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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闺房重地》
第1章 谷雨(一)
谷雨前几日,村里各家各户都忙着采桑育蚕。
石小满见不得那白乎乎一团在眼前蠕动,就没跟着一起养。她院子里的牡丹这几天到了开放的时候,正准备到镇上去打听有没有需要摆花设宴的人家。
镇上人一到这时候就喜欢摆弄花会,石小满栽种的牡丹有许多别人培育不出的颜色,一到绽放亮丽非常,所以很多人喜欢到她这儿购置。
暮春三月本就是多雨水的节气,偏偏石小满今日出来忘了带伞,跟人商议好价格正准备回去,天上便飘落起了豆大的雨珠。
好在这家管事心地好,拿了把油纸伞递给她:“姑娘快回去吧,别着凉了。”
石小满也不多推脱,跟管家道了谢就接过伞准备回去。
从这里回杏村有好长一段路,还得绕过后面的山坡林子,在这天气里委实不方便而且太危险。她准备今晚现在镇上住一晚,等第二天清早天晴了再走。
雨天路边的行人很少,即便有几个也是纷纷往家里赶的。路上清寂得只剩下雨下落的声音,所以当争执声响起时就显得异常清晰突兀。
大府门口站着两个人,远处看似乎在拉扯纠缠,石小满走近了才看清是谁。
一个男人紧拽着孟家少爷的袖子苦苦哀求什么,而孟寒则是一脸的不耐和厌烦。石小满来过好几趟镇上了,对这孟寒还是有些了解的。
听说他平日里为所欲为无恶不作,因为家里跟衙门有点关系,也没几个人敢得罪他。镇上人都对他避而远之,能躲则躲。石小满不认为自己会跟这种人有交集,本来打算直接离开,但是管家给的伞不知道多久没用过了,伞骨眼看着摇摇欲坠有随时散架的趋势,她只得朝一旁的屋檐下躲去。
才刚站稳把伞收起来,就听见那边孟寒大声地骂了一句:“滚!”
这个字清晰无比地传进石小满的耳朵里,惊得她一激灵抬起头来,就看见孟寒一脚将人踢进了水洼里。
那人从地上爬起来抹了把脸上的泥水,也是个顽强的脾性:“孟少,我弟弟冲撞了您是他不对,就当他有眼不识泰山!求求您放他一马吧!”
“放他一马?”孟寒冷笑一声很是不屑,点了点自己的脸不留情面地问道:“说得轻巧,那我这一脸的伤该找谁讨公道去?”
眼看着他就要进家门口,那人知道他这么回去后就再没办法了。当下也顾不上别的,扑上去紧紧攒着孟寒的裤腿,“我给您赔,药费我都给您出了!让我做牛做马都行,求您把我弟弟从牢里弄出来吧!”
石小满听到这话就不免有点心寒了,牢里是个什么地方大家心知肚明。要是有钱买通衙门里的人,让对方在里面直接“病死”也不算什么稀罕事。再说这是孟家少爷,可还真干得出来,难怪这人那么拼命哀求。
孟寒的脸上看不出一丝怜悯,他抬脚直接踩在那人肩膀上将他摁在了地上,“要我说多少遍?听不懂人话还是怎么,没可能就是没可能!”
