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拿穆仰天混点,是真的混点,根本就没有进入这个家庭的打算,属于打一枪换一个地方的游击队,不在有威胁的侵略者之列,穆童也就没把柳佳当成敌人。
穆童没有见过崔筱园,有一阵怀疑过,旁敲侧击地问过,穆仰天没有遮掩,轻描淡写地说了,说是刚认识的一位朋友,目前也只限于朋友,不过如此。穆童显得情绪琢磨不定,一会儿烦躁不安,一会儿冷冷的,一会儿淡泊如水,一会儿又装作十分宽容,让穆仰天心里七上八下。穆仰天不认为这种事与穆童有关系,但终究是父女俩,自己是成年人,责任先在自己身上,想把话说穿,一是申明自己的立场,二是扭转穆童对他交女朋友看法上的误区。
有一次,穆仰天把话捅开,问穆童是不是反对他在外面交女朋友。穆童冷冷地说,那是你的事,你和谁交朋友与我无关,我没傻到干涉婚姻法的地步。穆仰天再要深究下去,她就没心没肺地说,现在黄昏恋正时髦,别说你,八十岁的老大妈都春心荡漾。都说玫瑰之约① 办得好,我看应该办个老核桃之约才对,那才是真正的人文关怀。又说,我没想到爸你这么时尚,我是不是该为你骄傲才对?
穆仰天有些伤心,觉得穆童根本不替他考虑,有些不讲道理,有些不近情理。穆仰天很生气地对走向自己房间的穆童说:
“把你的单词背一背,别到考试时在考卷上画卡通,让老师叫我去学校领人。”
穆童没回答穆仰天,上了楼,砰地一声把门关上了。
应招女事件之后,穆仰天灰心失望,想原先还以为自己有一份底线,坏事不是没干过,再坏都把自尊守住了,不往卑鄙里走,现在看来,那是自己过高地估价了自己,其实自己和别人一样,也是环境的产物,也战胜不了骨子里埋藏着的卑鄙无耻,稍微不加控制了,由着性子了,就是彻头彻尾的王八蛋一个,离着高尚八百丈远呢。
穆仰天有了这样的认识,心灰意懒是肯定的,但终究清醒过来,明白自己要的证明其实是没有的,有也没有意义。穆仰天想,何必要证明自己呢?证明自己什么呢?证明了又能怎么样呢?穆仰天想通了这个,就认定不能再往下糟蹋自己了,于是决定不再交女朋友,也不再和赵鸣争辩自己是不是孱头,索性先在观念上把自己彻底废掉,承认自己是阿斗,一摊黄泥,扶不上墙。
决定了这件事的那天晚上,穆仰天睡在床上,怎么都睡不着,心里想着童云,想着想着就笑了,笑过默默地在心里对童云说:妈的,你一个人去了远方,把我丢在这一头,叫我生不得死不得,还得在这一头陪你走下去。这么心里想过,又在心里和童云开了一个玩笑,说你等着,这辈子就这样了,下辈子让我把你找到了,决不饶你。
穆仰天发过誓之后就睡了,而且睡得很沉。很长时间了,他没有睡过这么沉稳的觉,并且破例没有做那种不洁的噩梦。
《亲爱的敌人》八(8)
家里不再有女人出现,穆仰天也没有了和女人周旋的痕迹,每天晚上都早早地从公司里回来,回来就关闭了手机,不与外界联系,穆童有些放心了。但放心的穆童警惕性不减,有时候也会出一些题目来考穆仰天。周末的时候,父女俩守在起居室里看电视,常常会为这个逗很长时间的嘴。
“老爸,怎么没见你出去约会?”
“约什么会?和谁?”
“那个姓崔的呗。”
“约不成了。我们分手了。”
“怎么分手了?”
“分手就分手,要什么原因。”
“那,下一个是谁?”
“没谁了。”
“为什么没谁了?怎么会?”
“老爸老了,折腾不起。”
“都说男人不言败,你还不到四十,怎么就说自己老了?”
“老了就老了,跟年龄无关。”
“老爸你说这话,不是在怪我吧?”
“我怪你了吗?”
“怪就怪,没什么了不起。其实你完全可以和女人来往,想怎么来往就怎么来往,不关我的事儿。我只是觉得吧,你交的那些女人,品位太次。小慧有一次问我,你爸看着挺正常的,怎么就没有女朋友?我都不好意思告诉她,有,隔三里半都能闻到海飞丝味道。小慧会臭我两个月,凭什么?”
