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了!”
重新选址?王芸的大婚在即,这怎么来得及?王洽心中觉得不妥,但也没有反对。虽然他觉得掘地出财是好兆头,不见得别人觉得也是吉兆——或许在阿父看来,这是凶兆吧。犯忌讳的事,不要问得太多。这个道理,从小生长在司徒府的他,早就烂熟于心。
王洽走后不久,王导脸色很不好地又躺下了。他的心中又惊又惧,这源自他曾经做过的一个梦:年前他梦见有一胡僧要以百万钱买走王悦,他很不高兴地把那胡僧轰走。
这个梦被他视为凶兆,并每日暗暗为悦祈祷。但随着时间过去这么久,一直没出什么事,他也将此事慢慢淡忘,可是没想到自家建房子居然真的挖出了百万钱!王导听了之后立马就想到那个梦——这在别人家定是欢天喜地,可是王导只觉得惊悚,难道冥冥之中自有天注定,这是梦的应验?不,决不能让他得逞!
一时间许多想法在他心中闪过,王导心神耗损过度,只觉得眼皮憷。忽然间,他感觉眼前一亮,有一道白光闪过,刺得他连眼睛都睁不开……
白光过后,王导骇然现,自己面前站了一个金甲神人!吓得他冷汗“噌”的就下来了。这些年来,他官越做越大,胆子却越来越小。相府里养了部曲数百,怎么一点动静都没有就让人闯进来了?
他问道:“你是何人,怎么擅入我房间?”一边想拖延时间等人现来救。
却听那金甲大汉笑道:“丞相莫怕。小神乃蒋山山神,与你是多年邻居,并无恶意。”
王导松了一口气道:“原来是蒋侯,导有礼了。”
蒋侯在建康一带很有名气,是个山神。他叫蒋子是汉末广陵人,生性嗜酒好色,但他却认为自己骨相清奇,死后将会成神,人人都笑他痴心妄想——酒色财气他样样占,五毒他件件精,这样的人也能成神?
可是世上只有想不到,没有做不到。蒋子文在当秣陵县尉时,缉捕强盗追至钟山脚下,不慎在平乱中殉职。家人根据他的遗嘱,将他葬在钟山脚下。大家起初都以为他是个狂妄的人,谁知后来在三国时,蒋子文果然如他生前所言,多次显灵,救人于危难之中。于是孙权封他为钟山之神,并将钟山改名为蒋山。而在吴、晋,他也时常有显灵之事,所以老百姓还是比较信这个山神的。
王导虽然贵为人臣之极,也不敢在神仙面前托大,何况此人来意不明,于是不免有些拘谨。
蒋侯笑嘻嘻道:“丞相何必如此多礼!我今次来,不为别事,专是为了你家大郎的病情来的。我与十殿阎罗有旧,或能为君请命。君不必担忧!”
一听王悦有救,王导自是大喜过望,称谢不已。而蒋侯着急赶路,此时方觉腹中饥饿,王导不敢怠慢,用好酒好菜招待,请他大快朵颐。蒋侯身高体长食量大,吃了酒肉数升才饱,然后入定请神。过了一炷香工夫,蒋侯睁眼,脸色变得十分难看,留下一句话急匆匆就走了。或许因为紧张连音调都变了:“大郎的病非人力所能救也!”
第048章、不杀伯仁
王导闻言,腿一软坐倒在地,“大郎没救了”这句话像重锤一样敲击在他的心坎,他不敢相信这是真的。他想起从前他上朝,阿悦每天都送他上车,并一直向着车去的方向长拜至看不见为止。虽然他嘴上不说,但心里是极为受用的。这个儿子,是个笃行的孝子,最得他的疼爱。
如今果真回天乏力,要白人送黑人吗?一时间他老泪涟涟,神情凄惶,口中喃喃地念道:“完了,连神仙都没办法——阿悦,大郎!这下完了。”念一遍,哭一遍,本来他就病着,正是体虚,不一会人就脱力了,就这么倚着床边睡去。
忽然他听到耳边有人大叫:“不好了,不好了!”却看不见人影,心里一急,醒了过来,现自己还好端端地躺在床上究竟是有人扶他上床,还是刚才是个梦境?王导强打精神一看,一个平素很有规矩的小丫鬟慌慌张张跑进来地说道:“相爷,不好了!”