这下那人的脸是直接端在了泥水里,好半天没能直起腰来。
石小满站在原地不好说什么,更别说上去帮忙,她只盼着雨快点停好让自己找个客栈住下。孟寒进府时抬头往她这边看了一眼,石小满猝不及防地对上他的眼睛,顿时一愣。
他的眸子不作停留,冷淡扫了石小满一眼便错开,进了府邸。
虽然石小满依靠种的花草能换不少钱,可是这一晚上的住店的铜板还是让她足足心疼了很久。本着睡够本的心理,一直到了日上三竿才悠悠起床。
过了暮春就是培育瑞香的季节,石小满准备去镇上询问一下情况,好早点培育也算一种优势。刚下过雨的天气如洗过一般清湛,石小满心情不错地跟着人流去了镇上的花市。
老板见她聪慧又懂行,十分乐意跟她介绍瑞香的培育方法,什么插枝分株的,听的石小满一阵唏嘘,后来从他那买了几包种子才施施然离开。
这次出来不容易,石小满打算再添置些别的东西。徐婶的衣裳好几年没换新了,她就去布行买了几匹深色葛布,想了想又买了一匹玄色粗布。想到徐盛最爱吃豌豆糕,石小满收拾了东西就准备去街边的摊贩买一些带回去。
路边忽然围了很多人,声音嘈杂混乱听不清说什么,只知道似乎起了争执。过路的人都在指指点点交头接耳,石小满向来奉行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原则,只往那边瞥了一眼没多在意。
恰巧卖豌豆糕就在旁边,石小满笑眯眯地说道:“师傅,给我拿两块豌豆糕。”
老师傅连连应好,给她称好了放在手上,“平常都是些娃娃们来买,想不到姑娘你也爱吃这个。”
石小满但笑不语,心想哪里是她爱吃啊,分明是一个身高七尺老大不小的男人爱吃。
她从怀里掏出铜板准备放到摊主手上,哪想忽然传来了很大动静,只见一个人影穿过人群飞出来,直直地落在豌豆糕摊贩上,碾碎了一地的豌豆泥。
她和摊主还处在震惊中没有回神,旁边已经有人窜出来叫嚷:“老子打碎你几个鸡蛋怎么了!还不服气怎么?”
被推倒在地的那人越看越觉得眼熟,石小满愣愣地看了两眼,回过神后把掉在地上的铜板捡起来塞在摊主手里,站在后面不动声色地看着。
直到在人群里看到孟寒的脸,她才记起这个人是谁。
早就听说跟在孟寒身边的人整日都不学好,今天可算是真正见识了一回。
刚才嚣张叫嚷的人又一脚把那人踩在地上,“你弟弟不是挺有本事么,怎么不让他来帮你?啊?”
那人咬牙唾骂:“你们这帮禽兽!”
孟寒把刚才的人推开走上前来,听闻此话忽然笑出声,脸上青紫的伤使他忍不住龇了龇呀。他的手里还提着一个篮子,对着地上的人说道:“吴兄真是客气,还特地拿了一篮子鸡蛋。不过可惜呀我不爱吃,这可怎么办才好?”
被称作吴兄的人挣了挣,面目因为屈辱变得狰狞,“你算什么东西,谁说这是给你的!”
“嗯?”孟寒掏了掏耳朵佯装听不见,“你说什么?”
地上的人张口要骂,早就没了昨天的卑微恳求。或许是觉得求这种人没有一点希望,才破罐子破摔的吧。
姓吴的人怒视着孟寒,眼里是不加掩饰的仇恨,“你们这些畜生混蛋,早晚有一天会遭报应的!”
“说话就说话,何必这么生气?”孟寒耸了耸肩故作无奈,“你想要的话还你不就是了。”
跟他一起的几人面露诧异,正欲说什么便见他手放在篮子底部微微一抬,还来不及错愕就见一整筐鸡蛋掉了出来。砸在那人的头上地上,全是明黄透明的黏腻的蛋液。
饶是石小满这个围观一旁的人,也忍不住心疼,更别说姓吴那人了。
打碎的鸡蛋和地上的豌豆糕混在一起,石小满忍不住在肚子里长长叹息一声,一群败家玩意儿真会糟蹋东西。
原本他们这样走了事情也算告一段落,偏偏有个不识好歹的停下来忍不住多看了石小满几眼。就是刚才一脚把人踩地上的男人,把石小满上下端详了一遍笑着说:“寒寒,你快来看这姑娘!”
孟寒停住脚步不满地问道:“什么事儿?”
“快看看。”那人朝石小满抬了抬头,不怀好意地笑,“多像风月楼的菀柳姑娘!”
孟寒闻声回头看了一眼,不知道有没有认出她,扯了扯嘴角满是不屑,“土了吧唧的,我可没看出来哪像了。”
石小满长这么大,还从没被人当面数落议论过,当下拢起眉心就要反驳,可惜两人已经早一步离去留下个背影。
她此番出来原本心情不错,不过被人搅得一塌糊涂。以至于说是要给徐婶做的衣服,也拖了好几天没有实现。
转眼就到谷雨天,石小满在村里借了辆牛车,拉着她栽种的牡丹又一次来到镇上。
买牡丹的那家人很是满意,并且许诺日后需要花的时候都会找她。石小满跟着管家来到账房领银两,一共二两三十文钱。
途中听到墙壁外面传来一阵混乱,石小满疑惑地问:“外面是发生什么事了?”
