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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不是容若,也许,她现在,已经因为太长久的压抑、束缚和囚禁,而悄悄地在秦国或楚国的宫殿中,永远的死去了吧,更哪有今日的自由与快意。
她的话没有说完,他却全然明了,闻言微微一笑:「你与他是什么时候约好此计的,竟是连我也瞒了,可笑我还一直为你不平,替你担心,千叮万嘱,怕你到楚国之后会吃亏。」她轻轻低笑,声如银铃:「当时处处耳目,如此生死困厄之地,这种大事,哪里敢多说一句,就是我与容若,也大多时候是心中会意罢了,并没有更多的商量时间。」
看她眉眼之间,一派欢喜,还有些小小的得意,他便是有满心郁怅难消,满口责难追问,终究还是不忍心说出一句来。她在星月下凝眸望他:「其实这些年我也颇为惦念你,虽说后来性德曾告诉过我,你可以治得好,容若也一再向我保证,只要有一段时间的休养你就可以恢复,但没有亲眼见到,总是会有些牵挂。」
他闻言只是淡淡一笑,笑意中有三分凄凉,三分惆怅,却也有三分释然和一分欢喜:「当年,我应该是真的疯了,或者说,也幸亏我疯了,否则我根本不可能还继续活下来。
只是,我疯得并不像别人眼中那么厉害罢了。即使是在最疯狂的时候,心底还是隐隐有一丝清明在,只是那清明太淡、太轻微,即使是我自己仪有的意识也不肯让我自己醒来,也希望我真的就这么一直疯狂下去,直到……」
他语声一顿,复又一叹:「直到那天你和性德来看我,性德替我探脉诊病,当他的目光和我对视的时候,我觉得有一股清冷之气,直入脑海,仿佛有什么无形的力量,硬生生抓着我唯一的意识,不肯让它再沉入浑浑噩噩之中。然后我听到了你在哭,你的眼泪,落在我的手上、膝上、身上,这个世上终有一个人,完完全全,不理会大局,不管什么所谓的大义,只是纯粹的为我的命运而哭泣,然而……」
她一直沉默着,静静听他诉说,沉默着,静静看他侧脸上那种沉静到悲痛的神色。
「然而,我无法说出一个字,无法动弹一下,那个时候,我还没有完全清醒过来,甚至当性德用飞快的速度在我掌心划下『她没事』三个字时,我也并不知道那是什么意思。」他的语气始终平淡,平淡得若非身受之人,永远都并不可能了解,曾经刻意忘去的记忆重新回来,我却痛苦地恨不得重新陷入疯狂中,如果不是性德之前在我掌心划的字,也许我当时就会一头撞死。
他轻轻一笑,笑声在夜风中,寂寥冷清。
「后来,爹派人把我送走,在青山绿水的清净之地远离京城,远离权争,远离一切让我痛苦的人和事,让我慢慢休养,据说,德性回国后,也曾派人送了调养方子,以及助我平缓情绪,解除心结的种种方法给父亲。父亲一切都照法施为,尽管这样,我也是用了足足两年的时间,才算恢复过来。」
他落寞地叹息一声:「那两年里,我时而疯狂,时而清醒,疯狂的时候倒罢了,只有清醒之时才真正痛不欲生,是他们照性德的方子,慢慢地、一点一点地,让我渐渐从最深的黑暗中醒来。」
那两年的苦难折磨、无情煎熬,他现在已经不想再多提一句了。
他甚至没有说,如果不是容若万里传讯,告诉他那人的详情,叫他放心,他也许永远不能真正地摆脱疯狂;如果不是性德传言告诉他,那个人其实也曾偷偷来看过他,那人其实并不曾怪过他,他也许永远都鼓不起勇气,走出那个他为自己所设的牢笼。
她静静坐在他的身旁,那两年的苦难,他不曾多说,她却可以想象,因为能够想到,所以才有一种感同身受的疼痛。
