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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索性关掉两间铺子,把铺子租出去,还能勉强挣个营生。”
叶荣秋一惊:“要关店?”
那掌柜是他们家的老伙计了,替叶家布庄干了三十多年,很是忠心。他把叶荣秋拉到一边,压低了声音小声道:“少东家,你也知道现在的时局不好。我实话跟你说,前两个月咱卖出去的布挣的钱和店里水电开销、工人的工资等等一抵,还亏了。帐是我和大少爷一起算的,咱今年一年来的总账,最后还倒亏了几个大洋,也就不说了。这个月是一匹布都没卖出去,再算上赔出去的钱和各项支出,一家店就要亏几十个大洋。再来政府征军饷,又要我们出钱。难,太难了!”
叶荣秋的眉头皱得紧紧的:“这样下去能撑多久?”
掌柜道:“原本是能撑上几个月的,但是上个月老爷从铺面的账上拿了一大笔钱出去,说是要到外地去活动。如果维持现在这个状况,过年之前我们就得关门。”
叶荣秋的心一沉:过年之前,正是黄三爷给他的最后期限。
叶荣秋出了店铺,守在外面的黑狗笑嘻嘻地对他鞠了个躬:“叶二少爷,我替黄三爷问您中午好。汪,汪,汪汪汪。”自从叶荣秋管他叫狗之后,他就真把自己当成了狗,每回跟叶荣秋开口,话不好好说先吠上两声。
叶荣秋心情差到了极点,懒得理他,绕开他就走。黑狗施施然跟了上去。
叶荣秋回到叶公馆,正准备上楼回自己的房间,突然后面有人把他叫住了。他回过头,看见自己大着肚子的嫂子正被女佣搀扶着从外面走进来。
他的嫂子苏樱已经七个月身孕了,是第三胎,前两胎都是女儿,虽然叶家也不会亏待了女儿,但是毕竟是做生意的人家,还是希望有个男孩传宗接代。这第三胎有个老中医说会是个男孩,因此一家人对她格外护着,只盼她这胎能够顺顺利利生个大胖孙子。
叶荣秋问道:“嫂子睡过午觉了吗?”
苏樱则是一脸愁相:“没睡,睡不着。我这些时日睡的都不好,昨个儿半夜里就醒了,躺着也难受,肚里的娃不停踢我,我心想还不如到处走走。”
叶荣秋道:“嫂子可千万注意身子。”
“唉!”苏樱重重地叹了口气,说:“我也想好好养着,我自个儿是不要紧,可是为了肚子里这个孩子,我也得好吃好睡。可是你看这日子过得呀……唉!”又重重叹了口气。
叶荣秋直觉她话里有话,只得掉转了脚步,又回到客厅里。
苏樱抱着肚子在女佣的搀扶下慢吞吞地走到餐桌前坐下,道:“你这些天看报纸听广播了没?这时局是越来越乱了,南京也失守了。日本人怎么就那么来势汹汹?这才几个月?你说我们的军队到底都是干什么吃的,让小日本给打得屁滚尿流的。我听人说,日本鬼子放出话来,要三个月占领我们中国。你说这该不会转眼就要打到重庆来了吧?都说宁做治世狗,不做乱世人,我这苦命的孩子怎么就在这时候来了……”
叶荣秋听的于心不忍,只好宽慰道:“不会的,嫂子,打不到重庆来的。政府把首都都迁过来了,说明重庆是安全的。”
苏樱长吁短叹:“我看日本鬼子这势头,只怕也快了。”
叶荣秋强笑道:“那些官员老爷们最怕死,他们在哪,哪里就最安全。”
苏樱道:“也是。”顿了顿,又道,“这国事不平,家事也不平。你大哥这几天愁得很,每天坐立不安,听说咱的生意遭人排挤,连连亏损,再这么下去,又要关掉两家铺子了。”
叶荣秋笑不出来了。
苏樱看了他一眼,道:“如今时局越来越糟糕,物价每天都在涨,我们家生意本来就不好,这么多口人都要吃饭,日子不好过啊。这孩子生下来,要是有幸日本人没打过来,那雇人照顾要花钱,吃喝拉撒都要花钱,我可真怕咱家的生意有个好歹……”
