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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等她说完,芙惆一把拉她起来,直走到外头,才压着声:“不要乱讲!这件事牵连有多大?会死多少人?好容易压下来,过去了,就不要再提起。”
“主子何苦全往自己身上揽,坏了名节。”
芙惆黯然。
“不这样,又能怎样?”
“奴才们冷眼旁观……万岁爷要是想处置,这么大的事,几个死都有了。偏偏压着不提,就是留了余地了。皇上毕竟是皇上,主子就迁就些,说句软的,算是为了佛多。”
芙惆半响不说话。然后,默默走进去,坐在床边。
佛多梦里翻个身,小脸露出来,睡得很甜。
芙惆爱怜的笑了,擦擦她嘴边挂着的涎。笑慢慢消去:“他……进都不肯进来,我还能说什么……”
“可以想个法子……”
“算了。”芙惆看一眼她,微微苦笑,“这是命,是我应得的命。”
游廊栏杆,梓澜坐着绕绒线,绕几下,抬眼看看秋天的落叶,由不得叹口气,继续做活计。
身后有一些响动,什么东西一点一点从脖子后面伸过来。她心里有数,佯作不察。
鼻端一阵馨香,唇上一软。她眼也不睁,微张了嘴,把触到嘴边的东西含进去,酥软甜腻。
然后是孩子稚嫩的笑:“澜姑姑——”
佛多从后面绕住她脖子。
她闭了眼细品:“百福饼……”
“香么?”
“香……”百福饼,梓澜心念一动,故意道,“不香。”
“香!怎么不香?”佛多一边咬着手里那一块,一边歪着脑袋天真的问。
梓澜把她抱起来,放在自己膝上:“百福饼是什么时候吃的?”
“生辰吃。佛多快四岁了。”
“以前啊,澜姑姑在乡下,穷啊,每年生辰,吃不起百福饼。可是有一大家子人,祖父、祖母、叔叔大伯、伯母婶母、兄弟姊妹……最重要啊,是有阿玛和额娘。所以,吃什么都香。”
梓澜看她听得认真,便一本正经的问:“佛多过生辰,和谁一起吃饭?”
“阿玛。”她想了想,“有时候是额娘。”
“对啊,人不聚全,吃什么也不香。”
佛多皱起眉头使劲儿想。梓澜在一边强忍笑。
佛多突然唤:“小恭子!”
“有!奴才在这儿呢!”
“你阿玛和额娘,陪你一起吃饭么?”
“奴才的爹娘啊?”小恭子挤眉弄眼笑,“不单在一个桌子吃饭,还在一张炕上睡觉呢。”
梓澜叱他:“去!当着孩子满嘴胡说!”
他笑着跑开了。
养心殿。
洋人教士戴进贤打开一层一层的盒子。
雍正在旁看得不耐烦。
“皇上请看,到了午时,也就是正午十二点……”他一边说,一边扭着金壳子怀表的发条。
‘铃——’一阵悦耳的响声,表身微微颤动,两片壳子划开,伸出一个赤身生翅的金漆孩童。
雍正皱眉:“赤身露体,成何体统。”
“是小孩子,天使。不碍事,不碍事。”
“且收下。”
太监抱佛多进来。
佛多挣下地,趴倒,嫩嫩的声音一字一顿:“皇阿玛吉祥。”
惹得所有人都笑。雍正起身抱起她:“朕的佛多四岁了,懂事了。有赏!”
戴进贤忙拿出怀表,重又演示:“公主请看……”
佛多一眼也不看:“佛多不要怪东西!”
“那佛多想要什么?要什么,阿玛就给什么!”
“要阿玛和额娘一起陪佛多吃饭!”
