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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是还未说完,陆玉茫然的眼睛已经重新凝聚了焦点,直直的盯着他,盯得他心里发毛,声音不由低了下去。
“不许你骂月儿!”
话落,莫让突然浑身打了个寒颤,谁能想象凌厉慑人的目光和童稚纯真的话语是由同一个人同一刻钟发出来的?
“不骂不骂!那你去把她抢回来可好?”莫让心底突然升起一丝恶意,带着引诱的安抚醉后退变成孩童的陆玉。
“不好!”陆玉摇头,本能的否决莫让的提议。
莫让似真把他当作了孩童,接着诱哄:“为什么不好?”
为什么不好?陆玉大脑卡了一瞬,他不知道。眸中再次透出茫然的神色。但须臾又变得如孩童般清澈,他忘了不知道什么事。
莫让再接再厉:“你喜欢幽月,幽月骗你说她也喜欢你,但利用完你转眼又把你甩了,跟别的男人走了,你不但赔上清梅居,还为她丢了魂,多亏啊!怎么也要讨回来不是?”
陆玉清澈的目光再次迷离,他似乎听不见莫让在说什么,只看见莫让嘴一张一合的,这让他纠结。
哀嚎一声,莫让突然有些泄气,他想起陆玉还是孩童时即心思内敛,深不可测,在酒精的熏蒸下变回真的孩童,一样难缠!
莫让的花花心思转了转,片刻,计上心头,嘴角扯开愉悦的弧度,只是他还未及出声,花园小径连接的回廊突然转出一个仆童,仆童抱了一卷画轴,方向正是他们所在的凉亭。
“少爷,这是续香阁的幽小姐差人送过来的,说是十分紧要的东西。门房管事不敢耽搁,命小的立即送过来。”仆童行了礼,接着禀明缘由,将画轴递上。
幽月差人送东西,自然不会是给他,莫让大脑中稍微搜索,即想起陆玉躲在清梅居作出的闲画,自仆童手上接过画轴,挥了挥手手,示意其退下。
莫让看了眼醉的得不省人事的陆玉,视线落在画轴上,少顷,终究好奇战胜理智,他颠着画轴在手中转了两个圈,果断解开系绳,将画卷打开,摊平在亭子中央的石桌上。
只见水墨画卷当初未完工的几朵云采都已经有姿有态的飘出,远山近水,孤松古柏,各有风采,尤其是一株陡峭悬崖上的歪松,最为传神,堪称点睛之笔。只是孤松下长出一朵牡丹花,无枝无叶,用笔鲜妍,与整幅花的风格都不搭,看得莫让直皱眉。
“呀!”
莫让尚自沉思,眼角的余光瞥到身侧无声无息的人影,不由得惊了一下。
“玉,你酒醒了?真是速度啊!”莫让讪讪的让开一旁,不问自观,终究有失格调,不由心底发虚。
陆玉的目光越过莫让,落在摊开的画卷上,眸中的迷茫迷蒙迷离一扫而今,眸光渐渐清亮清澈清晰,哪里还有半分醉态?
须臾,清亮的目光凝在那一朵突兀的牡丹花上,眉梢微柠,视线再无法移开半分。
“这朵牡丹花确然有些煞风景,看笔锋,与周遭景色十分不和谐,突然添上一朵花,莫不是有另外的含义?”莫让觑了觑陆玉神色,试探道。
“这不是我画的。”陆玉清冷的声音响起,酒精迷乱的神经显然已经恢复了昔日冷静。
“啊?”莫让讶了一声,再瞄了眼孤松下的牡丹,径自揣测道:“难道是幽月画上去的?她不是将画还给你,与你划清界限?难道是早先画上去的?这也说不通啊!”
陆玉盯着妍丽的牡丹,目光动了一下,沉声吐出几个字:“有花堪折直须折!”
“这是何意?”莫让凝眉,果真有深意,只是这深意让人难以琢磨,“她不见异思迁了吗,怎么又拿这幅画来表余情未了?”想着,莫让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唯有牡丹真国色,不逊菡萏高质洁’,她虽长在繁华旖旎的风尘中,但何曾与牡丹沾边?牡丹由来意喻正统,她性子乖戾偏激,更似妖冶芍药。”陆玉突然痛苦的闭上眼睛,那一朵牡丹花太过刺眼,让他难以承受。
“她不是对我无情,只是不愿陷身是非,她想让我娶与我定有婚约的女子罢了。”陆玉神色凄惶,她想抽身,真的来得及吗?正如他从未想过自己会陷得如此深。世间事,哪里能都在计算中?