叶荣秋低着头,用力咬着嘴唇。他有点明白苏樱到底想跟他说什么了。
过了一会儿,苏樱道:“我听说在生意上跟咱过不去的是个叫黄三爷的。听人说,那黄三爷与你之间有些误会?秋弟,你能不能想法子把这误会化解了?我看你哥和咱爹每天这么犯愁,心里真是不好受,我肚子里这儿估计也是觉摸着了,天天在我肚子里踢啊闹啊的……”
叶荣秋深吸了一口气,低声道:“嫂子,你放心吧,一定会有办法的。我在外面还有点事,嫂子你好好休息,再见。”说罢逃也似的又出门去了。
8第八章
叶荣秋被苏樱一通看着客气实则厉害的话刺了,吓得又出去晃了半个钟头,回去以后就径直窜上了楼,把自己关进房间里生闷气。
叶荣秋生了一会儿气,拿出黑格尔的哲学看,却看不下去,烦躁地来屋子里来回踱步,又不想出去见人。最后,他走到了窗边。
从他的窗口正好可以看到外面蹲守的黑狗。黑狗坐在马路边上,手里拿着两个白面馒头正在啃,突然有一只脏兮兮的流浪狗跑了过来。叶荣秋满以为黑狗会一脚将那只灰毛的小狗踢开,但是黑狗并没有这么做,他掰了块馒头丢在地上给那只流浪狗吃。
流浪狗只吃了一小块馒头并不满足,围着黑狗汪汪叫了起来。于是黑狗自己不再吃,而是把馒头一点一点掰碎了喂给那只流浪狗。
叶荣秋站在窗边看了五分钟。黑狗跟在他身后已经几个月了,但他从来没有见过黑狗现在这幅样子。黑狗喂完狗之后,把那条流浪狗抱了起来,笑着梳理它身上的毛发,笑容干净,眼神甚至可以称得上温柔。有一瞬间,叶荣秋以为自己认错了人:在他心目中的黑狗讨人厌到了极点,残暴、冷酷、疯狂,视人命如草芥,不可能像现在这样,温和地对待一只柔弱的小动物。
那条流浪狗似乎还是没有吃饱,当黑狗将它抱进怀里后,他伸出舌头舔了舔黑狗的嘴,把他嘴边残余的馒头渣舔去了。黑狗笑着用手背抹了抹嘴,把小狗放回地上,拍了拍它的头。小狗殷勤地对着黑狗摇了会儿尾巴,然后转身跑开了。
流浪狗离开以后,黑狗抬起头,看向叶荣秋房间的窗户。叶荣秋立刻闪身躲到了窗帘后面。他也不知道自己在惊慌什么,或许只是不想让黑狗知道自己在看他,就好像显得自己其实并没有那么厌恶黑狗似的。并不是,他非常厌恶黑狗,随时随地希望天上会落下一颗炸弹来将黑狗炸死。
黑狗方才给流浪狗喂食的举动也让叶荣秋心里有那么点不是滋味,他希望黑狗是个大奸大恶之徒,不该有一点点的良善之举,免得自己对他的厌恶不值当。他仿佛安慰自己似的哼了一声:“因为他们是同类他才会做那种事。”这样一想,使得他的心情好了一些。
过了一会儿,叶荣秋听见外面有汽车开了进来,他知道是叶华春回来了。
叶荣秋走下楼,迎接自己的大哥,却在看见进来的人时愣住了:叶华春带着黑狗一起进来了!
黑狗看见叶荣秋,高高兴兴地向他弯下腰:“二少爷,我替黄三爷问您晚上好。汪汪。”边学狗叫边扭了扭屁股,就像学着真正的狗摇尾巴似的。
叶荣秋不可置信地瞪着眼:“哥?!”
叶华春听见黑狗的话后微微皱了下眉头,转过身对着黑狗客气地笑道:“不知该怎么称呼您?”
黑狗耸肩:“叫我黑狗就好。”
叶华春顿了顿,道:“黑……先生,我先请人带您去休息,喝口热茶暖暖身,一会儿晚饭好了,我差人来叫你。”
黑狗没有异议,跟着叶华春指派的仆人向客厅走去,路过叶荣秋身边的时候,叶荣秋一脸嫌恶地后退了两步,黑狗笑容夸张地对他挤眉弄眼、扭腰摆臀:“汪汪汪。”
叶荣秋气得头顶上直冒青烟。
黑狗被带走后,叶荣秋立刻冲到叶华春面前:“哥,你疯了?你怎么把他带进来了?”