雍正怔一下。整个养心殿的人都静了。只有洋人低声喃喃:“这是怀表,不是怪东西……”
佛多揽着他脖子不停晃:“阿玛阿玛……”
“乖……”
“澜姑姑都和她阿玛额娘一起吃饭,小恭子也是。吴兴财和张有德都是。”
“乖……”返来复去,也只有这一句敷衍,雍正挤出笑,“中午在这里,阿玛陪佛多,晚上回那边去,额娘陪。别人过一个生辰,佛多过两个……”使眼色示意洋人。
戴进贤呈上怀表,雍正接过塞给佛多:“阿玛送给佛多的。会响,还有生翅膀的小娃娃,别人都没有的……”
佛多板脸撅着嘴,一把丢开。
‘堂——’金壳子表在地上打转,洋人唏嘘不已:“暴殄天物,暴殄天物……”
雍正勉强笑,去摸她的脸。她又将脸甩开。
养心殿里鸦雀无声。
过一会儿,苏培盛上来,满脸堆笑:“佛多乖,老奴传他们上来演皮影戏,有大闹天宫,还有佛多最爱看的,哪吒闹海。”
“苏培盛。”雍正道,“朕今儿晚上过去承乾宫,传旨让他们准备吧。”
雍正踏入承乾宫,所有人都跪在地上。她就跪在最前面。
他站了一会儿,俯身抱起佛多。手中抱了女儿,便不会没着没落。
“都起来吧。”
长长的条案,他们坐得隔开一些距离。满桌子山肴海错,没有一个下人。门敞着,偶尔一两声知了叫。
幸而还有一个孩子。小脑袋拨浪鼓儿一般,一会儿转过来,一会儿转过去,叽叽咯咯的,没片刻安静。
她整整桌幔,又移了移烛台,手无处放,抚上象牙箸。
她的头低着,孩子的话每一句都能传进耳朵。仿佛有说不完的话。
“阿玛,佛多会编蝈蝈笼儿了。”
“佛多会摸嘎拉哈了。”
“佛多会扎毽子了。”
……
然后是他的声音:“朕的女儿手最巧,心灵手才巧,长大了,找个好人家。”
小小的孩子仿佛竟也知道臊,马上不做声。
芙惆也笑了,笑着抬起头——一抬头,对上他的眼。
她马上低了头,他也撇开眼。
她的心突突跳了几下。他竟在看她,也许……没有看,只是一个偶然。
他去摸孩子的头,将眼和心转注。似乎这样,便不太尴尬。
等他偶而抬眼的时候,竟碰到她的眼。她有些仓皇急忙闪躲。她是在看他?亦或不是……
菜上齐了。
他很淡的说:“你脸色不太好,这八珍都是补气补血的。”
佛多的小脸红扑扑的。脸色不会不好。这句话是说给她。芙惆忽然意识到,好久,他们已没有过对话,太久了,自从……
她在嗓间低低应了一声,像是塞着什么,十分不自然。
压抑的,规矩的盘箸声。
佛多突然蹿下他膝盖,往外走。
雍正问:“做什么?”
佛多不出声,一溜烟出去。门口,梓澜抱了她。她把小嘴凑到她耳边。
梓澜转头对着外头,低声:“小恭子,拿净桶。”
声音低,屋里听得到。坐在屋里的两个人都不觉失笑。笑之后,复归安静。
安静了许久。
“今天是女儿生辰,别让孩子心里不痛快。”
他的声音,他说话的时候,并不看她。
她又应一声,依旧低,顺畅些。
佛多进来。雍正重抱起她,声音提了些兴致:“佛多想吃什么?”
“虎皮花生。”
雍正夹了给她。“还有呢?”
“核桃蘸——”
芙惆微沉脸:“只吃些甜的。小孩子家不能挑嘴。”
阿玛在旁,佛多仿佛有了依仗,故意把嘴张大,一口咬住雍正夹过的核桃蘸,嘎巴嘎巴带劲儿的嚼。
芙惆道:“多大了,自己学着用筷子。”
佛多把眼望向雍正。
雍正道:“她还小。”
芙惆对着佛多,心平气和却不无严色:“‘食适可,勿拣择。执虚器,如执盈。’额娘平时怎么教的?姑娘家从小该怎样?”
佛多仍只眼巴巴看着雍正。
雍正忍不得笑了:“看阿玛也没用啊。整个天下,阿玛都做得主,唯独在这里,做不得主。乖,听话。”
佛多没了指向,蹭阿蹭的挪到芙惆那一边。桌上备了轻便的乌木筷子,合小孩子用。她捡起来,两根细棍儿绕在胖胖的小手里,怎么也掰不清。
大人都忍着笑。
好不容易,攒了一筷东西入口。
芙惆轻笑出来。把女儿揽过,在她面上一亲。佛多丢了筷子,两只小手抱住额娘脖子,亲回去。
雍正笑问:“阿玛呢?”
佛多探过身,在他脸上大大亲了一口。
雍正也笑着亲一亲女儿。
孩子小,有样学样,天真的问:“额娘呢?”
雍正怔了。再看芙惆,促然低了头。烛光下看不清她脸色。
佛多眨呀眨的眨着澄净的大眼睛。
雍正犹豫一下,凑近了。芙惆陡然气促面红。他已碰了她的脸。轻而快,她未及反应,唇已离开。
好久,她调不匀气息。
佛多摸着她的脸:“额娘热啊?”
