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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次我是真的决定离开》
chpter1 水火不容的两个世界(1)
我已经在沈嘉门口兜转了五分钟。
无数次想敲门,却还是觉得没皮没脸。这年头借钱就够没面子了,借钱凑路费回家,这比三流故事的描述还没意思。
可是,我真的是没有办法,就算是端着破碗到大桥下乞讨能积累财富,那也需要一定的时间,我倒是能够等,就不知道那个人还能不能撑到那个时候。
事实证明,这年头,有个财大气粗的好友真是生活必备之良品。沈嘉拎小鸡似的把我扯进房间,“行了,你大早上别在我门前演悲情戏行不行?能把你为难成这样子,要钱要命,直接说!”
“要钱。”
“多少?”
“回中国两张机票的费用,你算算应该是多少,自己看着给吧。”
他拿着钱夹子的手突然停下来,“你要回国?”
“嗯。”
“回去干什么?”
“吊丧。”
“你说实话,”他眉毛微蹙,一副考究的样子,“钱我给你可以,但是我要你的实话。”
“我没说假话,”夺过他的钱包,我很不客气扯出两张纸币,随即一板一眼的看着他,“真的,吊丧而已。”
其实也难怪沈嘉惊诧,来到英国十六年,任周围的华人来了又走,可是我却从来没有回去过,元旦没有,中秋没有,除夕也没有。
因此周围曾经有人笑言,别看宁蔚是中国人,其实在这里呆的,比当地居民还踏实。
是,十六年呢,我今年统共二十六岁,也就是说,一半的时光,都浪费在了这片丝毫不属于我的国度里。
回到家,老妈正忙着收拾行李,知道我回来头也不抬,“拿到了?”
“嗯,”将机票甩到桌子上,我喝了口水,“明天九点。”
老妈默不作声,我也准备去卧室简单收拾下自己的东西,刚一起身,便又听她说,“你借了多少?”
“两张机票钱,一分不多。”
“我想买件衣服。”
“都没钱吃饭了还要什么衣服,”我心里烦躁,原本打算不理她这些莫名其妙的想法,可是,下一秒她便走到我前面,“蔚蔚,我们十六年没回去,见到那些人,总得有些面子。”
“第一,我们这次是回去奔丧,而不是回去办喜事,没必要穿的那么耀眼,”面对还抱着“面子”观念的封建妇女,我只觉得可笑,“再说,就算是我们衣锦还乡,那也改变不了我们是被赶出来的事实。亲爱的老妈,苏思春同志,你要想着,十六年前,我们是被你的丈夫宁茂清赶出国外的,所以,这次顶多算是召回,我们何止是没有面子,连里子都没有。”
我清楚的看到了她眼里伤痛的颜色,但还是转身走进卧室。
回国在即,我必须让她知道我们要面临的现实,省的她历经十六年的痛苦却死性不改,不管平日里多么痛恨那边,一听到那里的召唤,还是一心乐颠颠的的想要回去。
其实要是按照我的想法,干脆这趟就不应该回去。可是,不仅是因为那边已经通知了我们,更重要的是,尽管是过了十六年,苏思春和宁茂清,依然没有解除婚姻关系。
所以,那边那个濒临死亡的男人还是苏思春的老公,我的老爸。
在我的坚持下,老妈最终没有买到新衣服,其实,也不是我的坚持起了作用,最主要的是,钱都在我这里。可她还是换上了自己认为最漂亮的衣服,那也是她最贵的衣服,五年前,那时候我们的家境还算好,我用第一笔奖学金给她买的。
她瞪眼看着我,“你就这样回去?”
