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姐姐写了一封信给阿威,告诉他:“如果你能收回恋爱当初的真心,我就把你要的东西统统寄还给你。” 真心如覆水难收啊!姐姐真倒楣,交到这样的男朋友,她的眼睛给蛤仔肉糊到了。可是,男女朋友在交往的时候,谁也不会知道彼此在面临分手时,会露出怎样的一张脸。电视新闻也常常报导,当初爱得要死要活,分手之后,因为不甘损失,所以泼对方硫酸,或把对方砍成重伤,这真是太可怕了。 如果在谈恋爱时,能遵守公平原则,各付各的账,到时候真的分手了,也没有谁吃亏谁占便宜的纠纷了。如果有一天我和谁谈恋爱了,关于所有的费用,我一定坚持要各付各的,免得招惹麻烦。 接下来的几天,亮家为了躲避阿威电话骚扰,住进她同学小琪家。爸爸在家里摆了三天的臭脸,他怀疑亮家和别的男生同居。 “你打电话到小琪家问问看,你姐姐是不是真的在那里?愈来愈不像话。”爸爸生气了,“生你们这些穿裙子的有什么用,惹我生气而已!” 晚饭过后,妈妈说她腰酸背痛,我帮她按摩肩膀时,发现妈妈后脑勺有一些白头发。我告诉妈妈,她听了好像有点震惊,要我把白头发拔掉。我拔了一小撮白发,有些白发居然白得发亮呢! “为什么白头发不像落叶,枯了就自动落下?”我说。 “树叶枯了,春天来的时候会再长出新叶,人老了,头发如果变白了就自动落下,那么每个老人家不都变成秃头了。老了真是一件可怕的事。”妈妈说。 “你这哪叫老啊!你才准备要生宝宝咧!”我安慰妈妈。不过,我实在无法想像自己四十三岁的时候会是什么样子。四十三真是一个恐怖的数字,它表示你会开始长白头发,脸上的皱纹会愈长愈多,话愈说愈唠叨,倒楣的话,还得怀孕让别人取笑老蚌生珠。  
半夜苦读(1)
我决定要去读农校,做一个园艺专家。也许我可以买下一块地,在上面种满花,或帮别人设计庭园,也许等长大后就能够搬回阿嬷家,花莲一定比高雄凉快一点。 吃晚饭的时候,我把自己的想法告诉围坐在餐桌上的家人。爸爸闷着头吃饭没有说话。 “女孩子做那样的工作太粗重,不适合吧!”妈妈说。 “我觉得小君很适合跟园艺相关的工作,因为她一天到晚窝在阳台,高兴、生气都在那里,那些绿色植物可以安抚小君的心。”姐姐说。 还是姐姐了解我。我看了一眼爸爸,爸爸瞄了我一眼。 “女孩子念农校将来没出路,念不出什么名堂。”爸爸说,“种花娱乐生活还可以,要当事业,不是你想像中的那么简单。何况现在经济不景气,台湾又加入WTO了,农业都要求用科技来经营,你要在这种环境下从事农业,抢得到饭吃啊!” 我和姐姐把视线从爸爸脸上移开,一眼也不想再看他,这是我预料中的反应。姐姐国三的时候,一心一意要读美工绘图,但是在爸爸强权压迫下,姐姐放弃她的梦想考上高雄女中,开始为念大学准备。 “这个社会为什么一定要‘抢’才有饭吃啊!楼下的插画家不是很优雅地画图赚钱,根本就不用抢啊!那我去学美工好了。”我说。 “你有没有自己的主见啊!看别人做什么就想做什么。”爸爸将捧着碗的手搁在桌上看着我说。 算了,我不想说了。几分钟前不是已经发表过我的主见,被你否定了,你忘得还真快。 “妈,你送的桂花已经开花了耶!好香喔!我把它照顾得好极了。”我转移话题。 “什么桂花?我哪有送你什么桂花啊!”妈妈转头看着我说,“谁送的?” “喔!”不是妈妈送的,当然也不会是小气的亮家送的,那是……我用眼角瞄瞄爸爸,心里犹豫着到底要不要说谢谢爸。看爸爸一副完全跟他无关的表情继续吃着饭,我想还是不要说吧!有些事心里明白就好。 “听说桂花喜欢洗三温暖,忽冷忽热的气候一交替就会开花,真的耶!这几天天气变冷了,它就开花了。” 我只是觉得送盆栽的人有权利知道桂花为什么开花。 为了明年的升学,全世界的人都睡了,只有我醒着。为了让自己保持清醒,我把窗打开,秋夜的风凉飕飕的,不知哪户人家的打鼾声也跟着窜进来。