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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为何,林辰对这个人忽有几分亲近之意,仿佛冥冥之中,有什么在牵动着。
他忽的深深吸气,撑着幽煌,勉力站了起来,对男子尊了一礼,然后带着几分怅然,笑道:“前辈教诲,不敢相忘,只是小子被逐出蜀山,放逐到此地,再也不是蜀中人了。”
没想男子听到他的话,忽然沉默了下来,片刻后神情似乎有几分复杂,缓声道:“为什么?”
林辰轻轻一叹,把雷灵山那对妖灵之事,继而到六脉大会,昆仑问罪,一一说了出来。
他心知眼前之人极有可能是蜀山哪一辈的高人,也知道正道观念早已深入人心,自己所为在玄门中人眼中乃离经叛道之事,但不知为何,面对着这个飘渺若仙的前辈中人,他忽有一股不吐不快的冲动。
说到最后,林辰神色出现几分激动,忍不住道:“妖不为恶,为何杀之?不明是非,何以为仙?我们修仙修道,又是为了什么?”
他忽的用手,往自己的心口一指,冷冷地道:“在我看来,真正邪恶的,并非所谓的‘妖魔’,并非说的是种族,而是人心啊!”
同样的话,他当日在青云大殿上,同样说过,只是所有人都用异样的目光看着他。
或许在他们眼中,自己早已沉沦妖道,沦为妖了……
林辰紧握着拳头,苍白的脸色因过度用力泛起一丝红润,他默默地看着眼前男子,再也不说话。
然而,眼前的这位前辈高人,在沉默了些许时候后,忽然放声长笑起来。
笑声几分苍凉,几分狂放,几分桀骜。
仿佛曾经那份笑傲天下的豪情,在这一刻又活了过来。
镇妖神剑光芒忽盛,竟也随着这笑声暴涨起来,映得满天青碧,远远看去,便如一泓碧波深潭出现在天际之间。
一瞬之间,他身后的茫茫云海如汹涌澎湃的惊涛,又似永无止境的潮水,一波压过一波,一浪高过一浪,追逐在苍天之下,连满山的雾岚也似为之震颤。
林辰愕然地看着他,不知这位前辈为何而笑,但听这笑声雄厚,回荡天地之间,心中一直压着的重重心事说了出来,不知为何,此刻心神竟也有几分激荡。
正有些不知所措之时,笑声骤然而止,男子看着他,目光似有着几分温和。
“你可知道,我这个前辈高人,也不过一蜀山弃徒?”
林辰怔了一下,片刻后方回过神来,失声道:“什么?”
男子却是许久没有声息,但见他重新走到悬崖边,走到那白骨旁,看着前方的苍茫天地。
林辰忽然张大了口,说不出话来。
男子此刻的姿态,竟也和那尊白骨一般,或许说,仿佛那根本便是同一人。
“我在这里坐看了云海六百多年,一直反复问自己修行是为了什么。”
“当日之罪过,是我的错,还是这个世间的错,是我负了她,还是负了天下人,抑或天下人负了我。”
“直到风吹散了我的头发,吹锈了我的肌肤,吹化了我的身体,只剩下一个姿势,用没有眼球的黑洞望向天涯。
“才霍然明白,原来修行,只是为了让一个人,不要迷失了自己。”
男子淡淡说着。
悠悠岁月,寂寂天涯,云海坐看云海老,他负手而立,说不出的桀骜不驯。
林辰缓步走到他身边,也如他一般看着前方云霞飘渺涛生云灭,听着他的话,又想起自己的际遇,一时间百感交集,竟是怔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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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二二一 遥忆前尘,只会使剑的人
林辰怔怔地出神着,立在崖边,一言不发地看着前方茫茫云海,神情也如那云海一般不住地变幻着。大文学
“我倒是很好奇,像你这般出色的弟子,在蜀山五脉中,原来是何人座下的弟子?”
默然许久,只听得身旁那白衣男子的声音再度响起,似乎带着几分饶有兴致,又自顾碎念道:
“晓月上师从不收男弟子,自然不可能是她老人家……聂慕枫那老小子,不对,他脾气暴躁,断然教不出你这样心性的弟子,宁远世那家伙倒是有可能……”
林辰回过神来,听到他的喃喃自语,不禁转过头去,瞪大了眼睛看着他,道:“那个,前辈……蜀山早就有六脉了,不对,现在是七脉了……”
“呃?”