“谢谢你的保护。也谢谢你的捣乱。”
“我捣乱了吗?我可是一句话也没说。老爸你这就不公平了。”
“那是我说错了。我自己没用。”
“你还是怪我。”
“我怪了吗?我也是一句话也没说呀。”
“爸你老实说,女人对你是不是很重要?”
“…………”
“爸?”
“嗯。”
“‘嗯’是什么意思?”
“非得说?”
“你要讨厌我就算了。你要讨厌我就不说。其实你不说我也明白。我明白你是怎么想的。关键的问题是,你忽略了一件事——我也是女人。”
“…………”
“老爸你笑什么?”
“我没笑。”
“你笑了!你就是笑了!你嘴都咧到耳朵上去了!你那是坏笑!”
“好吧好吧,就算我笑了。我不能笑吗?”
“你笑得很阴险。你的意思是我不算女人。”
“我没说你不算女人。那是两码事。”
“怎么是两码事?”
“说了你也不懂。”
“不嘛,最讨厌你说这种话,你说这话让人心里发寒。说穿了,你还是脱不了俗,还是实用主义者,对不对?那你说,你是喜欢那些女人,还是喜欢我?”
“嗯。”
“‘嗯’是什么意思?”
“都喜欢。”
“‘都喜欢’是什么意思?”
“就是——都喜欢。”
“那你最喜欢谁?”
“这也得说?”
“不说我也知道。我嘛,不过是你生命的衍生物,和头皮屑一样,你对我只有责任,没有感情。那些衰女人就不一样了,她们让你有新鲜感,她们能刺激你的征服欲,你从她们身上能体验到成就感。算了,我自己难过吧,活该我是孤儿,没人说话。”
“…………”
“你别瞪那么大眼睛看我。看我也没用。”
“宝贝儿,你应该知道,我最喜欢的是你,只可能是你。”
“真的?”
“真的。”
“你发誓。”
“我发誓。”
“用真心发誓。”
“我,穆仰天,面对上天发誓:在这个世界上,我最喜欢的是女儿穆童。”
“这可是你自己说的,我没逼你。”
穆童洋洋得意地松开穆仰天的脖子,滑落回沙发里,一边往嘴里填着薯条,一边晃动着两条长腿。穆童性格上和童云大相径庭,模样却是童云的完全翻版,两个人连腿都生得一样,纤长光洁,没有一星疤痕,让人怀疑那是两节冲天的湘妃竹。
那样的交流零零碎碎,日子也零零碎碎,可争吵换了拌嘴,父女俩冷战结束,毕竟能坐到一块儿了。冷脸换了说笑的穆童也可爱了几分,不管是不是钟摆,悬不悬到穆仰天的脖子上去,都让穆仰天心里涌起温柔来。穆仰天就想:值得。
父女俩亲亲热热说一会儿话,穆仰天喝足了茶,穆童的小肚子也再塞不下土豆条,于是关了电视,道过晚安,关了起居室的灯,各自趿了拖鞋,回了各自的房间。
穆仰天躺到床上,看朝了汉水的那一面玻璃窗。家里刚请保洁工做过大扫除,窗明几净。有星星点点的月光洒落进来,无声地攀上床头。穆仰天不由得长长地松了一口气,钻进被窝里,心里对自己说:就这样吧。
《亲爱的敌人》九(1)
穆仰天和卜天红的交往是个偶然,这个偶然来自穆童。换句话说,是因为穆童,穆仰天才和卜天红认识了;如果没有穆童从中牵线,穆仰天和卜天红只会是两架以自己为圆心的陀螺,永远也不会转到一块儿来。
卜天红就是穆童的班主任卜老师。
那次穆童往班长庄晓背上贴条子,和庄晓吵架,错误算不上大,没大到违法乱纪的地步,但已经影响到班长庄晓在班上的威信,在班里造成不安定团结的局面了。卜天红刚送走毕业班,因为教学经验丰富,调到穆童班上当班主任。她是一个很负责任的老师,知道利用最合适的时机给学生最大可能的帮助,引导他们度过危险的青春期。本来穆童往庄晓背上贴纸条这件事被庄晓告到她那里,她批评一下穆童也就行了,可她认为这件事情是个好机会,如果掌握好分寸,合理诱导,可以借题发挥,帮助穆童认识到同学之间友谊的重要,从而使穆童调整和同学之间的关系,提高学习的兴趣。卜天红因此就打电话,把穆仰天叫到学校来,和穆仰天共同研究怎么处理这件事情,并且与穆仰天探讨教育穆童的若干问题。穆仰天接了电话来到学校,这样,两个人就认识了。
