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虚幻境 第 111 部分阅读

文 / 孤叶惊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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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上。

    她甚至只用单手执刀,反转刀刀就这么直接往上迎。

    刀剑相击,那毫不清脆,却出奇沉闷的声音,听得四周诸人无不觉得耳中一震,一阵阵气血翻腾,好几个勉强刚站起来的人,又都扑通连声地跌倒下去。

    卫孤辰静静立在原地,剑锋斜斜指地,脸容一片萧索,连衣角也没拂动一下。

    鹰飞整个人被震得连退七八步,身子重重撞在大树上,身后需二人合抱的大树竟砰然倒折成两断。

    她的唇边不出意外地溢出一缕鲜血,可眼中却满是讶异,失声道:“你今天,情况是不是有些……”

    强劲的剑风扑面而来,把她本已说出口的话,硬生生逼了回去。四周那么多人,在如许强大的剑气之下,只觉耳中嗡嗡连声,哪里还听得到鹰飞一个字。

    只有性德眉峰微微一动,似乎略略皱了一下,又似乎并没有。

    此时卫孤辰的状况十分之糟糕,连平日三成的力量都提不起来。只是他素来武功高绝,就算是知道他内力大打折扣,只怕强如董嫣然、苏侠舞,也绝不敢和他硬拚内力。偏偏鹰飞却是个完完全全的死心眼,庆国女子心性的率直明朗,使她的武功路数比男子还要大开大合,光明正大,明明知道眼前之人不可力敌,偏偏选择了以力相拼,而这种打法正是现如今对卫孤辰伤害最大的一种。

    双方毫无花巧地硬拚一记,鹰飞可以藉着飞退卸力,又把身体承受的大部份压力直接送到大树上,让大树为她承担,偏偏卫孤辰却是死要面子活受罪,不肯稍稍让人察觉他的状况,硬生生一步不退,等于靠自己的血肉之躯把全部的力道接了下来,再加上他体内至今仍在翻翻腾腾的缠绵巨毒,连性德都不得不怀疑,卫孤辰根本有自虐,甚至自杀倾向了。

    鹰飞武功高绝,身为庆国最杰出的战士,她的战斗经验可能比三个卫孤辰加起来都多,只拼一记,已经感觉出卫孤辰的状况十分不佳,远不如当初相遇时的实力,她愕然相间,没料到卫孤辰却是二话不说,一剑刺来。

    她无暇细思,猛一咬牙,双手握刀,立于胸前,正面一挡,又是一记暗哑闷沉的交击之声,余伯平、莫苍然、赵承风等原本在后园与鹰飞缠战,刚刚赶到近前的人,也觉得头晕目眩,站立不稳。

    这一次鹰飞没有后退,只是整个身体身不由主地在地上往后滑退,背后的半截大树完全被连根带起,树飞于天,她的退势竟还不止。她咬牙立桩,双脚足足深入地下半尺,犹自拿不住桩,直滑出两丈有余的半尺深痕。

    她深深吸气,慢慢把刀在胸前举高,直至森森刀锋高至双睫之间,她的手因为受力太重而在颤抖,以至于刀锋因为微微的颤动而发出龙吟之声。

    她的眼睛却明亮异常,目光定定望着卫孤辰:“这个时候和你打架不太合适,但是,我平时打不过你,现在也不能让我喜欢的男人被你关起来,就算不够光明正大,也只好对不起了。”

    她的话说得坦坦荡荡,脸上竟然真的有惭愧之色,面对这样的强敌难得的伤弱之机,她不感到兴奋欢喜,竟然只有惭愧,但就连这惭愧,都如此坦荡无欺。一句已毕,她便人刀合一,直袭而去。面对卫孤辰,她竟然仍能选择抢先出击。

    这一刀劈出,竟凭空生出,风萧萧,水天寒,千军辟易,万马嘶吼的感觉。这在一众敌人包围之中的孤身女子,随着这一刀,恍似变身做万马军中,挥斥方遒的绝代统帅,正有那无穷无尽的惊天兵马,势必随着她这一刀,呼啸奔腾地扑向敌人。

    就连卫孤辰眼中都闪出异常明亮的光彩,赞了一声:“好刀。”然后抬剑,看似信手挥洒,无比随意地点了出去。

    这一剑既出,一改往日或精妙绝伦,或大巧若拙的气派,长剑在他手中忽然变成了白云流水,无限悠美。悠悠白云无可追寻,所以那从四面八方奔袭而来的刀势总也追不及他的剑招,抽刀断水水更流,所以纵然那刀势狂猛如雷鸣闪雷、风云呼啸,依旧无损于剑中的空灵从容。