看他眉间、眼角那淡淡的落寞,想起那许多年前,永远微笑,永远把欢乐带给别人的天之骄子,她心酸之余,几乎忍不住抬手,想拭去他眉间的凄凉。
然而,她甚至不忍心去劝慰他,不忍心再去重提,他和她都会痛彻的往事,只得强作无事地笑问:「那么,这一年,你在做什么?」
「在我休养的地方,爹安排了一个替身,全天下的人都只会知道,纳兰公子身染疯癫之症,一只不曾好转。而我则可以用全新的身份,再没有负担地去生活,去轻松地踏遍天下,当然,我爹不至于叫他的儿子孤单沦落江湖。」
他回手一指远远遥望这里的两个从人:「他们两个,不但手脚勤快,办事伶俐,功夫也很不错,胜任保镖有余,而且……」他笑笑从怀里掏出一叠银票:「我吃喝玩乐一辈子,也不用发愁的。」
尽管脸上带笑,他的眼神始终是落寞的。
父亲是尽过力了吧,从此之后,再没有权相纳兰明之子,再没有曾经白马轻裘名扬京城的统终公子纳兰玉。
他可以摆脱所有的牵制,所有的束缚,自在地,不愁衣食,不虑安全地过一声。而他,一年来,走遍天下,踏遍山河,却只是为了寻找一个人。
尽管有容若的传信,尽管有性德的诺言,但他却只想要亲眼见一见那个人。只有亲眼看到那人无恙,他心中那三年来的苦痛,才得以消解;只有亲口对那人说一声「大哥,对不起」,这重生的自己,才能真正得回自由。
可是,他一年来走遍无数山河,却始终找不到那个人。
他用尽当年从那人处学来的一切联络手法,却再也得不到一丝回应。
他走过多年前,曾与那人并肩的道路,茫茫前尘,渺不可追。
他登上许久之前曾与那人共坐的山峰,只有寒山冷月,寂寂无言。
他到过很久很久以前,他与那人曾同渡过的长江,江水浩浩东流,往事已不可再回。
他找不到他尽管那人的音信,从来不曾断绝。
三年前,大秦国曾大索天下武人,欲杀尽世间游侠,彻底平复江湖各派,却又在黑白两道团结成联盟,并推出盟主之后不了了之。
那个神秘的武林盟主,基本不太管武林之事,各派纠纷、武林公务,好像从来找不到他的头上。但如果武林有大难,或是江湖某派有人行大不义之事,这位行踪飘忽的武林盟主,就会倏然而现,再倏然归去。
两年半以前,武林各派被官府逼迫不过,齐聚崛山,共推盟主之时,官府得知资讯,调集了三万大军欲剿。
然而,调兵令刚发出去,大元帅就被人刺到重伤。
三军齐集之日,新帅再次遇刺,同样重伤不能理事。
副帅暂理军职,才刚刚把帅印接到手中,还没来得及发号施令,刺客的剑就从胸前穿了过去。
或者说,那不叫刺杀,而叫正面狙杀。因为每一次刺客都是孤身一人,雪衣执剑,直接从帅府大门杀到面前来,一击而中,又从从容容,一路杀出去。每一次都只重伤而不杀人,每一次又都是正好伤得无法理事。
空有三万大军,每回刺杀发生之时,三军还来不及在帅府外合围,刺客便已飘然而去,前后所用的时间,竟短得从来不曾超过一炫香。这样的刻意示威,和这样明显手下留情的示恩,让所有人胆战心惊。
如斯可怕的力量,如斯可怕的高手,让天下胆气最豪的英雄,也心惊胆跳。最顶尖的军中勇将不是他一合之敌,调集再多的高手护卫,不能多困他一刻。官府以三万大军,要剿灭大多武林人物不是难事,可是若让此等人物脱身而去,大秦国再无一个高官能够安枕。
事实上,当军队中的三次主帅被刺后,就再也没有任何人敢接掌主帅的事务,直到朝廷要安抚江湖人物的圣旨发下来,所有人才松了一口气。
自那以后,官府和江湖人物就一直相安无事。官府尊重江湖人的传统,给他们一定的自由,而江湖人也尽量不违法律,尽量不与官府有正面冲突,在朝廷允许的游戏规则内,尽可能争取更多的权利。
