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舒书和小周异口同声问道:“怎么回事?”
桑果道:“他身上余毒未清,刚才急火攻心,毒气上行。必须立刻行针拔毒。”
进了房间,小周解开他的衣服,桑果拿出银针就开始施治。又吩咐小周道:“快研磨,一会我开个药方,你再去抓几副药来。”
小周应了声好,开始研磨。
舒书一眼看见小周从计遥身上解下的包袱就在桌子上,忙问:“你们要走?小词呢?”
小周一跺脚,道:“就是因为小词不告而别,计遥这才急火攻心要去追她。”
“小词走了?”舒书情不自禁提高声调,立刻面色一白。
心里的慌乱开始如潮涌,他强自镇定,两步跨到桌前,提起毛笔就势沾上小周刚磨开的一点墨汁。
小周愣道:“你写药方?”
舒书不发一言,手起笔落,寥寥几笔之后,小周发现舒书并非写字,他画的居然是一个女子的轮廓。轻点几笔之后,眉目跃然纸上,豁然竟是小词。
小周惊异地看着舒书,愣怔不已。
舒书扔下毛笔,拿起小词的画像,对小周道:“计遥醒了,你告诉他,我去找云大人,问过城门的守卫,应该知道小词的大致去向。我快马去追。你守着他,一定要他将毒拔尽,否则,后果不堪设想。”
“好,好,这主意好。”小周一跌声地答应。幽州四座城门,除了燕国方向,还真是不知道小词朝哪个方向走了。
“桑果,计遥交给你。回头我再谢你。”舒书来不及多说,急急说完,一个转身就疾步跨出房门。
“嘶啦”一声,桑果略略抬眼,看着一抹衣角在门边蹭过,心里一动。他从不曾如此惊慌失措过,他一向爱惜自己的仪表,衣服蹭上一点污垢便立即要换。而那一块衣角,点着两滴墨汁又在门框上挂破,他就那么无视而去。她微微笑了笑,目光幽幽而怅然,转而扭头看向计遥。
计遥午后醒来,一睁眼就是屋里耀眼的阳光。尘埃在光线里浮动,纷纷扬扬,不落、不聚。
小周等候良久,见他醒来,赶紧将温好的一碗药端了过来。
“快喝药。”
计遥坐起身,仍是头晕目眩,全身乏力。他推开小周的药碗,哑着嗓子道:“我们立刻走。”
“舒书带着小词的画像去找了。你放心,他会有办法一定会带回小词。你这毒不拔尽,哪儿也去不了。”
计遥勉强支撑着,毅然要起身。
“你若要逞强,一定会倒在城门下。”一声冷冷的呵斥响起。
桑果拧眉站在门口,缓缓走过来。她接过小周手里的药,递到计遥的面前。
“喝了。”她声音严厉而低沉,一向冷凝的神色竟带了三分愠色,竟有些威慑的意味。
计遥默默喝了药,打算下床。桑果却静静站在他的床前,挡着他。
“小周,你先出去,我与计遥有几句话说。”
小周好奇地出了房间,关上门。
“你让我把毒拔尽。我告诉你,小词为什么不辞而别。你一定想知道她为什么走。你即便现在追上她,你也决不会从她口中问出一个字。而我知道。”她一个字一个字地缓缓说道,每一个字都砸在计遥的心上,他猛的一怔,星目熠熠盯着桑果。她却戛然而止,不再多说关于小词的一个字。
“我是医者,最恨的就是半途而废的病人。”她扔下一句话,转身开门,背对计遥又说了一句:“我要是她,我也会离开。”
她知道,南下,就是京城。快马驰骋没有一刻停留。她知道计遥一定会追来。所以她没有歇息一刻,也不愿意停歇。风刮的眼睛都要睁不开,眼眶生疼,她毫不在意,因为可以借机流泪。
北方的旷野一望无边际,或疾风劲草,或荒芜黄沙。官道看不到尽头,如变幻莫测的人生。这一条来路和去路,她都走过。来时的欢欣与甜蜜历历在目,似乎每一棵树每一株草都沾染过、见证过。而去路却只有她孤单一人。
午后的日光强烈的让人目眩,毫无遮拦放肆地肆虐着。
路边有个小小的粥棚,坐了稀疏的几个路人。她口干身倦,翻下马,想润一润喉咙。
粥棚里所有的目光都凝在她的身上,这样暴晒干燥的夏日午后,她象一眼甘泉,一丝清风。不染尘埃的雪白肌肤,淡淡倦倦的迷朦神色。简陋的粥棚和平凡的路人似乎只是为了显现衬托她的纤尘不染。
她恍然对所有的侧目和关注都无视,心事重重地坐下,淡淡地叫了一碗粥。
她端着那个粗瓷碗,放在唇边。一口一口的喝着,根本不知道味道。