王导勃然怒道:“什么‘相爷不好’!爷还没有死!”说完喉头一痒,咳出一阵带血丝的浓痰。他眼神怔怔地望着地上那一滩黄|色中的鲜红,那么的刺眼,奇怪的是,没有以前的气闷感了,难道这一咳血,病还好了不成?
眼见平日威严自律、喜怒不形于色的王导居然露出怒颜,小丫鬟吃他一吓,瑟瑟抖跪倒在地道:“奴该死!相爷饶恕则个!实在是大爷他……”
王导听了心里一惊,劈手抓住她道:“大郎怎么了?”他想起梦中情景,心中有了不好的预感。
果然,那小丫鬟眼圈一红落下泪道:“大爷,他……去了!”
“啊?”王导手一松,呆坐在床上。虽然早知道会有这样的结果,但是事情真的生了,他心里还是没有准备好。白人送黑人,真乃人生一大悲剧啊!王导虽然醒握天下权,但是却救不了自己最心爱的儿子,他的悲恸,有谁能真正了解?
王导开始在心里回顾自己几十年来的仕宦生涯。自己辅佐元帝平定江东,开创了建武年的安定盛世,消灭反逆武装,制定休养生息的政策——其实大部分精力都用在调和北方士族和南方士族的矛盾上来了。老夫给顾、纪、贺、张这些吴人(对南士的轻蔑称呼)一个二等士族做,他们还挑三拣四,好不知趣!
这些人只会争权夺利,国力都耗在他们无休无止的明争暗斗了,一点都不能体会老夫的苦心!回过去,自己问心无愧,的确没有做过什么伤天害理有违天和的事啊,怎么会出这样的事,阿悦怎么会寿不永?
忽然王导想起了一件事,一件令他抱憾终身的事——事关周顗周伯仁。……
那都是永昌年间的旧事了。自古帝王最忌讳的就是主弱臣强。当他堂兄王敦消灭抗命的江州刺史华轶,镇压了以杜彛木O媪髅衿鹨逯螅忱徽蚨蠼⒓佣级搅葜罹隆⒔荽淌罚质芊夂喊埠睿莆樟顺そ猩嫌蔚木拥氖焙颍涫狄馕蹲畔乱桓鍪懿录傻亩韵缶褪撬约骸?br />
渡江之后,王氏功劳第一没错,但是王敦不懂得放权,他的权力欲太重。他也不想想,哪个皇帝能愿意朝政、军权、财权被门阀高族把持,自己当个幕后的傀儡?
这时候晋元帝司马睿深深感到了威胁,他任命刘隗为镇北将军,戴渊为征西将军,名义上是北讨石勒,实则为了防御王敦。而且在朝中他也刻意疏远王导等王氏族人。王导很聪明,颇识时务地称病去官。而王敦性情火爆,他见王氏为司马睿立下汗马功劳之后,要被“鸟尽弓藏”,一怒之下就头脑不冷静,开始起兵“清君侧”了。
自古打着“清君侧”旗号的人都没有好下场。王导当然也劝这位堂兄不要做蠢事,这是有赔无赚的,可是王敦根本听不进他的话。王敦大兵压境,将健康围成了个孤城,所幸建康成高仓丰,还能挺个一年半载,可是城里储备再丰富,架不住王敦天天攻城啊!眼见着一段城墙在半月之间在双方手中数次易主,元帝只得将宫城迁往石头城。
此时朝中大臣人人自危,更有刘隗之流劝元帝干脆将王氏一族满门抄斩,以杀一儆百!吓得王导天天率领宗族子弟入朝,元帝也不见他,他就带领子弟跪在宫前请罪,每日只是惴惴不安。
来往大臣都视而不见,生怕惹祸上身,王导只好在感叹世态炎凉的同时自求多福。恰好一次遇见正要进宫的尚书左仆射(尚书省脑)周顗,念到两人交情不错,王导就叫住周顗求助说道:“伯仁,我们家这几百条性命就全靠你了!”谁知周顗竟是连看都没多看他一眼就径自去了。王导当时心里又凉又悲,朋友没有一个靠得住的!
