起了头来,环视一圈后,那些探头探脑望她的人忙都收回了视线。
邬八月暗暗冷哼一声,看向戏台。
然而看了不过片刻,她就愣住了。
这戏……怎么给人的感觉,是在影射她、高将军以及轩王?
邬八月侧头看向高辰复,见他也是微微锁着眉头,脸上露出一丝不虞。
邬八月眉眼一沉。
原来如此,这是姜太后惯会的伎俩。
火上浇油。
第一百三十八章 花屏
《花屏记》是这样的一出戏目。
戏中的三大主角,分别是两男一女。女子名为金娥,乃是一名世家千金,两名男子一为镇国将军莫桑,一为上大夫岑源。
金娥与岑源一见倾心,已到了山盟海誓,非君不嫁的地步。奈何金娥受父亲连累,阴差阳错之下却是要嫁与莫桑。
岑源与莫桑非但不是仇敌,且二人因家族关系,与对方却有亲属血缘,是五服以内的兄弟。
岑源因金娥将嫁给兄弟为妻而懊恼伤心,莫桑不知未婚妻与兄弟之间青梅竹马的深情厚谊,还心心念念着娶妻之事,想要与妻长相厮守。
奈何金娥为情所困,无法自拔,竟在与莫桑成亲之后,和岑源依旧往来频繁。莫桑虽有所察觉,但只认为爱妻与兄弟不可能背着他做下那等苟且之事,是以也从未放在心上。
事情终有败露的一天,莫桑终于亲眼目睹了妻子和兄弟双双背叛自己的实情。
一怒之下,莫桑提剑刺伤岑源。
金娥见事情败露,深意为耻,自觉无言苟活于世,吞金而亡。
莫桑因伤人之罪,被投下大狱。
整个故事就是这般风花雪月,若是就看做一般才子佳人的故事,倒也有些许看头。但这故事多少有些离经叛道——故事的女主人翁,乃是一个婚后还与情人过从甚密的女子。
这等戏目,能在慈宁宫上演,不得不说是个奇迹。
邬八月忍耐着将这场戏看到了最后,戏班领头携了众人叩首,道:“太后娘娘大善。”
姜太后作势抹着泪,道:“这戏虽是新出,瞧着倒颇有意思,尤其几人真情,让人心下恻然不已。哀家且问你。最终莫桑下狱,岑源重伤,金娥亡故,便是最终结局?”
戏班头领忙回道:“回太后娘娘的话。草民这民间戏台班子排此出戏的时间也不长,这戏本儿本是个秀才卖予戏台班子的,里头这结局之后,还有个后记。”
“哦?”姜太后堪堪坐直,迫切问道:“可还有什么后记?”
“回太后娘娘的话,这后记有说,岑源重伤后苏醒,方才知晓金娥身死。他前往大狱探望莫桑,告诉莫桑,金娥与他之间。从来没有容得下过旁人……”
姜太后不忍再听,抬手打断戏班领头,唏嘘不已:“才子佳人,却成了一出悲剧……莫桑可怜,岑源痴心。而那金娥……”
“臣妾倒是觉得,金娥也是个可怜人。”
席间看台上一位宫嫔说道:“她与岑源本是一对有情人,命运作弄,未能相知相守。嫁予莫桑之后,却又管不住自己的心,与岑源藕断丝连,最终引发悲剧……”
“臣妾倒是有别的看法。”另一名宫嫔道:“那金娥本就是个该死之人。若非她这般摇摆不定。与旧情无法割舍,恐怕也不会害得莫桑将军无辜受累,投下大狱。”
姜太后揩了揩眼角,叹道:“终是悲剧一场……”
她看向戏班领头又问道:“岑源告诉莫桑将军,他与金娥之间从来没容得下过旁人,那莫桑将军如何回应?”