雍正清了清嗓子,挪了几下,方将身子坐正。
依旧清静,却不似适才局促。有个孩子说说笑笑,自在些。
梓澜进来,垂首站在一边。
芙惆问:“什么事?”
“皇后传话来,坤宁宫备了香,供佛多妈妈神主位,请娘娘过去替佛多祈福。”
“知道了。谢皇后娘娘,这就过去。”
芙惆站起身:“皇上……”
雍正点点头:“去吧。”静一会儿,“不早了,朕也该回去。”
芙惆抱着佛多,走到门口,略慢下。没什么可说,举步迈门槛儿。
雍正在后,想说什么,想了一想,“早晚凉,给孩子围个斗篷。”
“是。”
芙惆站着。站一会儿,看他再没话,便欲走。
雍正道:“你……你也加一件。”
第三十八章
养心殿。雍正立在书柜前,抽出一本翻一翻,插回去,又寻另一本。皆非所需。
正有些发躁。苏培盛进来,乐呵呵的:“老话说的真对,‘人怕见面,树怕扒皮’。这不见面啊,就僵着,见一面,什么僵局也打开了,反倒放不下,心里惦记着。”
雍正一怔,扔下手中书,脸一沉:“大胆奴才,你说谁?”
苏培盛也愣了:“奴……奴才说那两位王爷啊。一位敖汗郡王,一位乌珠穆沁亲王,几代世仇,老死不相往来的。这回进了京,皇上调解,什么都说开了,还惦记着联姻呢。”
雍正又一怔,不大自在。瞪他一眼,低头做自己的。
找了一会儿,仍无结果。雍正只得回过头:“朕记得,太后在时,太医局配过一味鹿胎膏,怎么没有记载?”
“奴才记得是……失水鹿胎?”
“像是这个名字。”
“那鹿胎膏太考功夫。非但许多名贵药材来配,单那胎盘,一百头雌鹿也选不出一头合适的。药是专为太后配,太后大行,后宫主子们也不大用,便失了传。”
“当时是谁开方?”
“太医局姜院使。”
“他……朕记得,告老了吧?”
“老爷子八十多了,鹤发童颜,老神仙一般。”
“他是京城人。住在……”
“单四牌街,铁戆头胡同。”
“传他进宫来。”
五十头长白山梅花鹿,五十头大兴安岭野驯,精挑细选,取了胎盘。用肉苁蓉、党参、黄□、白附片……煎成一钵,淘澄烘晒,熬成膏,只得一丸。
刚过午,殿外就是一阵吵闹。嘈嘈杂杂的混乱中,佛多腾腾腾地跑进来。
“阿玛——”
身后是几个太监,跑得满头是汗,进得养心殿,忙跪下:“皇上吉祥。”
雍正不悦:“你们这是做什么!”
“回皇上,南斋日讲,是规矩。”
雍正把佛多抱在膝上:“这么小的孩子,还是女孩子,什么日讲!”
“教习嬷嬷给格格说些故事,浅显易懂。”
“都讲什么?”
“先是女儿经。然后是女四书里的故事。好像有……女诫、内训……”
“好了好了。”雍正拧起眉,“告诉他们,以后全免了。等年纪大些再说。”
“这……喳。”
雍正换了和颜,摸一摸女儿:“再灵性的孩子,听这些,生生听蠢了。”
佛多似懂非懂,但仍郑重的点点头:“嗯。”
引得雍正莞尔。笑过之后,问:“时候还早,佛多不去听讲,做什么呢?”
“我要阿玛说故事。”
修齐治平的大道理就说得多。故事……
雍正为难的笑笑,“阿玛不会说故事啊。”
“就要阿玛说。”
“这……”雍正想了想,心有所感,“好吧。阿玛给佛多说故事。”一边对着苏培盛,“去把配好的药拿来,另外端一碟松仁|乳酪。”
托盘里两只精致的盖盅。掀开一个,酥黄的|乳酪,|乳香扑鼻。佛多坐在雍正膝上,拿了小挖子,慢慢舀着吃。
雍正便开讲:“阿玛给佛多说个‘怀橘遗亲’的故事。”
佛多满嘴|乳酪,含含混混的:“橘子阿?”
“嗯。古时候,有个叫陆绩的人。那一年,六岁。”讲到这里,停一停,“佛多几岁了?”
“四……”佛多把勺子交到左手,右手数一数,“四岁半。”
雍正又笑了:“对。佛多比他年纪小,可是,佛多比他聪明啊。”
“后来呢?”
“有一个人款待陆绩。请他吃橘子,喏,就像佛多现在一样。”
“佛多吃|乳酪。”
“打个比方么。”
“吃完了,陆绩要走,揣了两个橘子在袖子里……”
“偷啊?”
