名仕风流 第 16 部分阅读

文 / 嘎为财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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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映照下,更加完美的衬托出那张绝美的容颜,仿佛镀了一层绚丽的金色——她的侧脸灵动醉人,看得宇之为之一呆。

    却听得祖法说道:“阿宇,怎么了?”原来他看宇之有点走神,关切地问了一句,他怕是他刚才跑得急岔了气,毕竟他全力跑起来,不是一般人能跟得上的!

    祖法也没有心情细细观察他了,因为从一旁冲出一群摊主,有卖布的、卖盆的、卖草鞋的……纷纷拉住祖法:“郎君,我们的摊子也被那个小娘子打翻了,你可要说话算话,全赔给我们啊!”那神情,生怕他跑了。宇之汗然:不知道刚才这些人躲在哪里,怎么一出来个理赔的就冲得这么快。

    有人就发现这里头有鱼目混珠的了:“哎,大婶,你好像是卖马的吧,莫非你的马也叫小娘子砸烂了?还有大叔,你的剪刀也砸得烂?”

    那大叔和大婶一起回头呵斥道:“去去去,忙着呢,别添乱!”

    看着场面实在太不像话,豆腐铁塔一声暴喝道:“乱七八糟的,吵什么吵!都给我散开!某家都看着呢,你,你,你,还有你,留下来等,其他人都给某家滚!看人家好说话想骗钱啊?”

    大黑塔视觉冲击太明显,于是被点到名的心安理得地站着等赔偿,其他人作鸟兽散。

    这种大场面不能放过,而且己方有这么强势的背景,放过了会遭天谴的!所以宇之很有正义感地跑到那三兄弟面前,对为首的那个说道:“你们得给那个小弟弟道歉!”

    为首的桓谦说道:“笑话,他是叛贼家里的小狗子,你叫我向他道歉?休想!”

    桓修、桓思也嘻嘻哈哈笑做一团,却把那个小童气得眼泪直掉,只流泪不出声,想来是强忍着。星柔看不下去,讥讽道:“桓谦,你多大的人了,还和一个小孩子过不去?真有出息你啊!不管怎么样,你得向他道歉!”

    祖法也面沉似水,一言不发紧紧盯着桓谦。桓思反应快,悄悄拉了桓谦的衣袖轻声提醒道:“大哥,咱们说错话了,祖大郎可能要发怒了。”桓谦一想可不是吗,这祖法的叔公祖约不也是个被镇压了的叛逆吗,自己今天心急嘴快,图了一时之快,却惹恼了这么一个猛人!

    当下他的热汗顺着脖子流下来了,忽然叫道:“哎呀,今天要给娘亲买茶的,这等重要事怎么忘了呢。老二老三,咱们快走!祖大郎,抱歉啊,天晚了就来不及了,先行一步了。”说着就带着俩个弟弟想溜。

    “不行!”祖法还没开口,星柔已经棍子一横,拦住了他们的去路。宇之一看,赶紧跑过去和她站在一起,挺起并不健壮的胸脯。星柔看见他也没说什么,只是眉头不自觉的皱了一下。看来她心中还是对他有成见。

    宇之看似热脸贴冷屁股,其实他一点也不傻,他来就是表明一个态度,和星柔同进同退,在她最需要帮助的时候。打架他是不行,但是揣摩人心他可是很在行啊。这叫“感情投资”,至于回报率嘛,嘿嘿,你看看吕不韦有多滋润就知道了。

    有祖大郎在,当然架打不起来,“桓家三狼”也是嘴上叫嚣,不敢真的动手。有的人是惹不得的,他不是狼,但他比狼更可怕,他是一头长虫!当初刚遇见祖法的那一战,“三狼”现在回想起来还会后怕,甚至有点两股战战。

    星柔动不得,那就拿她旁边那个小子出气,反正祖大郎家的情况他们摸得清,只有一个妹妹一个弟弟,但那个弟弟今年才七岁,再怎么能长也不会是面前这幅模样。这个小子从哪里冒出来的,真是讨厌。桓谦就说道:“小子,好狗不挡道!快快让开一条路,让大爷好走!”