叶华春的表情看起来有些疲惫,他做了个嘘声的手势,低声道:“这寒冬腊月的,他整天整天坐在外面,脸都冻青了,也有些可怜。”
叶荣秋眼睛要从眶里瞪出来:“你可怜他?那条恶狗是黄三的人!又不是我们让他等在外面的,他爱滚随时都可以滚!”
叶华春示意他稍安勿躁,轻声解释道:“是,我知道,我让他进来,就因为他是黄三的人。我去打听过了,黄三似乎很器重他,他在黄三手底下算是说得上话的。”顿了顿,苦笑道,“黄三太厉害了,最近我们铺子里的生意很难做。我想,我们要和黄三硬拼也不是办法,也许能想点别的办法。所以我请他进来,看看能不能从他嘴里套点话,也许能对我们稍有帮助。”
叶荣秋阴阳怪气地说:“他?他可是黄三忠实的狗,黄三让他砍人,他连眼睛都不眨!”
叶华春叹气:“死马当活马医吧,请他吃顿饭,他帮不帮得上忙也不过一顿饭。将心比心,他也是拿人钱财替人办事的,我们为难他也没有用。”
叶荣秋不屑道:“我们哪里难为过他?是他一直在难为我!”
叶华春脱下外套交给仆人,拦着叶荣秋往楼上走:“好了好了。一会儿吃饭的时候,你的态度好一点。起码问问他,黄三那里是不是真要逼得我们鱼死网破,事情还有没有转圜的余地?如果给黄三爷包一份大的孝敬或者替他做点什么事能够为你、为我们叶家解了这个难,那就再好不过了。”
叶荣秋没有再吭声。他今天已经去过店铺了,他知道黄三爷的本事有多大。要硬拼,他们是拼不过黄三爷的。
过了半小时,厨房派人来说晚饭已经做好了,于是叶荣秋不情不愿地下楼到客厅用膳。这晚叶向民不在家,苏樱因为身体不舒服已经提前睡下了,其他女眷和孩子叶华春让她们避嫌,于是一桌菜只有三个男人一起享用。
叶荣秋走到桌边,黑狗已经坐在那里了,他一看见叶荣秋,就像一条看见主人的狗,兴奋地要扭起来,叶荣秋在他开口之前就一脸不耐烦地抬手制止道:“免了。”
黑狗笑得一脸灿烂。
叶华春假笑着缓和气氛:“黑先生……”
黑狗立刻学着叶荣秋刚才的样子一抬手:“哎,免了。做狗做习惯了,做不来先生。”
叶华春的笑容僵了一僵,黑狗这两个字实在叫不出口,只得干笑道:“来吧,不要客气,简陋小食,还望黑……不嫌弃。”
黑狗倒是不客气,筷子也不拿,直接用手抓了个鸭腿就往自己嘴里送。
叶荣秋一脸鄙夷地哼了一声,黑狗挑起眼皮看了他一眼,做了个汪汪叫的口型,叶荣秋立刻把视线挪开了。
叶华春在桌下轻轻踢了踢叶荣秋的脚,然后问黑狗:“敢问黑兄今年贵庚?”
黑狗啃着鸭腿道:“我出生那天,正好死了个6建章。”
叶华春掰着手指算了算:“6建章……那是民国七年了……到今年……呀,黑兄,你今年只有十九岁?那可真是年轻啊,比舍弟还小几岁。”
叶荣秋也有些吃惊。黑狗个子长得高,长手长脚的,眉间总是带着戾气和玩世不恭的痞气,眼神事故沧桑,还真看不出他竟比自己小了三岁。
黑狗一笑,又用手抓了块排骨进自己的碗。
叶华春还在寒暄:“那你念过书吗?”
叶荣秋觉得好笑。他虽然见过黑狗念字条,但认得那几个字并不算什么。凡是有点文化的人,都不屑于去干黑狗那个行当,更不会像他这样残暴冷酷。
黑狗耸耸肩,看了眼叶荣秋,笑道:“没学过什么孔孟之道,倒是读过几本杂书。《金|瓶梅》《灯|草和尚》《肉|蒲团》,好看得很。”他笑嘻嘻地看着叶荣秋,“二少爷看过没有?”
叶荣秋耳根一热,怒道:“你!”
叶华春倒是一惊:“这么说,黑兄念过书?那……那怎么不在学府里继续深造了,却……却……”
黑狗的表情有些嘲讽:“人要吃饭,狗要吃狗粮,念书有什么用?”
叶荣秋从坐下到现在一直没开过口,这时候终于忍不住出言讽刺道:“书能给人涵养,充实人的内心,教会人什么是礼义廉耻。至少读书人不会助纣为虐,尽做些下三滥的事!”