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由远而近,一人一马从粥棚前如影飞掠。突然,一声长嘶骤然而起,骏马前蹄飞起,一片扬尘中生生被马上的人勒缰停住。
“小词!”马上的人飞身下马,如一道光影,瞬间站在她的面前,挡住了烈日。
她抬眼淡淡看他一眼,又垂下眼帘,似乎知道是他。
她放下铜板,步出棚子,翻身上马,似乎没看见他。
“小词。”他不知道从那里开始说,说什么,只是心痛的一抽一抽,似乎所有的词句都被抽的一干二净,又似乎将所有的话语都抽成一团胶结在一起,拿不出一词一句可以表明他此刻的心情。满心满肺俱是伤悲。
小词掏出一块长长的丝帕,从头围起,只露出一双眼睛和后背的青丝。
他默默跟在她的马后,看着那一背青丝飞扬如云卷云舒。
突然,小词猛的一勒缰绳,回头对舒书冷冷道:“你想要什么,我给你。”
他的心如黄连苦胆,无数话语都被浸泡的苦涩艰涩难以出口,只有默然凝视。
她就那么静静地等待,无怨无恨,看着他的眼神清澈而通透,似看破红尘。
良久,他才苦涩地说道:“小词,不是你想的那样。”他知道这一句话苍白无力,根本弥补不了过去的误会,也消散不了她的猜测,更无法表明他的真心。可是,他最想说的,就是这一句。
她的唇角浮起一丝飘渺的笑意:“舒书,其实,你早知道我是萧容的女儿,你早知道我中了一梦白头。现在回想起来,你的确对我这个山野丫头没兴趣,你让弄玉看我的身子,只是为了看看是否有个和慕容直一样的印记,那么,你到底想要什么?”
她凝视着他深邃的眼眸,似乎探究着他的内心。
“我给你。”她语气温柔到象是哄一个孩子。似是施舍,似是看开,似是解脱。
他默然无语,只是痛楚地看着她,被她一句话伤到卑微至尘埃。是的,她说的没错。他的确早就知道一切,掌控一切,唯一没有料到也无法掌控的是,自己的心。她误会有多深,他就有多痛苦。他翻手为云、覆手为雨,连世人想都不敢想的东西也敢觊觎。对她的质问,却束手无策,哑口无言。
他无法分辨,无法明说。她那样单纯的人无法理解自己。他有时宁愿她怕他,恨他,这样他才能拉下脸继续做小人,可以硬着心肠厚和脸皮抢夺,占有。可是她不,她坦然地原谅他,慷慨地成全他。他要怎样?
“我,什么也不要。”他违心地违背自己多年的筹划,只觉得当下应该如此,以后也不会后悔。
小词笑了笑,摇摇头:“舒书,以前我从没想过一个词,就是人生苦短。总觉得,有很多事可以慢慢来。现在,我时日不多,身外之物,对我毫无用处。你处心积虑地接近我,试探我,决不会是因为儿女情长。你不是那样的人。或许以前我误解你只是个恶人小人。幽州一役我却对你另眼相看。你有雄心有谋略,也很狠心。慕容直的毒,若我猜的不错,也是你下的。你再医好他,让他感激你的救命之恩。所以,你的计划,本是一条长链天衣无缝,又怎可因我而断?我愿意成全你,只当是答谢。谢你陪我请来桑果。”
舒书心口的痛更为加剧。她说的没错,他的计划象是一条长链,他筹划了多年,将每一个细节都千思万虑。
她只是其中一枚棋子,一个接点。而现在,一切都不象当初预想的那样。长链,不是断在她那里,是断在他的心里。
“舒书,你不用跟着我,要什么,我给你。”她悠然地长叹一声,似已等的疲倦。
他摇头,决然道:“你随我回去吧,他在等你。”
她轻轻摇头,容颜如碧空上的闲云,决绝而淡然。
“舒书,你什么时候想要,告诉我。一定尽快。我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会死,应该是锦绣山落第一场雪的时候吧。你知道么,山下才是深秋,锦绣山顶就已经开始落雪了,那雪,真美。”
她轻轻的说着,语气呢喃,象一片悠悠的静雪飘然而落。
突然,她笑起来,明丽温婉,嫣红的唇角弯如月牙,却如一把锐利的弯刀径直插在他的心上。
选择
舒书不再说话,只是默默跟随在她的身后。小词似乎完全无视他的存在,任由他一路相随。从幽州到京城,她早起晚宿,一心赶路。舒书不问她去那里,只是默默在她身旁陪伴。
她决口不提计遥,也不与舒书说话。只在每晚的睡前,淡淡地含笑,极其认真地问一声:“你还不说?”
