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女有疾 第 13 部分阅读

文 / Kisme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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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出几道极粗的根,像条条巨蟒,蜿蜒盘旋,支柱根如溶洞中绮丽石钟||乳,自上而下垂落地面,深深扎入泥土,一木成林,十分壮观,在电闪雷鸣中透着古木独特的气韵。

    依旧是浓浓的夜色,身后却灯火煌煌。

    玉花梓站在树下,身上着了一件男子穿的白色长衣,身后烛火将她影子拉的老长,直铺眼前。

    雷声大作,细密的雨丝顷刻滂沱,无根水划过枝叶点滴落在乌发袖口、眉端额角,她已觉不出寒意与湿冷,也无谓身处何地,她想,自己是不是死了?

    她曾想过死,然一闪而逝,因诸多牵挂。

    此刻她想,若真的死了,就死了罢!

    即便睡了两天,依旧身虚体乏,她委身坐在树下,将单薄的脊背靠在树干上,冰凉的雨水顺着树干汩汩而下。

    她打个冷战,紧了紧衣服,大雨丝毫没有停歇的意思,耳畔是风声呼啸、天雷滚滚,然院墙高筑,榕树枝繁叶茂,违背天意似的在苍穹之下辟出一处净土。

    她抱着双膝蜷缩在树下,心中空空荡荡,低下头,将苍白的脸没入膝间,长发从身后划至耳畔,如两扇倏尔展开的黑色扇面,携着雨水湿冷的潮气,将她层层包裹。

    第六十四章 祁桀

    “啊!”

    她听得一声惊呼,循声望去,院门大开,一人撑着墨色油纸伞,瞧见她又惊又喜,随后便蹙起眉头似乎有些不高兴了。

    他身后一片翠绿,是隐约可见的幽幽竹坞。

    那人大步朝她走来,蹲下身子,八骨油纸伞漠然躺在身侧,上头绘着暗色碧竹。

    “你把我衣服都弄脏了,你赔!”他盯着花梓身下沾染了泥土的长衣,本洁白一片而今开出朵朵泥花儿。

    花梓听着那稚嫩的声音,打量男子面庞。

    微胖,十分白净,双眸大而圆,却不空洞,黑漆漆的眼珠十分明亮,像月光下的白雪,夜幕里的星子,毫无杂质,干净如一汪清泉,似是弱冠之龄,一身墨蓝大氅,领口袖口皆织成黑色花纹。

    她认得他!

    连忙摸摸头发,才反应过来,头发一直散着,一片凌乱。

    对了,那红色琉璃发簪她放在脂粉奁中未曾带在身上。

    那夜除夕,也是他的声音:“醒了,醒了,真好。”而后将一枚血红琉璃发簪胡乱插到她头上。

    此刻,他撅着嘴巴,嘟囔道:“送你的簪子弄丢了不说,还把别人衣服弄的这么脏,真是无礼之极。”

    花梓心中无措,保持原先的姿势,瞪圆了眼睛瞅着他。

    忽而一道闪电划开厚重的云层,随之而来一声乍雷,他惊呼一声,立时钻到花梓怀中,紧紧搂着她的腰,将她箍的几乎窒息。

    花梓身子虚弱,微微挣扎之后,未果。

    随之而来的轰隆雷声让他抱得更紧,身子微微战栗,花梓睁圆了眼睛,打起十二分警惕,僵着身子一动不动。

    许久,雷声渐止,他方松手起身,花梓也倏然起身,两人又对视半晌,各怀心事。

    花梓正欲开口询问,却被眼前之人抢了先。

    “不许说出去!”他似乎有些气急败坏,摸了摸袖筒,又弯腰拾起油纸伞,却见伞骨折了一根。

    “什么?”花梓觉着自己思维速度明显有些跟不上了。

    对方却转移了话题,嚷嚷着:“你看吧,小黑也被你弄伤了,你这个坏女人!”

    花梓嘴角微微抽动,风雅之人予物件以名字,这倒无妨,可一把油纸伞名叫“小黑”可真是标新立异,不落俗套。

    她想起刚刚只手撑地之时确实压到了什么东西,听到一声脆响,这会儿想来,怕正是压在了“小黑”的骨头上。

    “骨折了就要接骨,我把它修……”花梓连忙道歉。

    “多疼!”

    “……”花梓嘴角第二次微微抽动,想对面这男子是风雅的过了头,太过入戏。

    他摆弄着手中折断的伞骨,心痛之情溢于言表。

    耳畔风声未减,零星几片叶子被雨水与冷风吹打而落,新鲜翠绿便委身泥土。

    半晌静默后,他忽而喝道:“不许说出去!”