只是,两人最初的认识,是以学生的班主任和学生的二叔这样的关系开始的。
卜天红穿一套中式蓝印花外衣,黑色混纺面料长裤,清清秀秀,单薄柔弱,人长得不算漂亮,皮肤却很好,细腻得让人看都得小心翼翼地看,看重了眼神都会弹破皮肤,有塞尚① 笔下人物那种易脆的质地感。穆仰天在和卜天红谈话的时候,注意到卜天红眼神里淡淡的忧郁,这让他一开始就对她有了好感。
后来两个人来往渐渐多了。基本上是因为穆童在学校里犯了什么事儿,卜天红觉得应该慎重处理的,或者穆童学习上有了进步,卜天红觉得应该向家长通报情况,让家长配合着在家里表扬和鼓励一下的,就打电话给穆仰天。两个人在电话里谈,或者约了在学校办公室谈。两个人彼此都有好感,愿意见面,这样既有理由又有念头,接触得越来越多,话题也渐渐地不局限在穆童身上。
卜天红的声音柔美,很好听,可话却不多,言简意赅,什么事情说清楚了就不再往下说,如果对方没有离开的意思,她会给对方礼貌和宽容,坐在那里安静地看着人,安静地微笑,让人在没有离开的时候,就开始想念她的声音,想念她。
卜天红是一下子就喜欢上了穆仰天。她那次给穆仰天打电话,约穆仰天谈穆童制造“四月傻瓜”的事,在电话里一听见穆仰天的声音,心里就有了预感:她会和这个男人发生一些什么事。
两个人一见面,卜天红认定了自己的感觉,只是对先前的念头做了一些修正。她想:我和这个男人之间会发生很多事。
穆仰天当然不知道卜天红心里想什么。穆仰天最早认为,卜天红是一个单纯的知识女性,没有什么经历,只是想象的画幅上的人物,褒贬由人。有一次开玩笑,他叫她大学女生,让卜天红的脸一下子红到了脖颈,坐在那里半天不说话。但很快的,穆仰天不这么认为了,他为卜天红平静之后的强大自我感到困惑。一个看起来非常平静和宽容的女人,一个能为别人做很多事情、并且能把那些事情做得十分熨帖的女人,其实是一直生活在自己的世界里的、孤独的、没有呼应的。卜天红就是这么一个女人。
穆仰天还有一个自私的念头一直没有告诉卜天红:他拿卜天红和童云作过比较。后者的单纯是真实的,有点儿像秭归香溪桃花潭里的桃花鱼①,鳍翅如羽,晶莹剔透,美而无骨,是只能在无污染的山泉里生活的生命;前者则是复合的,韧性的,有点儿像蒙族的长调,节律简单,自然如天籁,可以率性而歌,但面对的是苍天而非人类,你永远也无法真正抵达那个沟通的境界。
也许正是因为如此,卜天红才引起了穆仰天的特别注意。
穆仰天对卜天红动心的真正原因,其实无关桃花鱼和蒙族长调,而是卜天红和孩子之间的那种和谐关系。
穆仰天无意中看到了卜天红主持的那次班会。那天也是因为穆童犯了事,穆仰天应召到学校点卯,去的早了点儿,正赶上穆童班上开班会。穆仰天在教研室里呆得不耐烦,偷偷来到穆童的班上,站在走廊靠后门的地方,探了头向教室里看,于是看到了班会的现场。
卜天红一边说着话,一边在学生中间不停地走来走去,一会儿摸摸这个的脑袋,一会儿理理那个的小辫儿,就像大姐姐和她的弟弟妹妹们,关系融洽得很。班会的主题却让穆仰天吓了一跳。卜天红要她的学生们说出不喜欢班集体的理由,而且要说真话,表达自己的真实看法,然后大家一起来归类,看他们的集体有什么、差什么、大家需要为它做点儿什么。
