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束光。我爹在拉他的二胡,他拉二胡的技术还是那么好,就像从前一样,他一遍一遍地拉《喜洋洋》,我知道他是什么意思,过年了,他想让我高兴一些,不能因为他不在了而影响我的情绪。我再一次坐了起来,我爹走远了,他的背影融入了夜色,夜色里什么也没有,也好象是站了好多人。我要回家!我要回家见我的父亲,我要跪在他的面前大声喊:爹,我对不起你!我没有给你尽一天孝啊。门口一阵响动,我使劲眨巴了两下眼睛,大鸭子摇摇晃晃地站在门口:“兄弟,醒酒了?”我甩了几下脑袋,里面空荡荡的,我重新躺下了。大鸭子干笑着站在我的床头说:“蝴蝶,我喝得有点儿多,你替替我,我睡会儿怎么样?”我翻身下了床:“你睡吧,万叔和狗逼呢?”大鸭子说,还在外面,两个都在打盹呢。我走出去,站在门口伸了个懒腰,冲坐在走廊头上的老万和狗逼勾了勾手。两个人拖拉拖拉地过来了,我说,你们回去睡会儿吧,我犯困了就喊你们起来。两个人很高兴,连句客气话没说就窜回了值班室。我摇晃着钥匙来回走了几趟,回家这个念头越来越强烈,它几乎让我窒息了。怎么走?走了还回来不回来了?不回来了,我要找到小杰,跟他一起浪迹江湖,我将拿出我所有的野性,让曾经侵犯过我的人死无葬身之地!慢着,我是不是喝醉了?不能冲动啊,我还有一个傻弟弟呀,我浪迹江湖了,我弟弟怎么办?我抓紧铁窗使劲摇晃了两下脑袋,很清醒,我的大脑清醒极了!就这么办,先回家看望我爹,拎着我爹的骨灰走了再说,至于我弟弟,我会把他接走的,我有这个能力!我蹑手蹑脚地回了值班室,屋里鼾声一片。我咳嗽了一声,一点儿反应没有,我悄悄退了出去。打开铁栅栏,没有弄出一丝声响,前面就是内管的铁门了。重新锁上铁栅栏,我站在铁门旁边的阴暗处用力屏了一下呼吸,轻轻扣动铁门上的大锁:“苏哥,苏哥。”外面响起老苏的声音:“谁呀,这么晚了有事儿吗?”我压低声音说:“苏哥,我是蝴蝶,你过来一下,我跟你说个事儿。”老苏嘟嘟囔囔地过来了,隔着铁门横了我一眼:“怎么了,队上出事儿了?”我笑了笑:“没事儿,我值班,寂寞得狠,跟你聊聊天。”老苏想走:“操,大过年的哪来那么多毛病?聊什么聊,一会儿我就交班了。”我说:“你这个老混蛋真不够意思,我想给你弄点儿好吃的都不领情?”老苏的眼睛一亮:“东西我有,钱缺,弄点儿银子给我?”我冲他勾了勾手:“你过来,三百怎么样?算是报答你一直以来对我的照顾。”老苏喜滋滋地靠了过来:“老是沾你的光……”后面的话还没说出来,我已经用双手扳住了他的脑袋,猛力一扭,他一声没吭就软在了铁门外面。我迅速在他的下巴上又加了一膝盖,他软成了一滩鼻涕。我伸出手,抓住他的腰带把他的屁股扳了过来,顺手一摸,那串钥匙果然挂在他的腰上。我一把将钥匙拽了下来,毫不费力地找出我们中队的那一把,不到一秒钟就打开了铁门。我走出铁门,站在老苏的头顶上屏了一阵呼吸,弯腰把他拖到了灯光照不到的地方。四周是死一般的寂静,我望了一眼大开着的大门,那里也没有一个人。弯下腰试了试老苏的鼻息,他还在呼吸,可是很微弱,我估计他昏过去了,想要醒过来得需要几分钟的时间,不能等了,我必须在他醒过来之前走出监狱!我猫着腰迅速地出了大门。操场上黑洞洞的,前面教育科的楼上有微弱的灯光,我不敢穿过操场,操场旁边是一溜冬青,如果贴着冬青一直走,可以走到大墙的墙根下,贴着墙根走就可以走到禁闭室的外墙,那里有一座小平房,以前我曾经爬上过小平房,从那里可以看见外面。如果我上了小平房就可以沿着平房的边沿走到靠近大墙的锅炉房,从锅炉房的房顶一跃就能蹿上大墙,如果碰巧电网上没有电,我就可以抓住缠电网的铁棍出溜到外面去,外面就是一片玉米地了……这个季节应该没有玉米,可能会是一片麦子地,不管他了,只要我到了外面匍匐着爬上一阵应该可以找到回家的小路……这样想着,我已经贴在了大墙的墙根。一阵探照灯光刷地扫过,我这里是个盲区,灯光尽管亮,可是我藏身的地方漆黑一团。