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额头青筋跳了跳,幽兰若深吸一口气,忍了,谁让人家为了救她受了伤!她现在还借宿!看了眼幽兰若气愤的背影,陆玉闭了闭眼,左手捂着胸前,他现在胃疼。
幽兰若和陆玉在清梅居的第一天相处,以幽兰若的气怒,陆玉的哀怨结束。
第三十三章 晓来繁杏
幽兰若想起从厨房翻腾出糕点,她与陆玉就着茶水用毕,屋外夜幕已完全笼罩大地。半空中只悬了一轮朦胧的上弦月,朦朦清辉洒在梅花上,又是另一番景致。她今夜却无兴致踏月赏梅。
刺杀,坠崖,|穴居,攀岩,行路,戏梅,两日一夜不曾安心休息,不曾好好进食,她弱质芊芊的身体可受不住,疲惫至极!
沉香木的雕花大床,散发着一股清幽木香,屋子虽小了点,胜在摆设极简洁雅致,倒不觉得有压迫感,幽兰若窝在锦被中四下打量,心中不由好笑,果然是养尊处优惯了。透过透过隔帘,外间隐约有灯光闪烁,幽兰若不禁盯着透进来的一缕灯光发呆,最终还是禁不住困意睡着了。
今朝无梦,一夜好眠!
翌日,晨露未晞幽兰若便已睡醒,她推开窗户,入眼的是一片高洁的颜色。梅花自古为人称颂,幽兰若平素并无爱花的性情,此刻见着如此浩繁的花海也禁不住心神荡漾,此处何止千树万树,千姿百态,横斜交错。
万梅齐放中,一袭白衣的公子在曲径穿行,隔着梅花看玉人,明明都是一片白,那白衣公子的清华在梅花中丝毫也隐藏不住。幽兰若嘴角不禁漾出一个笑意,“路尽隐香处,翩然雪海间,梅花今犹在,雪海何处寻。”
“不想幽小姐竟是个雅人,失敬了。”陆玉停下手中动作,回身正好看到优雅的美人自梅花小径款款行来。
幽兰若顿时尴尬,她忽然想起从前无法理解的诗中景致,今日有幸见识,一时兴起吟出口,竟被陆玉取笑。这陆玉,果然不愧与莫大少是同道中人,一般损!
“你这个是做什么?”幽兰若好奇的盯着陆玉手中的白玉瓶子,瓶中盛了小半清水。
陆玉看了眼手中的瓶子,回了句:“收集花露。”话落,又继续举着瓶子,从梅花花蕊中心抖出露珠,滴入瓶中。露水入瓶,并无水声,也不见溅出,显然设计和手法都颇有技巧。
幽兰若瞪大了双眼,简直不敢置信,她尝闻有讲究的贵族命下人收集露水烹煮为食,她一直觉得这是穷讲究,闲得慌!今日竟亲眼见识,还是冷厉清寒的陆玉陆公子,诚然陆公子容颜绝世无双,诚然陆公子举止从容轻缓,诚然陆公子的一动一静都让人赏心悦目,但这样的行为真的合适吗?
一个大男人拿着白玉瓶子收集花露,幽兰若突然感觉头顶好大一片乌云飘过,忍了忍,又忍了忍,没忍住,“你可以让侍婢来采花露啊。”
幽兰若享受惯了,她以己度人的话刚说出口就后悔了。这个破草屋里的木头诚然值钱得很,见不见得光又是另一说,陆玉的身家她未曾摸透,此话未免冒失。加之刚得知陆玉与莫让二人的“交情”,以貌取人,十分不可取。
有的人活着,却已经死了,有的人死了,却还活着。有些明明是女人,却生了副男儿胸怀,有些明明是男人,却长了副女儿柔肠。
第三十四章 热情的花
幽兰若看着陆玉的目光变幻,由同情,到叹惜,到理解,又到惋惜,最后到怜悯,到遗憾。
陆玉虽背对着身子,却也感觉到身后的目光灼得人背疼,他再次停下动作,回过身却对上一双仿若历尽繁华,饱经沧桑,堪透岁月的眸子,心中不由一震,手中的白玉瓶子抖了抖,洒了几滴梅花露水出来。
“陆公子可知百花中最热情的花是什么花?”幽兰若倏然歪着头俏皮的问道。
那一刹那对上的万世沧桑仿佛是陆玉的错觉,转瞬间已消失得干干净净,如皎洁的梅花,如晨光下的露水。
“尝闻桃花灼灼,盛开得晃人眼睛,又闻牡丹锦簇,堆出锦绣天资,芍药妖娆,魅魂惊魄,爱之则众。”清冷的晞辉穿过白梅,落在陆玉的身上,稀疏的梅花形阴影打在他的脸上,光影交错斑驳,一时格外清寒。
“是梅花!”幽兰若莲步轻移,从梅树下走到一方空地,再无花影,朝日的光辉直直照在她的身上,似为她镀上一层金色的纱衣,尊贵无比,她接着道:“梅花开在雪日,万木尽枯,花草眠于地下,独她迎雪独放,在寂寥的时节开出一抹景致愉悦人心,她是懂人的寂寞的。你看,若是不够热情,如何能有当下美景。”
自古文人骚客作诗写词称赞梅花迎风傲雪的品性者有之,铁虬银枝的骨骼者有之,冷艳清绝的花质者有之,朴实无华的花容者有之,清幽淡然的花香者有之,却从无人说,梅花是最热情的花!