“我就说幽月不似寻常女子,差点就误解她了……”
“你刚才说什么?”
莫让还未说完,便被一道急切的吼声打断。陆玉死死的盯着莫让,眸底一道微光渐渐一闪一闪似深夜的星子。
将之前的言语回忆了一遍,莫让确定自己没出什么纰漏,弱弱的道:“我没说什么啊,就说幽小姐不似寻常女子……”
“对!我可以把她抢回来的!”那一道微光乍然破碎,射出耀目光华,陆玉失笑出声,望着莫让喜不自禁,“阿让,我从未觉得你如此可爱过,果然当得起我送你的大礼。”
莫让此刻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喝醉酒的人思维跳脱非常人难以理解,喝醉酒的陆玉思维跳跃得连鬼神也跟不上节奏吧?
只是陆玉说的大礼是什么?他怎么不记得有?莫让迷糊了。
连日来的劳累,心灵上的负荷,让幽兰若感觉极为疲惫。将还画的事情吩咐完,她在朝凤楼捡了一间空屋子倒头一趟,刚闭上眼睛就睡了过去。
一闭眼,一睁眼,也不知睡了多久,直到身体和心灵都得到缓解幽兰若才悠悠醒来。睁开眼睛,只感觉浑身舒畅,神思清明。
只是望着窗外的夜幕,幽兰若脑子还是僵了一下,她睡了这么久,难道还没睡到天明?她休息恢复元气的时间可以缩到这么短暂了?
不过这个疑问可以暂且放在一边,有谁能告诉她,躺在身侧的绝色美人是如何做到这一切的?
“睡醒了?”美人在幽兰若睁开眼睛的一瞬间,也醒了过来,睡眼惺忪的看着她,温声问道。
【43】同塌而眠
幽兰若才睁开的睡眼倏地染上一抹沉痛,她屏住呼吸,左手缓缓的从锦被下探出,颤抖着伸向枕在枕头另一端的俊脸。枕头不长,她的手任是颤抖的厉害,也不过几息的时间便落在那一张绝美熟悉的脸庞上。
温热的触感传递,温湿的气息喷薄,几乎是瞬间,幽兰若确定这不是她醒得早,做春梦。旋即,眼底的沉痛化入心底,神色间带出了悲愤欲死的难过。
“我不知道你还有这习惯。”陆玉瞄了眼落在脸上的小手,眸光微微闪烁了一瞬,在清梅居的数日里,为方便照顾,他都是寝在她身侧,但她从未有逾越之举。
闻言幽兰若落在陆玉俊脸上的小手僵了僵,片刻,抱着必死的决心,幽兰若不但没收回爪子,反而更大胆的用指腹轻抚,在俊颜上流连,描摹。
他的额头,他的剑眉,眉峰,下面装了一个银河的眸子,长长的睫毛,挺翘的鼻梁,微微抿着勾出一抹弧度的薄唇,古希腊雕刻家的手下走出的完美脸型,完美的让人嫉妒的肌肤触感真是很好……
“再摸,就该付钱了。”调笑的声音响起。
小爪子又是一顿,幽兰若悻悻的收回。
“这不算是我出现在你的面前吧?”幽兰若响起那日清梅居的绝义,陆玉的狠绝凌厉仿佛她再出现在他面前,他就杀了她的势态,心底到现在还一阵阵发寒。
“这是,秋后算账?”陆玉皱眉,不确定的问道。
那日陆玉是怒极了,才会气急败坏全然不顾风度,不过也得亏着他气急败坏失去理智,若是依着他素来的冷厉冷静冷沉的心思,他是一定会杀了玩弄他感情的女人。
“月儿,那日是我太莽撞,对你动粗,我混蛋!”陆玉爽快的承认错误,无视心底正义良心的哀嚎,“你要打要骂,怎么处罚我都行,我绝无半句怨言。”想了想,补充道:“要不,你再摸摸,不要你付钱。”
说着,将幽兰若缩回去的小手强硬的拽过来放在自己脸上。
幽兰若惊得瞠目结舌,她遇上的这是什么人啊这是?绝对是在做梦!陆玉怎么可能说出这些话,干出这种事?
紧紧的闭上眼睛,幽兰若决定不理梦中披着陆玉的皮囊,耍无赖的无耻之徒。她再睡一觉先!