探照灯灭了的时候我已经沿着水管爬上了小平房。刚趴在平房的沿上喘了一口气,警铃大作!来不及了!我忽地站起来,连滚带爬地窜上了锅炉房的房顶,可是我已经暴露在了耀眼的探照灯光下。整个大院的灯全亮了,回头一看,操场上跟白天一样,有很多武警端着枪在横冲直撞。几个穿警服的队长大声喊,往锅炉房的方向跑了,是三大队的杨远,他可能有凶器!岗楼上的武警已经发现了我,他们的声音都变了形:“别动!站在那儿!把手举着,转过来!”那一刻我什么也顾不上了,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我不能被他们抓住,我要回家!强烈的灯光耀得我睁不开眼睛,我摸索着靠近了最南面的一个烟筒,纵身一跃,空了!抓到手的不是坚实的墙头或者冰冷的铁棍,而是一把滑腻的空气,我重重地跌在了地下。地下是一堆结成冰的积雪,撞在我的肚子上,让我有一种肝胆碎裂的感觉,我什么也顾不得了,就地打了一个滚,撒腿往南墙根里跑。我记得南墙根有一堆废旧的床子,也许我可以爬到上面做一次最后的努力,就在此刻,枪响了……我第一次听见真正的军用半自动步枪那“哒哒”的点射声,我甚至看见了我的四周被子弹打起的火星和冰雾。不能动了,再动就没命了!我转回身来,高高地举起了双手,我想喊,别打啦,我投降,可是我干张着嘴巴说不出话来,眼前全是嘴巴里喷出的白雾,像刚刚掀开的锅盖。“站好了,别动!”一个声音在喊。我哪敢动?我一动你就把我打死了……探照灯直接打在我的身上,我的眼睛根本无法睁开。我紧闭着双眼,等他们来把我放倒,我甚至做好了嘴啃泥的准备。一阵杂乱的脚步声清晰地在我的耳边响起,接着停止了,还是那个声音在喊:“自己走过来,往前走。”他们也太仔细了,也许是害怕我的身后别着什么凶器呢,我想作出一付轻松的表情,可是我的脸似乎变成了牛皮做的,再怎么用力也没有感觉到变化。我就那么闭着眼睛,保持一个姿势慢慢走了过去。他们的动作一点儿也不粗暴,只是很迅速,我感觉自己的胳膊被人扭到了后面,不是很疼,就像朋友之间闹玩似的,一付冰凉的手铐把我反拷了起来。那个声音又响了起来,我能够听得出来,他的声音像是完成了一件艰巨任务以后的那种轻松:“好了,大家不要靠前,”我的后脖颈被一只有力的大手卡住了,“睁开眼吧,走,先去禁闭室。”我把眼睁开,探照灯光没有了,眼前依旧是灯火通明,可是我总觉得这些灯光类似蜡烛,昏黄昏黄的,也许是我的眼睛刚才被更强烈的灯光照射过的原因吧,这样的灯光让我的心情变得塌实,像在夜里逛街逛累了,站在一旁看光景似的,懒散又无聊。我能看见从我们大队的监舍里跑出了不少队长,可是他们在喊什么我听不见。我还看见老苏战战兢兢地站在一群队长前面,边说着话边偷偷看我。我在心里说了一声,苏哥,对不起。身边的武警排成了一行,枪还是那样端着,随着一声口令,迅速冲进了监舍。旁边全是队长,我一个也不认识,大概是我们队上的人还没来,心里莫名的有些落寞。刚才说话的那个队长往前推了我一把:“怎么不动弹,害怕了?走,禁闭室。”上次劳改的时候我曾经在禁闭室里呆过多好长时间,心里一点儿没有恐慌,反而有一种塌实的感觉……刚才可真悬啊,如果我稍微一慌乱,有可能就变成了筛子。进到禁闭室的一间审讯室的时候,我突然出了一身冷汗,刚才我干了什么?!我他妈傻了?那不是找死吗?你能跑得出去吗?就算你跑出去了,你能有见你爹的时间吗?还不是照样这个结果?我被我想要去找小杰的这个打算吓了一跳,这可能吗?有多少事情需要我面对,那不是逃避吗?一股巨大的后悔几乎把我打倒……这次我完蛋了,肯定要加刑,甚至还会连累董启祥和老辛,因为在这之前接触的只有我们几个,他们至少会被严管几天……还有康队,他对我那么信任,我竟然干出这样的事情来,估计康队肯定要受处分。脑子迅速转着,怎么办?告诉他们我喝醉了?那管个屁用,你喝醉了难道还可以去杀人吗?我打定了主意,喝酒我承认,醉了也是真的,可是我不是想要越狱,我想站到高一点的地方看看我的家。