舒书被她折磨到几近疯癫。近不得、远不得、爱不得、怨不得。从身边有女人开始,从没有这样挫败过,这似乎是报应。情之一字,自是一物降一物,任你江山如画,英雄盖世,也终有情关一座。
京城的高耸城墙近在眼前,官道上熙熙攘攘的人群如一条不息的河流,让人随波。小词进了城,走在人群中。京城的繁华,红尘的烟云,更让她心添萧瑟。万丈红尘终归是别人的喜怒哀乐,她即将无缘。
人流中,她停住步伐,终于开口道:“舒书,一扇门在那里?”
舒书从看出她的目的地是京城,就已经猜到她此行的目的。他没有太多惊诧,只是伤感。
他叹口气,低声道:“你想知道什么,我告诉你。”
小词一挑眉梢,道:“真的?你什么都知道?”
舒书笑的有些涩苦:“是。我知道的,不比一扇门少。”他曾经处心积虑地打探关于云景和萧容的一切,自然也包括她。
她微微笑了笑:“真好,我还可以省一大笔银子呢。”
舒书笑不出来。
“我母亲,她在那里?”
热闹的繁华街头,舒书看着她,突然觉得四周静如暗夜,悄然无声。掌心濡的全是汗,缰绳握在手上腻腻滑滑,几乎拿不住。他知道她必有一问。真的问出来,他只觉得似乎是在念她的生死判词,何其残忍。
小词紧紧看着他的眼睛,等不到他的回答,自言自语道:“她去世了,对吗?”
舒书开口的声音似乎不是自己的,虚弱而绵软:“你怎么知道?”
“我猜的。计遥那么急着和我成亲,急到居然去求桑果。他一向清傲不喜求人,也不喜欢和女子纠缠。所以,我很奇怪,我想到了定州的风俗,那么急大概只有这个原因了。我猜,母亲每年都去药王谷不是去陪云想,她是去试探药王有没有研制出解药。药王谷里的坟茔要么是个衣冠冢,要么是别人的孩子。只是父母不想让人知道他们的女儿还活着,掩人耳目罢了。眼看十年之期在即,母亲一定是绝望了,她不能忍受白发人送黑发人,她不能眼睁睁看着我死而无法救我,就象当年眼睁睁看着父亲为我而死却束手无策一样,她不能再承受一次那样的痛苦,所以,她先走一步等我,等我们一家团聚。你说是吗?”
她黯然的眼神直视过来,似是求证。舒书哑口无言,怔然看着她。
“我还不是太笨,终于猜对了一次。”她苦笑,忍着眼泪。
舒书无话可说。他有时觉得她单纯的可爱,而有时又觉得她聪颖的让人意外。
“好了,你不说,就是承认了。我来一趟京城,只抱着一个幻想,希望找到母亲,或许还有希望,既然连母亲都绝望到放弃,那么,我也不再幻想了。我手里有一大笔银子,我怎么花才好呢?”她自言自语,从他脸上移开了目光。
舒书几乎要疯。她越是这样冷静这样淡定,他越是心痛。
她眼看就象一抹流光稍纵既逝,他急不可待想要留住。“你随我去画眉山庄好吗?我寻遍天下名医也要治好你。我不信天下只有薛神医是医术最高明的,你相信我。”
小词横他一眼,噘起嘴:“我才不去画眉山庄。你是我什么人?以后,我不认识你,你也不认识我。”她似乎象是小女孩在赌气,一副娇嗔的样子,恍惚又回到了以前,舒书痛楚地看着她,恨不得在她的周身罩下一座时光之网,让她永远停留在此刻的辰光里,永远没有雪落的时候。
“舒书,最后问你一次,你到底要什么?你再不说,可就没有机会了。”她突然收敛了赌气和娇嗔,一本正经地看着他的眼睛。
那一句话在唇边呼之欲出,却就是无法出口。若一出口就玷污了他的爱慕和真心,从此万劫不复。
他摇头,脉脉地看着她,柔声道:“我要的不是东西,你知道,我想要什么。”
小词突然脸色一红,扭头就走。
舒书一把拉住她的缰绳,她就势停住了步伐。
“你要是不住在画眉山庄,我就立刻飞鸽传书,告诉计遥你在这里。”
“你!”小词恼怒地回头,使劲从他手里扯过缰绳,恶狠狠地瞪着他。
“做君子,没有做小人痛快。哼。”舒书故意不看她,阴冷着脸,抱着胳膊。
“你和你爹一样出尔反尔,你不是说在我面前做君子么?”
