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奴才们小声抱怨:“都是嬷嬷多嘴……”
丧子之痛,同样揪心,眼见芙惆伤心欲绝,雍正只得克制。劝又无可劝,正迁怒,脸一沉:“拉出去斩了!”
嬷嬷死拽着芙惆裙角:“娘娘……娘娘……”
芙惆道:“她只不过错口说一句,就杀,就斩。这样杀业,祸及子女。”
雍正此时只欲安抚,一切迁就:“好了好了,不杀。”一边朝下挥手,众人退下。他坐近过去,揽了她肩,“朕应承你,从今往后,宽猛相济,为政宜,也是福孙荫子的功德。”
她躲开他的怀抱,饮泣摇头:“晚了……太晚……”
“怎么会晚?”他耐着性子,温声和气,“佛祖都说,‘若人罪能悔,悔己莫复忧,如是心安乐,不应常念着。’”
她仍只流泪摇头“报应。是我的报应……业太重,佛祖都不会宽恕……”
她一声一声啜泣,他的眉头一点一点皱。窗外暴雨滂沱。
他豁然站起身,拉她。
她一惊:“皇上?”
他拉了她朝外走。至门口,站定。
豁拉——门推开,大敞四开。
狂风卷着暴雨,他挡在门口,霎时淋透。
她愈惊愕:“皇上……”
“你口口声声说,报应,你的报应,其实是怪朕,你的心底,从来不曾谅解!”
骤然一道亮闪,他曝在刺眼的白亮下。雨水冲刷着,他一动也不动。
她突然痛心入骨。
雷声乍作,撼天震地。
她的声音掩不过雷声,她的力量也抵不过他的力。
“皇上,你这是……快进来……”
“你说业重,好!你的业重不过朕的业。业重之辈,欲洁反秽,欲升反坠。真若如此,朕虽一心修悔,却教天夺之魄!”
言罢,大步跨入雨中。
雷嗔电怒。他在雷电中仰起脸:“天有天罡,地有地煞,朕若天地不容,就让天打雷劈!”
轰然又是一道雷。
芙惆惊叫:“不要——”
雨瀑飞泻,天河倒悬。
雷声渐渐息止。
狂风扑打着雨中的人,两个人。紧紧抱在一起的两个人。她像一箭样扑过去,那一刹,她是蹈死不顾的蛾。
雷电犹威,他却没有死,她也没有死。
慢慢的,他捧起她的脸,泪雨阑干的一张脸:“既然走不得,为什么不安心留?既然死不得,为什么不好好活?”
那是那个雷雨之夜刻进她心里最深的一句话,也许,这一生,最深镌刻的一句话。
雨停了。日头重又升起的时候,万丈光芒,透穿了云雾。为什么,云破天开,总在暴风骤雨后?
叽叽喳喳的鸟雀唤醒了她,她闭着眼,动一动。环抱身侧的他有了知觉,也动一动。谁也不肯睁眼,又动一动,互相依偎的更紧,仍觉不够紧,再动一动——
捺不住,他先笑了,笑着张开眼。张开眼,就看见她浅浅浮起的笑,四目一交,她顿红了脸,别开脸——
案角摞着奏折匣,她正瞥见。
“就一晚,那么多奏折,哪批阅得完?”脸红更深。女人的心思,欲说还休的试探,“还不是……照旧抬回去……”
“谁说就一晚?”他搂她回来,“朕想着,养心殿,太多繁文缛节,让你过去,也不方便。朕干脆过来,陪你一阵子。”
她想说什么,娇羞难出口。
“朕要亲自看着你,牢牢看着。”说得重,落手轻,他轻轻执起她的手,腕上包裹的伤口,“不许你再有半点行差举错。”
第四十五章
沉香烟一缕,雍正嗅着这样的香气走入承乾宫。
宫女们正撤香案,余烟缭绕。
雍正问芙惆:“你也信这个?”
“唔——”
“嗯?”