相比这件大事,那人曾参与的其他江湖纷争,也就不值一提了。
比如某某邪派大肆杀戮孕妇,取紫河车食用练功,真相暴露之后,被那人打上门去,在一个时辰内杀尽门中练此邪功者。
比如燕国某绝世高手,以切磋武功之名,万里而来,邀约天下英雄一战,连战十八日,从无敌手,于绝峰之顶,擂台之上,出言轻侮秦国武林人物,那人一袭雪衣,跃空而来,当胸把那燕国高手拎起来,信手掷下擂台。
他只出了一招,那位燕国最顶尖的高手,竟全无反抗之力,从擂台上一路往下滚了十几丈。据传那位燕国高手连换了三十二种方法也没办法化去这一掷之间掌控住他全身的强大气机,待得最后鼻青脸肿地站稳抬头,擂台上空空渺渺再无人迹。
如此这般的传说故事,江湖上,早已传为神迹。那个人极少出现,每现身于世,必有惊世之举。他的传说,成为神话。
多少少年、热血之人天涯海角追寻他的踪迹,期盼能见一见这人间战神。谁又知道,这其中,有一个人,曾经叫过那人许多年,「大哥。」
然而,这一年多来,他寻不到他。踏遍河山,不见故人,每回听到有关他的传言,再急急赶去,得到的永远都是失望。他们曾无比亲密,他们曾情同骨肉,到如今却是欲寻一见而不得。
也曾日间往纵酒,却浇不灭心头愁绪,也曾夜晚仰天长啸,却挥不去满心苦痛。然而,酒醒了,天亮了,依旧要打叠起精神,继续他的寻觅之路。
他所能做的,也许二十年,也许再见时,已是尘满面,鬓如霜,但是,总会有一天吧,他能再见到那个人。
见到那个本来该是敌人,却从来不曾伤害他、利用他的那个人,见到那个被他伤害、利用无数次,却依旧守他护他、照料他的人。
他不是个好皇帝,不是个好的继承者、复国者,但他是个好兄长,是个真正的男人,是个好人!
总会有一天,他能再次遇见他,总会有一天,他可以亲口对他说「大哥,对不起。」
在淡淡讲述往事的时候,纳兰玉的目光一直望着遥遥的前方,仿佛在那一刻,望穿了时间与空间,望到了那个让他至今耿耿之人。
他虽然不曾细说,可是她知道,他所寻找的人到底是谁!
她与那人,曾有过一面之缘。
在她的记忆中,那人满身血腥,杀人如麻,狰狞如魔鬼,时隔三年多,至今想起那人,她都会在噩梦中被惊醒。
然而,她知道,那是一个好人。
明明与大秦国、与宁家皇族有血海深仇,却不肯杀戮牵连无辜弱女,当年的那场围杀,若不是他手下留情,她根本不可能活到今日。
当年性德曾用简单的几句话,向他说明过那人的身份以及与纳兰玉的关系,当年性德也曾向她保证,经过那一场血战之后,那人心灰意懒,不会再为复国之事与秦国、与宁家为敌,甚至念着故国之情,他也可能以他自己的方式,保护秦国,保护秦人。
只为此一事,她愿意感念他,即使想起那人的样子,她仍会悄悄发抖,她却还是敬重他的。
她明白纳兰玉为什么要寻找那个人,却又不自禁的为他难过。
就这样,一个人漫无目的地去寻找,就这样,一个人寂寂寞寞孤孤单单地前行,就这样,再没有可以回转的地方,再没有可以休息的家园,只能一个人,继续地前进,继续地寻找,永远不知道,能否有重逢之日,永远不知道,会不会有再见之时,只能一个人,忍受着思念、内疚、痛苦。一切的一切,只能一个人承担,一个人悲伤,一个人面对。
她就这样怔怔的望着他,一时间,心痛如绞。
似是也惊觉她沉默了太久,所以他笑问她:「你呢,这几年过得好吗?」他的语气很轻松,眼神里却藏着关切。
