岁月河 第 49 部分阅读

文 / 十年扬州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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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非成为一头大肥猪不可。有时,我真担心自己,出来时会成为什么都不能干的废人。”

    “狱警会打犯人吗?”贺春华又问。

    “你不违反狱中的监规,谁也不会碰你。和我关在一起的科威特犯人个个有钱,家中每次探监都会带来许多好吃的,我成了大家救济的对象,‘五保户’。”

    猛子的话把大家都逗乐了。他一得意,又从身上摸出一迭科威特第拉尔说:

    “啰!我还有这么多第拉尔。”

    “你是在狱中偷别人的吧?”贺春华故意逗他说。

    “扯淡!我猛子一生一世从未偷过别人的一分钱,这钱都是我省下来的。狱中每天有一第拉尔的零花钱,给犯人买日用品的。号子里呆久了朋友也多了,日用品我都用他们的,自己的全省了下来,日后好带回家。你们一批批劳务人员都赚了钱回去,我多少也得对家里人有个交待吧。你们在外面一天也不就赚二、三个第拉尔吗?”

    贺春华故意嘲笑道:“猛子!别得意,你手中的钞票全是废纸一迭,不信你到市场上去试试,什么也买不到了。现在谁还认科威特第拉尔,都只收美元。”

    猛子的脸一下耷拉了下来,没劲地问:“真的?”

    老田头说:“真的!没骗你。”

    垂头丧气的猛子立即要撕掉手中的第拉尔,被一直站在旁边的周明制止了:

    “傻瓜!你怎么还这么冲动,关都关不改。这仗不会打一辈子,说不定仗打完了这钱还有用,那时,你又后悔不及了。”

    “还是这位大哥说得对,差点我又犯糊涂了。”猛子说着话将第拉尔收了起来,又问:“现在项目组是谁负责?我可以和大家一道回国吧?”

    周明回答:“现在项目组的总经理是陆誉民。你能否回去的确是个问题,第一,你的中华人民共和国的护照呢?第二、你现在还是未曾刑满的犯人,即使按战时的特殊情况处理带你回去,很有可能回国后还得继续服刑,你想过吗?”

    猛子一拍胸膛说:“只要能回国,继续服刑也行,再怎么也比在外国做孤魂野鬼强。”

    经过请示和研究,猛子被同意先回国再待处理。

    最后一项准备工作是由任胖子和周明、还有一位叙利亚司机一道去完成的,任务是将巨大的油罐车加满油,以满足撤退车辆的途中加油。三人把车开到加油站,没想到站前停了那么多等待加油的伊军军车,照秩序等下去要等到何年何月?周明用胳膊撞了撞任翻译说:

    “任胖子!等是不行的,这下得要你露两手,发挥一下你的外交才能了。”

    任翻译满不在乎地说:“小菜一碟,包在我身上。”他用眼睛搜索了一下四周,认准了目标后对周明说:“你跟我来。”又对那个叙利亚司机说:“你去准备把油罐车开过来。”

    加油站旁停着一辆小车正在加油,一位伊拉克的高级军官正和自己的下属在聊天。任翻译颇有礼貌和风度地走过去与他们打过招呼,又出示了自己的证件。任翻译那罗汉菩萨般地灿烂一笑总是那么具有魅力,立即获得那高级军官的好感。他不急于说出自己的目的,先递过自己的雪茄烟,军官却连连摇手说:

    “谢谢!这雪茄太呛人,我不喜欢抽。”

    旁边的一位下属军官插嘴:“我们首长喜欢中国烟,特别是高级中华香烟。”

    任翻译是何等精明的人,为了避免和解决沿途可能出现的麻烦事,他早就把什么都准备好了:“哟!我说首长真有口福,正巧我那油罐车上还放了两条中华香烟,是朋友送的;我只抽雪茄,这两条高级中华香烟就送给您抽吧!”

    那高级军官说:“这怎么好意思!我到过中国,用你们中国话说,无功不受禄。”

    任翻译则说:“不能这样说,中国和伊拉克是友好国家,是朋友,朋友间抽两条香烟有什么关系。我只不过是借花献佛而已,对了,你们信仰的是安拉,不信佛,那就算我做了个顺水人情吧。”

    “顺水人情?”那高级军官一时还没明白过米。

    任翻译立即解释:“就是指并非特意准备的礼物,正好碰上了,就顺便送给朋友了。”

    高级军官不禁赞美道:“中国的文化太神秘,太丰富了,是真正的文明古国!”

    这时,任翻译回头对周明说:“叫司机把油罐车开过来,你去拿车上的香烟。”

    排队等待加油的伊军中有人想阻拦往前开的油罐车,但转眼一看和他们高级首长谈笑风生的任翻译,也便不敢阻拦了。车很快开到了加油站前,不仅伊军首长拿到了中华烟,旁边几位下属军官也人手两包。伊军首长自然知道任翻译的目的,便故意把话题引到正题:

    “听说你们在科威特有近五千人员正准备分批撤退。”

    “军官先生!是有这么回事。你看,这油罐车都开来了,是为车队沿途加油准备的。眼前排这么长的队,我的任务很难完成啊!您能帮点忙吗?”