陆玉心中的震撼直至梅花花蕊中的清露尽散于晨辉中方平复些许,看幽兰若的目光忽然变得复杂。
“陆公子种植如此广袤的梅花林,不惜大费周章用秘法保其终年不谢,不是因为对白梅爱极而为之吗?”幽兰若退回梅树下,透过梅花打下来的晨辉带着一丝丝梅香。
“不是。”物以稀为贵,真正的爱极当不是用数量衡量,弱水三千,不过只会分薄那一份至纯至简的爱。
“那是?”幽兰若疑惑,不爱梅花为何种梅花?
“为收集梅花露。”陆玉眸光落在手中的白玉瓶子上,眸底是幽深的情绪,幽兰若看不懂。
其实在某一方面,陆玉和幽兰若是同一种人。譬如幽兰若种花,并非爱花,不过是享受种花的乐趣,陆玉种花,也非爱花,不过是得到想要之物罢了。花之于幽兰若而言,她不过是用来愉悦心情,之于陆玉而言,他不会对花草付出情感,之于他们二人,但凭心情,想要施舍还是毁灭,不需要任何理由。
幽兰若突然开始崇拜陆玉了,她一直觉得自己过得很清闲悠哉,但与陆玉相比,她真是被红尘俗事羁绊得太深。若说莫让是风流不羁,那陆玉则是方外仙侠了。
“陆公子啊,你这清梅居卖不卖啊?能开个价吗?”幽兰若忽然换了副神色,笑眯眯的打量着陆玉,“你看你最近清瘦了不少,饮食需要大大的改善一番啊!咱们回去好好商量商量如何?”
第三十五章 寒水一瓶
陆玉稳了稳惊得差点掉落在地的白玉瓶子,若真掉了,今日一大早的功夫就全白费了,他听莫让提过此女的狂妄,他觉得近来领教得颇多了,此刻才知道他领教得远远不够。
“幽小姐说笑了,在下放在清梅居的心血难以计数,若只为钱财,何苦如此大费周章?”陆玉面带歉然道。他或许可以提醒莫让,要查此女的来历,可从她的钱财查起。
闻言,幽兰若心中难免遗憾。此地修身养性陶冶情操,不能纳入名下真是万分可惜啊。她虽不至于为几日后就要离开伤怀,此刻心中的愉悦也未免打折几分,灼灼的白梅也失了几分颜色。
“不过,清梅居的大门随时为幽小姐敞开,幽小姐若有兴致,可随时驾临,在下必定扫径以待。”佳人的一颦一笑总叫人心中不忍,陆玉的怜香惜玉之情在幽兰若面前,总是如此轻易泛滥,叫他不得不妥协。
“这可是你说的!”幽兰若眸光潋滟,似一道清泉映着人世所有的欢快,“你不收我的房钱吧?”
“哈哈!”陆玉忍不住大笑起来,酣畅淋漓的笑声穿过梅林,向远飘去,伴随着梅香,回荡在山谷中,他好久不曾如此开怀了。
“诶,你还没回答我呢!”幽兰若见陆玉笑罢转动轮椅离开,慌忙赶上去挡住回去的小径,她可不想沦为和娄小公子一样傻的冤大头,倒不是因为吝啬钱财,实在是太侮辱智商了。
陆玉停下转轮,梅树下,花枝间,白衣的谪仙微仰头,对上面前女子认真严肃的目光,好看的眉头轻轻皱起来,旋即又舒展开,亦是认真严肃的神色,他对她说道:“我不收你的钱。”
幽兰若悬着的心顿时放下,心情甚好,她转到陆玉身后,推动轮椅,与陆玉一起向清梅居行去,口中不由哼起欢快的调子,直欲载欣载奔!