黑狗挑眉,笑嘻嘻地看着叶荣秋:“可惜书本不能帮人卖屁股。”
“你!”叶荣秋猛地站了起来,重重将筷子往桌上一拍,脸色铁青。
叶华春的脸色也不好看,沉声道:“黑兄,请你放尊重一点。”他去拉扯叶荣秋的袖子,拉了好几下,才拉着叶荣秋又坐了下来。
饭桌上一时没有人再开口,叶家兄弟沉着脸坐着不动,只有黑狗哼哧哼哧吃得欢快。又是叶华春先打破了沉默,他说:“黑兄,我也明人不说暗话了,你是三爷面前的红人,我想问一问你,三爷对舍弟……他究竟想要什么?”
叶荣秋恶狠狠地瞪着黑狗,只要那张讨人厌的嘴再说出屁股两个字他就把面前的碗砸到黑狗脸上去。黑狗则是一脸“还用我说吗”的表情。
叶华春咬了咬嘴唇,有些为难地说:“舍弟……年幼不懂事,也不知哪里得罪了三爷,叫三爷这么作弄他。我们叶家毕竟也是有头脸的大户人家,这种事情实在……黑兄能否为我们指条明路?只要能让三爷高抬贵手,我叶家必定答谢三爷的恩情!”
叶荣秋重重地哼了一声。
黑狗啃完了鸭腿和排骨,将骨头随手一丢,又给自己盛了碗汤,这才不紧不慢地翘起二郎腿,歪着头打量叶荣秋。
叶荣秋被他看得浑身不舒服,不禁白眼直翻。
黑狗吊儿郎当地问道:“想知道黄三爷为什么看上你吗?”
叶荣秋惊疑不定地看着他。
黑狗收起二郎腿,弯腰凑近他。叶荣秋立刻往后退了一些。黑狗玩味地盯着他的眼睛,摸着下巴一字一顿道:“因为你太讨人厌了,看到你不舒服,能让人舒服的每一个毛孔都张开。”说完之后,他捧起汤碗一口喝干净,抓起桌布擦了擦嘴,道:“多谢大少爷款待。”说罢起身就走。
叶华春和叶荣秋惊得目瞪口呆,直到黑狗走出客厅,叶华春才起身追了上来:“等等,你等等,一会儿还有点心,还有热茶,你再坐会儿。”
黑狗转过头,看着依旧坐在椅子上的叶荣秋,对他露出了一个嘲讽的笑容,然后甩开叶华春就走。
叶荣秋只觉得被那个眼神刺了一下,他好像看懂了黑狗的讽刺,于是他猛地跳起来,拦住了不甘心的叶华春,道:“哥,我去!”说罢自己追了出去。
叶荣秋在院子里追到了黑狗,大声道:“你给我站住!”
黑狗便听话地停下了脚步。
叶荣秋气喘吁吁地跑到他面前,问道:“你什么意思?”顿了顿,声音低了些,“你凭什么说我讨厌?”叶二少爷活了这么大,从来没有一个人敢瞧不上他,他相貌生得好,功课也是顶好的,一直被人当星星月亮一般捧着。但是现在,他被一个无恶不作的恶棍说成讨人厌,并且这个恶棍是第二次说这话。上一回被黑狗压在马路上骂的事情叶荣秋还记得,并且耿耿于怀。
黑狗没有理他,绕开他继续往外走。叶荣秋被他激怒——他看得出黑狗就像他自己说的一样,讨厌他,看不起他。是的,堂堂叶二少爷居然被一个流氓看不起。于是叶荣秋又追上去把他拦下来:“你讲明白?你凭什么骂我?我哪里做错了?”
于是黑狗再一次停下脚步,看着叶荣秋,问他:“从三爷看上你到现在,你做过什么?”
叶荣秋一愣。
黑狗冷笑一声,说:“你爸天天在外面跑,你哥天不亮出去看店揽生意,他还去找三爷求了两次,不过三爷根本没见他,放下话除非你亲自去,其他人都不见。冯甄被抓了,你去见三爷,三爷说不放人,你转身就走。”
叶荣秋辩白道:“我去求过别人帮忙!”
黑狗说:“哦,你去求别人帮忙,结果呢?你只要跟三爷说句好话,让他亲个嘴儿,摸下屁股,他就把冯甄放了。”
叶荣秋涨红了脸:“凭什么!”