    伊军首长淡淡地一笑,回头对身边的军官说:“你去安排一下,就说是我的命令,优先让我们的中国朋友加油,加满为止。”

    油罐车装油去了,任翻译仍在和那位伊军首长聊天。他无意中说到自己喔米加手表被抢的事,那首长眉头一皱说:

    “你知道那家伙的番号吗?我毙了他!”

    “当时我也没注意,再说,这也不是什么大了不得的事。”任翻译很随便地说。

    “那我就帮不了你啦。”伊军首长右手一抬,顺势将烟灰弹掉。

    那头,油罐车正“咕嘟咕嘟!”地加着油。油枪小油罐大,一加就是很长时间,旁边等候的伊军军车只能指望另外几支加油枪了。

    大撤退的出发时刻终于到了,临走,周明见二八八项目组的米袋中大约只剩二十公斤大米;因为路上吃的是干粮,他将这些米送给了前面不远的印度劳工。出发之前还必须最后接受伊军的检查,有的伊军乘机乱翻撤退人员的行礼包,甚至强行抢掠贵重物品。情况很快反映到陆总这里,陆誉民对任翻译说:

    “任胖子!你去交涉处理一下。”

    这次任翻译有了经验,他把周明、贺春华等人叫来:

    “你们去快速通知一下所有的撤退人员,就说根据伊军上级首长的指示,记下所有敢于抢掠财物的伊军番号,违纪伊军将会受到军纪严惩。”

    任翻译这一招还真灵,立即取得了明显效果。

    大批人马是从科威特国防部门口苏威赫出发的。这批人员共一千八百余人,分乘百余辆高价租来的各种车辆,十分浩荡壮观。庄严的五星红旗在前面引路,率领它的儿女们冲破艰难万险奔向伟大的祖国。周明并不善长写诗,望着五星红旗,他胸中燃起一支歌:

    庄严的五星红旗哟

    在前面飘,

    领着一条中国龙

    在异国它乡

    战火纷飞的土地上跳跃。

    龙在吟,铁马在叫,

    欲与战神誓比高!

    五千游子的心啊

    早飞回祖国,

    长城上翘盼的母亲

    已张开温暖的怀抱。

    长江黄河哟,

    多少次在梦中

    我听到你的涛声。

    塞北江南哟,

    我再不愿仅仅在记忆中

    翻阅你的容貌。

    激动的泪水啊,

    你别再往下流,

    莫把我的眼睛蒙住了。

    我要看,我要看啊,

    看着那骄傲的五星红旗

    在前面飘,

    在龙的传人心上飘。

    我不知道什么诗,

    只知道胸中在燃烧。

    我不知道什么是歌,

    只唱着五星红旗,

    我的生命,

    我的骄傲。

    一切的思念、渴望和激|情,

    都无以言表。

    我从北京来,

    从炎黄子孙的土地上来。

    我回北京去,

    穿越无情的战火回去。

    只要五星红旗在前面飘,

    就无往不胜,

    千难万险

    皆可笑傲!

    周明抹了抹自己早已湿润的双眼,特意看了一下手表,正好是8月20日上午十点钟。车队终于开动了,没有人带头发音,一首歌便响彻了云霄:

    五星红旗迎风飘扬,

    胜利歌声多么响亮,

    歌唱我们亲爱的祖国,

    从今走向繁荣富强。

    越过高山,越过平原,

    跨过奔腾的黄河长江,

    宽广美丽的土地,

    是我们亲爱的家乡。

    英雄的人民站起来了,

    我们团结友爱坚强如钢。

    ……

    这歌声震撼着蓝天,震撼着大地,震撼着中华儿女,也震撼着异国它乡的外籍难民。这歌声在向世人宣告,中华民族是一个伟大的民族,它的凝聚力是千山万水,风云变幻,隔不断,摧不垮的。

    车队加速在公路上奔驰,周明所乘的货卡车上坐了二十余人,车前是一辆四十吨位的大平板挂车,上面坐了五十余名身强力壮的小伙子。大家一路上常遇到与中国车队背道而驰的伊军军车和坦克、炮车。那些年轻的伊军士兵不时与中国人打招呼:

    “西尼,沙滴哥!(中国,朋友!)”

    平板车上闲不住的中国小伙子也挥挥手说:“沙滴哥,萨拉玛里功!(朋友,你好!)”