管家叹息,看了看四周谨慎地说道:“还不是那孟家,不晓得得罪了什么人。前几天被查出来贩卖私盐,官府把家都抄了。哎,那孟老爷……平日里横行霸道,这回也算是遭了报应……”
石小满略略诧异,前几天不是还嚣张蛮横得不行,怎么才过了几天光景就变了?
她脑海里浮现出孟寒那张恶劣的面孔,不胜唏嘘地摇了摇头。
她回去时特地往孟家府邸里看了看,果见里面一片狼藉,端的是刚刚被人抄家的模样。门口尚有好几名衙门官兵在把守,隐隐能从路过的人口里听到几个词语,最多的莫过于“大快人心”。
回去的路上牛车走的缓慢,越过这个山坳再走上小半个时辰就能回到杏村。石小满在镇上又买了许多东西,毕竟最近一段时间都不打算再出来,所以牛车虽小但还是被塞得满满当当。
动物对于某些事情天生敏锐,老黄牛停在半路上怎么也不肯走。石小满怒了,跳下来忍不住指责:“牛兄弟,再不快点咱们今晚就回不去了!”
可是黄牛兄一动不动,眼睛一动不动地盯着某处出神。
石小满循着它的目光看过去,只是半人高的草丛,没什么稀罕的。可是偏偏这头牛就是怎么也不肯动了,甚至从鼻子里喷出气来呼了石小满一脸。
石小满拗不过它,终于还是过去一瞧究竟。
这一看不得了,她睁大眼睛愣愣地僵在原地,捂住嘴巴以防自己忍不住叫出声来。
周围青葱的草木都被染上了斑驳血色,里面蜷缩着一个人,身子还在微微地颤抖,衣裳破烂浑身的伤。
她小心翼翼地走上前去,蹲下身想问问他没事吧,然而在看清这个人的脸后——
“啊!”
石小满惊叫一声跌在地上,心有余悸地捂着胸口,不可思议地盯着地上的人。
这,这人不正是孟寒吗!
第2章 谷雨(二)
说实话石小满对孟寒一点好感也没有,甚至可以说是厌恶的。
但是当看到那样一个人躺在自己脚边,浑身的伤只剩下半口气,她怎么样也没法做到视而不见。
一直到牛车把人拉回了家里,石小满拼着一口气把孟寒抬进屋子,才开始有些后悔方才是不是冲动了。
孟家刚刚出了那种事,现在家里还不太平,据说孟老爷下落不明,而她竟然把孟寒救了回来。万一哪天官兵抄到她家里来……石小满想想就更后悔了。
孟寒尚处于昏迷状态,脸上身上尽是淤青血迹,尤其是头上有个地方伤得很深。一路上都在不停地流血,石小满看不下去用手给他捂着,结果沾了满手的血都没见止住。
她没办法只好把村里的老大夫请了过来,大夫给看过后只是轻飘飘地说道:“都是皮外伤,只是头上这个伤不太好办,就算好了怕是也会落下遗症。”
石小满问道:“什么遗症?”
“不好说。”老大夫摇了摇头,一边给开药方一边叹息,“可能什么事都没有,也可能醒来什么都不记得了,这些都说不准。”
大夫开了几幅伤药,又留下一卷纱布叮嘱石小满怎么清洗处理伤口,石小满都细心地一一记下。
她这回出去是赚了些钱,可还没在怀里捂热乎,待老大夫开口时心疼地数了三百文递过去,一脸的舍不得。
石小满依照大夫的嘱咐烧了热水,趁水没烧开的工夫又去解开孟寒的衣服。她一个清清白白的姑娘哪里见过男人的身子,虽然刚下手时犹豫不决,然而当看到他胸口一片片的乌青淤血时就什么想法也没了。
这得多大的仇?身上连一块完好的地方都找不着!
