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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的寒意让人凛然瑟缩,那人却在寒风中悠然而坐,任衣襟、发丝随风而起。偶尔有落花飘零无依地落下,擦着他的衣襟,飘落于地。
若是往日,雪衣人或许会如平常一般走过去,皱着眉头说一声:“武功还没恢复,怎么又冒着寒风起来了。”
现在,乍见这一幕,他却如同被一根钉子钉住一般,远远站住,久久凝望,再不能动弹一分一毫。
正是天色将明未明之际,一天最冷的时侯,东方朝阳才露出半个头,西方明月犹未完全沉寂,这日月交辉的短暂时刻里,那人的光芒却比日月还要灿亮。
寒风呼啸,令得他衣襟、发丝飘舞,让人一阵恍然,只觉这样一个人,随时都会化为云烟,随风飘飞。
雪衣人怔怔站在原处,遥遥望着性德,直到此刻,昨夜所经历的一切,才仿佛有了真实感,纳兰玉说的那句话,倏然在他耳边响起。
“她是一个女子。”
雪衣人倏然全身一震,忽然间,真正意识到了这句话的意义。
“她是一个女子。”
“她是一个女子。”
“她是一个女子。”
一次又一次,这简短的几个字,在他耳边不断地回响,整个脑海里只剩这一句话,整个胸膛里不断回荡着这句话。
直到这一刻,他才真正明白,这一句话,对自己的人生,会有多大的影响。从听到这句话的一瞬,从再次看到性德的这一瞬,这天地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变化,今日之后的他,与今日之前再也不一样了。
过了不知道有多久,仿佛是一瞬,又仿佛是千千万万年,雪衣人才重新找回他的思绪,仿佛已经僵木的身体和思维,才慢慢地,一点一点,重新属于他自己。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忽然觉得心口猛烈地跳动起来,他仿佛可以听到血液在体内呼啸奔腾的声音,这样莫名其妙的激动是为了什么,这样失控的情绪他已经快要记不清,上一次出现是什么时侯了。
那一个夜晚曾发生的事,转瞬又到眼前。
雪衣人一掌击到性德肩上,强横无比的内力如万涛归海一般,直逼入性德体内,然后转眼便如泥牛入海,无踪无迹。
换了任何武林好手,都要面色大变,惊惶收手,雪衣人却连眼神也没动一下,更加狂催功力,仿佛那无数武林人看得比鲜血、比性命还珍贵的内气贱若草芥一般。
“你疯了。”就连性德脸上都露出惊异之色。
这世上,能让他这样动容的,第一是容若,第二是刚才那个莫名其妙的女人,第三,就是这个忽然间变得不知死活的超级高手。
雪衣人冷笑:“我一直觉得你体内经脉闭塞,可是不管找了多少好手要给你打通经脉,真力都如泥牛入海一般,被你吸个干净,我倒要看看,你是不是个无底洞,是不是真能吸尽所有人的真气。”
这时其他人才醒悟过来,人人色变,个个不顾一切地飞扑过来,想要阻止雪衣人。但雪衣人功力运到极处,全身三尺之内,如有呈风护体,凡飞扑而至者,无不被震得远远飞出去,一时半会爬不起来。
却没有一个人顾得了自己身上的痛苦,纷纷惨厉地大叫。
“主上,不可……”
“主上,我们一定有别的办法恢复他的武功的。”
“主上,你不可拿自己冒险。”
有人倒在地上,站立不起,犹自大叫,有人一边叫,一边爬过来。
有人痛哭失声,在地上连连磕头,声音绝望如坠九幽地狱:“主上,求求你,千万不要啊……”
连性德都不自觉微微皱起了眉头。
这些日子,他早就习惯一帮被抓来替他打通经脉的倒霉蛋,面无人色地让内力从他体内消失,此刻却真的有些不愿,这个倒霉蛋,变成眼前那理应永远傲然云天的男子。可是,雪衣人的掌上力道,将他牢牢吸住,让他难以脱身出来。
他心念一动,即道:“你不想让他们背着你对我下杀手,只管说明,用这种自杀的方法,当众表明你对我的重视,让他们有所顾忌,实在愚不可及。”
雪衣人一震,手中内力一缓,性德已经轻飘飘退开一步,脱离了雪衣人的气劲控制。
雪衣人有些讶异地一扬眉,身周奔腾激涌的内气一凝,转眼消逝,平生第一次,遇上一个可以在他的气劲威压下,轻易退开的人,何况这个人已经武功全废,真是神奇啊!怎么不叫人向往,怎不让人盼着他早些武功恢复,可以尽情一战,纵死,亦可无憾。
而性德已退出七八步之外,双眉微鬃,冷冷看他一眼,转身就走。
对他来说,这已是难得的不悦表示了,雪衣人却悠然一笑,你这样,算不算是为我的行为而生气呢?你也会喜会怒,你也是血肉之躯。
他不知不觉微笑起来,信步追去,留下一群筋疲力尽,吓个半死,却还挣扎不起的下属听到身后刻意放重的脚步声,性德却懒得回头去理会他。以前的容若是个不知死活的白痴,'奇·书·网…整。理'提。供'现在的这家伙是个同样不知死活的疯子,他怎么就净碰上这种人呢?