    宇之听了可是气得七窍生烟,他眼睛一转,讥诮道:“桓谦,真是个好名字,一听就知道,天生就是个还钱的料,今天你要破财免灾,你可要做好心理准备啊。”

    桓谦是什么人,他是桓冲的儿子,桓家的宝贝疙瘩,哪里听过这等气人的话,顿时怒不可遏。谦,多有文化的名字,讲述了做人的道理,做事的程序,居然给这小子误解成那样!他一个“哇呀呀”就要提着大拳落下!

    宇之打架外行,他叫道:“祖大郎,该出手时就出手啊!你要不出手我就挂这了!”祖大郎果然身手不凡,不出手则已,一出手就是那个指如疾风,势如闪电,一下子把桓谦给震住了,拳头停在半空不敢往下落。

    不过桓谦也不是等闲之辈,他变脸也快:“大郎,我不知道这个小孩也是你罩着的,嘿嘿,误会啊,我们这就走。”拉上俩个弟弟往另一个方向去了。但是心里肯定是深深记恨上了宇之。

    宇之此时在和星柔一块哄那个哭泣的小孩子呢。星柔在这方面显然是个新手,身为女孩子的她跟什么“心细如发”、“心灵手巧”都绝缘,所以哄孩子这任务还得看宇之。他虽然没带过孩子,但是没吃过猪肉也见过猪跑,这不是小菜一碟?

    但是宇之仔细一看这孩子,不由得愣住了。

    第073章、再次见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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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个小男孩,分明是他那日在司徒府门前遇见的那个!他笑了:“昔日的折花童子,今日怎么成了鼻涕虫?瞧你脸都哭花了,一点都不好看!”

    那小童听了“不好看”三个字,竟真的用手去擦脸,擦完后还问:“哥哥,现在好看吗?”

    宇之点点头:“不哭就好看。男子汉要坚强。”

    他说道:“可是我不是男孩啊。”

    宇之愕然。她的打扮太像一个男孩子了,哪有女孩不着罗裙的?宇之问道:“那个……小妹妹,你是不是找不到家了?告诉哥哥你家在哪里,家里有什么大人,哥哥帮你找。”

    小女孩甜甜地笑道:“哥哥最好了。我阿父是——”

    忽然,远远有人喊:“阿——”

    “哎,我在这儿呢!”她忽然眼睛一亮,冲着宇之身后喊道。宇之回头一望,是个十六七的婢女,姿色一般,但是看起来还听温顺的样子。小女孩听了婢女的招呼就蹒跚地跑将过去,才跑两步,忽然想起什么,回头对宇之甜甜一笑道:“哥哥再见!”

    “好,小心点!”目送这小女孩走远,宇之忽然想起来,自己还不知她是谁。都见了两次面了,也算是个熟人了,连她是谁家的孩子都不知道,他不禁自嘲自己的粗枝大叶。难道是近日来事情太多,脑子不够用,转不过来吗?

    *

    宇之回到城西的老屋,还没进门就看见了李敬,他有点惊喜道:“阿敬,你怎么又回来了?”李敬在他们到建康的第二天就不见了,宇之一问,原来他回山阴了。可是他怎么这么快又回来了?

    李敬憨厚一笑道:“宇少主,是郎主来了。”

    “哦?”宇之竟是有些惊喜,还有深深的疑惑:山阴到这里怎么说也得四五天的路程,算算时日,应该是上元节之后来的,但是前几日建康又降了场雪,想来山阴也不会暖和到那里去,这时节他不在山阴陪着郗夫人,跑这里来干什么?——成帝的圣旨昨天才发出去,就算八百里加急,今天也不一定到得了山阴,王羲之怎么就来了?他能未卜先知吗?

    王羲之当然不是未卜先知,他看郗夫人身子稍安就急着来建康了,因为他听到了一个惊人的消息。

    宇之才进院子,忽然听到有人“扑通”一下跪倒在地,磕头作响道:“主人,阿凡达来了!”