    周明对贺春华说:“这些士兵都是刚从两伊前线撤下来的,刚越过了一道鬼门关,又要进阎王殿,这些年轻的生命天知道还能活多久!现在他们是奔赴科威特与沙特的边境地区,要用自己落后的装备和血肉之躯,去与最现代化武装的美英军对抗,胜利且别谈,生还的机会也是渺茫的。哎!我真不知道萨达姆是怎么想的,对得起这些士兵的父母亲人吗?人的生命只有一次呀!”

    贺春华说:“萨达姆能这么想问题就好了,就不会有这场灾难。他对士兵只会说:这是圣战,是安拉的旨意。”

    两人无奈地苦笑了笑。

    三小时后,中国大撤退的车队到达科、伊边境。各国难民云集于此,等待验证后通过海关。由于中国大使馆将许多有关工作都事先作好了安排,二小时后,中国车队便顺利过关,继续向伊、约边境挺进。其它国家的难民便没有如此幸运了,特别是一些西方国家的难民,常遭到伊军警和海关人员的刁难,甚至将他们的护照丢得远远的。

    车队在伊拉克的境内行驶,为了按指定时间到达伊、约边境,车队不得不日夜兼程。白天,热带沙漠性气候,气温高达四十多度,加上刺痛皮肤的热风,难以下咽的干硬馒头和饼干,真叫人难以忍受。周明、贺春华、老田头、梁猛子坐在一起,每人手中都拿着一瓶在伊拉克境内补充的淡水。贺春华无可奈何地仰头喝了一口水说:

    “这是什么玩意!也叫淡水,又咸又苦的和中药差不多,我们家乡的水牛都不会肯喝。”

    老田头说:“小伙子,忍着点吧,此一时彼一时,再苦不也就是熬几天吗!苦不苦,想想红军二万五,甜不甜,赶回家去好过年。”

    周明也说:“每个人的一生都会遇上一些艰苦难熬的日子,挺过去了就是胜利。其实,人生最难战胜的不是困难,而是自己,能战胜自己的人一定能战胜困难。”

    车颠簸得利害,头顶又是炎炎的烈日,三人用沙哑的嗓子谈着话,希望太阳快点下山。那梁猛子也真行,在这么恶劣的环境中居然打起了呼噜。老田头不禁赞叹:

    “憨,也是福气,你们看,猛子睡得多香!口水都流出来了,说不定还在做什么美梦呢。”

    大家都乐了!老田头又说:

    “这家伙人不坏,就是头脑简单,没法制观念。”

    贺春华说:“我真想不通,换别人判了这么重的刑,早吃睡不香,瘦成干鱼了,可这小子还能长一身膘?”

    周明说:“老田头刚才不是说了吗,他头脑简单,头脑简单的人容易犯错,甚至犯罪;但傻人有傻福,这一身的肉就长的是福气。还有,连伊斯兰教的安拉神也保佑他,服刑期未满就给放出来了,而且不早不晚,正好赶上了我们的撤退。”

    大家又乐了起来。贺春华用纸卷去捅猛子的耳朵,这小子用手拨了一下,照睡不误,涎水把胸前衣服都淋湿了。

    黑夜终于来临,车队仍在伊拉克境内的高速公路上奔驰。在自制车蓬下躲了一整天的周明掀开顶蓬的一角,希望夜风能驱散一些白天的疲倦。头顶是满天晶莹的星星,在浩瀚的夜空中闪着神秘的光。路旁飞速逝去的村庄黑影,暗藏着不可预测的神秘未来。辽阔的原野在静穆中似乎缺少点什么。周明推了推也没睡着的老田头,问:

    “老田头!你说这里的夜色和家乡有什么不同?”

    没想到梁猛子突然抬起头说话,他大概是白天睡够了,现在反而有精神,他说:“我看没什么不同,晚上吗,除了黑就是天上有星星。”

    老田头启发道:“猛子!你仔细观察一下再发言。”

    猛子揉了揉眼睛又向外瞧了瞧,还是说:“我看不出有什么不同。”

    周明说:“还是我来告诉你吧,这儿缺少我们家乡夜色中的生机。”

    猛子还是没理解:“你胡扯,这儿又没死人,怎么没有生机?”

    老田头赞同道:“周明说得对!你听他解释给你听。”

    这时,打完一个盹的小贺也醒了,周明开始说:

    “这外面的田野,给我的第一感觉是空旷而荒凉。家乡的田野可不是这样。村庄总是在绿树的环抱之中,高大的老树上布满了一个个的鸟巢。夜静了,忙碌快乐了一天的小鸟都睡了,田野和池塘中的青蛙、蝈蝈和蟋蟀又唱了起来,交织成美妙的仲夏夜交响曲。家乡的河流总是那么多那么长,在月光的沐浴下,像一条条披在油黑芳香土地上的银白色的哈达。晚风在轻轻的吹拂,让熟睡中的人们梦中也能闻到泥土、野花和地里庄稼芬芳的香味。夜幕中我们还间或会听到守夜的犬吠声,和大公鸡此起彼伏定时的打鸣声。这一切都让静谧的世界充满了蓬勃的生机。可在这里,眼前看到的只有一遍黑的死寂,如果没有水源和建筑的点缀,可真有点像荒凉的外星球一般。”