“不信。”
偌大皇宫,普天之下,在他面前,也只有她,径情直言。
雍正笑笑作罢。
“从前,不信。我爹娘,朝焚暮诵,晨昏礼佛,结果怎么样,佛祖保佑了谁?”
雍正不大自在,含混道:“那……焚香是……”
“嗯……”这回换做她沉吟,咬了咬唇,仍不语。
雍正朝佛龛走过去:“你供观音?”看神像,围兜立式,怀抱婴儿,“是送子观音?”再看芙惆,早红了脸,别过一边去。
“你不是说,不信?”
“以前不信,如今……如今,姑妄一试……”
雍正以指竖唇,笑着低声:“亵渎神明,罪过。”
那观音像一侧,尚有神位。上书着‘佛立佛多鄂谟锡玛玛神’。
雍正诧异:“还供佛多妈妈?”又是叹,又忍不得笑:“菩萨和玛玛,不是一教的。”
“任什么教,只要通真达灵,我便信。”红晕渐退,神色一恻,“皇上……我每晚,都会梦到佛多,佛多哭着喊额娘,还有那个没出世的孩子……那孩子,连面目也还没有……”
雍正搂她靠在肩头,温声安抚:“日有所思,夜有所梦。朕一定做一场大的法事,超度我们的孩子。不要再胡思乱想。”
过一会儿,见她渐平静,方问:“就为这个,承乾宫常备香案?”
“还有……”她从他怀中脱出,略转过身,“还有……”
“还有什么?”
“喜欢……这种气味……”
“哦?”微笑若有似无。
“茶中带禅,茶禅一味。檀香和着茶香,很独特……”
不待说完,他早从身后抱住她,洋溢一脸的笑:“你喜欢这种气味,嗯?”
她在他怀中,轻轻一声叹。
“这么多年,承乾宫一直燃着这种香,兑一点茶叶末儿……”
雍正不做声了,微微心酸。却眉头一挑,笑颜重焕:“燃香是有门道的,茶也有门道,你要听么?“
“不妨一听。”
“嗯。”雍正转身走到案边,不动声色:“所谓,‘泡茶十八道’,‘鉴赏三色’,可曾听过?”
“茶经里见过。”
雍正执壶倒了温茶,拿起来:“泡法,就见得多,今天,单说品茗。”
“愿闻其详。”
“品茶有八法,第一么,叫做……”雍正已至她身边,离得很近,鼻端长长一嗅,“闻香识茶。”
芙惆点点头:“嗯。”
“第二……”雍正想了想,又摇摇头,“第二么,暂时难言,稍后再说。”
芙惆并不解,且听他说。
“第三,喜逢甘露。”雍正把茶端在嘴边,眼睛却仍只在她脸上流连。一口茶,慢慢啜,“茶汤滋润唇舌,犹如久旱之奉甘露……”
芙惆又点了点头。雍正看她神色,并无反应,便续道:
“第四,温床暖玉。一口过后,舌已滋润,喉亦舒展,甘露初尝而又滚滚而逝,再啜一口,聚于舌内,翻滚而下间,有如温玉在口,散发于口腔之中,令人唇齿留暖,津泽生香……”
芙惆认真细听。神思突然一动,不知想到什么,脸微微红。
“第五,香消玉蕴。一口‘喝’,二口‘喜’,三口‘品’。三口已过,茶香融散,遍布五内,汤热随之而来,霎时间遍体香消,只留暖玉流转,依依不舍……”
芙惆不再答话,只低着头,脸更加热。
雍正悄察她颜色,忍笑把持:“然后么,是‘闺阁凝香’。茶既罢,似有不舍。然热感过后,清香自肺腑而上,缠绕口舌之间。余韵不散,人生几何……”一边说,一边笑看向她。
她哪里敢对视,只把头更低,脸烫难耐。好久,忸怩着,轻轻问:“第二……第二究竟什么……”
雍正笑得暧昧:“你要听么?”