频率一致的鼾声,是深沉睡眠的印记,为了能睡一个饱饱的觉,我愿意在一夕之间长大,用我少女时期去换一个深沉的睡眠。 敞开的窗让我感觉不安,当我望向漆黑的窗外时,都会幻想贞子的头缓缓地从漆黑的夜里显影,然后伸出手攀住铁窗,正想钻进我的房间……我“刷!”的一声把窗户关上。够乌烟瘴气的,真后悔去看了那部恶心到极点的鬼电影。 可怜的中学生,永远不能想睡就睡,总是有一卡车的试要考。不知道教育部是怎么回事?这么多的人在那里上班,居然找不到一个真正能让中学生快乐成长的教育方式。把我们当实验室的白老鼠,今天学力测验,明天可能又要恢复联考,后天也许又要变成凭借三年成绩的总和分数申请学校。 如果我这本日记本有幸可以传世,后来的人一定不知道什么是“学力测验”。学力测验这个名称就足够他们在大学里开一门课,好好地研究一番,他们还会以为这是个可以效法与跟随的教育方式呢!为了以后的莘莘学子着想,我应该在死掉前,把这些日记本给烧毁。 楼下的猫忽然凄厉地叫嚷起来,它一定是给谁踩到尾巴了,才会叫出那样让人起鸡皮疙瘩的声音。那只神出鬼没的壁虎,不知躲在哪个墙角用浑亮的叫声叫着。 我的耳朵敏锐得像顺风耳,远处细微的声音都听得清清楚楚。有人在巷口打手机,更远的地方,有一个人的闹钟响了很久,是什么不幸的人得在半夜两点起床?闹钟的主人好像睡死了,闹钟闹成这样还不醒来?楼下的婴儿又在啼哭,那个年轻妈妈不停地说着些什么哄着她的宝宝。可怜的妈妈和可怜的中学生,被迫半夜醒着去完成什么,我完成了中学还有高中三年等着,她得熬过这两三年等婴儿长大才算解脱。也许,两年后她又生了一个,那距离能够睡一个好觉的日子,还远着呢!我看以后还是不要生孩子吧!要我长大后的日子还得牺牲半夜的睡眠,那我可不干。 我的眼睛觉得困倦了,今天真的无法专心看书,一个字也看不下去,为什么考试题目不能做得像问卷调查那样有趣?我打了个大呵欠,再也撑不下去了,就算明天的小考拿鸭蛋,我也不在乎,我要去睡觉,去你的考试。 我打开房门准备先上厕所,却发现妈妈坐在客厅看电视。妈妈的肚子已经八个多月大了,因为肚子实在太大,压迫感让她睡不着。从厕所出来,我坐到妈妈身旁。 “你又睡不着喔!” “我觉得喘不过气来,胃被子宫压迫得很难受。” “你很紧张吗?”坦白说,是我自己觉得好紧张。我一直很担心妈妈要临产了会来不及赶到医院,我觉得妈妈此刻就应该住进医院比较安全。 “是有一点。你明天要考试吗?看书看这么晚。” 我现在才发现妈妈变得好丑,好像一下子老了十岁,整个身体就像气球一样,变得很虚幻、很不真实,一张脸不仅变得圆胖,长了许多的痘子,还有一些看起来像是雀斑的斑点。  
半夜苦读(2)
这个世界真不公平,女人是在孕育生命的奇迹啊!这是一件多么美丽又美妙的事情,但是,老天爷却让一个怀着孩子的妈妈变老又变丑,真是太不公平了!这样还有哪一个女人愿意去生孩子呢? 妈妈摸着她的大肚子嘴角带着笑意说:“很难想像喔!十四年前,你还躲在我的肚皮里呢!现在都长这么高大了。” 妈妈每次都会用这种怀旧的口吻说我和亮家小时候的事。妈妈说我五岁时玩饮水机,让客厅闹了一次小小的水灾,吓得缩在椅子上哭。还说我两岁时在玩具店抱起一个布娃娃就一直亲个不停,整个布娃娃的脸都湿透了,妈妈只好买下那个布娃娃。小学的时候还挺爱听这些事的,妈妈说五百遍,我就得到五百次的乐趣。但是,现在我已经没那么爱听了,感觉上,做父母的都这样,希望孩子永远不会长大,永远停留在看到飞机就又跳又叫的年龄。 “妈,你去睡觉吧!这么晚了。”我担心如果自己先去睡了,变成两倍大的妈妈无法在没有人协助的情况下从沙发上站起来。我把妈妈扶起来,送进房间。 回到房间,爬上床铺,想到再过一个半月妈妈就要生了,答案即将揭晓。我虔诚地祷告:送子娘娘,你就发发慈悲送给我们家一个弟弟吧!  