白衣男子微微惊愕,沉默了片刻,轻声道:“也是啊,六百年了。”
说着,他随地坐了下去,一手拍了拍地面,示意林辰也坐下,淡淡微笑道:“年轻人,来给我说说蜀山的事。”
林辰怔了一下,看了一眼男子身旁的那具白骨,迟缓了一下,也坐了下去。
孤峰绝崖,四野无人,一片寂静,只有不知何方深处吹来的山风,一拂而过,远远的可以听到悬崖后方的山林古木,树梢四动,沙沙做响。
沉默了一会,林辰整理了一下思绪,他的声音,便在云气间飘荡开去。
“前冰月峰首座晓月上师在数百年已然仙逝,如今是沧月大师执掌着冰月峰……”
“蜀山的第六脉,便是忘尘山脉,我便是这一脉的弟子,我师父被世人誉为蜀山第一人,也是数百年前便开创了忘尘一脉……”
白衣男子静静地听着,目光稍显迷离,他默默地看着前方变幻无穷的云涛。大文学
原来,不经意间,曾经过往的岁月,已经离了这麽远了。
……
也不知过了多久,林辰终于停止了话语,他所知道的蜀山之事,在不知不觉之间便说尽了。
白衣男子长叹了一声,几许蹉跎,几许唏嘘,仿佛尽在其中。
半晌,他淡淡笑了笑,道:“好一个忘尘剑脉,能有你这样的弟子,好一个蜀山第一人,如此惊才绝艳的人物,未能一见,实在遗憾。”
林辰似乎想到了什麽,沉默了片刻,摇了摇头,吐出了胸中一口闷气,苦笑道:“我沦落至此,实在没有颜面提及他老人家,想必眼下玄门之中,谁都知道一代剑神燕惊尘的弟子,助妖为虐,反出蜀山,人人得而诛之……”
说着,他轻叹一声,忽然间意兴索然,什么也不想说了。
却没想到,身旁那位湛然出尘的白衣男子,竟是一下子怔住了,半晌无言,目光闪烁着异样光彩,脸色极其古怪,转过头来,定定地看着他。
仿佛要从他身上看出谁人的影子。
林辰大感惊愕,摸了摸面颊,奇怪道:“前辈……?”
“难怪!难怪!自我以后,我说还有哪个后辈有能力独创一脉,那小子还真的成了蜀山第一人啊……”
如此说着,他却是长笑几声,看向林辰的目光,不知怎的,有了几分亲近,就如长辈看着自己的后人一般。大文学
“难怪我第一眼看到你那股浩然剑意,就有种依稀熟悉的感觉,原来你是虎儿的传人,好!实在好!”
林辰听到这句话,愕然了片刻,脸色忽也变得极其古怪起来,好大一会儿,方动了动嘴角,惘然道:“虎……虎儿?”
白衣男子心情似乎甚好,他看着林辰,淡淡一笑,道:“你可知你师父名字中的「惊尘」二字,是我取的?”
林辰愣了一下,片刻后反应过来,怔怔地看着他,张大口,却说不出话来。
无论他怎样穷索枯肠,也万万想不到,身旁这个不知哪一辈的高人前辈,竟然和燕惊尘如此熟悉,听他的话,还似乎不是一般的熟悉。
白衣男子对他这份愕然似乎毫不在意,看到他的神色,反而长笑几声,目光深远,似在回忆着过往,自顾道:
“当年我学道有成,老头子让我下山历练,偶然路过江南一小镇中,听到郊外的大山丛林中有妖兽伤人,本想着为民除害,却没想在山间看到一个年若七、八岁的小孩,竟然拿着一柄青钢剑跟一头成精的狼妖生死相搏,那小孩满身伤痕,仍是一脸冷漠,就像对生死丝毫不在意,最后那头狼妖反而被他的凶性所吓退了,我就知道那小子心志坚忍,性子倔强,跟当年的我一般,是个大大的可造之材……”
林辰默默地听着,心中早已泛起阵阵波澜。
这可是燕惊尘的少年时代啊!
如今世间中又有谁人知道燕惊尘儿时之事?