    “什么?”花梓觉得自己的思维不仅跑的慢,跳跃性更是与他有着云泥之别,不敢企及。

    “你知道,别装!”他双手抱着“小黑”,一副如临大敌的模样。

    花梓心悸,难不成这“小黑”大有来头?不然为何不让说出去?想想也觉得这事儿透着古怪,渐渐的,发现整个院子都透着古怪,寻常人家怎么会有这样的参天古树,又有谁会给纸伞取名“小黑”?

    “我……确实不明白你说的话。”花梓一脸无辜,想顺势了解一下这“小黑”的来头,保不准是什么遗失记载的上古神器,得之便可得天下之类,茶肆的说书先生总是讲这样的故事,耳熟能详。

    “就是……我怕打雷的事情,不许说出去!”前半句声如蚊蚋,后半句底气十足!

    花梓嘴角第三次抽搐,他的思维不能用跳跃来形容,简直横亘整个穹宇,天马行空。

    雨势渐歇,花梓坐在地上靠着软榻,手中摆弄着断了的伞骨,还是觉着屋里不够亮堂。

    她起身拾起银针,挑了挑灯芯,火苗忽而腾起,映在窗棱上的影子轻轻摇曳,久久之后,才归于宁静,如一副剪花,精致却诡异。

    屋内一应摆设简约素雅,透着书香气,对面男子泪眼婆娑,圆溜溜的黑眸子泛着水雾落着泪珠,直若梨花带雨的勾栏花娘,柔情似水地盯着花梓手中的“小黑”微微啜泣。

    花梓嘴角不住抽动,急忙找个话题问道:“这是哪里?我为何在这里?你又是谁?”

    “我叫祁桀,我每次看见你,你都是睡着的,”他揉揉眼睛,擦掉脸上的泪水,疑惑又胆怯地瞧着玉花梓:“我两日前下山,见你就躺在山脚,浑身湿漉漉的,白裙子都破的不成样子,我摇你的胳膊,你怎么都不醒。我怕你冻着了,就脱了衣服给你穿上了,就是你现在穿的这件,让你弄得这么脏。”

    他又撅着嘴巴,满心不悦的样子继续道:“我把你背回来,累的我掉了二斤肉,你得给我买好吃的补回来。”

    “然后呢?”花梓垂着眼眸,手指僵在绿竹伞骨之间,一滴眼泪滴在手背上,随后两滴三滴,竟是越落越急。

    祁桀见她哭了,慌了神,伸手去擦她脸上的泪珠,花梓头一偏,便躲了过去。

    “我不用你赔了就是了,我也没责怪你,你不要哭了,你看,小黑骨折了,我都忍着不哭,你也不要动不动哭鼻子了,我真不是故意说你的。”祁桀眨巴眨巴大眼睛,似乎忘了刚刚是谁哭的梨花带雨涕泪横流。

    祁桀见花梓不说话也不哭了,心想,可真是坏心眼儿,为了不赔钱哭的跟个泪人似的,这会儿不用她赔钱了就一滴眼泪也不掉了。

    于是继续道:“我把你背回来,找大夫给你扶了脉,喂你吃了药,”他顿了顿:“你也没有醒,今天药没了,我去拿药,回来就见你醒了坐在树下。你整整睡了两天呢,可真懒。”

    说罢,他忽然想到什么似的,伸手探入袖筒,取出两包药材,半点儿没有淋到雨水。

    她还是不说话,盯着伞骨,忽然抬起双手捂住脸痛哭失声,哑着嗓子呜咽道:“为什么不早点儿下山!为什么!”

    她本以为那是个噩梦,却不想竟是真的,为什么她一再的失去,失去记忆,失去亲人,失去容貌,如今连干净的身子也失去了。

    大片大片的水泽漫过指缝,一片狼藉。

    第六十五章 噩梦

    祁桀这下彻底慌了,手足无措,连连道歉:“对不起,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我也不知道你在那,对不起,你别哭了,不要哭了……”

