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女有疾 第 15 部分阅读

文 / Kisme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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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怎古古怪怪的,小姐姐都要死了,你就不要闹了,我去隔壁找胡大夫。”祁桀匆匆说完便夺门而出,大黑望着他的背影深深吸了口气,怒视着床上的花梓忿然离去。

    ……

    不知过了多久,花梓觉得口干舌燥。她慢慢转醒,睁开眼,看见长空万里,一片澄澈。

    她稍稍动一动,就觉着整个身子都在摇,四周的日光也跟着摇,携着绿叶的清新,让人神清气爽,十分舒适。

    柔柔的阳光笼罩万物,她侧过头来打量四周,无遮无挡,除了几棵古树和山间的寻常花草,再无其他。

    身下是柔软的藤床,悬在古树之间,墨绿的藤条还蕴着山间的清爽,身上盖着的黑色大氅,正慢条斯理吸食光热,她伸手抚上去,掌心一阵温暖。

    “你醒了。”

    她听到声音霍然坐直了身子,那藤床便晃了几晃,她抓紧上头的网格,神色肃穆。

    白玉曦一袭白衣坐在粗壮的枝桠上,长发如瀑,眸光内敛,颀长身姿风神如玉。

    花梓还是第一次瞧见他穿白衣,一时有些别扭,目光不虞地盯着他瞧了半晌,最后他轻声咳了几下,花梓方回过神来,兀自嘟囔着:“还是黑衣看着顺眼些。”

    第七十四章 故事

    “我穿什么样的衣服,与你何干?”白玉曦有些局促,他一向稳重自持,近日来却心浮气躁,脾气日渐暴躁,花梓不禁嗤笑,自己也真是少见多怪,他何时脾气不暴躁过?

    “松松垮垮的……”花梓继续嘟囔,白玉曦心中忿然。

    祁桀长得白白胖胖,量体裁衣做出的衣裳,穿在白玉曦身上当然有些过于宽松,他却没法辩解,总不能坦白说衣服是偷来的啊。

    “你若要继续训斥我,那便一次骂个够,骂完了骂爽快了就不要再来找我,是死是活都与你无关!”花梓一席话透着破罐破摔的味道,好似明知道会激怒白玉曦,却要故意为之。

    出乎意料的,白玉曦没有作声,静默半晌,从怀中掏出个琉璃玉瓶,送到花梓手中,声音有些凄凉:“头疼时吃一粒。”

    花梓接过玉瓶,上头还蕴着白玉曦的体温。

    “我死便死了,你为何要管我?”花梓紧紧攥着手中的玉瓶,骨节撑得手上皮肤发白,她垂着眼眸,声音有些惶惑。

    “因为,义父于我有养育之恩。”

    花梓的手霎时攥得更紧。

    她抬起头,笑得无比灿烂:“你为了给我治眼疾险些丧命,年前你为我挡了一箭,又是险些丧命,如此说来你已替我死了两回,养育之恩也就无足挂齿了。我欢喜这山中美景也与祁桀情投意合,”她顿了顿,又继续笑道:“哥哥就放心吧,我自会照料自己。以后……以后你也不用再来了。”

    她想了想,伸手将玉瓶放到袖子里,抽出手来时,手心却躺着个梅花绣纹的荷包,本是打算过除夕时送给白玉曦的,却一直没机会,她只怕过了此刻便再也送不出去了。

    “这个,本想除夕送你的,如今只能当做上元礼物或……你与嫂子的大婚之礼吧,虽单薄了些,却是你妹妹一针一线绣出来的。”

    她本想将荷包递到白玉曦手中便潇洒离开。

    可她的手僵在那里许久,也不见白玉曦伸手来接。

    她眉眼含笑,扫去七八分的病容。

    足下,山花零星点缀,山间青松破石而生,一派傲然风骨。

    良久,她似有些撑不住了,脸上的笑容随着悬在半空的手一起僵住了,白玉曦终于笑了。

    “我不喜欢梅花,我喜欢曼珠沙华。”声音慵懒恣意,笑容温文尔雅。

    他又笑了,花梓霎时笑意全无。

    “我不认得曼珠沙华。”花梓终于收回手,声音有些冰冷的防备之意。

    白玉曦悠然坐到藤床上,花梓立时向一旁闪开。

    他躺在那里闭目养神,白色衣袂轻飘飘垂在身侧,乌黑头发顺着藤蔓倾泻如瀑,花梓有些恍惚,白玉曦一向衣冠楚楚,少有如此放浪形骸之态,这倒让她莫名想起了师父萧叶醉。

    不知他们过的好不好。

    “我师父,勿语,还有狼女他们,可都还好?”花梓不等白玉曦说话便问出了口。

    白玉曦倒不急着作答,他双眸微睨,古铜的肤色隐隐透着坚毅。

    “我不认得他们,”他顿了顿,继续道:“白桑姑娘,相传,曼珠沙华是地狱之花,妖艳美丽,却为世人所忌惮,花的主人为了保护自己手中一朵宝贝的曼珠沙华,不惜与世人为敌,他为了保护这朵花,托友人将花送去安全的地方。许多年后,他四处寻找这朵曼珠沙华,可是……”

