问题父亲与问题女儿的哀怨故事:亲爱的敌人 第 9 部分阅读

文 / 似此星辰非昨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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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谁知穆童就是有。

    那天周末,穆仰天接穆童从学校回家,一路上父女俩有说有笑。穆童在学校憋了一个星期,坐进车里,像是放了风的小犯人,叽叽喳喳,麻雀似的,一路不停嘴地说学校里的轶闻趣事——谁是雷龙,谁是超辣,谁又正点,好笑不好笑,自己先笑弯了腰,一头软成缎子的黄毛乱云飞渡,嘴上已经不闲了,还没忘了吃话梅,自己吃一粒,塞一粒进穆仰天嘴里,酸得穆仰天直皱眉头,张着大嘴,腮帮子都快掉下来了。

    “这个星期日语课,姿三四郎替我出了一口恶气。他把佳音扁了一老顿,扁得佳音满地找牙。”穆童不管穆仰天嘴张得有多大,自己笑过一气,吐掉嘴里的话梅核,气喘吁吁地说:“他说,佳音同学,你把舌头放下来说话好不好?我郑重其事地告诉你,长舌妇在任何时候都没有希望成为时代新人类。你是没看见当时的情况,佳音听了姿三四郎的话,差点儿没背晕过去,我呢,差点儿没乐晕过去。没想到哇没想到,这个不可一世的家伙也会有今天。我当场就任命姿三四郎为夺命一剑君。下了课我问小慧,谁是最可爱的人?小慧朝教室门口乱抛媚眼地喊:姿——三——君!”

    《亲爱的敌人》七(6)

    穆童说罢大笑,笑得一阵乱晃,头发遮了脸,快活得要立刻死过去,不死都不依的样子。笑过以后把鞋脱了,人窝进副驾座中,脚跷到驾驶台上,话梅袋里剩下的几粒仰了头全倒到嘴里,完全是自己奖励自己的架势。

    “谁是姿三四郎?”

    “我们的日语课老师呗。”

    “日语课老师换人了?——脚拿下来,别像个野蛮人。”

    “没换,破船依旧。你不是见过吗?”

    “见过是见过,我只知道他叫吴迪伦,谁知道你给人家取了绰号——别乱晃,车都快让你晃散了架。”

    “我想贿赂姿三四郎,要他再接再厉,把佳音零剥碎剐了,替我彻底报仇。”穆童把脚从驾驶台上拿下来,坐正了,一本正经征求穆仰天的意见:“爸你出手多多,让人算计也多多,经验和教训都丰富,你帮我出个主意,要想贿赂人,怎么贿赂好?”

    “这个嘛,”穆仰天想了想说:“请他吃冰激凌。”

    穆童闭了眼睛乱摇头,是嫌方案不好,枪毙了,不予采纳的意思。

    “要不,”穆仰天顺着穆童规定的思路想,又说:“请他玩游戏机?玩大富翁那种,那种刺激。”

    “爸你怎么回事,”穆童皱着小鼻子说,“你怎么不拿经验的话说给我,全是深刻教训呀?那也太小儿科了。”

    穆仰天一连想了好几个,都被穆童否定了,再想不起来中学生还有什么大手术可做,能做出大卸八块的架势。那样集中精力地想问题,好比一场大难度的考试,因为精力太集中,差点儿没闯红灯让交警给拦下来。

    “也不是什么办法都没有。”穆童根本不管交警不交警,看穆仰天真的是黔驴技穷了,就把身子凑过来,挎了穆仰天一只胳膊,启发穆仰天说:“小慧打算走感情路线,把姿三四郎约出来,去‘老屋’泡吧,要么去‘金色池塘’唱歌,主要的目的,是贿赂以女色。我觉得有副作用,要是姿三四郎真的将计就计了怎么办,就暂时没答应。我怕拿不准,错过了机会。你替我参考参考,这个办法怎么样?”

    穆仰天把脸沉下来,说什么乱七八糟的,不许胡说八道。又要穆童松了自己的胳膊,免得她得意起来乱摇晃,摇晃得自己把车开到人行道上去停了摆。穆童就扮了怪脸朝穆仰天吐舌头,说耶,我忘了,我跟你这个老老人类,我们没有共同语言。说了还不松开穆仰天的胳膊,反而往自己怀里拽紧了,一直那么挎着他的胳膊到家为止。

    穆童这小东西嘴刻薄得要命,鼻子也尖得要命。那样的高兴没坚持多久,进了家门,穆童鼻子一嗅,细细的眉毛倒了下来,一张蜜桃脸,做了风吹霜打的样子,拉长了声音说:

    “她又来过了?”