    她一直哭,他一直道歉,直到天边泛着雨霁云歇的晨色,她还在哭,他……睡着了。

    晨光扯开云层,天空一片晴好。

    一缕山风拂过,成片的榕树叶子迎风曼舞,如绿色的海浪,一层叠着一层排闼追逐。叶片上挂着雨珠,忽急忽缓如琉璃珠帘纷纷滑落。

    山间的清晨四处透着清澈,隐隐能听到不远处山泉汩汩,几只晨起的绣眼鸟在树枝间雀跃,寻觅着红珍珠般的榕树果子。啁啾的鸟鸣在山间回荡,清凉婉转,唤醒了清晨第一缕晨曦。

    花梓推开桃木院门,红肿的眼睛,凌乱的长发,苍白的脸,骇人的伤疤,还有失了血色的薄唇,她顾不得形状,只想出去透透气,分分神。

    门外果然是一片滴翠竹坞,曲幽小径直通天际。

    这景致,美极了,她纵然心中郁结催生,此情此景豁然呈现却也抑制不住的心生向往。

    她忽然忆起,曾几何时,她日日晨起为白玉曦采药,想他醒来,定要拉着他的手一起看迷蒙山色,晨霜暮雪。

    她不敢再想下去,如今,连叹息的气力都没了。

    没有记忆的人是无根水,不知来时路。

    没了记忆便是一张洁白的宣纸,潦草几笔涂满的都是关于白玉曦的回忆。

    可这墨太浓,太重,命运是压在白纸上的狼嚎,丝毫没有一丝怜惜,只盼着如何将纸浸透甚至划破。

    她看不懂世人,仿佛自己不是世人,是鬼魅。

    世人是个迷,当她对你笑的时候,你却不晓得何时她便翻脸视你为仇敌。白玉曦如此,思茗如此,悦灵也如此。

    凡事都有因果,她想,自己失忆前,定是做了大奸大恶之事,故而这些人都要怨自己、恨自己、害自己。

    竹坞尽头视野广阔,她瞧见山路如细长的小蛇蜿蜒而下,脚下所在,正是半山腰。

    山间云雾寥寥,已被天光散去大半。

    两日前,她撇下白玉曦,沿着湖畔一路跌跌撞撞却不知该去何处,终于累的坐在山脚处大口喘气,见四周杳然无声,想来白玉曦并未追过来。

    靠着一块山石闭目凝神,身上不住打着寒颤,哗然听到不远处的林间发出??响声,她立时起身却没站稳,跌倒在杂草中,脚下已满目苍夷,伤口密布。

    她盯着不远处的林子,只怕跳出个什么豺狼虎豹,将自己生吞了,想到这里,心跳几乎都静止了,屏气凝神,丝毫不敢妄动。

    事情没有想的那么坏,反而比想象中更坏,她却不知。

    见到悦灵,她脸上霎时绽出笑容来,白纸一般的脸庞竟也能现出一点光彩。

    悦灵却并不急着过来,遥遥几步她却停了下来,怔怔看着花梓笑,即便冰冷彻骨,那笑容也依旧美丽。

    花梓定睛凝视,瞧见她身后跟着两个男人,一个她认得,是悦灵的情郎肖泽,另一个却面生的紧,从未见过。

    她心中隐隐泛起不详的预感却不愿相信,笑着唤道:“悦灵,你怎么找到我的?”

    声音嘶哑却喜悦。

    “因为,我一直跟着你呢。”四周静如死水,夜色格外浓重。悦灵的声音婉转却突兀,带着几分笑意却冷得刺骨。

    “你还惦记着我……”花梓有些受宠若惊。

    “不,是他惦记。”悦灵打断她的话,将身边陌生男人拉至眼前。

    借着稀薄的月光,花梓瞧见那双贪婪的眼神正上下打量着自己,忽然盯住自己脸上的伤疤皱了皱眉,目光顺势往下看去却又展眉笑道:“这脸,不碍事,反正,”他顿了顿,伸出手去抚上花梓的脸:“天这么黑,也看不清,这身段倒是诱人的很。”

    花梓这才觉出不对劲儿,起身要跑,腿上一软,重重跌了一跤。

    她是害怕了,想抽出腰间的鞭子,才想起并未带着,身上只着了一袭淡薄的白色长裙。

    眼见那目露淫光的男人就要扑上来,她存着侥幸,嗓音喑哑呼喊道:“悦灵,悦灵姐……”

    “人是我带来的,我会拦着吗?喊也没用,这地方前不着村后不着店,你就好好享受吧。”悦灵呵呵一笑,脸上也不知是痛苦还是痛快,十分扭曲。

    肖泽霍然抓住她的手,轻轻摇摇头。

    她不予理会。

    花梓不死心的问:“为什么?为什么?我哪里对不起你?”那男人力气极大,按着她的手,压住她的腿,她无力抗争,转头死死咬上他的胳膊,男人闷哼一声调笑道:“我就喜欢这烈性子!”