舒书装没听见。
小词忍无可忍,眼睁睁地看着舒书从她手里抢过缰绳,牵着两匹马就走。
她恨恨地跟着后面,不情不愿。她倒不是怕他什么,只想自己一个人静静地待着,时光并不多,她一时没想好怎么度过,也不敢想。偏偏舒书要挟她。计遥,是她的死|穴。
画眉山庄一切照旧。似乎离开的这些的时日是一片真空。她依旧住在宝光阁里。一屋子的玲珑宝物,看来以前猜测舒书觊觎宝藏的确有些不合理。说他他富甲天下也不为过。
他有些小心翼翼地说话,行事,察言观色的样子让小词哭笑不得。弄玉和含烟依旧紧随在小词的身侧,对她很恭敬,俨然当她是半个主人。
舒书回来后,一天都不在画眉山庄,这让小词长舒一口气。她没有要在这里久留的意思,她只要找个机会,在舒书不备的时候离开就好。她放任他随着自己来到京城,本是想给他一个机会成全他的梦想。他却抵死都不说,反而恩将仇报,要挟她住到画眉山庄,看来他小人的本质一时无法改变。
夜深,人静。
小词端着一杯酒,在树影幢幢的卵石小径上漫步。月色迷离如醉,此刻的锦绣山应该氤氲有雾。她情不自禁想起计遥。他常常躺在树杈上,屋顶上神游,虽然有最美丽的风景,最精妙的剑术,他却是一副时刻想要离去的架势。她总是想要留住他,没想到,现在要逃开的竟是自己。
她举起酒杯遥对月空,离开幽州已是半月有余。他的伤应该好了吧,已经过了三月之期,他终归和她是无缘,让她知道了一切。让那一场约定落空。
她一口一口的细抿浅尝杯中之酒,似就着月色与人对饮。
身后响起细碎的脚步声,竹叶沙沙,带来清凉的风。
“你怎么一个人在这里,弄玉呢?”
“你是留客还是禁锢?”小词没有转身,不是质问的语气,只是有些不满而已。
“我只是不放心。”
小词哼了一声:“你的地盘还有什么不放心的,呵呵,我其实,无处可去,你这里,琼楼玉宇,山珍海味,还有人侍侯,我真的不想离开。”
舒书低哼了一声,道:“你,这是迷惑我,好乘机逃走,看来,我更要看紧些,我留客的招数很多。”舒书半真半假地说着。
小词回身嫣然一笑:“原来被你看出来了。你果然狡猾奸诈。”
舒书索性再赖皮些:“你好久没骂我卑鄙了。我还有些,怀念。”
小词扑哧笑出来。也许是对他无爱,也许是因为绝望。她反而在舒书的面前彻底放开,毫无惧怕,连死亡都可以闻见气息,数的着时日,那么,还有什么可怕的?她可以坦然与他笑谈生死,放开芥蒂。独独对计遥,她连说出口的勇气都没有,只有逃开。
这就是爱与不爱的分别。
“舒书,你今天忙些什么呢,怎么不见人影?”
“我去见了外祖父。”
“对了,他在京城怎样?”小词这才想起云长安就在京城。
“还好。住在京郊的另一处宅子里。”
“他为何不住这里,可以常见到你。”
“因为,他常去云氏皇陵转悠。住在那里比较近。”
小词“哦”了一声,抿了一口酒。
“你这么小气,怎不请我喝一杯?”