班上的学生们一听这样的主题,开心得要命,笑成一片。男生猴急,争着发言,理由都是冲着女生去的。比如“女生总是让我气不打一处来”;“班上有那么多帅男生,却没有‘疯狂美少女’,不公平”;“老师总是把班上最漂亮的女生和最难看的男生安排在一起坐,让人看不到希望”;“为什么女生可以扎小辫,男生就不可以染头发?”等等。女生自然不肯妥协,也急着发言,说“男生总是白看我们女生,尤其是漂亮女生”;“男生没有一个像桑普拉斯一样的绅士,算什么臭男生”;“班足球队的香港脚臭得还不如一支幼儿园球队,让班上的女生跟着丢脸”;“不喜欢就是不喜欢,没有理由”;等等。也有不带攻击男女生,是对班干部和学校提意见的,说“班干部中除了零点五个之外,剩下的全是马屁大王”;“班里的生活不是我梦中的外星球生活,它让我感到无限悲哀”;“我只不过在睡觉时大喊了一声我爱李贞贤①,就遭到了五双臭鞋子和三只枕头醋意大发的袭击”;“考试的时候我打了两次小抄,结果被举报了两次,看不到互相合作的任何可能”;“脏衣裳从来没人帮着洗,这样的集体要它干什么”;“每天必须喝牛奶的校规惨无人道”;“学校不让从下晚自习后上网一直到第二天上早自习,摧残未来的比尔·盖茨”;等等。
《亲爱的敌人》九(2)
穆仰天站在后门,很快被活泼的班会弄得有点儿晕头转向,甚至还有点儿兴奋。他的目光一直跟着在学生们中间走来走去的卜天红。他发现卜天红始终笑眯眯的,不断冲她的弟弟妹妹们点着头,鼓励着他们,好像他们的那些理由,也是她的理由,她很欣赏他们的坦率和张扬似的。穆仰天有一刻有点儿发愣,冲动很强烈。他有一种急迫的愿望,想走进教室里去,把手举起来,或者根本不举手,直接站到板凳上去,大声地、摇头晃脑地、夸张地把自己不喜欢这个世界的理由说出来,比如“这个世界为什么没有永远”;“这个世界为什么要让人孤独”;“孩子为什么不能理解大人”;等等。然后他就等着她,等着那个和蔼可亲的班主任朝他走过来,笑眯眯地伸出手,鼓励地摸摸他的脑袋。
也就是那一刻,穆仰天觉得他喜欢上那个单薄而文静的女教师了。
男人和女人毕竟不同,卜天红对穆仰天有好感,却把好感深深地埋藏在心里,不说出来,不让穆仰天知道,只是静静地等待着。穆仰天有了那样的念头,却生出了阴谋,找着机会和卜天红接近,要把自己的喜欢告诉对方,并且要对方也来喜欢自己,两人共同地,把这样的喜欢坚持下去。
客观地说,穆仰天和卜天红接近,最初并没有别的目的,没有把两个人的关系往深处里想,只是卜天红是女儿穆童的班主任,女儿在卜天红手上,浇水施肥除草捉虫的事都得靠她,就算他不巴结她,至少也得和她搞好关系。何况,她实在是一个善解人意的好老师,让他实在想不出不巴结她的理由。
穆仰天邀请卜天红外出。他请她吃饭,还请她看了一场俄罗斯国家芭蕾舞团的表演,剧目是《胡桃夹子》①。两个人坐在剧场里,自始至终没有说一句话,也没有眼神交流,但两个人都被剧情打动了。演出结束的时候,穆仰天从存衣处取出两人的外套,替卜天红穿上,自己眼睛里有了湿润,看卜天红,卜天红的脸蛋红扑扑的,桃花一样鲜艳着,也是动了感情的样子。
那天穆仰天没有把卜天红直接送回位于汉阳开发区的学校去,而是把车开上了金山大道,沿着清水蜿蜒的金银湖绕了一圈,让湖风狠狠地把两人梳洗了一番。
绝对不是穆仰天在生意场上混油了,凡事要拿出技术的套路来套对方,而是穆仰天生就有一副童心,因为早早地做了人夫,做了人父,做了公司老板,在别的时候,童心是潜栖在骨子深处,要等到风高月黑的日子而且有了知音时才肯释放出来。
但那样的释放是有节制的。穆仰天那段时间正和柳佳、崔筱园交往着,没有想到在自己和喜欢的班主任之间建立男女朋友的关系,在和柳佳、崔筱园交往失败后,又记着自己不再交女朋友的决定,不会出尔反尔。再说,他在这方面是个失败者,无可救药者,那些自我作践是铭心刻骨的,记忆犹新的,他不会愚蠢得再重蹈覆辙,自取其辱。