小手缩了缩,想缩回被窝,刚动了一下,又被拽住,再动一下,动不了了。幽兰若恼怒的睁开眼睛,但是对上一双澄澈含笑的星眸,她的怒气不知该用何种方式发泄。
“陆公子,我想我们之间已经很清楚了,你的大恩大德,我会酬谢。我不是太累先睡一觉吗,睡醒立马让人送上谢礼。”幽兰若有气无力的分辨道。
陆玉颔首表示赞同,是应该先休息,庶务可暂挪一旁,只是,“堂堂续香阁的主人幽小姐,一手握着销金窟朝凤楼,一手执掌聚宝盆聚先庄,素手一挥,可扬风起浪,翻云覆雨。如此人物送出的谢礼定然不凡!”
话说先抑后扬,反之扬了之后等待的必然不是让人愉悦的续篇,幽兰若默然,静待陆玉的下文。
果然,只听他道:“只是在下并非孤陋寡闻可随意搪塞之辈,为月儿疗伤亦是劳心劳力,对这谢礼,能否置喙一二?”
幽兰若只思考了三秒钟,觉得陆玉难得松口,若不答应定然后悔,立即开口应承:“但凡我有,但凡陆公子中意,我绝不吝惜,二话不说打包送到陆公子的清梅居。”想了想,又补充道:“若清梅居装不完陆公子看中的物什,在清梅居一旁另盖几间屋舍,土木花费由我付。”
也是这三秒钟,让幽兰若往后的无数日夜为之惆怅唏嘘。
因为紧接着,陆玉便看着她,幽深的笑了:“那么,就劳烦月儿寻个大木箱子,把你装进去,送到清梅居。”话落,他换了个更舒适的姿势躺着,饶有兴趣的欣赏幽兰若渐变的脸色。
幽兰若默哀,陆玉是何许人也,她这回真是摊上事儿了,摊上大事儿了!
“陆公子,你是有家室的人,何必苦苦纠缠于我?我势力市侩,狠辣狠毒,冷心冷肺,无情无义,有哪里值得您这样的山中高士纡尊降贵?”幽兰若近乎哀求的语气将自己贬低到一文不值。
陆玉微微愕然,眸中尽是疑惑的神色,“谁说我有家室的?我怎不知?”
幽兰若更加愕然,望着陆玉的目光变幻了一瞬,这种事,如何能信口开河?
“虽未礼拜天地,但已合了生辰,换了信物,定下婚约,到了这一步难道不算陆公子的结发?”幽兰若自嘲一笑,目光幽静的望着近在咫尺的男子,“陆公子难道要悔婚?”
在保守的东洛国,对于名誉这件事甚为看重。幽兰若素来心胸宽广,加之经历的也不是第一回,对未婚夫的悔婚尚不能释怀,换个女子,做了出格的事也不难理解。
所以尽管经历了非人的折磨,幽兰若不恨,一点都不恨那个为爱疯为情狂的女子。她没有去折磨那个夺去她未婚夫的女子,不过是鞭长莫及,没有机会。若得了机会,她断不会最后还留那人性命!
所以陆玉那位未婚妻,其实真的是很善良了。
她答应不抢她的良人,并非虚与委蛇或者缓兵之计,而是她真的是这样打算的。只是途中出了点变故,让她始料未及。如今一切回归正途,是再好不过。
陆玉沉默不语,幽兰若也不打扰她。躺在床上的两人就这般静静对视。窗外依旧是漆黑的夜幕,房中的烛光已经微弱,随时有熄灭的可能。
烛光下的两张容颜,静寂得可怕。
良久,陆玉打破沉默,“月儿,你说对了,我确然是要悔婚的。”
幽兰若脸色黯了黯,她从未想过有一天事情会摊开得如此直白,而陆玉的选择如此坚定,他的回答亦是如此直白。
“月儿,我与她的婚约是父母之命,但我不想娶她,我想娶的人是你。”陆玉移开目光,望着帐顶,素白的帐纱洁白透明,一尘不染,“我已经辜负了她,我不想再辜负你,辜负我的心。月儿。成全我可好?”
幽兰若深深的吸了一口气,突然感觉胸口闷得发慌,他的表白,叫她难以承受!
很早她就知道一句话,在情爱的世界里,没有谁对谁错,她执意将自己的原则放进情爱的世界里,伤的岂止是她?