周顗这人是个仗义执言的君子,别人不敢为王导求情,他偏要一试。他入宫后向元帝进言,说王导忠君爱国,和王敦不能同论,古人尚言“罪不及亲”,决不可错杀忠良。元帝本就在犹豫中,之所以晾着王导不管,有一半是面子问题,如今瞌睡有人递枕头,周顗给了这么好的一个台阶下,他也想起了王导昔日的种种好处,就故作虚心纳谏地采纳了他的建议。
本来这事要是周顗要是回头向王导解释一下,那就皆大欢喜了。可是周顗有个毛病,他嗜酒。早在他当吏部尚书仆射时,就终日醉酒不醒,人称“三日仆射”——连续清醒不过三天,有点像贵阳的天气(题外之话,说错了贵州的朋友别见怪)。
周顗这下心里为朋友高兴,加上元帝又留他喝酒,他就放开了喝多了才出来。此时王导还领着子侄们跪在宫门口喝冷风,远远看见周顗出来,又喊他的名字。
周顗这人也是脾气怪,仿佛为了标榜自己公正,依旧不搭理王导,只对左右侍从说:“如今杀了这帮贼子,便可换个大官”其实“贼子”说的是王敦、王含,但这话说的没有主语,却把王导听得心拔凉拔凉的:伯仁,原来你要拿我的人头换前程,算我看错你了!
第049章、因果报应?
这边王导对周顗失望,那边周顗还念念不忘为王导开释,他之后又屡次上书朝廷,坚持说王导不可杀——既为安抚人心,更为王导之才。/|看得元帝是连连点头,下令宽待琅琊王氏。
周顗虽然是个诚臣,也是个好人,但他于人情世故方面实在是不入流,这等大事也不知道跟好友沟通一下,偏要摆出一副不偏不倚的样子来,和王导划清界限这种人是益友,但不是良友。所以周顗为王导所作的一切,王导全然不知,反而心里暗暗记恨他。
后来王敦兵入建康,诛杀异己,王氏一族重新掌权。虽然王敦是堂兄,但是他佩服王导比他有能力,在大事上,他还得找王导拿主意:“周伯仁(周顗)、戴若思(戴渊)是有名望的人,应当拜个位列三司的高官(一”王导听了这话没作声。
王敦又问道:“就算不列三司,也得作个仆射(二”王导依旧不回答他。
王敦是个心狠手辣之辈,他看出了王导的犹豫,心下有了计较。他斩钉截铁说道:“如果不能用他们,就只能杀了以绝后患!”到了这个时候,王导还是不一言——这就注定了周伯仁的悲剧。
王敦以为得到了王导的默许,就这样,果然把周顗和戴渊杀了。此时的王敦,倒还没有废帝自立的想法,他只是想做个像窦婴那样的名相诤臣。于是他在建康大肆肃清一下反对势力,将权柄牢牢掌握在王氏手中之后便听从手下的建议回江州了。
王氏重新得势,王导再次出山担任丞相,他浏览以前的奏折时,看到了周顗营救自己的上疏,其言辞恳切,殷勤备至。当时王导拿着这封奏折,痛哭流涕,悲不自胜,他心里后悔,可是后悔有什么用?一切都晚了。
现在回想起来,王导还是觉得悲从中来,因为自己的漠然和对王敦的放纵,使得好友死于非命!伯仁啊……一行浊泪顺着脸上留下来,说不清是因为怀念故友,还是悲痛丧子,抑或是为自己亲手酿成的悲剧而忏悔。
“阿父,节哀顺变!你病还没好,别太伤怀,坏了身体吃亏!”是王洽来劝他来了,把王导从对旧事的回忆中唤醒。
王导擦擦湿润的眼角道:“三郎,你来了。大郎他是什么时辰去的?”
“阿父,大哥是昨夜子时走的。”王洽一脸沉痛道。他也没想到,王洽好好的,居然说去就去了,一点征兆都没有。
“昨夜?”王导大吃一惊,他睁大了眼睛问道,“怎么是昨夜?不是上午他还好好地大宴宾客吗?”
王洽脸上挂着苦笑道:“阿父,你许是睡太久糊涂了。琳儿的满月酒是昨日做的,午后我来看过你一次。听丫鬟说,我走后你就睡下了,睡得挺安稳,一直到今天。”
睡得安稳?这也叫睡得安稳?王导都不知道说什么好了。难道把那个匪夷所思的梦讲出来?有什么用呢,大郎都去了。他心中悲戚,忽然有种想找人倾诉的感觉。他垂泪道:“三郎,你说为父是不是很坏,连自己的好朋友都要害?”