    “哦?你来了?你妹妹怎么样了?”这对宇之显然是个惊喜,他回身看见阿凡达跪在地上行那稽首大礼。连忙将他扶起来道:“我不是说过吗,你是自由民,不是奴仆,不要叫我‘主人’。”

    这大汉听了面露感激之色到:“是,主人!”没想到阿凡达还有着许三多式的执拗,宇之一时无语。而宇之对阿凡达妹妹的记挂让他深受感动,这个几乎和祖法一般高的铁塔汉子眼圈红了:“主人,我妹妹病好了,她现在能吃能睡,好得很!”话是汉语没错,可是怎么听怎么别扭。

    能吃能睡,你以为养猪啊?宇之对这个脑子一根弦的家伙很是无语。这些天发生的事情太多,他忙得几乎将阿凡达兄妹忘了。回想之前救他们,也实在是个意外,因为他想收服刘全而引发的意外。

    但是现在,他觉得他救了他们,绝对物超所值。——且不说他妹妹是什么样的人,单单这个阿凡达,就是个忠厚可爱的人。都说特洛伊人吃苦耐劳——在希腊联军面前将一座城守了十年,是谁都能做得到的吗?

    而且他们还有些直脑筋,要不然不会中了木马计。——要是放在中国,经历过春秋战国的远交近攻、尔虞我诈的洗礼,作为一个统帅绝对不会那么轻易下令将比城门还高大的木马当做战利品拉回去。怎么着也得检查一下,看看是不是暗藏机关不是?要知道,墨家的机关术的威名,可是到现在还在传诵,谁会这么大意?

    所以特洛伊人是悍不畏死的,是脑筋简单的,那么作为他们的后裔,阿凡达自然没有多少花花肠子,是值得信赖的。这生意,稳赚不赔。宇之关照了李七,让他给阿凡达兄妹找个好点的住所。——所谓好点,也不过是干净点罢了,可不是独门独院,阿凡达在王家享受的还是仆下待遇。

    对于这样的安排,宇之也不多言。李七做事很有分寸,仆下自有仆下的规矩,不能和主人家一样,有自己的院落——不能搞特殊化嘛,要知道人都是“不患寡而患不均”的,这头一开,底下人还不乱了?

    宇之来到前厅,发现玄之和凝之也在,他走上前去对坐在正中的王羲之施礼道:“伯父安好!伯娘的身子骨,可见好了?”

    “还好,你还记挂着她,她该是很高兴的。”王羲之脸上露出一抹微笑,“起来吧!我有话要问你。”

    宇之满腹狐疑地起身,最近他身上发生的事情太多了,他也不知王羲之要问哪一件。好在王羲之也不跟他打哑谜,直截了当地问道:“我听闻来时路上,你们遇见夏侯家的了?”

    一路来的还有顾敬和祖法,王羲之都略而不问,直接点名问夏侯姐妹,宇之明白了。这不是问她们,而是要问夏侯郅。他想起夏侯郅临别时的留言,专门有留给王羲之的,心道:难道他们是旧识?可夏侯郅明明否认了啊——他们之间,到底有什么交集?

    宇之一五一十地把夏侯郅的话转述一遍,王羲之听了面色如常,低头思量片刻,点点头道:“夏侯将军的确是个一心体国为民的人,皇帝能还他一个清白是再好不过。他的话也不无道理,如今江州虽然战事吃紧,但是浔阳并不是首当其冲之地,前面还有江北数郡以为屏障,而‘庾家三虎’的名头也不是白叫的。所以此去危险并不像想象那样大。”

    阿凡达是什么时候来的,他是不是和王羲之一行遇上了,宇之都不知道。他根本没有时间细问这些事,现在一想,王羲之定是已经知道了:这么大的活人在面前晃,谁看不见?何况他的事牵扯到顾敬、夏侯姐妹,估计玄之已经向王羲之汇报过了。

    宇之情知这次出来自己行事有点欠考虑的地方,甚至有时可以说是专断了,比如擅自收留阿凡达这事,不知王羲之会不会不高兴?因为阿凡达是个异族人,和鲜卑人长得有点像,怕是会引出许多事端。

    第074章、是福是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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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鲜卑人在西晋灭亡后,在黄河以北建立了辽西、代国、北周、前燕等政权,被从北地南归的人称为“白蛮”,可见他们对汉人的政策之残酷。所以大晋子民对鲜卑的观感十分差,甚至说得上是仇恨和厌憎。

    偏偏鲜卑人又有着个高、肤色白、黄胡须的特点,似乎很有白种人特点,所以宇之才担心阿凡达的处境。不过阿凡达和鲜卑还有一个最显著的区别,那就是他的五官,他隆鼻深目。而鲜卑其实是黄种人,面貌还是很亚洲的。

    魏晋时代的人审美观与今天大不相同,那个时代的中国人并不认为隆鼻深目是帅哥形象,相反由于背离了中原人的长相,反而会受到人们的嘲笑。——比如有个来自长安的高僧叫康僧渊,他有西域血统,长得就是目深鼻高。王导和他关系还不错,总是取笑他,康僧渊就说:“鼻子是脸上的山峰,眼睛是脸上的深潭。山不高则不灵,潭不深则不清。我这长相其实是复合至理的,你们不懂!”