戏班领主轻声道:“莫将军一夜白头。”
姜太后顿时恸哭。
坐在姜太后稍后面一些的萧皇后自然明白姜太后安排几人看这台戏的目的。此时见姜太后表演得这般卖力,心里生出一股无力感。
她轻声说道:“母后不要伤心了,不过是读书人编纂出来的一出戏目,儿臣相信不可能会有这般明目张胆的女子。将军夫人哪能隔三差五便去与情人约会?这情人又并非贩夫走卒。”
姜太后心下不悦,吸了吸鼻道:“皇后难道就没觉得感动?”
萧皇后笑了笑。道:“要儿臣说,该是这戏班领头的不是,拿这么一出催人泪目的戏目给母后瞧,害得母后伤心。”
姜太后低低叹了两声,又说了些场面上的话,这才让戏台班子的人下去。
一众人移步到了慈宁宫内,邬八月进正殿前望了望外面的天色,按下对姜太后安排这出极有影射意味的戏目的不喜与厌恶,打算进了内殿便同姜太后辞行。
她想要让“莫桑将军”提早知道“金娥”和“岑源”之间“奸情”的目的已经达到了,想必她也没别的理由留她了。
望着前方高辰复的背影,邬八月心里默默的叹了口气。
不知道他心里会不会真的有疙瘩……
众人坐定,姜太后又与妃嫔们扯了两句闲话,这才看向邬八月,道:“八月啊,倒是冷落了你。”
邬八月上前拜道:“太后娘娘垂爱,让臣女跟着看了一出‘绝好’的戏目,臣女感激还来不及,哪里会觉得受冷落。”
邬八月顿了顿,没有留说话的时机给姜太后,接着道:“只是这光阴过得也真快,臣女恐怕要和太后辞别了。再在宫中耽搁下去,宫门下了钥,臣女可就出不来宫了。”
姜太后笑着说道:“哀家自然不会拦着你这个准新娘子。”
姜太后掩唇咯咯的笑了起来,抬手道:“正好,八月你就随复儿,同轩王爷夫妇一同离宫吧。”
邬八月抬头望了姜太后一眼,见到她眼中一闪而过的极灿的笑意。
高辰复拱手道:“臣遵旨。”
轩王也带着轩王妃躬身道:“儿臣遵旨。”
一行四人退出慈宁宫,姜太后的声音还在身后响着。
“瞧瞧这两对金童玉女……”
邬八月面色沉沉,走在高辰复右边,只觉得难堪。
宫里的人谁不知道她当初被逐出宫之事?这些个人一个比一个会演戏,在她面前,在姜太后的面前,做戏做得这般流畅自然。
这宫里,就没有所谓的“真实”。
“邬四姑娘。”
邬八月正在心里忿忿着,却突闻一声温柔的轻唤。
她停下脚步望过去,见是同轩王爷一起离开慈宁宫的轩王妃。
“王妃。”
邬八月福了个礼,许静珊轻轻点头,拉过她的手道:“邬四姑娘或许不认得我。”
许静珊笑了笑,道:“不过,我倒是见过邬四姑娘的母亲。”
邬八月抬首,有些惊讶。
许静珊道:“我出嫁那日,令堂也来许府道贺了。我母亲后来同我说,她与令堂一见如故,说令堂是个极好的人。”
邬八月便只能谦虚的道一句:“翰林夫人过奖了。”
许静珊笑着轻轻牵引着邬八月与她一同走,一边说道:“明日邬四姑娘便出嫁了,说起来,高统领和轩王乃是表亲兄弟,我们今后也勉强能称得上是妯娌。”
邬八月有些受宠若惊。
许静珊轻轻拍了拍邬八月的手,放轻声音道:“今日邬四姑娘进宫,太后娘娘也没想到要同邬四姑娘说一说邬昭仪娘娘的事。”
许静珊顿了顿,方才缓缓地道:“就我所知,邬昭仪娘娘的确是在生五皇子的过程中伤了身子,以后极难再有身孕。至于五皇子,他还年小,有没有问题,还得等五皇子大一些了方才知道。”
许静珊叹了声:“轩王也十分担忧五皇子这个皇弟。”
这最后一句,邬八月倒是不怎么相信。
夕阳已经快要西下了,好在他们四人赶在了宫门下钥之前出了宫。