她拿干净的毛巾放进热水里打湿,再拧干,一点一点细心地给他擦拭伤口。然而脑子一转想到那天他的恶劣行径,又忍不住加重力道在他胸口上一摁,只听一声闷哼传出。炕上的人眉头死死地蹙着,未干的血迹挂在脸上可怕又可怜。
石小满清洗了一下毛巾,低声嘀咕:“活该。”
可是手上的动作一点没停,甚至给他清理头上伤口时更加的小心谨慎了。
谷雨本就是多雨的节气,滋润庄家泥土。石小满的房子后面有一条溪水,雨水落在水面上打出清脆的声响,叮咚不停。
昏昏沉沉之间,孟寒只觉得有人在他身边不停地忙活,温热湿软的东西贴在伤口上舒缓了一部分疼痛。他这才觉得身上到处都在疼,是一下一下的钝痛,好像全身被拆散了重装一般。尤其是后脑上的伤口,使得他整个头脑都是混沌的,看不清身旁的人,但是周围清香沁人的气息愈发清晰。
他努力睁了睁眼,石小满正端着水从屋里走出去,留下一个侧面。漆黑如墨的头发简单地梳在一侧,露出细润莹白的脖颈,再往上是一张娇俏清丽的小脸,不得不承认委实是漂亮的,比他爹刚娶进门的妾室还要好看几分。
孟寒躺在土炕上努力回想,只觉得这张脸怎么看怎么熟悉。
等他刚刚想起来时,头上忽然一阵剧痛,眼前一黑又昏了过去。
石小满拿出大夫开的止血化瘀药,给他按在伤口上慢慢揉开。手下毕竟也是一副男人身体,等药涂完后石小满整张脸有如被火烧了一般,匆匆忙忙地给他缠了纱布便出了房间,就着屋檐下的雨水洗了洗手。
雨下了约莫半个时辰就停了,石小满把沾血的衣服收拾起来,拿到屋子后面的溪水里洗干净。回来的时候见孟寒已经睡得安稳了许多,起码不再难受地蹙起眉头,她把衣服搭在竹竿上,收拾了东西准备做饭。
这时候太阳已经垂落西边,只剩下半点余晖将落未落,映衬得天边一点微微光亮,天地昏黄朦胧。
石小满常年一个人生活,做的饭菜不说色香味俱全但也绝对好吃。这两天刚是竹笋成熟的时候,她图方便只煮了半颗嫩笋,蘸着麻油酱油吃,味道却是鲜美可口。
炕上的人没有半点要醒的迹象,石小满故意站在炕头把笋咬得脆响,仍旧不见他有反应。索性搬了张椅子坐在边上,一边吃饭一边端详这个半死不活的人。
模样青肿难辨,人品恶劣低下,简而言之一个字就是渣。
石小满叹息,她到底为什么要救这种人?
若是再让村子里的别人知道,她这日子恐怕会过的更加不容易。石小满就在这一边惆怅一边后悔的内心谴责中睡了下去,土炕被人占了,只能趴在桌子上凑合一晚。
然而在数不清第几回从桌子上滑下去时,石小满彻底暴怒了。把炕上的人往里面推了推,她就势躺在外头,只占了一点地方,拉过被子一角这才安安稳稳地睡去。
气温愈发地暖了起来,天色也亮得早。
石小满从睡梦中转醒,头脑尚未清醒过来,只觉得身上似乎被人紧紧地捆着,十分难受,贴在皮肤上的体温热得不正常……
等等。
石小满蓦地睁大眼,转头去看身旁,果然一张青紫不堪的脸距离自己不到两公分,并且他的手脚死死地扒在自己身上,还有越抱越紧的趋势。
“你……给我滚!”石小满恼羞成怒要把人踢开,可是孟寒竟然死死地抱着他,力气大得她无能为力。
石小满挣了许久未果,对他怒目而视,“我好心好意救了你,你便是这样报答我的!”
然而孟寒听不到她的话,蹙起眉头又往她身上挤了挤,嘴里咕咕哝哝地说着什么,模样看起来很不好受。石小满这才注意到他呼出的气体都是热的,脸颊上有不正常的烧红,摸了摸额头竟然烫得惊人。
他一边紧抱着石小满一边低声呢喃:“冷……抱,暖和……”
石小满微微无力,“你究竟是冷还是暖和?”
孟寒听不到石小满的话,他只知道身旁的人十分温暖,有源源不断的热流传到自己身体里,温温软软的抱着很舒服。
于是就忍不住地想攫取更多。
石小满原本善心大发想让他抱一会儿就算了,然而这不识好歹的竟然开始动手动脚了起来……
他的手猝不及防地滑进石小满的里衣,贴着光滑温热的皮肤向上摸去,石小满大惊失色,连忙抓住他的手腕阻止:“你干什么!你你,流氓!”
