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节错误/点此举报 点击/收藏到桌面
么回事儿,这片白花花的脑壳,让我的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猛攥了一把,有一种透不过气来的感觉。随着“咣”的一声关门,我被丢在了门里。屋里一点声音也没有,我傻楞在门口不知所措。我用眼睛的余光感觉到,这是一间很大的房子,有小半个篮球场那么大。屋里没有床,密密麻麻的白葫芦头们盘腿坐在各自的铺盖上,直直地盯着我看,好象要用目光把我剥成一只脱毛的鸡。略一安静,一个声音从南墙角传了过来:“杨远?这不是杨远吗?”我没敢应声,拘留的时候我就知道,在这里,你是条龙得盘起来,是只虎你得卧起来。“刚才是谁在乱咋呼?你爹来了吗?”这个阴沉的声音来自窗下,我没敢抬头看。“林哥,是臭虫咋呼的,练他?”这个声音很兴奋。“是得练他,”窗下的人似乎是在捏着嗓子说话,“刘三,呆会儿你当教练。”“好嘞!先练新号儿?”刘三跃跃欲试。“对,先练新号儿!”窗下的声音猛然高了起来,他似乎一下子进入了亢奋状态。应该承认,那阵子我被他们镇住了,好象又回到了刚就业时候的状态。我不知道他们想要怎么“练”我,尽管我听说过这里面的一些道道,但真正开始面对的时候,我麻了爪子了。当时我确实发懵了,懵得都不知道冲说话的那个人打声招呼。闷了几秒钟,窗下的人换了一种温和的口气招呼我:“伙计,过来,到我对面来。”我楞了一下,魂儿仿佛又回到了自己身上。现在想来真可笑,你说他要是不招呼我一声,我是不是得在门口站上一辈子?他妈的,林武这个混蛋!哈哈……后来我知道这小子叫林武,跟我差不多大,玩花“火玩”了个监号老大。这时候,我可以抬起眼皮打量他一下了,这家伙结实得像一头狗熊,脖子几乎跟大脸盘子一样粗,脖子下面的胸脯像安了两个杠铃,随着说话声还一紧一紧的,我猜想他这是故意的,故意让我看到他的强壮。你说他跟我玩这套把戏干什么呢?体格大只能吓唬吓唬那些没见过世面的。我体格小,可我从来不害怕体格大的,我三下就可以把他们放倒。放不倒,我就用刀砍……说远了,咱们继续。“你叫杨远?”林武用脚蹬了蹬我的腿弯。“是我,大哥。”我怕他踹我,连忙蹲在了他的对面。“你很厉害?”这口气明显是想找茬儿,声音很小。“大哥,你想干什么就明说,我刚来,啥都不懂。”“咦?膘子你还挺楞啊,”长着一张马脸的刘三靠过来,一脑袋撞在我的鼻子上,“尝尝我的铁头功!”我的鼻子一热,感觉有东西淌出来了,起先我还没在意,我以为那是鼻涕,因为这几天我一直感冒着。我揉了揉鼻子,冲还想往前凑的刘三笑了笑:“大哥好功夫。”林武的目光有些发呆,脸上的肌肉也松弛下来:“捏着鼻子,把脸仰起来。”我这才发现我的鼻子流血了,我没动弹,任由鼻血吧嗒吧嗒往地上掉。“怎么,哥们儿跟我玩儿残酷?”刘三跳起来,一脚踹在我的肩膀上,我直接躺在了地板上。“起来,别放赖,哥们儿不喜欢赖汉子。”林武推开还要往前冲的刘三,伸手拍了拍我的脸。“大哥,我不是放赖,我的身上没有力气,刚提审完了……”“没提审完,这不是我正在提审你吗?”我费力地坐起来,刚要往起蹲,林武发话了:“别蹲,像我这样坐着,挺直你的腰板。”我很感激,竟然有一种想哭的感觉,现在想想真他妈难受,那时候我怎么了?刘三老远站着,不知道是在吆喝谁:“看什么看?都给我坐好了!没看见老大在审案子吗?”我的心像有几只苍蝇在出溜着爬,说不上来是什么感觉,难受得要死。林武从屁股下的被子里掏出一团棉花丢给我:“把鼻子堵上,哥哥见不得血。”我把棉花卷成一个小球,塞进一个鼻孔,血还在流,林武笑了:“错了,是那一个。”等我换好了鼻孔,林武撇腔拉调地问:“卖什么果木的?”我不明白,我不是做小买卖的,什么卖果木?正发着呆,刚开始喊我的那个人过来了:“老大,他是杨远啊,谁不知道杨远?”林武皱了皱眉头:“爱谁谁,在这里我是老大!