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虚幻境 第 108 部分阅读

文 / 孤叶惊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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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绝美的女子,在眼前痛哭,他若是她的情人,可以拥她入怀,他若是她的朋友,可以柔声安慰,他若是她的仇人,也可以乘机一剑剌去,偏偏他什么都不是,只能非常无力地说:“你不要哭了……”

    这样毫无说服力的话,自然不会被理会,哭声越发响亮了。

    卫孤辰只觉两耳嗡嗡作响,除了哭声,什么也听不到了,他几乎想要抱头狂叫,以免自己发疯,最后,只得长叹一声,无限挫败地说:“行了,别哭了,我去见他。”

    第四部 浩浩秦风 第二十四集 剑胆柔肠 第二章 奇毒奇情

    性德是完全不需要睡眠的,即使混迹在世人当中,他必须要分出适当的睡眠时间来装装样子,但整整十二个时辰,他从来都是清醒的。

    所以卫孤辰刚刚出现在他的床头,他就已在第一时间睁开眼,在下一刻,人就被直接从被子里拉了出来,转眼已穿窗而出,在夜空中飞掠。

    性德无所谓地在心中叹口气,好吧,虽然我根本不怕冷,但你至少也应该让我先穿好衣服吧!

    不知道是夜风中的寒意让卫孤辰良心发现,还是他竟看出了这一瞬性德的想法,他信手在身上一扯一拉,整件外衫的扣子全部脱开,转瞬间便披在了性德只着单衣的身上。

    性德素来冷淡,被人半夜拖下床在月下飞驰,竟是连一句话也没多问,要往何处,要干什么,仿似这天地间,根本没有什么值得他在乎的。

    直到跃入相府,闯往后园,看着董嫣然从一间房内迎了出来,他这才淡淡问了一声:“纳兰玉出事了?”

    卫孤辰一语不发,抓着他的手臂,直接把他拖进那满布药香的房间:“我知道,你的医道当世只怕已无人可敌,请你救他。”

    性德淡淡看他一眼,果然好性情啊,求个人也是这般硬邦邦仿似下命令一般。目光随意扫过那层层床帐下动也不动的人影,以及地上几个早巳被点倒晕迷的丫环仆役。纳兰玉在他心中,终是如此重要,那他的生死,够不够谈些有趣的条件呢?

    “萧公子。”董嫣然轻轻呼唤,眼露恳求之色。

    她本来想寻受过她恩义的农以归为纳兰玉治病,可惜照约定发出讯息后,却只遇到神农会在京城的弟子前来回报,大当家回总舵招集人手,最少还有十余天,才能返回京城。眼看着纳兰玉肯定撑不住十几天,她万般无奈,才拚命硬把卫孤辰给逼来了。

    她本想求卫孤辰在纳兰玉死前安慰他一番,谁知看似六亲不认,铁石心肠,千求万求才肯勉强来看一眼的卫孤辰,踏进房门,看到纳兰玉的第一眼,便已变了脸色。

    在确定纳兰玉确实病势沉重,极度虚弱之后,他只留下一句:“在这等我。”便消失无踪。

    想不到,他带回的,却是性德。

    性德的医术是否天下第一,她不知道,她只知道这是一个好机会,或者可以要胁卫孤辰放了性德,或逼迫卫孤辰协助救出容若,但眼前纳兰玉奄奄一息,又如何忍心用他来做交易。

    仿佛猜出她的心意,性德看也没看她一眼,却淡淡道:“放心,容若是不会喜欢用朋友的生死来要胁人的。”

    他走到床前坐下,伸手为纳兰玉把脉,以他的医术造诣,竟是良久无语,容色之间,无悲无喜,过了一会儿,又细看纳兰玉的脸色,慢慢扳开他的嘴看看,又翻开他的眼皮瞧瞧,诊视过程中一语不发。

    董嫣然一直用关切的神色望着他,反是卫孤辰面容冷峻,神色漠然,脸上的肌肉仿佛一丝颤动都没有,眼神更是不曾在二人身上停驻过。

    性德慢慢抬起头,眼睛望着董嫣然,说的却是:“这样拚命板起脸,强行用定力控制不流露一丝一毫的表情,硬生生戴个面具,累不累?”

