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国军队,随时会举兵来犯,我们岂可闭门自乱。”
“那也要掩得住才行。”
柳清扬看着眼前一大堆人,各自心机各肚肠,也觉头疼无比,最终叹道:“尽人事,听天命吧!”
“你做梦吧!你们梦想着保护萧逸的江山,他会谢你吗?今天的事,在场的,有几个人脱得了身。”萧遥放声大笑起来:“你们真的信得过彼此吗?这么多人,就没有一个想去告发,想去邀功的。就算你们想自保,这里的仆役、下人,就不指望着立个大功,飞黄腾达?还有陆大人,你肯定也希望早些关起门到书房去写表章吧!我倒要看看,你们这些摇摆不定的人,最后有什么下场……”
“够了!”
柳清扬一声厉喝,如炸起一道惊雷,震得萧遥一阵血气翻腾,身不由己,后退数步,一跤坐倒,竟是再也说不出话来。
柳清扬虽然喝住了萧遥,又掌控了大局,但心中并不觉得高兴。他心知自己这一喝之威,虽然震住满堂上下,却压不住人们心中的鬼魅。
刚才萧遥一番话,已是挑起了所有人的心结,必会令得在场诸人,人人猜疑,个个提防。往日见面尚有三分情,如今却要天天在心中算计着什么人会去出头告发。这种状况发展下去,最后只怕会弄致人人自危,为求自保,必要使尽手段,去灭其他人的口,济州不攻自乱了。
柳清扬心中念头飞转,终于转身对容若深施一礼。
容若连忙伸手托住:“柳先生这是何意?”
柳清扬诚恳地说:“我不想追究容公子你到底是谁……”
他看看萧遥,再望望萧远,明显是心知肚明地道:“但相信公子有悲天悯人之心,今日之局,公子若肯出面,必能保全许多人。”
容若知他苦心,忙道:“先生希望能救护众人的心意,我十分敬佩,必会尽力而为,只是……”
他有些苦涩地笑笑:“不敢欺瞒先生,我未必有做主之力,最终结果如何……”
旁边的萧远冷冰冰地道:“你这个傀儡自然是没有做主之力的,不过,今日一议,柳先生立不世之功,平乱局于顷刻,要不然济州大乱,南方诸郡皆反,再加上梁军四起,只怕萧逸再大的本事,也要头疼一番的。这个人情,他也不能不还,是吗?”
容若脸上神色忽的有些怪异,然后轻轻叹息一声:“柳先生怜天下百姓,忧济州前途,最终不曾与萧遥联手,反而假意合作,骗出他的真正实力,这些心意,想是无人可以否定,只是,说到大功,却是未必,只怕……”
萧远冷冷道:“你说的可真轻松,如果今日他不出手,后果你想过没有。”
“如果今日柳先生不出手,后果,也不过是整个苍道盟跟着其他人一起沦入万劫不复之境,不会有任何意外发生。”
柳清扬听得长眉一扬,一时间竟是英气勃然:“容公子可是以为,若是举兵,就真的必败无疑……”
容若叹了口气:“不,我只是知道,你们根本没有举兵的可能,一旦议定谋反大事,只怕今日堂中任何人,都走不出府衙半步。”
萧远眼神一跳:“你是什么意思?”
柳清扬脸上也现讶异之色:“恕我不明白公子的意思?”
容若无可奈何地笑笑,大声说:“事情到了这个地步,你还不站出来吗?”