孟寒委屈地皱了皱眉,满是伤口残破的身子蜷缩起来,可怜兮兮地呻/吟:“冷……”
“……”真是,太闹心了。
石小满连哄带骗地让他松开自己,看了看他泛红的脸颊,又检查了一遍身上有无感染炎症,这才去后面的溪水里打了一桶凉水。回去后孟寒估计已经烧糊涂了,嘴里胡言乱语说着什么,石小满赶紧拧了湿毛巾覆在他额头上,又把家里能盖的东西都翻了出来,足足给他盖了好几层。
饶是这样他也一点不见好,两个时辰过去了温度只高不低,石小满没有办法,又去了徐婶家一趟。
恰巧徐盛不在,石小满向徐婶说明了来意后,徐婶大方地给她盛了一碗自酿的酒。石小满接过连连道谢,不敢耽搁地走回家中。
徐婶从小给了她不少帮助,是石小满在杏村最依赖的人,若是没有她,恐怕石小满也不会决定留在这里。
回去时孟寒整个人都缩进被子里,眼睛紧紧地闭着,浑身发颤。一回生二回熟,石小满把他被子掀了,给他整个身上都仔细地擦了一遍酒。可是这个人不老实,手总是不安分地乱放,气得石小满想拿绳子把他绑了。
身上擦过后,石小满犹豫踟蹰地扫了他的下/身一眼。闭着眼睛心一横把他裤子脱了下来,胡乱擦拭了两下就匆匆拿被子盖上,脸上已经如火烧了一般。
转过身给他重新换了湿毛巾,见他脸上的潮红已经不再那么明显,神情也缓和了许多,石小满这才如释重负地松一口气。
她站在炕头将人细细打量一会儿,大概是大夫开的药好,孟寒脸上的淤青明显消下去许多,不再如昨天那般吓人。只是仍旧看不清模样罢了。
平日里嚣张跋扈的人忽然变得脆弱,委实让人难以接受。
石小满忍不住念叨:“看来你人缘实在不太好,一出事便有人落井下石,关键时刻竟然连朋友也没有。如果不是看在老黄牛的面子上,我可没闲工夫救你。若是你醒来了还像平常那样恶劣,可是要天诛地灭的。”
不过根据前几回见面的经验,石小满根本不对他知恩图报有半点希冀。
只盼着他养好了伤赶紧离开,别再给她招惹麻烦了。
然而这样的念头,在孟寒醒来时被打消得一干二净。
第3章 谷雨(三)
孟寒已经昏昏迷迷了好几日,石小满断定他今日也不会醒来后,收拾了东西就往徐婶家走。
她上回去镇上买的几匹布还没给徐婶送过去,都在家里放好些天了。倒是豌豆糕被徐盛吃得一干二净,连连夸石小满的好。
徐婶见她来了很是欢喜,一边拍着她的手一边往屋里带,还忍不住念叨:“这孩子,几天不见脸怎么又瘦了。”
石小满下意识地摸了摸脸,能怎么回事?还不是被一个人糟心糟的。
心里这么想,她却不露声色,笑着把拿的东西放在徐婶手上,“当然是想您想的啊,上回我去镇里买了几匹布,琢磨着这几个颜色很适合您,就一起买下来了。还有徐大哥的,您一块儿收了吧。”
徐婶忍不住责怪,“小满,婶子知道你一个人过着也不容易,日后别再给我买东西了。你这孩子怎么总不听话?”
石小满笑笑,拉着徐婶进屋子转移话题,“徐大哥今日也不在家吗?”