“当时我就想着要把他收入蜀山门下,没想那小子一口拒绝,还把我当坏人看……”
“后来我一时不慎,被一妖门老祖重伤,巧合之下反而被他救了……”
“于是我非要教他修仙十年……”
“那小子天生桀骜,怎样也不肯叫我一声师父,当真气煞旁人……“
“我倒是没想到,后来他居然也跑上蜀山了,还真的闯下了蜀山第一人的名头,真想看那些家伙震惊的模样啊,我教出来的人,又岂是泛泛无名之辈……”
听着男子喋喋不休的絮叨,看着他说起这段过往的欢喜神色,林辰没由的一阵暖意,涌上心头。
也难怪自己为何第一眼看到这位白衣男子,就会生起亲近之意,原来他与燕惊尘竟着如此深远的渊源。
那白衣男子正说着,忽的想起什么一般,转头看着他,笑问道:“你可知你师父如今修行道行如何?”
林辰怔了怔,想起昔日在忘尘峰上跟着燕惊尘修行,虽然没见燕惊尘展现过什么神通,但随着他的修行道行增长,便越发觉得燕惊尘深不可测,他就如横亘天地中的名川大山一般,让人远远仰视,又想起当日忘尘居中,燕惊尘随手施展「顷刻生花」,那神通之玄妙无比,他至今仍印象深刻。
“师父修为惊天,我还真不知他老人家如今的道行,不过玄门中的人都认为他早已迈入三清道境中,为传说中的渡劫仙人,想必早已尽悉万千法道了。”
思索良久,林辰叹了一声。
没想白衣男子沉吟片刻,却笑着摇了摇头,道:“你错了,你师父跟我一般,自始至终,只会一种。”
林辰愕然地看着他,“一种?”
白衣男子淡淡笑着,道:“他只会使剑,从孩提开始,到修仙之后,乃至一生,都只会用剑。”
说到这里,他神色出现几分傲然,几分欣慰,最后平静道:“他是天生的剑修之人,想必他如今成就,只怕已在我之上,能将剑意化成千般法术,无穷大道。”
林辰震惊无比,所谓“道生一,一生二,二生三,三生万物”,这是世人都耳熟能详的道门谶语,而燕惊尘的剑意,便如这句大道之言一般,一剑能化成世间千万法道,这等境界,他需要修行多少年才能触悟到?
白衣男子微微笑道:“让这样的天纵奇才埋没,是天大的罪过,这便是当初我非要教他修仙的缘故,想必虎儿看到你,也如当年的我看到他一般。”
林辰沉默下来,久久不语。
“老头子啊,我萧遥的目光不比你差……”
默然半晌,白衣男子忽然又喃喃了一句。
林辰微微一震,似乎想起了什么,霍然抬头,惊呼一声:“你,你便是萧遥前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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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二二二 蓦然回首,三尺青峰天下行
看的林辰如此反应,白衣男子皱了皱眉,目光看着远处,沉默片刻,缓缓地道:“你不可能听过我的,蜀山关于我的一切,想必早被下令销毁了,这么多年过去,当年的人,恐怕也剩下不多,他们更不可能会提及我这个大逆不道之人。大文学”
林辰却是怔住了,蜀山中或许没有人知道有萧遥这位前辈的存在,但当日祭祖大典之中,他曾在祖师祠堂中看到的那块孤独著在灵台角落,不受世间任何香火奠祭的灵位,以及那位老人巍巍如山的苍凉背影,他如何能忘怀?
眼前这位儒雅似仙的白衣男子,口中的“老头”是谁,赫然呼之欲出——蜀山掌门玄霄子真人!
只是,他到底是谁?
林辰忽然有些心神恍惚,从燕惊尘,这位名为萧遥的前辈,到那位湛然若神的老人,还有当日祖师祠堂的情景,一时之间交织在一起,如重重迷雾出现眼前。
到底六百多年前,发生了什么事?
整个冰崖之上,只剩下风吹云雾飘渺之声,但不知怎么,却似乎比原来什么都没有的时候,更加的死寂一片。
许久之后,白衣男子忽的淡淡笑了一声,目光深邃,慢慢凝视着远方之下那些被云霞索绕依稀可见的群山虚影,道:“三千烟尘,无尽天地,任我逍遥……当年那个不可一世的萧遥,如今又有谁愿意记起?”