    白玉曦十分专注,声音里透着难以言喻的凄凉和苦楚。

    花梓不忍打断他,只是默默倾听。

    直到他半晌不再言语,花梓才轻声问道:“可是什么?一直没有寻到吗?”

    “找到了。”

    他睁眼望向花梓,她也正望着他的眼,他的眼睛好似蒙了锈迹,让人看不透内里的情绪。

    花梓觉着十分惋惜,能听到白玉曦讲故事的人,世上不会超过两个,一个是自己,另外一个定是思茗了。

    她心中微微有些泛酸,觉得这听了一半的故事思茗一定听过另一半,而白玉曦此时默然无声,显然没了继续讲下去的意思。

    这是要烂尾和太监的节奏啊!

    忽然,她听到匆匆的脚步声,伴着粗重的呼吸声。

    花梓四下张望,猜想是有人来了,她又看向白玉曦,竟不知他何时离开的,无声无息。

    藤床空空如也,随风轻荡。

    月门另一侧,祁桀的声音乍然响起:“小姐姐——”

    花梓叹了口气,应声道:“我在这里。”

    他跌跌撞撞穿过月亮门,瞧见花梓好端端站在那里,终于放下心来,却又莫名觉着委屈,很是难过地嗔怪道:“你生病了怎还到处乱跑?我找来胡大夫给你看病,你却不在房里,你知道我多担心?”

    说着说着鼻子一酸,又要掉眼泪了。

    花梓听到胡大夫来给她看病,心想,真是万幸啊,幸好白玉曦把自己给弄这儿来了,不然这么一会儿的功夫,自己可能已经被迫喝下砒霜水儿了。看来,白玉曦又救了自己一命。

    她扶着祁桀厚实的肩膀,好生劝慰:“醒来之时,房里有些闷,想出来透透气,你不在房中,我来不及知会你,害你担心了。”

    祁桀抽泣着一把搂住花梓,她能听到他的心跳,越跳越快。

    还有他重重的喘息声,和磕磕绊绊的话语:“小姐姐,嫁……嫁给我,做媳……媳妇,我会好好对你,一直,一直,好一辈子,跟我爹说的一样,爱护你,呵护你。”

    花梓尚未开口,祁桀却忽然松了手,身子直直向后急速退去。

    花梓眼看着白玉曦拉着祁桀的衣领迅速后退,一时瞠目结舌,说不出话来,待白玉曦站稳,祁桀已吓得瘫在地上。

    “你没走?”花梓脱口而出。

    “你盼着我走?然后跟这小子私会?”白玉曦眼中又是冰又是火,花梓却不可置信一样怔在那里。

    “在你眼里,我是这样的人?”花梓哑然失笑,笑容里盛满了委屈和恼火。

    “那你是哪样的人?”白玉曦声音粗嘎喑哑,似乎在奋力压抑喷薄而出的暴躁情绪。

    他睥睨着地上的祁桀,脸色愈加难看。

    第七十五章 偷听

    花梓自嘲般轻轻一笑,眸子里透着冷光,上前几步,伸手抓住祁桀的胳膊。

    白玉曦心中一惊,他从没见过花梓这样的眼神,不管是失忆前还是失忆后,都不曾有过这样的眼神,而今倒得了他的真传,这眼神儿,虽只学成一二,却足以让他心中难过。

    眼看花梓扯住祁桀的胳膊,白玉曦也不示弱,立时扯住他另一只胳膊。

    二人对峙半晌,祁桀却奋力挣扎,用力想要抽回白玉曦手中的胳膊,无奈以卵击石,毫无成果。

    天色渐暗,山风乍起,白玉曦长发飞舞,花梓望而生怯。

    白玉曦不会是什么妖魔魑魅吧。

    白玉曦瞧出了她的心思,表情哂然,心中默念:“你以为你的头发好到哪去?”