他声音很大,在整个内堂中回荡,每个人都睁大了眼睛四下看,但却没有任何人,有特别的动作。
容若等了一会儿,见没有动静,这才摇摇头:“我从没有侮辱过你的智慧,所以,请你也不要侮辱我的智慧……”
他目光看定一人,徐徐道:“明若离,明先生。”
每个人都顺着他的目光望去,望向那个身材瘦长,表情谦恭,衣着朴素,不管在任何场合,都永远不会引人注目的普通下人。
他只是堂内一个端茶送水的下人,一直站在柳清扬和容若身后,一直身处在阴影里。
无论怎么看,也看不出,他和那个圆滚滚的,已经死去好一阵子的日月堂前主人,济州最叱吒风云的人物,有任何相同之处。
可是,所有人的疑问还不及化成言语、变成声音,那个垂手低头的仆役,已抬起了头,踏前一步。
只是这一抬头,一举步,他整个人的气质就变了。明明只是普通的面容,却让人心中生起一种凛然之意。
刚才还弯腰躬身的人,只在一挺腰,一抬头间,竟给满堂诸人,一股强烈的压迫感。
就似明珠蒙尘,被人视作瓦砾,可一旦抹去尘埃,便有万丈光华,无人可以忽视。
一股无比强劲的风,忽然完全不合情理的在四面密封的内堂之中呼啸起来。
众人纷纷惊呼着往屋角后退。
萧远一个翻身,从椅子上跃起来,跃往墙角。
楚韵如面上满是震惊之色,娇躯在强猛劲气中微微颤动。
容若努力想要撑过去,却觉胸口如压万斤大石,连呼吸都无法做到。他情知不妙,伸手一拖楚韵如,急急往墙边退。
而包括萧遥在内,几个被制||穴道,或受了伤,来不及退走的人,无不是面无人色,在强烈气劲的冲击下,失去了知觉。
整个空间都像被钢刀一寸寸斩开撕裂,四周有无数无形的漩涡,仿佛要把人吸进万劫不复的地狱。
人们顾不得贵贱之别、立场之分,顾不得平时是朋友还是敌人,不约而同,手牵着手,靠着彼此牵系的力量勉强站立。
所有人里,只有性德仍旧轻松的站在墙角,不受任何影响。
这等轻松自在,看得容若眼红无比,真不敢相信这家伙,其实早就失去了力量。
性德似是知道他心里在想什么,在他耳边淡淡地道:“我可以在空间中给自己营造一个纯虚空的状态,就好像我的存在只是个幻影,这样高手较劲的劲气再强,也拿一个幻影没办法。”
四周都是刺耳得让人难受至几乎要吐血的气流尖啸,身体四周似乎有无数气劲冲击,所有人都在惊呼,在尖叫,在彼此呼喝,可是所有的声音却都传不到被刺激到麻木的双耳。偏偏性德的声音却可以穿越一切有形或无形的屏障,清晰地响在容若耳边,却不让旁人听到一丝一毫。
容若听了,不觉在心中暗叹一口气,这样的性德,如果没有失去力量,如果可以不受限制地施展他的能力,该会是强大到何等地步的存在啊!
这一念尚未息,满堂的风声忽的一寂。就像它忽然出现一样,忽然消失。
劲风消失之后,就只听扑通连声。原来是好多人刚才竭尽全力支援,可是现在心神一松,全身酸软,便身不由主,跌倒在地上,一时间,竟连站都站不起来。
内堂中央只有两个人还站着。
那么强烈的气劲,那似乎足以毁灭世界的强大力量,却像连他们一片衣角都不曾掀起,一丝头发也不曾拂乱
两个人只是静静地站在原处,静静凝视彼此,眼中的光芒,明亮到极处,让人想起宝刀与名剑相撞的火光。
正是柳清扬与那无名的瘦高个仆人。
只有真正最顶尖的高手才会生起的感应,使柳清扬在这仆人忽然一抬头,一举步间,已是无声无息地发出一股气劲向他袭去。
一开始,他或许只是想略做试探,却没有想到,因此而惹来的反击,如此狂猛、激烈、迅疾、强大。
这种强大,让他不能躲遴,这种强大,更激起一个高手,真正的斗志豪情。
就在刚才这短短的时间里,两个最顶尖的高手,不曾动一指,挪一步,却几乎燃尽了所有修为真气的内劲对拼,让这满堂宾客都吃足苦头。
气劲与杀机的交迸之中,两个人都已是无数次险死还生,偏偏在外人看来,竟是连动也没有多动一下。
如果不是顾忌着这满堂重量级的要人,如果不是考虑到真个完全放手一搏,搞不好整个内堂都会被他们的气劲弄致破裂粉碎,可能他们真的会就此纵情一战,直至分出生死了容若自己也是双脚发软,要不是性德在旁边轻轻扯他一下,搞不好他也一跤坐到地上,大大出丑了。
此时容若一边擦着头上的汗,一边苦笑:“二位,我知道你们是顶尖儿的好手,一代宗师的功力,自是普通人难望项背的。不过,下回要过招也好,要比拚也好,麻烦记得先清场,行不行?”
柳清扬眼神一直死死盯着那瘦高个的仆人,半分也不肯轻忽,容若的话竟是听而未闻,只是深深望着自己的对手:“我原本是不太相信容公子的判断的,刚才只是意在试探,如今倒是不信也不行了,明兄!”