“嗯,这有什么不好的么?”我伸胳膊伸腿转了一圈,上身是白色大衫,中间有卡通老鼠的图画,至于裤子,是洗白了的牛仔裤,这一套,还是我前年在夜市小摊上买的。
“你给我回来,”她拽我回来,“你穿成这样……”
我接过她的话,“很适合吊丧。”
她动了动唇,显然是想说出什么,但还是欲言又止。
chpter2 水火不容的两个世界(2)
外面的云团像是刚烤出来的面包一样,白白的松软,要不是隔着玻璃,我甚至很想伸出手去,揪一朵回来,闻闻它是不是有面包的香气。
请原谅我有这么幼稚的想法,因为我只坐了两次飞机。第一次坐飞机是十六年前,也就是,来到这个鬼地方的那次。那时候打死也没想到,这飞机将我们一放,就是十六年。
老妈面色灰白,握着手提袋不说话,我知道她有些生我的气,不管怎么说,那个要死的人是给了我生命的父亲,我可以对他这几年的抛舍生气,但是却不能表现的这么没有良心。好吧,就算是真没良心,但起码要装一装,不能表现的这么没心没肺。
可是,每当念及那一点点血缘关系,这些年所经历的事情就像是演电影似的在我面前交替出现,于是,那一点点温度,也慢慢冷却下来。再于是,我就连装的兴趣都没有。
中国有句话叫做一日夫妻百日恩,意思是做了一天的夫妻,也有一百天的恩情。所以我理解老妈,她毕竟和他同床共枕了那么多年,还睡出了我。
但是,却没有一句古谚说女儿要和父亲怎样怎样,所以,我也不在乎。
飞机落地,在下机的时候,老妈再次拉住我的袖子,“蔚蔚,就算不给他留面子,给我点面子。”
我笑笑,未置可否。
其实在老妈纠结我会不会太过分这个问题的时候,我想的是怎么回家这个问题,就这么稀里糊涂的下机了,谁知道过了十六年,我们的家是不是还是以前那个地方。好,就算是,现在都兴市政规划,恐怕就是记得地址,也找不到家。
转念一想,其实也不用太愁,花钱打个车,报上宁嘉集团的名字,这么大名鼎鼎的地方,总不会不知道。
过了两分钟之后我才知道,我的这些担忧,全是多余。
远远的就看到有人举了个大牌子,上面苏思春三个字在一堆人中犹为显眼。大概是觉得这名字太具有轰动效果,还有个别不和谐的人笑着戳戳点点。秉承着快走一步就少轰动一秒的精神,我一手拉着行李箱,一手拽着老妈的手向那个方向挤去。
走到不能再近的时候,看到有个男人看着我们摆了摆手,然后那个让人尴尬的牌子便放下来。结合这个场面再看他的模样,我立即知道了这个人的人身份。
果真,他伸出手来,先是与老妈相握,“你好,阿姨。我是季南安。”
我冷笑,与我想象中的一分不差。
他又要过来和我握手,却被我一甩,给拂了回去。手狼狈垂下的刹那,不光他紧盯着我,就连老妈也在旁边扯着我的衣领,觉得我不像话。
我知道我不像话,他儒雅有礼,按照大家女儿的风范,我应该也回以同样礼貌的动作,这才似乎合乎体统。可是,我并不能违背自己的心意。这个男人可是我平时日思梦想过千万遍的对象,在英国,我在看到大马路上车祸的时候,都会将路上那个被撞的七零八落的人想像成他,在听到某地又出现什么情杀的时候,也将那个惨死的理由叩在他的头上,也就是说,即使不见面,我却狠毒的想盼他死。
所以,因为有这么帜热的感情做基础,我才能在第一眼的时候,就认出他是我大脑中勾勒过千万次的那个人。
所以,我下个动作就是,不顾他们的侧目,甩下老妈暗示的牵扯,抱着行李就向前走。
机场的声音有些喧嚣,身后老妈追上来,蔚蔚蔚蔚的喊了N遍,“你怎么回事?”
“没怎么。”
大概是觉得我丢了她的面子,老妈扯着我还要训,只是开了个头,就被眼前“嫂子”的声音绊住。
抬头一看,原来迎接我们的阵容有这么强大。不光是季南安来了,就连我的姑姑和叔叔也加入了接机的行列。
然后,就是老套的嘘寒问暖。老妈被叔叔和姑姑簇拥,“嫂子,这么长时间不见,你不仅没老,还漂亮了。”
老妈扯起唇角,“哪里哪里。”
继而目光又落到我身上来,“啊,这是蔚蔚么?几年没见,长这么大了……”
说着还要抚摸我的头发做亲热状,被我一闪,姑姑的手尴尬的停在空中半晌,最后还是干笑的缩了回去。
老妈再次不满,“蔚蔚,这是叔叔和姑姑。怎么不叫?”