她迟疑着,不肯说话。
“叫……叫……”他故意不说,看她的脸红,欣赏那脸红。慢慢近前去,嘴贴在她耳畔,“闻香之后,甘露之前……”声音又低一些,“叫苍龙入宫……”
芙惆身子一弹,站起来。再坐去,当真无地自容。
他哪里容她再躲,一把锁在怀里:“是你要问,朕才说。送子观音,佛多妈妈,也是你供的。求人不如求己,求神也不如求己……”
后面含含混混,他已在吻她的脸。
“皇上……”
起初是微微的抗拒,及至他落了幔帐,将她横抱起,她方羞怯挣扎:“皇上……这……日头还没落……”
“菩萨说,六时勤修。昼三时,夜三时,常行三事……”
满室都是他的笑。笑比河清,如今,却如此畅快和满足。
床柱晃动,床头角柜一震,放在上面的朝冠向一边歪,掉在地上。硕大的冠顶东珠崩落。
芙惆一惊不小,忙从帐子里伸出手,向外探身——
此一时刻,他哪里肯放脱,在外揽住她:“哎——”
“皇上?”
“不打紧。”
他望着地上滴溜溜打转的东珠,忽然有些感慨:“以前,很在意。终于,得到了……可是,得不偿失。”
她若有似无的笑:“移名去利,一心求仙?”
他把心思收拾回,收回到眼前,收在她含羞带晕的脸上。心怦怦而动:“连神仙也不想做……”
倦醉玉软,人惜花娇。只羡鸳鸯不羡仙。
衣袖褪到腕间,滑脱下去。他微微一怔:“这……”
晶莹剔透的羊脂玉镯。
她轻轻抚摸那只玉镯,他抚摸她,两个人都不说话,一点淡淡的哀伤。镯子,一样两只。小的一只,如今,安安静静躺在寝陵中。
他将镯子拨开一些,掩盖下,是腕上的伤。
她马上攥住他的手。
“让朕看看。”
她摇摇头。
他便不勉强,隔一会儿:“喜欢么?”
“嗯。”她点头。重重叠叠,佛多的影子,挥之不去萦绕心头。一声叹,顾言其他,“真精致,巧夺天工。”
他在身后细细啮咬她玉脂一般颀长的脖子:“你才是天工……没一点瑕疵……”
她略扬起手腕,镯子滑开。笑得凄然:“这么长的疤……”
他不去看,用手全部拢住:“这个啊……这个不是疤。是……”他笑了笑,很轻柔,“是卤门。”
“卤门?”
“婴儿初生,天灵盖没长合的一道缝儿。人一生,最小心保护的地方。朕这一生,最小心保护的地方……”
这一次,帐外满撒着夕阳。不再漆黑一片,不再掩蔽躲藏。
欲炙如焚柔情似水,水也烧得沸腾。他寻索着她虚软的指头,一只一只,交叉进彼此的指缝里,扣紧,再紧……他也感得到她的力。却始终有一丝抱憾。她仍持忍,忍着,不啃唤出声。
终不能恣情无限。
谁才是她心底最深最深的人?
激|情中的挣扎,穷极其妙的矛盾。她疲弱的放缓攥紧的被角,紧啮的唇也一点点放缓。力怯而穷,欢极而倦,恍惚着,她放缓了自己:“皇上——”
含混的释放,轻微的喘息。
于他,是激薄一振。
她在他的激薄下重又攥紧被角咬紧唇——
须做一生拼,尽君今日欢。所有的娇怯持忍一股发泄,那是深自肺腑条入叶贯的呻吟:“皇上——”
第四十六章
清晨帘幕卷清霜,帘幕里,却是温暖的。他感到轻柔的摇撼,然后,是更轻柔的声音:“皇上——”
停一停,又唤:“皇上——”
他只佯睡。
“皇上——”
捺不住的笑。他闭眼一把握了她的手:“唤了那么多声,唤不够啊?”