林辰默默地看着他,迟缓了一下,终于轻声道:“前辈,我在祖师祠堂,曾经见过镂刻着你名讳的……灵位,原来你没死,难怪不受香火的奠祭。大文学”
只是还没等他说完,却看的眼前这位名为萧遥的前辈摇了摇头,依然还是带着淡淡的微笑,似乎在他的眼中,什么都是不在乎的:“我确是死了,眼前的我,只是一缕残魂,以你的修行道行,我想你早就看出几分了。”
林辰一下子沉默了下来,从他第一眼看到男子那飘渺的身影开始,他便隐隐有这种感觉,只是看到这位前辈抬手间惊动天地气象,以及那具久经风霜而不朽的白骨,这样的气魄,让他下意识认为这只是他脱离了肉身的阳神。
然而走到他身旁之后,却感觉不到一丝阳神出窍所牵动的浩然之气,那个时候起,他便隐约猜到了几分,只是知道这位前辈与师父的渊源后,那种下意识的亲近之意,却让他不敢再去多想……
白衣男子目光温和地看着眼前这个年轻人,脸庞上没有什么波动,淡淡笑道:“我们也算有缘,不知你可愿意听听我的故事?”
林辰深深呼吸,认真地点了点头。
白衣男子笑了笑,抬头看了看头顶那片被镇妖神剑如水碧光所映照着的苍茫天地,目光渐渐深远,渐渐迷离起来。
悠悠岁月,人间情愁,曾经的那片光阴,就如凝固了的万载寒冰,一点一滴地融化,无声无息。大文学
那些惊心动魄却早成一片蹉跎的过往,多少年后蓦然回首,该是怎样的情怀?
又有谁还在乎?
……
“我是蜀山长门之后,身负重任,自小而起,我便在师父的训导之下,惟日孜孜,朝闻道,夕可死,无敢逸豫,修行之道行,日渐高深,直到我第一次参加十年盛事五脉会道大会,以一柄木剑败尽所有人,惊动了整个蜀山上下,至此之后,所有弟子都心悦诚服叫我一声‘大师兄’……”
男子淡淡说着,语气之平静,就如说着毫不相关的事一般。
“怎么可能……”
只是方才听到这里,林辰便忍不住轻呼一声,半晌之后,才似回过神来,心中仍然一片愕然,长门之后,那岂非说明,眼前这个男子,竟是蜀山掌门玄霄子的亲传弟子?
要知道,掌门的传人,任重之道远,远非其他弟子可比,当年到底发生了什么事,竟会让这样的人物消失在世人眼中?
只是听到后面五脉会道大会之事,林辰脸色忽有几分古怪,想起自己也是以一柄寻常铁剑夺得了大会第一,乃至后来昆仑问罪反出蜀山沦落剑冢,此刻想来,倒与萧遥前辈的遭遇似乎有几分相像……
如此想着,他霍的一震,忽然明白了当日青云大殿之上,那位老人为何说出那一声苍凉话语——
“门中又出了这么一位不肖弟子,老道实在愧对列祖列宗,也罢!也罢!”
这是偶然,还是轮回?
男子不知他此刻复杂的心思,却看了他一眼,忽然笑道:“如果没有当年之事的话,你现在可能要叫我一声掌门了。”
林辰怔怔地看着他,许久之后,嘴角终于动了动,轻声道:“你当年……做了什么?”
男子笑了笑,慢慢低下了头,脸上似乎出现几分疲倦之色,淡淡道:“后来师父把镇妖神剑传了给我,他老人家对我如此寄予厚望,我便愈发的深感任重道远,终日行走世间,除妖卫道,名声渐盛,整个玄门,乃至天下之间,几乎没有人不知道蜀山萧遥这号人物,而手持镇妖神剑的我,自然也愈发的不可一世起来,认为天下无我不可去之地,无我不能战胜之人,终于,我以一人之力,只身闯入**蛮荒深处,纵横十万大山之间……直到我遇到了她。”
男子说到这里,眼光中温柔慢慢占据了全部位置,他忽然轻轻闭上了眼睛,仿佛在回忆着什么,只是脸上,却是终究多了几分痛楚。
却不知,一旁的林辰早已瞪大了眼睛,整个人听得几乎神思遨邈起来,甚至连呼吸也屏住了,眼前仿佛出现一幅幅的画面——
时光流转,六百年前,一名年轻生,背负三尺青峰,白衣胜雪,游走世间,行侠仗义。
直到群妖为其震慑,闻风丧胆,直到十万大山犹如天堑横亘面前,让他驻足观望。
前路杳杳无人敢闯,前路深深世人心惊,他脸上露出一丝桀骜的笑意。
于是神剑出鞘,所过之处,挡他之物尽数劈开,阻他之物尽数斩碎,然后他剑指苍天,大骂天地不仁,神采飞扬地走入那传说中的蛮荒十万大山之间。
天下若有不可去之地,何哉?