    周明的话像一段引子点燃了大家的乡情。几个人从农村一直聊到南城市的夏夜,津津有味地回忆起小街上露天的纳凉,童年的清兵抓强盗游戏,老人们讲了一遍又一遍的水浒传、西游记,还有令孩子们毛骨悚然的鬼的故事,再就是数着天上的星星而引起的无边幻想。……

    祖国,家乡和亲人,像一块巨大而永久的磁铁吸引着这些归心似箭的海外儿女,我的车呀,你再跑快些吧!

    第46 海湾历险战云飞 万里撤侨祖国情2

    第三天的清晨,长龙似的车队终于到达了伊、约边境。数公里的边界区滞留着西方人、阿拉伯人、东西亚诸国的难民,其中有不少妇女、儿童,他们都在等待检查后入境。现场挥舞着警棍,提着冲锋枪的军警比比皆是,他们不时地对难民进行搜查。由于中国使馆提前向约旦的外交部和公共安全部作了担保,约旦边防检查站的官员一看到车上插的五星红旗,二话不说,立即放行。周明所乘的车在短暂片刻的停车时,立即围过来一些难民中的妇女、儿童,他们是来乞讨食品和水的。可恶的战争已让这些女人和孩子失去了往日的美丽和童真,刻在他们被晒黑脸上的只有憔悴、忧郁和恐惧。由于缺少淡水,他们的嘴唇像久旱干裂的土地,叫人怜悯,心疼。这时,一位不足三十岁的巴基斯坦妇女抱着一个三岁左右的男孩向周明走来,她身后还跟着一个男孩和一个女孩。周明以为她是来乞讨食品和水的,便顺手从身边拿过两瓶淡水和几只馒头从车上递了下去。没想到那女人不接食品和水,竟泪流满面用熟练的阿拉伯语说:

    “先生!你是个好人,中国人都是好人,因为你们是社会主义国家。你一定要救救我这个孩子,他生病了,正发高烧,只有你们能救他,我求你了!”

    周明不禁一愣,问道:“你丈夫呢?快带孩子看医生去呀。”

    女人说:“我和丈夫走散了,这儿也没有医生,我只能求你帮助我了。”

    周明问:“你要我怎么帮助你?”

    “把我这个孩子带走,带到你们中国去。我相信你们会治好他的病,会很好地抚养他长大成|人。”

    周明被她的要求吓了一跳,老田头和贺春华也把头凑了过来,大家深表同情却爱莫能助。女人发急了,又补充说:

    “先生!这是个很聪明很听话的孩子,你可以收他为义子。好人会有好报的。”

    孩子突然睁开了乌黑的大眼睛,流下了一滴豆大的泪珠。又缓缓地闭上了眼。另外两个孩子则死死抓住母亲的衣裙。这一滴泪水在三个人心中掀起了巨澜,然而,将孩子带走是不可能的。汽车已经开始起动了,三个人迅速凑了些美元、食品与水,同时递了下去。

    周明心情沉重地只说了一句:“对不起!我们只能做到这些”,便赶紧转过脸,不忍心再看那母亲,看那折断了翅膀生命垂危的小天使们。

    汽车终于加速了,那女人和孩子们还在望着远去的周明等人挥手,最后,失望地抹了抹眼泪,消失在难民群中。浩浩荡荡的中国车队在五星红旗的引导下,井然有序地全部通过了边防检查站,进入了约旦,驶向首都安曼。然而,周明等人的心久久不能平静,眼前不时浮现那女人和孩子们的影子,这阴影将伴随他们一生。和平!和平鸽啊!你这神圣伟大的精灵,快飞向纯净的蓝天吧!去播撒和平的种子,去传递博爱的福音!

    进入约旦后,天气逐渐凉爽起来,地中海以它宜人的气候来欢迎远道而来极其疲惫的中国客人。傍晚时分,车队抵达首都安曼,约旦警车在前面引路,沿途热情的安曼人不断向车队的中国人打招呼:

    “西尼,村!(中国,好!)