    有一瞬,董嫣然几乎错觉卫孤辰会拔剑出鞘,这样的揭人疮疤,戳人痛处,对象又是这个武功高到不可思议的怪物,换了她是断然不敢的。

    然而卫孤辰只是神色略略一紧,然后,慢慢松弛,所有的冷漠麻木都渐渐化做黯然悲伤:“请你救他。”

    依然是简单的四个字,却让人感到无尽的悲凉和乞求。这样的人物,原来,也会用这样的语调说话。

    不知为什么,董嫣然忽觉眼中一阵潮热,连忙低下头。

    原来再冷酷的人,心灵深处,都会有这样一处柔软,原来那武功天下无敌的神魔,也不过是个要强任性,嘴硬心软的普通人。那么性德那不合情理,落井下石的冷言冷语,仅仅是为了打击人,还是要揭穿他最后的伪装,撕破他心灵的壁垒,让那强抑的悲伤得以宣泄,让那紧绷的心弦不在最后一刻断裂?

    垂下螓首的瞬间,她心中泛起无限疑虑,或许,这世间,最让人看不透的,其实就是萧性德。武功成谜,来历成谜,学识成谜,男女成谜,甚至正邪都成谜,除了对容若的忠心,他身上再没有任何可以看透之处。然而,无论如何,这个会冶嘲热讽的萧性德,总比那永远冰冷、永远漠然,就算天下人都死在眼前,只要其中没有容若,就不会有丝毫动容的萧性德,让人觉得更可亲近。

    正自思疑问,性德的声音已然入耳:“纳兰玉病的这些日子,董姑娘一直暗伏在侧,我要知道他发病以来,所有的病势变化。”

    董嫣然点点头:“我的确一直偷偷在旁关注,他最初发病是在……”

    听董嫣然徐徐讲完纳兰玉的病势,性德点了点头:“我想要看前后每一个太医给他开过的方子,以及他吃过的不同药剂的药渣。”

    董嫣然怔了一怔,这才道:“这药方前后多有变动,宫中派了好几拨太医,各人见解不同,也有太医会诊,一同开方,一同研讨的。现在负责煎药的人身上,应该有最后的药方,但以前的方子在哪,我却是不知道的。而以前的药渣也是寻不着了,药都是用完就倒的。不过,现下在药房那,还有人在为他煎药,应该找得到最后的药物。”

    性德点点头,董嫣然会意出去,不多时,已带来一个药钵和一张药方。

    性德看看药方,又将药钵拿到面前,打开且看且闻,然后才慢慢放下,淡淡道:“纳兰玉正值年少,又练过武艺,虽受棒伤又染风寒,也不伤根本,就是抑郁成病,也不致垂危,他之所以如此,是因为中毒。”

    房中忽然冷瑟的空气让董嫣然不得不提气相抗,性德却依旧眼皮也不抬一下:“此毒名缠绵,可算是当今天下一等一的毒药,而下毒者更有着世上最好的下毒条件相配合,那就是……”

    他微微一举药钵:“这方子里各味药材,最大的作用,就是发挥缠绵的药力,令缠绵入骨入体,直入膏盲。连续多日服用这种药物,使毒性完全侵入人体。”

    他仿似好整以暇地道:“这也算是有史以来,最成功的一次下毒吧,现在的纳兰玉,每一根骨头、每一条经脉、每一滴血液、每一寸肌肤,都已充满毒素,能够达成这种效果,下毒之人,不但精于毒术,对于医道也有极上乘的造诣,应该是一位当世数得着的名医。”

    “是他,是那个据说宫中最厉害的太医。”董嫣然脱口道。

    卫孤辰垂下眼,掩住眸中森森杀机:“缠绵可有解药?”

    那声音也不见如何激奋,但一字一句,几乎让人错以为是从磨碎的牙缝中挤出来的,令得董嫣然只觉遍体生寒。

    “有,不过最对症的解药,需要各种稀奇的药引,用三年炼制而成。我虽知道药方,却没有足够的时间来炼制。而且就算服下解药,缠绵之毒对人体所造成的伤害也会永远留下来,使人一生病弱。当然,我也可以临时配出效果相当的药来,不过,因为不是最对症的药物,所以虽能解毒,眼下也没有用。”性德语气平静,仿佛纳兰玉的生死存亡,亦不过等闲小事。

    “为什么?”

    凌厉的眼神,如利剑般剌来,让人几乎错以为,这无形的宝剑会化做实质,刺得人遍体鳞伤。

    性德依旧淡淡道:“所谓病人膏盲,针灸不能及,药物不能达,毒入膏盲也是一样。”

    卫孤辰徐徐闭上眼,慢慢地说:“既然有人可以用药力令毒性侵入身体每一分,你也可以把药性催入人体最深处?”