雪衣人在他身后道:“卫舒予。”
性德没有动静。
“我的名字叫卫舒予。我知道你应该已经猜出来了,但是……”他苦笑:“我还是想亲口告诉你。”
性德依然没有理会他。
卫舒予轻轻一叹:“一直以来,我所想要的,都凭我的武功去争取,武功之外的东西,我始终不是很懂,对于敌人,我可以一剑挥去,但对于忠诚于我,甘为我死的属下,我没有办法,我只能让他们知道,我非常重视你。”
“所以愚蠢冲动到自找死路。”性德冷冷道。
“我也是真的想要尽力恢复你的武功,我不愿意软禁你,但我又不能放你走,天知道,你会不会因为那个白痴的胡作非为,而白白死去。所有的办法我都试尽了,我真的有些等不下去了,性德,我真的,只是想赌一下,用我的武功,用我的性命,来赌一个可能,来赌,这世上,没有打不破的壁障,没有攻不破的困境,只看,那打击的力量,有多么强大罢了。”
他的语气十分生涩,对于万事习惯用暴力解决的他来说,这样的解释,十分艰难,十分辛苦。
性德沉默良久,忽然道:“秦王知道你们吗?”
卫舒予被他这一转换话题,也是说得一愣,但立刻耸耸肩:“谁知道呢?”
“他知道。”
完全肯定的语气,让卫舒予一怔。
“连庆国人都知道假运药材,引你的人出来,你在秦国做下那么多惊天大案,秦国的官府就一点办法都没有吗?秦王就是凭着这些人治理天下吗?”
卫舒予心间忽的一凛,不自禁地伸手去抚剑柄:“他知道,所以故意下令不要追查。”
性德没有再说话。
卫舒予沉默良久,忽的朗声一笑:“纵然如此,我复有何惧。”
性德没有回头,没有出声,卫舒予却已轻轻道:“谢谢!”
这两个字,也说得十分生硬,对他来说,向人道谢,也几乎是从来没有过的经验。
而性德依然沉默,对他来说,提醒玩家以外的人,为玩家以外的人分析得失利害,也同样是从来没有过的事。
忆起那一夜,不知为什么,卫舒予心中忽然升起一种说不出的温柔,那人的冷淡漠然之后,也会因为不愿他内力流失殆尽而愤怒,也会因为不愿他毫无防备而提醒他,那么,他……不……是她……
卫舒予莫名地深吸了一口气,轻轻走到性德身旁。
若是在以前,他会很随意地拍拍性德的肩,但现在他的手抬起来,僵了一僵,又收回去了,只是低声说:“你的武功没有恢复,还不能抵御寒冷,为什么一定要这么早起来?”
“我并不需要那么长时间的休息和睡眠,起不起来,都没有关系。”性德依旧如常,平淡地说:“我从不会害怕寒冷或炎热,这世间,真正伤人的,又何尝是寒冷。”
他的眼神望着前方,目光却似穿越了无数时间和空间,不知望向天之尽头的哪一处。
卫舒予忽然一阵烦躁,知道她是在思念容若,根本没有心情理会自己。
这样的情形,对性德来说,是很正常的,以前卫舒予虽然郁闷,但也没怎么放在心上,这时侯,却莫名地觉得愤怒:“你到底为什么,一直放不下那个容若,那人身为楚王,竟如此不学无术,完全不将国家政务放在心上,只知四处嬉乐,不止是任凭大权旁落,甚至忙不迭地把大权送人。这种男人,有什么志气,你为什么就那样死心塌地地效忠他,一心一意,只想追随他?”