“你让我想想。”幽兰若闷闷的吐出几个字,将脑袋缩进被窝,仿佛这样就不用面对。
陆玉悬着的心却缓了一缓,对于这个女子,他的要求不敢太高,她能松开,证明一切还有转机。这么多年他早就练就了一副好耐性,循序渐进更是他的专长。
“月儿,不管你怎么想,我不会放弃你。”陆玉坚定自己的立场,是决不罢休的语气。
幽兰若躲在被窝里,她看不见陆玉的容颜,却能感受到他的气息,他的温度,这比看见他眸中的受伤更让她难受。
忍着难受,幽兰若开始自我催眠,想让自己熟睡过去,这样就不用想太多了。只是越催眠,却是越清醒。
终于,忍无可忍的幽兰若恼怒的掀开被子,将脑袋探出来,视线转了转,还是落到了身侧男子的绝色容颜上。只是男子的星眸已经阖上,眉宇间淡淡的青色诉说着他的疲惫。
感受着他平稳的呼吸,幽兰若怔了怔,摇头无声叹息,旋即,支起身子,红唇在陆玉的额上落下一吻,随即,拉过被子,严实的盖在身上,闭上眼再次沉睡过去。
许久,在幽兰若的呼吸亦平稳传出时,陆玉的星眸突然挣开,眸底高深莫测,全是让人看不懂的情绪,他静静的盯着熟睡的女子,直到传来五更鸡鸣,才重新阖上眼睛。
翌日,太阳的第一缕光线射进窗户,幽兰若准时醒来。
她坐起身子,伸了个懒腰,余光瞥到躺在她床上的男子,伸出小手镇定的推了推他。
陆玉眉梢动了动,翻了个身,换个姿势继续睡。
幽兰若嘴角抽了抽,这是什么人啊!不问自来占了她半张床榻打扰她睡觉就算了,现在还打扰她起床。
幽兰若撇了撇嘴,决定暂时不跟他计较,翻身越过他从床榻上下来,在外间寻了备好的清水净面,又收整了一番,回头看了眼依旧熟睡的男子,转身迈步向屋外走去。
“月儿,我离开多年,竟不知道你睡觉的本事已经长进到如此境界了。”
刚打开房门,脚步踏了一半,一道不悦的声音自外传来,幽兰若脚步顿了顿,扶着门框的手再次稳了稳,看向方少倾好奇的问道:“我睡了多久?”她记得只是一闭眼一睁眼,中间做了个不甚愉快的梦,难道不是昨天发生的事吗?
“两日三夜,你踏进这间房,是三日前的事儿。”
回答幽兰若的不是门外的方少倾,而是她身后的陆玉。低沉的男子声线,慵懒惺忪中流露着无尽的遐思。
方少倾坐在石凳上的身子猛然站起,震惊的看着屋内的陆玉,神色间全然是不敢置信。
幽兰若回身,眼中亦是不敢置信,她刚出来的时候他不是还在熟睡吗?
【44】模范情敌
幽兰若显然忘记了一种生物。这种生物在猎食的时候凶猛凌厉,在吃饱喝足的时候又温良无害,但是在食物有被抢的可能时,它们又能立即进入战斗状态。这种警觉性极高的动物称之为狼。
陆玉正是这样的人!
只见陆玉神情慵懒的站在幽兰若身后,光风霁月的脸上此时挂满了困意,方少倾面色变幻了一阵,沉默不言。
幽兰若心底突然升起一丝兴致,觉得陆玉真是前所未有的可爱,明眸微转间,心下计较一番,她踏出房门,坦然无畏的向外行去。
“少倾表兄,我大约是累极了,倒下就睡得人事不知,也不知过了三天这么久,劳你久等了,真是歉意得很。”话落,幽兰若果真一脸歉意的盯着方少倾,“不若就请表兄与我们共进早膳以为答谢,表兄可赏脸?”说罢,歪着头看向他。
方少倾情绪在一瞬间敛尽,他瞥了屋内的陆玉一眼,面无表情道:“好!”
幽兰若顿时欢喜的扬声吩咐备早膳。
陆玉心中亦是欢喜,因为他听见她说的“我们”,嘴角不由裂开一丝愉悦的弧度,将欢喜完全展现在俊脸上。
俗话说“独乐了不如众乐乐”,陆玉心底的愉悦自然要与人分享才能无限扩大,他举步踏出屋舍,笑意盈盈的目光看向方少倾:“方兄等得可不是一般的久,从昨日晌午就来了,月儿真该好好答谢!”