    “但那是虎狼之药,现在的纳兰玉,根本禁不起这样的药物。”

    卫孤辰良久无语,只是脸部的表情,一寸寸麻木,那仿佛根本不曾由血肉构成的面具重又罩在他的脸上。

    董嫣然情不自禁后退一步,伸手按在自己的剑上,没有理由地,她觉得今晚整个相府都有可能会被血洗。

    幸而性德的声音再次响起:“要救他的方法只有一个,不过,几乎没有什么可能实现。”

    这次卫孤辰的回答是干净俐落的一个字:“说。”

    “找一个当世少有的高手,用内力慢慢为他驱除毒性。这和普通的内力驱毒不同,毒性甚至已经侵入到他的骨髓里去了,他现在的身体又过于虚弱,太过强横的力量只会毁掉他,要以极慢的速度,使真气如水银泄地一般,进入他身体的每一分、每一寸,用极缓慢、极柔和的方式,一点一点地把毒性催逼出来。力度稍强,真气波动稍大,不但他身体承受不住,便是毒力稍一激荡,也能要他的命。”

    “要让内力以强大气劲袭出不难,但要在极漫长的时间内,让内力化成千丝万缕的细丝,而且要保持强度毫无差异,当世能做到的不超过五个人。而且,最痛苦的,不止是长时间输出内力,而是必须一直保持无数散乱的真气不产生任何细微变化,全部注意力必须提到最高,容不得半点分神,就似一根弦,要绷上十几天,毫不松懈半分,稍一不慎,便有可能完全绷断。”

    “他体内的毒性被慢慢一点点逼出,无处可去,便会自然反流入逼毒者体内,逼毒者武功再好,但因不能稍稍震动纳兰玉的内腑,所以,不但不能抗拒,还要慢慢把毒素吸纳入体,以后再想法化去。缠绵自血脉中移经入骨,万缕千丝,缠绵不去,便如万蚁噬身,千刀攒刺一般,而逼毒者不但必须承受,还不能有任何震动、丝毫反应,以便保持真气如旧。这个过程,漫长得可能需要半个月,而这半个月之间,逼毒者必须不眠不休感受这一切,我也要在一旁,不断注意纳兰玉的变化,适时提醒真气的强弱变动,同时以针灸和药物加以控制,才有望救活他。”

    “但即使如此,也只是和服下缠绵解药后的效果一样,纳兰玉所受的伤害不会改变,从此身体变得虚弱,不但不能再练武功,甚至稍为强烈一点的运动都会使他喘息疲劳。骑不得快马,走不得长路,经不起风吹,受不得严寒酷暑,极容易染病吐血,基本上,也就是个半死人了。付出如此代价,救回一个永远的病秧子,是否值得?而且,能否救得回,也只是未知之数。”

    卫孤辰只是冷冷地看他一眼,然后一语不发,转身出去了。

    董嫣然一怔:“他去哪?”

    “去向他的下属交待一些事,应该不会多事地讲出真相,他受不了一堆老头跪在眼前,大喊不可不可。”

    董嫣然轻轻道:“他会回来,他会……”

    “他会,因为他是个白痴。”性德毫不客气做出结论:“白痴都看得出要纳兰玉的性命用不着如此麻烦,这毒药下给纳兰玉,要对付的却是他。就算他是当世第一高手,经过这一番折腾,又岂止是元气大伤,功力受损。”

    董嫣然微微一笑,忽的想起第一次见到卫孤辰,他的孤高绝世,他的无情剑锋,他种种不近情理之处,然后,她的声音柔和起来:“他……是个好人,我可不可以……”

    “不行,你的武功虽也是绝顶高明,但内力仍不够雄浑浩荡,经不起这么长时间的损耗,也无法在那么长时间里,完全控制内气的每一丝变化,更何况,你现在的身体,远不如平时颠峰状态,再加上你有……”性德的眼神在董嫣然腹上微微一滞。

    董嫣然叹息一声,转头遥望窗外沉沉暗夜:“他真的会这样做,他能想不到其中的危险与后果?”

    “你与纳兰玉不过是普通朋友,尚且如此,何况,他们是兄弟。”性德忽的想起容若,不自觉语气淡漠地说了一句:“天下的白痴都是一样的。”

    并没有等待太久,在二人几番对答之后,卫孤辰已经再次入房,他甚至没有多看性德一眼,就直接走到纳兰玉身旁,扶他起身,微微抬手……

    性德眼光一闪:“你知道后果,对吗?”