刘三,把臭虫拖南墙根去,练!”“膘子,说话呀?卖什么果木的?”臭虫在墙根哎哟着,这边又审上了。“大哥,我在机械厂上班……”“没问你在哪儿上班,我是问你犯什么事儿进来的。”我明白了,咳,你早说啊,玩这套威虎山把戏有什么意思呢?我笑笑:“流氓。”林武瞪大了眼睛:“调戏妇女?摸NZ、抠逼?”我有点儿上火,但一时又火不得,只好照实了说:“打架,我砍人了……”“好嘛,照这么说,我这里来了个‘猛德赫’!砍谁了?”“小广。”“啊?!”林武一下子呆了,“你是蝴蝶?”“是,我是蝴蝶。”“刘三!刘三!你他妈的给我滚过来,给大哥磕头!”后来的事情就简单了,刘三真的跪在我的脚下给我砰砰磕了三个头,把我磕得直发晕,把林武磕得笑成了一只被胳肢着的老鼠。这时候,全号子里的人像散会那样,嗡的一声闹嚷起来,看样子大家都松了一口气。现在想想,这里面可能有两种情况:一些人替我捏了一把汗,见我过了“关”就放心了;一些人瞪着眼睛想看热闹,没想到是这么个结局,一下子瘪气了。自然地,散了“席”,我跟林武就成了哥们儿。林武告诉我,他以前很崇拜小广,拿他当大哥待。自从我把小广干了以后,他就不那么崇拜他了。有一次,林武他们在街上瞎晃,碰见小广跟几个人站在市场上玩派,因为林武没叫他声“广哥”,小广的一个兄弟上去就踹了林武一脚。林武的朋友知道那是小广,一个个楞在当地没敢吭声。林武平白挨了一脚,心里很不舒坦,脸上就挂不住了,说了句“别这么横,谁也不是没挨过揍”。小广从怀里抽出一把菜刀就朝他的脸上抡,林武跑了,那几个朋友被砍了好几刀。我嗤之以鼻,就那么跑了?操,你也太“逼裂”点儿了吧?你怎么不找他报仇?林武说,找个屁?我这不是进来了吗?抢劫,就抢了三块钱。我问他是什么时候进来的?他说进来一个多月了,快要判了。这时候,刘三一直在给我按摩肩膀,像一个给鬼子服务的汉奸。那个叫臭虫的也“起创”起来了,咋咋呼呼地像一下子成了个人物。就这样,我成了这个号子里的老大。说实话,那时候我小,没少折腾别人……别笑话我,真的。转过一天来,我爹托人给我送来了被褥,牛玉文也给我捎来了几件过冬的衣服。最让我意想不到的是,肚子上挨了我一刀的那位大哥还给我送来了一床毯子。这期间我又被提出去审讯了几次,主要还是那件事情,因为我实在不知道我还干了别的什么。以前跟着我玩儿的兄弟,陆陆续续进来了不少,除了当初跟我一起去砍小广的以外,有些人还牵扯到别的案子,这我都不知道,我也打听不着。预审科的人说,“要想人不知,除非己莫为”,继续交代!别以为你干的那些事情我们不知道,我们是干什么的?就凭这么点事儿,我们会把你抓进来,这么严肃地审问你?他们这么一说,我还真的当真了,最后连我上学的时候曾经偷老师的钢笔都说出来了。月底,我在一张纸上签了个字,就是宣布我正式成为罪犯的那张纸——逮捕证。那时候判刑可真快啊,刚签了逮捕证,我就接到了起诉书。接起诉书的时候,检察院的人问我,要不要请个律师?我问律师是干什么的?他们说,是帮你说话的。我动心了,问,需要交钱吗?他们说,是的,要交三十五块钱。我说,那我回去考虑考虑。四爪朝天地躺在号子里,我在心里就嘀咕上了,我看见我爹因为操心而苍老的脸,我看见我弟弟因为营养不良而虚肿烂胖的身体,最后我哭了……我没钱请律师。林武说,请个屁!律师跟公检法是一个系统的,他们会帮你说话?别花冤枉钱了,你看看,这里哪个人还请过律师?结果,我没请。林武这小子也挺有意思的,不让我请,他自己倒请了。那天开完了庭,林武回来直骂娘,娘了个逼的,大米干饭养出贼来了,律师加着“狠杠”地在法庭上“造”我,根本不向着我说话。我心里直笑,活该!不几天,林武就去了集中号。他判了两年,上诉期还不到就去了少管所——因为那时候看守所实在是太拥挤了,人比蚂蚁还多。走的时候,林武特意跑到门口吆喝我:“杨远,记着啊,我去了王村少年犯管教所,如果你也去,打声招呼,去不了,就给我写信啊,我在那儿等着你!”我蔽在门后,小声说:“我也快要判了,兴许咱们能分在一块儿呢。”押他走的那个警察看了我一眼,笑眯眯地说:“都来吧,国家建设需要你们。”这话听得我傻楞了半天,有一刻我竟然以为自己是个有为青年。有一次放茅的时候,我见到了李俊海,他判了,被押在集中号等待去劳改队服刑。打了声招呼,我问他:“俊海,几年?”李俊海笑得很傻:“八年,你呢?什么罪?”我说:“还没判,流氓、伤害,俩罪名。”李俊海嘱咐我:“定了就好,千万老实,严打的时候‘不论糊’。”