    祁桀的头发倒梳的规整,眼前两人却借着山风,魔发乱舞,十分骇人,风越来越急,云也悄然密布,雾气如纱,仿佛能滴出水来。

    祁桀索性放弃挣扎,一时兴起,望向天边朗声吟道:“山雨欲来乱花飞,画花化灰花灰飞。”

    花梓噗嗤一笑,手上没了力气。

    她乍一松手,白玉曦始料未及,只见祁桀的身子朝着白玉曦的方向迅速倒了过去,直直撞到一块大石头上,额角被磕破,留下一条细细的血纹,瞬间昏了过去。

    白玉曦气定神闲,抄手立于一旁。

    花梓瞪了他一眼忙去查看祁桀的伤势,见他还活着很是欣慰。

    忽而远处又传来大黑的声音,她立马转头对白玉曦说:“你快走,我来处理。”

    “我不走!”白玉曦依旧站在那里,纹丝不动。

    花梓又气又恼又难过,他先前那模样,好像坐实了自己与人私会的罪名,而今被人瞧见又会坐实了她与白玉曦私会,且害的少庄主昏迷不醒。何其冤枉!

    眼看着大黑已迈过月亮门,花梓惊得忙转头望向白玉曦。

    人却没了。

    来无影去无踪,任性跋扈,冷血无情,执拗毒舌,对了,长得又黑,真不知他有什么好的。自己为什么会喜欢他!

    花梓摇摇头,听到大黑哭的几乎要断气儿了,口中还念念有词:“阿桀,阿桀,你为何偏偏痴迷这个蛇蝎心肠的女子?如今白白丢了自己性命,你这一死,我还有什么念想?不若一同随你去了罢。”

    也不知他从哪抽出个精短匕首,眼看着就要抹上脖子,花梓忙拦了下来,喝道:“他还没死,你急什么?”

    “跟你一起,早晚得死!”

    “……”

    他怒视着花梓,那架势让花梓有些胆怯,好像随时随地他都有可能抓着她一起滚落悬崖,同归于尽似的。

    “不要哭了,你怎么忘了?我是神医啊!对于这种突然昏厥,我是有经验的。你靠边儿!”

    花梓矍然而立,一副成竹在胸的模样,霍然掏出五根银针,震动手腕,只见银针破风裂玉之势飞向祁桀。

    随着祁桀一声惨叫,她只笑了笑,深藏功与名,轻声道:“丰富的经验是奠定成功的基础。”

    心中默默感念胡大夫带给自己丰富的临床经验。

    白玉曦隐在暗处听着祁桀凄厉决然的惨叫声,头皮一阵发麻,心想,玉花梓当真拥有成为一名优秀酷吏的潜质。

    祁桀醒来之后,瞧见身旁梨花带雨的大黑,微微一笑:“傻瓜,我这不是醒了嘛。”

    说罢,伸手便拂去大黑脸上的泪水。

    他这笑容,花梓看着十分陌生,大黑看着却十分熟悉……且动人。

    大黑好似难抑心中委屈,一头扎进祁桀怀中,打眼儿一瞅,这活脱脱就是一对儿小情人嘛。

    花梓怔愣片刻,犹豫片刻,蹑手蹑脚绕过他二人便瞧瞧离开了。

    她素来路痴,方向感极差,绕来绕去也寻不到熟悉的路,只踟蹰着不知该往哪里走。

    空气愈加湿润,风声愈紧,天边的乌云一层一层滚滚而来,霎时漫过山顶,沉沉压的人心慌。花梓不由加快了脚步。

    她昨晚一夜未睡,又着了凉,眼下身子还未痊愈,若再淋了雨,怕会支撑不住,一时病倒。

    天公向来不作美,豆大的雨点儿从天而降,顷刻便成瓢泼之势。

    她也来不及寻路,见一间院门大敞,便钻了进去,躲在屋檐下避雨。

    此时雨声哗然,电闪雷鸣,她微一瑟缩,一条臂膀蓦地绕上肩头。

    白玉曦笼着花梓的肩膀,从容收伞,斜眼看了她一眼,压低了嗓音道:“庄主的院落你也敢闯。”

    花梓倒吸了口凉气,望向院中那棵姿态庸雅的古松,倒是与庄主颇有些神似,皆是风骨卓然。尤其枝蔓而出的那双“桃花眼”,让人记忆尤为深刻。

    果然,雷声过后,屋子里幽幽传来庄主低沉的声音:“听闻阿桀对白桑动了情?”