幽兰若俏脸顿时扭曲,在心底将陆玉十八代祖宗问候了一遍,不得不用愈加歉意的语气道:“啊,表妹真是太不知轻重了,竟然……竟然……”
幽兰若真心装不下去了,却不知这话未说尽,留下的遐思更加宽广了。
清晨的日光照在身上暖洋洋,清晨的空气更是让人神清气爽,神清气爽中瑕非来回话,早餐已经备好,摆在幽兰若一贯待客的牡丹阁,请三位移步。
幽兰若夸张的松了口气,闪耀着眸光看向方少倾,“表兄请!”
“月儿,你先去吧,我突然想起有一件事要请教陆兄。我们稍后就到。”
幽兰若露出理解的神情,心底自是后悔没让瑕非将早膳送到此处,离去时却没忘了凑近方少倾身前提醒道:“陆玉可不是举目无亲的客商,为着朝凤楼着想,还请表兄思量后行事。”
言下之意自然是要打出去打,死了人也与朝凤楼没有关系!说完,踏着优雅的步履,向院外行去。
陆玉嘴角抽了抽,他的女子真是无时无刻不在算计。只是不管是他,还是方少倾,真是能轻易算计的吗?
“作为月儿的表兄,其实不希望她与陆兄走得太近。”方少倾开门见山,直入话题。
“希望与不希望,自是人意,人意,哪里能尽得如意?”陆玉站在台阶上,阳光打在他身上,说不尽的光辉明朗,华盖耀目。
方少倾眸光微沉,他们都不是莽夫,争斗自然不是眼目能见的打斗,只是:“那么陆兄是不肯罢手了?”
陆玉收回视线,看向台阶下的方少倾,笑了,“我与方兄意同,更甚!”
幽兰若在牡丹阁并没有久等,拿去筷子刚吃了几口,陆玉与方少倾便先后跟来了,她盯着两人来回打量了两圈,见完好无损,不缺胳膊也不缺腿,顿时觉得心中一个劲意淫的两虎相斗的激烈场面太多余了,两人和谐的很嘛!
心底正大呼失望,想到不是还有个意念决斗,失望顿时释然!起身招呼着二人入座。
“月儿,你正值养伤期间,不宜吃油腻的食物,况且是早餐,更应该清淡。”刚落座,陆玉便发表不满。
“瑕非,将这个、这个、还有这个都撤了吧。”紧接着,方少倾不客气的支使。
所幸瑕非没有忘主,犹豫的看了眼幽兰若,但幽兰若能发表什么相悖的意见?勉强的挤出个比哭还难看的笑,点点头。
幽兰若心底突然升起一丝不妙的预感,很明显,这两人似乎达成了什么共识,猎物是她,受苦的也是她。
她就不明白了,身为情敌竟然能表现得这么和谐,简直堪称模范!在她的预计中,即便不是战火纷飞硝烟弥漫,也不该是把枪头对准她吧?真是世事难料啊!
“月儿在想什么?可是剩下的食物都不合你口味?”陆玉出声问道。
幽兰若心底哀嚎,最合意的佳肴都被方少倾命人撤走了。久滞的筷子重新上阵,夹了一片木耳到碗中,抬首笑道:“没有,都很美味,不知道先吃哪个!”
方少倾扫了一眼满满一桌的美味珍羞,这还只是早膳!他离开得久,但从他弟弟的口中,关于幽兰若的转述自然十分详尽,此时却不好再惹她不快,只能沉默着举筷。
“少倾表兄似乎有不同的见解?”幽兰若停箸问道。
“没有。”方少倾回答的简洁。
幽兰若心底笑了,看来方少倾与陆玉之间的和谐也不是全无坏处。凭良心讲,若陆玉不在场,她根本不会问方少倾的半句,因为她自幼是在他的训斥中成长的。
她永远不会忘记那些年他在她耳际的荼毒,那些年的惨痛经历即便多年之后,仍然历历在目。其中就有一件是关于“谁知盘中餐粒粒皆辛苦”的说教。彼时,她只是扔了半个馒头而已。
那半个馒头是方皓从厨房摸出来,偷偷送给被关禁闭的她。彼时她刚与安王府定亲,幽夫人有心整治她的性子,少不了弄些苦头让她吃。但她觉得那些苦头都不如那个馒头难吃,所以把剩下的半个馒头扔了。
后来方皓郁闷了许久,直至闹得方少倾晓得了。
想起往事,心底顿时惆怅,幽兰若轻叹一声,似是突然想起,“少倾表兄,方老夫人前些时候因为皓皓娶亲的事被气旧疾复发,这段时间可好些了?”