    卫孤辰抬头,久未得见的狂气与戾气在他眉间风起云涌,狂傲迫人,眼中是厉烈的剑光,脸上是飞扬的斗志:“这不是在给他下毒,而是在给我下战书,而我这一生,从不回避任何战斗。”

    那灼热的斗志几乎化为实质,烧得人身上发疼。

    性德慢慢点头,很好,你不是要救纳兰玉,你只是好斗而已。多么完美,多么死要面子的理由啊!

    董嫣然玉容沉静,慢慢走近过来,微微一笑:“我艺虽微薄,也愿效寒微之力。不论你为纳兰玉驱毒多久,只要我还有一口气,只要我还拿得起剑,就不会容任何人乘人之危。”

    卫孤辰冷冷抬眸扫她一眼,居然没有半点感激,只淡淡道:“便是秦王乘此机会,派出他网罗多年的高手,我也不会介意。你道我为他驱毒,便只能任人宰割吗?”

    董嫣然听了这话也只是一笑,并不着恼,只执剑立在床前,那姿态摆明了便是再受卫孤辰的冷言冷语,也不会放弃护法之责了。

    卫孤辰沉默了一会,终于道:“我为你的事,特意又叮咛了众人,你……你放心……”显然,他也颇有一些歉意。

    董嫣然不说话,只是伸手,轻轻抚在肚子上。放心?如何放心?只因那些人不会将此事传扬吗?她最隐秘、最不可启齿之事,已被那么多人知晓,被那么多人嘲讽,纵她向来大度,不是世俗女儿,也一样羞愤欲死。如果不是为了怀中的孩子,也许她真的难以忍辱而生,只是现在……

    她微笑,展颜,扬眉,眼神中一片光明灿然:“先生无需为我忧心,只要能救回纳兰玉,便已是对我们每一个人,最大的报偿。”

    每个人都有他的悲凉苦痛,相比毒病垂死的纳兰玉、明知是陷阱也毫不犹豫踏进来的卫孤辰,她的伤痛,真的重要吗?面对这样的生死一发,危机四伏,需要的不是她的自怜自伤,而是她那把万死不退的宝剑。

    “我受够了,宁昭到底想怎么样,给我个准话。”

    “少给我装恭敬,你们有谁不知道,我不过就是个囚犯。”

    “给我滚开,让宁昭来见我啊!宁昭,你想缩起头,等到什么时候?”

    愤怒的咆哮声,伴着桌翻椅倒、杯碎壶倾,以及一群人的跪拜声、叩首声、劝慰声,杂杂乱乱响在一处。

    “公子,你别这样……”

    “走开。”

    “宁昭,你出来……”

    “公子爷,不可对陛下……”

    清脆的耳光声伴着疯狂的嘶吼:“给我滚出去,谁也不许进来。”

    在一连串的劝慰换来不断踢打喝骂的粗暴对待后,服侍的宫女、太监们,纷纷退避了出来,却依旧可以听到屋子里,无数东西被疯狂砸烂的声音。

    容若把眼中所见的一切肆意破坏,珍珠跌碎,美玉成粉,桌子、椅子一概对着窗户和大门砸去。

    楚韵如屡屡高声呼唤:“容若……”

    他却恍然不闻。

    直到眼前空空荡荡,几乎无物可砸,自己也筋疲力尽,他这才颓然坐下,愤愤然一拳一拳往地面狠狠地打,转眼间,指节上已是鲜血迸溅。

    楚韵如低唤一声,扑了过去,按住他的手,再也不让他这样伤害自己,眼中泪水隐隐:“容若,你……”

    容若抬起黯淡无光的眼:“我受不了了,韵如,我快在这地方给逼疯了,永远的好酒好菜好服侍,永远的虚伪恭敬顺从,他是不是打算把我们就这样关到老死。”

    楚韵如听他语气低沉,倍觉伤心,又只得强打精神安慰他:“不是听说使团已经来了吗?也许会有转机。”

    容若低下头,半晌才道:“如果这一次,使团能救我回去,我发誓,再不让我自己陷入这样的境地,再不做那些愚蠢的自寻死路之事。”

    他慢慢挣开楚韵如的手,把流血的手掌摊在面前,徐徐握成拳:“如果权势可以保护我和我身边的人,那么,我会不惜一切,不择手段,去争取权势,如果必须用血……”

    楚韵如按住他的手,伤心泪下:“容若,你别这样……”

    容若神色惨淡:“我尽力了,我想尽力忘掉你和我受过的苦,可是我做不到,韵如,我……”