    穆仰天愣了一下,立刻明白过来穆童说的“她”是谁。穆仰天不接茬,放了手机包,脱了外套,上楼去穆童卧室的盥洗间,把澡盆子冲洗干净,放满热水,大声对楼下调侃地说了一句:

    “好好涮一涮。办法不办法的,别把跳蚤带进家。”

    穆童在楼下没有吭声,人好像消失掉了似的。穆仰天从穆童的房间出来,下楼一看,穆童没在起居室,过一会儿,拎着几件女式内衣和一件睡衣从他的卧室里出来,把衣物往沙发上一丢,气呼呼不说话,拿眼睛看着他。

    穆仰天看出那是几件闻月的贴身衣服,闻月带来换洗的,说习惯了牌子,不愿穿着他长袍似的衫衣满屋跑。闻月泼泼辣辣的,在内衣上却分外讲究,质地和款式不说,每次换下来的衣裳都洗干净了,收进穆仰天的衣柜里,开玩笑说,要穆仰天别稀里糊涂穿错了,到时候撑大了,她没法当外套穿。

    穆仰天就算万事依着女儿,事情也有个限度,尤其不希望自己在私生活上受到干涉,穆仰天就皱着眉头对穆童说:

    “你进错了地方,那是我的房间。”

    穆童看穆仰天一眼,意思是你的话一点不幽默,然后什么话也不说,上楼回到自己房间,砰的一声把房间的门关上。

    穆仰天的火一下子冒了上来,想冲穆童的背影喊一嗓子,但一时没想好喊什么,愣在那里。愣一会儿,过去把乱挂在沙发背上的那些小衣裳一件件收拾起来,拿回自己卧室,也不管闻月讲究不讲究,团成一团塞进衣柜里。

    在闻月的问题上,穆仰天和穆童讲不清道理,在交友术上,他也实在找不出一个成年父亲和未成年女儿之间的共同道理;就算道理有,是大家都需要遵守的公民道德,他和女儿是不是必须建立在侦察取证和彼此交流以及取长补短的基础上,对此他是有保留的,因此生着穆童的气。他总不能告诉女儿,自己是一个成熟的男人,成熟得就像一只老南瓜,不痴不残,感情上有要求,生理上也有要求,就跟老南瓜得吸收地气排出氧气,并且寻找异株互相传授花粉一样自然,有女友是一件再正常不过的事情,甚至是一件必须的事情。

    穆仰天作过努力,想和穆童好好谈谈。穆仰天想告诉穆童,她有妈妈,或者有过妈妈,她的妈妈叫童云,她是叫童云的那个妈妈生下来的,这个没有人可以改变,也没有人会去改变。可是,过去的日子已经结束了,她的妈妈已经死了,而他们还得活下去,如果不出意外,还得活很长时间,并且在活下去的过程中,去争取充实的生命内容。他们的生命内容有相同之处,也有不同之处。比如在生活中,他应该好好地赚钱,她则应该好好地学习;他应该好好地和人谈生意,她则应该好好地和小慧一块疯闹;他应该警醒中年已到,生理上已经进入逐渐的衰退期,因此要少吃肥肉,多喝绿茶,而她则应该知道,在她长大之后,这个社会是要求考证的,数学不仅仅是个识数的问题,语文也不仅限于能写自己的名字就行了,因此前途莫测,尚需发奋用功。他希望穆童明白这些事情,管好自己,别把手伸得太长,管他和她妈妈不在人世后他与别的女人正当来往的事。

    《亲爱的敌人》七(7)

    穆仰天试过几次沟通,穆童都不接招。本来两个人很高兴,有说有笑,一说起这事,穆童就抹脸,每次都说,又不是我的事,你和我说有什么意思?再说急了就说,你问我妈去。好像穆仰天欠她三百吊似的,好像穆仰天只要一谈这件事,不光欠着她,也欠着早已不在人世的童云了。穆仰天有些生气,胸口堵得慌,心想你妈要在,我也用不着提这件事了,这不是横竖扯歪皮吗?!