方少倾诧异的看了眼幽兰若,目中尽是奇怪的神色,沉默了一瞬,方道:“已经好了。”
这一眼看得幽兰若心底毛骨悚然。
当下,不在多话,沉默进食,席间一时寂静。
三人心底各自计较,沉默着用完一顿丰富过头的美味佳肴。幽兰若吩咐瑕非撤去残宴,思忖着这双情敌一个比一个难缠,她该如何摆脱他们呢?
还未想出结果,已经有人自动送上门为她分忧解劳。
“呀,晓夜,咱们来得晚了点,连残羹剩炙都未赶上啊,都怪拖拖拉拉起个床三催四请。”一道半似埋怨半似哀怨的声音从牡丹阁外响到牡丹阁内。
娄小公子平稳的脚步走在朝凤楼平稳的地板上,陡然一个趔趄险些栽倒在地。幽兰若刚入口的茶一滴未能幸免,悉数喷了出来。
对于取名这件事,幽兰若幼时对生母赐的名字十分不满,太庸俗了,在满月生下的孩子都叫月儿,那这个名字岂不到处都是?及至后来稍微年长,知月之华,月之美,月之清华皎洁,稍微释怀几分。
应着日月乃挂于苍穹的高远之物,受人膜拜,其实敢以之为名的人甚少。
而让幽兰若彻底释怀的,是在知道娄小公子的大名后。
娄夫人风流无限,文采却有限了点,他的丈夫战死沙场又太过突然,未能为爱子拟字取名,所以娄小公子在晓夜时分诞生,于是得名晓夜。
幽兰若第一次得知这个名字,笑得前俯后仰。
但是娄小公子的大名虽是如此,却无几个人敢取笑,毕竟惹怒了娄小公子,后果难以预料。但想到引人发笑的来由想要不笑出声真的很难,后来为避免惹恼他,众人都呼他为娄小公子,大名倒逐渐淡忘了。
如今这乍然一听,对其亲昵相称还未缓过来,又被隐隐的暧昧砸得晕头转向。幽兰若放下茶杯小手重重覆在胸口上,为自个儿压惊。
方少倾瞥了眼将牡丹阁当成自己家的两人,微不可察的摇了摇头。这两人皆是晟京城数一数二的膏粱子弟,寻欢作乐样样通,吃喝嫖赌件件精,仗着先辈荫蔽游手好闲不务正业,偏偏幽兰若对他们另眼相待。
“娄小公子在朝凤楼安营扎寨是获得我允许的,杨小二你这么早出现,恕我不能理解了。”幽兰若一脸饶有兴致,好奇的目光不停的在二人身上打转。
相较于娄小公子的一脸含恨,杨二少面不改色十分淡定,一句话惊得幽兰若目瞪口呆,他道:“朝凤楼的房费太贵,我是比不上晓夜坐拥金山银山,付不起月妹子的房费,只能委屈一下和晓夜搭伙。毕竟在这个物价高涨的城市,能省一笔是一笔。”
杨二少先是一番唉声叹气无奈至极,说道后面,已是心酸泫然的神情。
幽兰若咋舌,他怎么比她还会装,谁不知道杨家家财万贯富可敌国!
“这个,”幽兰若想了想,诚心诚意状奉劝道:“杨小二,有银子的人揣着银子不花,其实比没银子的人更不被待见。你呢,是个有钱的主,但吝啬过了头,可是没有女人喜欢的。”
“月妹子,此言差矣,我这算不得吝啬,我这是持家有道啊!”杨二少摇头晃脑道。
“哈哈!杨二,幽小姐这话恐怕不是说给你听的!”娄小公子瞄了眼沉默不语的两只,他对他们的敬仰之情正如滔滔江水。
【45】茶楼奇遇
幽兰若囧!娄小公子可真不认输,刚被噎了一下,立马找回场子!
面对陆玉一副原来如此的表情,幽兰若简直欲哭无泪,去解释吧,显得太刻意,不解释呢,一世英名尽毁啊!