穆仰天请卜天红吃饭的地方是汉口滑坡巷。他请卜天红吃那里盛名的辣鸭脖子,喝牛骨头汤。
武汉这个地方是中性的,既不在热闹的时尚中,没头没脑地捕风捉影,也不敝帚自珍,恪守早已没落了的文化传统。武汉人知道如何生活,也乐于享受最普通的生活。说四川人爱吃、广州人爱吃,其实四川人和广州人在吃的问题上早已落入样式的窠臼中,远不如武汉人的实在和花样翻新。武汉人的爱吃不受环境制约,不受吃之外任何条件的制约,能把一荤两素三菜一汤的家常日子过得有滋有味儿:一碟清炒红菜苔、一碟豆豉红椒炒腊肉丁、一罐排骨煨莲藕汤,满腹满脑就有了云蒸霞蔚的香气。这样的本事,别的地方没有。
比如油腻腻的滑坡巷,这是武汉众多餐饮街中的一条。在自家餐馆门前巨大的白铁桶边,那些精明干练的年轻嫂子们手脚麻利地卤着鸭脖子、炖着牛骨头,满眼红汤鼎沸,白汤滚涌,香味弥漫得一街都是。隔着络绎不绝的人流,年轻的嫂子们和掌勺的汉阳厨师们快乐地打情骂俏,高声地叫自己进货出货的男人给自己送冰镇啤酒来解渴,来来往往的行人,不管是不是食客,不管进不进自己店里,都有笑脸和热得发烫的话迎来送往。武汉是座码头城,讲的是帮规,可到了滑坡巷,什么样的帮规都失去了意义。慕名到滑坡巷啃鸭脖子喝牛骨头汤的人当中,有商业集团的年轻老总,也有15码头下货的汉川挑夫,大家往辣气呛肺的简陋棚子里一坐,湿漉漉的冰镇啤酒一箱箱抬上来,一碗碗牛骨头汤端上来,冰镇啤酒对着嘴灌,牛骨头手抓着啃,那是多么快乐的一件事情呀。爱斯基摩人鼻子大,是因为长年处理冷空气的需要;武汉人精明,是因为武汉人知道自己需要什么,可以需要什么,将需要的东西牢牢抓在手中,一分一厘也不丢,别的一概不要,省却了想象中达不到的那些失落。这样的精明不光实在,也更具浓浓的人情味。
卜天红一点儿也不掩饰她对滑坡巷惊讶的喜好。卜天红那天快乐得要命,在穆仰天的怂恿下,她一只手里抓着鸭脖子,一只手里抓着透味儿牛骨头,啃一口左手上的,再啃一口右手上的,眼睛还没忘了惦记着盘子里的大粒卤蚕豆,完全颠覆了优秀女教师的斯文形象。她还不顾穆仰天的劝阻,和女老板逗着嘴,两个人分别喝下了一瓶啤酒,喝得她满脸红霞,直说自己醉了,不行了,上车时摇摇晃晃撞了门,要不是穆仰天眼疾手快地搀住,也许就溜到地上坐着嘟囔地数手指头了。就这样,人坐进车里了,还捂了嘴傻笑。穆仰天问她笑什么。她咬住嘴唇摇头,不住地打酒嗝,死也不肯说。这个样子不像以往静若幽兰的她,有了水蕨的灵动,有了薜荔① 的活泼,还有一点儿想要捣蛋的孩子气,让穆仰天看出了新鲜,不由得心里怦然一动。
《亲爱的敌人》九(3)
那天穆仰天把车开得很稳,放了所有的车绕过自己,驶到自己的前面去。两个人也没去别的地方,穆仰天直接把卜天红送回了学校,替她泡了一杯新茶,叮嘱她喝了茶,漱过口,洗个澡,早点儿上床休息。然后,穆仰天回到车上,把车开走了。
卜天红专业上出色得要命,是学校里的顶梁骨干,个人生活却隐匿着,像沼泽地里的水葫芦,弱不禁风,风来的时候会轻轻地环住自己,同时不易觉察地叹息一声。这让穆仰天面对卜天红,有一种时时袭来的疼怜感。穆仰天是个粗线条的人,容易激怒,习惯于生命的对抗,心理障碍严重,而且那是他的有意识,痼疾已深,可和卜天红在一起,他无法不柔肠寸断。他和卜天红在一起时总是小心翼翼,生怕惊吓住了她。卜天红冰雪聪明,自然看出来了,因此越发迷恋穆仰天。