    悦灵歪着头,好似欣赏折子戏似的:“毁了你,我还是花魁,毁了你,你就不会鄙夷我。”这一席话云淡风轻,却比湖水还要冷。

    花梓听得并不真切,她忙着苦苦挣扎,四肢百骸传来剧烈的疼痛和乏力,忽然头痛欲裂,她心里一凉,知道完了,若这会儿头疼发作,昏死过去,便只能任人凌辱了。

    死死咬住嘴唇,粘稠的血腥味儿溢满口腔,冲击着胀痛的大脑,终是抵不过去,她眼前一片模糊,昏死过去。

    待她醒来,便发现躺在祁桀的房间里。耻辱的记忆如洪水般将她吞噬。

    她害怕被白玉曦瞧见自己身处勾栏瓦肆,又怕他看到脸上疤痕,可至少,她是清白之身,即便做了卖唱的,也断不会任人轻薄,可如今,一切解释都会显得苍白无力。

    想到白玉曦的冰冷的手,笨拙的笑,她心里的难过一阵紧过一阵。

    稀薄的记忆里都是对白玉曦的依恋,她想他多看看自己,多陪陪自己,她想多了解他,甚至多过对遗失记忆的渴求。

    她想,自己是喜欢他的,是爱着他的……

    身后是大片竹林,眼前是晴空万里。她想,这份依恋和爱慕,是时候永远珍藏心底了。她席地而坐,身下是细滑的山石,清冷却舒适,心中一片清明。

    “啊!”

    一回生二回熟,第二次听到祁桀的惊呼,较之第一次,这次花梓要从容的多。她头也未回,好整以暇地等着身后的人。

    “爹说不让来这地方,容易轱辘下去,说我小时候从这里轱辘下去,伤的很重,至今未愈,可我怎么也看不出我有什么毛病,健康的很呐。”花梓背对着祁桀抿嘴一笑,他明明脑子较常人不甚灵光,只是自己不知道罢了。

    只听他继续说道:“小姐姐你过来点儿,我不敢去你那地方,爹知道会骂我的,你这么久没吃过东西,一定饿极了,我给你带了香米饭,还有我做的竹笋清汤……”

    小姐姐这个称谓着实受用,既显得尊重又不显老。

    她想,若祁桀不是轱辘的时候刚巧不巧轱辘的头脑不灵光,发展至今,定会十分孟浪,成为一个十足的情场高手。

    第六十六章 报“恩”

    此时,祁桀早已将一应米饭汤品各色菜式摆在路旁一张小石桌上,她腹中空空,早就饿了。这会儿闻了米饭菜香,肚子咕噜咕噜唱起小曲儿,也顾不上形象不形象的了。

    她拿起筷子,大快朵颐,全然不顾吃相。

    祁桀双手托腮做冥思状观察之,脸上表情陶然欲醉,让花梓心里很是别扭。

    “你为何不吃?”花梓被瞧得不自在,心想,是不是自己脸上挂着粗砾的伤疤不说,还吃相丑陋把他吓着了?

    “真好看!”

    “咳咳咳咳咳……”

    他话音刚落,花梓就被饭粒卡到嗓子眼儿咳个不停。

    自己如今这副尊容,也只有脑子不灵光的才会赞出“真好看”这三个字了,可见,他脑子还真是不灵光了,不然审美不会扭曲到这种程度。

    祁桀忙给她盛了汤,拍拍她单薄的背,叹道:“小姐姐天纵英才,却命途多舛,总是无缘无故睡着不说,吃饭也会呛到。”

    花梓险些将口中竹笋汤喷成雨雾。

    她努力咽下口中的汤,眯着眼睛笑道:“这都是小事,小事。”

    “小姐姐威武霸气!”

    “……”

    祁桀满面憧憬,仿佛看着世外高人,转而又含羞带怯扭捏着:“其实,桀想跟小姐姐道歉,方才,桀噩梦惊醒,梦中小黑全身骨头尽断,然醒来却见小黑躺在身旁已然大愈。小姐姐妙手回春,当世无双,请受桀一拜!”越说语气越高昂,临近末了双手抱拳,作势跪拜。

    花梓庆幸刚刚那口汤咽了下去,否则无论如何也要喷个痛快。

    难怪对自己这么好,竟是用着一盒子饭菜来报“救命之恩”。

    花梓连忙扶起祁桀,眯起眼睛生生扯出个僵硬的笑容,劝慰道:“不要这样说,究其根本,还是我把小黑压骨折了,是我的过错。”