瘦高男仆——明若离微微一笑,平庸的脸上,是神秘的笑容:“好久不见了,柳兄。”
柳清扬若有所思地缓缓道:“明兄,恕我无礼,以往也与明兄切磋过武功,虽然明兄有所保留,但我也可以断定,明兄的武功应当略逊于我,何以今日重逢,明兄不但容颜转变,就连武功也是突飞猛进至此呢!”
他询问的语气并不急迫,但心中的讶异、惊疑,却是可想而知。
对于一个武者来说,改头换面,甚至连身形都变了,或者有些让人奇怪,但不至于如此牵动心恩,最最重要的,依然是武功上的变化。
武功突飞猛进,对于一个学武的年轻人来说,不是什么不可能的事,但是武功达到柳清扬、明若离这种境界,几乎已是到了百尺竿的最顶端,所有武功修练已入极致之境,不知道再进一步,是什么方向,更不明白,怎样才能踏前一步。
历代以来,多少宗师,纵成为武林传说的神话,却因为无法突破自身的局限而郁郁一生由此可知,发生在明若离身上的变化,对柳清扬来说,是多大的震动。
明若离淡淡一笑:“并没有什么稀奇,我只不过修习了一门失传已久的武功而已,倒叫柳兄见笑了。”
他转头看向容若:“我不明白的是,容公子如何认出我的?”
容若笑一笑:“因为,从一开始,我就知道你没有死。”
“为什么?”
“说来惭愧,我有一点晕血的毛病,见了血就会不舒服。可是,同时我又很喜欢下厨房,杀鸡杀鸭宰鱼切肉的事,常常做。”容若眨眨眼:“明先生想到什么了吗?”
明若离苦笑了一声:“容公子晕血,可是你只晕人血。”
“对,这是个奇怪的毛病对吗?”容若笑笑:“当时在密室中,看到满地的鲜血,我居然一点犯晕的感觉都没有,那个时侯,我已经觉得不对劲了。不过你的尸体完全生机断绝,有那么多经验丰富的高手大人物验看,按理说,如果有假,也不可能瞒得住,所以我虽然心中生疑,不过也不敢肯定,只有将计就计,接下日月堂,看看这背后到底在弄什么玄虚。而后面发生的一系列事情,都太戏剧化了。一方势力的宗主死去,莫名其妙把偌大势力交给一个根本没多大交情的年轻人,他手下所有人,立刻发誓向对方效忠,甚至以死相逼,迫对方接受。年轻人接手权力,顺顺当当,没有任何问题,随便做一点点事,手下就一个个感动得誓死效忠。这一幕幕都太让人觉得熟悉了,多少传说故事中的主角,都经历了同样的故事,都是莫名其妙被赋予重任,还是在别人又哭又劝又寻死觅活的情况下才勉为其难接受,轻松得到一堆人效忠,这些情节真的太熟悉了,熟悉得就像是人们照着古老传说的俗套剧本所演的一出戏。”
第二部 红尘惊梦 第十四集 覆雨翻云 第八章 故人再会
容若没说话,往左右看了看。
萧远唇边有一丝冷晒的笑意,眼神一片漠然,不管是对自己,还是对生死,都已冷然的淡漠。
柳清扬面容平静,无悲无喜,只是眼神深处,有着一丝沉痛,一缕留恋。
再向四周看去,那些绝望的表情、乞怜的眼神,还有,无望的漠然。
容若心中忽的一痛,伸出双手,一手抓住柳清扬,换来他讶异的眼神,一手拉住萧远。萧远本能地一缩手,却因为容若手中用力而不能挣脱,微微皱眉,看了容若一眼。
萧逸的眼神也在这时,微微一闪。
容若却一通笑得阳光灿烂:“三哥,柳先生,你们与萧遥假意合作,都是为了在众人面前揭穿他的真面目,平定这场乱局。摄政王千岁,必会有重赏的,我们一起去拜见摄政王吧!”
柳清扬看看萧逸温和却深不见底的眼神,深深吸了口气,徐徐抽手出来:“容公子,多谢你的热心肠,我看大可不必了。”
萧远冷笑一声:“又来多事,只怕你份量不够。”
容若浑若不觉,伸手重又拖住柳清扬的手:“柳先生,我知道你一心只为国家百姓,不是为了功名封赏,不过,朝廷又怎么会掩功饰非,赏罚不明呢?”