睁开眼,就是她满面的羞红,羞中带嗔,干脆别过脸不睬。
他笑叹一声,满足而留恋,复又合了眼。
静一会儿,她又轻轻摇摇他,却不肯再唤。
她不唤,他便不答。
“时候不早了……”
“还早。”他朝里翻身,整个儿覆住她。
“皇上……”
“这么多年……朕该好好补偿你,你也要好好补偿朕……”
外面却响起太监的声音:“卯时三刻,皇上请起——”
呆板的警示,一成不变。
她轻推他。他停一下,缓缓放脱她。
太监又喝:“卯时四刻……”
“好了知道了。”
雍正仰面躺在床上,长叹一口气。
芙惆淡淡笑:“都说皇上夙夜匪懈,宵旰勤政。”
“做皇子,几十年夙夜匪懈,做皇上,十几年宵旰勤政。尚不知,生前是功是过,身后是毁是荣。”又一叹,有些感慨,“倦了……”
芙惆微微诧异。
他一骨碌翻起,长长伸个懒腰:“‘日上三竿是起时’,什么时候,也得这般逍遥?”
太监听到些声音,在外道:“奴才进来伺候?”
“先候着。”
两人稍事整顿,方传进。
雍正一边系扣子,一边道:“下了朝,传沛天上人晋见。”
“喳——”
熙来攘往,崇文门。
车马结成队,入城的百姓按序排着,掀了帽子,仔细检查。
时值正午,太阳炙晒,换岗的守卫擦着汗,朝一边的小头目谄笑:“您老可知道,最近出了什么事?门禁这样严?”
“什么事,也是你这小喽啰问得?!”
“也就是倒霉,轮到崇文门的岗,提督衙门就在里头,总得做个样子。”
“不止崇文门,西直门、安定门……除了皇帝老子走得正阳门,到处都戒严。”、
守卫忍不住,又问:“这皇帝老子究竟折腾些什么?”
“穷人家死个孩子,哭两声,一把火烧了,乱葬岗子一埋。皇帝老子死个孩子,可不得了!送葬、建寝陵……还不止,还要在宫里设什么道场。请老和尚们念经。”
“宫里有和尚啊。”
“你没听说,远来的和尚好念经啊!谁让天下都是他的。”
“一群秃驴,肚子里没点儿油水,走路都打晃儿,能掀什么风浪?”
“你知道什么!白莲教一直闹得凶,好多支系,都用寺庙打晃子。跟和尚们脱不了干系。”
承乾宫。
梓澜引着一个生面孔的小太监进来。一进来,便跪下磕头:“娘娘吉祥。”
芙惆怜他年幼,和颜悦色:“起来。”
“奴才奉命进御香呈览。”
“什么御香?”
“新近法事所用之香,各地高僧供奉。”
梓澜一旁悄笑:“皇上真是有心,记得主子喜欢。”
小太监打开托盘的袱子:“皇上交代,娘娘喜欢哪样,就选哪样。”
芙惆逐一看,却不认识:“这都是些什么香?”
“回娘娘,这是沉香、那边是檀香、丁香、郁金香、龙脑香,就是俗称密法五香。这一种是娑罗香、天木香……还有那边,用|乳香、乌尸览香捣在一起,叫曼刹那罗……”
他滔滔不绝,如数家珍。
芙惆一笑:“想不到你小小年纪,倒广博。”
“奴才惶恐。奴才原先是贴身伺候李公公的。”
“李公公……”
“先帝爷的替身,在兴隆寺修行。”
芙惆点了点头,走近前,细细闻。果不寻常,清雅飘逸。
“好香。”
“闻着香,娘娘可得仔细。”
芙惆瞧他说得郑重,少年老成,由不得好笑:“哦?你说说看。”
“香不能乱用,有几味,焚在一起,中毒呢。”
芙惆到感兴趣:“说说看。”
“曼陀罗不能配茉莉根,龙脑香不能配熏陆香,尸利洒不能配多揭罗……最最紧要的,塞毕力迦、 莫迦婆伽、苦弭哆,配在一起,是剧毒……”
梓澜由不住一撇嘴:“啰里吧嗦一大堆,怎么记得清?八成是信口胡说的。”
小太监认真道:“奴才怎敢诓骗娘娘。兴隆寺修行的,大多是宫里替身,香火又盛,几十几百种,每天都要燃,燃出了事,不是玩笑!”