妈的,管你信不信呢,先这么胡搅蛮缠上一阵再说。押我来的那个队长是个满脸胡子的大个子,他威严地坐在了我的对面:“杨远,我先自我介绍一下,我姓董,狱政科科长。你呢,我也知道了,是个二进宫,叫杨远,听说刑期不长,改造得也挺不错。来,你先告诉我,今天晚上你都干了什么?”我说,我爹去世了,我想他,我想站在锅炉房的房顶上看看家。董科长笑了:“没醒酒是吧?别闹了,你也是个老犯人了,这个理由根本不成立,说实话吧,我不想跟你在这上面浪费时间。”我漫不经心地打了一个哈欠:“我没撒谎,我就是这么想的。”董科长猛地一拍桌子:“放肆!你拿这里当什么了?你以为这里是派出所?”我不说话了,你爱什么什么,反正我就这样了。风从我裂开的裤裆犀利地钻了进来,像是要割掉我的鸡芭。见我不说话,董科长笑了笑:“呵呵,咱们还是别兜圈子了,你这是越狱,人证物证都在这里明摆着。”我还是不说话,心里很难受,唉,大家又要跟着我遭罪了。风还在我的裤裆那里转悠,好象是专门来调戏我的,我的鸡芭使劲地往小腹里面缩。
第一百四十四章 金高与刘梅
第一百四十四章 金高与刘梅杨远说到这里的时候,我正站在墙角撒尿,因为紧张,尿线很细,还滴滴答答的。杨远嘿嘿笑了两声:“兄弟,扶着墙站稳了,别趴下。”听他这么一说我索性不尿了,憋回去,提上裤子坐了回来:“远哥,你这事儿办得不漂亮,当时怎么糊涂到那种程度?”杨远苦笑道:“你不明白啊,如果你处在我当时的那种状态,备不住还自杀了呢,呵。”也许他说得对,可是问题是他这么一来麻烦可就大啦,加刑那是一定的了,我问:“最后是怎么处理的?加了几年?”杨远无力地摇了摇头:“不多,三年。”我陪他摇了一阵头:“唉,计划这不全完蛋了嘛……这下子李俊海可站稳脚跟了。”杨远咬了咬牙,咯咯响:“等于我又赠送了他几年时间,的确,出去以后我跟他不在一个起跑线上了。”回忆他刚才说的那些惊心动魄的事情,再想想他曾经的那些美好打算,我竟然有一种虚脱的感觉,仿佛刚从一场梦里醒过来。这种感觉很奇怪,仿佛我变成了他,我在替他担忧……在听他讲这些故事的时候,我不止一次地把自己想象成了他,紧要关头我抓起猎枪奔跑在如狱的夜色之中。甚至有一次我瞪着他两脚之间的铁链子,伸手就抓,我以为那是他曾经说过的小杰用过的那把猎枪,抓到手的竟然是一条蛇,冰凉又滑腻,赶紧撒手,却原来是把杨远的两条腿举在了半空。杨远很有意思,每当我听入了迷,有一些不正常的举动时,他就会像个孩子似的眯着眼睛笑,他笑起来很特别,你根本看不出来这是一个曾经叱咤风云的大哥,你眼前的只是一个有些傻气的老青年。他说的话有时候很直白,让人觉得他这是在絮叨,跟个没有文化的农民似的,有时候说的话却让我肃然起敬,甚至怀疑他上过大学,而且学的还是哲学或者文学专业。比如昨天他就说过这样的话:“你知道什么叫做绝望吗?那时候我就很绝望,它就像在我的身体里生根发芽了,走到哪里它都跟着我,只要我还活着它就不放过我,睡觉都在我的枕头边上。”“远哥,你有些话就跟诗歌似的,是不是跟小广学的?”想到这里,我问他。“小广不行,他那一套全是花架子,就跟他打架一样,我这是实在的东西,比林武的三字诗还深刻。”“确实是这种感觉,”我附和道,“你看了不少书吧?”“那是,在监狱里太寂寞了,看书可以消磨时间,也是一种很好的娱乐,我连佛教的书都看呢。”“难怪连小广最后都佩服你。”我赞叹道。记得他在说到小广的时候曾经不屑地说:“上学多了有什么用?整个一个书呆子,要不最后他混得连小孩都敢欺负他呢。他那一套不好使,混在文人堆里他是好汉,跟真正混社会的人一比他就完了,稳不住,上来一阵跟个大学教授似的,上来一阵比他妈长法还地痞,都是上学把他害了……有一次跟我论学问,我说了一个道理,这小子直接把自己灌醉了,佩服得不行,直喊我大哥,哈哈。我研究的是书里面的真道道,他呢?他研究谁的文笔好,谁善良,谁是个好人。我跟他说,好人应该受尊敬,可是你看看自己的身边,哪里有他妈一个好人?