这一路上,轩王爷只和高辰复偶尔说上几句,两人几乎无话。
而许静珊倒是打开了话匣子一般,和邬八月说了许多话。
出了宫门,轩王爷便带着轩王妃坐了轿辇,带着一众仆从回轩王府去了。
许静珊临走前还与邬八月相约,今后两府可要多多走动。
轩王爷倒是没什么表示,连个眼神都没露给邬八月。
目送轩王府的车马渐行渐远,邬八月缓缓吐了口气,回头正想与高辰复作别,却见高辰复站在离她不远的地方直直望着她,眼睛深邃,像一潭死水,根本猜不到他现在心里在想什么。
邬八月心紧了紧,轻声道:“高统领……”
高辰复应了一声,眉眼又沉了沉,说道:“我送你回邬府。”
“不、不用了……”邬八月忙摆手道:“府里有车马在宫里等着接我。”她指了指不远处正驶来的马车,道:“多谢高统领了。”
高辰复仍旧是盯着她,忽然轻声开口道:“我虽然不信那什么《花屏记》,但就事论事的说,如果我是莫桑,如果我娶了金娥,就不会让她有和岑源旧情复燃的可能,也不会对妻子与兄弟的过从甚密不起丝毫疑心,更不会在得知真相后冲动之下做出伤人之事……”
“高统领你误会了……”邬八月急忙出声解释,高辰复却是抬了手道:“我没有误会,是你误会了。”
他望着邬八月,斩钉截铁地说道:“你今日看向轩王的次数不足五次,且你看他的眼神中没有丝毫女子看男子的情谊,你自然对他没有特殊的感情。即便是有,我也相信,你,不是金娥。”
邬八月送了口气。
但紧接着,她的那口气又提了起来。
“那么现在,我就要问问你。到底你和太后之间,有发生什么样的事情,让她竟然拿了这么一出不堪入目的戏目,这般羞辱于你,引我百般猜疑?”
第一百三十九章 良辰
高辰复的洞察力如此敏锐,这是邬八月没有想到过的。
他竟然能从姜太后的举动当中更深一层的看出姜太后的用意,且还这般问了出来,这让邬八月有些难堪。
高辰复却是仍旧望着邬八月,等待着她的回答。
可这要邬八月如何回答?
姜氏堂堂当朝太后,若是没有什么特殊的原因,自然不会为难于她一个小小的世家千金。
在这个节骨眼儿上,邬八月想要想出一个托词,也并不是件容易的事情。
何况,她也不认为自己的撒谎,会瞒得过高辰复那洞悉人世的眼睛。
邬八月咬着唇,脸上神情倔强。
她不开口,高辰复自然知道,她这是不肯说。
就和之前一样,她不习惯于在他面前说谎,当她有事不想告诉他时,她会选择沉默,而不是编造谎言。
她这样的性子,高辰复有些无奈。但在这无奈中,他又隐隐察觉得到她的酸楚。
在这个时候,他对她会产生怜惜之情。
虽然他仍旧不知道姜太后为何会这般针对、陷害于她。
“算了。”
高辰复轻叹一声,他着实有些不忍心逼迫面前这个倔强得让人感到心疼的女子,道:“你既然不想说,那我便不问了。天色暗下来了,我还是送你回邬府比较妥当。”
高辰复不容邬八月拒绝,正好这时候邬府的马车也停到了他们面前,朝霞从马车里钻出来,见到高辰复时愣了一下,立刻上前给他福礼。
远远站在高辰复身后的周武顿时眼前一亮,双脚刚要往前跨,就被赵前拉住,道:“别莽撞,这是在宫门口。”
周武撇了撇嘴。说道:“宫门口又怎么了?我又不是做什么有悖伦常的事情。”
“以后和朝霞姑娘相处的机会还多得很,不用急在一时。”赵前淡淡地看了周武一眼,说道:“等明儿个邬四姑娘进了门,朝霞姑娘肯定会跟着陪嫁过来。你是统领身边的贴身侍卫。朝霞姑娘是咱们主母的贴身丫鬟,能少得了你们接触的机会?”