黑狗耸肩:“你觉得你被黄三爷看上,你没有错?”
叶荣秋怒道:“我当然没有!”
黑狗说:“可能吧。不过冯甄、你哥、你爹比起你更无辜。你问我为什么看不起你?我看不起所有拖累别人的人。当然啦,我这条狗不配看不起叶二少爷。”说着又嬉皮笑脸起来,对着冯甄汪汪叫了两声。
叶荣秋脸上一阵青一阵紫,哆嗦道:“你!你!霸王言论!”
黑狗嗤笑一声,摸出一根烟点上,对着叶荣秋的脸吐了个烟圈。他说:“对了,你想知道怎么样让三爷对你失去兴趣吗?我吃了你哥一顿饭,我就告诉你。你就把自己当成楼里的婊|子,脱光了跪在地上求三爷上你。三爷就喜欢得不到手的东西,你送上门去,他就看不上你了。”
叶荣秋只觉脑袋一阵嗡嗡的响,黑狗每一个字都是在侮辱他圣洁的灵魂,于是他不等黑狗说完就举起拳头狠狠给了黑狗一拳。黑狗被他打得头偏到一边,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一副不痛不痒的样子,叼上烟绕开叶荣秋径自出了叶家的大门。
9第九章
黑狗的话让叶荣秋一晚上没睡好。他是绝不肯承认自己做错了什么,但黑狗说冯甄和他的家人比他更无辜的话却令他坐立不安。事实上,自从黄三爷对他放出话来,他心里一直感到不安,尤其看到家人为了他的事而劳碌时他更觉不安,只是这份不安他自己也说不清楚究竟是为了什么。是因为害怕?并不全是。黑狗的一席话点醒了他,他的不安来自于歉疚。他之所以不明白,只是因为他并不认为自己有错,有感到歉疚的必要,然而事实就是从开始到现在他拖了许多人下水,但是他什么都没有做,只是像个缩头乌龟一样躲在家里,生怕让黄三爷玷污他的一根头发。
于是第二天,叶荣秋就有了行动。当然,他绝不可能像黑狗所说的那样自甘下贱,他打算做点自己力所能及的事。
一大清早,黑狗刚来到叶公馆的门口,大门就打开了,一个仆人跑了出来,恭恭敬敬地对他说:“黑先生,我家少爷请你进去坐。”
黑狗莫名其妙,也不知道是哪位少爷,不过既然有人请他进去,好过在外面吹寒风,他也不推辞,大大咧咧地进了叶公馆。
叶荣秋坐在客厅里,见到黑狗进来,还是一副爱搭理不搭理的模样,傲慢地指点仆人:“去给他盛一碗热豆浆。”
于是立刻有人引黑狗入座,给他送上热腾腾的抄手和豆浆。黑狗有些新奇地看着叶荣秋:“哟,二少爷早上好,我替……”
叶荣秋抬手制止了他:“不用说了。”他喝了口豆浆,硬邦邦地说:“外面天冷,你就在屋里呆一天吧。”
黑狗坦然受之。
吃完了早饭,叶荣秋道:“我上去看书了,你去客房歇着,我叫人送书给你看。”说罢就转身上楼去了。黑狗没有异议,被仆人引到了客房里。
黑狗一走,叶荣秋立刻掉头又从楼梯上下来了,接过仆人递来的外套,匆匆忙忙坐上从叶华春那里借来的铁皮汽车出门去了。他今日有意支开黑狗,实则是想出去找活动活动,看看有什么路子能招揽几笔生意,好歹解了家里的燃眉之急。
叶家过去毕竟是曾经辉煌过的,因此叶荣秋交往过一些重庆上得了台面的少爷小姐,家中也是做生意的,和黄三爷对抗的本事他们没有,可是想办法帮帮他们的生意应该不是多大的难事。当初叶华春上学的时候就替家里招揽了好几笔大生意,但是叶荣秋从来没有这么做过,因为他将自己视作读书人,而不是商人,在与人交往的过程中他从不曾提过自家的生意,生怕别人因此而轻贱了他。不过眼下时局到底是不同了。
叶荣秋昨晚就想好了人选,于是坐着车直接去了渝州区的张公馆。张公馆而今住的女主人名叫刘婉,是个女强人,因为丈夫早亡,她早早担起了工厂的生意。刘婉和叶荣秋的亡母曾义结金兰,在叶荣秋幼时对他也是多有照顾的。
叶荣秋找到了刘婉,与她好一阵寒暄,因为他有些羞于开口。直到该吃午饭的时候,刘婉邀他留下共进午餐,他才终于厚着脸皮道明了来意:“听说姑姑新开了一个厂子,又招了好些工人,不知是否需要订制新的工服?而今快要过年了,旧工人们要不要换新的工服?”