    可见如果一个人或一个家族是隆鼻深目的,在魏晋时代是绝不被视为美男子的。可是鲜卑却以出帅哥美女著称,慕容家族更是其中翘楚,慕容家的男人以貌美著称。既然史书如此盛赞慕容家族男人的容貌,恰恰证明慕容氏绝非“隆鼻深目”。

    也许最有可能的一种情况是慕容鲜卑含有白种人的基因,但长期与黄种人通婚的结果,使他们保持了高个、白肤、黄须等白种人的特征,但在面貌上全已经完全中原化了,恰好符合中原人的审美观。

    所以阿凡达在外貌上还是和鲜卑人有着很大区别,细看之下绝对能分辨出来,——魏晋时期,人们已经见过一些白人,并把他们称为色目人,因为他们的眼珠颜色大多比较淡而且是什么颜色都有。

    宇之正在这里想呢,却不防被凝之轻轻在腰间捅了一下,他转过头疑惑地去看,却见凝之微微摇头,一脸失望神色,而耳边更是传来了王羲之轻咳声。他一抬头,正对上王羲之的视线。

    王羲之并未因为他的走神而生气,他还是一副不喜不怒的样子——他总是这样,无论是大事小事好事坏事他都能淡然处之,这份气度,尤其值得宇之学习。宇之连忙屏息静听王羲之有什么话。

    王羲之微微一笑说道:“江州一直是兵家必争之地,也是我朝权臣必争之地。导公(王导)执政的时候,使王敦为江州、都督六州军事;换庾公执政,就让他的好友温泰真(温峤)为江州刺史;现在庾季坚(庾冰)执政,又让他弟弟庾稚恭(庾翼)为荆州、都督六州军事——他们都盯着江州呢。也不知这次去江州,会有怎样的精彩发生。”

    因为王敦是朝廷定的“叛逆”,所以王羲之直呼其名,对于其他人,都用了尊称。从称呼中可以看出,庾亮和王导一样,被他视为长辈,而温峤和庾冰、庾翼在王羲之看来,都是平辈。虽然庾冰和庾翼都是庾亮的弟弟,但是他们年纪都和王羲之差不多。

    而庾翼更是庾家老小——这点从他的字可以看出来——比王羲之还小上两岁,年少的时候还因为擅长书法而和王羲之齐名。这是个骄傲的人,他少年得志——用现在的话说,他出道时间比王羲之早——所以听闻世人将二者并称时还为之不平,跟朋友说:“建康的这些小儿辈们都是贱骨头,都学逸少的字,等到我回去了,写副法帖,定能将他比下去!”

    后来王羲之被他哥哥庾亮征为参军,庾亮就把王羲之写的文书拿给庾翼看,他才叹服。

    宇之从王羲之的话语中品味出了许多东西,心中暗暗记着。见王羲之并未提及阿凡达兄妹,心知王羲之定是不愿追究此事。此去江州虽然福祸难测,但是他心中转念,当下笑道:“伯父有天尊护身,走到哪里都不必担心,此去定当是平平安安顺顺利利,何须挂怀?”

    他这话是讨个好口彩,王羲之明知他是信口开河也不以为意,反而颇为受用——因为宇之搔到了他的痒处,那“天尊”二字可是让他安心不少。是啊,有三清天尊保佑,天大的困难也定能化险为夷。他暗自拿定主意,去了浔阳,更是不能断了供给三清的香火,每日的练气也要加半个时辰。

    “这次我听闻吴国的官员,有六成都给拘捕了,皇帝这次这是大手笔啊。”王羲之抿了一口香茶,缓缓说道,“他这一手玩得是漂亮,吴王这两年动静搞得太大了,是该敲打敲打。不过皇帝像是有点心急了。”

    凝之和宇之对视一眼,不知道该不该把心中那个猜测说出来。宇之想了想,冲他微微摇了摇头,这个猜测太惊人,还是不要说出来的好!毕竟皇家怎么争权夺利,是他们的事,自家只要不瞎掺和,肯定没事。