梓澜也不计较,只抿嘴笑:“倘若一个不留神,犯了冲,可怎么好?”
“万事万物都是相生相克,一种香解一种毒,曼陀罗的毒,用岩茶解。龙脑香的毒,竹黄解。塞毕力迦的毒,用零陵香解……”
芙惆笑看梓澜:“好了,别戏弄他了。带下去领赏吧。”
八月二十二。
宫中内道场。
门戒森严,各方高僧齐集偏殿。雍正斋戒沐浴,只待时辰。
苏培盛进来伺候更衣,呈上托盘——
一袭郁金千佛衣,木兰色点净
雍正看了看:“与各位法师是否相同?”
“一般无二。奴才不明白了,天子么,海内一人,就算着僧服,也该换个颜色,以示区别。”
“你懂什么?佛家道场,众生皆平等。”
承乾宫。
长日无聊,主仆对坐女红。梓澜一边弄针线,一边朝外看:“万岁爷可有好些日子没来了。”
“斋月里,不方便吧。”
梓澜悄悄一笑:“主子想不想万岁爷?”
芙惆脸一红,偏开啐线:“越来越没规矩。”
“今天宫里法会,娘娘不去瞧热闹?”
“都是高僧法士,佛法庄严,怎能搅扰?何况,道场严戒。”
“戒了谁,也不能戒娘娘。兴师动众是为谁?还不是超度佛多,娘娘是格格的亲额娘。况且……”梓澜又笑了,“娘娘当真不想看看皇上?”
雍正闭目盘坐。
苏培盛小心道:“时辰将近,皇上请移驾。”
正殿无人,一片肃然。
苏培盛悄声吩咐:“格外小心戒备,另外,这么多香火,小心走水。”
侍卫统领低声道:“喳——”
芙惆信步而至。正门岗哨森严,重重防守。她便绕开些,角门开着,四下无人。正纳罕,一个侍卫手捧托盘,脚步匆匆。看到芙惆,一愣,忙跪下:“主子吉祥。”
芙惆点一点头:“起来。”
侍卫跪着没动:“主子恕罪。统领大人交代,道场重地,一干外人不得入内。”
芙惆度其面孔,很生。话也生硬。想得轮岗唤哨,慎重起见,她便不责怪:“路过便走。”看了看他托盘:“这是……”
“御香。”
无心的,她顺口一问:“都是些什么香?”
侍卫只得耐下性子:“跋者、塞毕力迦、莫迦婆伽、嗢尸罗、萨洛计、苦弭哆……”
一大堆晦涩的名字,只捕捉到几个。几个……她骤然变色。
“塞毕力迦、莫迦婆伽、苦弭哆,加在一起,是剧毒!”
侍卫周身一阵:“剧……剧毒?”
“是剧毒!”