握着白玉瓶子的手紧了几分,陆玉想起莫让的评价,心中不以为然。身后的女子,不过是一个女子罢了。一个女子,可以有男儿的张扬轻狂,放肆狂妄,不代表她不可以有小女儿的细腻柔情,温柔缱绻。她的情绪,他喜欢。
“不过有一个条件。”
行了几步,陆玉的声音又响起,幽兰若脚步一顿,将将放下的心再次悬起,心中暗骂陆玉不君子,口中是含忧的紧张:“什么条件?只要我能办到,别说一个,一百个我都应你!”
“就一个,幽小姐定然能办到。”陆玉失笑,天底下竟然有人能将装腔作势演绎得如此可爱,“与在下一同品茗。”
“哈!若是对弈,就把我难住了,品茗嘛,乐意之至!”幽兰若笑了,她所有纵情享受的名目中,品茗当是排在前三位的。
“那就一言为定。”
“绝不更改。”
一男一女渐行渐远,轻言笑语,格外和谐。此处梅花迎着四月清冷的晨光,压抑收敛的风华此刻方敢尽兴绽放。幽兰若若回身,当会惊艳于此景。
第三十六章 晓寒清饮
幽兰若记得有句古谚是“柴米油盐酱醋茶”,颂扬茶在不可缺少性。幽兰若爱茶,却不嗜茶,她嗜酒。世人皆知煮茶需要耐性,心境,然再好的茶,用一年也可得,好酒往往需要数年数十年乃至数百年的窖藏。较之煮茶,酿酒需要的耐性心境实则更多。
世人可笑,不识真品,扬茶而抑酒,暴殄天物。
“幽小姐在笑什么?”陆玉正往茶炉口添木薪,瞥见幽兰若嘴角讽刺的弧度,手中的动作不由停下。
“我在想,是陆公子煮茶的功力与雾月楼今随大师相较,可有高低?”幽兰若凝眉纠结道。
陆玉对茶的嗜好,幽兰若以前不知,今日见识到他煮茶的高深技艺,焉能还不知?与嗜茶的人谈论酒与茶孰高孰低,实为不智。幽兰若不干不智的事。
“三等茶师比技巧,二等茶师比技艺,一等茶师比心境。”陆玉拨了拨炉中的火焰,今随烹煮的雾月饮能闻名天下,自然不是偶然,“不过在这三等之上,还有一等,为‘无物’。幽小姐对茶的品鉴尤为非凡,今日到可一试。”
炉上茶壶里的水开始沸腾,一股清香沿着水汽往外冒,幽兰若问道:“何谓‘无物’?”
“即为‘不比’,”陆玉又添了一块木薪,娓娓道:“煮茶的最高境界是只为茶而生,生命与茶融为一体,凡夫俗子提出的一较高低不过是名利作祟,爱茶者敬茶尊茶,茶之根本乃养性,若为名利失了本源,沦为舍本逐末之流,纵然技艺无人能及,却连三等茶师也算不上。喝这样的茶,还不如喝凉开水来得干净。”
幽兰若嘴角抽了抽,绕了个大圈子,原来是讽刺她这个凡夫俗子来着。真是好心当成驴肝肺!她不过暂避风忙,真当她是病老鼠了?
“且不说陆公子的技巧,单论这心境,今日小女子能见识,也当是三生有幸!稍后定不吝赐教。”幽兰若一字一句,咬牙切齿的说道。
陆玉心底苦笑,这回把这女子深深的得罪了。莫让常说,宁得罪君子,莫得罪小人,幽兰若无疑是女人与小人的完美结合体。
陆玉将炉中的火熄灭,他不担心此刻将她得罪,她能如何,但陆玉忘了,莫让还常说一句话,女人素来心眼小爱记仇。而幽兰若,在这一方面更是出色,她严格的尊行了一项君子的准则,即“君子报仇,十年不晚”。
诚如陆玉所说,幽兰若对茶的品鉴非凡,但那是对喝茶,而非制茶。她瞧见陆玉在茶壶中泉水稍稍滚起时,扔进几片茶叶,以为他要将茶投入壶中煮。这是目前东洛国寻常的煮茶之法。
前世中,幽兰若隐约记得还有一种泡茶之法,但她没仔细研究过,她通常是饭来张口,茶来伸手。忆起这一桩事,是在前些日子她费了些功夫得知今随烹出的雾月饮不同于寻常雾月楼寻常茶师所烹,乃是因为寻常茶师将茶叶投入壶中,控制火候,水温,时刻,世人都以为烹茶的技艺在于此,而今随烹茶并未将茶叶投入茶壶中用火煮。
茶文化博大精深,不次于世人趋之若鹜的琴棋书画多少。不同的品种,摘、炒、藏、烹、品,皆是不同。
任何一种文化都是长久的经验积累沉淀顺势发展而出。幽兰若重生时,给自己定下了一个原则,不以前世乱今生。前世那些所见所闻,所学所识,除开深入血脉的商人风骨,她一概埋葬。秉着入乡随俗的原则,她选择做一个平凡的庶民,掩了骄纵,换了平和,甘愿在底层汲汲营营,不欲做那浪口上风摧之的秀木。
“幽小姐?”