“我只知道,我存在的全部意义都是为了他,如果不能保护他,那我也没有活下去的必要。”性德语气平静地回答,唯其语气太平静,才更能让人感受到,这话语中,不可动摇的坚定。
剑气倏发,狂风大作。满林梅花在一瞬间,飘飞枝头,化为粉末。就是最猛烈的寒风,也不至于有这样可怕的摧毁力。
比德只是很平静地对卫舒予的问题做一个回答,他是人工智慧体,他存在的意义就是陪伴玩家,保护玩家,如果不能做到这一点,就理所应当被抹杀。他的回答本就是针对这一事实的,但听到卫舒予耳边,或被任何一个以为性德是女子的人听到,所能得出的答案,绝对只能是一个。
卫舒予没有意识到自己的拳头倏然握紧,也几乎是没有察觉地,就让那在胸膛里奔腾的怒气化作万千剑气,呼啸而出。
刹那之间,满园梅花尽碎。天地之间,除了呼啸的风声,再也听不到其他的声音。
整个苍天,似乎都猛然向人间压了下来。
若是其他人,面对这样强的压力,早就全身骨骼尽碎,或是内气在体内爆开,吐血而死了。
但性德却只是略带讶异地看了卫舒予一眼,显然完全不明白,他这莫名其妙发出来的脾气到底是怎么回事。
若是在平时,卫舒予可能也要在心里又思忖一回,为什么性德武功尽失,却可以在他强大的气机压力下浑若无事。但现在,他胸中怒火如沸,说不清的不甘不忿,却再也顾不得思考这些了。
他几乎是咬着牙道:“你不要再去想着他了,你是不可能回到容若身边去的。”
性德倒没计较他的话,而是更加奇怪地看着他。
性德一向很少有好奇心,但是卫舒予平时给他的印象太深了,此人一向骄傲自负,又确实武功盖世,不管发生多么严重的事,凭他的武功,总不难全身而退,平日里更是镇定从容,就算是天塌下来,仿佛他也可以一手给抬起来。
就连性德几乎都以为,这世上,不会有什么可以让他变色失态的了,想不到现在居然冲动别扭得像个没长大的小孩。就算是性德,也不免会感到奇怪了。
性德不解的表情,更加刺痛了卫舒予,他不觉冷笑一声:“你可知,你的主子,已经到了秦国了。”
性德并没有多大意外:“当初你带我来秦国时,我就知道,那个白痴一定会追来秦国的。”
卫舒予不觉大笑起来:“为了你?哼,他不过是没有本事,一离开你,就应付不了各方阴谋,让人给绑到秦国的,现在已经被送进秦王宫中了。”
“他是个白痴,被人捉到有什么稀奇,但我知道,就算没有人捉他他也会因为我,自己跑到秦国来送死的。”
“你凭什么肯定?”
“他是白痴,白痴的行动有什么难猜的,我自然知道。”性德不以为然。
卫舒予觉得一股怒气直往上冲:“我不相信他会为了你来秦国送死。”
“我相信即可,你信不信有什么关系。”性德漠然地望着他:“我和他之间的事,与你何干?”
“我和他之间的事,与你何干?”
这一句话,简直比刀子还利,卫舒予听到耳边,就差没张嘴吐出一口血来。
性德望着脸都变绿了的卫舒予,不得不仔细回想自己说的每一句话,还是没法弄明白,自己一向对人都是这样冷淡的,他不是早就习惯了吗,为什么现在的反应这么古怪,难道我说的话,就有这么大的杀伤力?