“说得也是……”周武摸了摸下巴,望着前方。高辰复正搭了把手,将邬八月扶上马车。
“老赵啊。”周武轻声地道:“你瞧咱们统领,他对咱们未来的主母可真是不错。”
赵前睨了他一眼,似是对他称呼自己“老赵”颇有不满。
“上次统领去见过明公子之后,便再没提过明公子。你还记得咱们在漠北,明公子爱慕邬姑娘的事情吗?”
周武自顾自地小声说道:“他那会儿留给统领的那封书信,可是摆明了将来要和统领争邬姑娘。如今邬姑娘要嫁给咱们统领为妻了,你说那明公子会不会真的……为了邬姑娘和咱们统领作对?”
赵前淡淡地道:“你整日就知道研究这些个无聊的事儿。有这等闲工夫。倒不如想想,今后要怎么讨好了朝霞姑娘,讨好了咱们统领夫人,才好央求着统领夫人把朝霞姑娘嫁给你。”
周武嘿嘿笑了两声,搔了搔头道:“这事儿也不急于一时。总要等统领带着夫人回公主府了。这事儿才好提不是?在侯府里头,就算是办喜事儿,办着也别扭。”
赵前不搭理他,只盯着前方马车,见高辰复已经走了回来,顿时道:“统领要上马了,跟上。”
高辰复带着赵前、周武和另外一小队护卫。赶在宵禁之前,将邬八月亲自送到了邬府门口。
邬八月下得马车,躬身给高辰复施了个礼,抿了抿唇,方才道:“统领,你之前问我的话。请原谅我现在还不能将这件事情……告知统领。”
“我理解。”高辰复微微颔首,轻轻露了个笑容,道:“每个人都有不能言说的秘密,在不适当的时候,对不适当的人。是无法讲述这些秘密的。”
他顿了顿,轻声道:“不过,我有足够的耐心。”
邬八月抬头怔怔地看着他。
高辰复微微笑了笑,说道:“别想太多,明日还有的忙,回去后好好休息吧。”
邬八月望进他的眼里,只觉得这个人时而冷硬,时而温柔,却从一开始就让她觉得心安。
而明日,她将要嫁予他为妻,从此以他之荣为荣,为他生儿育女,操持家业。
他们今后将要成为一体。
这已经是无法更改的事情。
邬八月缓缓的弯唇笑了起来,轻轻点头道:“统领也请好好休息,明日……再见。”
邬八月蹲身福礼,带着朝霞进了角门。
高辰复立在马车旁,静静地望着邬八月纤细的背影缓缓地在角门后渐行渐远。
守角门的婆子脸上堆着笑,小心地同他告了罪,缓缓地将角门阖上。
整个天也都彻底暗了下来。
“统领,我们该回府了。”赵前上前禀道:“再过不久,就要宵禁了。”
高辰复缓缓颔首,跨坐上马,视线扫过已装潢布置一新,只等着明日新郎迎亲,新娘出嫁的邬府。
他轻声道:“回公主府。”
“统领?”
赵前和周武同时愕然地惊呼一声。
高辰复什么也没说,只提拉了马缰,轻夹马肚,低喝一声:“驾!”
一人一马朝着昏暗的前方,奔了出去。
☆★☆★☆★
邬八月这一晚,一夜好眠。
天色还未亮,她便被贺氏从床上挖了起来。
邬陵梅已于昨日从东府回来,此刻也浅笑盈盈地站在贺氏身边,对着邬八月笑得温柔。
邬八月伸了个懒腰,内寝房里已然是灯火通明。
“可不能再睡了。”贺氏急急匆匆地吩咐这婆子、丫鬟端水递帕,伺候邬八月起身,一边对邬八月说道:“今儿个上妆可要花费好一阵子功夫,不能拖延。”
邬陵桃出嫁的时候邬八月也是在场的,这些流程她也知道。
认命地起床,邬八月由着婆子丫鬟折腾了一番,抚了抚肚子说道:“母亲。能不能吃点儿东西?”