仅凭心中一股不平意!
仅凭剑中一股浩然气!
这是何等的波澜壮举!何等豪情万丈!何等的桀骜逍遥!
自他修行开始,道听途说之间,有过同样壮举的人,在修行界之中,也只有少年时期在蛮荒中闯下一代剑神名头的燕惊尘所能做到,而燕惊尘,赫然是这个人的传人。
六百多年之后,他坐在这个人身旁,身为燕惊尘的弟子,听着他平静地说着过往峥嵘岁月,如何能不让他深深激动,胸间生起无穷敬意,乃至有一种泪流满面的冲动?
这样的一个人物,天下间谁不去崇拜?
知道他的人,谁不会用整个余生去追忆?
更如何能让他不毫无道理,满怀沧桑地骄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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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二二三 那一年,锁妖塔旁的小狐狸
沉默些许时候,白衣男子缓缓抬头,睁开双眼,重新望向远方,他的声音,在这云霞飘荡苍山暮雪之间,仿佛又回到了过往悠悠的岁月里。大文学
“虽然我修得一身浩然气,又有镇妖神剑在手,但面对漫山遍野层出不穷的妖兽精魅,终究有力竭之时,不慎之下,被妖门八祖中的穷奇老祖以毒物偷袭,虽然他也因此付出了一条手臂的代价……后来我以镇妖剑神威,施展蜀山奇术“剑葬”,杀了出来,但已是身受重伤,又有奇毒侵蚀入体,跌跌撞撞之下,我御剑落到一个奇异的山谷中,那是一个我从来没有想到蛮荒深处会有如此美丽的地方,那里万千花树,遍地生机,清幽绝伦,宛如世外仙境一般,后来我知道那个地方,叫「青丘谷」,世间之中,人们都称那里为「狐岐山」。”
男子淡淡说着,不远之处,漫天的碧芒忽然慢慢黯淡了下去,那柄神剑,轻轻掠到男子面前,浮在悬崖边上,发出低低剑鸣。
男子静静地看着这柄曾伴随自己行走天下,历经无数风雨的仙剑,目光闪烁,复杂分明,他缓缓伸出手去,指尖轻抚着它古朴剑脊上的那道淡淡的龙形青痕,镇妖剑慢慢安静了下来。
林辰默默地端坐在他身旁,一句话也没有说,那段尘封在过往岁月中被世人遗忘的时光,就要为之揭开,尽管他此刻心中早已掀起惊涛巨澜——
几乎每个正道之人,都知道天下群妖,以蛮荒妖门为主,也就是无数人谈之色变的妖皇宗,相传妖门之中,招摇皇之下,有八位老祖,皆是妖行高深的绝世妖孽,只是他们向来绝迹世间,神秘莫测,而世人所知的,也仅仅是老祖之下的九大妖王,当年他在锁龙绝地所遇的蛇妖王巴蛇,便是九大妖王之一,这位萧遥前辈虽然用平淡的语气说着那段蛮荒行的过往岁月,但其中之惨烈,光是听到“剑葬”二字,也足以令人头皮发麻。大文学
然而遥想到萧遥前辈当年只身杀入蛮荒深处,在万千群妖之中,生生断了那穷奇老祖一臂,绝尘而去,林辰便不觉热血沸腾起来,这等壮举,若是流传到世间之中,必定被疯传为无数激荡人心可歌可泣的传说。
只是更让他愕然的是,这位萧遥前辈口中的「狐岐山」,莫非便是那个在世人眼中与“剑冢”“锁妖塔”这等生人勿进的大凶之地齐名的「狐岐之山」?