    “老朽不知,未曾听闻啊。”胡大夫似乎十分讶异。

    花梓心中暗笑,他才不是未曾听闻,他只是未曾记得。

    恍惚间,只觉身旁一道目光投来,如芒刺背,冰冷尖锐。

    她装作未察觉,附耳倾听。

    “唉,空欢喜一场。自打阿桀摔坏了脑子,我这当爹的是又喜又忧。”

    花梓心中疑惑,这当爹的也不太正常,忧是应当的,可怜天下父母心,人同此心。可这喜从何而来。

    “这脑子坏了,谁家姑娘愿意嫁他?即便他不再好男色,娶妻之事也非易事。”庄主言罢,深深叹了口气。

    窗外的花梓倒吸了口冷气,难怪大黑看到祁桀晕倒会那副模样,难怪大黑对自己一向怀着莫名的敌意,敢情是把她当做情敌了。

    她不禁想笑却笑不出来,作为一个女人,成了一个男人的情敌,这是件多么微妙的事情啊。

    转头看向白玉曦时,他正一副忍俊不禁又极力掩饰的模样,似笑非笑拿眼角余光斜眄着花梓。

    花梓没有理他,心想,祁庄主也着实不易,摊上这么个儿子,要么断袖,要么痴呆,不断袖就痴呆,不痴呆就断袖,真难为这个年过半百的老人了。

    “近日我听说他对白桑姑娘动了情,心中十分欢喜,这姑娘与我侄女长得十分相似,只是脸上多了两道疤,看样子性格也温婉,是个好姑娘。”

    花梓听到此处微微一笑,又偷偷瞥了眼白玉曦,见他还是那副似笑非笑的表情,顿时没了心情。

    “只要姑娘身家清白,恪守妇道,即便脸上疤痕丑陋也不碍事,毕竟阿桀脑子有些愚钝。胡大夫,许多人说白桑姑娘与您学医,您若能帮老夫促成此桩婚事,老夫也算了了毕生所愿了。”话临末了,声音里尽是无可奈何。

    花梓心中五味杂陈,听到“身家清白”四个字,仿佛心中琴弦乍断,只余空荡荡的失落与绝望。

    是啊,她连脑子坏掉的人都配不上,又怎能委屈白玉曦。事实上,如果可以,她倒希望他永远不知道,自己已经从内到外支离破碎。

    “你在想什么?”白玉曦见花梓脸色瞬变,有些不对劲,便小声询问。

    “啊?”花梓一惊,轻忽出口。短短一个字却如此响亮,拨开低沉的雷声径直传到祁庄主耳中。

    “谁?”祁凌风一声喝问,白玉曦早已拉着花梓逃之夭夭。徒留檐下深深浅浅几个脚印。

    第七十六章 病愈

    小小的石鼎熏炉静静躺在屋子中间,上头是阳文刻着古老的海贝纹与水纹。

    花梓已去隔间换过衣服,此时,手中正捧着汤婆子目不转睛盯着熏炉上精致的纹路发呆。

    窗外依旧大雨滂沱,油纸伞斜斜倚在门旁,雨水顺着伞骨流到地上,如一条小水蛇,蜿蜒爬行。

    白玉曦只着了中衣在一旁烤火,花梓许久不曾听到炭火的哔啵声,此刻徒增伤感。

    “你有心事,”白玉曦面无表情,声音清冷:“想必你还记得,那个害你自毁容颜的姜大人,他已经死了。”

    花梓身子微微一抖,抬头瞥见白玉曦的侧脸,棱角分明。

    “谁让你杀人了?你为什么要杀了他?这不是草菅人命嘛!你揍他一顿不就好了!”

    花梓声音有些颤抖,想起那日嫣红楼中生事之人凄惨的死状,至今历历在目,恍若昨日,仿佛又看到,那人脖子上汩汩流出的鲜血赫然宣告着生命的终止。

    这些人即便有罪也罪不至死,为什么白玉曦这样狠毒,像个杀人不眨眼的恶魔,她心中的他并不是这样的。

    “杀人不需要理由,何况杀他又不是没有理由。”白玉曦将悬挂的白衣穿着妥当,依稀还能感到炭火烘烤的融融暖意。

    “若哪日我触怒了你,你是否也会一剑杀了我?”花梓目光炯炯,逼迫式的望着他的眼。

    雷声如浪,排闼而来,顷刻间,瓢泼大雨打落一树梨花。

    “是!”白玉曦回答的毫不犹豫,平静的连寒意都减了三分。

    可花梓还是不禁打了个冷颤,无言以对。

    烈风卷着硕大的雨点拍打窗棂,烛火上下跳动,屋子里明明暗暗,恍然不定。

    花梓站起身,剪了剪灯芯,重又坐回熏炉旁。

    “你走吧,再也不要来找我,”她低着头,盯着袅袅升起的烟雾,觉得自己的声音似乎都有些不真实:“不是因为我脸上的伤,只是单纯厌恶你这个人。你并非我的亲哥哥,没义务照顾我。如今我双目复明,无病无灾,完全可以生活自理,再不劳你费心了,我知道,你也一向不待见我,今日我们就此别过,各过各的日子。”