    话一出口,花梓心惊,觉的自己似乎也有些不正常了。

    她望向小径尽头,琢磨着,以后万万不能再来这地方儿,只坐了一会儿便开始发傻,若哪日不小心也跟祁桀似的轱辘下去,难保不会变得跟他一样神神叨叨。

    自打祁桀认为花梓妙手回春将小黑的伤治好,且没有听到小黑呼痛,就将花梓奉若神明,认为她能给自己和自己的小伙伴儿们带来绵延福祚。

    当然,小黑就是他的小伙伴之一,这件事情让花梓久久不能接受,花了很大力气才慢慢适应。

    从祁桀口中,她了解到此处为思逸山庄,虽没有印象却觉的名字有些熟悉。

    花梓难过之时,瞧见祁桀一团喜气的脸庞和山间幽静的景致,便会多些喜悦,心里也就不那么抑郁了,忽然再不想离开此地。

    她觉着自己仿佛死了,阎王讨厌她,天神也讨厌她,人间又容不下她,于是把她送到这个清静无为的地方。

    歪头瞧着祁桀,她心下若有所思,祁桀不是仙不是人不是鬼,那他是个什么东西呢?

    反正是个不正常的家伙,然并不妨碍他的喜气洋洋。

    花梓有时会时不时想起白玉曦,师父,狼女,花勿语,雪球,甚至杜卓。

    她想,师父定然喜欢那方竹坞,因他喜爱乐器,狼女定然喜欢这座山,因她貌似天生带着狼性,雪球一定喜欢这参天榕树,盘根错节的树干最适合给它做个狐狸洞了,杜卓定喜欢这里,因他最喜欢狼女了。

    白玉曦也会喜欢这里,可他一定不会因为喜欢她才喜欢这里,思及此,心中难免一阵失落感叹。

    有天祁桀听说花梓看上古榕树的干,想要给她家狐狸做个狐狸窝,气的站在椅子上,抓着绳子,差点投缳。声称虽小姐姐贵为仙人对他的小黑又有救命之恩,但绝不容许她伤害小榕分毫,吓得花梓唏嘘着嚷嚷:“我说着玩的,千万别当真,你快下来。”

    原来,小榕也是他的小伙伴儿之一,她真是大意了。

    两日后,祁桀一早便哭丧着脸将药材扔到榻上,气鼓鼓坐在那里,花梓凑过去,手执红泥茶壶倒了杯茶递过去:“怎么了?”

    祁桀好似就等着她问似的,迫不及待抱怨道:“胡大夫不让我同他一起睡了!”

    花梓讶异,敢情这祁桀还是个断袖!

    “这事儿你不瞒着小姐姐,小姐姐很欣慰。”她一本正经,心中暗流涌动,想不到自己此生竟能见到活的断袖,真是不枉来人世走一遭。

    “这也就罢了,我气他还跑去告诉我父亲,这如何是好?”祁桀一口气将一杯茶水喝的一滴不剩。

    “啊!?”花梓大惊,不知祁父听闻自己儿子是个断袖还威逼胡大夫与其同床,会作何感想。于是托腮追问道:“然后呢?你父亲怎么说?”

    祁桀想了一下,好似做错事的孩子嗫嚅道:“然后……然后……”

    “然后什么?快说呀!”花梓急了,这么大一个喜感的悬念,她一刻都等不及了,早已做好了捧腹大笑的准备。

    “然后父亲跟胡大夫说他要来看看你!”他语速极快,说完便再也不作声了,甚至呼吸都变得几不可闻。

    花梓一愣,不明所以,半晌,才不可置信地问道:“你说……你父亲……要来看看我?”

    祁桀重重点点头,随之而来便是桃木门吱呀一声响,花梓想,这门做的好,这一声就好似太监宫人捏着嗓子唱道:“圣上驾到!”

    祁桀想,小桃一定吓坏了。

    他眸光闪烁,透着惊诧,大约没想到父亲来的这么快,一瞬间,他和他的小伙伴儿都惊呆了!

    山间水气重,即便日上中天,日光洒落之时依然朦胧柔和。

    祁凌风推开小桃,绕过小榕,足下生风,也看不出是喜是怒。

    到了门口却愣在那里,双目不虞地瞧着花梓的脸,许久,眼中竟生出水雾,上前握住花梓的手,喑哑着嗓子哽咽着:“孩子,季父还以为……以为你不在人世了。”

    言罢,涕泪纵横,又颤抖着右手似要触碰她脸上的伤疤,花梓本能别过头去,堪堪躲开,脸上尴尬异常。

    祁凌风这才放下手,忽然又破涕而笑:“总之,活着就好,活着就好啊!”