一声轻唤,伴着一盏清茶,打断了幽兰若纷飞的思绪。
玉盏中,盛着三分之二的茶水,水底铺了一层细茶,幽兰若震惊的看着杯底,细茶尚未完全舒展,在水中一上一下,旋转着舞动,是一个个精灵。
“幽小姐见多识广,竟为一盏茶惊讶至此?”陆玉将玉盏置于幽兰若面前,她的吃惊在他的意料之中,但没想到她失神至此,当初莫让见到此景也不曾如此的。
一盏茶确然不至让幽兰若惊讶。每一个文化都有自身的发展过程,幽兰若不知道陆玉是不是第一个打破煮茶规则的人,但见证一项文化的发展,她的心底,激扬澎湃着。
“凡夫俗子的臆测难登大雅之堂,好茶带来的可只不是口腹之欲的享受,本小姐是为这股清幽的茶香陶醉,神思如蒙仙泽洗涤,顿觉心旷神怡,是以微微出身。乃是神游天地,感受万物之灵。”幽兰若几乎是从陆玉手中抢过玉盏,浓浓的茶香袭来,轻啜一小口,这是,家乡的味道。
陆玉理解的看着幽兰若的失态,有莫让垫底,此刻幽兰若实属够优雅了。但幽兰若颤抖的握着玉盏,一脸激动,几乎快哭出来的表情就让陆玉有些费解了。
“胜过今随的雾月饮不知凡几!”幽兰若放下玉盏,用力的平复心底的动荡的情绪。
这是一句中肯的评价。若因先前意气贬低或因寄人篱下而抬高,都太降低他们的格调。所幸,他没让她失望,她自然也不能让他失望。这一场品茗,注定宾主尽欢。
陆玉轻轻摇晃,盏中的茶叶随着旋转的水流打起圈来,今日的晓寒清饮,与往日不同,“今随自幼浸淫茶道,将自己完全奉献给茶道,是当之无愧的一代大师。他技艺与心境皆远胜于我,我不过胜他些技巧。”
“不是三流茶师才比技巧吗?陆公子说这话不怕坏了气氛?”幽兰若眉梢轻扬,一副戏谑的口吻。
陆玉看着她的姿态,笑而不语。
“陆公子实则太过谦虚,我们论茶,不论人,此一局当是今随大师不及陆公子才是。”幽兰若觉得之前那句太过直白,不符合她的修养,应当稍稍缓和一下。
“哦?”陆玉将剩下的半盏茶饮尽,含笑问道:“幽小姐如此想法?”
“当然!”幽兰若目光诚恳而热切的望着陆玉,她说道:“我现在已经看不上今随的雾月饮了,陆公子开个价吧!”
第三十七章 珍重多情
嘴角的笑意僵了僵,陆玉真是哭笑不得,他看起来像是要卖身的模样吗?世间有几个人买得起他?又有几个人敢升起买他的念头?对面的女子猖狂得未免太过了。
“呵呵,一句玩笑话,瞧把陆公子吓得。”幽兰若巧笑嫣然,眸光微闪,啧啧惋惜:“我一个弱女子,幼年失怙,家族衰落,在东洛国京城这个龙蛇混杂之地,想要站稳脚跟,不得不捡棵大树靠着。难得找到棵大树,我可怎敢得罪了?”她眉头轻轻拧起,继续慨叹:“陆公子与莫大少交情匪浅,我若真从他手中把你撬了,他岂会甘休?我不是自掘坟墓?得不偿失啊!”