    父女俩有过几次谈话,穆仰天总是被穆童甩得鼻青脸肿,这样有过几次经历,穆仰天也就不耐烦纠缠下去,索性省去口舌和麻烦,不再和穆童讨论这件事,我行我素,该和闻月来往的,仍然来往。只是他不想父女俩有太多矛盾,尤其穆童住校,难得回家一趟,宝贵的两天休息日,搅黄了对谁都不好,于是把闻月留在他卧室里的衣服收拾好,装进包里,交给闻月,也不说什么,只是以后不再把闻月带回家里了。双休日不带,别的时间也不带。

    闻月是聪明绝顶的人,想到穆仰天先是拒绝她周末去他家,这回又干脆下了戒严令,连平时的时间也不让去了,哪怕这个时间是在深夜十二点钟以后。闻月想,自己和穆仰天在一起,论谈话是对手,论修养也没有怪癖,自己没有牙龈炎和腋臭,不该让穆仰天挑剔,便明白了那是怎么一回事。闻月就问穆仰天:

    “你们家谁是家长?”

    穆仰天不回答闻月的问话,拿冷冷的眼白罩住闻月。闻月到底是单身女人,没有家庭生活经验,有些想不通,自己怎么就招惹这父女俩了,但也没往心里去,说:

    “你就不能另外找个地方?你赚那么多钱,哪里不能买套舒适的房子?”

    “不是不能买,是不应该。你要缺钱买房,说一声,借条都不用写,拿去就是了,还不还的没关系。”穆仰天冷笑,“我有孩子,这是现实,舒适到什么程度的房子能让我摆脱这样的现实?”

    “哪有你这么迂腐的人?又不是让你把孩子丢到福利院去。那你怎么不牵着孩子和我约会?”闻月瞪大眼睛说穆仰天,说过以后想,穆仰天不是迂腐又是什么?于是又原谅了,摆摆手说:“算了,你这儿不行,去我那儿吧。”然后轻松地一笑,补上一句大实话:“和你这种有孩子的男人约会,就是麻烦。”

    闻月在老汉口的繁华地段有一套私人的房子,是老房子,地处六渡桥旧城区内。闻月平时和家里人住在武昌大东门,因为想着城市黄金地段的改造是必然,二手房价位不断上扬,那套老房子闲在那儿,没舍得换出去。闻月把它收拾出来,布置得清清爽爽,平时做了自己的行宫,本来是离江汉路的总行近,留给自己清闲的,有时候外汇市场上拼杀得吐了血,躲到那里打点伤口,打点好了再上沙场玩命,从对手的金库里往回搬钱,没想到这时派上了用场,为两人的约会提供了一个去处。

    闻月那天把穆仰天带到那套房子里,开了门以后,回头对穆仰天说:

    “我怎么觉得,我们这种情况有点味道怪怪的?”

    穆仰天看着闻月,目光淡淡的。

    “你不用看我,我就是你想的那个意思。”闻月憋着笑,说,“我们这样到处转移,太像一对偷情的男女了。”

    闻月和穆仰天交往了一段时间后,就直率地表示愿意和穆仰天上床,不管它是正当的男女关系还是偷情。

    在和穆仰天去江滩的酒吧一条街听过两次菲律宾歌手那耶的小夜曲后,闻月直截了当地告诉穆仰天,她并不在乎酒吧的暧昧灯光下的温情脉脉——不是不感兴趣,而是觉得那是小资们的游戏,隔着一层根本没有意义的幕帘,大家拼着命伪饰自己,有点幼稚得可笑,不是她这种年近三十的女人的游戏。闻月坦然不会牺牲自己的性子,和穆仰天玩猜谜的游戏。她说她条件不好,怎么用力都排不上男人心目中的上品女人,让男人把自己当做红颜知己,也没有兴趣去争那个宠,让男人自鸣得意。闻月对穆仰天说,男人和女人从来不是一类生命,不会使用一种话语方式,一杯堆满了奶油的卡布其诺能品出什么来?再加上一份掺上土豆的五成熟牛排,又能说明什么?除了浪费时间,什么也说明不了,反倒可笑。平心而论,来自萨马岛丛林的歌手那耶倒是伤感得让人心疼,当他低头弹着古典吉他的时候,咖啡客们是能在他奇异的沙滩装下隐约分辨出他结实的肱二头肌来。但她不懂他加禄语①,那耶又不会说英语和汉语,交流起来困难,也不是现实中可以考虑的。

    穆仰天是喜欢牛排的,尤其是五成熟的牛排,配点儿橄榄油烤出的土豆,再来一大杯金叶牌子的红酒,味道好极了。但穆仰天也不排斥其他的。他身体健康,要比二头肌,恐怕不会输给那耶,生理方面,他也没有什么障碍,自然不会反对和闻月上床。实际上,正是为了解决感情方面的孤独和性,他才交女朋友的。