王洽吃了一惊,他不知道王导在说什么,只是含糊地说道:“阿父,你太操心了。大哥的事,你别想太多,我会办好的。”
冷不防王导一把攥住他的手道:“我不是说这个。人寿有其时,此乃天道也。天道不可逆,当顺之而行,这个道理我懂。但是,为父是不是做了什么有违天德的事,才会祸及子孙,才会让你大哥得寿不永,早早离去?”
噼啪一声,王洽心里如同闪电一般被触到了,他昨天也做了个梦,只是那梦的内容太过荒诞,他又怕勾起王导的伤感,所以没有讲——他昨夜,梦见了蒋山山神!
王氏都是天师道的信徒,最讲究天人因果,他被王导的话吓得不轻。仿佛有一阵凉风在他脑后吹过,凉飕飕的。难道老爷子什么都知道了,还是他在借机敲打自己?
他自己都没觉,此时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道:“阿父,你是不是多想了?你一心体国,不曾有过半点私心。本来按大晋律,官居一品可圈田地九十顷,而咱家到现在,占地不过五十顷。阿父简素寡欲,衣不重帛,在衣冠南渡之初,你一心体国,我家一度仓无储谷——你可谓是为了我朝安定倾注了心血,何必如此自责呢?”
王导老泪纵横道:“我思虑过往,仰对苍天,俯对百姓皆无愧,唯有一事于心不安,就是伯仁的事。”
王洽这才稍稍松一口气,他还以为王导看出了什么端倪。他说道:“阿爷,陈年旧事就不要放在心上了。何况周叔父是死于三堂伯之手,和你并没有直接联系。”
王导叹气道:“你不明白啊。我虽不杀伯仁,伯仁由我而死。幽冥之中,我负此良友!因果报应啊,这件事有违天和,上天惩罚我了。阿悦这么走了,也没留下后嗣。”只是不住地叹气。
“伯仁啊伯仁,因我而死!”
王洽再问他,王导也不解释,只是翻来覆去念叨这句话。他只道是老人的心结郁郁一时无法解开,过段时日就好了。为了让王导开心,他试着提出建议:“要不,找个由头,把逸少家那个阿宇叫来,旧事重提一下?”
王导闻言眼睛一亮,缓缓点头道:“就这样办。现在什么时辰了?”
“五更天了。天刚放亮。”王洽恭恭敬敬答道,“阿父可是还有些困倦?那就再歇会吧,那边的事,我会处理好的。”
“不用了。我睡了这许久,哪里还睡得着?去把那孩子找来,我先不要说承嗣的问题,就当是让他们给大郎上柱香吧。”
王悦没有留下子嗣,始终是王导的一块心病。如果能让王宇之承嗣王悦,那么也算是了了一桩心事,他也可以安心了。这个“阿宇”,他还没有亲见,既然大郎和三郎都这么看重他,想必也有其不凡之处。
不过凡事要慎重,是王导做事一贯的准则,他决定亲自考察一下宇之。
第050章、元宵灯会
【诸位看官,今天是初六了,各位的长假过得还好吗?长江今天下午上回北京的火车,恐怕要向各位告一声罪,今天只此一更了不过明天一定会补上!】
王洽回到自己的院落,就有人来回报请示,说是盖房的新址已经由风水先生选好了,是不是就此动工。本来司徒府讲究雷厉风行,安排下去的事,王悦只抓大概,具体实施这个管事自己就可以做主,除非是像出了掘地掘出百万铜钱这样的大事,否则不用禀报。
因为府上出了白事,不知是不是应该动土,秦管事也不敢擅专,只好来请示王洽。王洽略一思索道:“还是开工吧,要不然赶不上五月的阿芸大婚了!那边你多盯着些,有什么情况尽快向我汇报。一会你去厨下传话,就说是我的吩咐,今天给工匠们加餐,还有去账房支十贯钱,犒赏一下他们,叫他们只管做事,别的不要瞎问、瞎传!”说到最后,语气冷冽,竟是让秦管事打了一个寒噤。
王洽又在屋里教训心腹丫鬟仆役:“你们几个给我听好了,你们不是相府家的家生奴才就是和相府签的死契,生是我家的人,死也是我家的鬼!你们知道的事情不许乱嚼舌头,若是被我听到家里有人胡说八道一个字,那么你们几个统统别想活命!”