    见对方久不应声,花梓抬起头,这才发现,不知何时白玉曦靠在梁柱上睡着了。

    花梓不由恼火,浪费诸多口舌和心思才说出这么一番违心的混账话,他竟一个字也没听到?

    这席话,只怕她再没勇气说第二次了。

    叹口气,取了个厚实的斗篷盖在他身上,花梓极小心地骂了句:“猪一样!”脸上浮现难掩的笑意,自己都未察觉。

    待花梓转身,白玉曦蓦地睁开眼,皱着眉头瘪着嘴,仿佛吃了无数个哑巴亏,有苦难言。

    本想小憩片刻,一不小心过了头,若不是有人拍门,花梓怕是会一觉便睡到翌日天明。

    睁眼时,骤雨初霁,窗外一片静寂,月光透过窗格子在地面画出规整的图案。

    拍门声不急不缓还带着丝怯生生的味道。

    花梓皱着眉头从榻上爬起来晃晃悠悠去开门。

    她揉揉惺忪睡眼,见祁桀正襟危立站在面前。

    白玉曦!白玉曦还在屋里呢!她连忙转,却发现屋子空空,只余地上一方斗篷,燃着火一样的大红。

    她舒了口气,随即又叹了口气,也不知是安心还是失落。

    “白桑姑娘。”

    花梓顿时吸了口冷气,祁桀这是吃错药了吗?平日里都是小姐姐小姐姐的叫,今日怎么这样中规中矩。

    “白桑姑娘?”祁桀见她愣在那里又唤了她一声。

    花梓这才尴尬又疑惑地笑笑:“你怎么来啦?你额上的伤还疼吗?那日都怪我……我……”

    她话未说完,祁桀的笑容便荡漾开来,夹杂着半分羞赧:“桀此次来便是要感谢白桑姑娘的撞击疗法,治好了桀的头疾。如今,桀想起很多往事,自觉十分对不起白桑姑娘,特来请罪。”

    这一番话几个转折承接让花梓一时没有回过味儿来。

    寻思良久,花梓福至心灵,看样子祁桀不灵光的脑子此时似乎灵光了,所谓撞击疗法就是撞在石头上那一下。

    她不禁咋舌,原来白玉曦是做了好事不留名,转身拂袖去,深藏功与名那类型的,那天,是白玉曦扯着祁桀的胳膊致其头部猛烈撞击山石的。

    如今祁桀糊涂,将这功劳算在自己头上,倒也不错。

    可转念一想,顿觉寒霜四起,在痴儿和断袖儿子之间,祁庄主更喜欢哪种呢?不孝有三,无后为大。也许,对祁庄主而言,有个断袖之癖的儿子还不如有个傻儿子来得划算呢。若祁庄主发怒了,她还能否在此处安享“壮”年?不行,不能如此莽撞便接了这话儿,不建功也不出错是为上上策。

    “哪是什么撞击疗法,是你福气好,不小心撞到山石上,这可不是我的功劳。”花梓连忙推脱,顺便岔开话题:“你又因为什么觉得对不起我呢?”

    祁桀一本正经道:“姑娘不要谦虚了,桀已将此事禀告家父。”

    “什么?你家父,不,是庄主,庄主怎么说?”花梓都慌了,顾不上请他进屋坐,两人就站在门口,潮湿的冷风吹进屋子,花梓却一身冷汗淋淋,心中默默无语两眼泪。

    “他什么也没说,只问……只问……”祁桀犹豫半晌,花梓的心都跳到了嗓子眼儿,终于他嗫嚅道:“问我是否还想娶白桑姑娘。”

    他声音细如蚊蚋,然字字刺耳,花梓心想,完了完了,若祁桀忘了断袖之癖,就会整日里絮叨着娶她,若他想起了自己的断袖之癖,祁庄主定然十分生气自己将祁桀的痴病治好。

    为今之计,只能一口咬定不干她事,并不是她治好的祁桀,转念一想,本来也不是她治好的,明明是白玉曦的“功劳”。

    可他人呢?不见了!