    可不知怎么回事儿,穆仰天第一次和闻月上床就失败了。

    在四年的鳏夫生活期间,穆仰天有过露珠儿遗落,却不曾马蹄儿出圈,可以说是守身如玉的,现在终于有了一个可以把事情做到极致上去的女朋友,等于是生活掀开了新的一幕,因此很激动,欲望很强烈,有一种忐忑不安的新鲜感。穆仰天认定那是自己新生活的开始,犹如拦在自己面前的一道道栅栏,自己则是一匹赛马,过去成绩佼佼,得冠的大热门,后来出了差错,让驯马师牵下场调养了一段时间,现在重新上场,面前仍是一道道栅栏,越过去就是新生。但两个人离开江滩咖啡一条街,坐车来到闻月的行宫,开门进屋上了床,身体刚刚一接触,穆仰天就泄了气,好比一匹怯透了赛事的马儿,仍然被拦在栅栏之外。

    《亲爱的敌人》七(8)

    闻月很体量,说你太紧张了,你别紧张,我们再来一次。穆仰天再来一次,还是不行。闻月欠起身子,捋去落到眉间的一绺乱发,问穆仰天:“你是不是挑剔环境,嫌这里离花楼街① 太近?或者你不喜欢我的身体,有排斥?”穆仰天否认,说环境没问题,她的身体也没问题,她的身体凸凹有致,要拿文化一点儿的词汇来赞美,是横看成岭侧成峰,远近高低各不同,挺好,他很欣赏。闻月说:“挺好你干吗心不在焉?干吗哆嗦?你不至于骗我吧?你骗我就没意思了。要不你是个口头革命派?”穆仰天一时找不到理由来证明自己是不是口头革命派,掩饰说你能不能严肃一点,不说废话,给我点支烟去。闻月嬉笑着,说正经事没见你开张,弄那么多铺垫,和解放公园里那些吊半天嗓子不开场的京戏票友差不多。

    闻月说罢起来,光着身子下床,自己先去放外套的门厅里喝了几口水,再找出香烟来点着,烟点着了,回到卧室,没递给穆仰天,拉过一只椅子到床边,盘着腿坐在椅子上,自己叼着烟抽起来,一边抽一边眯了眼对穆仰天说:

    “你歇着,我说个笑话给你听,让你放松放松。我上大学时,交了一个男朋友——我是指我第一个男朋友——他是打棒球的,手特狠,肌肉特结实,球打得刁,跑起来像一只野驴。他和我在一起的时候,怎么都不行,每次都草率了事。我问他出了什么问题,你猜他怎么说?他一脸委屈,说那得怪你,你别长这么好呀,你身材跟魔鬼似的,老让我害怕,担心你是什么变的,完事以后吃了我,这么一害怕就分散注意力,不草率能怎么样?”

    闻月说完,自己哧哧地笑,指尖儿上一抹淡淡的青烟升起来,顺着她的头顶袅袅而上,在吸顶灯边一点点飘散开。

    穆仰天不笑,也没觉得这个段子有什么好笑,倒是觉得闻月桐油刷过似的细腻的身体,慵倦得像文艺复兴时期翡冷翠的大理石雕塑,这么诡媚迷人的一个年轻女人,光着身子坐在30年代老城区的一套日式木板房的老宅子里,嘴里叼着一支瘦细的香烟,讲着那样的情Se段子,那种感觉有点不伦不类。

    “别生气,”闻月朝穆仰天脸上看了两眼,误会了穆仰天的意思,说,“我只是讲个故事,是我自己的,没说你草率。你是太紧张,启动不了,还没到草率的时候。你要大度一点,听得进去表扬,也听得进去批评。我再说一句,别看你有过婚史,其实我早看出来了,这方面,你还是个雏子,没有什么值得炫耀的经验,等有经验以后,你会让人吃惊的,对此我有足够的耐心。”

    闻月说罢,也没让穆仰天吸烟,把吸了半截的香烟摁灭在烟缸里,就着茶杯漱了口,重新上了床。接下来,两个人又试过几次,穆仰天忙得一身是汗,什么办法都试过了,仍然没有作为。

    闻月这回怀疑了,不再说笑话,问穆仰天是不是ED①,有障碍?穆仰天沮丧得要命,说你他妈才阳痿!闻月笑,努力压抑着不刺激穆仰天,说我阳痿你试试看,我连机会都没有就让你给判死刑了。