除了你爹你娘,你姐姐,你再找出一个来我看看。那小子直接蔫了,说,蝴蝶你说的对呀,我倒是个好人,可是我他妈混成了个什么?”我问他,小广最后混得很惨?杨远说,惨倒是谈不上,反正没人瞧得起他,道儿上的人说他装逼,好人堆里说他是个混子。“不如我,我他妈坏就坏到底了,第二次出去,我成了人见人怕的狼,知道吗?哈哈。”“不能吧?你连朋友都害?”“谁是朋友?有限的几个!他们我不害,其他的一律不客气,一个字,砸。”“金高应该是你最好的朋友了吧?”“是啊,还有,小广也是,尽管我瞧不大起他,可是他人真不错,还有林武、春明、花子……”“胡四呢?”“操,说不上来,我讨厌他……唉,别提他了,也许是我的错误,他可能还说我是个小人呢。”记不清楚是哪天,杨远突然大发感慨,他像朗诵诗那样说:“有一种仇恨和忧伤在我的心里徘徊,它们纠缠在一起,挥之不去,就像是长在了我的身体里某个隐蔽的地方。仇恨就像一颗种子,当你忘记它的时候,它会迅速地发芽,等他长大的时候,你已经无法把它根除了。忧伤也一样,甚至比仇恨生长得还要快。我知道这样不好,它们终究会毁了自己,也曾经想要找到它,跟它谈判,让它明白我不喜欢它,可是它隐藏得很深,你根本找不到它。在你最快乐的那些日子里它会马上出现,让你时刻记住它,他会在瞬间让你绝望,让你不再快乐,你永远也别想知道它什么时候会在你的身体里面爆炸,而它知道,它就像个指挥家,随时纠缠着你,像野兽,像毒蛇,像藤萝,又像他妈的噩梦。”这样的话让我感觉阵阵发冷,也许最后这次他体内的仇恨和忧伤一起爆发了。说到快乐的日子,杨远的目光里充满温存,嘴巴也咧得比平时大了一倍。我问他,你最后跟芳子结婚了没有?杨远不笑了:“想结,没有机会。”“刘梅呢?”刘梅给我的印象很好,错就错在她最后没有照顾好杨远的父亲上。“她结婚了,跟金高。”杨远嘿嘿笑了。“真的?这怎么可能呢?”我大吃一惊。“骗你干什么?”杨远笑得像喝醉了酒,“嘿嘿嘿嘿,这对奸夫淫妇,瞒着我勾搭上了。”阎坤在隔壁唱着忧伤的歌,杨远开始了对这段往事的回忆:“出去以后我找不着金高,因为我弟弟跟着金高,我很着急找他。胡四跟我说,金高失踪有半年多了,他把自己的房子租出去了,带着我弟弟不知道去了哪里。我都快要急疯了,打听遍了所有认识金高的人,他们都不知道。后来牛玉文从外地回来了,我问牛玉文,牛玉文说他在威海,带着我弟弟在那里做海产品生意。要了地址,我就去了威海,哪里是做什么海产品生意?我都傻了,他跟我弟弟一起蹲在一个商场门口卖袜子……我走过去抱着他们俩的时候,我弟弟不认识我了,光笑,金高也笑,全他妈傻了……”杨远面无表情地说,当时他踹了金高一脚,你他妈为什么带着我弟弟来了外地?让我怎么找你们?金高说,没有办法,我被李俊海追得有家不能回了。“这我都知道,”杨远把牙齿咬得腮帮子都凸起来了,“那时候的金高根本没有能力跟李俊海斗了,去‘摸’了他几次,全都失败了,他的一条腿也瘸了,小腿绑着一截钢板……我顾不得跟他多说,抱着我弟弟让他喊我哥哥,我弟弟也不躲,任我抱着,他彻底变成了一个傻子,什么都不知道了。金高收拾了摊子,让我跟着他回家。我问他在这里安家了?金高说,我结婚了,那个女的是个老师,老家是威海的,以前在咱们那里教书,后来调回了威海。当时我根本没把这个女的往刘梅的身上想,背着我弟弟回了金高在威海的家。回家的时候快要到中午了,家里没人,房子是跟我家差不多的平房,也有一个院子,只是院子里没有槐树,光秃秃的。金高拖着那条残腿炒了几个菜,我们三个一起吃饭,我喝了不少酒。我弟弟也喝,我想把他灌醉了,看看他能不能把我想起来,可是他什么也想不起来,三分钟去洗一次手,洗完了回来接着喝,他的酒量大极了,跟喝水似的……金高被我打破了鼻子,他也不生气,找块棉花堵着鼻子冲我傻笑,让我怀疑他是不是也跟我弟弟一样傻了。后来门开了,我一眼就认出了进来的女人是刘梅,她比以前更胖了,像个泡了好几天的馒头。