    “我……”

    “我……”

    两人同时开口,花梓愉悦的笑道:“你先说。”

    祁桀笑得有些腼腆:“原本,我就有心上人,后来脑子不清楚,便把他忘了,我说过许多浑话,要娶白姑娘之类的,都是无心之语,如今我重拾记忆,还望姑娘莫要怪罪,成全我与大黑。”

    他一拱手,一行礼,花梓心中豁然开朗。

    第七十七章 闺蜜

    “你那时跟小孩子一样,童言无忌,谁会放在心上,你就安心吧。”花梓生平第一次被人倾诉爱慕,结果却成了一场闹剧,然心中还是十分欢喜,能够不伤害别人感情的同时全身而退,没有比这更好的结局了:“至于什么撞击疗法,真的与我无关,千万不要谢我。”

    花梓托着祁桀双臂,将他身子扶正,心中十分忐忑,只希望祁凌风别再打自己的主意,也不要迁怒于自己。

    送走祁桀,她兀自盯着红斗篷发了会儿呆,刚醒来不久,毫无困意,见窗外月光皎皎,一时忍不住出了门。

    山坡上的花草悬着雨珠,好似满天繁星滑落人间,铺了一地的星光璀璨。

    她虽觉得美,心里却空荡荡的,一路下来,半个人影儿也没瞧到,最终失落而归。

    推开门,又关上门,屋内除了地上格格框框的月光,漆黑一片。

    她靠着门小声嘀咕:“来无影去无踪的,走了也不打个招呼,只言片语也不留下。”

    忽然角落里腾起烛火,照的一室通明。

    她定睛望去,白玉曦正坐在那里挑灯芯。一派闲适自得的模样。

    花梓愣了半天,方开口问道:“你……不是走了吗?”

    白玉曦不答反问:“我没走,为什么要留只言片语?”

    “我没说你!”花梓脱口反驳,白玉曦不怒反笑,只是笑容依旧一闪而逝。

    火苗渐渐平稳,他放下手中的针,从怀里掏出个碧绿的鞭子,若一条盘旋的长蛇,在空中划出一道好看的弧度,花梓伸手接住,细细打量,发现不是雪碎,心中不免失望。

    “哪弄的鞭子?”花梓很不客气地将鞭子缠在腰上,有个防身的物件儿总归是好事儿。

    “那个藤床让我拆了。”他贴着床榻席地而坐,摆弄着手中一朵雪梨花,声音淡淡的没有情绪:“我见你睡得……猪一样,就没有叫醒你,自己去做鞭子了。”

    花梓霎时红了脸。难道他那时没有睡?

    那她说的那些“就此别过”,他是否也听到了?

    总觉得遇到白玉曦自己的智商就有些不够用。

    不过好在自己对白玉曦的惧怕日渐减少,这就好比刚来思逸山庄瞧见参天古树,心中震撼不已,深感得见此树不枉此生,于是出门,经过一处院落又瞧见另一棵参天古树,心中诧异的同时与前一棵进行对比,走着走着又瞧见一棵,又瞧见一棵,又一棵,于是再也没有力气惊讶了。

    白玉曦喜怒无常的模(德)样(性)她司空见惯,日子久了便不再担心畏惧,反而处之泰然,若得了空,还会将他近几次发火的行止进行对比分析,总结出他脾气是否见长,阴阳怪气的毛病是否改掉一些,气极之时是否冷笑等等。

    之后几日,祁凌风并未找过花梓,她心中安稳许多,可白玉曦赖着不走也着实是个问题,且来去如风,不知何时突然出现,又不知何时忽然消失,神出鬼没的。

    她永远都不知道他在忙什么,也没有那个心思去想。

    祁桀很少去找她了,大黑却频频往她院中跑。

    一改往日冰冷的仇视,大黑俨然将花梓当做了闺房密友,让花梓十分为难。拉着一个如此黑的汉子喊妹妹,如何强悍的心脏能够承受?

    偶尔,花梓会幻想,拉着白玉曦的手轻唤白妹妹,心中一阵窃喜,然而从来不敢尝试,只怕横尸街头。

    “明日上元节,你可知道?”白玉曦摸着雪球的头,盯着盆子里的青蛙,眉毛微微颤抖。

    “从哪弄的青蛙?”花梓望过去,雪球正享受它独特的人间美味。

    “我若告诉了你,还如何收买这狐狸?”白玉曦抬手继续道:“上元节我送你个礼物,若你喜欢,便要答应随我下山。”

    花梓扶着玉竹屏风,学着白玉曦的阴阳怪气笑的冰冷冷的:“你看我像赌徒么?”