四月艳阳的清辉擦过峭壁,穿过雾岚,洒落在山谷中,白梅衬佳人,香茗伴茅屋,道不完的静谧,揽不尽的清幽。得天独厚的圣地本该叫人忘忧,陆玉此刻却郁闷之极。他想起昨夜思虑良久的对策,看来有些事未免夜长梦多,需要加速进行才是。
“阿让虽贵为莫家嫡子,但吃喝享乐,不听教化,不遵礼仪,在外的名声,着实不佳,幽小姐为何独独选中他?”陆玉第一次向幽兰若问出心中疑惑,脑子稍微正常的人,也不会选择莫让。诚然莫让经常说幽兰若脑子不正常,但他委实没看出。
幽兰若起身,走到一株枝桠横斜的白梅下,弯下一截枝条,回首笑眄着陆玉充满疑惑的脸,她道:“名声不过是世人给的,世人醉者多醒者少,他们丢出的见解岂能都当了真?我所认识的大少,重情,重信,重诺,是一个值得我交付信任的人。”
若是阿让听到这一番话,当该欣慰!陆玉想着,幽兰若虽是利用莫让,但如此偏执的看重,即便是利用,莫让也会心甘情愿被利用吧。
不对,莫让是何等人也,他那样通透的人,怎会看不出?他骄傲自负,若非自愿,又有谁能利用到他的头上?
陆玉心底突然升起一股子烦躁,阿让虽重情重义,但从不轻易付诸情义,多年来也就能与他交心而已。如今莫让待幽兰若明显与常人不同,莫让为何如此?这与他的性子完全相悖,难道他对幽兰若动了情?又或者是利用……
晓寒清饮带来的平静平和瞬间消散,陆玉起身大步向茅屋内走去,将尚未品完的香茗,悄然而立的佳人,灼然绽放的白梅统统抛诸身后。
视线越过茅草屋半开的小窗口,幽兰若见得陆玉进屋后进了小书房,坐在书案前,眉头紧紧的皱起,脸渐渐的黑下来,却是一言不发。她与陆玉相识不深,这般随性倒叫她不好作为。
知书识礼的人,面对不知书识礼的人,有一句谚语是“秀才遇到兵”,幽兰若觉得此刻陷入了这样的境遇。隔着一扇窗户,几株白梅,她着实拿不定注意是否需要进去,至少对陆玉的失常表个态,关心下,毕竟她如今是寄人篱下者。
幽兰若在梅花下站立半晌,将前情细致的思索了一番,陆玉问她为何选择莫让,她真诚的夸了一番莫让,而后陆玉变脸。其中缘由,不过一个莫让!幽兰若心底好笑,自己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明知陆玉是个醋坛子,还巴巴的去夸莫让。莫让是她能夸的吗?
轻轻的叹了口气,幽兰若举步朝茅屋走去。
“幽小姐可懂画?”
幽兰若刚揭开珠帘便听陆玉如此问道。陆玉坐在桌案前,正凝视着一卷展开了三分之二的画卷,透过展开的篇幅,可看出这是一副水墨山水画,渲染的是宁静空幽的境界。
她瞥了一眼画中景致,常人未免觉得太过单调,而懂画的人,当为之惊叹,笔走龙蛇,铁画银钩,线条流畅,意志飞扬,如此画工,当代那几位画师也是不及吧?她那位号称当世才女的师傅见到,亦当为之折服了。
“略懂。”不是她谦虚,而是在此画前,她当不起懂。却不知如此佳作,出于何人之手。
但看画卷中,左上方一处绝壁之上,倒挂着一颗歪松,周围无杂草亦无杂树,只围着一圈历经岁月风化侵蚀的山岩,陆玉略过山岩,盯着那颗歪松,说道:“听闻南有梧桐,北有佳木,皆是世间难得,梧桐与佳木并立于前,幽小姐为何独独偏爱梧桐?为何笃定佳木不能相护?幽小姐是聪明人,为何干那糊涂事?”
他一连三个为何,听得幽兰若心中犹如擂鼓,陆玉绝非寻常之辈,她早已知晓,但面对如此的强势,她仍然有些措手不及。
“清醒的活是活,迷醉的活亦是活,每个人的活法都不一样,我们没有权利以自己的准则去判定他人的态度。”幽兰若敛了眸中的平和,声势丝毫不弱于对面的男子,“陆公子几次三番离间,实非君子所为。我与大少的交易陆公子还是不要再过问的好。否则,空负了一番相识之情。”
陆玉突然笑了,褪去伪装,谁也不弱于谁。他们这样的人,能如此相待,当真是上天恩赐。莫让如何看待幽兰若,总有他的理由,他不愿说,他当不知便是。诚然不应负了来之不易的相识之情!