“哎——怎么是偷呢。是陆绩的母亲……额娘,喜欢吃橘子。他是孝顺,拿回去孝敬母亲。”
讲完了,雍正看看佛多——犹津津有味的吃,没什么反应。
雍正想了想,只得又道:“阿玛再讲一个故事。有一个叫颖考叔的人……”
“颖考的叔叔么?”
“先别管是谁的叔叔,总之有这么个人。郑庄公请他吃饭……
“是公公么?”
“再打岔,阿玛不讲了。”
“佛多不打岔了。”
“郑庄公请他吃羊肉。他悄悄抱起来几块……”
“佛多知道了,是他额娘喜欢吃,对不对?”
“对对。朕的女儿真聪明!”雍正连连摸她头。
“可是额娘什么都有啊。橘子和羊肉都有啊。”
“那怎么一样。儿女孝敬父母,发于内心。无论送什么,父母都会欢喜。”
佛多蹙起小眉头认真想。
雍正忍笑道:“让小恭子他们陪你溜溜,就该晚膳了,阿玛还有事做。”
“嗯。”
雍正起身,走向一边的书案。余光一扫,看到佛多伸手去摸另一只盖盅,塞进袖子里。
雍正摇摇头,淡淡笑了,又暗暗叹一口气。
天气发闷,知了都懒怠叫。黑云滚滚压下来。
梓澜道:“像是要下雨,上了门吧。角门给佛多留着。”
芙惆抬眼望望外头:“嗯。”又道,“怎么去了那么久?”
“南斋的规矩吧。”
芙惆摇摇头,轻笑了:“难为她怎么坐得住。”
梓澜陪笑:“才半日不见,承乾宫就冷清了。”
话刚落,一阵辟里啪啦的跑声。
一叠声喊:“额娘——额娘——”
芙惆揽过佛多,替她擦擦满头的汗:“整日乱跑,没点规矩。”话是责备,语气轻柔,脸上也带着笑。
佛多向上伸出手,摊开来:“额娘看。”
芙惆拿起那只盖盅,打开——棕红色的药膏。不觉诧异:“这是……”
佛多使劲踮起脚:“|乳酪怎么是黑的?”
芙惆闻了闻,微微腥香的气味。
梓澜也过来,看一看,闻一闻:“像是……鹿胎膏。”
鹿胎膏。活剥开未足月的胎盘。瓜儿离秧,孩儿离娘。莫名的,芙惆心里有一些凄楚。
佛多只管向上伸着小手:“黑的|乳酪,佛多也要吃。”
芙惆把手抬高一些:“告诉额娘,哪里得来的?”
“阿玛那里。”
“是……你阿玛?是他……让你拿来的?”
“不是。”佛多甜甜笑了,“是佛多自己拿来的。”
儿女孝敬父母,发于内心,无论送什么,额娘都会开心。阿玛的话,她半懂不懂,但记得。
“自己拿来的?”
“嗯!”
“偷偷的?”
“嗯!”佛多天真的笑,得意洋洋,“阿玛不知道!”
芙惆倏然冷下脸:“你偷东西?”
佛多有些慌,却又说不清:“没有偷。不是偷。”
“还撒谎!”
“佛多没偷东西,佛多没撒谎!”
“你又说,是偷偷的?”
佛多急得眼泪打转:“佛多没有偷东西。是那个……什么鸡,他拿橘子。还有羊……”
芙惆沉脸厉声:“别管是偷橘子,偷鸡偷羊,还是偷药,都是偷!额娘教过你没有?”
佛多哭了出来,只是那一句:“佛多没偷东西……”
芙惆动了气:“梓澜,拿藤条!”
梓澜两手背了藤条,一步一步蹭:“娘娘……”
芙惆一把夺过来:“额娘再问你一遍,说实话,就不打!”
“没偷……”
芙惆咬了牙,抽下一条:“还撒谎!”
佛多又委屈,又疼,呜呜哭:“|乳酪是阿玛的,阿玛的就是佛多的……”
“任是谁的东西,没问过,就是不能拿!额娘教过什么!背!”
佛多抽抽搭搭的:“用人物……须明求,倘不问,即……即为偷……呜呜呜呜——”
“还有呢!”
“小时……偷针,大时……大时偷金……”
芙惆看她红涨的一张小脸,满脸是泪。心里刀扎一般疼,握藤条的手渐渐软下来。
佛多却突然扬起头:“我没偷!佛多没偷东西!”
芙惆只得硬起心:“还顶嘴!还撒谎!”