    第六十七章 医术

    他松了手,花梓才仔细打量眼前的老人,瘦骨嶙峋,山羊胡,一双桃花眼十分违和,虽已年过半百,两鬓白发催生,然那双桃花眼却依旧泛着甜腻腻的味道,想必多年前也如师父一样招蜂引蝶。

    她及时打住这念头,心想,毕竟眼前是位儒雅的老者,自己不该这样胡乱揣度,不过好在这些乱七八糟的想法堆在心里未说出口,善哉善哉。

    她笑得极不自然,向后退了两步方毕恭毕敬道:“先生,您认错人了。”

    话一出口就发觉先生二字似乎用的不太恰当,人家又不是教书的,于是,她脸上的笑容凝固了似的又补充了一句:“老先生如何称呼?”

    无语问苍天!怎么这样语无伦次,慌成这个样子,心理素质这么差怎么行走江湖,怎么坑蒙拐……行侠仗义!

    自己都不愿听别人叫自己老大姐,大姐姐之类,以己度人,这老头儿也定然不喜欢这个老字,怎么就加了个老字?喊完老先生再问如何称呼,她心想,自己真是被祁桀的傻病给传染了!

    祁凌风夹杂着白发的鬓发随着晨风漾起好看的弧度,脸色却不甚明媚,那表情让花梓难以琢磨,复杂的紧,比院中那老榕树的根茎枝桠还要繁复。

    她盯着祁凌风温润的桃花眼,心想,若将这双眼修正一番,还当真颇有些仙风道骨的味道。

    愣了半晌,他小心问道:“你……不是花梓?”

    花梓听闻,猜想这老人定是认得自己,只是没有在她脑中留下记忆,心中生出几分激动像漾开的小小波纹,然忽而想到悦灵,想到那个耻辱的夜晚,心头一紧,立时多了七分防备:“您真的认错人了,小女叫白桑,洁白的白,桑树的桑。”

    祁凌风站直了身子,眼中潮红慢慢褪去,收敛了情绪,淡然道:“姑娘莫怪,老夫一时眼花,认错了人。”

    花梓笑得坦然又心安:“您万不要这样说,原本便是小女的过错,未能早些拜见庄主,还望见谅。”言罢施施然施礼,被祁凌风拦下。

    “姑娘不必拘礼。”祁凌风表情稍稍释然,举手投足透着雍容儒雅。

    祁桀一直不敢说话,此时见气氛融洽,便俯身与花梓耳语,话语间流淌着喜悦之情:“小姐姐,原来你叫白桑,真好听。”

    后来花梓发觉自己表达事物时词语十分贫瘠,细细想来,全拜祁桀所赐,例如:

    “这花真红,真好看!”

    “这鸟真大,真漂亮!”

    “这天真冷,真……真冷啊!”

    却出乎意料,日后竟得到白玉曦的肯定和赞赏,只因句式简短易懂。

    祁凌风只喝了杯茶,并未过多询问便离开了,临走之时回头深深望了花梓一眼,她心虚地敷衍着,挤出个极难看的笑容。

    当日正午便有人来通传,说庄主吩咐腾出一处院落给白桑姑娘暂居。

    花梓听闻,觉着庄主为人真是乐善好施,心中泛起小小喜悦,亟不可待想见识见识山庄别处的景致。

    自她被祁桀捡回来,心中愈发豁达,大有天人合一,山人合一的微妙情绪,她方晓得,出尘的景致是治愈心病最好的方子。

    不禁感慨,这祁庄主可真会享受。

    许久之后,她知道了那个跟她无关又脱不了干系的故事,才明了,祁凌风隐居于此大约并不是为了享受鸟语花香,怕只是为了减少心中的执念罢。

    为花梓腾出的院落与胡大夫住处毗邻,这一安排令胡大夫苦不堪言。

    起初,祁桀捡回花梓,心想小姐姐伤病未愈且父亲教导他男女授受不亲,只好将房间让给花梓,寻胡大夫抓药之时叮嘱他万不可将此事说出去,否则如何如何,匆匆讨了些伤药。

    正欲出门,又恍然想起什么似的,他回眸一笑:“这几日,怕是要在您这借宿了!”