第四章 要玩就玩最猛的
第四章 要玩就玩最猛的秋天刚过,我就被判刑了,流氓罪一年,伤害罪二年,合并执行二年半。我心里那个高兴啊!哈哈,不多,一点儿都不多,这样的形势,这样的罪行,判我这么少,我赚大发了我。审判长告诉我,因为我的年龄不满十八岁,上诉期一到,就应该去少管所服刑了。去了那里一定要好好改造,他说,你家里的人等着你回家呢,争口气,你看看你爸爸为你这事儿憔悴的?不改造好了对不起他啊。听了这话,我的心像塞了一把乱草,毛毛扎扎刺痒得厉害,我几乎是哭着回号子的。我的几个同案直纳闷,杨远这是怎么了?这不像是他的做派嘛。金高……对了,我还忘了告诉你,金高是我的铁哥们儿,最厉害的那一刀是他砍的。金高说,杨远,你傻了?你就这么个德行,以后谁还敢跟着你混?咱哥们儿走到哪里也是条汉子,以后在劳改队你这样,还要不要个人形象了?我说,我形象不好吗?你想起你爹,想起你弟弟也这样……金高不理我了,难道光你有爹?光你有弟弟?那时候我最想的还不是我爹,我最放心不下的是我弟弟。你想想,他傻成那样,我不在家,他会怎么样?我爹整天在学校里忙,上班的时候就把我弟弟关在家里。那时候我弟弟已经不在培智小学上学了,因为他实在是傻得太厉害了。回号子收拾了铺盖,我跟林武他们拥抱了一阵,就去了集中号。那里已经有了十几个人。刚进门,躺在墙角的一个人就跳起来嚷了一嗓子:“蝴蝶!”“哈哈,是那五啊,早判了?”我冲他点了点头。“判了,盗窃罪,五年,”那五兴冲冲地扑过来接了我的被褥,“你呢?”“两年半,”我转头冲坐在被子上的几个光头打了声招呼,“哥儿几个都来了?”那几个人不说话,冷冷地盯着我看。那五砰地踹了一脚墙:“哑巴了都?不知道这是河东蝴蝶吗?”一个三十来岁的汉子嘟囔了一句:“知道,不就是李杂碎的伙计?”李杂碎?谁是李杂碎?我茫然,站着没动:“哥们儿,你的话我听不明白。”那五上前拉了那汉子一把:“管子,别这样,蝴蝶跟老李不是一路人。”我顿时有点儿明白了,莫非李杂碎是说的李俊海?那个叫“管子”的汉子哼了一声:“李杂碎可是整天在这里喊山——我是蝴蝶他大哥,我是蝴蝶他大哥。”我乜了他一眼:“哥们儿火气不小啊,他是我大哥又怎么样?”那五见我有点儿上火,轻轻拽了我的胳膊一下:“呵呵,他不了解你,慢慢来。”管子站起来,把一只手掰得咔咔响:“怎么?跟我拿‘怕头’是吧?来吧,哥哥跟你过上两招。”我瞟他一眼,在心里一掂量:这家伙好体格,玩真的我不一定是他的个儿,心里就盘算好了应该怎么应付他。那五一看这个阵势,慌忙拦着慢慢往上起身的另外几位:“都坐下,都坐下,你们听我说……”我装做很害怕的样子,腆着脸靠近管子:“大哥,别动手呀,大家凑到一起都挺不容易的。”话还没说完,管子就蹲在了地下,脸扭曲得像一条急速盘缩的蛇——我下手了,我在他的裤裆里猛地撞了一膝盖。大家还没有反应过来,我的另一个膝盖就跪上了他的脖子,他立刻就变成了一滩鼻涕,毫无反抗之力,连喘气都不顺溜了,因为我的膝盖将他的气管压瘪了。一边压着他,我一边腾出一只手来指着楞在一旁的那几个人:“看什么看?都给我老实!”这批家伙一下子全蔫了,有几个竟然笑了,笑得像太监:“那五,快叫你伙计住手啊,大家没想干什么呀。”那五似乎也有点糊涂了,转过身来冲我直唱歌:“蝴蝶蝴蝶你干啥,蝴蝶蝴蝶你干啥……”我在膝盖上又用了一把力气,感觉他的气焰全下去了,才站起来,拍着手说:“都别跟我玩楞的啊,我的拳头没长眼。”