    在场众人,除了性德,再没有任何人可以在一片刀芒剑影中,看清两个身影的起落交换,只是那一连串震耳欲聋的交击之声,逼得所有人不得不运功相抗。

    到底是什么样的力量,多么狂猛的劲气比拚,才能产生这么大的压迫力,他们已无力分辨。

    最后一声闷响之后,是清脆的碎裂之声,漫天破碎的铁片四下激射,不少人闪避不及,身上、脸上,又多添数道深深的伤口。

    同一时间,鹰飞的身体被高高震起,和着四射的血泉,触目惊心。那满是鲜血的身影在半空中,连翻三个跟头,勉强双足着地,身影一晃再晃,终究拿不住桩,屈一膝跪了下去。

    至此,人们才看清她的样子,她满身都是鲜血,手中的长刀,只余刀柄还在,身上的兽皮也裂开大半,几乎裸露出大半个胸膛,她自己却浑不在意,态度无比自然,不带半点羞涩,只是牢牢盯着卫孤辰。

    她身上到底有多少道伤痕已经数不清了,裸露的皮肤几乎全被鲜血所淹,就连脸上也有一道长而阔的伤口,自左额开始,一直延伸到嘴角处,伤口处翻卷的肌肉,尚在微微抽搐,狰狞地向世人昭示她的伤痛。

    在刚才一连二十八刀的交击之中,她和卫孤辰的内力都不断提升,双方毫无花巧,完完全全硬碰硬地拼了二十八记,直到她的力道衰竭,失去她内力支持的长刀,转瞬碎为上百块铁片,在两股强大内力的交冲下,上百块锋利的玄铁,带着恐怖的力量打着旋割进气势低弱一方的身体,转眼间,伤得她体无完肤。

    这一刻,她内力几乎用尽,全身伤痛如焚,鲜血像泉水一般向四面流淌,她喘息着努力跪稳,不肯倒下去,只是她的眼睛,依然闪亮,像受伤的狼一样,不见一丝沮丧,却依然有着炽烈如火,焚人心魂的战意斗魂。

    卫孤辰徐徐收剑入鞘:“你走吧,我不杀你。”

    “我不走。”鹰飞喘息着摇头。

    卫孤辰微微皱眉:“你真想找死。”

    鹰飞抬头看看性德,大口喘着气,带着血的脸露出一丝笑容:“我喜欢他,只要我活着,就不能让我喜欢的人被你关起来。”

    卫孤辰又是好气又是好笑:“你连他喜不喜欢你都不知道。”

    “我喜欢他就好,他喜不喜欢我,有什么关系。喜欢一个人,就是要保护他,照顾他,一心一意为他好,难道他不喜欢我,我就任他落难,不去管他。”鹰飞坦然说着,明亮的眼睛,竟然令人不能直视。

    一直站在卫孤辰身后,对因他而起的这一场纷争全然漠视的性德,终于微微动容。他的眼神微动,凝在鹰飞额头那不断流淌的血泉上,久久不再移动。在他那无限漫长的生命中,从来不曾有人,这样纯粹,这样执着,这样一心一意地保卫他,从来不曾有人,为他流过血。

    那么多的鲜血,在地上,几乎已积起一个又一个的小血池了,一个人身上,怎么会有那么多鲜红的血液流淌。

    鹰飞似感觉到他的目光,抬眸对他一笑:“漂亮男人,你不要担心,我一定会带你离开这里。”

    她一弯腰,伸手抓起地上一把不知是谁被她击断的半截剑尖,抬手对着卫孤辰扔了出去。这看似普通的一击,却几乎用尽了她所有的心神、志魄、力量和智慧。

    那一剑之迅捷,使得在场那么多高手,竟是没有人的目光能捕捉那一道若有若无的光芒,这一掷之声威,令那破空之声,竟犹如九天龙吟,浩荡无匹。仅此一掷,剑锋上,已凝聚了鹰飞全部的精、气、神,神挡诛神,魔阻弑魔,无天无地,无对无匹。