    言罢,捧起一本关于针灸||穴位的册子,细心钻研。

    白玉曦享受着花梓的阴阳怪气,感觉好似自己一手调教出来的,又陌生又熟悉,让他心里觉得十分踏实。

    “曾经,你也常常这样与我斗嘴,很好。”

    白玉曦总结似的陈辞,让花梓哭笑不得,难道他是毒舌到天下无敌,难得遇到个对手,所以才给了好评?

    她从师父与白玉曦口中或多或少了解一些,貌似自己失忆前十分威武霸气,性格也有一点乖戾,虽然与白玉曦相比简直云泥之别,可较之寻常人也似乎不太正常。

    她时常暗叹,幸好失忆后她变得不再那么白玉曦了。

    翌日,天气晴好。

    “小姐姐,大不了,我就死了罢!”

    听到这称呼,花梓心中凛然,再抬头看着黑黝黝的脸,嘴角便莫名抽动,半天才挤出个面瘫一样的笑容,拍着大黑的肩膀劝慰道:“天将降真爱于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劳其心志,饿其心志,空乏其心,行拂乱其心志,所以动心忍性,曾益其所不能爱。”

    大黑十分崇拜又温柔地望着花梓:“多谢神医姐姐提点。”

    花梓抽了半口凉气,心想祁桀的痴病似乎传染给了大黑。

    “小姐姐,从今以后我便整日里干活,不吃饭,什么都不吃,自己让自己不痛快,如此一来便是饿了心志,苦了心志,劳了心志,乱了心志,日渐消瘦,形同枯槁,若阿桀瞧见,定会十分心疼,妙哉。”

    他一拍手,满面喜色映花红。

    忽然白玉曦的声音从屏风后传来:“他被庄主关着,如何相见?若不能相见,你便是成了饿殍又谁会心疼?”

    大黑警惕地盯着屏风,可听完白玉曦的话,竟潸然泪下,眼睛红彤彤的,一扫喜悦之色,全然没了主意。

    随后,又有些嗔怪地望着花梓,好似责怪她想了这么个馊主意。

    花梓心中喊冤,明明是他自己曲解了话中的意思,又怪得了谁?

    “姐姐,你屋里怎么藏着个男人?”大黑的眼神含着几丝鄙夷,以为花梓与庄里哪个拜师的男子暗生情愫。

    花梓也不见怪,想着无论如何,当初也是情敌,偶尔针锋相对一下,也是情有可原。

    可如何解释呢?到底白玉曦是偷偷摸摸潜入山庄,若被人知道定要被撵出去。

    这是件多么有损她神医名声的事情啊。

    思索片刻,白玉曦却不作答,好似他自己惹了祸想把麻烦统统甩给她。不过也幸好他没有自己解决,否则定然会将她的神医名声毁的尸骨全无。

    第七十八章 扑空

    花梓左思右想,支支吾吾了半晌,忽然脱口嚷嚷道:“啊,我家狐狸成精了!”

    大黑之后的反应印证了花梓先前的猜测,祁桀的痴病果然传染给了他。

    “呀,狐狸精,我倒要瞧瞧多美,可有我美?”大黑抚着脸庞,朝屏风走去,他近日来愈加妩媚冻人,一个细小的动作都会让人头皮发麻。

    眼看他离屏风越来越近,花梓忽的拉开他,笑嚷着:“不行不行,它还未修炼成形,会吸人魂魄,你若魂魄被它吸去了,就再也见不着阿桀了。”

    大黑果然停了脚步,沉思良久,漠然道:“那……那切莫要让阿桀瞧见这狐狸。”

    “……”

    他竟然真的信了!

    白玉曦望见窗外海东青的影子扑闪着翅膀,默然开口道:“若要相守白头,也不是没有法子!”

    大黑忙瞪圆了眼睛,急声问道:“什么法子?快说!”

    “不孝有三,无后为大,你给祁桀生个一儿半女,祁庄主定会许你二人婚事!”白玉曦说的一本正经,声调毫无起伏,平静无澜。

    大黑却如何也平静不了,跺着脚嚷道:“你们取笑我!”