    穆仰天怎么也打不起精神来,不肯像条大马哈鱼似的光着身子躺在那儿让人评判,索性穿了衣服起来。闻月也穿了衣服起来,把穆仰天推进卫生间里,替他调试了水温,让他冲了个澡,自己再换了他,淋漓尽致地冲了个澡。两个人闭口不提床上的事,闻月又去点上煤气炉子,冲了速溶咖啡来,两个人坐在卧室里有一口没一口地喝着咖啡,聊文明强盗索罗斯和亚洲经济危机。聊到半夜,闻月看看头发干了,梳了头,穿上外套,送穆仰天下楼,穆仰天开了车回自己的家。闻月不上楼,说要回江滩边的吧街再喝上一杯。穆仰天要送闻月一脚,闻月不要,说喜欢凌晨时分一个人坐在的士上的那份寂寞。两人在楼下分了手。穆仰天把车驶出巷子口,停在黑暗处,看着闻月低了头,身体松弛着,双手插在裙裤兜里,从巷子口出来,一个人鞋跟儿清脆地上了街道,走出一段路,然后站下,招手拦住一辆出租车,上车走了。

    穆仰天回家以后洗澡刷牙上床睡觉,牙刷过以后还觉得齿间有咖啡香,人钻进软和的被窝里,想了半天,想不出来闻月的咖啡是什么牌子的。

    后来两个人又试过几次,每一次的结果都很糟糕,可以说是一事无成。

    越是这样,穆仰天越想证明自己,情绪上就越来越紧张,身体上也越来越放不开。穆仰天一紧张,闻月也紧张了,虽说事先她尽力协调好了气氛和环境,尽可能地发挥自己来迎合穆仰天,有时候还异想天开,来那么一点儿创造性的怪念头,比如真把穆仰天当做没有经验的雏子,关了屋里的大灯,在温馨的台灯下给他讲情Se段子听,或者压住了节奏,故意拖延上床的时间,让穆仰天在按捺不住中主动采取强有力的行动。可所有的这一切都没有用。穆仰天开始做成什么样,接下来仍然做成什么样,半点儿进步也没有。有过这样的经历,穆仰天就彻底放弃了,不再和闻月上床。

    闻月很失望,想要弄明白,问穆仰天是不是一直这样,如果一直这样,就该去看看男性专科门诊,两个人的关系相反不是最主要的了。穆仰天心里窝囊得很,想自己和童云在一起时,不分白天黑夜,爱起来排闼直入,径直往死里去,是真正的死去活来,从来没有出现过这种情况,现在的问题,自己也说不清出在哪儿,让闻月那么一说,心里后悔得要命,有一种把什么东西弄脏了的感觉。闻月见穆仰天闷在那里只是抽烟一句话也不说,误会了穆仰天,认为他只是拿了她当层面上的异性朋友,不肯和她作身体上的交流。闻月自尊心有些受打击,问穆仰天是不是对她没有兴趣,要没有兴趣就直截了当说出来,两个人老大不小,加在一块儿能领一份退休金了,就算往传统的伦理道德上说,也都是缺了谁也能过日子的好公民,不行就好说好散,别弄得腥不腥臭不臭的,一个像做了联合国难民署的工作人员,另一个像做了赈灾工作对象。

    《亲爱的敌人》七(9)

    穆仰天不说自己对闻月没兴趣,也拿不出对闻月有兴趣的硬指标来,但童云那张樱桃般透明的脸庞,本来已经随着日月渐渐地抽象化了,这时却不断地透过洇渍的黄梅雨浮现在他眼前,挥之不去,让他对自己的恶心一阵阵地往上涌。穆仰天觉得自己整个儿就是一个孱头,不能永垂不朽在过去,又不能建功立业在当下,既虚伪又没用。

    闻月见穆仰天无以对答,想她的话直是直了一些,到底是切中弊端,说对了,穆仰天是对她有戒备,或者先前没有,现在倦怠了,又偏偏要把成功男士的架子端着,不肯把放弃说出来。闻月怆怆的,就对两个人的关系生出了悲观之意。

    有一次,两个人在“名典”喝咖啡,闻月问穆仰天放不放糖?穆仰天说不放,他不喜欢在咖啡里放糖。闻月说那你是不喜欢生活中有爱情。穆仰天问谁说的?