阿姐的悲歌
班上的同学最近真是多灾多难,班长万能骑脚踏车上学途中被一辆疾驶而过的汽车擦撞,一只腿骨折,现在还躺在医院里。接着太保和隔壁班的同学因为在走廊上擦撞到肩膀,而大打出手,两个人都被记了两个警告。然后是阿姐,他和九班那个叫阿贤的男生在厕所做了一些亲昵动作时被老师发现,学校做出强制转学的处分。这件事在学校传开,阿姐已经好几天没来上课了。 阿姐是同性恋的事大家都心照不宣,我们都喜欢阿姐,所以大家都能接受他喜欢男生这件事。而且,这根本是个人的感情事件,谁也没有资格去做评论,更不是一件错事,得用“转学”这么严厉的方式处罚?学校当局是怎么回事?对于棘手的事就一脚踢开了事吗? “我们到校长室去抗议。”锅炉在班上提议,“我们不能让阿姐被转学。” “我赞成。”我说,“阿姐又没有做错事。校长不能因为自己不吃榴莲,就把在学校吃榴莲的学生给赶出校园,这样的做法实在太霸道了。” “跟校长抗议?这样不太好吧!”宜真说,“阿姐的爸妈不抗议吗?” “你有没有一点同学爱啊!”锅炉瞪了宜真一眼。 “阿姐发生这样的事,我觉得转学对他比较好,要不然回到学校还要面对那么多异样的眼光,他受得了吗?”宜真说。 “我也觉得转学对阿姐比较好。如果是我,这个学校我一分钟也待不下去。”欧伟俊说。 “但是,我们总要表示对阿姐的支持,让他在这个时刻不会太孤单。”林淑丽说。 “要不要跟班导商量一下?”宜真说。 “班导可能会反对,他希望我们尽量不要给他惹麻烦。”太保说。 “我们可以表达我们对这件事的看法,如果校长不接受,大家再想别的办法。”锅炉说。 最后的结论是,送一份全班签了名的抗议书交给校长,希望他收回对阿姐强制转学的决定,至于阿姐要不要继续留下来读完这最后的半学期是阿姐的自由。 有点麻烦的是,这份抗议书的内容落在我的头上,我必须在今天晚上写好。虽然觉得有压力,但是我还是很高兴能为阿姐做这件事。 晚饭过后,我打了一个电话给阿姐,希望为他打气,并告诉他我们准备为他向校长抗议这件事。但是,阿姐的母亲说他身体不太舒服已经睡了。 我写了很多版本,都写不好,亮家说抗议信要写得简洁有力,最好是正中学校要害,这样学校才会反省。我问亮家可不可以帮我写,她很爽快地答应了。她涂涂改改地写到半夜两点才完成。  
致校长的抗议书
关于二年十一班李大为因为他的同性恋行为而被学校强制转学一事,我们全班同学对学校表达强烈的不满。 如果校长您根本不爱吃苹果(我是说如果,因为我也不知道您到底爱不爱吃苹果,总之您一定也有不爱吃的东西,您只要把苹果换成您不爱吃的那样东西就可以了),而有人强迫您一定要吃,您也一定会觉得很不合理,同时感到痛苦。同理可证,李大为他喜欢男生还是女生,就跟您爱不爱吃苹果一样,根本不关他人的事,何罪之有? 国家提供孩子们受教育的机会,除了获得知识之外,不是也要学习如何包容别人吗?如今学校当局却做出严重的错误示范,没有宽容对待每一个学生,况且一个人勇敢地追求自己的爱情并不是一件错事,为什么他得不到一个合理的对待?学校做出的决定,我们二年十一班每一个人都觉得痛心与难过,学校正在写校史,目前在学校里的一千五百多个学生,都会记得那年秋天,学校残忍地将一个没有犯什么错却只是和别的学生有点不一样的男学生赶出校园。不管我们长到多大,二十岁、四十岁、五十岁的时候,我们仍然还会记得这件事,也会记得当年的校长是谁。 请学校收回强制转学的决定,并向李大为道歉,以安抚他已然受伤的心。 