徐婶哪能不知道她的小心思,知道说多了没用,况且小满也听不进去,索性将那几匹布都收了下去。“他呀,一大早便去后山了。这些天雨多,合该冒出来不少夏笋。”
话音刚落,就见一个结实壮硕的身子走了进来,身上衣服被他随意束在腰上,整个上半身赤/裸/露出深麦色的胸膛,“今儿个天真热。”
徐婶见状骂道:“怎么衣服也不穿好!路上该有多少人看着。”
徐盛不以为意地把背上筐子放下,擦了擦头上的汗,“我进院子才脱的,没人看……”
他的目光忽然定在一旁的石小满身上,半句话哽在嗓子眼里说不出来。
石小满早在他进来的时候就别开了目光,这会儿只觉得他的目光灼热,忍不住站起来:“我先出去。”
“不用不用。”徐盛慌忙地拿起衣服往外面走,“你坐着,我出去穿。”
石小满只得重新坐了下来,如坐针毡。
徐婶嘴上虽然责备,但笑容映在脸上,“小满你别介意,他在家里随意惯了,看来以后得好好管管,否则一准把人家姑娘都吓跑。”
石小满摸了摸脸颊,实话实说:“哪里,徐大哥人好,我看村子里有许多姑娘都喜欢着呢。”
一提起这问题徐婶就愁得不行,“要真这样我就不用见天地发愁了,二十六了还没娶媳妇,偏偏他也不着急。我看哪个不都挺好的,他却一个都瞧不上。依我说,让他打一辈子光棍得了!”
石小满被她的口气逗得扑哧一笑,谈话间徐盛已经整理好衣服走了进来,脸上还有微不可查的尴尬。见两人聊的开心,忍不住问道:“什么事这么高兴?”
石小满眼里盈了笑意,水眸微弯衬得面如桃花,打趣道:“徐大哥喜欢什么样的姑娘?赶明儿我给你留个心,别让徐婶为你愁白了头发。”
徐盛看着她微微一愣,脸上忽然浮起一丝不自在。佯装弯腰把地上的笋抬起来,嘴上僵硬地答道:“眼缘好就行。”
“谁知道你那眼缘是个什么东西?”徐婶忍不住啐了他一口,“净是些虚的,有本事你哪天真给我领个姑娘回来,我心里这块石头也就放下了。”
徐盛被她数落得有些挂不住面子,“娘……”
“行了行了,快把这些笋收拾收拾,明儿个拿到镇上卖了。”徐婶朝他挥了挥手,端的是一脸嫌弃。
现在还不到盛产笋的季节,这半筐子的笋是徐盛走了大半个山头才挖到的,里面有不少是马蹄笋,在这时候应该能卖个好价钱。
不过徐盛一向老实,石小满怕他被人给欺负了去,于是赶在徐盛出去之前说道:“明天我跟徐大哥一起去吧。”
徐盛的动作一顿,疑惑地问:“你的牡丹不是已经卖出去了?怎么还要去镇上?”
徐婶暗暗着急,真是个榆木疙瘩。
石小满笑着解释:“是卖出去了,不过有些东西还要布置,就趁着明天跟你一起走了。”
徐盛紧绷的下颔这才有些放松,点点头道:“行,我明早过来叫你。”
两人商议好时间,石小满眼看快到正午,也就准备回去了。徐婶一直让她留下吃午饭,不过石小满想着孟寒还在她家躺着就很不放心,好不容易才说通徐婶离开。
她回家后正欲去看孟寒的状况,刚踏进屋子就感觉有些不对。桌椅的摆放都不是她离开时的模样,早上出门放的几个麦糕也不见了。
她蹙了蹙眉往里面走,果见炕上空无一人,被褥凌乱。
石小满退出去看了看,院子里一切正常,没有被人破坏过的迹象。就在她面色凝重时,左手边灶房里忽然传来一声清脆的声响,像是碗被打碎的声音。
石小满快步朝那边走去,手放在门板上缓缓推开,饶是做足了心理准备在看到里面情景的刹那还是被刺激得瞳孔一缩。
扔了一地的柴火木棍,还有她平时做饭的材料都散落在地,盛盐的罐子倒在一旁,细白的盐洒了半个灶台。加上刚才她听到的那声脆响,整个灶房凌乱不堪,而始作俑者正坐在混乱中拿着麦糕吃得津津有味。
这几天他身上的伤已经好了许多,脸上的淤青消去,露出原本清隽的脸。褪去他恶劣的本质来说,这张脸委实算得上好看,面如冠玉,目若朗星。偏偏这双明亮的眸子看着你时还熠熠生辉,仿若下一刻便能扑上来——
“香香!”
孟寒迅速地从地上站起将石小满抱个满怀,毛茸茸的脑袋不停地在她的颈窝磨蹭。
石小满躲避不及连退数步,后背抵在墙壁上才勉强站稳了脚。比起眼前的状况她更想问的是:“香香是谁?”