心底哀嚎一声,幽兰若眼珠转了转,在男人与女人的战争里,此时她可谓敌众我寡的处境,一双已经表明立场显然来挑衅的,另一双立场不明但敌友已分,不会对她伸出援手。
如此情势,以幽兰若身经百战的丰富阅历,她的策略只能一个字:撤!
当下寻出一个“啊,天快下雨了,我要回去收衣服了”的理由遁了。
陆玉好笑,即便是阿让,也不至让她丢盔弃甲的如此干脆迅速,不由得对娄小公子多看了两眼。
娄小公子倒是坦然,杨二少不免讶然,他特意拉上娄小公子故意找茬,这两位都如此沉得住气,果然不是寻常之辈。
话说在哪里跌倒,就要在哪里爬起来。幽兰若受了男人的气,自然需要女人的柔情安抚。出了牡丹阁,带上瑕非,径直杀到月海心的住处,将她拉出去散心。
“月儿,我从前一直担心你如斯强大,会有哪个男人降得住你,这桃花啊,要何年何月才能绽放,不想这么快就开了,还一开两朵。”
“海心,好不容易挣脱魔抓,你能别再散播魔气吗?今天我做东,你们想买什么放开手去买,统统我付账!”
闻言,瑕非欢喜的几乎跳起来,她的银子都是由她姐姐保管,剩下的真是很拮据。
月海心笑着摇了摇头,桃花是桃花,但都带了玫瑰的刺儿,难怪月儿不喜。“我前些天在锦绣阁看中一匹锦缎,因是最后一匹有人定下了,未曾买回,不知今天是否有新到的,我们去看看?”
“嗯!”幽兰若应声,和女人逛街,脱不开衣服首饰的范畴,反正她是散心,去哪里也无所谓。
三个女人一路东看看西瞧瞧,磨磨蹭蹭赶到锦绣阁时,已过午时。月海心前次相中的锦缎虽然又到过一次货,但第二天就售罄。月海心自是惋惜长叹,幽兰若却不以为然。
再完美的物什,总会因为存在的普遍降低其本身的价值。
譬如一匹锦缎,成色样式都很鲜妍新奇,她也很喜欢,但是满大街的女人都穿这匹锦缎缝制的衣服,她肯定是无法再穿出来的。
“不过一匹缎子,改日我让修尧留心些,遇着新出的式样多带几匹回来给你们挑选。”幽兰若安慰两位兴致恹恹的女人。
月海心望了眼幽兰若,垂首又叹了口气。修尧为小姐遍布天下是生意常年奔波,自然是见多识广,但男人的眼光和女人毕竟是不同的。难得遇到喜欢的物什,生生错过难免遗憾一番。
遗憾归遗憾,散心的大业还得继续。但除了幽兰若精力充沛,瑕非月月海心都显得有气无力。幽兰若不得不叹一声,常年窝在闺中不运动,一上阵就尽显纤弱。
“看你们这娇弱的模样,我再拉着你们逛街就成虐待你们了,算了,先去找个地方解决午膳歇一歇吧。”幽兰若一脸崇拜的看向二人。
“也好!”月海心点头赞同。
三人就近选了家酒楼,点了几道特色菜,将就着用了些。
酒足饭饱更生惫懒,这下三人都没兴致继续逛街了,悠哉的坐在酒楼雅座闲磕。
女人的话题自然离不开钗裙珠环,但之前经历锦绣阁一事,几人对此兴致不高。好在近来话题不少,随便选一个她们都不致寂寞。
月海心刚欲开口,却听旁坐几个酒后客起了个话题,题中的主角正是续香阁的主人幽月。不由得与瑕非幽兰若对视一眼,幽兰若一笑,示意二人沉默。
却听其中一名文士打扮的中年男子道:“这女人呐,就该在家洗衣做饭带孩子,出来经什么商?产业做得再大,进过牢狱,受了刑罚的女子,以后谁会要?”
另一名清秀小生又道:“这也未必,你看不是有富贵膏粱偏好这类女子吗?说不定往后真能成就一段佳缘也未可知。”
起先的那名文士又道:“嘿嘿,小兄弟这就有所不知了,我敢肯定,这一段佳缘定然成就不了的!”