似乎看出了他的惊疑,白衣男子轻叹一声,接着道:“我当时也如你一般,绝不相信那个胜似人间仙境的幽谷,便是人们口中谈之变色的穷山恶水之地,我来到那里后,伤势便再也压抑不住,倒了下去,你应该知道,“剑葬”并非其他寻常咒诀,更何况我以九天神兵施展这个奇术,便是我道行再怎么高深,肉身也承受不了,然而在我将要失去意识之时,恍惚之间,一双手接住了我,依稀看到一个身影出现在我面前,她在凝望着我。”
男子说到这里,微微笑着,迷离的目光中尽是柔和之意,过往的那些杀戮与戾气,仿佛从来也不曾存在过他的身上,此刻他所有的,不过是一份美好回忆而已。
“在我再次醒来的时候,第一眼看到的,便是她了,她当时半卧着,小憩在幽谷中最大的;花开最绚烂的那棵古树枝干之上,然后,她听到了脚步声,缓缓睁开了双眸,目光清澈明亮,静静地看着我。”
“那一刻,就如谷中无数花树在青天之下,一下子活了过来,衬着她绝世容颜,骄傲盛开一般,我几乎整个人都呆住了,她真的很美,我从来没见过如此绝色的女子,我当时就知道自己沉沦了。”
“随着时间的流逝,我们度过了许多欢乐时光,我知道了这个幽谷的名字,也终于明白了为何这个幽谷会被世人称为凶地,原来,一切都因为她……”
男子俊逸的脸庞上,忽然出现几分痛苦的神色,林辰犹豫了一下,终于忍不住问道:“她……并非人类,是么?”
男子默然片刻,点了点头,又仿佛在自言自语:“是啊,我本早该知道了,居在蛮荒深处的,又怎么会是人类,只是我不愿去想罢。大文学”
说着,他看着林辰,嘴角露出淡淡的苦涩笑意,可是又消失了,平静道:“她是一只狐妖,一只道行通天的狐妖。”
林辰顿时怔住了,道行通天的狐妖,世间还有谁?
那位柔媚入骨的绝世女子,仿佛此刻就出现在眼前。
他倒吸一口凉气,带着莫名的惊疑,颤声道:“九尾天狐……”
他也终于明白,为何萧遥前辈口中那个胜似人间仙境的幽谷,会被世人如此忌惮。
白衣男子沉默了,许久没有说话,林辰也沉默了,心中千百个念头,却不知从何说起。
※※※
山腰间。
阿狸静静地倚着一块被冰雪覆盖的大石旁,山风轻轻拂来,带着丝丝寒意,吹动她衣裳微动,掠起她万千如墨般的青丝。
她默默望著远方那一片被云雾掩盖的远山,秀眉轻皱,似在思索着什么,半晌之后,她终究摇了摇头,捉住几缕飞舞在她脸畔的秀发,淡淡微笑着。
笑声几分沧桑,几分温柔。
小兽在她怀中,低低吼叫了一声。
她伸过手去,在它的头上抚摸了两下,用只有自己听得到的声音,低低地,幽幽地道:“到底是我不愿意记起,还是他故意让我遗忘呢……”
她缓缓转过身子去,轻轻螓首,深深地望向山上那座终年雾色索绕,只剩下一个虚影依稀可见的绝崖。
淡淡阳光,穿云破雾而来,照在她孤单身影上。
她静静地立着。
许久,许久……
※※※
这般不知过了多久,男子淡淡的声音,终于再度响起。
“我萧遥纵横一生,斩妖无数,何时想过自己会对妖族中人产生不伦之情,曾经师父的终日教诲,日日夜夜,无时无刻缠绕心头,于是我的心乱了,她似乎感觉到我的不安,看着我的眼神,也渐渐不再亲切了,终于在我对她说我想离去的时候,从那一天开始之后,她便再也没有对我笑过。”
“我终日挣扎着,终于有一天,我重新拿起了镇妖神剑,但是,她却走到我跟前,跟我说我不可以离去,至少伤愈之前不可以离去,因为她的天狐内丹在我体中。”
“我怔住了,终于明白了为何自己重伤不死,道行在施展了‘剑葬’奇术之后,更有不退反进之迹,原来一切都是她为了救我,甘愿把内丹留在我体内,蕴养着我的早已崩溃的经脉,我质问她为什么要做到这个地步,为什么要救我这个正道之人,是不是暗地里谋划着什么,要利用我做什么祸害苍生的事。”
林辰忍不住道:“她终究救了你啊,前辈如此……未免太不近人情。”
男子仿佛没有听到他的话,语气里终于出现几分激动:“她只是静静地看着我,脸上忽然升起淡淡红晕,笑说着你还记得十多年前,你在锁妖塔旁放走的那只小狐狸么?”