    卫孤辰竟是少有地端然正色,剑锋再次出鞘,一连四剑,或点或挑,或击或黥,然后才平平一拍,方把这一截断剑击落于地。

    而在这一瞬间,鹰飞已是就地一滚,抓住地上不知足谁脱手掉落在地的一把刀,复又纵身而起,合身扑到。

    她居然,竟然,再次主动攻击。

    卫孤辰的脸色竟是前所未有的郑重,剑锋平举胸前,对他来说,这已是对敌人最高的礼遇了。

    鹰飞满身是血地笑一笑,迈步出刀。卫孤辰也是朗然一笑,扬眉击剑。

    这一番交击,又和前次不同,两人的动作都极慢,每一刀挥落,每一剑扬起,每个人都看得明明白白,偏偏每个旁观者都会生出躲无可躲、避无可避的彻骨寒意来。

    鹰飞每一刀劈出,都是万马呼啸,千军奔腾,纵横捭阖,飞扬决烈。卫孤辰每一剑迎出,都妙至极处,直似信手拈来,全无痕迹可寻,恍若日升月落,飘逸从容。

    鹰飞的刀,是天地间,最激扬、最飞腾、最不可匹敌的刚毅豪烈,而卫孤辰的剑,却已不再是剑,而是天,而是道。天道岂能敌,天道岂能抗。

    这一次刀剑相交,每次都是结结实实地交击,偏偏不发出半点声音,仿佛那百炼精铁,相比主人的傲然铁骨,也已化做棉絮轻柔了。

    再没有那可怕的交击之声震人心魂,可是,被打得东倒西歪的一干人等,却全都忘了要起身,每个人望着战场,都有些失魂落魄。

    整个园子,竟然连刀剑激起的劲风声都没有,只有鹰飞每一步踏出,重逾千斤,深深陷入土中的声音,只有鹰飞每一刀与剑交击,全身骨头咯咯作响的声音,只有鹰飞,每一式击出,因为真气在体内狂猛激荡,而鲜血溅落的声音。

    每一个百战铁汉都在微微颤抖,这样的女人,愧煞男儿。

    怎么有人可以在流了这么多血之后,还能以这样的威势作战。怎么有人可以在这一次又一次的交击中,还能坚持着不倒下来。人们听着鹰飞骨头的脆响,每个人都感到一种深深的恐怖,这一次,等这两个交战的人停下来的时候,这女人身上的骨头,会不会也完全被那狂猛的力量给压碎了?

    余伯平魂不守舍地说:“这就是庆人,这就是庆人的刚强、庆人的风骨。”

    莫苍然面无人色道:“庆国女子皆为战士,庆国女子俱皆刚强。庆人从来认准目标,绝无回头。庆人一旦结仇,举国上下,不死不休,天下诸强,无人胆敢犯庆。如此人物,这样的力量,我们拉拢庆人尚且不及,为何一定要与庆国人结仇?”

    “苍然。”余伯平低沉的声音自有一股威势:“你对主上若有不满,可当面坦然进言,背后才发怨言,非为人臣属之道。”

    莫苍然一震,惶然道:“我对主上不敢有怨,只是我等多年苦心,所谋甚大,实在不宜树异国之敌……”

    话音未落,一直沉闷而战的双方之间,终于爆发一声异常的脆响,鹰飞手中的长刀,再次化做碎片,本人也还是毫无意外地被震得飞跌向后。

    不同的是,长刀碎裂的那一瞬,卫孤辰的剑势忽的一缓,半空中以一个无比空灵微妙的角度轻轻一旋,所有的碎片似被无形的力量牵引一般,牢牢围绕长剑,慢慢旋成一个铁制的圆圈。四周诸人,无一被波及,就连离得最近的鹰飞,在那一瞬,也没受多余的伤害。

    卫孤辰慢慢垂剑,所有的铁片这才哗啦啦落下。

    他素来冰冷的脸上,竟似乎有点儿妖异的红,眼中光华灿然,长笑道:“好久没打得这么痛快了,就凭这一点,我不杀你,你……”

    “我不走!”鹰飞声音已无比低哑,她甚至每说一个字,嘴里就会喷出血来,然而她的眼中,依然是炽热到极点的斗志。

    她用手在地上用力一撑,一跃而起,然而起到一半,又跌倒下去。她的头,却依然高昂着,尽管这时,她的耳鼻眼唇无不流血,混和着额上那道深深的伤口,更是震撼人心。

    她在地上挣了几挣,竟始终站不起来。最后她一咬牙,双手在地上又摸到一把断枪,以枪支地,还要勉力站起。然而,一只手忽然伸到她的面前,她全身一震,倒似比被卫孤辰一剑击中,还要震颤。她慢慢地顺着那只手望上去,看到性德那已不是尘世言语可以形容的俊美容颜。

    她愣了好一会儿,才懂得伸出手,握着性德的手,藉着他的力量慢慢站起来,她那早巳破裂的虎口中,鲜血自他们交缠的指尖慢慢滴落。

    性德耐心地等她站稳,贴近身来,指尖银芒闪动。

    鹰飞只会傻望着他,完全没注意那扎到自己身上的是什么,只是看着性德手挥如电,一路往下扎,就连鹰飞那经过连场大战后,几乎全裸的胸膛,他也没有丝毫回避,照样扎下去,同样鹰飞也没有一丝羞涩,更没有任何遮挡的动作,她只是愣愣望着性德,任他做为。凡被银针所扎之处,即刻止住鲜血,鹰飞那翻腾的气息、痛楚的内腑也觉一阵舒畅轻松。

    性德淡淡说:“我姓萧,叫性德,以后,别叫什么漂亮男人。”

    鹰飞傻傻地点点头:“漂亮男……不……漂亮的萧性德!”