几个大小丫头长随小厮吓得瑟瑟抖,这会儿被王洽那杀气腾腾的目光一扫,刹那间全都跪在了地上,头低得垂到地上,一个个软得连应承的力气都没有。而他们没有现,端坐在上的王洽,脸上疲惫的眼神一闪而过。人人都看见他精力无限,将一个大家的一应事体上上下下、里里外外操持得井井有条,可是谁知道他也是个有头晕之症的病人?毕竟他,也不是个铁打的人!
且不言司徒府这一晚生了如此多的事情,单说宇之这逛庙会看花灯的情况。正月十五上元节乃是仅次于大年的重大节日之一,家家户户张灯结彩闹元宵,达官显贵人之家也少不得各房聚在一起,猜猜灯谜看看戏,吃一顿团圆饭。
正月十五闹元宵,大致起源于汉初,而太史公在“太初历”中已经把元宵节列为重大节日。所谓闹元宵,顾名思义,这天是不宵禁的,百姓可以在街市上赏灯游玩直至天明。元宵节狂欢庆典的关键尽在这一个“闹”字,人们因为宵禁的开放,夜间行动的空间和时间都比往常都要自由和开放得多。这等好玩的事,宇之三人怎能错过?中午在相府那顿大餐实在吃得太饱,晚上也没什么胃口,宇之匆匆就着茶水吃了几块点心就饱了。
其实他一走到前厅,凝之就打趣他道:“阿宇,你这午觉睡得未免也太长了吧?孔子最厌憎昼寝之人——尔乃‘朽木’也!”他打趣也就算了,偏偏还做出一副痛心疾的样子。
宇之翻翻白眼,鄙视他的五十步笑百步。他见凝之穿得光鲜,嗤笑道:“二哥,又不是相亲,你穿这身漂亮衣裳,真正应了那句‘锦衣夜行’,显摆给谁看?”
“这你就不懂了。平日里或许晚上出行是‘锦衣夜行’,但是今日可不一样。家家燃灯户户放焰火,四处照得跟白昼似的,怎么会看不见了?”玄之不知什么时候踱着步进来了,还是那不疾不徐地气度,“快走吧,一会到处人挤人,想去街市都没可能。”
元宵节燃灯,这个习俗起源于道教仪式,如今道教盛行,百姓也分外重视这个习俗道教把正月十五定为“上元节”,此外还有七月十五“中元节”和十月十五“下元节”。主管三元的神仙分别为“天、地、人”三官,因为天官喜乐,故而上元节要燃灯放焰火。
老百姓劳作辛苦,一年到头难得有点乐子,精神上贫乏空虚得很,所以在上元节这等欢庆日子就疯闹,比看社戏还热闹得多。江南流行看社戏,那是每逢重大节日或是喜庆,当地大族或是富户请了人去演,但是这哪有灯会好玩?
灯会燃灯,不管是你是富户还是穷门,都可以扎灯笼燃花灯,没有任何限制。有钱人可以去买作坊出的漂亮的大灯笼,穷人自己扎个白纸灯笼一样玩得开心。正所谓富有富日子过,穷有穷开心,这是个万民同庆的时日。
“灯笼会”经过历朝历代的传承,到了东晋,已经成为大众喜闻乐见的节目,灯的种类花式也越来越多,有镜灯、风灯、琉璃灯等,更有些文人雅士,喜欢出些灯谜等人来猜——把写着谜面的纸条贴在五光十色制作精美的灯笼上,谁猜中了谜底,灯笼就拿走。
而中国人似乎特别热衷于猜谜,宇之猜测,许多人猜灯谜其实不为赢得那盏灯笼,主要为了背后可能的利益——比如就有富商愿意把自己的女儿许配给猜出难题的穷小子,比如还有籍籍无名的困顿士子因为猜谜时的惊艳表现而被州郡中正青睐(中正是掌管负责评议人物的官员)。一个灯笼不值多少钱,但是因为猜谜赢得前程的人还真不少。
玄之只挑了李氏兄弟随着他们上街,反正这三人都是武艺高强以一当十之辈,建康的治安又好,有他们护卫,可谓万无一失,没有什么可担心的。街上比他们想象得热闹多了——建康是个百万人的大都会,当然不是山阴县一个小小郡府可比。