    中国驻约旦大使馆早已作好了安排,将大撤退的同胞,分别安置在几家三、四星级的宾馆及饭店中。安曼人把这些从战乱中走出来的中国人作为大使的客人,同时,也作为自己的贵宾来招待。

    在四十多度高温下奔驰了一千七百余公里的周明,和所有同胞一样已经疲惫不堪。他和老田头、贺春华同住一间房。三人一走进房间,睡意便迎头袭来,紧绷了三天的弦一旦松弛便瘫软下来。三人顺手将行礼丢下,床也不上了,在地毯上倒头便睡。这一觉睡得真香,半点儿梦都不做,也不知睡了多久。当他们醒来时,发现床头整齐地摆放着干净的衣服,餐厅里也早已准备好了可口的中式饭菜;其中,包括大使先生特别嘱咐厨师准备的稀饭,和大使馆自己腌制的咸菜……

    中国民航受命派专机接侨胞回国,但当时中国和约旦没有任何航空协定。经过驻约旦大使馆的努力,约旦民航局长特别批准并承诺:“中国专机什么时候到,就什么时候让其降落,确保中国顺利撤侨。”滞留在安曼机场的其它国家侨民,眼红而不满地质问机场管理人员:

    “为什么中国侨民能走,我们就不能走?”

    管理人员幽默地回答:“问问你们的总统先生,你们也有祖国母亲,为什么不像中国一样派专机来接它的孩子?”

    提问的外侨只有沉默了。一位西方的难民不禁感慨地与同伴说:

    “几十万难民的涌入,使约旦忙乱而不堪承受。各国使馆中,唯独中国使馆的撤侨工作井然有序,没有给当地居民的生活造成任何麻烦。平时,总听人说中共不好,社会主义中国没有人权,但关键时刻才看出,中共领导的政府才是真正关心人民的!社会主义国家办事也最有效率!”

    周明和同伴们在安曼经过两天短暂的休整后,容光焕发地乘上了祖国派来的专机,先飞至阿拉伯联合酋长国的沙迦机场,又经过七个半小时的飞行,终于回到了祖国的首都北京。清晨的机场,正在播放大家熟悉的歌曲:

    灿烂的朝霞,

    升起在祖国的北京。

    庄严的乐曲,

    报告着祖国的黎明。

    啊!北京啊北京,

    祖国的心脏

    团结的象征

    人民的骄傲

    胜利的保证

    ……

    周明深深地吸了一口祖国大地沁人肺腑的芳香,仿佛看到一群白鸽正夹着铃声在和平的天空飞翔。他心中默默地祈祷:“愿安拉保佑那些无辜的妇女、儿童和人民吧!”走出机场,周明又听到了另一首歌,那是美籍华人歌手费翔唱的《故乡的云》。贺春华对周明说:

    “我们这些浪迹天涯,厌倦漂流的游子总算回来了,可行囊空空,拿什么去见亲人呢?”

    周明说:“我早想好了,把国家配给我们出国人员的免税高档商品供应票卖了,这样多少可以带点钱回家。”

    贺春华说:“这主意好是好,就是太可惜了!今后还会有这样的机会吗?”

    周明信心百倍地说:“记得《列宁在十月》电影中瓦西里说的话吗:‘面包会有的,一切都会有的。’我们的未来不是梦。”

    一九九一年一月十七日,以美国为首的盟军部队,从凌晨二时三十分(格林尼治时间一月十六日二十三时三十分)开始轰炸巴格达。力量悬殊的海湾大战揭开了序幕,沙漠风暴刮了起来。周明是在家中的电视机前听到这消息的,他的心里还在惦记那些无助可怜的妇女、儿童、难民,还有那些无法撤出的亚洲契约劳工。

    第47 方舟难渡狼人心 梁旺命丧怒山中1

    做贼的人心总是虚的,即便他一次次都得手成功了,那颗贼心却总是不踏实,唯恐哪一天被绳之以法。但是,怕归怕,贼性终归难改,梁旺就是这号人。凭借自己手中的权力,梁旺玩着手腕达到了许多个人目的,满足了许多欲望,也整倒了一些与自己作对的人。鲁莽而无法无天的牛蛟被开除了,周星被逼疯了;但遗憾的是,周星居然又从鬼门关上跑了回来,又成了自己的心腹大患。梁旺越来越觉得缺少安全感,不仅在梦中常惊醒,和潘小莲及一些狐朋狗友在自家的绿地舞厅作乐时,也常常魂不守舍。他这种精神状态自然逃不过潘小莲那双精明的眼睛。这天,绿地舞厅中的朋友正玩得兴高采烈,一些吃了摇头丸的男女宾客,在令人晕眩的灯光和音乐中狂舞,脑袋摇得像拨浪鼓似的。梁旺没有雅兴,一个人蜷在音乐喷泉边的桌旁喝闷酒。潘小莲想邀梁旺跳舞,连声叫了两句,梁旺都没听到。她用桌上的杯子生气地重重敲击了一下台面说:

    “侬到底想啥事体?有毛病啦,人家喊侬嘎许多声,才没听到。”

    潘小莲有个习惯,生气和发嗲时都会不自觉地讲上几句上海话。这下梁旺听见了,连声道歉:

    “对不起!对不起!我正在想其它事,所以没听见。”

    这时潘小莲跳舞的雅兴也没了,她给自己也倒了杯饮料,喝了一口后才说:

    “我早就看出你有心事,说出来吧!别一个人喝闷酒,世上没有过不了的河,说不定我还能帮你出个好主意。”

    “真的”

    “不真的还假的,我什么时候骗过你?”