“佛多没偷,佛多没撒谎!”
芙惆狠了心,举手就是一条。
“我没偷……”
‘啪——’
“没偷!”
‘啪——’
……
说一句,抽一条。芙惆咬破了嘴唇,横着一条心。
佛多哭得喘不上气,却死拗的倔强。
后来,泪也没了。一口一口干抽气。
芙惆高举着藤条,实在落下不去——
佛多转了身,腾腾腾就往外头跑:“佛多不要额娘了……呜呜呜——佛多找阿玛……”
芙惆一惊:“快拦住她。”
梓澜去抓她,被她矮身钻了出去。
门撞开,扑进一阵狂风,夹着豆大的雨点。
小恭子惊呼一声,雷声掩住他的声音。
他一把抱住佛多。
佛多狠狠咬在他手上。
宫墙不起眼处,小小狗洞,用茅草遮着。佛多扒拉几下,爬着钻出去。追她的张有德只进一个头,卡在里面。
等众人赶到宫外,大雨瓢泼,水雾迷蒙中,哪还有孩子的踪影?
养心殿。
雍正立在书案前,悬腕,落笔——‘动静屈伸,唯变所致’。
苏培盛在旁歪着脑袋看,拍手:“好!万岁爷的字,越发见功力!”
雍正却似满腹心事,抬抬头,看看外面。房檐下成串的雨帘,滴滴答答十分规矩,却无端的,乱人心绪。
一个太监急急忙忙进来:“启禀皇上,芙妃娘娘求见!”
“哦?她……”
“不知什么急事,大雨淋得水人一般。”
苏培盛笑了:“这也太快了,刚送去药,立竿见影了……”
雍正却皱了眉,疾步往外走。
宫门外,处处积着水洼,雨点仍不断砸下来。
芙惆什么也不顾了,就跪在水中:“皇上……”
他不等她膝沾地,一把拽起来:“究竟怎么了!”
“皇上……”她已泣不成声,满脸的水,分不清是泪是雨,“救救佛多……”
第三十九章
雷声、雨声,夹杂着喊声。男人的喊,女人的喊,太监尖儿细的喊。几乎整个紫禁城的人都在找,都在喊。
偶尔的闪电照亮黑沉沉的天。油纸灯笼在风雨中摇晃。
御花园。阔大的叶子滴着雨,一条条淌过树干。佛多的眼泪也像淌下来的雨,没止没境,融进泥里。
惊天动地的喊,她听得清楚,却不肯出来。窝在树洞中,一声接一声的抽搭。雨漫过膝盖,浑身湿透,风吹来,剜骨割肉的冷。渐渐的,麻木了,没了感觉,头昏沉沉的,几乎撑不起来。
一个声音压过纷纷乱乱的嘈杂:“佛多——佛多——”渐渐逼近。
佛多把耳朵贴在树干。
那声音越发躁:“佛多——”
佛多虚弱的应了一声:“阿玛——”眼泪又扑地涌出来。
她猫身钻出洞,一低头,天旋地转。脚窝得发麻,没半点力气。
“阿玛——”
一个太监眼尖:“皇上!您快看!”
雍正凝目一望,心刀扎一般疼。疾步如飞:“佛多!”
佛多轻轻唤了一声:“阿玛……”
雍正把佛多举上肩。飞快扯下自己披风将她连头带身裹住。众人纷纷围上,几把油伞遮得密不透风。
养心殿,芙惆焦不可耐。几次步出宫门,苏培盛均挡驾:“主子稍安,万岁爷交代了,您不能出去。”
一阵混乱,急匆匆的脚步。
芙惆奔出去:“皇上——”
雍正没停下,直把孩子抱进屋,放在床上。
宫女们七手八脚替她换了干衣服,厚厚裹了锦被。
芙惆摩挲着佛多的小脸:“佛多……佛多……”泪如雨下。
佛多紧紧闭着眼睛,双颊涨红,喘息很重。
雍正连声道:“传太医!”
几个太医慌慌张张赶来,轮番问脉,开了驱寒的药。
折腾到深夜。
芙惆一刻不曾离,不停磋磨她冰凉的小手。
雍正就站在一边,一言不发。
几味药灌下去,天都发亮了,佛多没有醒,摸摸额头,高热不退。
雍正由不得迁怒:“你们这群废物,不学无术,朕养着你们做什么!”
众人惶恐磕头:“皇上息怒,格格……不像寻常风寒……”
“贺景琛呢?!”