“陆公子风姿绝世,容姿倾城,只有清梅居这样的圣地配得上陆公子的一身风华,何苦搀和我等凡人俗事,没得扰了清净。”这话说的分量不轻,幽兰若平和了数年的心一朝爆发,却不知有几番风浪。
陆玉深深的看着气势凌人的女子,“此画今日赠与幽小姐。他日幽小姐若有困难,执此画前来,玉万事皆应。”他将画卷起,双手托起,递至幽兰若面前:“想必幽小姐不会拒绝此番心意,望幽小姐珍之重之。”
命运的转轮一旦开起,又岂是谁想停下便能停下的?费尽心力想让其停下,却常常忘了,有更多的人在往前推动。
幽兰若怔怔的看着面前的画轴,画页卷起,其中景色都已掩住,她久久不能言语。
第三十八章 去花堪恨
幽相府兰馨苑,幽兰若愣愣的盯着桌上的画卷出神。此画正是三日前陆玉赠送的水墨山水图。
三日前的清晨,陆玉赠画许诺,许的可不是一般的诺。虽然有便宜不占白不占,但什么便宜该占什么便宜不该占,幽兰若还是分得清的。陆玉的许诺,一旦承应,将来必然有诸多后患。
他以画卷作为信物,想必也知晓他的承诺她轻易不会接受。幽兰若叹了口气,心底好笑,莫让和陆玉这对,一个是她费心数年才搞定的乘凉大树,一个才相识几日就免费送她阴凉的大树。幽兰若想,若陆玉在莫让之前出现,她会如何现在呢?
想罢不禁哑然失笑,三日前她收下画卷后,懵懵懂懂的过了一上午,下午也不知道在想什么,次日醒来陆玉已不见踪影,留下一封书信言家中有要事,须立即回家一趟,清梅居可借给她暂住。信约莫是三更写的,应是不想打扰她睡眠,是以选择留书,如此急切,当为何事呢?他的来历如此神秘……
“修尧,你说他到底是什么人呢?”
“属下无能,只跟踪到禁宫之外,刺杀主子的必定是皇宫中的人,却不知具体是何人。”
幽兰若一愣,这对答倒是连贯,但她所问修尧所答却是两回事。修尧正向她禀报刺客一事,她竟看着陆玉的一幅画失了神!深深的吸了一口气,幽兰若卷起画卷,扔在一旁,不再看画中景致。
“皇宫,”幽兰若品味着这个地名,随手捻起玉盘中的一颗青黄李子把玩起来。她的情报系统深入九州诸国,唯独东洛国皇族不曾踏足,“我已万事小心,还是逃不开吗?”这世间,总有些事,是想为而不得为的,还有些事,是不想为而不得不为的,两者都叫人揪心。
修尧俯身跪地,让主子陷入忧患,便是他办事不力,任何的理由都是借口,他只需要领罚!
“罢了,你起来吧。”幽兰若虚抬手,她用人不疑疑人不用,修尧的能力她是相信的。东洛国的皇宫是她亲自下令不可触及的,如今追查刺客一事,也只能暂且放下,但看莫让能否有消息。
不过莫让,即便有消息,也未必是真消息。他还是叫她猜不透。
“那日你也隐在暗处,那位陆公子的来历,你可能看出个大概?”幽兰若想想起彼时陆玉的种种,显然有所隐瞒。他虽与莫让一样隐在雾中,但他身前的雾,更易驱散。
“陆公子的武功高绝,我一旦靠近他立即有所警觉,小姐吩咐不可暴露暗卫,所以我们都隔得极远,他的招式,只觉得生疏,看不出是何门派。”修尧心中惭愧,那日见主子跌落悬崖,他后悔没能及时拔剑冲出,几欲以死谢罪,幸而留有一丝清明,待千里香的气息自谷底传出,得知主子平安,回头去追查刺客,却失了先机,只能跟踪到禁宫门外。
幽兰若轻轻的咬了一口青黄的李子,微酸,春末夏初素来是多事之秋,一波未平一波又起,这相府奴才,却是一代不如一代了,也不知还能传得几代。
“陆玉和莫让的事暂且放置一旁吧,我心中已有个轮廓,”幽兰若闭眼咽下酸中带涩的果肉,品味其中苦涩,“东洛国,咱们探查不出的,左右也不过几个人。到无须再具体分清哪一个是哪一个了。若再深查,只怕引起怀疑,那些可都是聪明绝顶的人,一旦起疑,后果不堪设想。”