    梁旺说:“这次你可帮不了我,因为你不懂。”

    “你还没说出来就知道我不懂?也太小看人了!你哪一桩大事少得了我帮忙?”

    “好!那你会解梦吗?如果你不会,我说了也是白说。”

    “哟!不就是解梦吗!这么一丁点事也值得你烦,还当厂长呢!解梦我还真略知一二,曾经看过一本《周公解梦》的书,这可是中国古代一本很有名的梦书。你把梦说来听听,我替你解梦。万一是个凶梦,我还可以照书上介绍的办法,给你画一道避灾的灵符。”潘小莲得意地自吹自擂。

    “呵!潘小姐还有这一手,真是人不可貌相,海水不可斗量,那我就讲给你听,但不得外传。”梁旺给她一鼓励,情绪又上来了,他接着说:“我最近夜里老是做噩梦,搅得人睡觉不踏实,醒来不是心惊肉跳便是出了一身冷汗。昨天夜里,为了能够安稳入眠,我吃了几片安眠药,睡在床上又反复地在心中默念滴水的声音,折腾了老半天总算是睡着了。迷迷糊糊之中,我突然听到洪水咆哮奔腾的声音。心中一惊,我赶紧从床上爬了起来,打开窗户往外一看,不得了啦!滔天的洪峰排山倒海般地向我这个方向袭来。冲出去逃生已经来不及了,我当时衣服也顾不上穿,就着短裤衩便往楼顶的平台上奔去。经过厨房门口,我本想顺手抓几块面包,可寻思面包值不了几个钱,便又返身回房抓了一个钱包。好险啊!我刚爬上屋顶平台,房子就被洪水包围了。水渐渐平静下来,四周成了静静的泽国,房子像大海中的孤岛。奇怪的是周边竟没有一个难民,好像这洪水是专门冲我而来的。我心中害怕极了,真希望出现一艘解放军抗洪的救生冲锋艇。可等呀等呀,我足足等了三天三夜,连个人影也没有见来,肚子饿瘪了,肠子都快粘在一起了,眼前直冒金星。我心想完了!这下必死无疑了,辛辛苦苦弄来的那么多钱也完了。正在我绝望的时候,远处摇来一条小舟,我高兴得跳了起来,喊是喊不大声了,只有脱下身上的背心拼命挥舞。小舟终于驶近了,没想到竟是一艘古代神话传说中的树舟,是用一棵大树干挖出来的,舟身上还刻了‘诺亚方舟’四个字。你说驾驶小舟的人是谁?是包胜宝啊!我心中咯噔一下又沉了下来,暗暗叫苦。真是不是冤家不聚头,他会救我吗?这时‘诺亚方舟’四个字提醒了我,那不是救苦救难普渡众生的舟吗。于是,我哀求道:‘包胜宝!你一定是神派来拯救众生的使者,快救救我吧!我都快死了。’没想到包胜宝说:‘诺亚方舟只能拯救善良的灵魂,你不在拯救之列,你的灵魂只能入地狱。’说完,包胜宝便冷漠地要将小舟摇开。我急得大哭起来,可包胜宝无动于衷。这时,我看见舟中装了许多食品,虽没有美味佳肴山珍海味,但都是可以充饥的东西。我心想先弄点吃的再说,只要不饿死,坚持几天还会有救生船来的。于是,我又求包胜宝:‘小包!你不愿救我那是我罪有应得,我不怪你。反正我也是必死的人了,就让我做个饱死鬼吧。死刑犯人枪毙前还给吃顿好饭菜呢,你就最后施舍点食物给我吧,我已经三天没吃上东西了。包胜宝只是古怪地笑了笑,又要将小舟摇走。我记起钱包中还有许多钞票,便飞快地拿出一张一百元的递过去说:‘一百元,给我十只馒头。’包胜宝摇了摇头。我又说:‘给我五只。’他还是摇了摇头。我狠了狠心,又将整个钱包举了起来说:‘小包!这是我现在的全部财富,二万元,二万元就换你一只馒头总成了吧?”这下包胜宝开口了:‘我要的是你的良心,良知,而不是金钱!可你,至死都不能醒悟,半句忏悔的话都没有。告诉你,金钱不是万能的,诺亚方舟也只能拯救善良的生灵。既然你那么喜欢钱,那就用那些纸钱去充饥,去挽救你自己的生命吧!’我正还想说点什么,诺亚方舟已化成一道彩虹,消失得无影无踪。欲哭无泪的我也惊醒了。”

    梁旺这个梦不说也罢,说得潘小莲心中也有点害怕发虚了;但她是个好强的女人,不愿在梁旺面前透露出自己虚弱的一面,她只得故弄玄虚地说:

    “日有所思,夜有所梦,你这个梦只能是解一半放一半。”

    梁旺不解地问:“什么叫解一半,放一半?”