卜天红向穆仰天表示出她的爱慕,是两人认识一年以后。这期间穆仰天经过了柳佳和崔筱园,把自己弄得一塌糊涂,没有一点儿信心,烟抽得很凶,酒喝得也很厉害,只是酒不在外面喝,在家里。每天晚上处理完穆童的事情后,穆仰天把自己关在卧室里,人坐在露台上,也不用酒具,一瓶王朝启了橡木瓶塞,对着嘴一口口地吹瓶子,一个人看漆黑得触摸不到的天空。那么静静地看着,就想起苏轼的《王巩屡约重九见访》中的两句:知君月下见倾城,破恨悬知酒有兵。
后来卜天红说给穆仰天听,说她一见面就喜欢上了他。穆仰天说他知道,猜出来了。卜天红问怎么猜出来的,什么时候猜出来的?穆仰天想了想,说这个不好说,也许和黑云之后的星星有关。卜天红不问黑云是怎么回事,星星背后又是怎么回事,笑了笑,问猜出来了怎么不告诉她,要等一年以后她说出来才接这个茬。穆仰天当然不能说自己状态不佳,是拿赌气支撑自己,经历或经历过了几个回合,分明没有赌赢谁,反而把自己赌得一塌糊涂,已经有些懒心无肠了,而且对自己在内的所有的人都有着怀疑,下了决心不再往泥泽里跳。穆仰天不说破这些,只说自己胆子小,担心自己自作多情,若是猜错了,反而讨个没趣。卜天红就笑。穆仰天说你笑什么,我没说什么呀。卜天红抚一下眉间荡漾下的一绺散发,收住笑,安静地一语道破说:我知道。
穆仰天有些奇怪自己的运路,想到童云是赵鸣儿子的老师,卜天红是自己女儿的老师,自己的生命竟就那么巧,和做老师的结下了不解之缘。穆仰天这么想,有一次笑着问卜天红:你爱上了学生的家长,你教这个学生外国语,再和她的父亲谈恋爱,算不算公私兼顾,违背职业道德?卜天红不笑,安静地看着穆仰天,说:不算。穆仰天看卜天红一本正经,有些失望,说:这是个玩笑,你就没听出来?卜天红仍然是一副安静的样子,说:听出来了,但我没觉得这是个玩笑。
穆仰天面对这样的卜天红,想拿调侃掩饰自己的烦躁和恐惧都无门,知道她智商不比自己低,要论专业和性格,比自己优秀得多,只是不在一个频道上,不接他的茬罢了。穆仰天偏偏又是喜欢那种不拿生活开玩笑的人,那种不拿生活开玩笑的人,让穆仰天在自惭形秽之后,有一种生命的再启动,有一种良心的觉醒,再有了一种强烈的附依。穆仰天在这样的卜天红面前,根本就没法用语言来表现自己,只能把卜天红搂过来,嵌进胸里,风抚大地般地亲吻她,说:
“你是一个让人没有办法的女人。”
卜天红不驳穆仰天,任他拿了她的嘴、颈、耳根做报复的对象,任他拿她做成一个暖和的窝,寄存他的软弱和无所附依。卜天红知道穆仰天的风抚大地是一种假相,他把她嵌进他的胸腔里也是一种假相,他其实是虚弱的,在害怕。
令卜天红感动的正是穆仰天的这个,是穆仰天强撑着、不说出来的、渴望着要她做他的窝的骨子里的诉求。几乎没有一个女人不被强悍男人内心深处的那种柔软的情感所打动。大部分女人都会妥协于强悍的男人,妥协于强悍男人强有力的征服,但只有少部分女人会在这之中保护住自己,把自己的胸窝筑成一座两个人藏风避雨的伊甸园。卜天红就是这样的一个女人。
卜天红就那么听凭穆仰天亲吻她。等他在亲吻中找到了平衡,安静下来,才开口说,没办法的不是他,而是她。是她先爱上他的。她要有办法,就不会爱上他这种危险而且根本不能把握自己的男人了;她会把自己守住,安安静静当她的老师,而不是当自己学生家长的情人。她之所以爱上他,因为他是一个让女人在想象中感到安全的男人。
穆仰天被卜天红最后一句话说中了。他拿不准卜天红是在宽慰他,还是在暗示他他过去的失败。穆仰天经过了一场毁灭性的婚姻灾难,不自信是深深地埋藏在谁也看不见的地方,但在卜天红这样好到让人心疼的女人面前,他的不自信藏都藏不住。
“可是,”穆仰天迟疑地求证,“我自己都没有安全感,能给谁安全?”