他看向萧逸,依旧笑得一片爽朗,眼神却异常坚定:“对不对啊!摄政王千岁。”
萧逸沉默地与他对视了一会,终究微微一笑:“这个自然,诚王苦心谋划,柳先生假意欺敌,功在朝廷,利在百姓,皇太后与皇上必有赏赐的。”
容若目光向四周扫了一圈,又笑道:“在场诸人,多是为贼所迫,只怕心中,也是如柳先生一般,只想着暂安贼心,再谋其他,未必人人怀有逆志。摄政王素来仁厚爱民,皇太后的大喜尚未满一年,正宜大赦天下,积福积德,不宜妄兴刀兵,干犯天和,想来,是不会严惩的,对不对?”
萧逸朗然一笑:“难道本王是嗜杀之人吗?什么人怀叛心,什么人纯属无奈,本王就无力辨明吗?只是这谋逆之事,素为大罪之首,纵是从逆附叛,也不可轻赦。但本王必会酌情量罪,断不至于虐杀平乱的,否则也无以对皇上、皇太后交待。自古君王掌国,行的是天道,布的是仁政,一法一令,皆是堂堂正正,可以上对苍天,下对黎民。岂可漫行杀戮,不教而诛,行此无道之事。”
此言一出,不知多少人浑身一松,就地叩拜下去。
“王爷英明仁爱,泽被苍生,小人就是万死,也不忘王爷恩德。”
有一个人赶紧跪下去,冲着萧逸叩头,就会有第二个跟着,然后是第三个、第四个。最后,整个内堂的人,几乎已经全部跪拜于地。
柳清扬四下望望,有些苦涩地笑笑,终究还是跪了下去。
任他盖世之艺,却也难当这倾世之权。他纵为一方宗师,也不过是一小小百姓,于国法礼仪,必拜,于眼前困境,亦是唯有一拜。
他已不再年轻,不再有飞扬的心、清扬的志,他有太多的牵绊,太多的挂念,面对着森森利刃、冷冷长弓,也唯有屈膝低头。
萧逸微笑,点了点头,坦然而受。
高处的弓箭手,俱都垂手下拜,四周兵士,也都停戈而跪。
整齐划一的声音,划破天幕,传扬四方:“摄政王,千岁,千岁,千千岁。”
长风,把这声音带往天空最高处,带往楚国的每一片土地。
长风浩浩,无数声的“千岁千岁千千岁”,扑面而来。
容若怔然而立,身旁仅有萧远、性德和楚韵如立而不跪。
他慢慢地合上双手,感觉到手心的冷汗。
这一局,他的坚持,或许保下了许多人的性命,他却也不觉得有多么兴奋开怀。
眼前这么多人满脸感激叩拜不止,颂扬不绝,而他们感动的对象,或许正是陷他们于如此境地的元凶。
到底有人明白吗?
或者,纵然明白,也唯有“谢恩”二字吧!
雷霆雨露,皆是天恩。
在一个封建集权的国度,所谓的伦理道德、天理法条,要求的,也仅只如此罢了。
在一片烦扬谢恩声中,萧远跃过一个又一个矮了半截的人头,一直走到萧逸面前。
“这一仗你赢了,我不奇怪,你把所有人玩于掌心,我也不奇怪,我只是好奇,梁军占据十余城,声势浩浩,切断南北道路,你就算有本事可以偷偷来到这里,但以你的身份,此时此刻,轻离京城,到底是为了什么?”
萧逸微笑:“我想你们,来见见罢了。”
萧远森冷地笑:“所以你在叛军声势最盛的时侯,抛开大局不顾?”
“叛军吗?”萧逸微笑着自袖底抽出一纸公文:“你看看这个。”
萧远一手接过,展开一看,脸上已是掩不住的愕然震惊。
他也算是心思深沉的人了,今日这连串变故,总是冷然相对,但这个时侯却是彻彻底底破功了,一张嘴张得简直可以塞进一颗鸭蛋,眼珠子瞪得几平要掉出来了。
“降表?这是怎么回事,为什么?”