    随后,抹着眼泪夺门而出。

    花梓见大黑出了院门顿时捧腹笑道:“你也太不懂风情,不晓得怜香惜玉了,可怜了我的大黑妹妹。”

    白玉曦没搭理她,急急忙忙出门去了。

    雪球跟在白玉曦身后,也急急忙忙跑到门外,抬头望着天上的海东青,神色忧郁。

    ……

    一条幽然小径,弯曲盘延,自下而上直通思逸山庄。

    路旁是青松斜倚,翠竹如玉,一片花草丛生挂着山间雨露。

    沐冷尘急匆匆走在前头,身后一行人十分齐整,花勿语,萧叶醉,狼女,还有杜卓,最后面是南宫云笙和凝馨。

    许是将要见到花梓近乡情怯,凝馨低着头,走得格外慢。

    沐冷尘走的那样匆忙,估计也没所谓情怯,已然被玉花梓打击的破罐破摔了。

    “花梓姐姐真在山上吗?”花勿语拉着萧叶醉的衣袂,累的腿脚发软,这山路还真有些陡峭。

    “除了思逸山庄,似乎我们都找遍了也不见人影。何况,白玉曦没理由骗我们。”萧叶醉折了朵扶桑花戴在花勿语头上,从容一笑。

    “最前头那人是谁?看起来一副正人君子的样子,我不喜欢。”花勿语撅着嘴巴指向沐冷尘。

    萧叶醉点了下她光洁的额头:“你喜欢什么样子的?萧大哥给你做个媒!”

    “呸!呸!呸!不害臊,我只喜欢叶姝姐姐一个人,旁人再入不了我眼。”花勿语抬着脑袋一副傲视天下的模样。

    萧叶醉皱了皱眉,戏谑道:“我也入不了姑娘的眼?我打算用美色诱/惑你,让你不再爱你的叶姝姐姐,然后,我再抱得美人归,把你的叶姝姐姐娶回家。”

    言罢,他哈哈大笑起来,山间回荡着朗朗笑声,气的花勿语一跺脚,嚷道:“不要脸,你再这样我就把你推下山去!”

    杜卓在后头一副自怨自艾的模样,十分凄楚。

    狼女本打算一个人偷偷离开嫣红楼去寻花梓,谁知被杜卓堵了个正着,月朗风清的夜晚,他就跟个影子似的,如何也甩不掉。

    问他为何跟着,他支吾半晌说了个鬼都不信的借口:“我要保护嫣红楼的每一个姑娘!”

    于是,一贯自认风/流倜傥,万花丛中过,片叶不沾身,迷霎万千少女的杜卓,首先遇到了沐冷尘,觉着此人眉清目朗,与自己似乎不分伯仲,心中有些不快却也未曾介怀。

    于是,他又见到了南宫云笙,那种王家风范让他颇感压力,便随便找个借口,认为云笙的气质颇为庸俗,心中顿时舒畅许多。

    可是,当他遇到了萧叶醉,整个人都自暴自弃,放弃治疗了。

    所以,这一路,他的情绪十分沮丧又低迷。

    看门的小厮通报了管家,管家又通报了庄主,一行人行至思逸山庄正殿并未遇到任何阻碍,进入前殿时,祁凌风好似早已等在那里许久。

    茉莉花茶的清香四溢开来,解了众人一路的疲惫。

    祁凌风望着沐冷尘道:“老夫久不下山,并不知道花梓过得如何,那日,小儿将她带回,我本认出了她,只是不同往日,她脸上多了三道疤,我问她可是花梓,她对老夫说自己叫白桑,且并不认得我,我只当自己认错了人,可怎曾想,竟真的是她,老夫真是糊涂啊。”

    他急急忙忙说完一席话,未待沐冷尘应声,便又笑道:“众位不要担忧,老夫已差人去唤花梓过来。”

    众人刚刚落座,就见管家匆匆跑来附在祁凌风身边耳语几句,祁凌风霎时锁紧了眉头,待管家退下,祁凌风方叹道:“管家说,花梓已经下山了。”

    花勿语立时不高兴了,瞪着萧叶醉抱怨道:“我就知道,白玉曦才没有那样的好心肠,花梓姐姐定是让他掳走了。”

    霎时,一室悄然。

    云笙紧紧握住凝馨的手,将她揽在怀里,却如何也化不开她眉间的愁云惨淡。

    杜卓瞧见了,低头看看自己的手,又看看身旁狼女的手,终于,还是没敢握上去。

    ……

    岐水河畔,残月如钩。

    花梓仍在赌气,直望着天边茫茫一片的幽蓝如墨。

    流水潺潺,冲破颓败的枯叶,带走一路的春寒料峭。

    花梓暗叹,思逸山庄不愧是出了名的奇山异水,四季长青。

    其实,白玉曦携花梓下山之时,已见到萧叶? ( 小女有疾 http://www.xshubao22.com/7/7479/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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