管子躺在地下好长时间没有动静,直到那五上去拍了拍他的脸,他才大声地咳嗽起来:“怎么回事儿?打人了这就?”我挪到马桶的位置站下了,防备他再跟我发毛,万一他发毛,我想直接用马桶盖砸他。我就这样直直地看他,目光炯炯。我有这个经验,这时候越不说话,他越发虚,最后他可能会彻底放弃尊严。这时候,整个号子里鸦雀无声,连别的号子都没了声息。果然,呆了没半分钟,管子的眼睛就不敢跟我对视了,他像一只受了委屈的家猫,出溜一下钻到了自己的被子上。我在心里笑了,哈哈,这就是人!在哪里都一样,“你不操他娘,他是不会叫你爹的”,脑子里突然就想起了这句话。说到这里,杨远突然哈哈笑了起来:“咳,这叫什么事儿嘛,其实管子这人挺不错的。” 我听得津津有味,正想问为什么大家管李俊海叫“李杂碎”,阎坤在隔壁又喊上了:“远哥,刚才提审,我看见俊海了!”杨远的眉头又凸了起来。阳光已经转到了东面的墙壁上,把几滴蚊子血照得很新鲜,熠熠地放着红光。杨远又沉默了,低着头,用一根指头不住地抠脚镣缝隙里的一点污垢。我没敢催他,我害怕他冷不丁砸我一手铐。我觉得他像一只奔走在荒野上的狼,稍有刺激就会做出什么不可理喻的事情来。尽管他这时候没有什么不正常的举动,但我的潜意识里有这种感觉,说不上来因为什么。这样闷坐了一阵,晚饭就开始了。我发现他的饭量很小,我几乎可以吃他两个人的。他慢腾腾地把自己的馒头掰在缸子里,然后从被子后面拿出一个玻璃瓶子,拧开盖,伸进勺子去挖了一勺黄|色的东西,边往缸子里刮那东西,边问我:“来点儿?”我凑过去,上鼻子一闻,一股浓郁的炸肉香扑鼻而来:“猪大油?”杨远斜我一眼,又将瓶子盖上了:“你还是别来了,肚子挂不住,容易拉稀。”我怏怏地退回去吃我自己的饭,小气鬼,你怎么知道我的肚子挂不住?杨远见我不高兴,放下缸子,用双手套住我的脖子笑道:“你小子真没劲,远哥不是那样的人,好了,吃饭。”杨远收回手,用水把馒头泡了,像喝稀饭那样把馒头吃了。这样,他的咸菜自然就归我了。吃完了饭,大号那边就开始放茅了。杨远站起来,将耳朵贴到窥视孔上,面色严峻地听那边的声音。我估计他是在听李俊海的声音,因为在不知道李俊海也进来了之前他不这样,这个动作在他跟我讲故事的时候,曾经重复过几遍。可惜,这一次他还是没能听到他想要听到的声音。他似乎很不甘心,一次又一次地转换动作,不是让眼睛贴上就是让耳朵贴上,直到管理员站在小号走廊上咋呼了一声“放茅啦”,他才恋恋不舍地吩咐我:“搬着马桶,咱们走。”因为我们这个号子靠近前走廊,放茅自然是我们先放。路过阎坤号子的时候,阎坤的眼睛像两盏灯,冲杨远不住地放光。杨远咳嗽了一声,把手铐往上扬扬,吹了一声没有声音的口哨。阎坤接着就在里面叫唤上了:“快来人啊,我要拉裤子了!”管理员上去,一巴掌煽到窥视孔上:“先憋着!”杨远扶着我的肩膀,慢慢挪着脚步,回头笑道:“哈哈,让他拉裤子里拉倒。”管理员不理他,远远地站在那头瞪着他的背影发愣。我蹲在厕所涮马桶的时候,杨远告诉我,呆会儿你涮完了就蹲在这里装做上大便,我想见见阎坤。他的口气不容置否,或许他已经习惯了用这种口气说话,来不得一点商量。说来也怪,我竟然理所当然地认为,我应该听他的。为什么?说不上来,反正我涮完了马桶,直接就蹲在了便池上,像一只听话的家猫。杨远站在门口抖了抖用布绳拴着的脚镣,似乎很着急:“还没拉完?你倒是快点儿拉呀。”管理员走过来,用钥匙敲了敲门:“快点儿!磨蹭什么?”我装做拉得很难受的样子,哼哼唧唧地说:“拉不出来……哎哟,是不是便秘?”管理员转身催促杨远:“你先回去。”杨远站着没动:“他不扶我,我怎么回去?腿沉得像麻袋……”管理员盯着他的腿看了一阵,似乎很无奈:“要瘫了?好,你在这里等着他。”杨远把身子倚到门框上,捏着鼻子嗡声嗡气地说:“真臭啊……快拉啊兄弟。”管理员似乎受了感染,皱着眉头退远了,他好象是等不及了,要赶紧结束这场放茅。杨远冲我挤了一下眼睛,悄声说:“一会儿阎坤来了,你就出去。”刚说完,走廊那头就传来阎坤的声音:“憋死我了,你怎么才给我开门?”