    性德暗中叹口气,放弃最后一丝教导她的愿望。他伸手,把鹰飞散乱的头发略略理一理,帮她把裂开的兽皮拉了拉,尽量把声音放柔:“你不想让我被关起来,我也不想看你死在我面前,我会在这里等你,直到你下次来救我。”

    鹰飞怔怔看了他半天,终于很慢很慢地吁出一口气,然后慢慢挺直腰,抬起头,目光明朗地看着卫孤辰,非常认真严肃地行了一礼:“你是我所见过最了不起的勇士,我要谢谢你多次手下留情,但是,只要你还是关着他不放,我还是会继续做你的敌人的。”

    卫孤辰暗中松口气,对于这个性情和武功同样刚烈绝决得让男人也自愧不如的女子,他实在有说不出的爱惜和敬重之意,此刻能够不杀她,心头只觉轻松,只是脸上犹自冷冷,漠然回剑入鞘:“我等着你。”

    鹰飞看看他,想了想,略犹豫了一会儿,终究忍不住:“所以,在我下次来找你之前,请你照顾好他,也请……照顾好你自己。”

    卫孤辰再次郁闷,怎么天底下全是这种无聊到喜欢多管闲事的家伙。

    鹰飞又转头看性德,只有面对性德,这个强悍到极点的女人,才会变得如孩子般迷糊,她又露出那样单纯到极点的笑容:“漂亮的萧性德,我一定会再来找你的。”

    性德微笑,点点头。

    鹰飞便再也不多说一句,甚至不再多看性德一眼,就此大步向外走。她身上血痕斑斑,她双手满是伤痕,她手中已无寸铁,她走路也一瘸一拐,每一步迈出都极为吃力而缓慢,可是,她的头依然高昂,她的背依旧挺直,这么一步步走出,竟是一丝狼狈之态都没有。

    所有人都只默默看着,谁也没有想过,要去阻拦她,就连卫孤辰都有意无意,让开正前方的道路,甚至不忍心,让她多绕几步路。

    眼看着鹰飞的背影消失,性德这才非常难得地露出一个转瞬即逝的笑容。这算是他第一次完全出于自己的意志使用美男计吧,而且,效果居然出奇地好。

    卫孤辰剑一般明亮的目光扫视性德的神色,冷冷说:“这个女人虽然不知死活,到底是真心喜欢你,你这样给她希望,分明是要害她一生。”

    性德听得只觉莫名其妙,不管怎样,那到底是个女人,他到底是个男人,卫孤辰怎么就这么肯定自己是在欺骗感情,害人一生。虽然他确实是,不过,这怎么也比让这个笨蛋男人,被逼得不得不硬着头皮把一个他不想杀的人杀掉,自己也弄得五劳七伤,然后去关着门后悔强吧!

    卫孤辰也不再多说,目光只冷冷一扫横七竖八,或坐或倒,现在仿佛还因刚才一战而震撼得不能回神的众人,冷哼一声:“没用的东西。”说完拂袖便走。

    直到这时,余伯平才回过神来,叫了一声:“主上。”

    卫孤辰疾走如飞,竟是头也不回一下:“我要安静一会儿,没我的招呼,任何人不许进我的房间。”

    余伯平一怔,这么多年来,卫孤辰第一次只说一声,“我要离开几天,不用找我”,就不顾所有人的疑问,转瞬而去,整整十二天,消息全无。这么多年来,卫孤辰第一次对他如此不客气。

    莫苍然皱着眉跃起身来,想追过去。

    赵承风也大叫起来:“主上,这几天你到底……”

    “各位,如果你们希望你们的主人,能好好地活下去,最好听他的话,给他绝对的安静,在他招唤之前,不要有任何人、任何事去打扰他。”性德平淡冷漠的语声,转眼间,压下众人渐渐而起的骚动。

    人们带着震愕的表情望着性德,这是什么意思,这话是什么意思?每个人都睁大了眼睛,不敢相信那在心头渐渐浮起的答案,这是不可能的。他们的主人,是这天下最不可撼动的强者,任何人、任何事都不可能伤害到他。