    王家可是东晋第一望族,不管是哪个新皇即位,都是要用着他们的!而且他可是知道,永和九年的时候,王羲之还在东山兰亭很逍遥自在地开雅集盛会,并留下了不朽的传世珍宝——兰亭序!只要历史不发生大的改变,他根本不用担心。

    其实宇之现在最该担心的是,他的到来会不会改变历史的走向,如果是这样的话,那他的优势就丧失殆尽了!他现在能做的,就是在自己没有掌握权力之前,或者说是拥有自保的能力之前,尽量不要让历史的走向发生偏差,让他这个“蝴蝶翅膀”造成的效应处在可控的范围内。

    他这里一分神,那边王羲之说道:“大郎,准备一下,明天我们一起去一趟。”说完就背着手回房休息了。

    宇之还有话没说呢,谁知王羲之已经走了,他也不好再追上去,只好问凝之是什么事。凝之嘴角一撇道:“还不是丞相的事!阿父这次来,也是听闻了大堂伯的丧讯,谁知半路又闻说丞相新丧,还真是屋漏偏逢连夜雨啊!”

    第075章、王导的贡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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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虽说是在痛惜王导的死,但是凝之脸上一点哀痛都没有——他对于王导一家的感情很是淡薄。这也难怪,他从小就在山阴长大,不像玄之那样和王洽熟识。至于王导,估计他是这次回建康才第一次见到吧,只是当他是个家门长辈而已,两人并没有太多交集。

    相比之下,宇之倒是和王导有过一次长谈,对于这个老人,除了敬畏感之外,他还有着深深的敬佩,因为他从王导和他的一些谈话中能体会到,他心中忧思天下的感情。虽然他没有亲眼看到,但是他能想象得到:随着元帝渡江之初,这个老人是怎样几乎凭着一己之力生生扭转了不利的局面,使得司马睿在不被看好的情况下将这个位子坐稳,并努力调和南渡士族和吴地士族的矛盾——看似简单的一件事,却几乎耗费了王导大半生的心血。

    因为利益,是这个世界上最不好分配的东西——蛋糕就那么一块,谁都想咬上一口,北方士族来了,分蛋糕的人就多了,吴地士族当然不乐意;而北方士族自诩正宗汉族苗裔,是根正苗红的世家大族,看不上吴地这些士族,因为他们的传承远远比不上北方士族的源远流长。

    “衣冠南渡”中,中原士民为了躲避战乱渡江南来的占十之六七,他们往往是举族南迁,所以虽然是外来户,却在人数势力上一点不吃亏。吴地士族关起门来也是为个排位争得头破血流,但是当“狼来了”的时候,他们空前的团结,和北方士族处处针锋相对。

    南渡之众中,也有当时还是琅琊王的司马睿,他才能平庸,缺乏声望,在晋室中又是旁支,不但江南士族,甚至北方的一些世家大族还不服他。以至于司马睿刚来建康时面对无人可用的尴尬场面,还被士族所轻视。

    这时候又是王导站出来稳定局势,他劝司马睿从南渡士人中收罗人才共图大事。司马睿听从了王导的建议,一次就辟举掾属一百多人,时人称之“百六掾”。——当时知名的有:辟举前颍川太守刁协为军咨祭酒,前东海太守王承、广陵相卞壸为从事中郎,江宁令诸葛恢、历阳参军陈頵为行参军,前太守庾亮为西曹掾等。

    可以说,司马睿能够克服种种不利因素最终取得帝位,同王导和王敦的鼎立支持分不开。因此他把王导比做自己的“萧何”,极为倚重。

    朝廷是草草建立起来了,大晋的香火传承还没有断。但有不少名士在开始的时候,对东晋的前途是持怀疑和悲观的态度。比如桓彝在初到建康时,看到司马睿势力单薄,很为担心,他对周顗说:“我因为中原多战事,才想到江南寻个安身立命之地,不料朝廷如此微弱,怎么办才好呢?”王导知道了,就和他纵谈形势,使得桓彝的态度有了变化:“我见到了江左‘管仲’,不再忧虑了。”

    还有一次众位名士在新亭聚会,周顗触景生情叹气说:“风景还是那样美丽,国土山河却大片沦丧。”在座众人听了都哭了起来。唯有王导正色劝道:“我等正当为晋室戮力奋发,北伐异族收复河山,怎么能学囚徒一样,徒自相对流泪悲叹?”