刘梅一看见我就想跑,被我一把抓了回来。”“她跑不动,因为我弟弟也上来抓她,我弟弟说,姐姐你别走,这个人打我哥哥,”杨远表情痛苦地晃了一下脑袋,“他把金高当成了自己的哥哥……刘梅不跑了,直哭,她说,杨远,你原谅我,我没有照顾好咱爸爸。我没想打她,因为我已经知道了当时的情况,当时我爹着急过马路,不小心把刘梅给我买的旱烟和茶叶打落在地上,刘梅弯腰去拣这些东西的时候,我爹已经倒在车轮底下了。刘梅哭得说不上话来了,金高就告诉我说,因为刘梅害怕我出来责备她,自己也觉得没有脸面见我,就找了个关系调到威海来了。那时候金高带着二子,刘梅经常从威海来看二子,一来二去就跟金高熟悉了……当时我的心里说不上来是个什么滋味,抱一会儿弟弟,抱一会儿刘梅,再抱一会儿金高,都不知道自己该干什么好了。我在金高家住了将近一个月,一个月以后我和金高带着我弟弟回来了,把刘梅留在了威海的家。我们三个住在我爹给我留下的房子里,几乎不太出门,整天在家跟兄弟们接触,准备跟杂碎们大干一场。”我的心里也不是滋味,这都弄了些什么呀,怎么听怎么觉得不可思议。杨远不想谈关于刘梅的事情,换个话题说:“住在自己的家里感觉真好,每天都能梦见我爹,哈哈。”我问他,二子一直没能想起你是他哥哥来?杨远叹了一口气:“一直没有,他一直把金高当成了我,有一次还直呼其名,大远。”我笑了:“哈哈,二子挺有意思,性格是不是也变了不少?”杨远也笑了:“那可不,变回了三岁,可好玩儿了,不过他的棋下得还是那么好,谁都别想赢他。”我问他,你弟弟为什么会一下子变傻了?按说以前也就是脑子不太跟趟,锻炼好了完全可以自己照顾自己的啊。杨远笑了笑:“还不是因为我?是我把我弟弟害成那样的。我弟弟知道他再也见不着我爹了以后,脑子就受了刺激,他不像我,我能控制自己的情绪,可是他不能,他直接开始打人,打胡四,打林武,打芳子,凡是他能够得着的人他全打……胡四打过他一次,我永远不会原谅胡四,二子长这么大从来没被人打过。后来我打过胡四,我打得他住了好几天医院,唉……这也是我的不对,可是他为什么打一个什么都不知道的人?这个人还是他朋友的亲弟弟?林武要跟我拼命,我把刀子递给他,就像当年阎坤把刀子递给我一样,我说,你来吧,捅死我。林武把刀子掰断了,他要跟我绝交,哈哈,他还是向着胡四……那时候没有几个人向着我说话,我感觉自己成了人见人恨的怪物,他娘的。”杨远说,他被加刑以后,胡四去接见他,胡四说,蝴蝶,我真不知道该怎么办了,也许我把你弟弟接到我那里本身就是一个错误。杨远问,怎么了,我弟弟又惹你生气了?胡四说,他把我的饭店搅和得没法做生意了。一开始整天嚷嚷着要找你爸爸,我告诉他,你爸爸和你哥哥很快就来接你了。他说,胡老四你别糊弄我,我哥哥是个歹徒,被公安局抓去坐牢了,你赶紧把我爸爸给我找出来,不然我跟你没完。我怀疑是有人告诉了他什么,就一点一点地往你爸爸去世了这方面引。后来他突然爆发了,抓起菜刀就砍我,被林武给夺下来了,他抓住林武的手就啃,缝了好几针呢。我不敢让他在饭店里呆了,就让我店里的服务员在家里照顾他,可是谁去了谁草鸡,经常顶着满脑袋大包跑回来哭,没有人再敢去伺候你弟弟了。我想把他送到精神病院里,想来想去不能那么干,你会不高兴的。就那么整天凑合着。晚上我去你家里睡觉,你四嫂不敢去陪我了。我也睡不塌实,有好几次我半夜看见他站在我的床边看我……蝴蝶,是个人就害怕呀,说什么他也听不进去,我问他你想不想你哥哥?他都不知道他还有个哥哥,我启发他,我说你哥哥叫大远,身上有个蝴蝶。他说,蝴蝶不是在天上飞的吗?唉……白天我就让他跟我去店里,有时候挺好的,坐在门口自己跟自己下象棋,冷不丁就犯了毛病,逮谁打谁,我店里三十来个服务员全让他打了个遍,连你四嫂也没能幸免。林武最后也躲他远远的。芳子就更不消说了,有一次他还把芳子的裙子撕开了……算了,说这样的事儿不好。芳子来接见的时候,杨远问芳子,二子真的犯毛病了吗?芳子起初不承认,芳子说,别听四哥胡说八道,他那是干够了,想脱手呢。