“不好意思,时间太久,我忘记了,”我作出笑容,另一手却扯开门,自己先坐了进去。过了一会儿,他们才跟上来。老妈自然和我坐一个车,而我没想到的是,随着坐进来的,还有季南安。
我一直以为凭借我们的扭曲关系,他会很识趣的坐到后面那个车上去,与我的亲人们和谐相处总比看我的冷脸好。
可是,他就这么理所当然的坐进来了。
然后,侧头看着我的冷脸,“宁小姐,请系好安全带。”看我只是死盯着他无动于衷,竟然要突破困难从副驾驶座上反身过来帮我系上。
这个姿势不是一般的高难度。我觉得,那得有相当好的身体协调度才行。
而与此同时,老妈又开始冷眼示我。我知道,她是要我收敛。
其实,我是该收敛。
可是,看季南安别扭费劲给我扭上安全带,我竟然就那么无动于衷的,任他艰难的完成这个动作。我一直都知道自己不是个大度的人,却也没想到,可以小心眼到如此神仙画画的地步。
才相见几分钟,我就看不得他舒坦。所以如果能让他难受,哪怕是毫无价值,我也乐见。
而我,竟然还能在他做下整*作的时候,闻到他身上的香水气息,那是顶级香水CK的味道。而我之所以知道,只是因为在从洗车房休工的时候,从街边橱柜里看到过。
当时觉得香水瓶子的造型很漂亮,于是就进去闻了闻促销装。
然后,作为一向都很有仇富心理的穷人,我看着它的价格在心底纠结了一百次,很不人道的诅咒了能买这样香水的贵族,理所当然的,也记住了这个味道。很淡很淡的香气,却让人想到生机和苏醒。
没想到,在我身边,也有能用起它的人。
而且还是季南安。
我只是觉得讽刺,在我这个宁茂清的嫡亲女儿在外面借钱度日的时候,他这个毫无血缘关系的干儿子,却能在我的祖国,用最贵的香水。
chpter3 水火不容的两个世界(3)
回国短短时间,我便不断见证了宁嘉集团,也就是我爸爸宁茂清的气势。先不说干儿子用顶级香水,那可能是我的偏见;再说这迎接我们的两辆车,都是我在国外才看到的富人宝马;最后验证宁家财大气粗的一点是爸爸的病房。那可真是豪华气派,只是一个病房,布置的就和一豪华居室似的,倒是不说是用什么金子银子铺就的东西,但是各种家电设施应有尽有,让我怀疑,宁茂清可能在很长一段时间,把这里当作家使用。
这让我又有了不好的对比联想,想当年,我伺候老妈在国外……
不能想不能想,我怕我再一纠结过去,就会把把躺在床上的老头子的氧气管拔下来,然后死死的掐着他的脖子,让他速速玩完,省的还浪费国家医疗资源。
老妈也许说的对,我真的是没心的人。远远的看着病床上那人,那是我的爸爸,是将我带到这个世界上的男人,而我竟能无动于衷,面对他的奄奄一息,连病房都不愿意踏进去一步。而电视上不是说,再大的仇恨,不应该在这样生死临别的时候,也化为虚无么?
可为什么我,心里却还是满满的哀伤,看着他置身于虚弱世界的样子,即使努力让自己不去想,脑海里却还是出现我们在英国的那一幕一幕?
我还没为自己的心理找出答案,耳边传来有些暗哑的声音,“为什么不进去看?”
我笑,“有什么好看的?”
“……”季南安似乎噎了一下,那双墨色的眼睛微眯着盯着我,“他是你爸爸。”
“我比你知道这个事实。”我继续笑,“可我爸爸只有我一个女儿,那你是什么?”