“梁国太子终于明白了天命归属,不再负隅顽抗,抵御圣化了。”萧逸笑来从容儒雅,云淡风轻。
萧远手一松,公文飘然落地,满脸都是不能置信:“为什么,你到底是怎么办到的?昨天的军报,还是梁军占据十余城,声势浩大,誓师抗楚,今天已经递上降表,连所占城池,也全部交由官军接管,军队编入官军,一切重新整顿。你究竟是如何办到的,我不明白,我不明白……”
他的声音几乎有些歇斯底里,如同一个无力的幼儿,面对一个自己永远也打不倒的巨人,终究不得不承认对方强大时那彻底的无奈、悲伤、愤怒、痛苦。
萧逸只淡淡地笑:“所以,我才是摄政王,你不是。”
容若看得紧皱眉头,他深深了解萧远的心情,不过,却也明白,这样彻彻底底给他重击,让他深切了解到萧逸的能力,对于反抗萧逸完全绝望,或者反而是好事。
只有萧远完完全全死了心,才可以真正保护他们彼此不去伤害杀戮。只是他心中的无奈,终是化做淡淡的叹息,从唇间溢出,不忍再看眼前这一幕幕,不忍再看占着全然优势的上位者,慢慢地切割他的胜利品,却还要听到众人的一致烦扬。
他伸手一牵韵如:“我们回家去吧!”
“好。”楚韵如反握着他的手,随他前行。管他前方兵马无数,管他前方站的是当今权力最大的人。只要这一次握手,她便浑不在意,什么也不放在心上,只愿就这样相携,直至永远。
越是有过分离,便越要珍惜彼此。
在分别的日子里,无数次心间起誓,但能有重逢之日,再不能放开他的手,再不能与他分离一时半刻。
那么多甲兵之士四拥,那么多阴谋诡计纷呈,那么多心机谋算来去,但这一刻,他们只携着彼此的手,便已拥有了全世界。
这一刻,他们拥有彼此,所有的权势富贵、争伐杀戮,都已不存在他们周围。
他们大步前行,竟是真的视所有人如无物。
卑微如仆役,平凡如士兵,或是高贵强大如萧逸,此时此刻,对他们来说,都没有分别只有性德,静静跟在他们身后,神色依旧淡淡,只是眉眼之间,似乎有着本来不属于他的淡淡笑意,又似平其实什么也没有。
萧逸见他们握着彼此的手,于这甲胄光华、刀锋亮芒间,竟和谐美丽得如同一幅画,心中微微一动,本来想说的话,竟然没有出口,忽生起一种不忍打扰,不忍击碎这美丽的感觉。他心间微微一叹,轻轻挥手,一条宽广的道路在容若面前让了开来。
容若与楚韵如坦然直行,在走过萧逸身旁时,容若终究轻声道:“处理完事情,如果有兴趣,就来和我聊聊吧!我等你。”
萧逸眼中光华闪了一闪,安然道:“好。”
走出府衙,只觉阳光万里,风轻云朗,刚才的压抑心境终于舒展开来,容若心情终于好转过来。
府衙外的数千官兵,早得了指示,见容若出来,亦不做任何阻挡,只安心守卫府衙。
容若乘来的马车犹在府外,日月堂中的弟子也在,肖莺儿守在车旁,见得容若出府,忙过来施礼:“主……”
容若抬手止住她的呼唤:“其实你知道我是什么人吧?”
肖莺儿垂首不语。
“就算不知道我本来的身份,但也知道我来自京中,来自朝中吧!而且明先生所有的计划你都清楚,你留在我身边,一方面是为了监控我的行为,一方面也是为了掩护你真正的主人,对不对?”
肖莺儿不抬头,不说话。
容若轻轻笑了起来:“我没有怪你,你有你的难处、你的责任,而且你也并没有伤害过我,我交待你的事,只要是不与你的任务相冲突,你也完成得尽心尽力。莺儿,我要谢谢你对我的照顾,其实你是一个很好的伙伴呢!”
肖莺儿嘴唇颤了一下,没有说话,只是悄悄把双手握在一起,用尽力气,想阻止手腕的颤抖。
容若拉着楚韵如上了马车,在关上车门前的一晰,轻轻地说:“莺儿,我会想念你的。”
肖莺儿仍然没有抬头,低头望着地下,清晰地看见一点湿润在尘土间悄悄泛开。
性德跃上车辕:“去哪里?”