“我怎么知道你会来。你这人总是不讲理。”
“是,我总是不讲理。”舒书幽幽地重复了一遍,想起那日的初见,的确,自己是很不讲理。若是知道后来有这么一天,他一定会很讲理,做谦谦君子。可惜,没有重来的机会了。
盛夏的夜晚,月色让人放松,清风令人舒畅。只是两人都有沉重的心事,不能释怀,于是那沉默的寂静让人觉得窒息。
“舒书,你一会到宝光阁来。我有样东西送你。”
小词说完,转身离开。
舒书站在竹林前目送她的背影隐于黑暗,一丝浅淡的酒香似乎还没飘散。
他在竹林前慢慢跺步,卵石路来回走了三趟。她要送他什么?
他走到宝光阁,轻轻叩门。
小词拉开门,让他进了房间。
“舒书,我还记得那一天,我说有样东西落在隐庐,要取回来。你最初不同意。后来听说是印章,便答应陪我去。我思来想去,我身无长物,也许你想要就是印章吧。这有两个,都送你。”
她慷慨的抬手一指桌上。似乎那是两块石头,与她无关。
舒书看着桌子上的两枚印章,心潮涌动翻腾,却硬生生地压下。他与她缘于印章,纠缠与印章,她送给他,就是割断,离开的意思。
印章一红一白在烛光下相映生辉。他拿起一枚,放下,又拿起一枚。
“好,我要这个。”他说完,立即出门。
小词听着他的语气很奇怪,似是赌气,似是生气。她愣了愣,走到桌前,拿起剩下的一枚印章,云深。
她叹了口气,略一思量,步出屋子,来到舒书的卧房。
舒书在灯下仔细仔细地看着那枚印章,小词。
“这个,我也没用了,一并送给你。”
舒书抬起眼帘,看着她手里的印章,曾经心心念念,处心积虑想要得到的东西就在眼前,她亲手送出。他却觉得举步为艰,无法接受。是因为她的赠送带有施舍的意味?是因为接受了就意味着与她之间就是利用与利益,撇情了情感?还是因为从此自己心里就少了一个冠冕堂皇的理由去纠缠?
“我真的没有用,你要是也没有用,就扔了吧。”
她说完,放下印章就转身。
舒书腾然站起,拦着她。
“小词,我现在对你,并不是因为这个。““我知道。”
“你知道什么?你知道,若是必须选一个,我也要选这个印章么?”
小词没有回头,说道:“舒书,你不是意气用事的人,我知道你要做大事。你有你的原则,虽然很多我不理解,也难以接受。但是,我愿意成全你。只当是感谢。”
“我要的不是感谢。”
“你要什么?难道不是印章?”
“我要什么,你知道。我告诉过你,要不要我再说一次。”
“不用。”小词急忙想逃。
舒书叹气了一声,松松地抱住了她。
小词连忙挣扎,舒书低声道:“别动,动了我就做小人。”
他的怀抱很松,只是虚虚一臂,略挨着她的肩头。她心里略略放松,不敢再挣扎,他说到做到,她仍愿意他是个君子。
“小词,我很想是一直陪着你的人。你若愿意。”
“你知道我心里只有计遥。”
“我知道,你打算怎么说,怎么做,让他一直找不到你,发疯发狂吗?”
她心里猛的一坠,该怎么做?太在意他的感受,以至于怎么做都觉得是错。
“舒书,你说是爱一个人记得更长久,还是恨一个人记得更长久?”
他的胳膊一僵,不知道怎么回答。
“你是想让他忘记你,还是想让他记得你?“她哏着嗓子,决然道:“自然是,忘记。““那好,我就传书过去,说你和我私奔了。“小词一恼,挣开了他的胳膊。
“我不是和你开玩笑。”
“我也不是。”
“我不想伤他。只想他慢慢淡忘就好。”
“你觉得他会么?”