“……”他显然是又被噎了一下,眸光更深了些,直接戳透事情本质,“你可以看我不顺眼,但病房里奄奄一息的是你的爸爸。他很有可能熬不了很长时间。你现在不见,他走了,你别后悔。”
似乎每一个人都比我懂的那些大道理,似乎每一个人都觉得我这时候应该承欢膝下,既然回来了就要作出一个孝顺女儿的样子。真可笑,我看着他咬牙,在这一场悲剧里,我受苦那么多,到头来却好像成了最不懂事的那个。
“可是他还没死。”我突然懒得和他废话,转过身靠在墙上不去看他,“而且,你也没资格来教育我。”
要是不出现他的那个“妈”,我还不知道我们之间的这场对峙什么时候结束。伴随着他的声落,侧头一看,果真有个女人走过来,即使我心里有着浓郁的敌对观念,但是也不得不承认,这个女人,确实漂亮。
最起码,和我那具有乡土气息的妈不是一个级别。人家这妈一看就是城市贵族,还带着一种学术气息,像是旧时那种大院里的女子,一举一动都表现出优雅。见到我,她愣了一下然后点头,“宁小姐对么?”
我懒懒点头却不说话,心里却已游移到了另一个问题。
怪不得宁茂清会把嫡妻和亲生女儿都赶到国外去,然后一放就是十六年不让回来。现在看来,这个问题已经有了六成答案。
我只是不明白,既然有了如此这么漂亮的小妾,宁茂清为什么不给她转正,让她堂堂正正的成为宁太太?反正我和老妈被窝囊的驱逐到那么远也不能回来,这个关系已经名存实亡,还不如好人做到底,也好被人说养二奶什么的好。
难道我这个爸爸在寻求爱情的时候,却更加顾及不能抛却糟糠之妻的情义?
我再一次将目光移向那个男人,却不想,只是一看,里面便有医生忙乱起来,“快快快,心律不齐,急救!”
再巧夺天工的工匠也无法修好一个伤痕累累的瓷器,在医生一番摆弄之下,宁茂清还是没有脱离危险。风烛弥留,到后来,有人在床边低头,接着便看着喊,“宁董说了,现在律师宣布遗嘱。”
季南安早已经进去,门外就只有我一个人,而此时在国外成天诅咒宁茂清不得好死的老妈已经趴在在他床头哭起来,季南安的母亲林早也在抹眼泪,此外,还有我的姑姑和叔叔等一群我不认识的人,面目肃重,一看这情形就是不容乐观。我心里五味杂陈,正在想进不进去,里面却突然喊起了我的名字,“宁蔚……”
原来是叫我听遗嘱。
我进去,擦过季南安的身子,靠在暖器片旁边站着,其实比起其他人现在的郑重,我这个样子,多少有点大不孝和玩世不恭。
得到病床男人的眼神示意,律师开始宣布遗嘱。正式的条款前还有繁冗的法律条文,大概是在说什么违约,什么第一继承人,第二继承人的排名。房间刚才还呜呜的低泣声彻底安静下来,宁嘉掌门人的遗嘱,自然是大家关注的焦点。
说白了,大家都想知道以后是谁掌门,自己能获取多少利益。我不是不关心,但是觉得就以自己的这点分量,关心这个也是白搭。能将我不管不问16年的爸爸,我真的不指望他能良心回归,带给我什么福利。我早就为自己定好位了,这次回来就是进行一场表演,证明他宁茂清还有个女儿,除了这个,估计也没别的用途。
我一直都是如此,最大的好处就是,知道自己几斤几两,从来都不会奢想。
可是,那个奄奄一息的男人看着我,就像是从未见过我一样,深褐色的眸瞳微微闪烁。我也打量着他,带这些许悲哀和酸楚,强迫自己从他要死的这个事实上转移心思。
最后的结论是,我和他,一点都不像。
这个结论跃入我脑海的瞬间,宣布的遗嘱也出现了我的名字。
“……其女宁蔚将接任集团董事长一职,集团总经理则由养子季南安继任。原宁家集团隶属于宁茂清49。6%的股份,其中,2*%转其女宁蔚名下;剩余23。4%归养子季南安所有;此外,位于中山别墅406平米房产,属季南安及其母林早名下;别苑舍308平米房产,归妻女宁蔚所有……”