“可不能吃东西,要是想出恭可就出丑了。”
贺氏话是这样说,但还是让人给邬八月端了一叠点心,规定只让她吃两小块糕点。
全福嬷嬷给邬八月梳起妇人头的时候。贺氏没忍住淌了泪。
早起后跟来的裴氏见此,顿时笑道:“二嫂这就伤心上了?八月可还没跨出门儿呢。”
“你少打趣我。”贺氏揩了揩眼角,轻叹一声:“我是想着,辛辛苦苦养的闺女,从今儿以后就成了别家的了。我这心里啊,舍不得。”
“是了是了,二嫂舍不得八月。”裴氏笑道:“今后陵梅出嫁,二嫂不是更要伤心?八月出嫁之后,你身边儿可就只剩下一个陵梅了。陵梅再一走,可就没闺女在身边儿了。”
贺氏看向邬陵梅。对上她望过来的笑盈盈的双眼,不由轻轻抚了抚她的头,道:“好在陵梅还能留三四年……”
“嫁闺女这种酸楚,我是体会不到了。”裴氏深有遗憾,她膝下只有一个嫡子一个庶子。没闺女可嫁。
顾氏听到了顿时伸手掐了裴氏一下,道:“四嫂你还说!以后我家陵柚出嫁,我不得哭厥过去?我可就只有这一个闺女。”
懵懵懂懂的邬陵柚正巴在邬八月身边儿开心地吃糕点,对她母亲的话充耳不闻。
邬八月的闺房里笑声阵阵,随后不久,邬八月的舅母罗氏也来了。
贺家一家已经定好了在京中居住的宅邸,计划等送了邬八月出嫁。便阖家搬出去。
段氏那儿也已经知道了,段氏开口留了两句,倒也知道贺家是定了主意,便也没有勉强。
贺妩儿乖乖地跟在罗氏身后,被罗氏撵去同邬陵梅玩儿。
“瞧八月这小模样……”罗氏惊叹地望着菱花镜中的邬八月,不由夸赞道:“八月真是好模样啊……”
贺氏与有荣焉地点点头。随后笑道:“瞧我,竟然不知道谦虚两句。”
“我说实话,你有什么可谦虚的。”
罗氏掩唇笑了笑,叹道:“等新郎官儿来接人的时候,八月去给老太太辞别。还不知道要怎么招老太太流泪呢。”
罗氏看向贺氏:“我觉得老太太瞧见八月这般盛装打扮,即将出嫁的模样,定然会想到自己年轻时候嫁给你公公的场景。”
贺氏笑了笑,点头道:“八月和老太太的确长得很像,就是不知道,老太太年轻时候和八月有几分相似。”
“二太太。”
门外的丫鬟打了帘子,禀道:“二太太,三太太来了。”
贺氏一怔,然后立刻道:“快请。”
邬八月出嫁,东府除了老太君几日前来送了添妆,便再无动静。贺氏没想到李氏竟然会来。
李氏是那种关起门来过自己的日子的人,她对周遭的事情并不怎么关心,更别说会巴结两府的其他人。
贺氏迎了李氏进来落座,李氏浅笑道:“我之前一直没得空,今儿八月出嫁,还是得来一趟。”
李氏让丫鬟递上了添妆单子,对邬八月道:“三婶母寒酸,这点儿礼,八月不要嫌弃。”
邬八月连道不会。
李氏坐了一会儿,听几人说了会儿话,便要告辞离开了。
贺氏留不住,只能亲自送了她出门。
回来后裴氏道:“东府除了老太君,也就三嫂不那么势利了。”
贺氏低叹一声:“当初良柯娶亲,我也帮着张罗布置,三弟妹这是记得还情分来了。”
第一百四十章 美景