“倒是另有一事,将消息说与我听听吧。”幽兰若翻看着手中被咬掉只剩下三分之二的李子,分辨着有几分青色,几分黄|色。
无须幽兰若明言,修尧已知她所指何事。主子如此神色,每一次见到,都是同一件事。这些年他见过无数次,近半年来,更为频繁。
“大半年前,也就是退婚前的两个月左右,安世子在云泽出现过,与一面覆白纱的女子同行,在云泽西北的胧月楼上琴箫合奏,引了无数路人驻足静听。而后隐了行迹,不知所踪。那女子娇媚可人,袅娜翩跹,小姐可要看看画像?”修尧偷偷看了一眼他家主子,那幅画像可是费了不少功夫才得到。
“烧了!”幽兰若摊开手掌,指尖微曲,被咬掉一半的李子滑到掌心,她手掌轻轻握起,随后加重力道,青绿色的汁液穿过手指间的缝隙,滴在地上,浸入泥土,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仿佛从不曾存在过。
“诺!”修尧躬身应道,丝毫不觉得他的女主子看都不看一眼他们千辛万苦得来画像就吩咐烧毁是一种罪过。
修尧退下,幽兰若望着兰馨苑,红花绿树尽情的生发,繁华而寂寞,水缸中的几尾小金鱼不时浮出水面,溅起一圈圈水波。
幽兰若从来不是优柔寡断的人,加之前世的经历,她对情之一事也有几分参悟。情浓时唤有缘,情淡了则无缘,横竖一个理由,有多荒唐又有谁去认真计较?不喜欢了就是不喜欢了,再尽心挽回,也有一个心结是存在过的。往后的日子,又如何如初见?
十三年前,她第一次见安王府的小世子,圣旨赐婚,十年前,他许诺娶她为妻,相守相护,九年前,他离家游历,不告而别,从此杳无音信,半年前,他回来退婚……
琴箫合奏?好一个琴箫合奏!
若有了心爱的女子,大可回来大方的承认移情别恋,她幽兰若也不是第一次被未婚夫抛弃了,有什么承受不了的?她难道会去死皮赖脸的纠缠吗?当年总角言笑,她权当童言无忌罢了。
可担着她未婚夫的名义,瞒着她与别的女子情浓意浓,不教她知晓,被信任的人背叛的感觉在心底滋生,酝酿,发酵,半年的时间,丝毫未曾减弱,她仍是难以咽下这口气!
“陆情轩,你欺人太甚!”幽兰若闭眼,那个女子,不管是谁,千万别犯到她手里,否则,烧的就不是她的画了。
第三十九章 一枝素影
莫让说女人小心眼爱记仇,幽兰若却不是这样的人。她一般不是正在报仇,就是在通往报仇的路上,记仇对她来说,是件浪费力气的事。一般的小仇小怨,她都是当场就报了,当场报不了的,那她定然立即着手拟出一份策划,以报仇为中心,顺带添些利息进去。
被退婚一事,至今已有半年,目前来说,这当是幽兰若人生中遇到的第一件大事。此般大事,没有几个惊心动魄的场景衬托下,就难副其实了。听到幽瑜亲临兰馨苑,幽兰若知道,惊心动魄的时刻,即将到来。
她在兰馨苑等了半年,未曾等到,出了一趟门,倒是意外将之提前。
“爹爹有事差人前来传唤一声,女儿整装去前厅聆听受训即可,您亲自踏足兰馨苑,真让女儿受宠若惊得有些惶恐。”幽兰若垂首立在下方,十足的乖乖女形象。
“且坐吧。”幽瑜看着侍婢规规矩矩呈上来的茶水,挥手对幽兰若道。
“诺。”幽兰若就近的一张椅子坐下,坐了三分之一,双手叠起置于腹前,礼仪周到标准得无可挑剔。
这番行为,倒叫幽瑜不好说话,但有些话,不好说,也得说啊。
幽兰若听他问道:“可知错在何处?”
“女儿愚钝,从来克己守礼,不知有错。”幽兰若垂眸,青石地板铺就的厅堂有些生硬的不和谐,这是十年前幽瑜为讨好安王府未来的主母大兴的土木。
“啪!”青瓷茶杯重重的摔在梨木桌子上,青瓷碎裂的声音自兰馨苑传出。兰馨苑的侍婢诚惶诚恐的上前收拾碎瓷整理茶水,重新端上一杯新茶。
幽兰若冷眼瞧着,眼皮子都未动一下。幽瑜冷哼一声,怒极反笑:“闺阁千金,尚未过门,便遭夫家退婚,竟敢说不知有错吗?”