    “容若,你怎么变成这样了?”震惊、失望、痛楚、悲凉,种种情绪都在这一句简单的问话中。

    二人一惊抬头,安乐脸色苍白,眼中满是痛苦,怔怔立在门前。

    第四部 浩浩秦风 第二十四集 剑胆柔肠 第三章 楚国来使

    容若怔了怔,站了起来:“安乐,我……我没什么,我只是……”

    自当日烈火楼头生死与共以来,这还是他们第一次相见,安乐的出现,过于出乎他的意料,令他完全没有准备,一阵手足无措,满口言不及义。

    安乐只是静静地望着他,眼中的痛楚之色渐渐浓郁,她用了多少时间来抚平自己的心境,她用了多少努力来重新找回平静,她又鼓起多大的勇气,再次前来见他,看到的,却是如此情景。

    她不惜一切从黑暗中拉回来的人,终究还是输给了黑暗吗?那阴森的黑牢、永久的孤独,终究可以把人的意志和心灵,完全击溃吗?若是如此,那她所有的努力和牺牲又有什么意义。

    容若干笑两声,踏前一步:“安乐,你别担心,我只是闷得慌了,想要发泄一下,没什么……”

    安乐恻然摇头,眸中有什么晶莹之光险险坠落。一直以来都从宫人处得知容若自被放回之后,日夜郁郁,时发愤然之语,却真要亲眼所见,才知他受伤竟已如此之深,而害他至此的,却是自己的兄长。她心头一阵惨然,几乎不愿面对容若,转头便要离去。

    容若见她伤心神容,心中一黯,叫了一声:“安乐……”上前几步,想说什么,却欲言又止。

    楚韵如却是快步上前,携了安乐的手,半拉半扯半劝道:“安乐,他素来便是再小的事,也要一惊一乍弄成大事的性子,你若真把他的胡说八道当回事,才真是上当了。”

    她双手齐出,牵着安乐的手,叫安乐不能走脱,安乐只得止步,心不在焉地听着楚韵如分说,忽觉指间触动,一怔之后,方才知道是楚韵如在她掌中划字,待得明白指间划的是哪几个字,不由微微一震,目光望向容若,神色微动,芳唇轻启,却是发不出声来。

    容若正好快步来到她面前,一扫方才的黯然神色,绽开笑脸:“真的,我不过是像韵如说的那么爱胡闹,你不用为我担心,我……”

    他眼中全是温暖的光芒,笑容坦荡而纯真:“我虽然谈不上太坚强,不过,也不至于那么容易就被击倒。”

    安乐静静看了他半晌,忽的垂下眼眸,轻轻道:“这些话,你原本不必对我说。”

    容若微微一笑。

    楚韵如也轻轻握握她的手,然后淡淡道:“安乐,我们是朋友,朋友之间没有隐瞒,真的。”

    安乐微微垂下头,过了一会儿,方慢慢道:“这些日子,我很不安,纳兰玉听说得了重病,一直没有好转,我派人打听消息,竟都被拦了回来。皇兄在朝堂上,升了不少人的官,他们都是宰相门生,各据要职,这一番升任,虽然品级提跃,权限倒比往常少了许多。”

    听到纳兰玉重病,容若眼神微微一凛,后半句关于朝中之事,他倒没再注意:“他怎么会……”

    安乐低声复道:“使团前日已经到了京城,皇兄却没有急着见他们,只说他们远来辛苦,应当好好休息一番才是。”

    容若眉头深锁,似在沉思,直到楚韵如不着痕迹地拉他一下,他才回过神来。

    见安乐巳抬起头,面露诧异之色,他忙笑上一笑,也不肯多说自己心中的担忧,只从容道:“你皇兄心中只怕比谁都急着想知道国书到底写了什么,又不肯让人看出他心焦,所以要装出从容不迫来。不过,无论如何,在正式朝会接见前,他应该会私下见见密使的。万一国书有什么出人意料之处,他先一步知晓,在朝廷上也好应对。”

    安乐微笑点头:“是,所以今早皇兄已召使臣入宫,这时应该还在御书房会面……”

    容若神色微动,眼神向外遥遥望去,在那目光不能及的地方,宁昭与宋远书到底在谈些什么?

    安乐顺着他的目光望出去,轻轻道:“我听了这个消息,便想要来告诉你们,也好让你们能稍稍安心。我听说,楚国摄政王是当世人杰,他既发来国书,想来总会有救你的法子,也许你能从宫中脱身也未可知。只是,如今局面混乱,恐怕京城随时都有大变,你们无论如何,都应该尽早脱出是非圈,方是全身自保之道。”

    容若略有苦涩地一笑:“只怕他就算放我走出这皇宫,也没有那么容易放我回去吧!”