杨远问,林武手上的伤是怎么回事儿?芳子说,那是因为跟他老婆打架,让他老婆给咬的。杨远火了,芳子如果你还想跟我谈就必须对我说实话,因为二子将来是咱们家的一员。芳子没有办法,全说了实话,跟胡四说的一样。最后,芳子说,你还差好几年才能出去,我一个女人又没法照顾他,实在不行的话,是不是可以考虑把他送到精神病医院里去治疗上一阵?杨远不高兴了,他是我杨远的亲弟弟,我无论在哪里都不可能让我的弟弟跟一帮真正的神经病关在一起,我自己的弟弟自己知道,他不是神经病,他只是脑子不大好使,再坚持一下,等我出去他就好了。芳子说,刚开始他是没有什么大毛病,可是现在他的表现真的很可怕。杨远说,他那是暂时受了一点儿刺激,只要我回家了,他见了我就一定能够好起来。回监舍以后,杨远想了很多,差点儿又产生了越狱的念头。天热的时候,胡四带二子来了,胡四让二子过去认哥哥胸前的蝴蝶,二子笑嘻嘻地喊了一声大远就不说话了。杨远把他弟弟抱了好长时间,他觉得只要他能够在三两年之后出去,就一定能让他的弟弟好起来。接见时间到了的时候,二子突然跳起来打了胡四一拳,打完了哈哈笑着跑了。胡四红着脸对杨远说,蝴蝶,看见了吧?平常就是这样的。杨远出来以后一定又遭遇了不少事情,我越发好奇起来:“远哥,咱们别这么罗嗦了,你还是接着讲吧。”杨远侧目看了看窗外,窗外的那一方天空是橙黄|色的,夕阳已经快要隐没了。阎坤还在唱,这个家伙真的应该去当歌星,我第一次听过一个不在电视里的人唱得这么好。
第一百四十五章 外面乱套了
第一百四十五章 外面乱套了那年的春节我是在禁闭室里过的,我都想不起来这个年是怎么过的了,没人理我,好象我是一个被扔到垃圾箱里的垃圾袋。我只记得年夜饭我吃的是十个煮烂了的饺子。在禁闭室住了大约一个月我就被起诉了,罪名是越狱,时间不长我就被加了三年刑。十天上诉期到了的时候,于队来禁闭室领我回队,我问康队怎么没来?于队没好气地说,来不了啦,受了处分,调到别的监狱去了。我的心一下子变得空荡荡的,说不上来是个什么滋味,康队多好的一个人啊,全是因为我……走了一路,于队也没怎么跟我说话,好象我是个令人讨厌的人。回到监舍,于队把我往值班室里一推,说声“先在这里呆着,一会儿让董启祥给你安排房间”就走了,我知道我不能再值班了。于队刚走,董启祥就进来了:“哈哈哈,还好,人还活着。”我尴尬地摸了摸头皮:“让你们跟着我受委屈了。”董启祥走过来拍了拍我的肩膀:“说这个干什么?都过去了。”我问他,老辛呢?董启祥说,下车间了,积委会也撤了,跟你一样,打扫铁屑。董启祥对我说,我进了禁闭室以后,中队的队长全来了,他和老辛他们还没醒酒,康队一问他们晚上我们都干什么了,他们就明白我出事儿了,吓得立马醒了酒。老辛的脑子转得很快,马上承认我们在一起喝了酒,董启祥直接跟他来了个不仗义,说一切都是老辛安排的,他只是跟我们一起坐了一会儿。两个人当场翻脸了,因为董启祥平常为人比老辛好,老林、老万和大鸭子都帮着董启祥说话,结果老辛被严管了,董启祥撤消了积委会,下了一阵车间就回来接替了我的值班组长位置。大鸭子也下车间了,在吴振明那个组干仓库保管。我问他,老苏呢?董启祥说,你把他打得太狠了,脖子一直歪着,过了年就去了老残队。我记起来了,为这事儿差点儿判我个伤害罪呢。叹了一阵气,董启祥说,你去卫生组吧,还干原来的活儿。我没有多说话,怏怏地搬着铺盖去了卫生组。我的老搭档“小广”见我回来了,很高兴,帮我整理好了床铺,一个劲地安慰我,没事儿,不就是加了三年嘛,再有四年你就出去了,别犯愁。队上分配来了一个新的中队长,姓许,许队人挺好。我下车间以后,他经常找我谈话,让我放下包袱轻装上阵,争取把四年减成两年。这个目标太远大,我连想都没敢想,只是摇头。许队给我举了很多例子,他说,只要好好反省过去,重新加入到积极改造的行列,提前出狱也不是什么难事儿。在车间里见着老辛的时候,老辛直想哭,兄弟,你害了我啊。