    王导和堂兄王敦一文一武,在“衣冠南渡”时为东晋政权的建立和稳固居功至伟,琅琊王氏也在此时达到了兴盛,朝中官员一度七成以上是王家的或者与王家休戚相关的人,甚至有“不以王为皇后,必以王为宰相”的惯例,琅琊王氏登上了政治巅峰。

    所以宇之十分佩服王导,他无愧于是东晋稳定的中流砥柱。

    *

    王导的死,在朝中引起了巨大的震荡。他是琅琊王氏在朝中目前最大也是仅存的大树,他这么一去,正如哗啦啦大厦倾,树倒猢狲散,朝中四族鼎立之势被打破,一时间许多依附于王家的朝官也在暗中观望风向。

    王羲之被调防了,这使得他不得不前来,到吏部述职。郗夫人还有几个月生产,没有同来,而祖氏也留在山阴照顾她并主持家里事物。

    王导的殡葬倒是很风光,晋帝钦赐了一车器物,里面有会稽的花雕酒,御制的整套瓷器,锦帐紫丝等等,无不是贵重之物。然而最重要的是,渡江以来,从来没有哪位大臣薨逝之后,皇帝这样郑重地派近人,而且还大肆封赏王家的人,这无不向外面传达了一个信息:王导死后,王家不但不会倒,皇帝还要倚重他们。

    入殓以后,紧跟着就要定出殡的时间。办丧事,一般不能“热死热埋”,——这可是对死者的不孝不敬。出殡的时间,往往要根据准备情况、时令、至亲到否,以及墓|穴是否完备等因素来决定。

    从入殓到出殡的准备时间可长可短,但必须为单数——最短的为三日,长一点的依次为五、七、九日……甚至有长的可达百余日乃至一年。还有一个十分重要的讲究,是要由道官择吉日,定坟空的——所谓“空”,就是指什么时候是抬棺进坟地的黄道吉日。

    因为南渡离开了故居,所以王导算是琅琊王氏在建康的第一代始祖,请了道官在蒋山上选地建坟,而此处会逐渐形成一个墓园,王悦将葬在他的坟脚下,依次类排,直到此处坟地无法再开|穴后,就要请道官看风水,选新址另建新坟。

    待到出殡这一天,自是亲友、邻里汇集司徒府,祭送奠仪以示哀悼。亲朋好友送来的挽幛多如云、四色纸礼堆得和山一般高。宇之他们随王羲之一道去吊唁了,但是现场王洽忙得很,根本没功夫来招呼他们。

    待到“出灵”的时候,因为王导的长子王悦先于他逝去,所以在棺前跪拜致礼的是王琨,之后他身背棺木大头,在众人的协助下把棺木移出灵棚。宇之在一旁为这位族兄捏着一把汗——王琨身材颇为瘦小,看起来和硕大的棺木很不成比例,似乎随时可能被重担压倒。

    第076章、相府出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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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棺木抬出灵堂后还要绕棺。所谓绕棺,就是把起了的棺木放到预先绑好的架子上,再在棺木前摆上供桌、供品,由王恬扛着引魂幡,按照长有顺序带领司徒府众人在鼓乐声中绕棺木左转三圈右转三圈——在宇之看来,这位堂伯很适合做这种活,他之前的招魂就跳得有声有色的。

    绕棺完毕就是升棺起灵,王导的棺木很是厚重庞大,是二十四杠的(即24个人抬棺)。抬棺有个讲究,在棺木出门后,要一路不歇气(路祭除外),直接送到坟地。用二十四杠抬棺,人手众多,既便于做到这一点,又显得气派。这些都是凝之告诉宇之的,他还真不知道出殡有这么多讲究,只是看个热闹。

    棺木抬起之前,又是王琨双膝跪倒,手捧着烧纸钱的瓦盆,他脸上的悲痛绝不像是装出来的——他痛哭失声甚至有点不能自已,连脖子上的青筋都爆出来了,那情形让宇之看了都觉得有一股凉意升起,他想起了那位演言情剧的“咆哮教主”。不过“教主”是嘶吼激动得青筋直爆,而王琨至少有一半是因为脖子太瘦。