二年十一班全体同学敬上 “姐,我觉得一点也不像我的程度,而且信里充满威胁,校长一定会生气的,他要是恼羞成怒连我也要强制转学怎么办?你还要学校跟阿姐道歉,这很恐怖耶!”我真后悔请亮家代笔。 “这才叫抗议信,你写一些软趴趴的东西,无关痛痒,学校还以为你们在玩家家酒呢!”亮家说。 “可是这样妥当吗?”我真的很担心。 “放心啦!学校不会对你们怎样的,我要睡了。”亮家打了个好大的呵欠。 我想要重写,但是,我的意识已经被周公打败了。 怀着有点紧张的心情到学校,一边担心同学们会不会接受这份抗议书,一边担心校长会不会太生气,非但不让阿姐回到学校,还记我们一个小过。我一进教室就看见同学们在哭,孟儒也在哭,锅炉的眼眶红红的。 “怎么了?发生什么事?大家哭什么啊!”我走到孟儒身边问。 “阿姐昨天晚上跳楼自杀,死了。”孟儒哽咽地说。 阿姐跳楼自杀!“什么时候?” “昨天晚上八九点的时候。” 阿姐死了?怎么……昨天晚上七点半我还打电话给他,他妈妈说他睡了。难道那时候阿姐就躲在房间里面策划自杀?如果当时李妈妈愿意叫阿姐来听电话,然后告诉他我们都站在他那边,并准备向校长抗议,阿姐是不是就不会跳楼了?我也哭了,如果昨天我坚持要阿姐来听电话,他也许就不会跳楼了。 这个烂世界,让我们失去了阿姐。我们还是决定把抗议书送到校长室,一个错误的决定害死了一个年轻的生命,我们期待这种事不要再发生。 我们在校长室泪流满面地说阿姐是一个很有才华的才子,他的漫画画得好极了。校长一脸无奈地看着我们,没说半句话。我不知道他是不是内心有愧,会不会觉得自己其实是一个凶手? 阿姐的位置空荡荡的,一个活生生的人就这样消失了! 不是每一个中学生都可以平安顺利又快乐地成长,如果每个老师都能有对学生不同性格与性取向的包容力,这个世界的悲剧会少一些吧!若所有的人都有包容力,这样阿姐就不会死了。他的与众不同会被温柔地对待,也就不会推开窗从十二楼往下跳。 阿姐,你有勇气从十二楼往下跳,为什么就没有勇气活下来对抗所有不公平的事?这是一种挑战不是吗?挑战很好玩的,那就像是一种闯关游戏。 再见了,阿姐!希望你再次投胎的时候,会是一个如假包换的美丽姑娘。  
喂,穿裙子的!
我今天又做了一件超级蠢事,在锅炉、太保和孟儒面前,我发飙了。 中午,我们几个好朋友在左营大路的麦当劳帮锅炉庆生,气氛一直很愉快。吃完炸鸡,锅炉说要请我们到他家,亲自烤玉米给我们吃。锅炉的妈妈就在中正堂附近的小吃街摆了一个烤玉米的摊子,专门卖给那些看一场六十元电影的人。 我们才从左营大路拐进必胜路,就听见有人在背后用很昂扬且响亮的声音喊了一句:“喂,穿裙子的!” 我们四个人都回过头去,我穿牛仔裤,锅炉和太保是男生,不可能穿裙子,孟儒穿了一件过膝的暗红色的裙子。隔壁班的方文孝跨在单车上,笑嘻嘻地看着我们。 等等,我没听错吧!他用“喂,穿裙子的!”称呼女生吗?一股怒气瞬间成型,我转身冲到他面前,指着他的鼻子吼着:“你为什么叫孟儒‘穿裙子的’?她没有名字吗?你很过分耶!怎么可以叫女生‘穿裙子的’,真是太过分了。” 方文孝一脸原本灿烂的笑容僵在脸上,他尴尬地看看孟儒说:“请你不要误会,我只是不太好意思叫她的名字,所以……我没有恶意……” “亮君,你干吗这么敏感,他只是想把孟儒和你区隔开来而已。”太保说。他一脸的不解,我为什么会为了一句听来无关紧要的话发飙?锅炉也一脸错愕地看着我。 “亮君,没关系的啦!这根本就没什么……”孟儒拉着我要我不要生气,又不是叫我。孟儒看起来有点不高兴。