侍卫镇定下来:“奴才按统领大人交代办事,并不知情。”
“你速去说与苏总管,赶紧调换,不要误中香毒。”
“喳!”侍卫站起身,匆匆忙忙朝里走。入蒙大赦。
芙惆一个人,站一会儿,转了身,向回去的方向。走得很慢,隐隐约约的,心里总想硌着什么,说不清……
狭长的宫墙,偏僻处,曲曲折折。她只想心事,不曾留心脚下,被什么一绊。
却不曾摔,一趔趄。站稳低头,便是一惊——
苇席盖着,露出两只……不只两只,朝里看去,更多的,歪七扭八一大排,套着官靴的脚。
四下无人,无可传唤。她仗起胆,朝前……再朝前……心一横,一把掀开苇席。
横七竖八的尸体。死相可怖,污血成流。她只看一眼,别过头,忍了呕吐。沉下心来——
尸体均剥了外衣顶戴,瞧官靴,该是侍卫。难怪偏门无人守卫,那个人,那个送香的人……
她霎时浑身僵冷。
苏培盛道:“时辰已到,万岁爷上头香。”
雍正点头不语。
苏培盛便退出殿外。
一个声音在门外响起:“贫僧慧洁,奉香入殿。”
雍正道:“大师请进。”
门缓缓而开,一个僧人提袍迈槛。
门又重重合上。
僧人同样一身郁金千佛衣,双手奉盘,低头躬身。一步步,落脚沉稳。
第四十七章
芙惆匆匆赶回殿外,早不见适才送香之人。众侍卫倒身下拜:“娘娘吉祥。”
为首熟识,芙惆急道:“安统领,请速通传,芙妃苏佳氏要事求见。”
安巴额面露难色:“皇上吩咐,法会之期,任何人不得入内。”
“那……安大人代为转述,就说……”
“娘娘尚不得入,下官怎敢擅闯?”
芙惆蹙紧眉,心急如焚。
奉香僧人一路低着头,双手过顶。雍正执起第一束香,躬了几躬:
“一心奉请,南无本师释迦牟尼佛。”
香插上,又执第二束:
“一心奉请,南无阿弥陀佛。”
第三束。
“一心奉请,南无大悲观世音菩萨。”
上香毕,雍正恭谨合十:
“愿此香花云,遍满十方界,
供养一切佛,尊法诸贤圣,
无边佛土中,受用作佛事,
普熏诸众生,皆共证菩提。”
僧人一直低头不语。
三炷香,香烟袅袅。逐渐弥散……
芙惆拼尽最后一股力,跨过门槛儿。气喘不匀,扶着门楹喘息。
梓澜惊道:“娘娘——”
“塞……塞毕力迦、 莫迦婆伽、苦弭哆,配在一起,怎么解?”
“那小太监信口胡诌,娘娘何必当真?”
“我问你,怎么解!”
梓澜有些惊惶:“这……这,一时间,那么一大堆古怪名字,奴婢想不起……”
“是竹黄,还是零陵香,还是……”芙惆死攒着眉,“究竟是什么……我怎么记不起……”
“奴婢去寻那小太监。”
一时间,却去哪里寻?
芙惆将牙一咬:“来不及了!”
“娘娘问这做什么……”
“点香!”
“什么?”
急火攻心,却要冷静,冷脸不发一言。芙惆飞快捡出几块香
塞毕力迦、 莫迦婆伽、苦弭哆。梓澜一把按住她:“娘娘!”
“放开!”
“那太监说,剧毒!”
不知哪里生出一股力,芙惆甩开她,须臾间,火星已燃。
芙惆把香凑到鼻端,牟足劲儿,吸了进去——
一股奇香,香得霸气。缭缭绕绕氤氲满室。门窗紧合。
雍正按了按额角,定睛凝神:“请诸位法师进殿做法。”
面前僧人低头不动。
雍正略皱眉,又抚额头。重抖擞心神:“请诸位法师入殿……”
天旋地转一阵眩晕。雍正稳住脚,又是一阵眩晕。
“这……这是什么香?”
僧人缓缓抬起头——
面前的人影虚虚实实,恍恍惚惚。雍正甩了甩头,再甩头——
渐渐重合成一个——
雍正大吃一惊,单凝胸口一股气,提将起,纵身而跃。
他快,僧人更快,一道亮闪,长剑出鞘,三尺冷锋。
芙惆扶住桌脚,摇摇欲坠:“去……去取……”
梓澜不待她吩咐,手忙脚乱抓着一案的香。
合昏树?不对!捺剌柁?不对!竹黄、栴檀娜……不对都不对!