    安乐不说话,只是徐徐抬眸,凝注着容若。她注视的神情,是如此专注、如此奇特,令得容若忽然全身不自在,先是干咳,后是猛眨眼,最后开始手脚没处放,终究忍无可忍,张开嘴想要说话。

    却见安乐嫣然一笑,轻描淡写地说:“容若,你娶我吧!”

    容若全身石化,楚韵如也是微微一怔。

    容若与安乐之间发生的事,必然导致容若面临非娶安乐不可的后果,然而,还是谁也想不到,这样的话,竟会由安乐自己说出来。

    静静立在阳光下,安乐的笑容恬静而温柔。那么长时间的避而不见,那么长时间的细细思量,再次来到逸园之时,已是她对自己人生做出选择的时候了。

    这样的要求,容若无法拒绝,更何况提出的人,是安乐自己。然而,此时此刻,容若和楚韵如都如此清楚地明白,安乐这句话,与儿女私情全然无关。

    容若心中无由一痛:“安乐,你不必……”

    “容若,你说过,我们是朋友。”安乐微笑,反握楚韵如的手:“而且,这也不只是为了救你,也是为了……”

    她转眸,仰头,遥望远处御书房的方向,那里,有她血脉至亲的兄长:“也是为了救我。”

    安乐来访容若之时,宁昭也在接见宋远书。

    年轻的秦国之王,拿着国书,端坐不动的姿势已经持续了很久。国书上短短的十几行字,却仿佛要费他无数时光去端详,去凝思。他沉静的眼神定在国书上,久久不动,眸子里幽深的光芒,让人惘然迷茫,不知他神魂心思,是散于千百万里外、千万个念头中,还是深深定定,牢牢系在那十几行字之上,要从那简单的字里行间,看透这万里山河,列国烽烟。

    宋远书依然保持着初进御书房里的恭敬姿态,在这漫长得足以把人逼疯的沉默中,他没有动一下、发一声,身子微弯,眼眸低垂,绝对完美的臣下姿势,仿佛永远无懈可击,也无可动摇。

    到底经过了多么漫长的等待已经计算不清,宁昭终于慢慢地把国书信手搁在御案上:“大楚国摄政王是不是在同朕开玩笑?”

    宋远书微微一笑:“外臣不解陛下之意。”

    宁昭带着淡淡笑意道:“这是内殿私语,不是朝中大会,你也不必与朕来这君臣奏对的官样文章。你该清楚,大秦不会这样轻易放走已经到手的人。”

    宋远书笑道:“国书之旁附的礼单,陛下难道不曾看清,这也算轻易吗?”

    宁昭朗笑一声:“好一份礼单,无一城一池,寸土相许,此等礼单,也亏得你大楚国拿得出手?”

    宋远书背脊一挺,语气依旧从容:“外臣出行之前,摄政王曾言,大秦倘杀一王,大楚便立一王,敢失寸土者,上至君王,下至庶民,皆无面目立于天地之间。”

    宁昭冷笑,清亮的眼中,瞳孔倏然收缩:“好一个大秦杀一王,大楚立一王,立的必是他摄政王吧?”

    宋远书面无惧色,坦然面对那瞬息之间,宛若怒电毒焰的眼眸,笑道:“楚国立何人为新君,自是楚国内政,倒也不劳秦主费心。”

    宁昭怒极反笑:“好一个不劳朕费心。朕若偏偏不杀他,却将他绑于战阵之前,挥军直逼飞雪关,却待如何?”

    宋远书竟也朗然一笑:“摄政王会如何,外臣不知,外臣若在飞雪关中,必会于关前亲自挽弓放箭,免我主阵前受辱,之后当自决于城头,激励我全军将士。”

    做为帝王,宁昭再怎么沉稳老练,听这么一个臣子,将弑君之事,说得如此轻描淡写,也不觉全身发寒,厉声道:“你敢言此诛心之事,行此诛族之罪。”

    宋远书朗声道:“陛下既言殿中密议,外臣自然剖肝沥胆,岂敢有半句欺瞒。国为重,君为轻,乃圣人之言,岂是诛心。倘能救国于水火,解三军将士之两难,便诛族之罪,宋远书又有何惧?”