曾经的安乐公主,毕竟是金枝玉叶,毕竟是锦绣绮罗中长大的女子,虽然能够挣脱囚笼中而自在地生活,是她的愿望。但是,金丝笼中长大的鸟儿,可还禁得起天地间的风风雨雨。
所谓的富家公子、小姐,总爱说些为了自由,为了情爱,为了这个或那个理由可以放弃荣华富贵的话,那不过是因为,他们并不真正知道,穷困是什么,也许他们只以为,穷不过是住小一点的房子,用少一些的下人。
自古以来,贫贱不移其志的富贵子弟,大多只存在于传说中,而现实往往是贫穷困苦很快就把所谓的少年热血和志气全部磨光的。
富家儿尚且如此,何况安乐曾是皇家女。谁又敢保证,楚国的萧遥,不是安乐的前车之鉴。那个富贵时,超拔尘俗,轻淡荣华的逍遥王爷,在红尘俗事中,到底受了多少磨折,才会变成后来那狰狞无情辣手杀妻之徒。
纳兰玉从来不担心安乐的本质会变,却绝对舍不得安乐受一丝磨折,半点苦难。
如今叫做秦宁儿的美丽姑娘,听到这样的询问,轻轻笑起来,眉眼间,渐渐有了得意之色:「我怎么能过得不好呢?容若为我想的很是周到,替我挑了四个极伶俐的丫头,还有两个身手很不错的保镖,还为了我在秦楚两国好几个山明水秀的地方,置了房产、田地,外加买了商铺,我什么事也不用操心,自有人为我管帐收钱就是。他还给了我好几个印符,如果我在楚国境内,有什么困难,可以求助于地方官府,也可以直接写书信,送到皇宫给他的。这三年来,我在楚国几乎把所有的明山秀水都看遍了,可是,我还是想要到秦国来看看,秦国是我的国家,我对它的了解,却连楚国也不如。我想要看看自己的国家,看看大秦的山山水水,大秦的百姓生活,大秦的风土人情。」
「你刚才看到我太吃惊了,没有注意到他们吧?」她回手指指远处的几个身影:「他们为我准备了一路上所需的一切,一直在我身边照料我、保护我,而且,我猜,就算出了什么他们应付不了的事,也还是会有人来帮我、就我、助我的。」
这言下之意,纳兰玉自是听得明白。安乐不曾真死,纳兰玉的疯病了已经好了,这种事不可能长久瞒得过宁昭。
只是如今,卫孤辰已弃复国之志,纳兰明也向全天下宣告独子疯病,再无继承之人,纳兰玉的利用价值早已消失。
而安乐的死讯通传天下,死后葬礼搞得轰轰烈烈,秦王、楚王都写了悼文大表哀思,秦国也曾遣使祭奠,现在如果再让安乐活过来,无以向天下人交待,反倒平白传出一个大笑话,为大秦王家体面着想,只能让安乐永远地死去了。在这种情况下,宁昭不会再派人来抓他们,不会试图将他们再次关入牢笼,反而会顾念旧情,暗中派人照料。在大秦境内,他们两人基本上是不会有任何危险的,虽不能再有旧日的尊贵,吃穿不愁,逍遥自在的生活,倒是断然少不了的。
然而,这个事实也并不能让他们有多少快乐,思想起来反倒是怅然居多。
纳兰玉见她笑语盈盈地介绍自己的情况,看似轻松愉快,心头却总是禁不住隐隐的怜惜之念。
她息是期望着摆脱束缚,可是,如今得到自由,却是以这种埋葬过去的方式。
她是自由了,却再也没有了家园,没有了亲人。她是那断线的风筝,随着风,飘得再远,都没有机会回头重系那原本牵牵连连的那根线。
流浪的人走的再远,总会思念家的温暖;远行的人,路途再坎坷,总能指望着,回家的快乐。
可是,她眼前的漂泊,是自由,还是无奈。
纵见绿水青山,却与何人说,纵折花枝春意浓,又有谁堪寄。
走得再远,也是流浪,看得再多,也是凄凉。她的家,再也回不去,她的亲人,再也见不着。
容若和楚韵如,虽是好友,毕竟受到身份限制,难有重逢叙旧的机会。身边虽有下人、保镖,虽然都是容若安排的人,绝对真心相待,不会暗藏心机,但是毕竟这些人还是楚人,欢喜难与共,悲伤难共诉啊!