“我当时就呆住了。”
林辰默默地看着他,也不知道连自己也觉得太过荒诞,只见那位前辈竟是笑了出来,道:“你知道么,那个时候我才不过一八岁孩子,天天被师父关在后山修行真法道术,哪里知道老头子他们竟如此神通广大把传说中的九尾天狐抓到蜀山?”
“我那天无聊瞎逛,走到锁妖塔那边,本想着偷懒,没想看到一只小白狐在锁妖塔旁的七绝阵中,可怜兮兮地看着我……”
林辰听到这里,脸色一阵古怪地看着他,道:“你……把九尾天狐放走了?”
白衣男子轻叹一声,笑道:“是啊,但我当时只认为牠只是蜀山中的一只寻常山间走兽,误闯入绝阵之中,放走牠后也没怎么在意,却是没想到当夜蜀山上下一阵剑拔弩张,紧张莫名,我从来没见过师父师叔们如此震怒,青云大殿之前,整整齐齐地跪倒一大片五脉的弟子,我想问什么,却被师父赶到一旁,年少无知的我,哪里想到自己放走的竟是一只绝世妖孽?”
直到十多年过后,她站在我面前,静静地凝望着自己,我才明白,当年自己做了什么。
冥冥之中,一切都仿佛注定了一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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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二二四 轮回已千转,徒留尘缘叹
良久的沉默。大文学
林辰整个心神,早已沉浸于这位前辈与九尾天狐这段荒诞离奇的过往之中,他们一个是身负苍生重任的正道之人,一个是凶名远扬的绝世妖姬,谁会想到他们竟有这么一段孽缘?
恍惚之间,幻如隔世,他仿佛回到了六百年多前的那一天——
蜀山后山诸峰一带。
云浮路曲,瑞气蒸腾,远远的一座森然宏伟的通天巨塔,狰狞地屹立在云海之中,那无尽的重重铁索之下,锁妖绝阵,闪烁着璀璨神光。
天地间一片肃杀,远远的有怒啸嘶吼传来,惊心动魄。
几乎所有弟子齐聚在青云道场之上,远远地看着那座千古巨塔,噤若寒蝉。
惘然之间,如沉眠无数时光的火山霍然喷发,他们的脚下,整个蜀山大地剧烈颤动。
一时之间,无尽群山,尽数匍匐,只有那阵绝望嘶吼,回荡在整个天地之间,声音越来越低,越来越轻。
然而,却无人知道,后山那里,锁妖塔之下,一个小小孩童,正好奇地望着头上绝阵中露出绝望神色看着他的小兽,他知道若绝阵彻底发动,这头可怜的小兽,便会被打入塔中,永不超生。
心中怜意忽然如潮而生,于是他作了一个决定,颂念那个在师父房间珍藏收录的经籍中无意习得的咒法,打开了锁妖神索,停止了绝阵的发动。
雪白小兽就此向地上落去。它似是完全没有预料到如此结果,在地上弹了几弹,这才四爪一伸,从惘然间反应过来,如一道闪电般向天边而去。大文学
然而它却忽然驻足,蓦然回首,向那个放走牠的小孩望去,清澈明亮的兽瞳之间,映出了数道涟漪。
小孩正怔怔地站在那里,看着牠。
四目相对一刻,仅仅一瞬。
雪白小兽忽然仰首向天,发出一声惊天长啸,其声清越苍越,仿若龙吟奔飞于婆娑世间,久久不绝。
啸声未歇,它已回过头去,踏云乘风,绝尘而去。
惘然之间,眼前一变——
十多年转瞬而过,当年的小孩,已然长大成|人,修得一身浩然正气,手执神剑,荡尽群妖,逍遥天地之间。
直到他身受重伤,弥留之际,遇到了她。
她盈盈立于风中,嫣然一笑,静静凝望着他,深瞳中映出熟悉的涟漪,一如多年之前那一眼回眸。
回头看,不曾走远,依依目光,此生不换。
……
林辰回过神来,深深地吐了一口浊气,心中暗忖道,偶然的相遇,暮然的回首,注定彼此的一生,只为眼光交汇的刹那,或许,这便是所谓的尘缘。
不知怎么,忽然又想起那个当日在万千剑光中依稀可见的单薄身影来,某种程度之上,他何尝又不是与萧遥前辈一般。
只是那些曾经纯真而狂热的话,又怎会轻易随时光流逝而忘怀?