天知道,我脑子多一片空白,只是一瞬时间,我竟然由穷的连面包都吃不上的人,变成有权又有势的“财”女。
可这样的心情还没来得及平复,下面的消息更让我跌宕起伏。
在一大堆让人心动的条件之后,最后突然加了一句。
“若其女宁蔚不同意养子季南安担当总经理职位,或五年内取消其任职,其名下所属股权将被没收敬献于公益事业……以上条件,由承恩律师事务所高级律师迟恩承监督执行。”
我刚刚悬上的心就这么坠落下来,那感觉就像是久旱的人刚喝了口河水,却被人告知这条河水有致命病毒一样。觉察到周围人的目光,我努力让自己面无表情,只是怔怔的看着病床上的男人,看着他唇角似乎是在微扬,仿佛是要向我做一个阴谋似的诡笑。但是,终究是没能成功。
最后一个画面,竟是看向我。
然后,满屋子都是痛哭的声音。
老妈一下扑在他身上,哭的抑无可止,像是要把老天喊下来,每一声都像是有人在掐她的脖子。这样的凄厉,就连在国外最苦的那一年,我都没有见过。
而我却像是定格似的站在那里。
直到他的身体被推了出去,这才觉得眼睛竟然有点酸疼,控制不住的,想要有液体流下来。
我从没想到我会哭,但显然还是不了解自己。不想让那些人看见,只能反过身,借着顺头发的动作,悄悄的擦干净。
可只是刚侧身,眼前却伸过来一张纸巾。
抬头一看,正是季南安。
我瞪着他,突然觉得生气,然后伸手一挥,他一时没拿住,那张纸巾就轻飘飘的坠到了地上。
我被最不该看到我难过的人窥探到了悲伤。于是,只能落荒而逃。
chpter4 矛盾不可调和(1)
宁嘉集团老董事长死了,这个新闻多少在报纸上占了点地方,我本来还以为是我出去太久,开始不了解国情,这社会死个公司领导也能引起大家的重视。后*人指点才知道,其实大家并不是关注宁嘉到底是谁死了谁活了,关键是,死了的董事长,是不是要给宁嘉的股票带来影响。
对了,还有那个叫股指的概念。
可惜我做惯了穷孩子,一向就不知道股票是个什么概念,只知道那是有钱的人才能玩儿的玩意。像我这样一向只理想于温饱生活的人,根本没那个想法。
于是,在听到外面季南安对着电话时而高声时而低沉的说着那些经济名词,我本来还想竖着耳朵以求听点八卦,可还是支撑不住,趴在矮桌子上小眯一会儿。
然后,这个小眯持续了四十分钟之久。也许本来还能睡的更长一些,但我被自己的口水给淹醒了。我有个很不好的习惯,一旦睡姿不好,就很容易流口水。
迷迷糊糊的直起身子,我自然的伸出胳膊就往嘴上蹭。只是刚抬起,就看到了对面那个人。
那双墨色的眼睛一眨不眨的看着我,像是在看一个怪物。眉间微微拧着,在我理解看来,那就是有点不屑。
我睁了睁眼,估计他这个姿态的意思就是:没见过像你这么粗俗的人。
是啊,他是衣冠楚楚的人,即使来到这个小山村来奔丧,那也西装革履的像个天上掉下的人物。头发纹丝不乱,就连那长长的睫毛,也浓密的很有条理。
人家估计没见过我这个型号的,生活环境不同造成意识形态迥异,他是天生的富人,我是一惯的穷人,这我很能理解。我咧嘴向他一笑,然后继续刚才未完成的动作,抬起胳膊用力擦了擦嘴。
觉得利索了,然后侧头看他,“你现在是不是觉得,没见过这么恶心吧啦的人吧?”
他不说话,只是看着我。
那就是默认了,我很有自知之明的挑挑眉角。想要动动自己窝的发麻的腿脚,刚站起身,便看到他挑起唇角,“我是没见过父亲死了,还有在葬礼上能睡着的女儿。”
不知道为什么,我突然有些恼火起来,仿佛有一根锥子深深的*了心里,那种痛感由心里蔓延至全身,“季南安,我是宁茂清的女儿,那你是什么东西?”
“你没见过父亲死了还能睡的女儿,那我也没见过死皮赖脸还要奔丧的东西。”我俯视着他,看着他的眼睛在我的逼迫下泛出压抑的光亮,“请问,你在这儿吊丧的是谁?还是,你家也死了人?”