卫舒予深吸一口气,好不容易把想要爆发出来的怒火压下去:“那个白痴落到秦王手里,只怕是活不长了。”
性德淡淡道:“这么好的一颗胁制楚国的棋子,秦王怎么舍得杀。”
“就算不死,难道还逃得了活罪?”卫舒予冷冷道:“有关旧梁国叛军的事,秦国吃了那么大的亏,怎么会不怀恨在心?落到秦王手里,必要将他狠狠折磨才是。”
性德的眉头终于微微一皱:“确实如此,如果这个时侯,我能在他身边,总可以帮上一些忙的。”
卫舒予更加不快:“你自身难保,还想着他做什么?连武功都没了,还能帮得了谁?你就别再想着他的事了,反正只要你在我手中一日,我就绝不会放你回到他身边去。”
这一番话说完,他再也不多看性德一眼,拂袖便去。
他负气而行,走得太快,没有看到在他身后,性德忽然间变得冰冷的眼神。
性德不知道卫舒予为什么会这样情绪失控,为什么会有这么强烈的表示,但是他语气中的坚定和誓不放还自己的决定,已经让性德知道,下一步应该怎么做了。
他始终还是那冷心冷情的人工智慧体,唯一能牵动他心意的,目前为止,依然只有容若一人。
既然容若已经来到秦国,既然容若已经受困,无论多么艰难,他总要想办法帮上忙才是。
那人为他结仇满武林,那人为他转战三千里,那人为他徒劳地做了一切可以努力做到的事,他不是不动容的,所以,不愿他费尽内力,所以,不愿他被下属误会,所以,肯指点他小心秦王。
但这一切,一旦与容若的安危有了冲突,就再也不需要顾忌了。
性德仿佛听到另一个自己,在无人看到的黑暗处,冷冷地微笑。
“对付你的棋子,早已布下,只是,整个棋局,却还没有发动罢了。你既然如此固执,那么,一切后果,就要由你自负。既然敢来绑我,但愿你承担得起后果。”
性德倏然一笑,这是他自存在以来,第一次,带有感情的笑容,若是容若看到,或者会欢呼着跳起来拥抱他。
但此刻,茫茫天地,却再没有任何一个人看见。
他微笑,抬头,仰望云天。远方天际,日已高升,灿亮的光芒,洒满大地。
容若,我真的变成一个人了,我懂得了爱护别人,但也学会了怨恨。
我知道了想要保护一个人的感受,却也同样可以毫不犹豫为了这个保护的目标而不择手段。变成这样的我,还和你的期望相同吗?
第四部 浩浩秦风 第二十一集 性德之秘 第十章 嘻笑说书
天色还早,客来楼上,客竟如云,座位正在慢慢地坐满。
卫舒予微微皱眉:“这么多的人?”
“是啊,都是来听书的,那可是非常精彩的书,又是以前不曾有过的新鲜故事。”
余伯平笑笑,笑容之中,那掩不去的苦涩,却让卫舒予有一种隐约不祥的感觉,倏然间心中一动,那心头不知为何而来的震怖,让他全身凛然,瞬间把全身功力提到极点,猛然回首。
在他身后不远处的雅座上,一个锦袍玉带的少年公子,正对他微笑,在他身后,侍立着一个着灰衣,披斗笠,看不清面目的人。
“主上,怎么了?”余伯平关心的呼唤声响在耳边,却又似无比遥远。
卫舒予没有理会他,只是眼神眨也不眨地盯着那灰衣斗笠的人。
明明存在于面前,可是却感觉不到他的呼吸、他的心跳、他身上一丝一毫的热力。仿佛在这热闹的酒楼之上,来往的客人之间,那个沉默侍立的人,只是一个无声无息的幻影,一个不属于人世的鬼魂。
这种空的境界,在此之前,他只曾在一个人身上感觉到过。
他慢慢站起来,一步一步走过去,真气在体内以惊人的速度运转起来,他的眸子越来越亮,仿佛天上的星子,降落人间。
他一直走到那少年公子桌旁,这才轻轻问:“请问这位公子,是不是姓周?”
周茹悠然一笑:“正是,不知阁下如何得知?”
卫舒予看向周茹身后那沉默不语的人,慢慢道:“不久以前,曾经有人告诉过我,有个周公子,身边带着一个武功天下无双的护卫。”
周茹浅笑,神色悠然:“武功天下无双,我看这几个字,当世英雄中,只有阁下才可以当得起吧,
她不过是个小护卫而已,阁下不必在意。”
卫舒予的眉峰如剑一般扬起:“你知道我是谁?”
周茹笑意依旧:“既然你可以知道我姓周,那么我知道你是谁,这很让人意外吗?”