芙惆身子一点一点瘫软。梓澜的手都在抖。
零陵香!
递过去,芙惆重重一吸,五内一道清凉,舒爽些。掰开咬碎,忍着辛涩。只片刻,便有缓解。
她扶案撑着,略能动,挣扎出门。
梓澜急追上:“娘娘——”
“别……别跟着……”
雍正蹲伏地上,手支撑。气已竭,力已怯,偏生死死撑。
勒时亨执了长剑:“最好不要运功提气,否则,毒行五脏。”
雍正皱眉沉色,不肯稍稍示弱,冷汗涔涔淌下来。
“酷刑峻法,壁垒森严。我却一次次闯宫如履平?”勒时亨冷冷笑,“你知道,为什么?”
雍正不答话。
长剑一递,已在咽喉,勒时亨冷如冰霜:“逞己失众!”
雍正咬着牙,每个字,都要咬出气势:“冠冕堂皇的话,朕听得多,也说得多。不必费口舌。”
“哼哼哼——我大可一剑杀了你,可是……”龙游浅水,勒时亨恣意戏弄:“偏不。”
剑递一寸,雍正本能一退。
“你可记得,你曾用剑指着我。”又递一寸,“就这样指着我!”
这一回,雍正没有动。剑已抵肉。
“我就像狗一样爬。”勒时亨咬着牙,切齿腐心,“今天,也让你尝尝这种滋味!”
尺余远,一只不起眼的角柜。柜里暗格,秘藏一只血滴子,以备不时之需。头昏脑胀,神智却清,雍正记得清清楚楚。只距尺余……
可是,仇人剑下,尺寸不避!新仇旧恨,公愤私怨,两个男人怒目对峙。对峙的,还有冰冷的剑锋和血肉之躯。
不待通传,芙惆夺门而入。马尔塞一怔,一时忘了请安。
“娘娘……”
“大人速速入宫护驾。”
“没有旨意,不得私调禁军。”
“宫中有人对皇上不利!”
马尔塞冷冷一笑:“宫中……果然有人心怀不轨。”
“事不宜迟,大人……”
“就是你!”
芙惆一愣。冷静,五内俱焚也要冷,心乱如麻也要静!
‘嚓——’一声。一个不留神,墙上佩刀已被她抽出,马尔塞一惊。
刀割下,割得深。芙惆举起流血的指头:“我……我赌血咒,求大人……救皇上!”
马尔塞不得不动容。
“没有皇上旨意,微臣绝不妄动!”
“大人……”
血汩汩流。
马尔塞一横心,转身离去。
“御膳房,有一处密道,直通养心殿。除皇上与军机处重臣,无人知晓。”
半生富贵名利场,太多次的孤立无援,太多次的绝处逢生。终究逃不过。既如此,那么,宁可站死,绝不跪亡!
雍正用手撑住地,身子一寸一寸拔起,每提气,都要拼起全身的力。头始终不肯低,凌厉相逼。
戏侮不成,心悻悻然。时
尾声
马尔塞负着手,走来走去。肤受之言,信与不信……
意烦气燥。
一个侍卫跑进,跪倒面前:“大人!”
“可有消息?”
“尚无消息。”
“这么久……”马尔塞皱眉迟疑,拳头一攥,“速调护军营,随我入宫!”
养心殿正门大开,禁军分几路,谨小慎微,甲胄簌簌作响。
外殿,僧人们面面相觑。
马尔塞道:“诸位大师为何在此?”
“时辰已过,尚未宣召。”
马尔塞心中一凛,不言语,疾步向内。众人跟上。
不远处,内殿窗棂。人影绰绰。
马尔塞皱眉凝目,看不清。
加紧脚步。
突然间,亮光一道——‘扑——’满目鲜红,撒溅窗纸。
众人大惊,四面八方,破门而入。
室内空空。
一具无头尸身倒于地上,腔口断处热血如注,染红了郁金千佛衣。
别人尚茫然,苏培盛瘫倒在地,放声大哭:“皇上!皇上!”