“你!”孟寒头也不抬,又心满意足地蹭了两下,“你身上香香的好好闻,你是香香。”
“……”石小满禁不住浑身的鸡皮疙瘩往外冒,实在怪不得她,一个高了她一个半脑袋的男人这般撒娇,是个人都没法接受。况且这个人……他本性并不是这样!
石小满正色:“我不叫香香。孟寒,你若是好了就尽快离开我家,不要装疯卖傻。”
孟寒被她硬生生推开,睁着一双无辜的眸子好不疑惑,“香香?”
“我不叫香香。”石小满不厌其烦地纠正,“我叫石小满。”
可惜孟寒仿佛没有听到她的话,复又走上前来静静地看着她,猛地恍然:“可是你救了我,是你救了我。”
“……”石小满被他反常的表现弄得不知所措,前几天他一直处于昏迷状态从未醒过,又怎么知道是自己救了他?
面前的人一派坦诚,眸子里的感激与真诚假装不来。石小满心里陡然升起一个不好的预感,联想先前大夫说过的话,不由得惊愕地说不出话。
孟寒就站在她面前,没了那股戾气恶劣,反倒意外地平和懂事。他把手里吃剩一半的麦糕放在石小满手中,无比认真地说道:“这个给你吃,谢谢你救我,香香。”
于是石小满从惶恐中回神,小心翼翼地问道:“你还记得自己叫什么名字吗?”
他偏头以一种莫名其妙的眼神,“我叫孟寒。”
石小满又问:“你是谁?你爹呢?”
“我是……我,我不是孟寒吗?”孟寒蹙起眉头苦恼地想了许久,“可是我爹呢?奇怪,我怎么想不起来他了。”
“……”石小满掩面,得了,这是真傻了。
石小满低头看着印上牙印的麦糕,再抬头看了看天,顿时泪眼朦胧,无语凝噎。
孟寒犹自注视着她的手心,希冀地看了她一眼,“香香,我好饿……”
院子里晚开的牡丹散发出浓郁芬芳,灼灼百朵红,盏盏五束素。石小满家住在杏村外圈,平日里出门或者回来必然会经过她家,四季都能看到不同颜色的花,倒像是村子里的气节指南。然而现在这个指南院,出了莫大的问题。
石小满在一片狼藉中严肃地扶正他的肩膀,开始人生路程重要的开导任务,“孟寒,你听我说。你家是镇上首富,你是孟家唯一的子孙。现在有人嫉妒你家财万贯,诬赖你爹勾结外商做不法勾当,甚至把你的家都抄了,你爹如今也下落不明。你难道不想做些什么为你家一雪前耻吗?”
说出上面那番话,连石小满都佩服起自己信口胡诌的本事来了。
不过她显然高估了目前孟寒的理解能力,只见他眼睛眨了又眨,许久悠悠地问道:“什么意思?我爹去了落不明吗?”
石小满一口气哽在嗓子眼难上难下,此举不行,只好再出一策。她把手摊开在孟寒面前,上面安稳地放着半个麦糕,“这是什么?”
孟寒答的很快:“吃的。”末了又补上一句,“有点硬。”
“没错。”石小满满意地颔首,指了指被他弄得一团糟的灶房,神情岂能用痛心难过来形容,开门见山道:“你也看到了,这些日子为了给你养伤已经用去了我大半家产,实在没有别的闲钱再来养另一个人了。你既然感谢我救你一命的话,等伤好利索了就早些离开吧,也给我省下些负担。”
孟寒再傻也知道这是要赶自己走的意思,当即慌了,“可是我……”
石小满没等他说完就坚定地,“我家也只有一间房,这几天都是让你睡炕上,我都没地方睡了。”
“我们可以一起睡!”孟寒飞快地答道,丝毫不觉得有任何不妥。说罢可能是觉得自己答得太快了,低头偷偷看了石小满一眼,放低了声音不由自主地带了恳求的意味:“香香,一起睡好吗?”
“……”石小满内心在嘶吼着不好不好,但是一对上他可怜兮兮的目光,话到嘴边就忍不住变了味,“土炕太小了睡不下两个人。”
孟寒连忙道:“我只睡很小的地方,真的,这么小就好了。”说着还用手比了一个比石小满肩膀还窄的宽度。
石小满忍不住打破他的幻想,“不可能,你睡到半夜都快横着了。”
不待孟寒再开口,她已经柳眉倒立不容拒绝道:“再说你伤都好了,我为什么还要让你继续住下去?”