卫舒予没有再说话,他的眼睛仍然牢牢盯着周茹后方的那个护卫。
到底是从什么地方,一次又一次,冒出这种不应当存在世上的怪物,而他们又总是为那平平无奇的公子哥当护卫。
卫舒予缓缓闭上眼,他听得到心底的怪兽在耳边奋力咆哮,他感觉得到体内的剑气,呼啸着似要裂体而出。
这样的激动,这样的渴盼一战,只有在当时,在猎场上初遇性德,生平第一次遭遇武功上的挫折时才感受到过。
想到性德时,他的心绪竟倏然一静,几乎完全激动起来的情绪,竟然无理由地安静了下来。心绪慢慢平复,真气也缓缓沉下去。
他睁眼时,眼神已是一片平静,再次看向周茹身后的人,他的眼神中,已没有了狂热。
他不是萧性德。
不是那个在猎场上,让他一见震惊,从此心魂皆不能忘的人。
他不是萧性德。
不是他千里追踪,时时伏伺,因见其受伤,而怒不可抑,真气爆发,杀人无形的人。
他不是萧性德。
不是他强行带在身旁,费尽心神,不惜一切人力、财力、物力,只想助之恢复武功的萧性德。
无论他的气质、他的力量,有多么像萧性德,他毕竟不是那个第一次出现,就震动他整个心灵,让他一生难忘的人。
每一个人都是独一无二的,他不是萧性德。
而自己,见到的、记住的、放不下的、忘不了的,是萧性德,从来都只是萧性德。
身后忽传来一阵哗然之声。
周茹笑道:“阁下快请坐吧,精彩的书要开场了。”
卫舒予没有再多看那护卫一眼,转身坐回原位。
这时,前方桌案前已站了个身穿长衫的高瘦男子,把个木板在桌上一拍,朗声道:“上回我们说到……”
卫舒予在听书的时侯,容若和楚韵如正在宴会席上吃香喝辣。
昨天晚上,容若被一帮御医折腾得没睡好觉,才休息了没多久,一大早,就有个笑得无比诌媚,声音又尖厉难听的太监在外头敲着门喊:“容公子、容夫人,起来了吗?”
容若一边唠叨咒骂,一边考虑要不要和所有在这里服侍的太监、宫女们讨论一下在大冷天的早上把赖床的人叫醒是一件多么没有公德的事。
打开门,太监在外头恭恭敬敬跪下来请安。
容若就算一肚子的气,对一个给自己下跪的人,也没法子发作啊,只得忍着气说:“快起来吧,有什么事,站着说。”
太监还是跪着不肯起来:“太皇太后在宫中设宴,请容公子与容夫人赴宴。”
容若低下头,暗中在心里很不客气地说了两句粗话。
太皇太后啊,不是应该都年纪很大,需要在后宫安享清福的吗,怎么还起得这么早?自己也不过是个囚犯,用不着真当成客人,招待得这么样客气吧!
虽然心里是有一百个不满,不过,一来,客随主便,二来,容若还真没胆子在当阶下囚的时侯,跟人家太皇太后对着干,所以他很快就和楚韵如收拾利索去赴宴了。
太皇太后迎接客人,办的只是一个小家宴而已,不过一国国母办的宴会,规模再小,也足够丰盛了。
而且后宫各宫主位的妃子、各位公主、内命妇居然全都到了。她们身分不同,岂能与男子同室相对,自然都坐于晶帘之后,所以整个宴会的殿阁中,除了太皇太后和皇太后大大方方坐在宝座上,四周全挂满了珠帘,帘后衣香鬓影,环佩叮叮,时闻笑语之声。
容若一站在殿前,就觉得一个头有八个大。
四周都是珠帘,他自己站在最光亮的大殿中间,人家看他,那是看得清清楚楚,他看人家,全隔着道道帘子,除了知道那是女人,什么也看不见。
这算什么?宫里的女人太无聊了,好不容易来了个男人,把他弄来当猴儿看。
太皇太后像任何一位老人一样,慈祥地笑笑:“听皇上说宫里来了贵客,还是一位非常会讲故事的贵客,我们这些女人,深宫无聊,所以想找公子来一同热闹热闹,听听宫外头新鲜的故事,不知道容公子愿不愿意赏我这个脸?”
容若又怎好说不,笑嘻嘻施了一礼:“太皇太后要听故事,小子就算是搜肠括肚也要找些新鲜好玩的出来,不知太皇太后还有皇太后想听什么故事?”