连夜召太医院使贺景琛入宫。
贺景琛侧坐床畔,十分仔细。把了左脉,又把又脉。捏开嘴来看舌苔。
雍正一旁来回踱步,紧拧着眉。
事有缓急,顾不得避讳。芙惆也在一边,更是忧心如焚。
贺景琛的脸色越来越沉,解开佛多几粒扣子,细察,又伸手摸一摸。
芙惆忍不得:“怎么样?”
贺景琛站起身,向着雍正跪倒。
雍正不耐烦:“究竟怎么样!”
“启禀皇上……格格恐怕是……出花了……”
芙惆尚不怎样,雍正大惊:“什么?”
“格格高热不退,寒战、惊厥。舌质黯淡边有齿印,脉沉细弱。另外,皇上请看,腋下、前胸,均有丘疹,正是出花征兆。”
芙惆看看贺景琛,又看雍正,由不得发急:“什么花?什么叫花?!”
雍正只在一旁发愣,贺景琛道:“痘疮,天花。”
芙惆半饷发不出一言,退了两步,呆呆坐在床上。
雍正缓了一缓,沉声问:“无端端怎么会出花?”
“天花,乃是胎毒所至。‘胎在腹中,食母秽液,入儿五脏,内一脏收秽多者,乃出疮疹……’”
雍正一怒:“满口胡言!何来秽液!”
贺景琛不敢说话。
芙惆颤声道:“皇上让他说……”
贺景琛斗胆问:“娘娘……可嗜辛辣之物?或误食毒物?或至寒凉之物……”
芙惆霎时脸色苍白。
雍正怫然打断:
“能否医治?”
“普通天花,发热三、四天后始出痘,亡者四之有三,尚有一成可救。格格的病……高热不退即出痘,来势极凶,恐怕……”
雍正忍无可忍,一拍床几:“怎样!”
芙惆终于哭出来,拉着雍正衣袖:“皇上……救救佛多,都是……都是我的错……”
雍正又急又痛,戾火攻心,压了再压:“依你的话,无药可救?”
“微臣愚见,恐非药石可医,唯以灸艾之法。”
“还等什么?即刻用针!”
“针灸医痘疮,|穴取肺俞、脾俞、肾俞、足三里……,其中肾俞与命门只毫厘之隔,稍有偏差即致命。”
“有几成把握?”
“臣……臣不敢说。”
“说!”
“九死一生。”
芙惆直摇头:“皇上……”
雍正沉着脸:“朕决不能让佛多冒这个险!”
“臣学艺不精,别无他法。”
雍正想了一想,突然道:“苏培盛!”
“奴才在!”
“姜济华可还在?”
“上次请老爷子进宫配药,后宫主子们都请教养生之法,一直还在宫里。”
“速传!”
天一点一点亮了。贺景琛就跪在地上。
只有芙惆低低的抽泣声。
雍正走来坐去,不发话。
佛多突然翻个身。
芙惆感到动静,慌忙挨过去。
佛多张开一双大眼睛,怔怔的。
芙惆唤:“佛多——佛多——”
雍正也唤:“佛多!”
佛多仿佛听不见,只说了一句:“佛多没偷东西……”便又合眼睡了。
僵了有片刻,芙惆掩面而泣:“都是额娘的错,都是我的错……”
雍正皱紧眉:“天花是胎中带病,不是一场雨淋出来的。你……你不要过于自责。”
“是我的错!是我服了凉药……都是我的报应,为什么报到孩子头上……”
“谁的错都好。朕就不信,天子之福,包举宇内,囊括四海。这份福泽,泽不到朕唯一的女儿!”
他说的豪壮,可是他没有一丝底气。天花痘疾,已夺去爱新觉罗家太多太多没成年的生命。
外面一阵脚步:
“草民姜济华,给皇上问安。”
贺景琛忙上去:“微臣给姜老先生说格格的病。”
姜济华一摸胡子:“老夫自行问脉。”
问了脉,雍正赐他坐。
“依姜先生看,可能医治?”
“可医。”当以种痘之法。”
贺景琛忍不住道:“种痘之法,圣祖年间便有,种后死者近半,并无奇效。”
姜济华只对雍正:“圣祖出花时,臣已在太医局供职。世祖出花龙驭,臣主持医治……”
贺景琛插话:“姜先生主持,世祖顺治爷还不是龙驭归天了?!”
“普通种痘法,以牛痘苗磨粉,混在食物中服下,所收有限,自无奇效。”
雍正急问:“那便如何?”
“启禀皇上,草民毕一生之学,研成一法。以净血为媒,混以牛痘粉,送入患者血内,二血相溶,以毒攻毒,万无一失。”
“当真?!”
“草民当以性命为保。”
“何谓净血?”