    王琨哭着把满盛纸灰的瓦盆使劲在地上摔破。——这是摔“孝子盆”,人们认为只要摔破丧盆,死者就可以把所有烧化的纸钱带到阴间去享用了。他一连摔了两个,第一个是代表王悦摔给王导,第二个是摔给王悦。

    摔孝子盆有个讲究,要长子摔,如果长子夭折就次子摔,依次类推,如果没有儿子就要侄子摔——要是无子无侄那就杯具了,这不属于善终,没人摔。无子无侄也就是所谓的无人送终。但是司徒府又有点不同,王琨是承袭了王氏宗族衣钵的,所以尽管他上面还有五个叔叔(因为过继给王悦,他得管生父叫叔叔了),但是王导的孝子盆还得由他来摔,因为他身份高。

    摔过“丧子盆”,出殡便正式开始了。凝之似乎好为人师当上了隐,他悄声告诉宇之,棺木出院门时,要大头在前;出了门后,却要掉个头,一直抬到坟地。这是因为人们认为死者躺在棺木中也象人站着一样,出门的时候大头向前,让人回首瞻顾家园,表示依恋;出门以后大头朝后,表示再不往后看,直达道家胜境。

    出殡队伍最前面是两个五大三粗的汉子开路,他们沿途插放“路旗”——一种用五色纸糊成的小三角旗,指引死者亡魂的前行用的。后面两个人一路抛撒引路纸钱,以示买通沿路鬼魂。这四个都是王家的子弟中挑出来的没结婚的年轻人,要的就是阳气重,邪魔不得近身。

    跟在后面的依次为仪仗和各种纸扎,乐班一路吹吹打打的,王导的一众孙子这时就有了任务,他们有的扛着的引魂幡、有的扛着条凳。在后面是牵缆持丧棍的孝子,自然又是王琨。孝子之后是棺木——王导的棺木在前,王悦的紧随其后,棺木后跟着的是坐着车轿的女眷和步行的亲友。

    送殡队伍走到南市口,又停下来灵路祭,王琨又是按照礼节一套做下来。宇之很怀疑他是否撑得住,因为每逢大路口或是人多处,都要路祭一番,这一路上少说也得路祭个十几次,丧事是显得隆重有排场,但是人可就吃苦了。

    就这样一路走走停停,差不多过了个把时辰才来到城外。到了这里,送葬的亲朋就要止步了,仪仗也要停下,王琨带头向各位亲朋“谢孝”。接下来的路程,只有家人与至亲携纸扎及祭品随棺前往坟地。连王羲之都自觉地止步,因为王洽没有邀请他。

    *

    王羲之静悄悄来,来了也不怎么走动,只是每日呆在祖屋中,少与人往来。于是王羲之离开建康去浔阳就任时,也是静悄悄的,没有多少人送行。一方面是他一贯低调,另一方面是人心冷暖的表现。

    其实这一切王羲之仍然安之若素,只是有一点他心中有些许遗憾——王洽没有出现在送别的队伍中。王羲之自幼就和这个少他一岁的堂弟交好,两人有共同的爱好——书法,有相似的性格——恬淡怡然,都说有相仿的气质的人最容易互相吸引,所以他们自然而然成了最好的朋友。

    这次王洽没有来送,王羲之知道他心中的结还没有解开。不过他一点都没有表露出来,要不然宇之该自责得很——王洽心中有了芥蒂,八成是因为王导和王悦的身故都间接和他有关。

    眼看午时将至,李福走上前说道:“郎主,巳时就要过去,若是还不开船,就要等到明天了。”行船有很多讲究,比如必须上午开船,绝对不能拖过午时,否则大大的不吉利。——所谓“过午不发”就是指这个。

    王羲之点点头道:“阿福,建康这里就交给你了。玄之还小,很多事还不明白,得你在旁边多帮衬着才行。本来我想带你去江州的,但是只有把你留给玄之我才放心。话就说这么多了,遇上有什么处理不了的事情,可以就近求助敬和,他是信得过的。”

    “郎主,福愿为玄少主保驾护航,虽肝脑涂地必不负所托!”李福翻身拜倒。

    王羲之急忙扶起他道:“阿福,你跟随我多年,虽名属主仆,实则情同手足。玄之乃是你的子侄辈,你不要太过迁就他,他做的不对的你可以批评,可以指正,不能由着他的性子来。”