杨远见阎坤来了,大声说:“老阎,臭啊,真的拉裤裆里去了?”“哎哟,全他妈淌裤腿里了……”阎坤像一条泥鳅,一扒拉杨远,嗖地钻了进来。“哈哈哈,吃什么了你?”杨远的声音还是那么大,“我看看,拉出什么稀罕东西来了?”“出去!”阎坤瞪着俩绿豆大小的眼,直视着还蹲在便池上玩造型的我。阎坤长得像一只烤熟了的虾,说话时全身都扎煞着,我一惊,连忙提上裤子闪到了门口。管理员正往这边看,我故意吆喝道:“远哥,你扒人家的裤子干什么?”管理员念咕了一句什么,一下一下地摇晃着钥匙,不往这边看了。厕所里,阎坤跟杨远低声地说着什么,语速快得像炒豆子,我只听见断断续续的几个字,“暂时没说……杀了,独吞,口子很乱……”。阎坤喘气的时候,杨远很激动,你是怎么知道的?他凭什么告诉你?少他妈来这套,我还没死!谁在这里面干了什么糟烂事儿,我一个也不饶他……阎坤说,你在这里都变成聋子了,这些事情街面上谁不知道?快,过两天我去集中号……我听见“啪”的一声脆响,接着阎坤就带了哭腔:“远哥,你千万别误会我,我说的都是实话,你想想,我至于在这个时候……”我忍不住把脑袋偏了过去,我看见杨远掐着阎坤鸡一般的脖子,一字一顿地说:“我死不了,我要看着他先死!”阎坤憋得脸通红,声音像是被砂纸砬过:“我阎坤生是你的人,死是你的鬼。”杨远把手松开,回头瞟了我一眼:“呵呵,我们哥儿俩在开玩笑呢,走吧。”“哈哈,老阎是个屎人!”一出门,杨远的声音又高了起来。“完了没有?”管理员在那头咋呼上了。“完了,完了。”杨远哗啦哗啦地挪出来,两手直接套上了我的脖子。关号门的时候,管理员推了杨远一把:“我可告诉你,少欺负人家阎坤。”杨远笑了:“我敢欺负他?他是我爷爷。”坐下喘了一口气,杨远吩咐我:“看着人。”我靠到窥视孔,轻轻拉开挡板,管理员已经走了,走廊上空无一人,死一般寂静。杨远把身子背着我,我听见一阵悉悉索索的声音,他好象在打开一张纸。过了一会儿,杨远长叹了一声:“唉,怎么会这样?人呐。”“好了,过来坐着,我的好兄弟。”杨远的神态恢复了正常,哗啦了两下手铐,招呼我。“远哥,刚才我很紧张。”我拉上窥视孔的挡板,按着胸口坐到了他的对面。“你紧张什么?”杨远用火柴把手里的纸条点燃了,簌簌地抖动着蓝色的火苗,“这里有你什么事儿吗?”是啊,关我什么事儿?我尴尬地笑了笑:“远哥,我看见你打了阎坤。”杨远哧了一下鼻子:“那叫打?你没看见他打我呢,”说着撸起了上衣,“看看,这是什么?”我赫然看见他的肚皮上有一条长长的,像小蛇一样的伤疤。“看见了吧?这才是挨打呢,”杨远凄然一笑,“你老阎哥哥干的,呵呵。”“拿铡刀砍的?”伤疤那么长,让我一下子就想到了铡刀、大刀片什么的长家伙。“比那个厉害,你知道三八军刺吗?是那个捅的。”“捅能捅这么长的口子吗?”我很惊奇。“捅了一个很小的窟窿,口子长那是动手术的原因,哥哥的肝被他捅破了。”我忍不住想扒拉开他的衣服看个究竟,杨远用手背挡开我,摇头笑了:“哈哈,阎八这个杂碎。”阎坤好象在那边听见了,嘿嘿地笑了起来:“远哥,骂人可不厚道啊。”杨远没有搭理他,点了一根烟冲我笑笑:“兄弟,咱们接着讲咱的故事?”窗外有一轮暗淡的月亮,模糊的几个星星,看不分明。武警拉开了灯,屋里的灯光让后窗的那方天空变得漆黑一团。杨远皱了一下眉头,继续他的回忆……在集中号里呆了几天,段所就把我提到了值班室,那里坐着几个我不认识的人。这些人告诉我,因为我的刑期短,加上看守所需要人手,让我在看守所里服刑——就是平常人说的劳动号。那时候我很麻木,在哪里都行啊,我自己又说了不算。劳动号在看守所前门的一间平房里,我去的时候铁门是敞开的,里面很整洁,像厂里的职工宿舍。放下铺盖,段所把我领到了伙房。伙房里,几个穿号服的人正在用一根水管冲一个大池子里的土豆。我知道,这是让我在伙房里干活了,我很高兴,这可是个好活儿,起码能吃饱了饭。刚想对段所说声谢谢,段所就冲我嚷嚷上了:“傻笑什么?