这三年来,身处异国,她的漂泊,可有无奈,她的流浪,可有心酸。无人处,她可曾流泪,背人处,她可曾叹息。
然而,在他的面前,她只是微笑,她只是欢颜,从头至尾,不曾流露出一丝悲凉。
他定定望着她,轻轻问:「那么,将来呢,你就这么一个人漂泊吗?」
她的笑容倏地一凝,但立时又重新绽放,笑颜美得夺人眼目:「当然不是,我还要给我自己找个丈夫呢?」
他蓦然一惊:「丈夫?」
「当然啊!」她笑吟吟地道:「我这般青春貌美,多才多艺,蕙质兰心,而且还非常有钱,岂可辜负了这大好年华,自是要寻一个称心如意的郎君了。」
他望着她,有些啼笑皆非:「你倒想找个怎样的如意郎君?」
她笑容满面扳着手指头算:「第一自然是痴情,第二还必须专情。要像容若那样,一生一世,只爱妻子一个人,不管别人怎么威逼利诱都绝不动摇。但是长相必须比容若英俊漂亮,文才武功要比容若那个没用的家伙强上许多,要比他潇洒、比他聪明、比他能干、比他……」
她这般屈指一一算来,滔滔不绝,说个不休,他却听得是啼笑皆非。
唉,以前那段相处的日子,容若到底灌输了多少诡异的想法给他,照她这种挑丈夫的要求,这世上,怕是找不出一个男人够资格了。
他忍着笑,看着她目光灿亮地徐徐数来:「他要爱护我、照料我,任何时候都站在我这一边,我高兴就和我一起高兴,我不高兴就要立刻哄我高兴……」
他本来是想要嘲笑她的,然而,不知为什么,一颗心渐渐温柔宁静起来,然后,他轻轻唤:「安乐……」
她侧头看来,明月下,明眸如画:「我叫秦宁儿。」
他笑一笑,改口:「宁儿,如果有一天,你找得倦了,如果有一天,你觉得这世上没有你要找的人,就来找我吧!」
他眼中的异样光芒叫人分辨不出,这到底是戏言,还是真情:「为了拯救其他男人不至于面对悲惨的下半生,我就吃点亏,娶你得了。」
她怔怔望了他半响,忽地恼羞成怒,抓了酒壶对他砸下去:「你敢小看我!」
他则怪叫一声,抱着头跳起来,四下奔逃。
远远地凝望他们的两拨下人,在他们说话喝酒的时候已经聚到一起聊天了。
对他们各自的主人曾经有过的神奇身份,他们心中自然都是有数的。此刻大家站在一起,说起各自的经历,各自的往事,也都颇有一些怅悯之意。
他们远远地张望他们的主人,看着明月之下,那一对并肩而坐的男女,男子俊美无伦,女子清美绝世,同坐月下,竟是说不出的相匹相配,相得益彰。
他们在一起说话,夜风从他们身边拂过,也似乎是温柔的,他们的衣角发丝被风吹得悄悄纠结在一起,他们自己却不知道。
他们回忆同样的往事,他们共饮同一壶美酒,他们在一处,小声地说,大声地笑,连天上的明月,此刻,似乎也出奇的柔美。
再然后,他们跳了起来,满世界追追打打,闹闹叫叫,清冷的夜,因着这两个人,热闹到了极处。
这些下人们也不由会心微笑起来,这三年的记忆中,似是从没见过他们的主人如此快乐,如此肆意!他们彼此传递着眼神和笑容,心中都预感到,未来的行程,或许会热闹有趣很多,他们应该会有新的伙伴加入了。
这一夜的追打以美女终于追上那俊俏的佳公子,把酒泼了他一身而告终。
而第二天,他们自然而然的结伴同行。
未来的路,那么长,那么远,有一个人相伴,当不致寂寞无助。
曾经在遥远的前生,她与他初识于寂寂深宫,她与他曾携手行遍宫中每一个角落,捉弄每一个下人,玩尽所有的恶作剧。
曾经在遥远的前生,琉璃般明亮美好的岁月中,他们都关心敬爱的兄长主君笑着说:安乐安乐,我将你指婚给纳兰玉好不好?这样,我们就永远不会分开了。
曾经在遥远的前生……
然而前生已矣,在今生今世,秦宁儿想要与纳兰容携手走过未来的岁月,共看这一片他们同样深爱的家国河山。当回忆过往时,身旁可以有个知心知意的伴侣;当悲伤失落时,身边有一个可以依靠落泪的肩膀;当欢喜欣跃时,身边有一个可以相共欢笑的人。
无论何时何地,只需一转眸,便可以看到有人相伴在身边的踏实快乐,令人神往。