李氏是知礼懂事的人,郑氏来西府闹的时候,她压着小金氏不让她跟着掺和打听,如今东西两府的关系降至冰点,李氏也全当不知道,不在意,在邬八月出嫁的日子,开亲自登门来送了添妆。(首发)
严格来说,李氏这态度,倒是在打金氏的脸了。
作为东西两府的大太太,贺氏、李氏等人的大嫂,金氏在这样的关口却是毫无表示。
邬陵柳出嫁,贺氏等人还去了的呢。
金氏虽然能以邬陵桐产子伤身的事情作为借口,她人可以不来,但礼数总要周全的。派丫鬟来送点儿添妆,问候两句也不是什么难事儿。
人家这是压根就没想恭贺邬八月出嫁。
贺氏倒也看得很淡,对金氏的态度并不在意。
只是她到底有些担心,怕李氏回东府之后,受郑氏、金氏的刁难。
裴氏听了贺氏的担忧,不由笑道:“二嫂想多了。三哥的事情过后,二嫂可曾见过大伯母给三嫂难堪过?大伯母对三嫂可是怕的,那会儿可亏是三嫂没闹起来,不然整个辅国公府的脸面都要丢尽,大伯母可是怕三嫂再闹一次,她哪敢招惹三嫂啊。”
顾氏也笑道:“至于大嫂嘛,我年纪轻,看得也不透彻。不过我还是觉得,三嫂虽然对大嫂也算尊重,但那更多的只是对她‘长嫂’这个身份尊重,并不是对大嫂这个人。大嫂就算对三嫂不满,三嫂想必也会浑不在意。二嫂就别为三嫂担心了。”
贺氏无奈的看向两个妯娌,道:“你们倒是看得开。”
“是二嫂你太担心了。”
裴氏笑了笑,拉着贺氏道:“别想那些有的没的,赶紧看着我们八月才是要紧。”
天色已经大亮了,邬府内已经开始热热闹闹了起来。欢乐喜庆的气氛渲染开,阖府上下都喜气洋洋。
对比起东府的死气沉沉,这相邻的分府不分家的两户氛围,天差地别。
巧珍上前轻声对贺氏道:“二太太,四姑娘该去东府给老太君辞别了。再拖下去,怕过了吉时。”
邬八月的妆已经上好了,粉面含春,俏丽之色一览无余。
贺氏将她拉了起来,轻声道:“去给老太君拜别吧。等回来,多和你祖母说说话,也不枉你祖母疼你一场。”
邬八月缓缓的点头,穿了一件新娘常服,带着朝霞暮霭往东府而去。
大概是邬陵桃去东府奏了效,也可能是老太君来西府这一趟,让东府下边儿的人再不敢守门不让人进,总之东府角门大开。
邬八月畅通无阻地进了东府,丫鬟引路,说老太君等诸位主子都在璇玑堂等待。
璇玑堂外的丫鬟见到邬八月来了,忙打了帘子,朝里朗声通禀道:“四姑娘到。”
邬八月提着裙裾,微微收着下巴,倒是大大方方地走了进去,眼角余光扫了一下周围的人,走到最中间已经铺好的蒲团上下跪、磕头,道:“八月来给老太君、伯祖父、伯祖母、大伯父、大伯母和三婶母磕头了。”
璇玑堂里,东府的主子尽皆在座。同辈的邬八月当然不会给磕头,是以只唤了这几人。
老太君淡淡地“嗯”了声,道:“起吧。”
邬八月便站了起来,抬起了头,准备看着老太君再说几句场面话。
谁知道视线刚对上老太君,老太君却是怔忡地愣了一下,脱口而出道:“雪珂?”
邬国栋也是失声叫道:“弟妹?”