归根结底,还是因为他的伤。孟寒似乎找到了问题根源,连忙捂着一只手臂痛苦道:“没好,没好,我的手好疼。”
见石小满没反应,他又叫了两声,“好疼……呜香香,你不心疼我吗?”
“我为什么要心疼?”石小满好笑地挑眉,她肯救他已经是仁至义尽,剩下的根本与她毫无关系。“我知道你没事了,明天,最晚明天。不管你去哪里,但是必须离开我家。”说着推开灶房的木板走了出去。
身后孟寒自她走后就木木地站着,头微微下垂看着灶房一角,许久才骤然一抬头。若是身边有人,定会被他吓一大跳。
他的脑海里忽然闪现出一句话,让他有如抓住了救命稻草。
故而石小满接下来的日子犹如活在噩梦中——
“香香,你救了我!让我以身相许好吗?”
第4章 谷雨(四)
孟家虽然不似石小满说的那般家财万贯,但也算镇上少有的有钱人家。因着孟老爷跟衙门里的人沾上点关系,平常再搜刮一些民脂民膏,就算在这个偏僻的镇上也生活得奢侈糜烂。正因为如此,才造就了孟寒顽劣不堪的性格。
孟夫人早在二十几年前就受不了孟老爷的恶行而投湖自尽,留下当时不足月的小孟寒。此后孟寒的爹非但不知悔改,反而更加肆意妄为,后续娶了好几房妾室。有女人的地方便多的是勾心斗角,孟寒对那几个人女人生的孩子耐心不足,厌恶有加。
有一回冬至一名妾室不晓得说了什么惹他不高兴的话,他二话不说便把人家尚在襁褓中的孩子放到了冰面上,并且命令不许任何人接近。当时孟老爷不在,听说那孩子后来冻得染了严重的风寒,险些去了性命。
这都是石小满道听途书来的,饶是如此已经让人心寒。是以尽管孟寒现在表现得跟个傻子无异,仍旧让她一边心有余悸,一边排斥憎恶。
每每想起这些石小满都忍不住把他面前的碗拿到自己面前,不让他够到,疾言厉色地说:“你刚才不是吃了好几个麦糕?怎么这会儿还吃。”
孟寒一低头发现盛着白米饭的碗不见了,顿时瘪瘪嘴好不委屈,“我没吃饱……”
石小满本来也没有多为难他的意思,就是一想到他干的缺德事就来气。这会儿又摆出一副“你别欺负我”的表情,任谁也下不了狠心,于是把碗又重新推到他面前,僵硬地说:“最后一碗,不许再吃了。”
在孟寒昏迷的那几日里,石小满最多会给他喂些米糊,不过大部分都喂不进去。现在终于醒了,竟然一口气吃了两大碗米饭,不得不让石小满震惊。随即一想让他离开果然是正确的决定,这么吃下去谁养得起?
凌乱的灶房费了她好大劲才收拾干净,盐罐子起码洒了一半有余,把石小满心疼得不行。所幸除了这个没有其他实质损失,算是一点慰藉。
石小满今天从徐婶家回来,徐婶一定要拿她条鱼带回来,石小满推脱不得,只好拿回家来。想着正好今日孟寒醒了,就做了一个红烧鲫鱼,先把鱼过油锅煎了一下,再放入葱姜蒜等香料闷上一会儿,香味十足,馋得菜没出锅孟寒就凑了过来说要尝尝。石小满又炒了一盘脆笋,清淡可口。
孟寒边吃边满足地说:“香香你做的饭真好吃。”
石小满咬了一口笋,这才想起来问刚才的事:“你为什么把灶房里的东西洒了一地?”
孟寒扒了一大口米饭,嘟嘟囔囔地含糊不清。
石小满作势又要去抢他的碗,吓得他连忙双手一圈把碗牢牢地护着,老实交代:“我肚子饿了……找不着吃的,那个硬馒头不好吃,我就想生火把它烤一烤……可是柴火不听话,非要撞别的东西……”
石小满算是明白了,归根结底还是因为一个馒头。
吃完饭后石小满把碗筷收拾了,就准备去后院拾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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