马尔塞一把揪起他,厉声道:“休要妖言惑众!”
“是皇上……皇上……”
“皇上怎会身着千佛衣?”
“皇上说……说,佛家道场,众生皆平等……”
“阿弥陀佛。”沛天上人打一揖手:“二十四位法师,二十五件千佛衣,上面的点净,是老衲亲手点上。”
“这……这……”变生不测,只在瞬息。马尔塞措手不及,“事关重大,你可认清?”
苏培盛伏在地上摸索,又哭出声,“这……这是……先帝爷所赐念珠,万岁爷一直随身佩戴……”
及此时,再无疑惑。众人纷纷跪倒,齐声哭道:“皇上——”
苏培盛拉着马尔塞衣袖:“皇上遇刺,大人定要追拿真凶……”
“胡言乱语!”
无寇暴死,怎能服众?皇帝遇刺,天下必乱。当此时刻,马尔塞当机立断:
“养心殿守卫森严,何来刺客?”
“这……”
沛天大师道:“四门紧闭,若有刺客,量难脱身。”
苏培盛想说什么,马尔塞厉色遏制。
众人七手八脚处理尸身。
马尔塞将苏培盛拉在一边:“皇上龙驭,料理身后余事,方为尽忠。”
苏培盛抹着眼泪:“老奴早已六神无主,一切全凭大人吩咐。”
“你听着:一、严闭四门,暂不报丧。”
“是。”
“二、速请宝亲王、和亲王入宫,主持大局。”
“是。”
“三——”马尔塞压低声音,十分慎重,“令工匠添堵养心殿密道,永—绝—流—言。”
雍正十三年九月初三,宝亲王弘历继位太和殿。颁登基诏书,大赦天下,改元乾隆。
九月。
萧萧远树疏林外,一半秋山带夕阳。
黄昏时分,山□上,简陋的野肆。肆内,稀落坐客,肆外,寥寥行人。
正有一对男女缓缓行来。
酒幌半隐约,远山无晦明,那男人负着包袱,远眺近赏,随口吟道:“‘此处与谁相伴宿,烧丹道士坐禅僧。’”
女人本已微露倦容,此时,瞥他一眼,浅嗔搭在自己小腹:“你舍得,便独自去啊。深山老林,了无牵挂,喜欢坐禅便坐禅,喜欢烧丹便烧丹……”
话不说完,男人早已笑着楼住她。先握她的手,再抚上她的小腹:“舍不得,都舍不得。”
“行了几个月,专捡偏僻山路。这样周折,你不顾及我,也该心疼他……”
男人笑着安抚:“大隐不得,只好小隐。”
酒肆小二堆笑招呼:“客官快请进。天晚了,远山近村,就我们这一家儿。”
日暮秋寒,过客不多,围坐一起,烹鸡煮酒,聊得火热。
“听说,新皇帝继位了。”
“老皇帝的事,闹清了么?”
“闹不清,有人说,乱吃丹药死的,有人说,被刺客割了头……总之,乱成一锅。”
“再乱,有你的锅乱?”
“哎呦,你看看,刚说几句,就成一锅糊涂了……快快快,别管别人,先饱肚子……”
进来的男女相视一笑。
男人感慨:“避到这里,仍是不得清静。”
女人沉吟:“嗯——再往深处走?”
“再深,人烟也没有。能做什么?只怕,贩夫走卒也不做不得。”
女人禁不住微微笑:“做耕农,做渔夫……”
男人故作叹:“唉——应了前面的话,果然是落魄江湖,浪迹漂泊……”
“落魄江湖,浪迹漂泊……”女人微红了双颊,一如既往让他心醉。头轻轻靠上他的肩,“我随你亡命天涯。”攥在一起的手盖住她隆起的小腹,“还有他/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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