刘婉一愣,旋即明白了叶荣秋的来意,拉着他的手笑道:“你说得对,我也想过。不过新开了个厂子,花了不少钱,效益还没做出来,一时半会儿怕是拨不出这么一笔钱来。不过等到明年,厂里的效益上去了,我就该给他们换新的工服了,到时候一定来找你。”
大约是不好意思让叶荣秋空着手回去,刘婉又说新年该给家里的姑娘和女佣做几套新衣服,于是拿了几个银元塞给叶荣秋当订金,请他挑两匹好料子改日送过来。
几个银元对于叶家而言根本是杯水车薪,叶荣秋只得安慰自己聊胜于无,出了张公馆,又去了其他公馆。
做生意这件事远比叶荣秋想得难,叶华春和叶向民努力了许久都不见成效的事凭着叶荣秋那点自作清高的人脉又如何能够解决?他跑了几户人家,原都是本着招揽大生意的念头去的,但是一笔大生意都没招揽到,每户人家都塞了几个零散钱当做人情费给他,说是要给自家姑娘置办新衣。跑了一天,叶荣秋不过推销出去五六匹布,挣来的那点银钱别说对生意有什么影响,也不过就够叶公馆几天的吃喝罢了。
叶荣秋近来可谓频频受挫,也琢磨出点人生无奈的滋味来。活了二十多年,叶荣秋是甚少体会过无奈这个词,除了在他三岁时就去世的母亲难以复生之外,他从小想要什么都不会费太大的力气就能得到。
叶荣秋垂头丧气地上了车往回赶,正准备打会儿盹,突然车子一个急刹,他险些撞到前面的玻璃,瞬间清醒了过来。
司机摇下车窗骂道:“龟儿子,眼睛长到□儿上咯?咋个看路的嘛!”对方也是一辆铁皮汽车,拐弯时急了,两辆车子差点撞上。
叶荣秋心情不好,没耐烦地说:“没撞上就少废话,快点走。”
但是对方的司机却开门下车了,后车厢的门也打开,从车上走下来一个五六十岁穿着中山装的男人。叶荣秋看见对方,顿时一激灵,司机正要踩油门,又被他拦下了。他匆匆忙忙拉开车门跑了下去。
“宋校长。”叶荣秋称呼对方。
被他称为宋校长的男人愣了一下,上下打量他,神情逐渐变得惊喜:“呀!这不是茂实吗!都长得这么高了!”
宋校长是叶荣秋中学时的校长,因为叶荣秋长得俊俏成绩又好,宋校长对他十分欣赏,还曾经单独开小灶为他上过数学强化班。
两人在路上偶遇,宋校长邀请叶荣秋一起共进晚餐,叶荣秋同意了,两人便去了附近的一家馆子。也不知是否老天看着叶荣秋可怜,为他送来甘霖,饭桌上宋校长居然主动开口问道:“茂实啊,我记得你家里是做布料生意的?”
叶荣秋道:“是。先生新年要不要给家里的女眷做几套新衣服?我挑两匹好布给您送去。”
宋校长摆摆手:“我家里倒不用,夫人前阵子刚给姑娘都置办了新衣服,花花绿绿都有了。不过年后倒是要做一批新校服发给新生,春秋的和夏装,后勤部长说裁缝选好了,但是挑了几家布庄对料子都不满意。给学生的,不能随便了事。”
叶荣秋简直怀疑自己听错了。他碰了一天壁都招不到生意,生意居然会自动送上门来,而且还是个大家伙。他小心翼翼地问道:“先生的意思是?”
宋校长笑道:“我夫人以前买过你家的布,赞不绝口说料子好,穿着舒服又结实。我想要不就从你这定了这批布吧,你家的东西我是放心的,万一有什么问题,我直接找你也方便。”
叶荣秋惊喜的说不出话来。
宋校长问他:“这生意你能接吗?要是想接,我改日就带部长一起来看看你家的布。”
叶荣秋连连点头:“当然!当然!先生真是解决了茂实的燃眉之急!”