    “郎主请放心,福自有分寸。”

    玄之作为王家长子,早已是个大人了。王羲之本来还为是否把他单独留下而犹豫,但是被他一句话给打动了。

    “阿父,孙伯符十三破江夏,十五定江东,孙仲谋接手父兄基业的时候也才十七。孩儿如今已经二十有三,如何不能为父亲分忧,将建康作为大本营好好经营?齐孟尝有‘狡兔三窟’方才无忧,孩儿不才,愿把建康经营好了,阿父才好高枕无忧。”玄之如脂的白脸上泛着激动的红,可想而知他此刻的心情。

    王羲之深深看了他一眼,仿佛看进了他的内心:“做事不要莽撞,多思考。虽然我也希望你将山阴堂经营好了,但是不要忘了,我们毕竟还是琅琊王氏,有什么事情不能往外推,那边要是有什么需要,你能帮的就帮,帮不了的告诉我。我们这边也是一样,出了什么事,你敬和叔那里是值得信赖的。”

    玄之将父亲的话牢牢记在心上。而宇之似乎从王羲之的话语中品出了一点味道:山阴堂,难道说王羲之有另起门户,和丞相家这个“王家祖庭”分庭抗礼的想法?

    第077章、美人恩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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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宇之随王羲之登上了船,却听得码头上有人喊:“王公子,等一等!”

    他回头一看,却是一个十六七岁的作丫鬟打扮的,他并不认识。宇之用目光询问凝之,看是不是来找他的。凝之倒是洒脱,他摇摇头,两手一摊——这动作是跟宇之学来的。

    宇之满腹疑惑地又向下看,却见那丫鬟已经跑到大船之下,仰面喊道:“王公子,请下来一步说话!”他确定丫鬟是看着他,满腹狐疑地下了船。——反正一些仆役正在往船上搬运东西,一时半会也开不了船。

    他才下跳板,还未站定,那丫鬟就递过来一碗还冒着热气的鸡丝粥。宇之没有马上接过来,而是愕然看着她,不知是什么意思。那丫鬟倒是一点不怯,眨巴眨巴俏眼,脆生生道:“王公子,你趁热喝了吧,这是我家少东主听说你要走,特意熬的。昨个儿为了熬粥,她一宿都没睡!你倒好,要走也不说一声,害得我们在四个城门都找了个遍。”

    宇之心里隐隐猜到了几分,有点不敢置信,他问道:“敢问贵东主是?”

    “哼,亏我家东主还记挂着你,你却是将她忘得一干二净了!难道你就这般无情?上元节那天晚上,你对我加东主那般大献殷勤,还在楼下怔怔看了她那么久,将人家的心思勾起来了,自己却躲着不见人了,你这叫什么人!”

    宇之一时无语。

    却听后面传来一声呵斥:“春梅,不得胡言乱语!”宇之把眼一看,是一个娇颜如花,身量中等的少女娉娉袅袅而来,她给人的感觉和祖星柔是两种截然不同的对比:一个热情似火,一个温润如玉。而她比起性格温柔的夏侯堇,却是眉宇之间多了三分英气,显得更自信和坚定。

    宇之定睛一看,这不是“永顺记”少东主吗?她会来送自己,的确是意想不到的。

    少东主训完了春梅,见宇之目不转睛地盯着自己,不由一抹红云飞上脸颊,她手里绞着丝帕,表面却十分镇定地说道:“王公子,上元节一别,已经半月有余,不知你还好么?”

    宇之有如梦呓一般道:“还好,还好,有劳小娘子挂念,宇之不胜惶恐。”

    少东主见他这幅神态,本已平复下去的心又砰砰跳得厉害,颤声问道:“王公子你怎么了?”

    话一出口她就后悔了,因为她发现宇之刚才根本就是装的,他不知什么时候已经侵到她面前,在她耳边轻声道:“我感动了。以后别太辛苦了,你看你,眼睛都熬肿了。”

    简单的一句话有的时候比什么都有用。她的鼻子陡然一酸,就想将辛苦化作眼泪——以她的身份,这还是头一遭为人亲自熬粥!

    但是她生生忍住了,没有让眼泪在送别中大煞风景。不过她满腹的心事和委屈的表情,落在宇之 ( 名仕风流 http://www.xshubao22.com/7/7133/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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