我后来就知道,我是真不该说这话。
都说我们这地方人嘴邪乎,我还一直以为我在国外飘荡了很久的嘴失去了这个功能,没想到,还是一语中的。
季南安听我说这些话,竟然没理我。其实他完全可以堵我,人家是宁茂清的养子,陪伴了宁茂清十六年,我是宁茂清的亲女儿,只陪伴了他十年,比起养育之恩,那点血缘算是什么东西。
而且我后来问了律师,人家这养子可不是平白无故当的,是经历了法律承认,也就是说,在法律面前,是和我这亲生女儿一个位置。
可是,他这个养子没说话,看我不看一眼就走了出去。
我气鼓鼓的坐在稻草铺成的蒲团上,狠狠的瞪了他的背影,屁股被稻草茬子戳的有点疼。宁茂清虽然在外鼎鼎有名,但是按照我们宁家村的风俗,不管你有多大的本事,死了都要还乡。
我印象中只来了宁家村几次,这是个穷的咣咣响的地方,小时候给我印象最大的是,每次到村子里,都要经过一条河,然后上面有一个晃晃悠悠的小木桥,走过去实在是像是玩杂技似的很惊险,老妈和老爸是土生土长在这个村的,人家不怕。而我也算是个城市姑娘,每次走这个桥,都头晕的要命。
宁茂清知道我害怕,每次过桥都是抱着我。从一两岁,一直抱到十岁。他本来就胖,一抱我,更让这个简陋的小桥东摇西晃,吱呀吱呀的响。我自己走桥害怕,但是在宁茂清怀里,却觉得这样的行动很刺激,然后在他怀里扭啊扭,笑的咯咯出声。
然后老妈就在那里叫,“蔚蔚,你老实点,你看看你爸爸都抱不动你,你……”
“谁说抱不动的……”宁茂清宠溺的看我笑,“蔚蔚不重,爸爸抱的了,不仅现在抱的了,再抱几年也没有问题。”
后来我就知道了,大人的承诺是最靠不住的东西。
宁茂清别说多抱几年,就连十岁也没能抱完,再到后来,就是现在。
一晃十六年过去,我原以为这个村应该也被改革开放的春风拂过,别的不变样,那个桥早该换了,却没料到,桥是换了,换了个水泥的,但是在我们来之前,被一场暴雨冲塌。
没办法,季南安开着名牌车,问了N个老乡,然后花了N贵的问路钱,才七找八找的串了N多路开到村里。
好好的宝马,在村里的这条路行驶着,硬被折腾出了手扶拖拉机的效果。
眼前浮现出小时候宁茂清抱着我过河的样子,我又开始想,宁茂清绝对不是因为“重男轻女”的观念才送我走,他虽然迷信,但是小时候还是很疼我。那到底是因为什么,把我们扔到国外这么长时间?
不由回头看着他的遗像,黑白的,很陌生的熟悉。
人死了,再看也不会给我答案。我叹气一声,挪挪屁股看着屋外,季南安还站在门口,背挺得真直,大概得有一米八多的个子吧,映衬在阴蒙的山谷里,莫名的给人压迫感。就像是横在我视线前面的一堵墙,总能遮挡住我的视线。
大概是发现到我在看他,他突然转身走向另一边。
我生气的抓起屁股下面的一把稻草,朝他站过的地方扔过去,稻草飘飘扬扬坠了一地,我也不知道是怎么了,他说话驳斥我我也生气,他不理我我更生气。
大概是阶级观念太根深蒂固了,所以,矛盾有点不可解除。
苦笑一声,觉得有点冷,我想要拨弄一下前面摆着的火盆。刚夹了块木炭,手机便响了起来。
竟然是沈嘉的号码。
这家伙还以为我在开玩笑,“请问宁蔚同志,你奔丧奔完了没?”
“没”,我拨弄着炭火,火星噼噼啪啪的在眼前绽放,“正奔中。”
他终于听出我的声音不对,“你怎么了?”后来又更大声,“真的……”
“嗯,我爸爸死了。”
听筒里很久没传来声音。
过了一会儿,有些慌乱的声音才在话筒里传出,“宁蔚你别生气,我是真不知道你有爸爸,我……”
这是什么话?我轻笑,“没有爸爸,难道我是石头缝里蹦出来的啊?”