……
“后来,怎么样了?”林辰轻轻问道。大文学
白衣男子脸色变幻,忽的低低叹了一声,带着几分苍凉之意,道:“知道自己当年不经意间铸成大错,我的心便更乱了,这还是我第一次如此慌乱,我是人,她是妖,我是玄门正宗,她是邪魔外道,我们是注定不能在一起的,于是那一晚,我落荒而逃,没有了天狐内丹,她的道行倒退千里,又怎能挡得住镇妖神剑?”
“只是尽管有天狐内丹替我续命,我勉力催动真元,御剑飞出蛮荒,再一次路过江南之时,体内经脉脏腑便再次承受不住,突如其来地崩溃了。”
他顿了一下,看了林辰一眼,又道:“也就是那时,那天遇到的那个小孩燕虎儿,也就是你师父,发现我晕倒在深山之中。”说到这里,他忽然笑了笑,摇头道:“想我萧遥纵横一生,却差点成了山中野兽的腹中饥餐,传了出去,岂非贻笑世间,那小子是天生的璞玉,只是天生倔强,明明千愿万愿,又有恩与我,却始终不肯低头求我传道于他,最后反倒变成我求他修行一般……”
林辰听到这里,脸色一阵古怪,没差点笑了出来,想起燕惊尘从来淡漠的样子,谁会想到他当年便如此心高气傲,让堂堂蜀山长门之后也碰了一鼻子灰。
“我身上有伤,加之心中有愧,没有颜面回蜀山,于是我这一待,便是十年。”
这时,他的声调忽然高亢,四方云海齐齐震散——
“十年啊,你知道这十年里玄门中发生了什么事么?”
林辰怔了一下,心中隐隐出现某些念头,下意识追问道:“什么事?”
“蛮荒妖族倾巢而出,袭卷天下,无论玄门还是妖门,血流成河,尸骸如山,杀的天地都几乎变成血色……”
林辰惊呼一声,愕然道:“莫非这便是天下最近的一次正邪大战?”
男子低了低头,看着眼前那柄安静的神剑,疲倦的微笑着。
“天下掀起狂澜,苍生遭到涂炭,最可笑我还以为是她所为,却没想到这是我一手造成的。”
林辰沉默了下来,天下大势这等事情,离他太远了,只是旁观者清,当年正邪大战的缘由,此番听下来,他也隐隐猜到几分,修行界中,虽然玄门中人一直说着斩妖除魔,替天行道,却没有多少人敢进入**蛮荒之中,玄门正道的范围,也仅仅限于中土大地之间,而世间中纵使有妖孽祸世,在四大正宗以及妖门那些真正高人眼中,也不过小打小闹,翻不起风浪来,正邪双方千年下来便一直互相观望着,谁也不愿意率先打破这个看似平静的局面,所谓牵一发而动全身,造成的后果,最终也不过双方元气大伤,谁也不讨好,这个道理,四大正宗知道,妖门自然也深知。
只是这位前辈只身仗剑杀入蛮荒深处,斩妖无数,更生生断了妖门老祖一臂,大笑而去,这等千年下来从来无人做到的壮举,显然成为打破这个双方平静局面的契机,妖门自是有苦说不出,憋着一股怒气,心忖便是你正道再如何繁荣昌盛,也不用如此赶尽杀绝,杀到山门之前?
而玄门之中,正道一向以天命自归,替天行道乃每个修行人的天职,自然更不会理会妖门的想法,于是正邪大战就这般打响了,越演越烈……
谁又会想到那个意气风发不可一世的始作俑者,正一头愧意,挣扎于情孽之间,终日呆在深山之中养伤,不闻不问,教一个少年修仙入道?
男子的目光,凝视着眼前古剑身上的那道淡淡龙形青痕,眼中闪烁着难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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