推着水车!送水!”后来我知道,以前送水的那个人到期走了,临时抓了我这个“壮丁”,因为那天我恰好应该去少管所服刑了。送水可不是个好活计,整个看守所前后三个大走廊,每个走廊又分南北两处,每处有二十几间号子。一趟水送下来,人整个就散了架子,连饭都不想吃,躺在院里的长条椅子上直喘气,像一条搁了浅的鱼。好在活儿少——一天三次。晚上回到号子,大家都无精打采的,没有人说话,好象人人都是哑巴。这让我感觉很不舒坦,觉得自己是被关在了一座坟墓里。坟墓应该没有声音吧?可也不尽然,这里也有一丝活人的气息,那就是偶尔会出现一种暧昧的声响,这声响来自马桶边,是一个叫老贾的人在那里放屁,很尖、很细,很讲究发音。初次听到这种天籁之音,我很不习惯,总想告戒他:大哥,你就痛快点儿亮一把嗓子吧,别不好意思。可大家对老贾的屁似乎习以为常,听到声音就各自转过头去,叹一口气。老贾的脸上一点儿也看不出来有什么尴尬的表情,只是在大家齐声叹气的时候,会打一个响亮的嗝,我怀疑他这是在掩饰放屁的声音。不光我们这里沉闷,整个看守所在夜里都没有一丝声响,像死了一样。我知道,夜是一样的夜,可是一堵大墙,让里面和外面的人有了不同的感觉。或许是因为第一次正式加入了劳改犯的行列,那一夜我没有睡着,老是想事儿,一会儿是我爹,一会儿是我弟弟,一会儿是我横行在街头,一会儿是漫天飞溅的鲜血……天快要亮了的时候,我做了一个奇怪的梦。我梦见我当了警察,押着小广走在宽阔的街上,小广在咧着嗓子唱歌:啊战友,你乔装改扮深入敌后去战斗,啊战友,你舍生忘死……我用枪顶着他的脑袋,阔步向前,脑袋仰得高高的。第二天刚送完了一趟水,段所就来喊我:“杨远,你爹看你来了。”我爹蹲在值班室门口,像一堆破布。我的眼泪一下子就出来了,一句话也说不出来。我爹好象不认识我了,他就那样用一个僵硬的姿势傻蹲着,仰着脸看我:“儿子,你咋了?”我扑通跪下了,我想说声对不起,结果说出来的是这么一声:“你来干什么?”我爹说:“我来看看你。”我说:“你回去吧,我能照顾我自己。”我爹在笑,笑容里甚至带有一丝腼腆,他小心翼翼地把一个小包裹递给我,我打开一看,里面什么都有:牙膏、牙刷、毛巾……还有旱烟、茶叶什么的。我抓起包裹扭头跑回了伙房,我的心难受得像刀割一样。我趴在长条椅子上,一个劲地哭,段所拉着我爹过来了,我爹就这样呆呆地看我,他的笑像哭,他好象找不出来应该说什么话。段所说,老杨,安慰他几句你就可以可以回去了,我爹只说了一句话:“你弟弟挺好的。”便不笑了,把手搓得沙沙响。我把在号子里用棉花和布条给我弟弟做的一个小狗熊从怀里掏出来,递给我爹,转身就去拉我的水车。我爹走了,一步三回头。看着他的背影,我猛然发现,他老了,一下子变成了一个沧桑的老人。杨远的嗓音突然颤抖起来,一下一下地掰着手指:“兄弟,我爹真不容易……”我安慰他:“远哥,老人都这样,你不必太难受。”杨远抬起头,喃喃地说:“他不是老人,那一年他才四十多岁。”我掐着指头算了算,附和道:“可不,还算年轻,现在得六十多了吧?”杨远没接我的话,仿佛陷入了沉思:“他死了,全是因为我……我从小就让他操心。”
第五章 我曾经是个好孩子
第五章 我曾经是个好孩子好象是在1971年,我上学了。我爹尽管一只眼睛瞎了,但这并不妨碍他教书,他还是在我们村里的小学教高年级语文,整天乐呵呵的。不知道因为什么,他经常在夜里被人叫出去开会,回来的时候身上满是泥土和灰尘,脸也灰蒙蒙的。长大以后我才知道,因为我爹是村里唯一的右派,他是去接受大家的批判的。他回家以后,一般是下半夜了。我爹很爱干净,一进门就把衣服仔细地抖搂一遍,再用一把毛刷子一下一下地刷他的衣服,直到衣服上没了一点污垢,才小心翼翼地挂到墙上,然后打上一盆水洗脸,他洗得很慢,一丝不苟。洗完了脸,就把用胶布缠着腿儿的眼镜重新戴上,过来附下身子轻轻地亲吻我弟弟的脸,如果我还没睡,他会给我掖好被子,瞪着那只明亮的眼说:“睡觉,明天还得上学,学习不好我可不依你。”