    一阵长久的沉默之后,赵承风大叫一声:“你说什么,你什么意思?”他激动得几乎要冲向性德。

    然而,余伯平的手按在了他的肩头,余伯平的眼,牢牢望着卫孤辰身影消失的角门,眸中全是深深忧色:“听他的话,我们先收拾战场,安顿伤者,然后,等主上呼唤便是。”

    第四部 浩浩秦风 第二十四集 剑胆柔肠 第九章 暂得自由

    卫孤辰踏入空无一人的房间,反手关上房门,迅速抬袖覆脸,然后又若无其事地放下,没有多看一眼那袖中滚烫的殷红。这么多年的孤高骄傲,已经习惯了,就算再无半个闲人,独对苍天大地,也依然要掩饰所有的血和泪。

    他从容地盘膝坐下,喉头淡淡的腥气、四肢百骸彷佛永远不会停息的痛楚,这一切感知,遥远得仿佛只属于前生。真是太久太久没有吃过这样的亏、受过这样的伤痛了,他微微地笑笑,带点厌倦与讥诮,真是糊涂了,连他自己都快忘记,原来,自己也是血肉之躯,也不过是个凡人罢了。

    慢慢地闭上眼,试着一点一点,提起几乎已完全涣散的真气。十二天,已经用尽的每一分力量,十二天,缠缠绵绵,入骨入体的缠绵。强行提气的一路飞驰,宁可自伤也要进行的一场愚蠢决斗。那女人决斗的原因够可笑,他自己决斗的坚持够可笑,最可笑的是明明身心俱伤,百脉皆痛,却还要这样死死撑住,不在众人面前,露出一丝端倪。

    不止是性德那个知情者要在旁边冷笑吧,他自己又何尝不想嘲笑他自己。

    静静地闭上眼,几乎带着一种超然的冷嘲,他无情地感知着体内的创痛。每一寸骨骼都在呻吟,每一分经脉都在颤抖,每一点血液都在煎熬,每一丝肌肉都在抽搐,而他依然只是冷漠地感受着,除了微微拢起的眉和略略苍白的脸,谁也不能从他的脸上窥知他身体所经受的伤害。

    真的是太过习惯把所有的伤痛都藏在冷漠的面具之下,所以,现在即使他自己痛得想要放声痛哭,却已经忘了,悲痛的表情如何传达,痛哭的声音怎样出唇。

    门被推开的时候,他不悦地抬眉,眸中映入性德平静从容,不染半点尘俗的绝世容颜。

    性德走向他,指间银针灿然生辉,对着他胸口要||穴,徐徐而落。

    有什么异色在卫孤辰眸中滑过,他端坐不动,任凭那寒光闪动的银针,扎进胸前死||穴。

    银针入体的清凉,让本来的痛楚为之一消,性德的声音响在耳边:“我不是神仙,我的力量也有局限,没有三年的苦修,你绝对练不回你失去的功力。但我至少可以减轻你的痛苦,助你尽快收拢散乱的内息,恢复如常。”

    卫孤辰静静看着性德的神情,这样的相助,为的是什么?是关心,或只是怜悯……

    然而性德的眼神和表情,一迳地万年不波,谁也看不透他眼底有的到底是什么。

    不知为什么倏然涌起的悲愤,让卫孤辰觉得呼吸艰涩。

    他忽的冷冷一笑,你虽有心助我,我却未必愿让你助,他猛然抬手……

    然而,就在他有任何行动之前,性德已淡淡道:“秦王怕你,在他没弄明白你伤得到底怎么样时,他不敢派出人手对付你。他怕你万一不求战胜,只求逃生,天下就没有人能拦住你,只要你脱身而走,那么等你恢复功力,回来报仇,大秦国上下,将再无宁日。只是,你的功力一日末复,一日便是冒险。万一秦王最后真的下决心动手,你不在乎你自己的性命,也不在乎跟随你的那些笨蛋的性命吗?”

    卫孤辰的手顿在半空,然后慢慢垂落,性德信手抽针,从容再次扎下。

    而大门在这一刻被第三次推开。

    “主上!”赵承风大呼小叫地冲进来。

    卫孤辰皱眉,这些天他走的什么运,怎么不管他说什么,都有人完全不加理会。

    性德头也不回,冷冷道:“我说过,要想让你的主子安安乐乐活下去,就不要进来打扰。”

    赵承风喘着气站在门口:“可是,我真的刚刚收到一个紧急的重要消息。”

    卫孤辰淡淡问:“什么事?”