    “塔列兰①。”闻月端起杯子来,借着舒适的烫喝了一口咖啡,“他说,熬制得最理想的咖啡,应当黑得像魔鬼,烫得像地狱,纯洁得像天使,甜蜜得像爱情。你不喜欢咖啡里放糖,可见爱情上是没有收获的。”

    “我不知道你是不是说对了我。”穆仰天看了一眼咖啡杯里悬浮着的泡沫,再抬头看闻月,“但我承认我是糟糕的,至少是太麻木了吧。”

    闻月不是那种容易被打倒的女人,很快调整过来,自以为是地安慰穆仰天,说:“没关系,你就是对我没兴趣,说出来我也不会怪你。你一定要憋着让自己难受,我也没办法,救不了你。”见穆仰天没有开口,又说:“我知道你是个好人,但你也别不好意思,或者我就替你说出来。你们男人,个个儿一样,嘴里说着要女人的洁白无瑕,其实真正喜欢的,是狐狸精那样的女人,要人美丽,要人风骚,聪慧可人自不必说了,侠骨柔肠、多才多艺、知书达理、进退有度,一样都不能少;这还不够,又不能忸怩羞涩了,又不能拈酸沾醋了,平时深藏不露,关键时刻救公子于危难之际,那叫呼之即来,挥之即去,可怜见,忙得女人怎么做都不是,一个个恨不得做了长尾巴的动物,来世有一张狐狸脸才好。”

    闻月说着一件形而下的事,竟然说出一番形而上的话,连她自己都被自己的分析煽动起来,男人女人的分类学说完,再拿准了穆仰天补上一句:

    “不管承不承认,糟不糟糕,麻不麻木,你肯定有问题。”

    闻月那样说,穆仰天即使嘴上不承认,心里也认定闻月说出了一定的道理,他是那种在感情问题上陷得太深,假装要走出来,其实拔腿太难的人。穆仰天那时是被逼在一个角落里,进退不得,不说自己有没有问题,冷笑着说闻月:

    “你学金融的,该拿外汇做战场,怎么对文学感兴趣,说起蒲松龄了?”

    “我知道问题在什么地方。”闻月在自己的境界里,身心都与穆仰天隔阂着,和穆仰天不在一条轨道上,不接穆仰天的茬,总结说:“你太爱你的妻子了。”

    “我说过了,”穆仰天被刺疼了,粗鲁地说,“不要提她。”

    闻月抬头看了穆仰天一眼,脸上什么表情也没有,伸手端起咖啡。那以后,果然就不再说什么。

    穆仰天和闻月后来分手了。是闻月提出来的。闻月把事情说得轻轻松松,却再直白不过。

    “你并不准备和我结婚,也没看出有包我做情人的打算,我把姿态放得再低,总得图一头,现在一头也图不上,我又何必?”说罢,闻月又洞悉一切地补了一句:“你走不出你妻子的阴影。你真可怜。”

    穆仰天没有作任何的辩解。他的确走不出那个阴影。那个阴影太浓太重,把他包围得严严实实,让他完全透不过气来。而且,连他自己都看出来了,他并不在意是不是要走出那个阴影,或者说,他是迷恋着那个阴影的,希望那个阴影永远笼罩着他,根本没有打算要走出来。但这些话穆仰天都没有说给闻月听。相反,闻月提出两人分手的话,让穆仰天松了一口气。穆仰天承认,在他与闻月的交往中,他欠闻月的。闻月为人率直,态度明朗,毫不隐瞒个人欲求,有时候大大咧咧,有时候理性得要命,让人接受不了;但不管她嘴上说什么,行动上怎么做,其实两个人的交往一直是她在照顾他,并且暗地里体量他。她从来没有要求过他为她做什么,除了希望两个人在关系上能走到没有什么可以再保留的位置上去。即使在这件事情上,最终她也还是在原谅他。穆仰天十分清楚,闻月口无遮拦,说娶呀包呀的话,那是个玩笑,是在已经知道两个人缘分不到,根本没有前途,只能分手的时候,说出来给他这个男人听,让他这个男人在分手之后,保持住虚荣心,在接下来的生活中,不必留下无能的自卑遗患。这样说,闻月正是一个知道疼怜男人的好女人,知道退一步让人直了腰过去的好女人,该全世界有眼睛的男人拿她敬重才对;而他却连男女交往中最基本的要求都不能满足她。他没有再挽留她的权利,让她主动提出“休”掉他,算是他穆仰天最后能做的一件事情了。