这女子,自然是幽月,这富贵膏粱大约是莫让了。他们的传闻未曾澄清,经历了一连串波折,反而成壮大之势。但是文士如何断定她与莫让成不了佳缘,幽兰若心下顿时好奇。
比幽兰若更好奇的却是文士身旁围着的几个闲客,他们立即询问催促文士是否知道什么内情。
吊足了听客胃口的文士摸了摸下巴上几根稀疏的胡须,一脸莫测道:“这个啊,得从我那在莫相府供职的侄子说起。”
日前,莫相的门生举出在朝凤楼死于非命的那名客商,在他乡犯下的累累罪证,世人都以为莫相这是为儿子徇私,对幽月袒护。一介风尘商女跻身高门朱户指日可待。
加之莫大少在力挽狂澜后与幽小姐一道销声匿迹,此则传闻越发传得神乎其神。
“其实呢,莫大少这段时间一直被相国夫人关在府内,幽小姐却不在莫相府。而且,”文士一顿,再次牵起众人的好奇心后道:“有人亲眼见着数百画轴送至莫相府莫大少的院子里。”
“画轴?”众人疑惑,没听过莫大少对绘画有过人的天赋兴致啊。
“实乃女子肖像也!”文士释疑。
众人恍然,原来是被关起来相亲了!
幽兰若嘴角不自觉的勾起,莫大少消失多日,原来竟是如此吗?想到一代
风流公子被关在家对着画像挑选未来媳妇,幽兰若唇畔的弧度加大。
“可知啊,竹门对竹门,木门对木门,什么样的女人配什么样的郎,妄想麻雀变凤凰,只能是贻笑大方!说不定天降横祸,正是惩罚起出那些不该起的心思呢!”
此时,又是一道声音从隔壁传进来。
见着这越来越不像话的说辞,月海心脸色微变,瑕非几欲冲出去教训这几个不知天高地厚的闲客。她们小姐不是配不上莫大少,是有比莫大少更好的归属呢!不管是陆公子还是方公子,都胜过风流成性的莫大少许多吧!
幽兰若抬手阻拦,脸色沉静看不出喜怒。虽是无心,到底戳中了她的痛处。心下怅然,世人的言语总是不留情面。却不知自己的一时快意,往往建立在别人的苦痛上,偏偏还乐此不疲,总有一日,会因此遭来祸患的。
“我突然想起日前小姐在清梅居养伤,雾月楼的今随大师曾送过帖子问候,此处离雾月楼不远,不若去喝几口茶?”月海心提议道。
幽兰若点头,她每月初七都会去雾月楼,这个月的初七却因为养伤缺席,难得竟让一代茶艺大师记挂。此时正值需要好茶养性的时候,过去坐坐也好。
悄无声息的出了酒楼,转过街角,便是雾月楼,三人走进大厅,茶侍一如既往的殷勤热切。
“幽小姐,您今日来的可真巧,您往日惯坐的雅间今日已经待客,雾月楼其他的雅间终于有造化蒙您驾幸了!”茶侍见到幽兰若只一瞬间的愣神,目光在她面上略过,热情不减道。
幽兰若被他的讨巧卖乖逗乐了,郁郁的心情缓解了几分,随口道:“那就去隔壁的雅间吧。”
“好嘞!”茶侍答应一声,引三人上去二楼。
上了二楼右拐,走到第三个隔间,正巧里面有仆从出来,掀开帘子一角,幽兰若随意瞥了眼,似乎是一个贵妇,也没在意。但月海心脚下微微一软,差点栽倒,瑕非眼明手快的扶住她。
幽兰若回首看了她一眼,没说话。待进了雅间,挥退了茶侍,方问道:“怎么了?可是不舒服。”
月海心摇头,刚才虽只是一眼,但那个身影她绝不会认错!看着幽兰若,欲言又止,毕竟幽兰若的心思她猜不透,不知她知道了会作何反应。
斜了眼隔壁,幽兰若蹙眉,刚才月海心神色大变正是隔壁帘子掀开的瞬间,难道与坐在里面的贵妇有关?不禁好奇道:“那位夫人衣饰华贵,不像平凡人家,海心认识她?”
月海心苦笑一声,她们算认识吗?“是芳公主。”
闻言,幽兰若愣了愣,芳公主?竟然是她!
“海心,当初她在府前相辱,现在你脸上的伤已经好了,你可还怨恨于她?”幽兰若眸光闪了闪,不由问道。
“小姐脸上的伤还未曾好,是否还怨恨她呢?”月海心看向一墙之隔的雅间,反问道。
幽兰若沉默,从明面上寻不出芳公主的过失,但她的地盘她真的就清白吗?这个女子她一直另眼相看,不代表她正如盛名之下的德才兼备,贤达通明。皇家公主,能以女子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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