一般他在炕沿上坐上一阵以后,会去墙根摘下那把闪着油光的二胡,拉出一段忧伤的曲子。我的学习成绩很好,考试成绩在班里经常是第一名。这让我爹很高兴,时常奖励我——让我骑在他的脖子上,满院子溜达。那时候,我弟弟会像一只小鸭子那样,呱呱地跟在我们后面跳高。有时候我爹还会唱上两句戏词,穿林海,跨雪原……大概是小学三年级的时候,我爹调走了,去了公社里的教育组。去了教育组就不教学了,好象是负责培训全公社的语文教师。我爹很高兴,每天清早起床,给我们做上饭,再挨个儿地摸一把我俩的脑袋,吹着口哨就走了。因为公社离我们村有七八里的路程,没几天教育组就给他配了一辆自行车。那是一辆崭新的、泛着瓦亮漆光的大金鹿车子。我爹不知道从那里弄来一卷塑料带,忙碌了大半天,将车子缠得花花绿绿,像一只硕大的蚂蚱。然后就将我俩一个在大梁上,一个在后座上安顿好了,嗖地一声上了大路。一家三口很兴奋,满大街地咋呼,我爹唱:朝霞映在阳澄湖上,芦花放,稻谷香,岸柳成行——我唱,我是公社小社员,手拿小镰刀啊,身背小竹篮——我弟弟也唱,啊呀、啊呀、啊啊呀……那时候,我们幸福极了。我爹晚上也不用去开会了,他好象不是右派了,人们又开始喊他杨老师了,杨老师吃了吗?杨老师真快活。我爹在我家院子里开辟了一个菜园,靠东面种了一些向日葵,靠西面种了各色蔬菜。春天和夏天的时候,满院子都是飞舞着的蝴蝶,还有蜜蜂什么的,嗡嗡嘤嘤地在那里追逐、嬉闹,我跟我弟弟还能在墙根的花草间捉到不少蚂蚱。我爹给我弟弟捉了一只麻雀,这只麻雀让我们喂养得像一个矜持又高贵的财主,除了那种叫“双母夹”的蚂蚱,一概不吃,最后就那么把自己给娇惯死了。我弟弟哭得一塌糊涂,把院子里的土蹬得像扬场,我爹也不管,坐在自己做的竹子躺椅上,眯着单眼笑。那一年秋天,我终于加入了少先队——那时候叫红小兵。我爹下班回家一看,我的脖子上挂着红彤彤的红领巾,竟然忘了支好他心爱的车子,蹲在地上就哭了,他说,儿子,咱们也是“红五类”了,你是革命的接班人了。我不明白他为什么要哭,心里很别扭,你说你还是个男人吗?该哭的时候你不哭,不该哭的时候你咧咧什么嘛。那天,我第一次看见我爹喝酒了,他很能喝,喝了一瓶白酒,又给我三毛钱让我去合作社买了一瓶啤酒,他说他要过年。最后,他又拉上了二胡,曲调悠扬。年底的一天,我爹领回来一个很漂亮的女人。那个女人一进门就摸我的脸,用一口软软的普通话对我说:“好孩子,叫阿姨。”我不知道阿姨是什么意思,我们那里一般管上一辈的女人叫姑姑、婶子什么的,我没叫。我爹戳了我一指头:“快叫,这是你周阿姨。”我扭身跑了出去,我不太喜欢他,我预感到这个女人跟我爹之间有点儿什么事情。从此,那个女人就经常到我们家里来,来的时候会给我们带很多好吃的东西。过年那天,这个女人就住在了我们家,像一家人那样。我爹告诉我说,从今往后周阿姨就是你们的妈了,我跟他结婚了。我弟弟大呼小叫地喊她妈,我就出去了,冒着凛冽的寒风,我去了我亲妈的坟头。我在我妈的坟头上说话的时候,四周响起了爆竹声,我像是被这个爆竹做成的旋涡给淹没了。因为我不喊周阿姨叫妈,我爹很恼火,经常拧着我的耳朵说我不懂事。那时候,我很拗,不管我爹怎么逼我,我硬是不满足他的要求。周阿姨倒是不管那一套,依旧对我和弟弟很好,好吃的都留给我们,甚至晚上非要搂着我俩睡觉不可。时间长了,我爹就把事情告诉我了,他说周阿姨是公社修配厂里的工人,娘家是城里人。因为她家的成分不好,一直没有结婚,后来组织上觉得她跟我爹挺般配,就给牵了个线。一开始我爹不同意,觉得自己配不上她,可是周阿姨看上我爹了,她说我爹拉扯着两个孩子不容易,心眼儿又好,死活要嫁给我爹。我爹说,你不会是可怜我吧?周阿姨就开始抹眼泪了,我爹明白了她的意思,人家觉得我爹好是一方面,主要是她在这里没有什么依靠,将就我爹这个条件,两个人正合适。我爹说这些话的时候,那只眼睛一直恍惚着,似乎有很多话要从那里对我说出来。