叶荣秋想不到自己的运气竟这样好,虽然黄三爷派人断了他的生意,让原本专从他家进布的几家大商家都不与他家往来了,可居然又撞上来一个刘校长,刘校长应当并不知道黄三爷的事,而且他是给学校的学生订校服,是个大手笔,一张口就要一百来匹布。
叶荣秋到底不敢太得意,回去以后把这件事告诉了叶华春,叶华春立刻与刘校长联系,第二天刘校长果真带着后勤部长来看货,看了以后都说好,当即拍板决定这个生意交给叶家的布庄做,并且大方地留下了十五个大洋的订金。
这笔生意一做成,叶家布庄的生意起码还能多撑三个月。叶华春高兴坏了,连连夸奖弟弟能干,叶荣秋也得意起来。
这两天叶荣秋都是大清早就将黑狗请进门,然后自己溜出去,免了黑狗在他屁股后头跟着,盯着他做事。他每晚上回来的时候黑狗都还在客房里睡大觉,似乎一点都没怀疑他是否出过门。而今叶荣秋办成了事,在黑狗面前又扬眉吐气了。
这天晚上,他回到家里,一脱下大衣就径直去了客房。黑狗正拿着一根签子逗叶家养的鹦鹉玩,余光瞥见叶荣秋进来,放下手里的签子上下打量他一番,歪着嘴痞笑道:“哟,二少爷看起来心情很不错。”
叶荣秋无法克制嘴角的微微上扬。工厂的工人们已经开始连夜赶工,年前就能完成刘校长的订单,到时候拿到钱,叶家就能度过这次危机。黄三爷说两个月,又说不会强迫他,只要他撑过去,黄三爷就得信守他的承诺不再纠缠自己!到时候,黑狗也就有多远滚多远了。
黑狗笑了笑,又拿起签子,边逗那只鹦鹉边说道:“二少爷,我听你家下人说,这只鹦鹉是国外来的,刚来的时候水土不服,啥也不肯吃,差点就死了。”
叶荣秋微微蹙眉,不明所以:“是。”
黑狗说:“现在也养的油光水滑,肥得都飞不起来喽。他以前肯定以为自己很了不起,能飞很远,现在也就被人绑着,也习惯了。所以说,还是要认命,改不了别的,就改自己。”
叶荣秋听得很不舒服,冷冷地看了黑狗一眼,哼了一声,便傲慢地转身离开了。
10第十章
中国的局势一天比一天差,日军占领了南京,在整个南京对中国的战俘和百姓展开了大规模的屠杀,每天都有无数人在日军的刀下死去。政府无法再控制舆论,报纸上铺天盖地的文章都在指责日军的凶残和政府的无能,整个中国人心惶惶;叶家的日子也一天比一天难过了,每一顿的菜量都在减少,原本一顿饭至少有三个荤菜三个素菜和一锅汤给一大家子人吃,如今减了一荤一素,除了孕妇苏樱还有加餐之外,其余人连下午的点心也减了。百余匹布料的成本不少,叶家把流动的资金都拿去工厂了,要早点把布赶工做出来。
虽说日子是有点苦了,可事情有了转机,按说比前些时日该好,可是这一天,叶荣秋发现整个叶公馆的气氛都不太对劲。
一家人正吃着饭,苏樱突然将碗筷往桌上一搁,拿出手绢抽抽搭搭地哭了起来。众人都是一愣,坐在她身边的苏梨忙放下碗筷拍她的背:“妈妈,你怎么了?”苏梨是叶华春和苏樱的长女,如今已有十三岁了。
苏樱抓起大女儿的手,发狠道:“小梨,过了年,你就不要去读书了,学学那些普通人家的女儿,在家学习女工,还能填补家用!”
苏梨一愣,叶华春大声打断道:“你胡说什么!”
叶荣秋一惊:“嫂子,这是怎么回事?”
苏樱绞着帕子擦眼泪:“我胡说?照这样下去,明年的学费还交的出吗?”
叶华春一脸焦急:“好嘛好嘛!大家在吃饭,你说个锤子哟!”
苏樱不甘示弱,指着桌上的菜道:“吃饭的时候不让说,啥时候说?连饭都要吃不饱了,等老三出来,还有奶喝吗?”
坐在首位上的叶向民沉声对一旁伺候的佣人道:“告诉厨房,等吃完了饭,炖一盅鸡汤,送到二奶奶房里。”
苏樱幽怨地瞪了眼叶向民,大家闺秀的仪态也不要了,含怨带嗔道:“你给我煮鸡汤有个啥子用嘛!还能吃好多顿?我晓得,我晓得,你们都不想让二爷晓得,他每天在家里看看书,写写字,啥子都不用管,外头天塌了也跟他么得关系!可事情到底是他招出来的,他不管,你们也管不到!”