是啊!又不是叫我,干吗这么生气! “如果你觉得不舒服,我跟你道歉。对不起!”方文孝的笑容消失了,换上一脸的难堪。 “张亮君你反应过度了,没事了。”锅炉说,“方文孝,要不要一起去吃烤玉米?” “你们去就好了,我要回家了。”方文孝跨上单车用很快的速度消失在我们面前。 “亮君,你到底怎么了?很冲耶!”太保有点生气地说,“你让方文孝很难看耶!” 虽然我也觉得自己的风度太差,但是听到那句话真的是太生气了。 “喂,穿裙子的!”两年前爸爸花了半年的时间才真正戒掉那句口头禅,我以为这辈子再也不会听到这句话了。听了十几年,就算心里不高兴,因为是爸爸所以不敢大声反抗,算方文孝倒楣好了,我把这十几年来的气全出在他身上了。 “我要回家了,你们自己去吃烤玉米吧。”孟儒冷冷地说完这句话后就头也不回地走了。我们三个人在原地呆愣了三十秒,也决定各自回家。 锅炉临走前对我说:“那句话根本没有什么意思嘛!你为什么这么生气啊?” 我走向公车站牌,远远地就看见孟儒还在那里等车。我觉得很对不起她,方文孝写过几封情书给她,而她对方文孝也很有好感。今天如果我没有搞砸的话,方文孝可以跟我们一起去吃烤玉米,这可能是他和孟儒第一次的约会。但是,被我搞砸了。我让他难堪,也等于让孟儒难堪,我得跟孟儒道歉。 孟儒看见我正往她那儿走去,公车也不等了,直接往鼓山的方向走去。 孟儒真的生气了! 我觉得好呛!一种说不出口的为难堵在胸腔,呛死了。 一直到今天我才发现自己有多么憎恨这句话!但是,我真的不愿意在别人面前批评自己的父亲。孟儒、锅炉和太保一辈子也不会了解我这种心情的,就让他们误会我是一个坏脾气又无理取闹的女生好了。 孟儒已经三天没有和我说话了,这是我最感到痛苦的事。没有孟儒的日子我觉得很孤单、很无助,也很失落,每天都不想起床,不想上学。我和孟儒从小学到国中这么多年的好朋友,这份友谊眼看就要完蛋了。锅炉曾经试着要化解我们之间的冷战,都因为孟儒不愿意原谅我而宣告失败。也许,我应该告诉孟儒关于“穿裙子的”的故事,让她了解我不是因为嫉妒,也不是无理取闹,只是有人踩到我心中的地雷了。 我写了一张小纸条,走到孟儒的座位前递给她:“给你。”她没有接,我放在她摊开的课本上。我暗自祈祷,孟儒,一定要打开来看,看了你就会了解我为什么会这么生气了。 第二节下课,孟儒来到我的座位旁,朝我的肩膀狠狠地拍了一下:“你应该早一点跟我说的,害我这几天过着生不如死的日子。” 我们相视而笑!像我们这么深厚的友谊,是不会轻易就被瓦解的。 孟儒是家里最小的女儿,上头有三个哥哥,她是全家好不容易盼来的小公主,每个人都把她疼进心坎里了。真的好幸福喔!她一定很难想像我家的状况,没关系,她只要了解就可以了。  
爸妈的孤独(1)
睡梦中被爸爸急促的敲门声惊醒。妈妈已经破水了,得赶紧送医院。 爸爸扶着妈妈走到楼下,冷风迎面袭来,今年的第一波寒流今天凌晨降临,妈妈正好赶上。我全身发抖,不知道是害怕还是天气真的很冷。 除了妈妈之外,待产室里还有三个待产的孕妇,妈妈的床头摆着一个机器,不停地吐出报表纸,护士说那是疼痛指数的线图,记录着妈妈疼痛的状况,当曲线冲出一百的格数时,就是妈妈痛到极限的时候。 早上八点半,外婆、阿嬷、姑姑和阿姨都来了。 当疼痛指数冲出一百格数线的时候,我的呼吸就会自动停止几秒钟,妈妈的叫声让我也觉得好痛。妈妈一脸痛苦地要她们统统离开产房,她们在这里让她不知道怎么面对这痛,叫也不是,不叫也不是。外婆、阿嬷、姑姑和阿姨们只好到外面去等。 