“回逸园吧!在济州,那里才是我们的家。凝香、侍月还有苏良、赵仪会被日月堂的人送回来,现在大局已定,我们已经没有利用价值了。”
容若的声音里并没有什么不悦,反而是一派轻松。
性德轻轻一鞭挥下,马车立刻向前奔驰。
这一次,日月堂的护卫们一个也没有跟上来。
肖莺儿终于抬起了头,遥望马车远去的方向,久久不言不动。
马车门隔绝了所有的外部世界,整个天地,只剩这小小一方空间,只剩这一对经历了分离恩念再相会的男女。
容若再也控制不住自己,做出自打第一眼再见楚韵如就一直想做的事,用尽全力地把她抱入怀中:“韵如。”
楚韵如亦是一头扎入他怀中,心里有千言万语,竟是放声痛哭起来。
那么长的分离,那么多的相思,多少情怀要诉,到如今,竟只能化做串串泪珠,湿透他的衣襟。
容若抱着她,想要埋怨她,又是不忍,想要安慰她,却又无法有效地组织任何言语。心里又是欢喜,又是悲凉,又是痛苦,又是幸福。
最终,他只是反反覆覆地说:“别哭了,别哭了。”自己的声音倒先哑咽了起来。
马车来到了逸园门前,性德回头看看一点动静也没有的车厢,神色不动地提起鞭子,轻轻驱赶着马儿,静静地开始绕圈子。
马车里,哭累了的楚韵如,静静伏在容若怀中,一动也不动,听着马啼清脆的踢趾声,听着街市上百姓走动说话的声音,听着容若一下一下的心跳声,心灵无比安宁。
“当初我离开是……”
“不用说了,让我就这样抱着你,什么也不要想,就这样安安心心抱着你就好了。”
容若的声音很轻,如此卑微的要求,却叫楚韵如眼中一热,刚刚好不容易止住的泪又重新涌了上来。
默然良久,楚韵如才轻声道:“我离开你,是因为……”
“因为你是个傻女人,有什么话不能对我说,一点点事不明白,就只会自寻烦恼,难道我竟信不过你,难道我和外头那些愚夫愚妇是一样的,因为自己不懂,就冤枉旁人失贞吗?”容若声音里有埋怨,却有更多的怜惜。
楚韵如怔了一怔:“你知道?”
“开始不知道,后来仔细想想,就明白了。傻瓜……”容若轻轻为她拭去眼角的泪痕:“其实这种事,女子若做了太激烈的运动,都有可能没有的,只是很多可怜女子,因为旁人不懂这些,平白含冤。你当日若肯等我醒来,说一说,就什么烦恼也没有了。”
楚韵如怔怔望着他,还记得当日发觉没有落红时心中无限的绝望、不解、疑惑、痛苦,明明一直守身自持,却又觉得眼前的情形,无从自辩,明明以为幸福已在眼前,却又被绝望的未来,压得痛不欲生。
一想到要面对他怀疑的眼神、愤怒的斥骂,就情愿死了算了。想也不想,只一心逃离,却又牵心牵意,不忍远离。
当初听说他受伤时的恐慌、惊怕,到现在想来,犹觉手足冰凉。
只是又顾及当日的误解,思他念他,却又不敢见他,万万料不到,她当做比天还大的事,他竟然就这样,平平淡淡一句话,带过去了。
“所谓的落红,并不一定百分之百验证Chu女,而一般人常用的守宫砂,还有官府稳婆用来验看贞操的吹灰术,其实都不可靠,都是民间胡传乱用,骗骗迷信之人的。真要多读些书,对医术,对人体,有些了解,自然就明白了。”容若轻声安慰她:“你一直受的是严谨的礼教教导,这等身体私密之事,旁人是半个字也不敢对你说的,实在难怪你不懂,却平白为了这种事,受这么大的苦。”
楚韵如把头伏在他的怀里,轻轻道:“我原本是因为不懂才离开的,可是,后来有人告诉了我这些事,我知道了,却又不能回来了。”
容若轻轻问:“是谁?”
楚韵如眸中露出惆怅之色:“那天我听说你受伤,从水月庵赶往济州城,半路中了埋伏,被人下毒掳走。我从黑暗中醒来,全身酸软无力,这时听到有人说话,然后,那人点亮烛火,我看到,那人竟是……”
无边黑暗中,掌着烛火,映出一片光明的身影,让楚韵如深深一颤:“是你?”
“是我。”烛光下的人微笑起来,赫然正是司马芸娘。
“这是怎么回事?”楚韵如惊惶地发问。
司马芸娘轻轻把手伸到楚韵如面前,掌心有一粒白色的药丸:“这药可以把你中的化功散解开,让你恢复武功,你先服下去吧!”