而最最重要,她却从来不说的是,她想要陪他一起去寻找,不要让他孤单一人寂寂凄凉地寻寻觅觅。
她要和他在一起,伴他寻找,伴他失意,伴他失望,伴他走过每一个痛楚的日与夜。直到有一天,可以找到那个人。
她可以对那人说一声,「谢谢你。」
谢谢你,放弃了复国的行动,避免了无数的混乱,保全了举国上下所有人的安宁。
谢谢你,这么多年,一直照顾保护纳兰玉。
谢谢你,不管在怎样的困境中,不管曾经被如何迫害,都从来没有试过伤害利用纳兰玉所以,谢谢你。
所以,她要与他同行,一路相伴。以他的目的为目的,以他的期盼为期盼,直到许久许久之后,找到那个人。
他想说,「对不起。」
而她想说,「谢谢你。」
第四部 浩浩秦风 第二十八集 番外篇 嫣然归处
山林深深,草木清新,远方的清风带来了草木的清香,悄悄地拂乱了董嫣然的发丝。
她静静地站在那几间拙朴的木屋之前,望着眼前小小空地上,四五个正拿着剑一板一眼,练得极认真的小女孩儿,信手把被风吹得纷纷乱乱的如雪的长发,略略挽了一挽。
寂寂的山林,不为人知的几间拙朴木屋,四五个天真而纯雅的小小女孩,人间的一切纷争,红尘的万般幻象,似乎也就与这小小的世外桃源没有关系了。
或许,这方寸之地,唯一不太协调的,就是正中间木屋上方,悬着的那块大得有些过份的匾额了。
那匾竟似有极漫长、极漫长的历史,宽大而厚重,现在隐约也可以看出,当初的雕镂巧刻,沉凝厚重,一切细节上的精巧与讲究。
然而,悠悠无止的岁月,风刀霜剑,天风海雨,早就冲刷尽匾上所有的华丽,百年如逝,曾经辉煌的一切,如今也不过是一片苍白黯淡。就连匾上的字,也完完全全不可辨了。
不过,董嫣然不需辨认也可以知道,这匾上原本应该有着「天外天」三字的。
不错,那神奇的,玄妙的,相传有至高武功,无数美女,相传那个身处深山而怀想天下的所谓天外天,其实不过就是这山林深处的几间小小木屋,几个淡泊名利,懒得介入红尘的人,收留了几个小孩儿的聚居地罢了。
董嫣然很小的时候,就听师父、师叔们玩笑般地说起过天外天的来历。
最初不过是一个心性淡泊,懒于介入红尘纷争的女子,因为有着极高天分,无意中悟出一套武功罢了。然后,天外天那至今连名字也没留下来的祖师奶奶又偶尔救了几个孤儿。这个奇女子因为自己的武功只适合女子习练,便出钱把救下的男孩置于民间,却把几个女带在身边,细心教导。
因她的武功心法要心性淡泊,无功名之心,无得失之意的人,才能修练成功。所以,她也不需要刻意去分辨弟子们的心性,只要过个两三年,对其中练功久久无成的孩子,称无师徒之缘,将她们送下山去,另做些妥善安置,外加赠钱、赠药又赠处世良言,方才告别。今后这些人在民间安危度日,还是仗着从她那里学到的一些并不太高明,但也绝对不弱的武功,去混个声名来,她也不强求,不拘束,一切任人自由罢了。
因此,数代以来都是淡泊从容的女子继承衣钵,薪火相传。虽偶尔入世,却也从容出世,虽在人间留下过若干传说,却也不爱红尘繁华所困。
每一代最后能习成神功的弟子们,都心志淡泊,且聪明颖悟。那套神功,经过数代弟子的增删修改,细心补全,威力更是愈发惊人了。
只是能练成这神功的人,一定没有什么得失意,求胜心,所以这最顶尖的武功,并不曾在江湖中引发过什么风浪,也不会引起旁人凯觑。
数代以来,她们一直没有想过取什么正式的门派名字,也没有定过什么严苛的门规,甚至不曾奉过历代祖师的牌位,更不曾一代代相传历代先师的名字和生平。
基本上,正常门派应有的程式规则,她们都不讲究。
许多后人伟得十分神奇的侠义传说,于她们来说,其实不过是凑巧的随意为之。而所谓的行踪神秘,所谓的兼济天下,所谓的关怀世间大局,所谓的坐待明君出现,一统天下,平定纷乱,到时方才出山相助,救民于水火,又或所谓明为隐士,暗怀野心,图谋极大……这种种传说,猜测,于她们看来,不过是一些与她们全无关系的笑话罢了。她们在红尘中行走,不过是因为在山间闷久了,偶尔出来散散心,她们一身艺业,技危济困,为人解释厄,虽说很多时候都不求报酬,但若对方定要重谢,倒也并不坚辞。