“不是不是,”沈嘉有点不知道说什么好的意思,“对不起蔚蔚,既然人死了不能复生,所以你节哀顺变,别太……”
他罗罗嗦嗦的说了很多,我只是默笑。因为火炭呛人,再加之前几天应照风俗要大哭,我嗓子现在就和要冒烟似的。再说,这几天罗里吧嗦的劝慰话听的实在太多,大家都和约好了似的,以“节哀顺变”开头,再以“节哀顺变”结尾。
千篇一律,我听的几乎要睡过去。
沈嘉还以为我很悲伤,又安慰了几句。再到后来,声音蓦然下降,有点胆怯的,“蔚蔚,我还以为,你爸爸早就没了呢,你之前也不说……”
“和没了也差不多,”终于把火拨弄的旺了点,我用下巴夹着手机,腾出手在火上方烤烤,打了个呵欠。
“你很累么?”
“嗯,还好。”我扯扯唇角,“中国的习俗,三天守坟。我倒不过时差,白天要应酬宾客,我困的和只狗似的,晚上倒是没事儿了,可我又精神的像只猫头鹰……”
“哈。”沈嘉很明显的松了口气,“我还以为你沉浸在悲痛中无法自拔呢,还好,似乎还是没心没肺那模样。”
“让你高兴的事儿还在后头呢。”
“什么?”
“我知道临走时你怕我携款潜逃,”火光升腾至空中,可以很清楚的耀起屋内的尘土飞扬,我吹了口气,然后慢慢笑出声,“沈嘉你知道么?我成了富人,所以,应该很快就会还你的路费钱。”
显然他很惊奇,“啊”了一声还要多问。可是我的手机很不给面子,没电了。
我低头看着火盆,不由想象起如果他知道这件事情的反应。沈嘉说的没错,我从来没提起过宁茂清,所有人也都以为我是只有妈,没爹的可怜孩子。
可是他们不知道,我的爹却如此有钱。
而且,还留了最大的一笔给我。
chpter5 矛盾不可调和(2)
这一场送殡,我的感情可能有些虚假,季南安的表现也许有点装样子,其他亲戚的表现也真实不到哪里去,但是老妈,却确确实实是元气大伤,唯独她,只要是有人来,眼泪都是哗哗的落下来,然后,哭的头晕目眩,惨的厉害。
再然后,我就很识相的给她往嘴巴里塞降压药,她有高血压,我实在是怕她悲痛过度,宁茂清走了,她再来个殉情追随。
可是,却没想到,追随他走的不是她,而是季南安的母亲林早。
等到我们赶回J城的时候,她的身体已经冰凉。
我忍不住低呼一声,看到那个美丽的女人毫无血色,脸色苍白的就像是最白的纸。她仿佛是走的很安详,连唇角都有些微扬。散开的长发就那样铺展在白色的床单上,蔓延出悲惋的气息。旁边床头柜上有个白色的瓶子,上面写着安定字样。我拿起来晃了晃,空空的,一片也没有。
50片,她全都吞了下去。
现在真的像是熟睡过去了,我甚至觉得,现在一戳她的脸,她还会醒过来。
我只是动了动戳她的念头,但是没想到,老妈竟真的实践起来。她突然扑上去,揪住那具美丽的身体,使劲摇晃她的头,“你这个贱女人!你以为你装死我就能饶过你了!茂清活着我斗不过你,让你这个**在我头上拉屎!现在他死了,我要治死你,我要掐死你!”
林早的头像是没被缝合好的布娃娃,伴随着她的力度而摇晃,周围人全都傻了,我也没想到闭目养神了一路的老妈会是如此,看到林早的头像是要被摇掉下来,实在是恐怖的可怕,便上前猛地抱住我妈的腰,“妈,妈,你冷静一下!你不用掐死她,她死了!她碍不着你什么事儿了!”
她转过身,褐色的眼睛充满血丝,瘦长的脸胀的通红,“她凭什么死?她还没还我的债,她凭什么死!”