两位宅属性十分强的哥哥对这次逛街表现出了空前的热情,倒是让宇之大跌眼镜,他略一思索也就释然:玄之高兴,是因为他可以光明正大的出现在公众场合而不被细娘、堂客(已婚妇人)围堵,每年也只有这个时候和中秋夜这俩节日他可以这样来放风了。宇之在他身上看到了做明星的痛苦和身不由己,他的宅,是被迫的。
至于凝之,情况很简单,他这么高兴,完全是因为可以自由自在地和弟兄们一起对小娘子、堂客们品头论足一番而兴高采烈。因为赏花灯,其实赏灯是次要的,主要是赏人——八目共赏,赏花赏月赏“秋香”。这要来赏人,自然不会带着李欣来,随便找了个诸如“外面风大,别着凉”或是“建康人多,怕走散了”之类的理由把她留在了府里。
宇之笑了:年轻人啊,有年轻的心。忽然间他觉得自己很沧桑,本该这个年纪做的事,他都不爱做,相反却处处表现出与年龄不符的成熟和老练。
他觉得自己应该这么做,可是祖氏却总是怜惜地对他说:“宇儿,我宁愿你顽皮、淘气,甚至贪玩,像别家的孩子一样开心,而不是现在这副模样,冷冷静静的反倒看着让人心疼。你不开心吗?为什么不出去和你的哥哥们玩?娘不会怪你弄脏弄破衣服的,只要你开心就好。”
宇之只觉得汗然:要他出去跟肃之、涣之二人爬树钓鱼捉蛐蛐?他都多大人了,会跟他们玩这些小孩子的东西?好在祖氏只是以为他种种不合群的表现,是因为幼而失怙导致的心灵创伤。
他一点也不创伤,这些年还过得很滋润,可是现在和同龄人相比,他才现自己的悲哀之处在哪里。他不知道自己还有没有少年那种纯纯的爱,用一句话来形容,就是他爱不动了,因为,他有着前世今生加起来接近四十岁的心态。
第051章、粥铺灯谜
就在宇之看着凝之和李欣欢乐的样子而触景生情,发出感叹的时候,忽然冷不防肩膀被人拍了一下,回身一看是玄之。
玄之比他高半个脑袋,他微微俯下来说道:“叫你好几遍,你都没搭理。想什么呢,这么入神,是不是看上谁家小娘子了?”他的眼中有促狭。
去你的!二十几岁的人了,都快娶老婆了,还开这种没品位的玩笑,表现得跟浪荡少年郎一样。宇之在心里鄙视他一下,不过玄之的情况也是情有可原,作为公众人物,他能无拘无束地上街看美女的时候太少了,宅得太久,人会长不大的。现在是夜晚,又是热闹杂乱的时候,有谁能认出他来?所以他可以放心大胆地出游。
“走吧,找地方去吃点东西,等会你见了夏侯小娘子,才有精神好好表现!”玄之对宇之的鄙视恍若不觉,犹自兴奋地说道。宇之在心里念道:原谅他,这家伙就是一个没上过街的菜鸟,不跟他一般计较。
宇之不是没想过邀请夏侯堇姐妹一起赏灯,但是夏侯郅还在建康狱中关着,他还是不要去讨闭门羹吃了。至于祖法?那更是算了,这个大嗓门还不把姐姐妹妹们吓坏?跟他出来,小娘子们见了他那副黑铁塔的模样都躲着走,哪有现在这般闲适,和玄之并肩,演绎一出“连壁接茵”的佳话?话说两个美男的杀伤力是乘法相加,路上遇到的小娘子、堂客们纷纷冲他们暗送秋波。
魏晋时期可以说是中国古代人文思想最为开明的时期,那时候也不讲究什么“男女大防”——这一套灭人欲的教条是程朱理学搞出来的,到了明清发展到了高峰:女子无才便是德、裹小脚、立贞节牌坊等等极端层出不穷。不但极为迫害中国妇女的身心健康,而且造就了全民族的畸形人格,朱熹真是千古罪人一个。
所以宋朝以前,中国是有很多才女的:汉有班昭、魏有蔡琰、晋有谢道韫、唐有薛涛、五代有鱼玄机、花蕊夫人。到了宋朝,只出了一个另类的李清照,就再无才女矣。至于传说中的苏小妹,那是戏文中的人物,和“八王爷”赵德芳一样,只有故事,不见诸史料,想来是老百姓闲暇时候编出来的。