叶华春急得不停对老婆使眼色,可他是个耙耳朵,外面还能管事,家里却管不住老婆。苏樱搂住自己的两个女儿,许是被母亲的情绪感染,又或是被吓到了,两个小女孩也呜呜哭了起来。苏樱抹着眼泪道:“我说这些话,我晓得你们要怪我,可我不是为了我自己,我为我三个娃。一大家子人,那么多张口要吃饭,咋弄得下去嘛!”她捧住自己凸起的大肚子,殷殷切切地看向叶荣秋:“二弟,算我求你,你想想法子,你大哥是真的没法子了,他弄不过黄三爷,谁都弄不过他。黄三爷是冲着你来的,你肯定有法子!”
叶荣秋茫然地看向叶华春:“二哥,是不是……又出了什么事情?”
叶华春愁眉苦脸地叹气:“唉!”
叶荣秋的目光又转向自己的父亲,叶向民低着头没吭声。
男人们都不发话,苏樱又叫了起来:“好嘛!他们不说,我说!二爷,你不是找人来定了一批布吗?咱家全部的钱都投进去了,就为了快点把布赶出来交货。现在布做好了,人家说不要了!”
叶荣秋手一松,碗落到桌上:“不要了?!为什么?!”
“唉。”叶华春又叹了口气:“今天白天我给宋校长打了个电话,问他年二九交货怎么样,他却跟我说,布不要了。我为他为啥,再多问两句,他就把电话挂了。我下午去找人,他也避着我不见,我怀疑又是黄三捣的鬼。”
叶荣秋顿时脱力地躺倒椅背上。虽然刘校长他们给了定金,但那点定金根本不够用,为了进原料,叶家把铺子里流动资金都贴进去了,如今宋校长不要了,又没人买他们的布,叶家一大家子就要喝西北风去了。
叶荣秋失神地喃喃道:“怎么会……怎么会……”他满以为刘校长和黄三爷不会扯上什么关系,才满心欢喜地接下了这笔生意。没想到黄三的手能伸的这么长,这下他们是彻底被推进火坑了。
苏樱大声地哭着,叶向民不住摇头,叶华春急得去拉扯妻子,苏樱猛地把他挣开了,高声道:“我晓得二爷你脸皮薄的很,你拉不下脸去见黄三爷。你替我引见,我去求三爷,我给他下跪,我给他磕头,求他放过我们叶家!”
叶向民听不下去了,不停地拍桌子:“老大!带你媳妇下去休息吧!”
叶向民扶起苏樱,一脸恳求地架着她往屋里走,苏樱一边走一边扭头看着叶荣秋高声道:“二爷!家里是真的撑不下去了!再下去,锅都揭不开了!我求你,我真的求你,你想想法子吧!”
叶荣秋修长的手指死死绞着筷子,感到愤怒,但更多的是悲凉。他的愤怒不仅仅来自宋校长的背叛,更来自于家人的责怪。苏樱是知道黄三爷的企图的,她却对自己提出这种要求,难道她想让自己像那些下贱的倡优戏子一样去以色事人吗?可是他也知道,苏樱说得没错,如今叶家所有的人都是在陪他遭罪。再这么下去,叶家就撑不住了。难道真的要去求黄三爷……
叶华春一家四口回屋后,餐桌上就只剩下叶向民和叶荣秋父子了。
叶荣秋无助地叫道:“爹……”
叶向民半晌没说话,突然长叹一声:“小秋啊,是爹不够本事。”
叶荣秋突然觉得自己被人狠狠抽了一个耳光。抽得太狠了,连胸口都跟着疼。
叶向民说:“没事,小秋,你不用怕,爹不能让你受苦。爹前阵子在外地接了笔生意,本来要是做得好,够咱一家子吃半年的,不过……最近也出了点小问题,资金一时没周转过来。再等几天,再等几天,肯定会好的,拿到钱,一切都好了。”
叶荣秋看叶向民神色犹疑,便知道他那笔生意恐怕也失败了。他颤声问道:“家里还有多少钱?”
叶向民没吭声。
叶荣秋又问了一遍,叶向民苦笑道:“娃,你不用急,船到桥头自然直。总之这个年还是好好过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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