隔壁床的产妇也痛得哇哇大叫,嚷着要开刀,不要自然生产了。这种凄厉的叫声,让我害怕得全身颤抖不已,止不住地抖着。我有一种待在冰天雪地又迷路正等待救援的错觉,迫切地想逃离这个恐怖的地方,但是我又不能丢下妈妈。 妈妈一直阵痛到隔天早上十点才生下妹妹。 是妹妹。 真的是妹妹,我的心沉了一下。 妹妹很快就送进育婴室,爸爸、外婆、阿嬷、姑姑、阿姨和我,一窝蜂地追着变成蜜糖的小婴儿,想看看我们家的新成员长什么模样。我听背后传来护士的声音:“家属,家属,杨秀蕙的家属在哪里?”我赶忙刹车回头,看见虚弱的妈妈躺在病床上被推出来,孤零零地在那里等着家属推到恢复室观察,我满心抱歉地跑到妈妈身边,遵照护士的指示推到恢复室。 “你知道吗?每次都这样。”妈妈冷冷地说,“生亮家的时候是这样,生你的时候也是这样。生完孩子,就没人理我了,所有的人都去看宝宝,把我扔在这里,而且过了很久才回来,好像我只是生产工具。”妈妈眼眶红了,眼泪滚到耳朵旁。 我心疼地抱着妈妈:“对不起,妈,我在这里,我在这里。”我懊恼极了,刚刚真的不应该抢着去看妹妹的。妈妈就像一头绵羊被剥掉了身上的羊毛后被推到一旁,一堆人开始检视羊毛的品质,研究它应该是极品还是次级品。光秃秃的羊独自站在草原上忍受寒风烈日,等待下一个毛色浓密的日子到来。 妈妈要我帮她按摩子宫,我在妈妈软软的肚皮上做环状按摩,没多久就感觉子宫像一颗坚硬的球体在掌心下滚动。妈妈说,按摩是在帮助子宫收缩,如果子宫收缩不良会造成产后大量出血。 “妈,是妹妹……” 我不知道该说些什么话才能安慰妈妈。 “我早就知道是妹妹了。” “妈……” “有一次做产检照B超,医生说是女孩。回来的时候爸爸问我,是不是男的,我说‘嗯’,所以爸爸一直相信是男的。” 我的心又沉了一下,不知道接下来的日子妈妈要怎么面对爸爸。 外婆、姑姑和阿姨回来了,我把妈妈交给她们,走到育婴室,我也迫不及待地想要看看妹妹。爸爸还待在育婴室的玻璃窗前,他将脸贴在玻璃窗上,那张脸看不出任何表情。十四年前,我刚出生的时候,他也是用这种表情看我的吗? 育婴室里一共有八个小宝宝,只有两个女婴,其它六个居然全是男婴。那个全身裹着粉红色布巾睡得很熟的小宝宝就是妹妹,她的床尾牌子上写着:杨秀蕙之女,3400g、身长52、头围34、胸围35。最后一行写着:我是个女孩。妹妹长得有点像妈妈,粉嫩的小脸蛋,不算浓密的头发,只是她的头似乎太长了些,小嘴巴仿佛正在品尝一块糖般的蠕动着。 爸爸像一具雕像贴在那里,动也不动,他可能连我站在他身边都没有发觉。我知道爸爸很伤心,我觉得好心疼,想过去抱抱他,给他安慰。但是,我们从来没有那样亲近过,我是说这种握握手,亲亲抱抱的举动,我们父女之间是从来没有的。爸爸在育婴室外的玻璃窗前驻足了五分钟便离开了,他没有回病房看妈妈,直接走下楼梯。八楼,他准备从八楼走到一楼吗?他双手插进裤口袋里,孤独的背影看起来像是刚刚被法院宣判破产。我看看爸爸,再想想妹妹,忽然想躲到角落好好地痛哭一场。 看着爸爸离去的背影,我忽然觉得自己真的有点可笑,这十四年,是多么用力地活着,每一件事我都在乎爸爸的看法,希望得到他的肯定与认同,但是,结果总是失望的。这一剎那,我终于明白了,我看着妹妹,她并不是在大家的期待下诞生的,但是,她既然已经被生下来,就是一个独立的人格,她无须为爸爸而活。爸爸伤心是爸爸个人的事,妹妹不必承担爸爸因为希望落空带来的挫败,那一点也不关妹妹的事。 