太皇太后微微一笑:“不急不急,咱们先慢慢喝酒吃菜,慢慢说便是。”
容若当即与楚韵如在太监的指引下归了座。
虽然看不到四周珠帘后的情形,也可以感觉得到,帘后目光灼灼,不知有多少人在好奇地端详这边。就连楚韵如对这后宫宴会,本该无比习惯,这时也觉得非常别扭。
容若却镇定自如,大大方方,起筷就吃菜,端杯就喝酒。
太皇太后和皇太后看他的眼神更加充满了兴味,而珠帘后面,轻轻的笑声,更是盈盈不绝。
这深宫之中,宴会是不会少的,不过,在宴会上这样大方的客人,却实在是从不曾见过。
宫中内命妇在太皇太后和皇太后办的家宴上用餐,自然是文雅规矩,吃起东西来,饭量也不会比一只鸟大多少。
而有的时侯,一些皇亲国戚、朝中重臣,得蒙宠召,在宫中用宴,更加是诚惶诚恐,小心谨慎,就是吃再好的山珍海味也没有趣味了。
再加上,若有宫中内命妇全都藏在珠帘后看过来,谁不是如坐针毡,眼睛除了地,别的地方绝不敢看,就算把鸡腿塞进鼻子里,这种失手,也不是不可能的。
谁能像容若这样大方自然,森森宫禁,厉厉宫规,男女之防,上下之别,对他好像都全无意义。
他笑嘻嘻喝了几口酒,酒气上涌,身上一阵温暖,精神也振奋了许多,笑道:“既然是在宫中讲故事,不如我就讲一个和皇宫有关系的故事吧!这故事的主角是一个小皇帝和一个小无赖。”
太皇太后饶有兴趣地道:“皇帝和无赖,光听听就觉得有趣了,你且慢慢往下讲。”
容若笑笑,站起来,四方做了一罗圈揖,用力咳嗽一声,清了清嗓子,做足说书先生的样子,似模似样地道:“话说,某朝某代,有一个小孩子,自幼在一处妓院长大。他姓韦名小宝,本是一名妓女的儿子……”
他这话头一开,楚韵如就皱了眉头,心中暗骂容若不懂事,在这最讲礼法的后宫中,一开口讲故事,就从妓院开始讲,换了旁人,只怕就是杀头的罪名了。
这时,道道珠帘之后,也传来隐隐窃语之声,显然大家都不以为然。
连皇太后脸上也多少有了些不豫之色。
只有太皇太后,笑容依旧,只是温和地说:“继续往下讲啊!”
容若心中暗赞,还是这老太太沉稳,果然有一代国母之风。以前我老以为,我那位母后是孝庄,现在看起来,这位太皇太后,才真有孝庄的架式呢,再加上你那个十六岁就亲政的孙儿皇帝被说成是一代明君,我不把康熙的故事往你们身上套,都对不起读过的历史书了。
既然宁昭十六岁诛权臣、定大宝,我也给你讲个少年皇帝诛权臣的故事,投你们所好,拍拍你们的马屁,这不也挺好吗?
他心中想着,就一通儿说下去。
“话说这韦小宝,自幼生长妓院,见多口是心非、欺瞒狡诈之事,把个仁义礼智信,看得连一文钱都不如,平时不学无术,自己的名字也不会写,倒把那坑蒙拐骗、吃喝镖赌,诸般不入流的手段,学得比谁都精通。这一天也合该有事,有个叫茅十八的男子,在妓院之中,与人大打出手……”
他这里细细讲下去,一开始四周还有窃窃私语声,但听他语气活泼,故事有趣,把个小无赖说得活灵活现,渐渐地,听众们倒都专心致志听起来了。
宫里的内命妇们不是没听过故事,不过,能在她们面前讲的故事,无非也就是些仁人君子,书生小姐,你中状元,我做浩命之类,大不了是宰相为国奔波,将军为国作战,故事里的主角,个个高大壮硕,人人表情呆板,心思木讷,动辄是礼法,动辄是大义,何曾听过这种自私自利,一想到有赏钱,连好朋友都不断考虑要不要出卖的小无赖的故事,听在人耳中,实在是新奇无比。
等容若说到韦小宝种种出人意料的无赖手段,已听得帘后不断传来吃吃笑声。
太皇太后倒无所顾忌,直接就在席前笑出声来。
四周的太监、宫女也面露笑容。
等容若说到韦小宝被带进皇宫,下毒迷了海公公的眼,又冒充小桂子陪人赌钱之时,四周已是一片寂然,整个殿宇,上到太皇太后,下到守门的太监,无不聚精会神,听他往下讲。
容若自觉光彩,出足风头,自然是精神振奋,口沫横飞地接着讲,很快说到了小桂子和小玄子初次会面,两个小孩子打架比武了。