我把身上仅有的四百块钱给了他,我说,辛哥,这是我给你的补偿,给咱老母亲寄回去吧。老辛不要,老辛说,你好长时间没有接见了,把钱给了我你怎么生活?我打个哈哈说,这你就不用管了,我再穷也比你有钱。胡四来接见我的时候,已经是三月份了,路边的小草都从地里钻出了嫩绿的幼芽。还是于队带我去的接见室,于队好象不怎么生我的气了,一路吹着口哨。跟胡四一起来的还有常青,两个人的眼神都有些郁闷。进到一个房间,我冲胡四笑了笑:“呵呵,装什么忧伤?你兄弟我没事儿,这才到哪儿?”胡四摇着头说:“蝴蝶,不是我说你的,你说你这么干不是‘发洋膘’吗?大家巴巴的盯着你,你还……”“那不是我想你们了嘛,”我笑道,“好了,别说这个了,我也很难受。上次你说孙朝阳死了,怎么回事儿?案子破了吗?”胡四说:“破个屁,连脑袋都找不着,这是一个标准的‘无头’案,最后连孙朝阳小学的同学都调查了,也没弄出个所以然来,还在那儿悬着呢。”我下意识地瞄了常青一眼:“常青,公安调查过你吗?”常青笑了笑:“调查我干什么,我又不认识孙朝阳……远哥,你不会是怀疑是杰哥干的这事儿吧?”胡四瞪了他一眼:“我说过你多少次了,别顶着个鸡芭嘴胡咧咧,这事儿开得了玩笑吗?”常青似乎对胡四的态度很不满意,矜下鼻子说:“四哥你又想多了,我不是这么个意思……”胡四做了个停止的动作:“打住打住,以后我说你什么你老实听着就是了,别老是跟我拧着。”常青吐了一下舌头,冲我一笑:“哈哈,又是我错了。”看样子胡四有些讨厌常青了,也不知道他们之间发生了什么,我没接这个茬儿,问常青道:“有小杰的消息吗?”常青把脑袋往我这边凑了凑:“年前我们联系过,他往我的存折上打了五万块钱,给他妈两万,给广元他妈两万,还有一万在我那儿,杰哥说等你出去这钱就给你……唉,算了,出去以后一万变成一千了,钱不好使了。要不下次我给你带来?”这样的钱我还真不想要,可是我非常需要钱,我想了想,对他说:“下次给我带来吧,我这里需要这玩意儿。”常青点了点头:“那我就给你带来,杰哥让我告诉你,他在外面挺好的,让你不要担心,还说明年你出去,他要跟你联系,他说他很想你,经常做梦……”我摆了摆手不让他说了,其实小杰的心情跟我一样,我也非常想他,我经常回忆我们在一起的那段时光。胡四插话说:“我听林武说,金高这个季度要减刑了,队上给他报了六个月。”我一算,如果金高这个季度减了六个月,他应该还剩下一年半了,如果再提前几个月,今年就可以出去。我笑道:“金高行,在这里面他比我会玩儿。”胡四赞同道:“这话不假,金高在某些方面比你有‘抻头’,说到这里我又要说你两句了……”我慌忙打断他:“大哥你饶了我吧,我这就挺难受的了,别提这事儿了。”“那就不提了,”胡四摸了一把脸,正色道,“跟你聊聊车的事儿啊。两部车本来我去年想过户的,正想办呢,你出事儿了,没法办,就一直那么挂着。年底年检的时候,我还是用我的户头年检的,我找了梁超,跟他商量能不能把那两部车换一下营运?梁超说不行,要换的话必须你亲自去,这就没法办了。这不,第一季度的营运执照又要……”我不想听他说的这些事情,打断他道:“你看着弄就是了,说实话,我除了有几个人在那里,什么也没有,其实那一块算是你的……四哥,干脆这样,我还给你吧,当时我给你的车钱你先给我存着就是了。”其实刚才我听出来了,他说年检什么的,这事儿梁超就可以办,隐约中我觉得胡四在跟我动脑子,可是我真的不愿意往那边想,我现在都这样了,他动点儿脑子也不是不可以,我理解,还不如直接做个顺水人情吧,我继续说,“没加刑的时候我是这么想的,反正我很快就出去了,出去以后接着干就是了,可是你看看我现在这个状况,四年以后出去我还能干点儿什么?我要是还霸占着客运那一块,那成什么了?我杨远不是那样的人。听我的,愿意接手干,你就继续干,买卖是你的,不愿意干了就把车撤走,我没有意见。”