    潘小莲说:“梦,有神梦和心梦之分,神灵托给你的梦是一种先兆,可以解梦。心梦是自己白天忧患所至,不必解释,可以放到一边去。你想想,包胜宝是什么东西,一个已经死在外国的孤魂野鬼,极普通的工人,在生都就活得那个样,死了还能有什么作为?还能驾什么诺亚方舟?自己都救不了的人,还能救别人?简直是笑话!这一段梦你自然不必理会,是属于心梦。值得解释的是那滔天的洪水。”

    说到这儿潘小莲犹豫了片刻,因为她隐约记得梦书上关于水的阐释是有双重性的:“梦在水上行,大吉。梦水上立者,有凶事。梦水不休,得大财。梦流水围身,有狱讼。”那梁旺属于哪一种呢?似乎是凶多吉少。然而,潘小莲不愿相信梁旺和自己是薄命之人,便决定报喜不报忧,宁愿向吉祥处靠拢。她继续往下解梦:

    “梁厂长!我又得恭喜你了!根据梦书上阐释,梦中洪水袭来,有大财将至。流水围而不退,是财源滚滚不断的意思。这是好梦、吉梦!是神灵给你的预兆,这下你总可以放心了!”

    “真的!你没骗我?”梁旺不相信自己的耳朵。

    潘小莲不高兴地撅着嘴说:“你这个人怎么了?好像我经常骗你似的。”

    梁旺嘻皮笑脸地抓住潘小莲的手揍了自己一个耳光后说:“揍我这个三八货,乌鸦嘴!”

    潘小莲逗乐了,可心中的疙瘩并没解开,自己只不过是在自欺欺人而已。她在寻思一个万全之策,想解开这洪水之围。在她看来,这洪水似乎是敌视自己的人群。古代不是有个大禹治水吗!治水的最好办法是疏导。有了!受到启发的潘小莲对梁旺说:

    “从你说的梦境,我到有了一点新看法,也想到一点好办法,不知你梁大人愿不愿意听?”

    “愿听!愿意洗耳恭听!潘小莲美人嘴里吐出来的都是象牙,不!是预兆吉祥的莲花,我能不听吗?”

    “那个包胜宝已经成了死鬼了,那个煞神牛蛟也开除了,可那个周星死里逃生又回来了,成了你身边的定时炸弹。你发现没有,四周嫉妒你恨你的人越来越多了,这些人都希望你倒台,希望你破产、坐牢,甚至希望你早点死掉。你想过如何处置这些人吗?”

    梁旺刚刚上来的一点好情绪,又给潘小莲几句话赶走了。他回答:“想是想过,但我又能拿他们怎么样?总不能平白无故地开除人吧。”

    “不能开除,但你可以让他们痛痛快快地走啊!走得远远的,眼不见为净,剩下就是你的天地了。”

    “我说阿莲,你不是说梦话吧?让他们走都不容易,痛痛快快的走就更不用谈了。”

    “梁老板!说你聪明却老是糊涂,仇恨总是存在于双方的,你看到他们眼胀,他们看到你更是难以忍受而势不两立。在这种情况下,只可能有三种结局:一是以一方的完全胜利而告终。二是鱼死网破同归于尽。三是回避,三十六计走为上策。大家面都不见了,斗争也就不存在了。没听说过古代的大禹治水吗,将矛盾分而疏导,问题就解决了。那些恨你的人其实也愿意走,包括周星在内。问题是他们不愿糊里糊涂地走。你想想,他们在国营企业干了这么多年,拍拍手就走了,什么也没有捞到,能甘心吗?知已知彼,百战百胜,你可以给所有愿走的对头开个优惠的条件,不愁他们不走。比如说,给年青的提供调走的方便,中年的干部和技术人员让他们提前内部退休,并给予百分之九十的内退工资待遇。冤家对头一走,你的心病也就好了,即使留下少数对头,也形不成团伙势力,构不成威胁,你说对吗?”

    梁旺听了潘小莲滔滔不绝的分析,脸上又有了笑意,他点点头说:“你说得有道理,就这么办,明天我就开会决定,立即叫厂办打成条文发下去。”

    厂里的红头文件一发下来,反映还真快,干部和技术人员竟有三、四十人要求调走或申请提前内部退休,周星也内退了。但是,聪明的潘小莲有点却没算到,周星等人并没有因此而挂起免战牌,反而可以无后顾之忧地与梁旺杀上一回。这天,已办好内退的周星、张先与牛蛟、曹筱玲等人在一起聊起彩印厂的前途,大家心中都很担心,也很明白,有梁旺这条大蛀虫在厂里折腾,工厂倒闭只是时间问题。要保住这个厂,只有将梁旺绳之以法,然后吐故纳新进行全面的改革。但梁旺是上级委派来的干部,不是一二句话就能扳倒的。开除后的牛蛟如今有了新的职业,不知在什么地方培训了一下,弄了一张驾驶执照,给别人开起的士来了。因为成天在外面混,他三教九流的朋友也多了,便大咧咧地说:

    “你们总喜欢把事情搞得太复杂,对付一个梁旺有那么难吗?人不知鬼不觉地把他做了不就完了。现在外面职业杀手都有,花一万元可以将人打个半死,三万元可以买一条腿或胳膊,十万元可以送他去见阎王。”

    周星听得眉头拧成了一团,他说:“牛蛟!你怎么狗改不了吃屎!胡话连篇。幸好今天在座的都是朋友,知道你是头傻牛,不与你计较。现在是法治的年代,不是在劫富济贫的梁山寨。像你这么蛮干,到头受法律制裁的不是梁旺,而是你!这被开除的滋味,你还没尝够?”

    牛蛟一时还转不过弯,犟道:“开除怎么了!我因祸得福,人自由了,钱也比原来赚得多。这年月没有梁山寨,如果有的话,老子早上山入伙去了,专门杀这些狗日的贪官污吏,叫他们听到我牛蛟的名字都摆抖。妈的B!官逼民反,民不得不反,土匪也是人当的;解放前国民党不也骂共产党是共匪。”

    周星气得敲着桌子制止牛蛟的胡说八道:“得了!得了!快闭上你的臭嘴,越说越离谱,越说越不象话,你还是一边凉快去吧。”

    “好!我不说,我就看你这个酸秀才能想出什么好办法。”牛蛟赌气地坐到一边看电视去了。电视正好在演连续剧(水浒)。

    张先望着牛蛟的侧影笑了笑说:“让他去吧,我们还是谈我们的。我看这事只有一个办法,就是上检察院反贪局去举报他。问题的关键是材料和证据,得找到问题的突破口。狐狸的尾巴可不是好逮的,我们得好好酝酿一下,理出个头绪来。”

    周星正想发言,曹筱玲抢先了一步说:“你那个办法好是好,但时间太长。我们干脆来个短平快,集体到省政府上访去,面对面地找上级反映情况,即直接又快当。”

    曹筱玲的主意立即得到好几个人的支持。周星却说:

    “这办法不到万不得已时不能用,即使是上访也不能去那么多人,只能派代表。我记得关于上访上级部门是有具体规定的。我还是倾向于张先前面提出的办法,将有关的材料整理好,到检察院反贪局举报梁旺。你们看怎么样?”

    曹筱玲是很信赖周星的:“你说行就行,但我们这些人中数你的笔头子最行,整材料的事你可要拿出个具体的东西来,我们只能尽量提供事实依据,到最后签个名。风险大家一起担,办事你可要多受点累。”

    大家很快统一了意见,周星把梁旺的问题大致分为六点:第一,利用挂历订货的机会大捞回扣,牺牲国家和厂里的利益,个人大发横财。第二,门市部的承包方案大有问题,经济漏洞很大,有故意指示纵容秦贵贪污之嫌。第三,利用厂里的土建工程之机,大捞工程回扣。第四,在深圳翠竹园大饭店招商引资时,肆意挥霍国家财产。第五,梁旺的豪宅装修耗资巨大,超出了他个人的收入范围,有财产来源不明之嫌。第六,个人生活作风腐败。

    对梁旺的举报材料很快到了反贪局,具体经办此案的检察官是杨在新。他立即进行了调查取证工作。一个月后,周星来到反贪局杨在新的办公室,他已按约定在等候他。这办公室也太简陋了,一切必须的办公桌椅及橱柜等都款式陈旧,磨损了油漆。两张人造革的旧沙发,其中一张的扶手都破出了洞。墙上挂着执法人员的纪律条令和谢绝敬烟的牌子。这种办公室比起梁旺的厂长书记办公室至少落后二十年,但却透着一种威严。

    杨在新给周星倒了一杯白开水后说:“周星同志,你们举报梁旺的材料我们反贪局都仔细分析和调查过,也传梁旺到反贪局询问了几次,结果是证据不足,至少是暂时证据不足,因而,暂时还无法对他下结论和进行处理。但是,从各方面的情况看来,这个人的党性、人品、作风是有问题的,不宜放在领导岗位。我们将把他的材料转到有关部门,让他们考虑和决定对梁旺的处理安排。当然,情况都是会变化的,如果你们能拿出新的更具有说服力,并具有法律效应的证据,一切还可能改变。”

    周星一听,着急得脸都胀红了。他问:“怎么证据不足?你能不能说具体一点。”

    杨在新说:“你别着急,我是要一条条讲给你听的。”

    杨在新本来是抽烟的 ( 岁月河 http://www.xshubao22.com/7/7240/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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