    宁昭冷笑一声:“是你宋远书无惧,还是他萧逸无惧?他以一道国书,将那人逼入绝境,你又口口声声,自称敢行弑君之事,只是那一箭射出,谁信你别无所图,谁信他问心无愧。你纵不惧死,他却如何向百姓交待、向朝廷交待、向天下交待,他的声华清誉,转眼便做粪土,世人唾骂,百官非难,别有居心者的指责,还有史书上万占骂名,你们都想清楚了没有。别忘了那人若有闪失,太后面前,他又该如何自处?”

    宋远书眼中忽放异彩光华,长笑道:“倒真劳陛下为我大楚如此着想。不知陛下可曾看清,国书印玺下方的小印,乃是太后的印章,太后之立场,又何需外臣再做解释。陛下耳目众多,也当知摄政王颁发国书之前,曾抬诸王宗亲、大将重臣于宫中密议,而今既发此诏,自是大楚国上下,全都支持摄政王之意。”

    宁昭冷笑:“好一个诸王宗亲、大将重臣,这其中的支持,就无一毫私心?国书乃萧逸所发,事若成,乃诸人之功,事若败,皆萧逸之罪,反给他们无数指摘口实,如此良机,谁人不应承,何人不支持?”

    “纵然如此,又便如何?”宋远书从容道:“摄政王何等人物,岂在乎世人毁誉,史书中千秋功过,且由后人评说便是,而眼前之事却是守土卫国,不容居心叵测者觊觎我大好河山。至于别有用心者,或许有,但陛下真的以为,在摄政王治下,他们翻得起浪花,惹得出风波来吗?就算此次事败,就算陛下真杀了那人,就算有人起而指摘,呼从天下人以响应,反倒乘此逼出所有反对之人,可以相机一网打尽,让大楚朝廷现一番新气象、创一番新局面,岂非远胜旧人旧臣,居心叵测,让人劳神费力。”

    宁昭心中微凛,想起萧逸一向的行事手段,以及济州之变的前后,并非没有这种可能:“如此看来,你们倒真是恨不得我杀了他才好。”

    宋远书微笑躬身:“陛下言重,摄政王一心为国,绝无私心,闻主蒙难,日日忧泣,唯恨不能以身相代,岂有半点他意。外臣更是分属人臣,此等无君无父之事,我大楚君臣便是想也不敢想的。所以方才有这国书礼单,一片殷殷诚意,两国各得其所,永结姻盟,岂非最善。”

    宁昭一阵肉麻,全身发寒。摄政王一心为国,绝无私心,闻主蒙难,日日忧泣,唯恨不能以身相代,这种假话,居然可以说得这么自自然然坦坦荡荡,此人脸皮之厚,真是世间罕有,怪不得萧逸视为心腹,托以重任呢!

    “若陛下不愿成全,我大楚也只得磨刀整弓,决然应对,无论如何……”宋远书语气一顿,眼神中凛然射出神光,毫无半点顾忌地凝视宁昭,一字字道:“大楚国,绝不受威胁。”

    宁昭眼神一沉,自当年秦何伤死后,除了容若那个不知死活的家伙,还从不曾有人对他如此无礼。

    君王那自出生起就渗进骨子里的尊严骄傲,令得他心中骤然涌起一股怒气,砰然一掌,重重击在案上:“大楚国不受威胁,我大秦难道便会受威胁不成?”

    “不敢。”这足以让大秦国无数名臣勇将胆战心惊的天子之怒,却不能让宋远书后退一步,他从从容容躬身再施一礼:“外臣岂敢,只不过,陛下既言今日不必做君臣奏对的虚语,那外臣就说一句真心话。若真救不出那人,虽然暂时会有一段混乱,但就长远来说,于我大楚,只怕也未必没有更大的好处,到那时……”

    他看似恭敬却实则恶毒地笑笑,诚惶诚恐行礼,语出如刀:“皆秦王陛下之功。”

    宁昭想要冷笑,最终却只觉心头说不出的愤怒,偏又夹杂着无尽的冰冷与寒意。

    借刀杀人的阴谋,他用得太多,也见过太多了。而今日眼前的一切,竟连他的才智,也难以分清是真是假。但他的确知道,眼前的宋远书实是萧逸一派的死忠官员,从来是一心一意,只考虑萧逸的利益,若是在萧逸和楚凤仪大婚前,只要有机会能杀萧若,只怕他是绝不会犹豫半分的。而现在,若能有机会让容若死,而萧逸也不必承担太大的责任,怕也真的正中他下怀吧!萧逸派此人为正使,为的究竟是……

    他的眼神渐渐冰冷,语气却还客气从容:“好了,楚国摄政王的心意,朕已明了,你且下去吧!”