“初生婴儿落胎之血。”
芙惆道:“岂非害人性命?”
“不然,妇人产子,取胎盘残血即可,并非割胎儿之血。”
雍正大喜:“速寻待产妇人,重金筹赏!”
姜济华忙道:“且慢。”回身对雍正,“并非寻常胎血即可。”、
“那要如何?”
“所谓,血浓于水,须为格格同胞骨肉落胎之血,方可为媒。”
42
姜济华一言既出,众皆哑然。好久,雍正方缓缓道:“佛多是独出,并无一母同胞。”
“这……”姜济华不由瞥一眼芙惆,话难出口。
雍正知他之意:“即便……怀胎需十月,痘疾凶险,如何耗得过去?”
“启禀皇上,可用鹿角胶、地黄,白术制成丸药,补益提气。另外用人参、茯神、龙齿入药,镇心压魂,以续格格寿命。”
“可以维持多久?”
“如无意外,半载以上。”
一时无声,气氛有些尴尬。
芙惆突然起身,跪在雍正身前:“臣妾愿意。能救佛多,臣妾什么都愿意。”
雍正长久默视着跪在他面前的人。
爱子舐犊的至情天性,脱口而出的义无反顾,却深深刺到他的自尊他的心。
最终,他还是拉了她起来。没说什么,负手走了出去。
初九日,好风良月满松筠。
雍正坐在御案前,姜济华躬身立于一边,小心翼翼:“天葵后五日,正是受孕佳期……”
雍正什么也没说。眼只看向窗外,或者更远的地方。更远的夜幕,一簪风露拂寒星。
荷清润,茱萸绽,菊花香。他踩着满地秋霜,满地的清寒与凄凉。
承乾宫,敬事房太监跪拜,厚厚的记事簿又填一笔。
宫门吱咯咯推开——
夜风贯入。风从左窗进,拂起他的袍角,一片不知名的枯叶翻卷旋舞。幔帐摇曳,帘珑咚琮作响。
风从右窗出,枯叶落下,落在他脚边。没来由的,他停下。
她就坐在床上。偶尔的风搅起落下的床帐搅起她的心,可她坐得很静。
站了一会儿,他也在她身边坐下。
阒清的秋夜,冷寂的宫闺。他们并坐默对。也许,就这样,十年、二十年……一辈子,就这样白首如新。冰就是冰,捂不热、融不化……
他很深很深的叹一口气,暗暗地。然后,缓缓伸手,握上她的手。她的手在他手中颤抖。他停一下,将脸凑近,嘴唇碰触在她颈间。她不自觉地微微一退。
他止住了。在忍耐。过一会儿,他起身,吹熄唯一的烛火。
一片黑暗。骤然的黑暗使他们目不视物。黑暗是一种保护,掩饰了所有的难堪与尴尬。衣饰是虚伪的束缚。没了光亮,没了束缚,仿佛熬过千载万载,一发不可收的交融和奔泻。心是那样骄矜,身却徜徉恣肆。话还是难出口。抚摸是一种无声的慰藉。彼此的抚摸不肯落过一些细微一道皱褶,又怎么分得清彼此?
月升宫墙,霎时雪亮。突然看得到。黑漆漆的夜,只有彼此的脸—— 一样潮红,一样压抑而焦渴。
后来,不知是谁先吻了谁。汹涌的纠缠,难分难解。光与暗已无区别,天地絪缊,万物化醇,只有无止无境的骋情舒爱。
他并不木讷,他清清楚楚感觉到她的不舍和渴望。他甚至以为已经走进她的心。一次又一次迷乱而癫狂的峰巅,永远是她压抑的呻吟。他将耳朵贴在她心房,贴在她嘴边,那样小心而仔细,可他听不到她最最深彻的呼唤。究竟谁才是她心底的那个人?