天外天这个门派的名号,起源于某一代的某一位弟子偶尔帮了一位大物,大人物问其来历,这位弟子玩心忽动,笑称自己来自天外之天。
那位大人物却并没有看出这不过是个玩笑,反连赞天外天三字取得玄奥无比,果然是出不世高人的地方。当即下令制作了一个巨大的匾额,披红扎彩,派人大锣大鼓,招招摇摇地送给这位弟子。
这位弟子也啼笑皆非,当着无数人不好拒绝,只得收下了,然后辛苦地带着这个沉重的累赘踏上回家之路。好在她能苦中作乐,转念一想,倒觉有趣,便真的兴匆匆把大匾带回来,高高挂在不相衬的小小木屋上方。
同门诸人问起原因,无不哈哈大笑,都同意把匾就此高挂,绝不摘下,以作长久笑谈。
从此之后,这山林之间就多了一处奇景,拙朴的木屋上高挂着金碧辉煌,无比气派的大匾。而在那之后,大家在红尘中行走,不约而同以戏谑的心态自称天外天弟子。
渐渐地,在世人眼中,天外天成了世上最神奇、最诡异的门派之一,人们知道,这门派在云深不知处,这门派的武功深不可测,这门派中全是才智武功都称绝天下的奇女子。然而,人们永远不知道,也绝不会相信,所谓天外天,不过是几个隐迹山林的女子,和这茫茫人世,开的一个小玩笑罢了。
时光如水逝,天外天就这般辗转相传。天外天门下成年弟子最多时,也不超过十人,最少时,仅一人。
她们收纳门徒的方法,一般都是收养孤女,让她们练两年功夫,看她们的成就以确定是否是有缘之人。
那一年,董仲方上京赶考,家乡发生旱灾,赤地千里,饿死无数百姓。他那留在家乡的妻子也因饥饿而亡,只留下年幼的女儿无所依靠。
那一年,天外天适时有门人偶遇失母的董嫣然,怜其孤苦,便带了她上京寻父。这一路闲来无事,就教她武功心法,没想到这小小幼女,进境神速,竟似天生便只为学这门武功一般。这门人心中又惊又喜,虽知董嫣然并非孤女,却也万般难舍。后在京城寻到董仲方,便开言请求收董嫣然入门,带往山林教导,待其长大成|人,重来寻父。
时年正值楚国犯境,一路势如破竹的杀往京城,京中科考早已停止,君臣百姓,无不人心惶惶。董仲方担心自己文弱书生无力保护幼女安全,当即点头应允。
从此董嫣然随师遁入山林,潜习武艺。她天分既高,心性又合,数年已是大成,竟是青出于蓝,门中上下连师长在内,亦无人可以胜过她。
她本来就绝色之貌,复有倾世之姿,再有绝顶智慧与武功,若有心入世,这红尘翻覆间,倾国倾城,岂是等闲!可既是天外天弟子,虽有一身绝世之艺业,虽生就倾世之容,却断无扬名世间之心。唯有骨肉亲情牵系难去,艺成之后,远行京城寻父。
时年楚国立国已有多年,摄政王以怀柔手段安抚前朝遗民,开科取士,重用仕子儒生。
董仲方因才中举,因耿直敢言而进御史之位,却时常与摄政王冲突,身边竟也屡次发生行刺攻击事件。
董嫣然一来为保护老父安全,二来也想长侍膝下,以补偿十年离别之不不孝,便随侍父亲,相伴左右,悄然以神功绝艺,化解了一次次危机,世人只知御史董仲方有个绝色女儿,却不知这位董小姐有此惊天之艺。
直到某一个阳光灿烂的清晨,她因貌美招祸,在长街惹来一群无赖的调戏,又引来了一个懒怠嬉闹的公子,和一个风仪绝世的男子为她打抱不平。
那一日,董嫣然初识容若与性德。
那一日,他不知她身怀绝艺,挺身而出打抱不平。
那一日,她只当他少年统终,芳心中并未将他看重。
那时的容若,还不曾爱上楚韵如,少年情怀,傻呼呼为这等绝世美人而惊艳,因着美人的注意力不在自己身上,还小心眼地对性德发脾气。
那时的嫣然,不知容若的身份,亦不知他的心性,只见着他的无能和浅薄,只看到他的炉火与迁怒。
那一日,花正好,草正绿,阳光正明媚。
那一日,天正高,风正轻,红尘多繁华。