“知有错,知这是夫家有错。”幽兰若轻轻飘出一句话,端的是闲适悠哉,清幽淡然。仿佛被退婚的另有其人,她不过在与父亲谈论饭菜是咸了还是淡了。
“放肆,你怎敢如此说话!”幽瑜气得腾一下站起来,衣袖卷过新上的茶杯,险些带到,再次毁了一杯好茶。
幽兰若望着上方的爹爹,自圣旨赐婚将她指婚于安王府,他便从未对她说过一句重话,甚至许多时候对她小心翼翼。此刻,终于放下顾忌在她面前放纵一回身为人父的威严了吗?
“难道不是吗?”理了理袖口处的皱褶,幽兰若极为平静的开口。
东洛国京城世家贵女千金无数,而其中公认最出挑的当属幽相府三小姐与列王府承平郡主。列王府的承平郡主琴棋书画,诗词歌赋无一不精,加之温婉端庄,秀外慧中,不负盛名。而幽兰若虽师承东洛国第一才女辰南,却从未传出她有何了不得的才能。连幽瑜都觉得幽兰若能与承平郡主齐名不过借的是安王府的光。委实是安王府在东洛国太过权势滔天了,不过一个未来主母已引得无数人奉承。
而今日,幽瑜突然觉得自己从前大错特错。
他的嫡女幽惜若聪慧可人,灵巧婉转,他一直引以为傲,寄以厚望。但此刻正视着一直被他忽略的庶女幽兰若,惜若哪里及得她半分?那承平郡主的盛名在外,也未必能胜过兰若吧?他还记得那从来冷静理智天生尊华清贵的安王府小世子,望着五岁的幽兰若痴迷的眼神。
只可惜……
“兰儿,为父朝务繁忙,顾不得家中许多事,少不得对你有所忽略。你母亲管理着偌大的家业,又要担忧你病弱的弟弟,对你也不能事事兼顾。”幽瑜怒气微消,坐下身子,缓了缓语气,“你前些日子在方家可还住的惯?”
这话题转的有些快,幽兰若目光转了转,“皓皓不知何事惹怒了方老夫人,被关了禁闭。整顿一下他的脾性也是好的,就是担心老夫人的身体被这个不争气的孙子糟蹋了。”
当年幽瑜还不是相国,也不是侍郎的时候,方老夫人没有少照拂幽家,算是大恩大德也不为过。幽瑜露出一副感叹的神色,“难得你有心,能孝长可比什么都强。”顿了顿,看向幽兰若的目光加了几分慈爱:“兰儿,你说的其实也没错,退婚一事,本怪不到我们幽家,但是安王府张扬跋扈,说定就定,说退就退,完全不把咱们幽家当回事,委实可恶。”
“不过树大招风,他们总有自食恶果的一天。我原本就不属意与安王府联姻,如今他们主动退婚,就怨不得咱们幽家了。兰儿且放心,为父定为你找一门更佳的姻缘,绝不差了他安王府的小世子!”
愣了愣,这幅霸气凌天的对话,在意料之中也在情理之外。幽瑜见幽兰若呆愣的表情以为她不相信他所说,又安抚了几句,直到她点头他才心满意足的离去。
幽兰若凝眉思索,这番对话无疑在向她传达一个十分紧要的信息。对于幽瑜的态度,幽兰若确然有些意外。她原以为他知晓错不在她,即使不对她发难,也当发泄一番,不想他如此开明。依着今日这番对话,他竟是真心疼爱她。想到这些年幽瑜对她过问甚少,幽兰若心底哂笑,有句话是“路遥知马力日久见人心”。
幽瑜说定会为她物色一门更佳的姻缘,又问起方家,他的意向再明了不过。只是,幽瑜如何认为方家会比安王府更佳呢?一个是昙花一现没落的世家,一个是屹立数百年世袭王爵的亲王府,二者何止云泥之差?
虽然方家曾经辉煌过,但盛极之时也未必能比的如今幽瑜这个圣上面前当红的宠臣,而幽家,即使如今,也不敢跟安王府叫板,吃了天大的哑巴亏,也只能忍气吞声。
幽兰若秀眉微蹙,莫非有什么不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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