我突然觉得周阿姨其实是个很可怜的人,唉,那时候成分不好可以压死人。尽管我在心里容纳了周阿姨,可是行为上还是别别扭扭的。等我开始喊她妈的时候,她突然就疯了。我记得那年我小学快毕业了。当时学校里实行“二部制”,就是上午参加劳动,下午去学校上课。上课的时候,老师来扎上一头,照着课本念一通,然后就让大家自习。有时候会突然接到命令,开某某老师的批判会,那么,下午也就不用上学了,大家围着那个接受批判的老师指指戳戳上一阵,最后高呼“打倒臭老九”或者“教育革命万岁”什么的,就作了鸟兽散。那天我正在“教育”低头站在黑板前的算术老师,一个同学跑来告诉我:“杨远,快,你后娘在街上出洋相呢。”我很纳闷,连忙跟着他跑了出去。在村西头的一个水塘边,我看见了我妈。她站在一个草堆上,面色严峻地向围观的人群砍柴般的挥手:“革命同志们,大家要提高警惕,防止阶级敌人反攻倒算,毛主席教导我们,革命不是请客吃饭,革命不是绣花纳鞋底子,革命是什么呢?革命是一个阶级对另一个阶级的专政……”“妈!”我站在远处大声地呼喊,“妈你怎么了?”周阿姨似乎不认识我了,她直直地看了我一眼,继续演讲。她夸张的手势不时引来阵阵喝彩,她像个女英雄那样往下压压手,接着抒情。我不知道自己应该怎么做,就这样傻忽忽地站在那里,我的脸烫得厉害,似乎有人在我的脸上泼了一瓢开水。我在心里大声地喊,妈,你别这样,妈你别这样……可我真的不知道此时我还应该干点儿什么。我妈嚷得声嘶力竭,众人的喝彩声也响彻云霄。这时候,我竟然看到我弟弟在人群里一蹦三尺高,他兴奋成了一只听到枪响的兔子,他就这样喊——嘿!嘿嘿!嘿!我妈看见他了,她从草堆上走下来,蹲下身子抱了抱我弟弟,然后慢慢往西走去。后面一下子乱了,一些孩子拣起沟边的坷拉砸她的后背,她不回头,依旧不紧不慢地往西走。我感觉,那边有一根看不见的线在牵引着她,让她走得如此从容,如此气定神闲……人群散尽的时候,我发觉我坐在地上,弟弟蹲在我的对面,用一根草棍戳我的鼻孔,戳得专心致志。天擦黑的时候,一个邻居大婶过来拉我起来,她说:“大远,我把你妈送回家了,快回去看着她。”我牵着弟弟的手走在回家路上的时候,天突然就黑成了锅底。院子里,我妈坐在我爹的躺椅上,一动不动。我怀疑她死了,我和弟弟蹑手蹑脚地靠过去,想看个究竟,她的眼珠转了一下,我放心了。我说:“妈,你怎么了?”她紧闭着双眼,没有说话,就这样躺在椅子上,躺在飘着雪花的寒风里。在我上初中的时候,我妈——就是周阿姨,死了。在这之前,她跑出家去,几个月没回来。我爹出去找了她很多次也没找到。我爹说,兴许她是找她的爸爸去了,听说她爸爸在新疆的某个农场里“支边”。从此我爹变得很沉闷,有时候他会拉上一宿的二胡,从天黑到天亮。有一次,他的琴弦断了,他就坐到门槛上,看着黑洞洞的院子,喃喃地念叨,知音来了,知音来了。突然有一天,我爹回家对我说:“儿子,你妈走了,到天上享福去了……我把她火化了。”当时我竟然没有特别难受的感觉,我觉得她还是死了好,活着遭罪,她疯成那样儿。我爹说:“骨灰呢,我给她送娘家去了,她娘家人要。”过了几天,我爹用自行车带着我和弟弟,去了一趟靠近城里的广东公墓。我又见到了我妈,她的坟头很漂亮,旁边长满了洁白的小花,那些花儿都开着,阳光一照仿佛都透着明。我爹说,你妈的老家在广东,老辈人是广东的大财主,可有钱了,你姥爷还有一条像房子那么大的船,有钱人都在船上跳舞、唱歌、耍钱、谈生意什么的。风刮着我爹苍白的脸,他的脸上没有表情。我的心像有根针在扎,不知道为什么,我就沿着公墓里的石头路跑起来,我边跑边喊:“妈——妈——你快回家……”从公墓回家的时候,我感冒了,好几天没去上学。一直躺在冰凉的炕上,我弟弟用蒜臼子把生姜捣碎了,给我做姜汤喝,我喝了姜汤就围着被子,给他?
( 冲破黑狱 http://www.xshubao22.com/6/6735/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