    “今天早晨,秦廷召集大朝,秦王在百官面前,正式接见楚国使者。”

    “楚国末臣萧逸再拜秦皇驾前:上蒙天假,托赖君恩,委帝子以鸾俦之盟。鄙上夙夜思怀,驱驾践赴前约,酬酢君意。唯国事繁复,民不可旦夕无主,更兼太后思子,殷殷切切,虽隔千里而呼吸咫尺。望秦皇念此下情,玉成良缘,谐和鸳盟。吾君归国之日,鄙邦臣民扶额扫膝,拜谢……”

    宋远书朗朗然把一封国书读得抑扬顿挫,几有金石之音,只是满殿大秦臣子,听到一半,已是个个满脸惊愕,人人两眼发直,每个人脸上的表情,都无一例外是怀疑自己的耳朵出了错了。

    有关容若的事,宁昭本来就没有在朝中宣布,纵然是纳兰明为首,少数几个知情臣子,听到这国书中的内容都感惊愕,更何况一干事先连影儿都不知道的朝臣呢?

    不知情的人只觉两眼发晕,这也太荒唐、太可笑、太不可思议了。一个国家的皇帝,居然会无声无息地前往敌国,会见君王?而少有的几个知情者也觉匪夷昕思,自家皇帝落到人家手上,本来有足够的方法掩饰,却唯恐天下人不知的以正式国书昭告天下,萧逸的脑子是不是有毛病?

    对于众人的惊愕,宋远书全不在意,他读完了国书之后,又以极为落落大方的态度,从容开始朗读附在国书之后的礼单。

    数目巨大的黄金、珠宝、绸缎、骏马,甚至于上好的箭矢武器,听得秦廷朝臣们眼中不停闪烁光华,彼此暗暗递眼色。

    那所谓国书上的话不论多好听,也没有什么老谋深算的大臣真的会相信。无论楚王是如何落在秦帝手中的,真相想必不堪,那联姻酬谢的话,不过是掩天下人的耳目,给百姓一个交待,给双方一个可以保持从容姿态,仁义名声下台阶的梯子,真正有份量的应该是这份礼单吧,这算什么,赎金吗?

    秦臣们由震惊而微笑,满朝文武不论各怀什么心机,都一点也不会觉得,接受这样的赎金有一丝羞愧,那礼单数目固然巨大,但用来赎买一个皇帝,是否足够呢?

    不管各人心中盘算着什么,做为秦国的臣子,在这个时候,大部份人的心思都是相通的,既有楚帝在手,若不把楚国榨干,岂非白白便宜这个上天赐予的好时机。

    宋远书已朗朗然把礼单念完,双手高捧国书,恭敬地献上。[·电子书下载乐园—wWw。QiSuu。cOm]

    早有内侍上前,以郑重的姿态接过国书与礼单,奉到秦王面前。

    宁昭自然不会接过来再看一遍,而是目光一扫满殿文武,笑道:“众卿不必惊奇,自秦楚联姻之盟一定,楚王便怀殷殷相交之情,竟不惧山高路远,亲来相谢,如此情义,朕心深感。”

    殿下一片静默,过了一会,才有身为三朝老臣的辅相吴孟远出班深施一礼:“楚王厚谊,我等秦臣,同为感佩,只是不明白,楚王驾至,旷世贵宾,何以大秦上下,竟无一听闻。”

    宋远书在旁微笑道:“老相国有所不知,若是君王御驾而行,仪仗礼规,无一可缺,一路张扬奢华,徒费民力,徒伤民心。又及大秦亦是礼仪之邦,闻我主相访,岂可不厚礼重队,自边境一路相迎。我主闻秦人素尚简朴,不爱奢华,本是一心与秦王相交,只盼能亲自会面,结永世之盟,又岂肯因好意而害大秦百姓难以安生、大秦官员操劳疲惫,是以轻骑简从,混迹于百姓之中而来。”

    他满脸微笑,从从容容地编谎话:“不过,白龙鱼服,也难免有不测之祸。我主素信秦王厚谊,行前也早巳修书相告秦王。秦王陛下隆恩高义,感我主之心意,一力成全,相助隐瞒,只密令边关守将许漠天将军借回京述职之际,领精锐人马护送我主。是以,此事并未张扬于外,秦楚两国臣子,也多有不知。”

    宁昭在座上微笑聆听,还不错,这宋远书确是个人才,这谎话虽说没有人信,但大致也算编得圆满,说得过去。

    大学士孟远津出班施礼:“不知如今楚王陛下何在?”