“为什么要这样?”卜天红目光忧郁地看着穆仰天,摇了摇头,“为什么要这么糟蹋自己?”
“你错了,”穆仰天被激怒了,盯着卜天红那双淡淡的忧郁的眼睛,“我没有糟蹋自己,我就是一个让人感到不安全的男人。我是一个杀人犯。我的妻子就是我杀死的。”
《亲爱的敌人》九(4)
“不,你说的不是事实,”卜天红并不妥协,不让穆仰天往坏里走,她安静地看着穆仰天,说,“是命杀死了她。”
卜天红的话一下子击垮了穆仰天。他呆在那里,想她怎么会相信他呢,怎么会明白了他的危险和不能把握,并且在深知他只是想象中的人物之后还相信他呢?怎么轻轻松松一句话,就把他深深的罪孽推给了一无所知的命运了呢?他想她是一个什么样的女人,这让他猜不透。
让穆仰天真正感到吃惊的是,他和卜天红在一起竟然恢复了性能力。
那天是星期天,卜天红抱了一袋书来家访,因为事先没有说好,穆童不知道,一大早就疯出门约小慧去玩了。穆仰天给卜天红开了门,笑卜天红,说她家访会找机会,专找学生不在家的时候,分明是拿家访做幌子,要给学生的家长上课。卜天红也乐了,抿着嘴笑,坦白自己到汉口来逛书店,在书架上翻着刘小枫的《拯救与逍遥》,突然想他了,而且念头很强烈,止都止不住,就来了。
穆仰天往小慧家里打电话,对穆童说卜老师来了,要穆童打个车回来陪卜老师。穆童鬼鬼祟祟的,压低了声音,先问穆仰天是在哪个房间里打的电话,卜老师在什么地方。穆仰天猜到小魔女在玩心眼儿,就说是在自己书房里,门关着,卜老师坐在客厅里喝茶。穆童听说卜天红不在穆仰天身边,就在电话那头变了音调,嗲声嗲气地,说老爸好老爸,求求你,好容易混到周末,骨头痒得不行,正和小慧玩得兴起,回家等于是杀她,要穆仰天帮自己骗卜老师,就说天罗地网查遍了,找不着人,110又忙,不好麻烦,再请卜老师吃冰箱里的荔枝,吃得她一肚子冰糖水,甜腻腻地送她回家。还许愿说,老爸你就权当牺牲一次,你牺牲这一次,以后遇到麻烦,我也替你牺牲回来。
穆仰天在这种问题上从来没有缠赢过穆童,无奈地放了电话,笑着给卜天红说了穆童在电话里说的话。卜天红也笑,说穆童这段时间学习上有进步,背课文能把早晚自习背过去,不再溜课躲在宿舍里上网聊天了,难得一个周末,让她放松了玩一玩,也是应该的。
两个人坐在客厅里,笑着说了一会儿穆童的事。然而穆仰天突然有一种冲动,想干坏事,止住了话头子,目光炯炯地看卜天红。卜天红先是被吓住了,有些紧张,把茶杯捧在手心里,睫毛微微颤动着,人下意识地往沙发里缩。穆仰天不让卜天红逃避,起身过去,从卜天红手里取下茶杯,远远地放在一边,捉了卜天红,纳入自己怀里,潜水似的慢慢贴近了,吻她。卜天红没有推辞,像一只等待挨宰的羊羔,紧闭着双眼,屏住呼吸,仰了脖子在那里,两只胳膊不知所措地僵硬在那里,然后,她环住了他。
第一次和卜天红在一起穆仰天就成功了。卜天红让他关注,让他渴望着投入,好像鱼儿入了水,鸟儿上了天,腾挪遨游,无需谁来首肯和教授。两个人的事情,是水到渠成。
穆仰天没有在卜天红那儿体验到性欲。至少不完全是性欲。他能感到她矛盾着的紧张和渴望。但她没有经验,这是显而易见的。相对于他的经历和经验,她真的是太年轻了。为此他深深地生出对她的怜爱。