    说罢,不等胡大夫应声便一溜烟跑的没了踪影。

    之后几日,他便日日霸着胡大夫的床,二人挤在一处,胡大夫长得瘦小又上了年纪,每每睡的正酣,就被睡梦中的祁桀踢到地上。

    胡大夫一把年纪,却从未见过睡觉之时还能忙忙碌碌喊打喊杀又哭又笑的,难得梦呓停了立时又打起呼噜,其间还不忘磨磨牙,伸伸胳膊伸伸腿,锻炼筋骨又提神。

    胡大夫不堪**,挂着两个浓重的黑眼圈向祁凌风求助成功。

    本想,可算给花梓腾出了瓦屋,终于能睡个好觉了,殊不知,人生总是如此,当你以为是祸的时候,兴许拨得云开见月明了,当你以为福星高照的时候,更大的灾难就降临了。

    自打花梓换了住所,祁桀便整日里往她那跑,玩的晚了便歇在胡大夫住处,与先前无二。

    虽说胡大夫是个极有耐性的坚强老头儿,可如此下去只怕自己会神不知鬼不觉,挑个月朗风清的夜晚失眠致死。

    对此,花梓看在眼里却不置一词。

    后来她醉心医术,整日于医馆厮混,胡大夫痛哭流涕讲述自花梓来到山庄,他如何夜不能寐,其状苦不堪言,他伸手在发间胡乱一抓,并未用力却扯下好几绺儿半白发丝,惨不忍睹。

    “白桑姑娘,你看老朽这张老脸,近日来越发憔悴了,”他将蜡黄枯干的脸凑得更近些,让花梓看个清楚,又忽然将手至于胸口,幽幽地道:“老朽这心脏,砰!砰!砰!砰!再如此下去,命不久矣。”

    见他哭的如丧考妣,花梓凝思半晌,终于轻轻拍拍胡先生日渐瘦削的肩膀,意味深长地叹道:“这都是命啊!”

    不过,花梓还是劝说祁桀尽量回他自己别院去睡,不要整日挤在胡大夫处。

    祁桀倒也听她的话,再不去打扰胡大夫。

    对此,胡大夫感恩戴德,直呼救命之恩当涌泉相报。

    花梓立刻就给了他这个机会:“胡先生,”她似不怀好意的笑道:“近日我研读针灸||穴位,想尽徒儿绵薄之力为先生治愈病痛。”

    胡大夫心头一凛,想到前日被她扎死的小仓鼠还曝尸荒野呢,今日竟要把魔爪向自己伸来。

    第六十八章 庸医

    花梓似乎从他错综复杂的神色里瞧出了什么端倪,不由分说便取了银针置于桌旁,抽出一根振振有词:“大椎||穴,主治夜盗虚汗、头疼脑热!”

    言罢,对准大椎||穴,一针刺到了肩中俞||穴。治好了胡大夫多年的肩膀酸痛病。

    胡大夫周身一抖,只觉得后颈冰凉刺痛,正欲起身,花梓按住他肩膀,好言劝慰:“别动,先生,还有一针呢!”

    她觉着胡大夫此刻情绪极不稳定,周身都在微微颤抖,拖沓不得,语速加快:“肩中俞||穴,主治肩背酸痛,咳嗽喋血!”

    这一针下的极为迅猛,对准了肩中俞||穴一针刺到大椎||穴。治好了胡大夫多年的夜盗虚汗。

    自此,花梓被誉为医界奇才,并未因施针之时过于猛烈受到半点儿质疑,谁也未曾想,这针法的后遗症早已随风潜入夜,润物细无声了。

    思逸山庄为避世之所,一向不染世事,传闻此处为天下学问汇聚之所,可解天下一切难题。

    据说山庄祖师当年偶遇仙人,又秉承名师,悠游四海,将所见所闻,所学所悟编撰成册,名为《十万为何》,后有见过此书之人凭着记忆理出些片段,流传于市井,更名为《十万个为什么》,一时名声大噪。