我为什么总是太在乎爸爸的感觉,期待他能多爱我一点?我做得再好也不能取代那个想像中的儿子在爸爸心中的地位。我要做我自己,也要告诉妹妹无论如何要做自己。 忽然想起几天前一个女童被虐待身亡的新闻,嫌犯是女童的母亲,对于孩子的死她一点悲伤的表情都没有,还理直气壮地说:“这女孩子出生就是个麻烦,她爷爷一天到晚嫌弃我生了一个赔钱货,都是她害我和我公公处不好。”另一则新闻是一宗遗弃女婴案,代理孕母生下女婴后逃跑,女婴的亲生父母因为生下的是女婴,也不愿出面认领。可怜的女婴一生下来,就没有爸爸妈妈。但是,我的妹妹有我。  
爸妈的孤独(2)
妹妹身旁那个小男婴不知道是哪里不舒服,开始撅起小嘴,一张脸涨得红通通,开始哇哇大哭起来,这一哭造成连锁反应,睡得好端端的妹妹也被吵醒,开始哭了起来,其他几个小宝宝也哭成一团。年轻的护士开始逐一安抚、喂奶。 妹妹,我是姐姐,在这里陪着你,你不要哭,要乖乖的,我会像妈妈爱你那样爱你,会比爱弟弟的程度更深一百倍,我要当你的马特爸爸。等你再长大一点,我会告诉你关于马特爸爸的故事。妹妹,当女生也许没那么不好,因为我们要做那种最ㄅㄧㄤǖ呐J裁词亲瞑浓绋洙的女生呢?就是那种为自己而活,坚持做自己的女生,也就是你长大以后,发现爸爸并没有那么喜欢你,可是你也不要太在意,要喜欢自己,要快乐,我们就是要当这种女生。知道吗? 这些话你记不住也没关系,等你再长大一点,我会一遍又一遍地告诉你,现在只要专心长大就可以了。乖乖,不要哭。妹妹,你一定要记住喔!妈妈爱你,两个姐姐也爱你,所以你长大以后,一定也要爱自己。 眼泪轻巧地滑过脸颊,我擦掉它,走到窗边,让冷风带走还滞留在我脸上的僵冷表情。十一月的风已经带刺了,看来,将是个寒冷的冬天! 走回病房看妈妈,妈妈脸上除了倦容没有其他表情。 “妈,你还痛吗?”我拨拨她的头发。“妹妹长得很可爱,像你一样漂亮。” “爸爸呢?” “不知道,没看到。可能去买东西吧!”我想到爸爸下楼的背影,猜他一辈子都不会回来了。 几个姑姑没有多说什么,只说了一些要妈妈好好养身子的话。隔壁的那个孕妇也是生女儿,但是每个人的脸上都挂着笑容,那个爸爸尤其乐得见人就说谢谢。他看起来有点像马特爸爸。 今天,我看见了爸爸和妈妈的孤独。也许妈妈已经孤独很久了,而我今天才看见。现在回想起来,我觉得妈妈的生活真是糟糕透了,没有鼓励、赞美、认同,只有不理睬,就连女儿也否认她。我以前常常觉得妈妈真是太温吞、太没有个性了,心里的事一件也不愿意对她说。 姐姐和外婆一起到妈妈的病房,外婆提了一锅麻油鸡。姐姐盛了一碗,扶妈妈坐起来吃。姐姐问也没问妹妹的事,倒是外婆,一直问妹妹长得像谁。 妹妹到底像谁有那么重要吗?我长得像爸爸,他也没有多疼我一点。就算妹妹长得像猪八戒,也会是我的心肝宝贝。我发誓,一定要给妹妹全世界最丰足的爱。 爸爸一直到晚饭过后才来,待了半小时就走了。  
十四岁这一年(1)
很多事情仿佛都发生在忽然,例如已经快到学校了,你忽然想起今天要交的作业没有带;走在路上,忽然被骑单车的莽撞鬼撞了一下。今天早上,我忽然看见野姜花开了一个小花苞,这种感觉真是太好了。生命真是充满了惊喜。 我把野姜花剪下,插在花瓶里送给妈妈,妈妈把它摆在梳妆台上,偶尔抱着妹妹凑近野姜花瓣深深一闻。“嗯,好香喔!小君姐姐亲手种的哟!” 妈妈还在坐月子,阿嬷准备在家里住一个月,煮麻油鸡给妈妈吃。妹妹出生后,家里的气氛变得很不一样,爸爸变得比以前沉默,而且常常很晚才回来。 “这是什么时代了,谁说一定要生儿子。不知道他为什么要给自己这么大的压力。”阿嬷也不了解自己的儿子呢! 我抱着妹妹,她的小手握着我的食指,小眼睛好奇地看着我,嘴巴有时蠕动,有时又嘟起来,一副有话要说的样子。妹妹身上有一股很好闻的奶香味,我爱死这个味道了。妈妈说我是个好帮手,还说这时候生孩子真是生对了,妹妹有三个妈妈呢! 妹妹取名为亮亮,我们大家一起取的。我觉得张亮亮叫起来很响亮,也很好听,虽然有一种太亮了的感觉,但是等亮亮再长大一点,我会教她怎么调整这个亮度,让它亮得刚刚好,既不会刺眼又能带来温暖。 今年最后一个礼拜天的上午,我在四楼遇见插画家,她的头发已经完全恢复以前的模样。我告诉她:“我有一个妹妹了。” “是妹妹啊!我那天闻到好香的麻油鸡,就猜你妈可能生了。恭喜你升格当姐姐了。”插画家说。 我们之间一直很客气,说话也很简洁。我一直没有真的进到她家去喝茶,彼此维持着敦亲睦邻应有的礼貌,她一辈子都不会知道我曾经偷偷喜欢她。我对她那一点点的幻想,从妹妹出生后就消失了。可能是我对妹妹的爱太强烈,拉走了我对她的那一点点喜欢。 十四岁这一年发生了许多事,阿姐自杀死了、妈妈终于生了妹妹、我对插画家的单恋结束,和锅炉那种奇妙的感觉还在继续,我不管爸爸同不同意,我都决定要去念农校,孟儒说她以高雄女中为第一志愿,然后一路读到大学、硕士、博士,做一个只会读书的白痴。亮家终于摆脱阿威纠缠着讨债的事件,努力用功准备大学甄试,她想要学视觉设计,以弥补她高中无法读美术设计的遗憾。 今年的最后一天刚好碰到礼拜天,锅炉说要请我吃饭,庆祝十四岁的结束,他还支支吾吾地要我千万不要找孟儒一起来,因为他的钱只够请我一个人吃饭。我答应了。锅炉不是那种帅帅的男生,他脸的轮廓很有线条感,可能是因为有点瘦的缘故,眉毛很粗,而且还有个很ㄙㄨㄥˇ的名字——郭卢发。但是,我觉得他很像农夫的儿子,善良、勤快,像阳台那棵有点耿直的小木瓜树。锅炉的功课也还不错,不是太笨的一个男生就是了。我心里有点明白这是一个约会,但是,我故意装成只是和同学吃一顿饭。我站在衣橱前,考虑着要穿什么衣服的时候,亮家一眼就看穿了我的心事: “要约会的话,我可以借你一件裙子,你穿起来一定很好看。”亮家打开她的衣橱,拿出一件暗红色点缀着蓝色玫瑰花的吊带长裙。“你里面可以穿一件白衬衫,试试看,这样搭配会很好看的。” “可是,我不喜欢穿裙子。”我还是接过长裙。 “这是你第一次约会耶!”亮家叫了起来。 “我说过,这不是约会……”我红着脸辩解。 “当一个人站在衣橱前犹豫不决二十分钟以上,这个人就是准备要去约会了,你以为骗得过我啊!”亮家说,“长裙我是忍痛借你的喔!可千万不要在上面滴到酱油还是色拉酱什么的,否则我要你赔。” 我把长裙穿起来,在镜子前面左看右看一番,觉得还不难看,但是,从来没穿得这么正式,感觉很怪。想换掉它,却又没有什么衣服可穿,只好硬着头皮穿出门了。 锅炉穿着一件铁灰色的长裤,搭配一件格子衬衫,那件衬衫好像买来还没下过水,包装的折痕清晰可见。我们坐五路公车,在大立百货那里下车,锅炉说百货公司后面的巷子有一家西餐厅,他和家人来吃过,觉得还不错。我们走到斑马线时,正好是绿灯,我拔腿就在斑马线上跑起来,跑到中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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