事情过后,穆仰天汗水涔涔,像傻瓜似的躺在地毯上,望着天花板上的枝型吊灯发呆。卜天红有些惊慌,抓过衣裳掩住自己,爬过来紧紧地搂住穆仰天,问是不是她的表现太幼稚,反应太呆板,不在他的期望中,让他失望了。卜天红那个样子,就像一只慌不迭的小兔子,一下子被丢在空旷的雪地里,而且脱离了巢|穴和草丛,没有遮掩也没有庇护,让穆仰天心疼得要命。穆仰天是在冲动中打开了自己,而且放纵了,罪孽也好,邪恶也好,都不肯再收藏起来,就在地毯上,把自己过去经历过的那些事情,包括应招女的事,一古脑都说出来,说给卜天红听。卜天红听了,把穆仰天搂得更紧,眼泪噗噗地就落了下来,洇湿了穆仰天的胸膛。卜天红哽咽着说:“你怎么是这样的人。你怎么是这样的人。”她反反复复说着同样一句话,让穆仰天无颜面对。
后来卜天红才告诉穆仰天,她说穆仰天“怎么是这样的人”的意思是,穆仰天怎么会这样对待自己,怎么会和命运较上劲,和自己过不去,要去搏一个天穿地陷。那天卜天红一直在流泪,一双丹凤眼始终泪眼迷离,搂紧了穆仰天,不肯分开,点点清泪,直渗入到穆仰天的骨髓里去。
接下来,穆仰天就不肯迟疑了。卜天红消瘦,这让穆仰天在迷恋之外,多了一份小心翼翼的心疼。穆仰天迷恋卜天红松萝一般细腻的皮肤、平滑结实的小腹和球白菜似圆润的Ru房。他喜欢把她的两只小巧而结实的Ru房同时握在手里。它们是那么的完美,他把它们当成他失足后泅回到岸边来的缆绳,由此一把一把攀回到自信。
恢复到初始的穆仰天是所向披靡的。他无穷无尽,不肯罢休,并且让卜天红高潮不断。卜天红开始有些紧张,甚至有些压抑。她汗水淋漓,在穆仰天怀里轻轻颤抖着,身体绷得很紧,并且内敛着,自责着。这让穆仰天更加心疼,同时也煽动起穆仰天要开启她和拯救她的欲望。穆仰天真的做到了这点。他开启了她。他让她一点点地放松了,敞开了,并且一次比一次热烈起来。
《亲爱的敌人》九(5)
卜天红承认自己很害怕,而且一想起这件事就有一种要呕吐的感觉。不过没有用多久,她就开始迷恋穆仰天的身体以及自己的身体,迷恋两个人的身体纠缠在一起时产生的那种巨大能量和变幻无穷的姿势。她有些困惑。一方面,她忧虑自己是不是因为堕落才有了这样的快乐,比如咬了苹果的夏娃;另一方面,她又不能摆脱要去堕落的欲望,不能放弃那枚缺了牙儿的青涩苹果。她问过穆仰天好几次,她是不是一个坏女人、邪恶的女人、淫荡的女人、无耻的女人,是过去掩藏得太深了,别人没有发现,自己也没有发现,命运要他以蛇的名义来诱惑和揭穿她?
穆仰天知道什么是乐极生悲。事情总是这样,生命的真实并不是所有人都能接受,在接受后也不是所有人能够承受。人们需要文化,是人们害怕自己人性真实的一面,要拿文化来遮蔽自己,如不这样,人们就自卑得无法生活下去。所以,两个人在一起时,他会尽量克制自己,小心着,舒缓了节奏,注意不伤害了对方。但穆仰天同时也知道什么是命运。他讨厌它。他不能逆忤它,却要反抗它的主宰,所以他其实不会也做不到让事情真的舒缓下来、节制下来。通常的情况下,他会让她如满弦之月,高悬在他的上空,这样他就可以静静地看着她,长久地守住她那双秋湖一般伤感的眼睛。更多的时候,他愿意专注她的点点细节,比如她流星一现的忧郁眼神和她身上散发出的古铃草般的味道。他注意它们并让它们进入他的身体深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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