    宋远书却连动也没动一下:“外臣乃大楚持节奉书之使,岂可仅于私室召会,大楚国颜面何在,大秦国礼仪何存?”

    宁昭笑笑,真的好多年,不曾有人敢对他这般步步相逼了:“朕若广召群臣,于大朝会接见使臣,你也会把今日之言再说一遍吗?”

    宋远书微笑道:“外臣岂是不知礼数之人,陛下若以姻亲友邦以待楚,外臣自以姻亲友邦之词令相应,也好叫史书上,永留一段佳话。陛下若以仇寇杀戮之心以待楚……”

    他复又笑道:“秦楚早已订亲,结兄弟之邦、友朋之盟,这仇寇杀戮之心,想必是根本不可能的。”

    宁昭似笑非笑,看着落落大方的宋远书,好一阵子方道:“罢了,你且去吧!大秦非不知礼仪之邦,自当以大仪式来迎候使臣,正因大秦知礼,使臣远来,也当多休息几日,而重大国宾仪式亦须交礼部慎重准备,以免失仪,总也要耽误几天的,你就半日也等不得吗?”

    宋远书也知道宁昭需要时间考虑,也不敢再逼,再施一礼:“既然如此,外臣静候陛下吩咐。”这才往外退去。

    宁昭与宋远书密谈之时,所有宫人全部远离御书房,唯恐走近一步,耳朵无意中听到一句半句从风中吹来的话,将来莫名其妙脑袋搬家。

    直到宋远书退出御书房,宁昭身边的太监总管梅公公才赶紧几步走到御书房外,安静地侍立。

    他知道皇上若不呼唤,绝不可有一丝打扰,却又必须保证,一旦皇上呼唤,可以在第一时间回应。

    然而,他等了很久,静静的御书房也只传来一声不知带几许怅然、几许无奈、几许激愤,又有几许斗志的叹息:“好一个萧逸。”

    他低眉顺眼地站着,耐心地继续等待。

    又过了很久很久,方听得里头一声唤:“梅总管。”

    “在!”

    “容公子这几日过得如何?”

    “还是与以前一样,很焦躁,很忧郁,坐立不安,饮食无味,没有半点欢颜,时不时闹着要见陛下,常常发些激愤之言。直到今日公主去探望,才平静了许多,待公主倒还有礼,谈笑相应。”

    “安乐现在回去了吗?”

    “公主和容公子夫妇聊了半个时辰,便离开了。”

    “他既一直闹着要见朕,若总是避而不见,倒是失了礼数,让他来吧!”里面的声音一顿,复道:“一个人来。”

    “是!”

    第四部 浩浩秦风 第二十四集 剑胆柔肠 第四章 真情相激

    走进御书房的那一瞬,容若的心境异常复杂。观辰殿下的血流遍地,摘星楼头的熊熊烈火,黑暗世界中的无限恐怖,那个逼得他不得不直面黑暗,不得不承认自身软弱的可怕君王,再一次相见,等待他的会是什么?

    然而,在看到宁昭的那一刻,容若却又奇迹般地镇定了下来。

    他绝对无意浪费任何时间,一开口就直奔主题:“纳兰玉是不是出事了?”

    宁昭万万想不到,容若一再争取见他,而见面第一件事,问的竟是纳兰玉,初是一怔,然后才感觉有什么无形的手,猛得在心脏处用力一扯,痛得他脸上竟在这一瞬变色。

    容若只看到宁昭忽的铁青着脸,笑了起来:“有意思,楚国专使刚刚从这里离开,你不是更应该关心,他说了些什么吗?”

    容若平静地再问一遍:“纳兰玉是不是出了什么事?”

    宁昭不知为什么,自己竟会再无法保持镇定,连声音都带着森冷的怒气:“萧逸根本不管你的死活,宋远书在朕面前,拼了命就想激朕杀你,你倒有心情去管纳兰玉。”

    容若静静看了他一会,脸上神色渐渐苍白:“你不是会回避问题的人,却不肯正面回答我,纳兰玉一定出事了,而且事情和你有关,对吗?”

    宁昭在桌子下的手慢慢握紧,脸上漠无表情。

    容若语气看似平静,然而眼中却仿佛有整个海洋的怒涛在激荡:“当日我出了那么大的事,直到现在,纳兰玉却一次也没来看过我,我就担心他出事了。今天安乐告诉我,纳兰玉生了重病。可是,他年轻力壮? ( 太虚幻境 http://www.xshubao22.com/7/7528/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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