四周众人听得无比入神,他们听过的故事,大多情节简单,来来回回最多也就一两个反面人物,一点拙劣到极点的小把戏,很快真相大白,好人幸福团圆罢了,何曾听过这等一波三折,无比复杂的故事,别说他们心神全部投入,就连和容若在一起最久,常听容若讲故事的楚韵如,这时也完全投入到故事中去了。
只有太皇太后,在容若提到小玄子出场之后,眼中微有所悟,轻笑着点了点头。
容若瞄到这老太太的表情,知道她猜出小玄子的身分了,也暗中叫了一声佩服,却也继续地讲了下去。
因为并不打算给大家讲完整本的金庸原着,所以关于太后、关于天地会、关于神龙教,等等情节,容若大多都是随便几句就带过了,并没有详细讲说。
故事很快就讲到了小桂子躲在御书房,无意中偷听到权臣和皇帝的对话。
其间权臣对皇帝的逼迫、身为君王的屈辱,更是说得活灵活现。
听得上座的皇太后眉峰微皱,太皇太后眼神更加闪烁不定。
四周一片寂静,只有容若朗朗的声音不断响起来。
当讲到小桂子无意中发现皇帝就是小玄子而惊动权臣,那鳌拜大喝一声“什么人”,一个箭步冲过来时,四周传来一连串倒吸一口冷气的声音,可见大家听得多么入神。
容若更加兴奋了,把小桂子豁出去,跳出来怒斥权臣,吓退鳌拜,和小皇帝约定还是照样打架,等等故事,更加讲得活灵活现。
就算隔着珠帘,也可以感觉到帘后的人,松了一口气。
容若心中高兴,精神更加振作,又慢慢讲到了两个小伙伴天天比武练功,又叫小布库们来练武。
上座的太皇太后脸上的笑容已渐渐淡去了。
容若却完全没注意到这一点,连他自己都沉浸在他的故事当中了,一口气往下说,手舞之,足蹈之,声情并茂,七情上脸,讲得无比动情。
一直讲到殿前狙杀权臣,鳌拜如何神勇无敌,小布库们怎样一个个惨死,小桂子如何扑过去搏斗,小皇帝如何硬着头皮动手,最后如何靠小桂子用下三滥的手段,扭转局面,更是讲得一波三折,无比精彩。
整个大殿一片静寂,只有他的声音越来越响亮。
讲到最后,容若向四周一看,找不到说书人最常用的那块木板,索性用手掌在自己的桌案前用力一拍,朗声道:“这正是君臣偕手制权臣,海清河晏自此开。”
照足规矩说完他临时现编的两句定场诗,容若肃立殿中,满脸笑吟吟,就等着喝彩声。
好歹他也是讲故事的高手,无论是当初在“仁爱医院”,还是后来在逸园,只要他讲故事,哪里不吸引来一堆听众,哪一次讲完,不是连天的喝彩和掌声啊!
但这次,回应他的只有一片静寂。
静得太过份了,连淡淡的微风,从殿外吹入,拂动珠帘,一串串明珠相撞,清脆悦耳的声音听来都无比清晰。
容若怔了一怔,这才猛然想起,这不是仁爱医院,也不是没大没小的逸园,而是天下最整肃规矩的地方,大秦国的后宫。
不过,就算是后宫,不可能那样震天价喝彩叫好,但这样的沉寂是不是也太过份了一点故事讲得到底好不好,你们好歹也给我表示一下啊!
他微微皱了皱眉,向四周望去,珠帘之后,一片寂然,虽然看不清帘后人的表情和容颜但是那一道道珠帘后的贵妇人,明显都是一动不动,好像僵木在那儿一般。
容若怔怔地再往上座看去,皇太后已是满面怒色,不悦的目光向他望来。
而太皇太后脸上却是喜怒草辨,只是眼神深不见底,不可测度。
在这一殿僵滞之中,她深深凝望容若,然后,慢慢地抬起了手。
拍掌声响起。
很轻,很轻。
谁也不能指望当朝的太皇太后用力拍掌喝彩,她也不过是象征性地,把一只手在另一只手心里慢慢地拍了两下,也就放下了,轻轻道:“真是一个精彩的故事。”
这时容若已经觉得不对劲了,却还没弄明白到底哪里出错了,但倒也不至于真把这句话当做夸奖,又不便不做表示,只好干笑了两声了事。
太皇太后慢慢地道:“容公子这故事讲得非常有趣,也讲得很长,我们听了这么久,也有些累了。”
这次不等容若说话,楚韵如已经知机地在一旁道:“我们夫妇也有些疲累了,就此告退了。”
太皇太后淡淡点点头,抬抬手:“你们是皇上的贵客,就把宫中当自己家一样,不用拘束,去歇着吧!”