    祖师因势招揽大批弟子,仅仅几年便创建了思逸山庄。

    彼时求学拜师之人络绎不绝,师祖便将学问分门别类,选取大才之人居于山中,久而久之,学风渐盛,如今已历时三百余年,自成一派,不容小觑。

    花梓四处闲逛才发觉,这思逸山庄实为三层,依山而建,只是于祁桀住处却瞧不见下面两层。

    每处院落皆种植树木,她想这许是身份的象征,她曾好奇,祁桀院中的榕树长得声势浩大,作为他老子,祁凌风院子里的树岂不是要把南天门捅个窟窿。

    然并未如想象那般骇人,祁凌风院内的古松真如他本人一般,不华贵不张扬,也是瘦骨嶙峋却仙风道骨似的,姿态优雅出尘。

    细细端详,却发现,有处枝蔓横溢斜出,不甚安分,花梓不由嗤笑,心想,这处枝蔓定是庄主的桃花眼了。

    因她总是迷路,将景致看个大概便不再欢喜四处溜达,除了自己的住处与祁桀的院落,她很少去到别处,只一心扎在胡大夫医馆,整日里研究医术。

    “已是正午,为何老朽却不觉着饿?怪哉!”胡大夫摇摇头,继续拣选桌上晒干的药材。

    此时,距花梓为胡大夫施针整三日,潜移默化的后遗症已然愈加清晰。

    “您方才吃过午饭还不到一刻钟,怎么会饿?”花梓手中摆弄着银针,嗖一声,银针离手,直直扎入身旁一只小鼠的臀部。

    小鼠扭着屁股“吱”一声跑的没了影儿,花梓一副慈眉善目普度众生的模样,望着小鼠离去的背影,一本正经微笑道:“不出三日,你的腿疾定会痊愈。”

    翌日,该小鼠死于全身抽搐。

    “不会不会,老朽记得并未吃过午饭,”说着,他抓抓头发:“枸杞方才放在……怎么忽然想不起来了?”

    “胡先生,胡先生,方才我同您一起吃的午饭,怎就偏说没吃呢?”祁桀把玩着捣药的杵臼,为花梓作证。

    “老朽一向记性极好,怎会吃过午饭不记得?庄主都知道老朽记性好,你俩小滑头合起伙来骗老朽,”他忽然皱着眉头嘟囔着:“哎?决明子方才让我放在……怎又想不起来了?”

    一缕山风拂过,吹落胡先生一绺儿白发。

    近日胡先生虽不再脱发,却开始断发,本来一头长发密密实实,而今断的所剩无几,只剩那么一小绺儿,手指粗细,还是豆蔻少女的纤指柔胰,最后索性连发髻也不扎了。

    短短几日,头发稀稀落落不说竟同干草无差,还是白花花的干草,整日在胡先生头顶招摇,十分高调。

    起初,胡先生还日日忧愁,寻花梓给他扶个脉,看能不能瞧出什么门道。

    花梓凝思半晌,最后正色道:“胡先生,术业有专攻,白桑专注针灸,恕白桑无能为力,”说罢又拍拍胡先生单薄如纸的肩膀:“依我看,您只是老了,谁老了都会如此,莫要担心。”

    胡先生似信非信,后来竟真的不再担忧,倒不是放下心来,而是因为太过健忘,前一刻还在镜前询问:“老朽这头发是怎么了。”下一刻便忘得干干净净。

    如此一来,心宽体胖,脸色竟慢慢红润,祁桀揣度半日,得出结论:白桑小姐姐真神人无双,给胡先生扶了脉,他便日趋康健了。

    对于这个结论,花梓不置可否,心下十分赞同,最后欣然接受。

    然自己的头疼病日趋加重,却总是无能为力,问及此事,她便摆出一副神医该有的冷艳:“只恨后脑勺没长眼睛,看不到自己的||穴位。”

    遑论神人还是神医,她总要对得起这个“神”字,于是,花梓巴巴的练了两日飞镖,又练了一日飞针。派祁桀捉了只小鼠,她细细打量这小鼠,抬头笑道:“我认得,上次我的飞针治好了它的腿疾。”这话一出,墙角抽搐而死的小鼠差点儿诈尸。

    祁桀倒是十二分的相信,敬慕之情汹涌澎湃。

    花梓将小鼠放在不远处,自己则岿然挺立,不知从何处扯出个长布条,系在额头,平日里细雨迷蒙的眼神全然消散,锐利如一把冰刃。

    忽然,她长袖一甩,出手快如闪电,六支银针齐齐甩出。

    “吱……”“哎呦!”

    这两个声音同时响起,凄厉程度,互不相让。

    后来,祁桀回忆这情景,谱了一首绝世名曲,曲名:《人/兽共鸣》。

    小鼠带着四根针跨过门槛不知钻到哪里去了,花梓与祁桀寻了半晌未果。

    回到屋中,这才发现,胡大夫正躺在地上一只胳膊不住颤抖,上头赫然不知何时扎着两根银针。

    看表情他异常焦急,却说不出话,祁桀吓坏了,跑过去摇着他肩膀,将耳朵贴近他嘴巴,哭着问道:“胡大夫,有什么遗言,尽管说吧!”

    花梓一瞧这状况,取了一把银针,大义凛然地推开祁桀,俨然一副将要大展身手的架势,胡大夫瞧着她那样子,抖得更厉害了,嘴唇一张一阖,频率极快,最后 ( 小女有疾 http://www.xshubao22.com/7/7479/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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