也幸亏没有重生在宋朝以后,要不然街市上就只有一群大男人晃荡,那是多么索然无味!而现在,宇之可以一边对远观他们的小娘子们报以热情的微笑,一边和玄之给她们打分。
“这个不错,嗯,脸可以给八十分,身材也不赖,给个七十五吧。”
“诶,你看那个,那个好,那个笑起来俩酒窝,真甜美!走路的姿态也婀娜多姿落落大方!”不得不说,玄之色起来比宇之还有过之而无不及。宇之是看外貌和身材,和玄之比起来就落了下乘——他可是由内而外观人,认为美女的气质和身体语言更重要。
玄之饿了,找了一路有吃食的地方,不是嫌路边小摊不干净就是嫌大酒楼里少了烟火气,宇之对他是相当无语:老大也太讲究生活品质了吧!一点马虎眼都不能打。
现在宇之他们就站在一个粥铺前,斗大的角旗上书写三个大字“永顺记”。这里看起来整洁干净,而且楼下十分热闹,挤得满满的都是猜灯谜的人。整条街就数挂在粥铺前的这个灯笼最大,围观的人最多,看样子这个谜语相当难猜,台下聚集了不少人在交口议论。
他们看了一会,发现没有几个真正敢上台的,偶尔见得一两个上去写下谜底,那主人家只是摇头含笑。凝之和宇之对视一眼,都发现彼此眼中的跃跃欲试和兴奋,大叫一声:“走,咱们去看看!”
“哎,慢着点,风度,风度!”玄之不忘提醒着。仗着有膀大腰圆的李氏三兄弟开路,宇之他们是毫不费力地挤进人群,只是苦了三个开路先锋,在这种天气下竟是满头大汗。
灯谜早在春秋战国时期就有雏形,当时列国纷争,是说客活跃的舞台,因为先秦时的刑罚十分野蛮,而统治者的喜怒往往就在一瞬间,所以他们在进谏的时候,十分讲究方式方法——用“隐语”道出己见,可以让君王受到启发而又不伤其颜面。这些“瘦辞”、“隐语”慢慢发展壮大,后来与元宵节燃灯结合在一起,就成了“灯谜”。
猜谜可是件雅事趣事,那诸葛武侯不是还连过三道谜关才获准与黄月英见面吗,这凭的就是实力!灯谜和民间谜语的最大不同就是,灯谜多为文义谜,不像民间谜语,或是猜个家什器物,或是猜个动物地名。那不叫本事,士大夫猜谜可是不忘谈玄论经,这才是士族风气。
灯谜最忌讳的就是一面多底——一个谜面能引申出好多模棱两可的谜底。而谜底唯一的同时也要防和别人的谜底撞车,这就很考究出题者的水平。好的谜面,既不是一目了然,又不是毫无头绪,还能叫人猜完之后会心一笑,只觉得回味隽永,这就是本事。
当宇之他们凑到跟前的时候,恰巧见一位少女站在台上跟主人家争论什么。那少女十八九年纪,一身火红裙衫,像是练功服一样,将她的完美曲线勾勒出来。和她娇颜相映成辉。只是似乎她正在火头上,声音很高:“掌柜的,我猜中了谜底,怎么不让我把灯笼拿走?”
那掌柜白净脸庞,和和气气笑道:“小娘子说笑了。我家东主定的规矩是连中三迷才能把灯笼取走,如今你只过一关,不过也是个很好的开始。只要女郎能够再下两城,那么小老儿不敢二话,双手把灯笼奉上。”
底下看热闹的也有人帮腔道:“是啊,人家把规矩定好了,就要按着来,白纸黑字贴在墙上呢,小娘子不会不守规矩吧?”
“刚刚有好几个人也是过了第一关,要是都像你这样闹腾,店家就是准备十个八个灯笼也不够送啊!”
“小娘子,你要是想要这个灯笼,容易得很,只要给大爷笑一个,大爷就买给你,怎么样啊?”一个衣冠楚楚面如冠玉的贵公子轻薄地笑着,手还挑逗地指着红衣少女,他身旁的仆役也知趣地陪着淫笑。
第052章、高下分明
少女秀眉一蹙,把受到拒绝而生的满腔怒火通通撒在这少年郎身上——掌柜的笑的和气,说的有理,她不好反驳,但是这个浪荡子说的叫什么话?