郑氏则是咬了咬唇。
邬八月一怔。
雪珂乃是她祖母段氏未嫁时的闺名。
在座的所有人中,能记得段氏初嫁时的模样的,也只有老太君和邬国栋夫妇了。东府中若还有在那个时候就伺候在他们身边的老仆,想必也能记得。
邬八月抿了抿唇,提醒一声唤道:“老太君……”
老太君这才缓过神来,微微低头,揉了揉眉心。
邬国栋也是尴尬地咳嗽一声,道:“陵栀这般装扮起来,倒是让人一错眼,还以为回到了数十年前二弟和弟妹刚成亲的时候……”
“可不是么。”郑氏酸溜溜地说道:“那时候二弟妹光彩动人,不像现在,咱们都已经是垂垂老矣,干缩缩的老妪了。”
邬八月闻言不喜,道:“祖母还是很年轻的。”
言下之意是,你要说自己老,别扯别人。
郑氏重哼了一声,邬国栋嫌她丢人,开口对邬八月道:“八月已经来过这边了,还是别在这边耽误时间,免得误了时辰。赶紧着回去吧,迎亲队应该就要到了。”
邬八月躬身福了一礼,道:“八月告退。”
邬八月刚后退了几步,还不待她转身,郑氏就已经率先站了起来,拂袖而去,极不给邬八月面子。
邬八月顿了顿,脸上表情未变,仍旧从容地转身,离开了璇玑堂。
回了西府琼树阁,贺氏等长辈已经移步去了定珠堂。朝霞和暮霭按着留下来的全福嬷嬷的吩咐,给邬八月换上了火红的嫁衣,戴上了花冠。
“四姑娘,待您拜别了府中长辈,红盖头方才能盖上。”全福嬷嬷笑得一脸慈祥,温柔地将邬八月散落的鬓发仔细地抿进脸颊边。
邬八月起身给她施了个礼表示感谢,这才带着朝霞和暮霭,去给段氏等人磕头。
定珠堂里高朋满座,邬八月目不斜视地朝着最高座的邬国梁和段氏款款走近。
她看得很清楚,上座的两人,在见到她的那一刻,都同时怔愣。
邬国梁几乎差点脱口而出了段氏的名字。
“八月……”
段氏轻轻掩口,眼中闪动着欣慰、怀念和不舍等种种情绪,泪光盈盈,洗透了那双因年老而开始有些浑浊的眼睛。
邬八月不由得鼻头一酸。
如今的段氏,在看到与她几乎一个模子刻出来的自己,即将出嫁的场景,大概会心生感慨。
啊,原来这一生,就这么弹指一挥间,匆匆过去了。
邬八月撩起裙摆,缓缓下跪。
定珠堂里鸦雀无声。
她没有去看邬国梁的表情,只望着段氏,口齿清晰,一字一顿地说道:“祖母,孙女今日出阁,今日后,便从邬家女成为高家妇。孙女会秉承祖母自孙女幼时便在孙女耳边谆谆叮嘱的话,做一个好妻子,扶持夫君,令家业兴旺;做一个好母亲,教子育女,使阖家欢愉;做一个好媳妇,侍奉公婆,无微不至。孙女唯有这般,方才对得起祖母十数年来的疼爱。”
段氏一边听着,热泪止不住地往下流,几次想起身去亲自将邬八月给扶起来,却都被陈嬷嬷给阻止了。
待邬八月说完,俯首对段氏磕了头,同样眼眶湿润的陈嬷嬷方才松开了拽着段氏的手。
段氏亲自下了高台,去将邬八月扶起来、
明艳的一张脸,与她当年出嫁时多么相似?
段氏轻轻抚着她幼嫩光洁的脸颊,轻声道:“八月啊,今后就成了别人家的媳妇儿了,不能时时见祖母,也不能每日晨昏定省,承欢祖母膝下……虽然如此,但你也要时常派人给祖母传个话,让祖母知道,你过得很好……”
贺氏在琼树阁时已经落过泪,这会儿竭力克制着自己不让自己失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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