    “自然在宫中为座上之客。”宁昭笑道:“楚王是与朕神交已久,如今自是相见恨晚,可惜相聚未几,楚国臣民思君心切,令使者持国书迎君回国,诸卿以为如何。”

    纳兰明眉眼低垂,眼底光华一闪,才悠然迈步上前,深施一礼:“秦楚联姻已是兄弟之邦,我等君臣固然希望能日日常聆楚王教导,然念及楚地百姓思君如父,楚国臣子念君不绝,更兼太后思子情重,纵是不舍,也当请楚王早回御驾。”

    宋远书微微扬眉,带点讶异望着纳兰明。这个老狐狸固然和秦王面和心不和,但也不至于这样明摆着帮楚国的忙吧?

    宁昭却只淡淡笑着点头:“相国所言有理。”眸子幽幽深深,凝视着纳兰明,等待着他绝不可能就此而止的后话。

    纳兰明果然笑道:“只是楚国既有心与秦定此永世之盟,便当有所表示,这礼单虽重,但金银俗物,又岂可表两国之信盟。我大秦既把最尊贵的公主送入楚国,楚国也应当送上更加贵重之信物以为聘礼,以表诚意。”

    御前百官眉眼含笑,个个点头,人人称善。

    宋远书心头冷笑一声,脸上笑容却丝毫未变:“请问相爷,大楚需要送上什么来表示诚意呢?”

    纳兰明笑道:“飞雪关紧邻大秦疆土,莫若将此关送予我大秦,让两国的国上彻底融为一处,以表两国如一之意。”

    话音未落,御前已传出一连串的赞同之声。

    “相爷此言甚善。”

    “秦楚既为友邦,这点小小礼物,想来是送得起的。”

    “楚王既然能亲来大秦与我主论交,这点诚意,想是应当表达的。”

    好一个小礼物,飞雪关乃大楚面对强秦的屏障,此关一失,后方万里沃土,皆失守护,这可真是一份小礼物啊!

    宋远书心中微微一哂,一笑点头:“相爷所言甚是,相比秦楚之盟,区区飞雪关,又有何不可舍。”

    这轻淡淡、飘飘然的一句话,说得满殿一寂,连宁昭都猛然坐直了身子。虽说纳兰明是明摆着敲诈勒索,但宋远书可以答应得这么随便从容,还真是把包括宁昭在内的众人都吓了一跳。

    “楚国既出聘礼,秦国当有陪嫁。”宋远书依旧满面笑容,却语出惊人:“不知诸位以为定远城如何?以飞雪关换定远城,大秦境内有大楚关隘,大楚国土上有大秦城池,这才是两国真正的血肉交融,永不分散呢!”

    “宋远书,你好大的胆,竟敢……”一位身材高大魁梧,虎背熊腰,豹首环目的武将,猛然踏前一步,就待怒斥。

    宋远书眼神一冷,凛然道:“大秦乃当世七强之一,所行所为,当衬其身分气度。莫非诸位竟把自家公主的联姻,看做小门小户攀结豪富人家,只知索要聘礼,却连陪嫁也舍不得一丝一毫吗?你们把公主置于何处,把大秦国的脸面置于何处?”

    一连两问,冷峻逼人,这文弱书生身上的浩然气度,竟是逼得那令人见之生畏的大将情不自禁后退一步,一时不能答言。

    宁昭在座上闲闲道一句:“左将军,宋大人是远来贵客,不得无礼。”

    禁军统领左项正好就阶下台,连忙恭敬地应了一声,抱拳施礼,退回班中。

    纳兰明眼见局面有点僵,当即朗笑一声:“末大人,我有一事不明,不知大人能否指教?”

    宋远书微微弯腰:“请相爷吩咐。”

    “楚王心胸坦荡,来秦为客,自是两国君王以诚相待,旷世之美谈,只是世人多鄙薄,未必能解豪杰心胸,只怕反倒要生起许多猜疑。楚王留居于秦,此事在楚国一旦公开,楚地百官,就真的如此放心,便真没有一两个心胸见识不足的,在那里疑神疑鬼,唯恐我大秦不利于楚君?”他说来言词可亲,笑语亲切,就连话里的威胁之意,都让人错觉根本不存在。

    这样亲切的话语,让人不敢相信,如果楚国一力拒绝秦国的要求,那么,某些所谓心胸见识不足之人的猜疑会否成真。

    宋远书却也是坦然一笑:“相国见事,极是明白透澈。我大楚朝中,确有一干无知之人,闻吾主远行入秦,即哀愁烦恼,只以小人之心,揣测秦王陛下君子之意,只道吾主休矣,在殿前高呼怒叫,口口声声,报效国家,有死无二,皆要拥立摄政王为君,磨矛缮甲与大秦血战,不死不休。”