    分手那天,穆仰天提出请闻月吃一顿饭。闻月笑,说:“你还真当一回事,心里有愧呀?别那样,那样我就不自在了。”穆仰天想在最后时刻留下点好印象给对方,也学着对方的口气开玩笑,说:“你已经给我面子了,就当面子没给足,这回给足。”闻月听了并没有笑,抚了一下额前的散发,说:“我们只是没有那种关系了,以后还是朋友,又不是不见面,你要想请我吃饭,什么时候都行,我保证把你的饭局排在最前面,这次就算了。”穆仰天怎么做都不讨好,犯了犟,坚持要请闻月。闻月拗不过穆仰天,忍不住再开了一句玩笑:“老实说,我真的很喜欢你,我还没见过哪个男人有这种认死理的犟劲儿。好吧,就当咱们前面的不行,最后来一次意淫。”

    《亲爱的敌人》七(10)

    说好了穆仰天请闻月吃饭,地方由闻月选。闻月选了去武昌户部巷,说喜欢那种拿土碗斟红酒喝,五爪金龙抽着凉气嘶嘶地啃牛骨头的豪气。不是穆仰天喜欢的“香格里拉”和“东方”,可闻月说了喜欢,坚守住自己被请的权利不放,又说那地点和吃相都极致得很,而且那份去晚了要等着翻台的热闹和毫不讲道理的人气,真该穆仰天这种生意场上的打拼者悟一悟的。穆仰天拗不过闻月,同意了,事后一想,缘起是要请闻月吃饭,闻月却要带他去讨事业上的觉悟,说到底,还是她在照顾他。

    闻月那天打扮得很漂亮,平常总是熨帖的套装或休闲裙的她,那天却换了一件飘然到脚面的湖蓝色吊带裙,发式也做过了,斜出一片来半遮住一只明亮的眼睛,看上去漂亮得很。人却有些伤感,先是一句话也不说,抓了牛骨头在手里啃,啃得像个饥肠辘辘的灾民。后来喝了一点红酒,两颊绯红,眸子明亮,饭吃到一半,突然抬了脸起来对穆仰天说:

    “那天我给你讲的那个笑话,我没讲完,你现在还想不想继续听?”

    穆仰天正用公筷拨了清蒸鲩鱼的肚腩下来,往闻月的菜碟挟,有一段时间没明白闻月说的是什么,停下来拿眼睛看闻月。

    “我在大学里的第一个男朋友,”闻月说,“就是打棒球那个,你忘了?”

    穆仰天恍然大悟,说:“没忘,像野骡子,手特狠的那个,对吧?”

    “对,说的就是他。我不是说他不行吗,他不是反过来埋怨我吗,他埋怨我身材太过分,魔鬼似的,让他精力无法集中。我后来回答他:你是不是觉得我应该长成萝卜的样子?我长成萝卜的样子你就能专心致志了?”

    闻月说完哧哧地笑,举了酒杯起来,并不和穆仰天碰,自己一饮而尽,然后点着一支瘦细的香烟,人坐在那里发着呆,再也不说话,也不笑了。穆仰天往她菜碟里拨了不少清蒸鲩鱼,那以后也渐渐凉在那里。离了骨刺的鱼,再一凉,辨不出原来的样子,很难看。

    《亲爱的敌人》八(1)

    闻月之后是柳佳,再以后是崔筱园。

    穆仰天不断告诫自己,必须忘掉童云,重新开始生活,否则他将永远没有希望。人生下来注定要死,有的人死得早一点儿,有的人会拖很长时间,但没有人会逃脱死亡。只有树才可以活到老死,他当然不是树。他也不是爬虫类动物,在以后的日子里一点点向死亡蠕动,蒙受生命的耻辱。就算他是爬虫,他也应该尽可能地活得像只正常的爬虫,不让别的爬虫嘲笑。

    闻月之后,穆仰天遇到了在“东星”旅游公司做导游的柳佳,又遇到了自己公司一个楼盘的业主崔筱园。穆仰天一年时间内换了三个女朋友,全是来去匆匆,浅尝辄止,情感问题悬置着,并没有解决,性的问题也悬置着,没有解决。穆仰天就像一串得不到夏天的青葡萄,始终悬在那儿,任凭风雨,没有着落,情绪上弄得十分糟糕,也把自己搞得很疲惫。

    穆仰天也说不清楚,自己为什么会这样矛盾,在与闻月的交往失败后,他本应该知道自己了,知道自己走不出童云的阴影,一定要走下去,也只会是不断地失败。穆仰天就是不能让自己悬崖勒马。他好像是在赌气,知道摆脱不了过去的生活,却一定要去摆脱,知道无法忘却,却一定要去忘却,甚至在不断的挣脱中,不惜糟蹋自己,把自己往绝望的囚笼里驱赶。他那样做的结果,是注定没有希望的。