“她这个表子现在倒是轻松了,还能落个殉情的好名,可是她***她配么?”老妈开始摇晃我的身子,“蔚蔚,你说,她配不配?”
我被她摇的只觉眼前金星直冒,简直想要吐出来,“妈……”喉咙里发不出声,“我”字还没开头,老妈突然推开我,我一时没站稳,倒在身后的柜子上。
然后,眼睁睁的,看着她又掐着另一个人。
那一个人,是林早的儿子,季南安。
我竟一直没有注意到季南安,这个美丽女人的儿子,面对母亲的自杀会是什么表情。只见他墨蓝色的眼睛更加浓郁了几分颜色,魂魄像是也随着她母亲去了,任我妈那么死命的连掐再摇晃,却是一动也不动。一米八多的健壮身体完全被眼前这个愤怒的一米五九老太太控制住,无力的像是块树叶的飘摇。他的身体剧烈的晃动着,可脸上却偏偏没有表情。唇紧紧抿着,眉头紧紧皱着,手,却是无力的撑开。
“你这个贱人!”老妈的声音更高一级,嗷嗷的哭声像是电视上放过的失去幼崽的母狼,“我对付不了你娘,我可以治死你。你们都是什么东西,你娘是表子是**,你也是个畜生!好啊,你娘走了,你是不是也想走!”
“想走可以,我就送你一程!”老妈咬牙切齿,“反正你们是想让我们娘俩儿恶人做尽,那好,我如你的愿,我也掐死你,我掐死你!”
我看到老妈踮起脚尖,指头的关节因为用力而渐渐发白,只觉得大事不好,便赶紧从地上爬起来冲到季南安前面,“妈,你这样会掐死他的!你冷静一点行不行!”
我了解我妈的手劲,那是劳动人民饱经沧桑的一双手,我亲自试过,别说掐人了,打人都让人承受不了。那上面有厚厚的老茧,用力到人身上的时候,仿佛都成了夹子,夹的人火辣辣的疼。
就看季南安这副模样,老妈要是下手,死在她手里可不是不可能。
“妈,”我展开胳膊挡在季南安前面,“你还觉得事情不够乱么?妈,你冷静一些!我求你冷静一些!”
老妈被我刚才推的猛地后退,像是从没见过我这个女儿一样,只是看着我,“蔚蔚,你……”她呼呼的喘着粗气,声音却不曾降低,“你难道是舍不得这个**生下的男人?”
这事儿惹得,我只是顾全大局,根本就没上升到舍得舍不得那层含义上,“我不是舍不得,可是妈,你要是掐死他,你会坐牢,你会陪他死知不知道?那样你犯得上吗!”
“我一个老太太的命换他一个大小伙子的命,还是这个**生的,我觉得值,”老妈咬牙切齿,“我今天就豁出去了,我杀了他,我立马就陪着死!”
这下,旁边站着的那几个木头桩子这才觉得情势不妙,上来拉我妈。
可是,愤怒的劳动老太太哪儿是那么容易拉住的,何况,我觉得那几个人也不是那么诚心,那副假惺惺的模样,巴不得乱子越出大了越好,我那姑姑还可以,就我这叔叔,这一路上走来也对季南安不咋样,我估计,他们也巴不得他死。
我其实也巴不得季南安死,要是论及这个念头,恐怕我比任何人的还要强烈。可是不知道为什么,面对老妈再一次要扯开我的疯狂,我也不知道哪来的勇气,挺前一步将季南安护在后面,“妈,好。你下手可以,你先把我掐死,你再掐死他!你要是不怕事情闹得大,咱一场场的闹完!”
我妈彻底呆住了。
大概是没想到我这么坚决的护住这个“仇人”,她要拉扯我的手无力的垂下来,整个人有一种无法言语的迷茫和哀伤。
我也不知道怎么了,下一个意识竟是拉起季南安就冲出去离开。
而这个一米八的男人竟然就这么任我拖着出了房门,也没有什么反应。踏出房间门的那霎那,我听到门里“嗷”的一声嚎哭,那是我妈的声音。
随后,就听到一群人喊,嫂子嫂子,你醒醒?
( 这次我是真的决定离开 http://www.xshubao22.com/7/7320/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