就在众人以为她不是被气跑就是被吓哭的时候,这少女做了一件让所有人都目瞪口呆印象深刻的事。她一下从八尺高的台子上跳下来,长腿轻抬,只一脚,就让那个轻薄少年躺倒在地人事不省。震撼的出场!这一脚的风情,实在千般万种,宇之看得都眼花缭乱。
“胡服!”有人叫了起来,“她是个胡人!”只有胡人才爱穿紧身束袖的衣服,这个女孩穿的衣服与晋人流行的宽衣博带的服装有很大差异,短衣长裤,裤子又紧又窄,在腰间束一条郭洛带,用带钩别住,这样十分利于活动。
宇之把眼一瞧,她脚上穿的也不是履,而是短靴,倒是轻便实用。但是大晋除了军队,民间可没有多少人穿着胡服招摇过市,一来是大晋和北方胡虏有着血海深仇,绝不愿和他们装束一样;二来,士族讲究衣着得体,合乎礼仪——别说身着胡服了,正式场合就是不穿履都不行,谁要是穿屐或是靴,不被人视作轻浮放浪才怪。
还有一个原因,使得大晋统治者歧视胡服:当初汉灵帝就是“好胡”而导致大汉走向衰亡的,大晋的历代皇帝都引以为鉴,颇为忌讳和“胡”沾边的东西,所以在宫中是看不见半高的凳子,也没有胡床。所谓上行下效,讲的就是大晋的风气,连皇帝都不提倡用胡人器物,百官黔首更不爱用了。
可是这个少女身着胡服,又身手敏捷,不由让人怀疑她是胡人。汉人女子,尤其是士族女子,有几个会武艺的?晋人对于胡人是极度仇恨的——是胡人害得他们失去了家园,是胡人害得他们妻离子散,是胡人粗暴地践踏了他们的自尊,让渡江三四十年后的他们,以及他们的后代,都抬不起头来!
群情激奋之下,没有人怜香惜玉,他们似乎忘了少年郎调戏少女在先。所谓的正义感,只有在不伤及自身利益的时候,是一张可以挂出来招摇的幌子。民族感情战胜了脆弱的正义感,众人对于少女的行为严正申讨。
那公子的仆从见状更是平添几分胆气,个个奋勇向前:主人都受伤了,哪有奴仆不挂彩的道理?在众人的助威呐喊声中,少女也很善解人意地满足了他们的愿望,不一会地上就多了几个爬不起来的人。围观人潮的声音陡然降了下去,他们没想到结局会是这样,他们支持的一方悉数被打倒。
少女的跟班看起来比她还小些,是个梳着双髻的小丫头,她说道:“女郎,咱们走吧,大过节的要是被巡街的差役看见了,闹到太爷那里,脸面上须不好看。”
“有什么可怕的?我行得正坐得端,身正不怕影子斜,这里有许多街坊四邻可以作证,我到底有没有错。你们说,我可有半个不是?”少女的倔脾气上来,“气宇轩昂”地说。
她拿目光在人群中一个一个看过去:“你们可愿意为我作证?”被她目光点名的人都低下头去,打人的和被打的都不像好惹的样子,他们谁也不愿找麻烦,沾一身腥。就算是有些人有胆气的,也不愿意为“胡人”作证!
好在少女虽然态度有点娇蛮,但是绝不霸道,她见无人应答,微微有点失望之外,倒是没有诉诸武力。一圈看下来,竟是只有宇之笑吟吟地和她对视。她不觉眼睛一亮,走过去露出一个甜美的微笑:“小弟弟,你可愿意为我作证呐?”满场之中,唯有玄之、宇之二人显得鹤立鸡群,不由得她多看了两眼。但是玄之眼神中有的只是淡然和不食烟火的气息,而宇之看起来有生气多了,也貌似比较好接近。
“大姐姐,为你作证有什么好处吗?”宇之一向愿意为美女效劳,“不过,我可不叫‘小弟弟’哦!”奶奶的,又是个身量极高的女孩,长得高又不代表年龄大——夏侯姐妹已经很高了,比宇之略略高上一线,而眼前的少女,起码比他要高上两寸。站在面前,加上玄之,三人倒恰好地形成了一个等差数列。
“好处?仗义执言还要好处?”少女显然粗枝大叶不谙世事,倒是她的侍女拉拉她的衣袖在她耳边轻声耳语了几句,使她的蛾眉舒展开来,不过她看向宇之的眼神里少了几分亲切,冷冰冰的还带着几分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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