她与他的初见,是美人有难,英雄挺身而出,像极无数美好动人传奇故事的开头,只可惜,原本的无数种可能,最终并不曾出现,他们匆匆而遇,却又匆匆错过。
在那之后,他遇上了一生的挚爱,而她,当时也只为性德所受到的不平待遇略感遗憾。
这样的故事,有一个最美好的开头,当年却没有人猜到最终的结局。以致多年以后,当董嫣然想起往事时,也只得一叹复一笑罢了。
在那之后,因为父亲的请托,她在猎场出手相救。因为父亲的期望,她万里跟随暗护。
从此,她把自己卷进了一重又一重风波苦难中。她无心红尘富贵,却不得不一次次为红尘中人出生入死。
她看出了容若的真正为人,她见到过最动人、最美丽的爱情,她遭遇过最强大、最可怕的对手,她遇上过,一场又一场,几近惨烈的战斗,她付出过生命、贞操、心血、情义,她遭受过最狠毒、最无情、最残酷的打击。
最后的辞行,最后的告别,只是对着一个与事件事全无关系的小小护卫。然后,她带着那一夜白头的长发,和一颗转盼苍凉的心,悄悄遁去。
最后一次靠近那个她所保护的人,是在楚王迎娶秦国帝姬时,她遥遥相望,看着漫天闪亮的烟火。
她想,他娶了秦国的公主,想来可以安全离开秦国了,她觉得,楚国的使者既然已经和秦人达成了协定,那他就没有什么危险了。
于是,她可以不需要告别地悄然而去。
那个人有挚爱的皇后,有新娶的娇妻,不会有太多时间记起一个,一直同他不远不近的女保镖。她可以不惊动任何人,也不让任何人牵挂地离去。
即便心伤肠断,也依然坚持到那人基本安全,她方才离开。
她已已伤,神已疲,身已惫,这红尘万象太过险恶,太过惨烈,原来根本不适合她这样的人生存。
她写信给父亲,称师门有事相召,从此回到了山林深处,天外之天。数年之间,除了购买生活必须用品,处理山间一些杂务,她就再也没有下过山。
父亲屡次来信相招,她皆藉故推托,什么有几次父亲代转了容若和楚韵如的书信,问及别后种种,无限殷殷关切之情,她只答以一切均好,如今在门中专心练功,正值重要关口,暂时无力相会便罢了。
她知道,卫孤辰会信守承诺不把当日之事外传,她知道,除了那几个与此事不相干的知情人,再不会有人知道她曾经历的悲痛绝望,她曾承受的至极伤害,所以,也永远不会有人为她而抱愧终身,为她而寝食不安。
所有的人,都会好好地活下去,只除了她自己。
同门的几个师姐妹都是冰雪聪明又心性豁达之人,见她神容憔悴,不是不震惊的。然而,既然看出她并没有说明伤心事的意思,便不多问一句话。
她们关心她,却不催逼她,体贴她,而不怜悯她。
她们如常一般待她,绝不会刻意小心,刻意温柔,刻意容让,这种自在平和与当年一般无二的生活方式,让她可以不必有被人瞩目,受人怜悯的不自在,让她可以悄悄地藏好伤口,咬着牙继续生活。
三年来,她没哭过一声,没流过一滴泪;三年来,她再没提过当年一个字。
三年来,她过的是那样安宁平静的生活,仿佛她从来不曾步出过这片山林,生命的痕迹、过往的轨迹恍似全部湮灭于这片遗世而独立的山林。曾经的喜怒哀乐,曾经的悲欢离合,曾经那至深至痛的伤口,仿佛也都已全部遗忘。
她没有痛极的眼泪,没有刻骨的折磨,甚至不需要刻意地去遗忘什么,曾经经历过的一切,便似遥远迷茫如前生。然而,她始终忘不了一种感觉,那种没有心的感觉。
她与同门交谈,她对年幼的孩子们微笑,她在山林间穿行,她专心地教导孤儿,她白日练功,夜间入睡,生活没有任何问题。
然而,只有把手指轻轻放在左胸的某一处时,她清清楚楚地感觉到,那里的空洞。手指悄悄贴在皮肤上,可以清晰地感觉到身体的温暖,手指微微用力向下按,可以更加清晰地感觉到,皮肤下那有节奏的微微起伏,那分明是心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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