    柳佳是在七月份学校放暑假时认识的。穆仰天利用暑假带穆童去新马泰旅游,柳佳是旅游团里的随团导游,一路上很关照穆仰天父女俩,还带穆童去地陪家做过客。回国不久,柳佳主动给穆仰天打来电话,推荐一单欧洲八日游产品,然后问有没有空一起喝杯茶。

    柳佳比闻月年轻好几岁,是那种十分活跃的女孩,个子小小巧巧的,有一对迷人的酒窝,身体的每一部分都恰如其分,更像一件毕达哥拉斯推崇的精致艺术作品。穆仰天不是新潮人物,对男女间过大的年龄悬殊有戒备,却并不讨厌这样玲珑剔透的女孩,当然有时间。两个人约在香港路的“嘿,老爹”茶馆喝茶,先是柳佳说游客的笑话,把强打精神的穆仰天逗笑了,然后柳佳托着粉腮听穆仰天说安塞的毛驴和南海军舰鸟的语言,人着迷得要命,也可爱得要命,让喝足了乌龙茶并且精神为之一振的穆仰天忘记了两人年龄上的大差距。

    接下去,两个人的交往多了起来。柳佳差不多每天都要给穆仰天拨两次电话,穆仰天没事的时候也会给柳佳拨过去,两个人在电话里学着军舰鸟的样子叫,呕呕,呕呕,再说一些打情骂俏的话,说罢挂断电话,各自接着干自己的事。

    柳佳有时候会突然心血来潮,跑到公司来找穆仰天。穆仰天的女秘书看不惯,心里有气,私下里向赵鸣抱怨,说柳佳比董事长气还粗,老板的办公室说闯就闯,连个招呼都不打,闯进去也不好好做淑女,直接坐到老板的写字台上,半截光腿吊在那儿,显示象牙质地也罢了,还不老老实实地,在老板眼前乱晃悠,像什么话。

    赵鸣拿一份报表垫在下巴颏儿上,像是法国大革命后等着上断头台的落魄贵族,白了眼球盯着秘书看,看了半天冒出一句:你要不服气你也闯,你别半截光腿,你穿迷你裙,也别坐在桌上,直接坐到老板怀里去。

    柳佳是物质动物,作派质感,生活观上却理性得很,一开始就告诉穆仰天,自己不会动真感情,不会轻易爱上他,让他把握住自己,小心别滑得太远,到时候闹得不愉快,大家都没了开心。穆仰天说你别哄我玩,我快四十的人了,不是幼儿园的孩子,既玩不动也玩不起,哪里又能滑出距离去。柳佳说四十算什么,八十也没用,如今的男人,年龄越老越自以为是,还傻得不行,拿老当黄金时代。又解释,四十的男人正在远离生活,搏了半辈子,空搏得一些与生命无关的东西,比如权力金钱什么的,其实对自己一点用处都没有,要再说玩不动玩不起的话,不是废人一个嘛,还活个什么劲儿?

    柳佳上世纪70年代末出生,成长时期没有遇到过什么困难,小学一直到大学,书读得不费力气,毕业后就工作了,薪水加宰客提成,足够养活自己,生命中根本没有捡得上筷子的苦恼。她这样脸蛋儿光光皮肤如瓷的女孩子,拼命龇牙咧嘴也弄不出两根褶子来,更像是穆童的姐姐,能和穆童玩到一块。这样的柳佳,偏偏不把衣装笔挺、领带周正、发茬整洁、其实是苦撑着的穆仰天放在眼里,和穆仰天说起什么来一套一套的,老是充当穆仰天的启蒙教头。穆仰天要反驳,她就耸了小巧玲珑的鼻子,嘴里发出嘶嘶的蛇叫声,嘲笑穆仰天除了那点儿在实际的现实世界里谁都不会买账的个人经历,别的根本不懂,更不真知道世界是什么样子的,把穆仰天弄得很没有面子。

    柳佳甚至把穆童给收拾了。柳佳在新马泰时就征服了穆童,她跳进鳄鱼池里笑嘻嘻地和驯鳄员一起用力抬打盹的大鳄鱼、代表旅游? ( 问题父亲与问题女儿的哀怨故事:亲爱的敌人 http://www.xshubao22.com/7/723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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