楚韵如怔怔地接过来吞下去,犹自傻傻地问:“到底怎么一回事?”
司马芸娘轻轻一叹:“萧遥派人把你捉来。他自随我归隐民间以来,多受苦楚,心怀不忿之意,早就想着把他失去的权势地位加倍夺回来。如今大楚国皇帝,从天而降,他怎么可能不好好把握。只要能把你握在手中,自然就可以随意利用容若了。”
楚韵如只觉全身冰凉,不敢置信地叫出声来:“怎么可能?”
“怎么不可能?”司马芸娘轻叹一声:“你虽年轻,也是楚家长大的女儿,又在皇宫中过了数年,权力倾轧之事应已多见,骨肉至亲,尚且反目成仇,又有什么不可能发生?”
楚韵如怔了一怔,想起猎场之上,楚家人的背叛,心中先是一痛,后来,又是一阵悲凉:“那,二嫂,你……”
司马芸娘微笑,笑得云淡风轻:“他一生最大的憾恨,就是因为我而远离权势富贵,这种事,又怎么可能告诉我。他暗中经营多年,表面上,却还是行事风流的洒脱公子,对我一直情深义重。但是,他太小看我了。我是他的枕边人,而且自问不是一个蠢女人,我喜欢的男人,对我是真心还是假意,我还是分得清的。他暗中的许多动作,要想完全瞒过我的眼睛,也是不可能的。所以,我通知了萧逸。”
楚韵如又是一震,低低惊呼一声。
司马芸娘轻轻一叹:“我喜欢他,可是,我更喜欢这个繁荣富饶的国家。他恨我,怨我,杀了我,都罢了,可他不该为了他自己的私利,而企图把整个国家,拖入灾难之中。所以,我想办法传书摄政王府,向萧逸告发了他。可是,我万万没有想到……”
她苦笑着摇摇头:“萧逸说现在他反迹未露,又已清名满天下,若下手拿他,只怕为世人所不齿,所以要我留在他身边,查探情况,等拿到他谋反证据才肯动手。这些阴谋暗算、诡计谋划,我都不懂,我只要萧逸答应我,将来他事败之时,留他一命,便愿继续留在他身边,查探他的所作所为。当然萧逸不可能只靠我一个,这几年之间,萧遥手下,招揽了不少高手,其中有不少是萧逸派来的,甚至连萧遥视为心腹,派来专门看守你的两个高手,都是萧逸的人。当然,他们得到这个看守你的职位,也是暗中下了劲争取的,只是萧遥不曾察觉他们的用心罢了。这段时间,萧逸手上,已经拿到了许多证据,可是他还是不动手,说要等萧遥把手上所有力量聚集起来时,一网打尽。我猜测,萧逸的谋划必不止于此,也许他着眼的更加广大深远。不过,这些已不是我所能明白,所能管得了的了,我只是一个喜欢诗书琴箫的女子罢了。”
楚韵如听司马芸娘这般娓娓道来,心中实不能相信,那一对在人前情深无悔,行事洒脱不霸,成为所有人向往之传说的夫妻,彼此竟各怀如此心机算计。
她喃喃地道:“怎么可能,他每一次提起你,都满脸深情,却瞒着你,意图谋国。你每一次说到他,都目光温柔,却悄悄地出卖他……”
“他是个会演戏的人,不过,我对他的温柔,却不是假装。”司马芸娘微微一笑:“我是真的喜欢他,所以,提起他才会温柔。”
“可是……”
“我出卖他,和我喜欢他,本来就是两回事。我喜欢他,但不能因为喜欢他,就让他毁了这个国家。而且,我出卖他,其实是救他,他根本不可能斗得过萧逸。他有的,不过是小聪明,他看事情,往往计较于小得小失、诸般小利,不似萧逸心胸广阔,目光深远,每一步棋,只怕都伏了几十招后手,为以后的无数步,做好准备。萧遥用人,无非威逼利诱,招来的,也无非贪财好利之徒。萧逸却天生有一种可以让豪杰俯首的力量,让人心甘情愿投效于他。他对有才之人,以国士相待,自然有人,以国士相报。就算没有我,萧遥也必败无疑,到时不知是何下场,而我,至少已得到萧逸保证,留他一命。”
司马芸娘淡淡道来,语气依旧平淡从容,并无丝毫悲凉自怜。她天生就是这般洒脱的女子,再大的悲伤苦难,她看来,也是平常之事。旁人为之伤心断肠的苦痛,她却也不过,一笑置之。