接着自有太监上前为容若两人引路。
等到容若和楚韵如出去,太皇太后才又慢慢地说了一声:“我确实是乏了。”
这一次,各个珠帘后都有人起身,纷纷挑帘子出来,在二位太后面前行过礼,然后悄无声息地退出去。
只有一处帘后,绝无一丝动静。
皇太后终于站起身来:“纳兰家的玉儿,原是个聪明人,这次,怎么这样胡闹了。”
她的语气之中,满是不快,紧皱着的眉头,也表达着她的满心不悦。
“不会是纳兰玉说的。”
那一处珠帘后,一个冰清玉润的声音响起来,说不出的坚决。
“虽然他外表有些恃宠胡闹,但我们都知道,他从来比谁都知道进退,出入宫禁多年,怎么会不知道什么能说,什么见到了之后,不但不能说,甚至连记都不该记。这么些年,他胡闹的事做过不少,但真正没分寸的事,何曾做过一件半点。”
“若不是他说的,楚王岂能把细节都知道得这样清楚。他出力对付一代权臣,为我们皇家尽过忠,为天子拼过死,我们皇家自是忘不了他的,可是,这样迫不及待,见人就说,只恨人不知道他的英雄了得,却把我们天家的颜面放在何处,何况他说的对象还是楚国之王。”皇太后回首看向太皇太后:“母后,咱们这些年来,宠爱纳兰玉,看来,竟似都错了。”
珠帘一挑,帘后的人快步而出,雪玉颜色,如花容貌:“此事若真从纳兰玉口中得知,楚王又岂能在我们面前复述,他难道不知道这样将置纳兰玉于何地吗?还请太皇太后明查。”
太皇太后微微一笑,凝望她:“孩子,我让楚王来讲故事,其实是想让你能更近地看清他是什么样的人,又怕你一个人来了,未免难堪,所以让各宫主位,都在旁边陪着你,没想到,你根本不关心楚王是什么人,却为了纳兰玉,这般挂心动容。这些日子以来,你到我宫中,也不过照规矩请安,竟还没有今日为纳兰玉申辩一次说的话多呢!”
安乐沉默了一下,然后冷冷笑笑,欠身施了一礼:“是安乐多话了,太皇太后请歇着吧!”
她转身慢慢走出殿宇,背影无限寂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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笑语温柔,美人嗔怒,金刀咐马,奇缘难解。安乐现身相见,却使秦王毫不容情地令容若陷于绝地。
纳兰玉入宫探视,苦心谋求两全,只想不负君王不负友,全不知已在不知不觉之间,身陷莫测之祸。
人类的战争,只是天神的游戏,天神的游戏,却是人类的灾难。冷眼拨弄苍生,笑看世人苦难,周茹的目的,到底是什么?
大楚国使臣携来出人意料的国书,秦王震惊讶异之余,秦宫局势更加诡异莫测。
第四部 浩浩秦风 第二十二集 雪月佳人 第一章 悠悠秦史
“容若,你觉不觉得,太皇太后她们听你说了一场书,就都变得古怪起来?”楚韵如与容若一边往回走,一边低声交谈。
“岂止是古怪,看她们的样子,简直就象是我一不小心揭穿了他们家天大的秘密似的……”容若一边皱起眉头思索,一边信口回答,话才说到一半,忽得失声惊呼“不会是真的吧!”
这一声叫得非常响,令得四周太监宫女无不侧目而视,楚韵如也平白吓了一跳:“怎么了?”
容若定了定神,知道宫里耳目众多,很多话不好说,只得道:“没事。”心里却已经咬牙切齿了。
天啊,那个给太虚编剧本的家伙,不会真这么懒,真这么没格调,真这么全盘照抄鹿鼎记吧。怎么可以这样厚脸皮,怎么能够这么没有版权意识,虽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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