“时间长了就会,出现另一个人,就会。”她的语气悲伤到无法抑制,生怕眼泪在他面前落下,只有匆匆离开。
舒书看着桌子上的印章,心情复杂的难以言表。没有想象中的欣喜若狂,只是惆怅和感伤。她送来这个,就仿佛是割断了与他之间的关联一样,让他不安,显然她去意已定,他更加想要留住。
执念
翌日,小词突然提出想去云氏皇陵看看。舒书对她的一切要求都愿意满足,只要留住她。
空旷的高地,依山而建的皇陵,气势宏伟而寂寥。百年前的辉煌至贵至今不过是沉寂萧廖的黄土砖石,即便有堆金砌玉的残存光芒在夕阳下闪烁,也不过是落日余晖下的过眼云烟。朝代早已更替,无人想见当日的荣耀。
小词看了半天,突然问道:“怎么那里有一座单独的陵墓?”
舒书看向她的手指方向,说道:“那是前朝公主云想的陵墓。”
“你说什么?她叫云想?”小词突然觉得有种奇异的感觉。药王谷的那个墓碑上,刻的也是云想这个名字,竟然这么巧!父亲当日在花丛刻下那个墓碑的时候,是本来想给爱女取的名字还是另有用意?
舒书感慨道:“听说里面陪葬了天下最珍稀的宝物。用三千夜明珠点亮陵寝的顶端,因为她生前胆子很小。”
“是么。”
“山顶上有一个行宫。听闻是当年她住过的地方。后来被封了。”
舒书的手指所指之处,云雾缭绕。
小词本想能在附近看见父亲的坟茔来祭拜一番,却又记忆模糊,无处可寻。她怅然地看了四周,面带失望,说道:“我们走吧。”
回到画眉山庄,小词终于提出要走,坚定而决然。
舒书顿觉无力,他实在没有借口硬留。犹豫了片刻,他终于说道:“小词,来京城的路上,我给云大人传了书信,让他转告计遥,我会照顾你一辈子,和你成亲。”
“舒书,你胡说什么?”小词又惊又恼,又羞又气,立即就要翻脸。
舒书忙道:“你别急。我知道你很难开口对计遥说出实情。云大人必定会转告他,他若是对你怨恨失望,自然不会找来,对你淡忘绝情,正合你的心愿。他若是对你用情很深,自然不会放弃,一定会立刻赶到京城,你再考虑怎么对他说。你这样没有交代就骤然消失,可想过他的痛苦?”
小词沉默不语,舒书的话正中的她的心思。她就是无法面对计遥,无法说出自己的隐衷。事情太突然太可怕,她终归还是不够坚强,只想到逃避。她又何尝没有想到他的痛苦,可是茫然绝望之际,她已经心神皆疲,根本无力硬下心肠去面对他的眼神,在他那样迫切的要赶回定州和她成亲的关口,残忍地扼杀掉所有的幸福。
舒书看着她泫然若泣的眼眸,柔声道:“小词,你安心等待,若他来,你愿意让他忘记也好,记恨也好,我可以帮你做到。若他不来,你愿意离开也好,愿意留下也好,我必定尊重你的意愿。幽州到这里,怎样也要半月有余。你给他一段时间,也给自己一段时间。你多等一月可好?”
小词没有应答,却动心于舒书的一席话。是的,他若不来,表示他一气之下存心要将她放下,淡忘,只当成是一段年少轻狂。若他来,她可以选择告诉他实情,也可以选择让他伤心,死心。区别只是长疼还是短疼。不论怎样,都算是给他一个交代,胜过这么不告而别。舒书虽然做事常常不循常理,却总是有直接最便利的方式。
小词放下立即离开的念头,如舒书所说,打算等候一个月。给自己的心理一个月的时间来准备如何面对。
她常常坐在窗前,盼他来又怕他来。明明不希望他来,希望他生气忘记,可是真的到了一月之后,不见计遥的身影,她才知道什么是跌至深渊的痛恻心扉,什么是百转千回的肝肠寸断。
他真的相信自己要嫁给舒书,傲气如他,立刻放下?明明是自己想要的结果。她却痛苦的不见天日。
一月之后的第一天、第二天、第三天。
“姑娘,幽州来人了。要见姑娘。”弄玉匆匆来到宝光阁小词的心咚然一声,狂跳起来。她步履不稳,来到前厅。
不是他……失望如当头一棒,如尘埃顿散与风前,似乎魂魄也随之散开。
来人居然是云翼的母亲。
“夫人。”小词失望之极,勉强支撑着,对云夫人施了一礼。没想到,云夫人突然跪在她的面前。