胡四好象早已料到我会说这样的话,瞄我一眼,垂下头沉思了一阵,抬头说:“难得蝴蝶你这么通情达理,这事儿我也想过了,四哥不是不仁不义的人,这样吧,户主是我的,但是赚了钱有你的一半,帐让林武管理着,挣多挣少林武清楚,你出去以后看林武的帐就是了。人呢,我想让他们走,我不太喜欢你安排的那几个人,尤其是那个老七,太能诈狂了,做生意那样的人要不得。你的意思呢?不乐意,还让他们在那里。”既然这样了,我还能说什么?我笑道:“听你的,不过钱我不能要,那是你赚的钱。”胡四推了我一把:“你这样的话我还真不高兴了,那样我干脆也不干了拉倒。”常青插了一句:“远哥,听四哥的吧,咱们不是那些见利忘义的商人。”胡四笑了:“常青你这句话算是说到点子上了,对,咱哥们儿是干什么的?该怎么办就怎么办。”我觉得这样还是不太妥当,好象我一直在欠着胡四的,摇摇头说:“不行,两码事儿,这钱我不能要。”胡四猛地拍了一下桌子:“蝴蝶你缺脑子是不是?我开始说你不喜欢听的啦,你好好想想,你现在有什么经济来源?你自己的生意全归了李俊海,告诉你,连金高当年管理着的冷库都让李俊海处理了,他通过关系不承包那个冷库了,还是给了原来的那个老许,这个谁也没有咒念,合同在那儿摆着呢,本来你就是通过不正当的手段承包的,这我就不说了……你还有什么?花子管理着的那个冷库有人家李俊海的股份,执照早换啦,成了李俊海的个人财产,我都打听过了。你在海天路的那几个摊位也让李俊海占去了,不客气的说,你现在什么都没有了……哦,还有,就是你当年盖的那座办公楼,不过产权也不是你的呀,就算是你的,四年以后你知道会怎么样?李俊海不知道那座楼的价值?人家就会乖乖的交给你?所以呀,我说这些你别伤心,你就好好的听吧。这个时候我不管你谁管你?你还剩下几个朋友了?小杰?不在。金高?跟你一样。再那些,一个比一个穷。你不给自己安排点儿后路怎么办?本来我跟林武商量过了要废了李俊海,你知道人家现在发展得多快?比你当年还快呢,因为什么?人家比你狠!说弄谁就弄谁,脑子里根本就没有什么法律、人情,就一个字,钱。我的事儿很多,我不想在这上面费神,再说,李俊海不是孙朝阳,他根本不按路子出牌,我还害怕他搅得我不得安生呢……说远了,其实我就是想往白道儿上靠,因为我看清楚了,黑道是不可以一直走下去的。不是有句话吗?见好就收。我就是这么来的。当然,必要的时候我会出手的,我不能眼看着这个杂碎欺负我的兄弟……我正在跟汤勇联系,我有办法让汤勇帮我……算了算了,你现在鞭长莫及了,不说了。”胡四这一犯罗嗦毛病,把我又说出了一身冷汗。是啊,他说得太对了,我现在什么都没有了,四年以后我就是一个穷小子,想要再混到当初那种状态几乎是不太可能了。以前我设计得多好啊,先夺回我的财产,然后砸挺了李俊海,最后与汤勇争夺谁是老大,现在什么都不可能了……现在我与汤勇已经没有了利害关系,我出去了,汤勇也不可能把我当成他的对手了,现在汤勇的对手应该是李俊海,甚至胡四,因为满港上论势力的话,也就是这几个人了,凤三、周天明、庄子杰全都上了二线。等我出去了,我连二线都不是了,三线?四线?去他妈的,我什么都不是了!“四哥,那就这么办吧。”我咬着牙根说,“钱让林武暂时帮我存着,等我出去了你就看我的吧。”“这就对了,”胡四舒了一口气,摸着我的手背说,“兄弟,其实我很需要你,但是现在我不能告诉你因为什么。”“你最好给我透露一下,我的脾气你是知道的,你不说我睡不着觉。”“因为汤勇,”胡四皱着眉头瞥了我一眼,“我分析过了,我跟他早晚得有那么一下子。”应该是这样,我想,如果胡四真的想雄霸江湖的话,李俊海和汤勇都是他最大的敌人。如果他联合汤勇把李俊海砸沉了,下一个目标就是汤勇了,可是汤勇同样会有这样的想法,最终一场斗智斗勇那是免不得的。胡四貌似一个文弱书生,可是我知道他的心比天还要高,唯一欠缺的是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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