当年她会为了见一个心中倾慕的才子,以清白之身而投入青楼,只如随意。她也曾为了保留她自由的心,而断发留书,放弃她最珍视的爱情,依旧刚毅决然。而今这等夫妻情断,真心相负的惨痛,她说来,亦是平淡如水。
“我来见你,是为了安你之心,让你不要担忧害怕,只是不能立刻救你出去。照萧逸的意思,似乎是有意要让他自以为得计,也好在他发动的那一刻,在他所有势力都暴露出来之时,才动手。给你解药,是为了让你有自保之力,不必惊惧,只是,为了骗倒他,你还要装做中毒未解才是。”
楚韵如处此境地,第一个想到的,不是自己的安危,而是容若:“可是容若……”
司马芸娘一笑:“萧逸的人答应了,会把你的消息告诉他,并且让他装作什么都不知道,继续为你着急,好让萧遥自以为得计。”
楚韵如怔了半晌,终于点点头:“只要对国家有利,我留下来也无妨。”
司马芸娘望着她:“若不是你离开容若身边,也不会被捉走,你为什么要离开?”
楚韵如退疑了一下:“我……”
听楚韵如徐徐叙来,容若至此,微微一笑:“你把事情说给她听,于是二嫂就告诉你,不是你的错,对吗?”
楚韵如脸上飞红:“你怎么知道?”
“二嫂是人间奇女子,从来不受礼法束缚,看的书又多又杂,甚至还曾寄身于青楼很长一段时间,对于这方面的事,青楼女子知道得最多,二嫂耳濡目染,自然也就知道了。而且……你若不是因为知道原因,放下心事,绝不可能在我面前,这般坦然。”
楚韵如轻叹一声:“你简直是神机妙算了,怎么全猜到了。”
容若低哼了一声:“就是没猜到你居然被他给捉走了,萧逸那边,根本没有给我一点消息,让我一个人干着急。”
楚韵如轻声道:“我被关在萧遥的密室之中,但事实上,看守我的是萧逸的人,我自己是有很大的自由的。那天晚上,我听说你去找萧遥,心里担心,坚持要出来看看,这个时侯,遇上了谢瑶晶……”
“怪不得她能出入萧遥家里而不被发现,原来是你……”
“是我。当时陪我一起的那个高手,正好也负责防卫,想要把谢瑶晶杀了,是我出手阻拦。我因为事先清楚萧遥家里所有的暗桩布伏,再加上,当晚萧遥那边的人很少,所以我帮着谢瑶晶进去偷听。我看到你失魂落魄,才知道,原来你一直都不清楚我被抓的事。可是,事情到了那个紧急关头,我又没有很多时间,无法和你说明一切,情急之下,只得把剪了我头发的锦袋和写着我平时心境的字条放在你身上。”
容若轻叹道:“幸好有这个,我才能把事情的前因后果联想出来,才能确定你并没有太大危险,否则在萧遥的威逼下,我也不知道自己会干什么事。萧逸不告诉我你的事,一来是怕我安下心之后,再没了焦虑的心境,骗不过萧遥。二来也是想测测我的心意,看我会不会为了你而站在他的对立面。幸好我没掉下这个陷阱,以不变应万变,才勉强全身而退。不过……”
容若看着楚韵如,脸上带笑:“你在那里那么长时间,就一次也没想过,要偷偷来看看我吗?”
楚韵如嘴唇微动,却不发话。
想起那次千求万求,才求得负责看守她的高手,帮她掩饰。她悄悄来探容若,却在暗夜之中,见到一室风流,一时心中一阵抽痛。
她低下头,过了一会儿才道:“在那里,我虽有萧逸安排的人手照应,但平常也不能离开密室一步,以防万一被人发现功亏一筹。”
容若不知她另有隐情,只是有些愤然道:“萧逸太过份了,明知是狼窝虎||穴,还让你留在里头。以后,你可再不能听这种人哄骗,做这么危险的事,凡事要与我商量才好。”
楚韵如点点头,却又禁不住满心悲枪,不觉泪盈于睫。
容若顿时慌了手脚:“韵如,你怎么了,可是这些日子,受了委屈?”
楚韵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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