小词大惊,连忙去扶。
她语气急切不堪:“姑娘,我来求你一件事。”
小词使劲扶起她:“夫人先起来,什么事坐下说。”
“你们先出去。”云夫人对厅里的两个下人说道。
云夫人见厅内无人,才道:“我该称呼你一声云姑娘吧。”
小词一愣,转而点头。
“我听说你要和舒书成亲,所以,赶着过来求你千万不要如此。”
小词忙道:“不是这样。我们并未成亲。”
云夫人舒了一口气,又道:“那就好,一切还来得及。其实,我早该对你明说,但知你与计公子即将成亲,也就放松了警觉,以为云书不会动手。没想到,他到底还是将你挟持到京城。”
小词苦笑:“他没有挟持我,是我自己想到京城打听一件事。”
云夫人急声说道:“这一切从二十多年说起。那时我被卖入青楼,是小姐救了我。后来小姐嫁入舒家,我做了陪嫁丫头。小姐过门一年,生了云书少爷,一心就放在少爷身上。后来,姑爷就陆续娶妾。老爷私下找到我,让我给姑爷下药,说是为了小姐的地位,不能再让别的妾室有孕。我感激小姐的恩情,自然帮着小姐。所以,姑爷就只有云书少爷一个儿子。后来,我才知道,老爷并非是为了小姐的地位,是为了舒家的财产。他将小姐嫁给姑爷,也是为了他的家世。再后来,我有了翼儿,才知道不能为人母的痛苦,自此一心礼佛,以赎我的罪恶。我知道老爷从没有放弃过复国的念头。他为了此事,将小姐一生的幸福都算计在内。我一直不与他相认,就是不想让翼儿卷入此事。老爷到了京城,并非是什么在云氏皇陵谢罪,一定是另有打算。云氏印章,他想了几十年,就是因为,那印章可以开启皇陵的机关。你千万不要和舒书成亲。他一定是为了印章而骗你的感情。我不想他们得到印章起事,我怕翼儿被牵连,他做到刺史一职,实在不易。我只想母子平安,不想被牵连进来,这可是杀头灭族的死罪。姑娘你也千万不要卷入其中,趁云书尚未和你成亲,你赶紧离开。”她一口气说完,急切地看着小词。
小词怔然,原来如此。
“那印章到底有什么用?”难道除了可以取出宝藏还有别的用途?
“一来,公主的陵墓里有无数希世珍宝,还有绝迹的虎齿盾。二来,有云氏印章,他可以号令前朝散落的云氏皇族后裔一起起事,若我猜的不错,云书一定会凭借印章说自己是定王的嫡亲后裔,起兵更名正言顺。你只是他的棋子而已。千万不要和他成亲。”
小词叹息道:“原来如此。可是,那印章我已经给了舒书。”
“你说什么?我终归是晚来一步。”云夫人颓然。
小词恍然对此事毫不介意,低声道:“伯母,我能打听一个人么?”
“谁?”
“计遥和小周,还在幽州么?”
“他们早就走了,和桑果一起走的。我倒是没见到,是听翼儿说的。我一听你和云书要成亲,立即就来了。
没想到终归是晚来一步,你快将印章要回来。”云夫人一下子憔悴下来,忧心忡忡。
小词的心骤然一空,顿觉万念俱灰。他走了,没有赶来京城,对自己和舒书要成亲的消息居然淡然至此,是伤心,是无谓?
晚上舒书回来,见到云夫人也是骤然一惊。立即赶到小词的房间。
见到她的一瞬间,他几乎不敢呼吸。她在灯前默然出神,象一个无意中落到凡尘的精灵,单薄的让人心碎,柔美的让人怜惜。他生怕一丝响动就要惊飞了她,就那么驻足凝望。
他不知道云夫人给她说了什么。他只知道已经过了一个月又三天,计遥居然没有赶来。他本应该高兴计遥的放弃,可是眼见她的黯然伤神,眼见她的萧然憔悴。他无法高兴,他甚至有时觉得自己象个圣人,只要她高兴,他想把她送到计遥的身边。是因为知道她时日不多,所以也想成全?就象她知道自己的雄心也想成全自己一样?
他悠然长叹。情为何物?何以让人的念头百转千回,一念之间,可以成魔,也可以成圣。
小词缓缓抬眼,明眸光华流转,他心里一动,心知那必然有泪的盈满而溢才可以如此清亮。
“云夫人说,那印章可以开启皇陵的机关。你真的要大动干戈,挑起内乱吗?”