    这话说来淡然,却令得满殿秦臣俱为一凛,纳兰明眼中几乎不可抑制地爆出激烈的寒气。一直小心地站在武将班末的许漠天也觉全身一寒,多年身处秦楚边境的他,比任何人更了解大楚国的战力,只听得“不死不休”四字,已是心头发冷。大秦和大楚,真的抛开一切,倾国一战,其后果,当真是没有人胆敢去设想的。

    宋远书仿佛感觉不到这一瞬间满殿的肃穆,只微笑着又道:“不过我国之君子,见识远非小人可比,皆言秦君仁厚,秦楚之盟不可废,当日殿前争论,极之激越,小人皆言,秦楚屡有争端,秦王岂肯放归我主。君子却道秦主乃当世明君、信义之主,岂能以寒霜血刃,待诚心远来之客。摄政王对秦王陛下,亦是敬服钦佩有加,当即压服众议,称,大楚以君子之道待秦,大秦岂能不以君子之道还楚,当即下令外臣持书奉诏出使大秦。”

    他浅浅一笑,向四周众臣一抱拳,漫行一礼:“不知诸位大人以为如何?”

    这话问得轻松,叫人怎么答。说咱们皇上一准是谈联姻笑嘻嘻,翻脸就杀人,反覆无常的主,你们家小人全猜对了,咱们大秦的人其实就是小人,跟君子没啥关系。

    这话,谁能接口,谁好接口。

    宁昭听这一番应答,竟莫名地笑了起来,好一个宋远书,真真是水火不入,油盐不进,怪不得萧逸敢让你来出使。

    眼见连纳兰明都窘住了,他也就不再保持沉默了:“多承摄政王之信托,更难得楚王之高义,大秦又岂能有背盟负义之举,使者请放心。如今摄政王既于国书申请托早携鸳盟,大秦必不致失言背信。不如便在我大秦京城中,为大楚国主与我大秦公主完婚,成此千古佳话,朕再全礼以送贵客回国。”

    宋远书欣然道:“此正大楚上下日夕所盼,多承陛下成全之恩,只是……”

    他扬眉笑道:“只是公主出阁,自有规矩,不可轻侮。岂可于秦宫之中娶秦之帝姬。吾主虽暂未归国,至少也当有一行在,可行大礼,这才符合秦楚两国之仪。”

    纳兰明微微皱眉,这可真是得寸进尺啊!

    他正想开言推托,宁昭却适时道:“使者所言有理,只是我大秦以前并未接待过异国君王,亦无合适之行宫,只得令鸿泸府把以往接待各国亲贵的永欣园略做修整,从内宫拨一百内监、一百宫女前去听调,再从宫中取宫廷御用之物摆设,以此暂充行宫。明卿,你以宰相之尊,召礼部并内府的官员,以君王相当的仪仗规矩,迎楚王入宫。”

    纳兰明躬身应诺。

    宁昭复对宋远书道:“使者既为楚臣,理当留在楚王身旁,操劳大婚之务。至于护送使者远来的那几千军士,虽不能入城,但也要好生招待才是。这样吧……”

    他略一思忖,便漫不经心地吩咐:“许将军,那随你而来的几千人,就和楚军驻扎在一起吧,你们都是老相识老朋友了,切记要好好招呼贵客。”

    许漠天出班施礼,口称遵旨。

    如此一来,宁昭固然依照礼节放容若出宫,但所有楚国君臣依旧完全在他的耳目环绕之下。而楚国来的军队虽是精锐中的精锐,但许漠天的下属,也是精英中的精英,两帮人马在两城之间,曾屡次交锋,非常了解彼此,再没有比许漠天的人,更适合看守楚国军队了。

    不过,纵然处境依旧艰难,对宋远书来说,能把容若从宫里救出来,能让大家在一起,已经是一大成功,而宁昭居然如此好说话,不曾处处留难,反倒让他有些惊奇了。

    宁昭只是带着他那永远优雅却让人无法看透的笑容,静静地看着宋远书对他施礼称谢,心中一片冷诮。

    容若,如果你以为走出皇宫,就能得回自由,那真是太可笑了,若不能整治得你半死不活,我就不叫宁昭。

    “秦臣纳兰明拜见楚王陛下。”朗然从容的见礼之声在逸园响起。

    容若望着眼前一排又一排,一眼竟望不到尽头的跪拜队伍,眼中流露不能抑制的惊愕之色。

    所有的太监、宫女,队伍列得整整齐齐,跪拜得恭恭敬敬,在园门之外,锦旗云缎、如意香炉、刀兵仪仗,更是数之? ( 太虚幻境 http://www.xshubao22.com/7/7528/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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