也许,她只是个太寂寞的女人,而他,可以是任何一个男人。
月渐落,复归黑暗。
乐莫斯夜,痛莫斯夜。
第四十章
最初的知觉,是暖和。只是多了一个人,原来,这样暖和。肩颈处有一些凉。那是锦被掩盖的缝隙。循着缝隙,循着伸出的胳膊——手被握进另一只手里。她微微动一动指尖,知道自己醒了。意识初归,倏然红了脸。那只手,宽大的包覆着她,又踏实,又缭乱。每一次抚摸,都像抚在她心上,心不能不颤悸。她屏着息,凝着气,不让阖着的眼睑颤动,不让胸口剧烈的起伏。
握着她的手松开了。她轻轻舒一口气,心从难受的压抑中解脱,却丝丝絮絮失落……
手突然落在她脸上。
很轻,很缓慢的移动。
她的心一下一下往上窜。有那么一刻,几乎抑不住——
抚摸她的手停在脸上,做最后的停留。
床动了动,坐在床上的人起身去了。
日间很长。没了孩子的笑闹,日间越发苍白的长。
她坐在床上,坐在佛多身畔。他就不远不近站在一边。
夜来的激|情是梧叶上挂着的露水,经不起早晨的太阳。
滴漏一声一声响。他不说话,她也不说话。
仿佛什么也不曾发生。
她一会儿整整孩子的被角,一会捂捂孩子的小手。像有做不完的事。其实是不敢停,停下来,就会想,她不许自己奢想。
他偶尔也会说话,对着姜济华。问方子,催药。
一点一滴的消磨。太阳升正,太阳落下,又挨过一天。
到了晚上,白日形同陌路的两人仍要躺一张床。烛火摇曳,映着两张尴尬的脸。
烛灭了,又是另一番情景。
他是有些恼意的。她的冷若冰霜清薄寡淡都令他恼火。他把恼火不动声色的发泄成一种惩罚,男人对女人独有的惩罚。钗脱鬓乱,汗浸山枕……她攥破了锦褥,咬裂了嘴唇,就是不肯唤出声。
最终,是他的妥协。他怒火攻心欲炙如焚,可是,情怯了。黑暗中,看不清她的脸,可肌肤间密匝的交缠让他觉得到她最细微的变化,每一次蹙眉,每一次啮唇,都箍在他心上,啮在他心上。心疼痛,身不得不收敛。一次又一次的容让退步。他突然满心悲凉,平生第一次,他感到自己的卑微。
究竟是谁惩罚着谁……
身体渐渐松弛,鼓胀在每个肢节的疼痛骤然倾泻。她倔强的抵御着他的恣虐,却抵御不了突然的温存。温存而酸楚。
她是明白的。也许,从一开始,就清清楚楚。每一次,她就要彻底融释在他化物无声的包容,不堪的过往便血淋淋的迸出。伤口插着刺,不落痂,永远也不会愈合。
她过不去那道关。
太委屈,太委屈了。她在欢纵的极致那样的委屈。眼角润了,润成一片。
眼泪马上被他抹干。太久太久,他不曾用这样的语气同她讲话,以至话一出口,便像射穿堤坝的箭,更多更汹涌的眼泪涌出来。止也止不住。
他抹着她的眼泪:“放心,女儿不会有事。”他搂她进怀里,轻轻抚着她颈背,声音更轻柔,压着叹:“有我在,女儿一定不会有事。”
他们在黑暗中紧紧交抱。抱着她的一刻,他凄然消黯。他不是随便任何一个男人。至少,他是孩子的父亲。
佛多睡得很熟,偶尔会张眼,却不是醒。每日定时灸艾,补药一碗一碗灌下去,日渐消瘦。
梓澜轻声道:“太医局来送药。”
芙惆的眼睛不肯稍稍离开孩子,只点了点头。
片刻,靴声响。
“微臣张中保,叩见娘娘。”
声音生,芙惆不觉微抬眼,却不是平日里送药的御医,又有几分眼熟,她也不多想,又回了头看佛多。
那边梓澜拿碗盛药,道:“咦?怎么发紫黑,味儿也苦。”
芙惆闻声回过头。果然不似往常。便问:“何时换的药?”
“回娘娘,这一味,是藜芦汤。”
“姜先生吩咐的?”
“微臣自行配制。”
芙惆十分诧异,暗暗看他,越发觉得眼熟。张中保只躬身低着头,很镇定。
芙惆道:“梓澜,你出去看看参茯丸熬好了没有。”
屋里没旁人,她便问:“你可曾来过承乾宫?”
“娘娘贵人多忘事,可还记得……”张中保微一笑,“那味凉药?”
芙惆心里一凛:“你……勒时亨他……”
“当日,正是勒时亨托了微臣,配成凉药,捎进宫里。”
“你……”芙惆脸色发白,“你好大胆……”
“娘娘自会回护微臣。”张中保又笑了,“何况,微臣此来,当真为了格格的病。”
“佛多自有姜先生医治,不劳费心。”
“呵,什么落胎之血,荒天下之大谬。那昏君信,娘娘也信?就算是真的,四五岁的孩子格格,如何熬得过八九个月?”
芙惆不再说话,正中心事,十分担忧。
张中保道:“痘疾之症,发于胎毒,寻根究底,是当日凉药。所谓,解铃还须系铃人……”
芙惆心一动。却又警惕:“你也是……八王余党?”
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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