舒书抿起唇角,道:“这一片江山原本姓云。”
“你也亲眼见幽州之战死了很多人。你不是也想安定无乱吗?你利用了慕容直,除掉了慕容桓,不都是为了让天下太平?”
舒书沉吟片刻,没有直接回答她的质问,慷然道:“我必定会让天下太平,更长更久,更强盛。让燕国永无翻身之际,四海昌平。”
“我若是知道你和云老伯有这样的野心,我真不该。”她没有说完,幽幽地叹气。
“你后悔了?”
“我不后悔送给你,只是不想死更多的人。”
“我也不想。你放心,不会。”他自信而霸气。
“我等了一月,也该离开。皇陵那里,有我父亲的坟茔。我想在附近买个民宅住下。若是那一天我死了。你将我葬在父亲身边,就好。”她平静地说着,|Qī…shū…ωǎng|似乎是说着别人的后事。
舒书不知道怎么回答,只是心里一片片地刺痛,渐渐蔓延开,至四肢躯干的每一寸。他本是机敏善谈之人,而面对她,就如同她面对计遥一样,总是三思而后语,却语不达心。
“好。“他只有顺着她,依从她。
舒书在皇陵附近帮小词买了一个宅院,又让弄玉和含烟陪着她。小词没有拒绝,只对舒书道:“印章给了你,以后,你不必来了。”
舒书嗓子一哏,牢牢看着她的眼眸,恨声道:“你还是以为,我只是为了印章才对你好吗?”
小词淡然道:“舒书,我根本就不介意。即便你对我好,只是为了骗得印章,我一点也不伤心,真的。”
舒书紧握双拳,身子暗暗发抖。她一点也不伤心自然是因为一点也没放他在心上。他明知道会这样,可是从她口中直白地说出来,却是致命一击,伤至体无完肤。
他一个箭步上前,紧紧握住她的双肩,狠狠道:“他没有来,他爱你未必有我真,有我深,你为何看不见我?”
小词摇头:“你明知我心里没有你,你也明知我时日不多,何苦执意如此?我不让你来,自是希望你放下执念。”
“我不想放下,只想拥有,那怕只有一天一刻,也不后悔。”
“有些事可以强求,有些事却不可以。你若强求,我只当是以身侍虎,割肉喂鹰。不过是一具皮囊,你强求何益?”她淡然垂眸,竟连一丝反抗都没有。
舒书猛然一震,颓然放下手臂。强要她的身子?不,他只想要她的心。此刻她近在咫尺,心却远在天际。兵法云,攻城为下,攻心为上。此刻,他一败涂地。
“舒书,你我的相逢相识源于印章,就止于印章吧。即便你真对我有一份爱慕。我也不能接受。你的身边,应该是与你并肩的女子,有玲珑心思有手段气度。我并不适合你。”
舒书默默摇头,你错了,我不缺那样的女子。你是我步步为营的尘世中一方净土和桃源。我可以放下防备和算计,可以休憩和停歇,让我忘忧让我沉醉。可惜,终归是无缘,错过。
小词在山谷中寻找了数日,终于找到了云景和萧容的合葬之处。她跪坐在那里,潸然泪下。素未谋面的父亲,一直叫她师父的母亲,对她的爱是如此深厚,命运却又如此悲苦。萧容常常安慰她的一句话就是,人生不如意者十之八九。她曾经在遇见计遥之后暗暗窃喜。他就是那十之一二,虽少,对她已是足够。没想到终归还是不是。
舒书似乎终于放开,不再来她的宅院。
时光过的很快,已是初秋。她渐渐平静下来,以为很难面对的事情,居然不需要去面对。也好,这原本就是最好的结局。她原本就希望计遥淡忘,可他真的如此做了,她才知道理智再强硬,也抵不过心底的一抹柔软。纵然你百般压制装做无视,它却百折不挠,无坚无摧,时刻提醒你它的存在。
重回
初秋的风还带着残余的一丝暖意,只是漫山红叶已经初染薄醉。深浅不一的红和浓碧发黑的绿间杂糅合,对比强烈,如是非并存,如生死同在。
小词听见敲门,以为是送菜的。开门的瞬间,天旋地转。
计遥一身风尘,静静站在门口,双眸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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