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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觉得自己渐渐语无伦次,只得干笑两声,住了口。
苏侠舞静静地望着他,良久,忽地展颜一笑,明丽直夺人心:「这么说。是你多年不见,又皮痒了。所以思念我了,要不要……」她笑语如珠,逼近一步。
魏若鸿立刻一跃而起,连退个七八步,大叫道:「别过来。」
苏侠舞在阳光下笑得花枝乱颤,挥挥手,便又漫然而去。
魏若鸿苦着脸望着那潇潇洒洒。带着笑音一路远去地身影,笨拙的揉着前胸后背。
唉,刚才动作太猛,牵动伤口了,这个女人,好几年不见。手劲可是重得多了。
魏若鸿心中唠唠叨叨地埋怨着,费了好大功夫给自己理好头发、拍净身上地灰尘和去掉沾了满身的枝枝叶叶,这才慢腾腾走到王成身边。仔细打量了他一会。然后低下头,轻轻拍开王成的||穴道。
王成迷迷糊糊地睁开眼,在看到魏若鸿的那一刻却忽地一颤,猛地跳了起来。
魏若鸿笑道:「刚才好端端怎么睡过去了?」
王成见他言笑无忌,仿佛什么事也没发生,东张西望,也并不曾见到任何一个绝色美女。不觉一阵恍惚,难道刚才自己见到的一切。真的只是一场幻梦?
魏若鸿失笑:「瞧什么呢,看你这傻乎乎的样子。」伸手就要拍拍他。
以前二人这样地肢体接触也不算什么,可这次王成却如受电击,颤抖着连退四五步,脸色有些青白,望着魏若鸿,想说什么,又不知道能说什么;想问什么,却又茫然找不到语句。
魏若鸿心中轻叹,看来即使自己蒙混过去,刚才所见的情形,也依旧在王成心中留下深深的印痕,就算他自己误以为是梦境,也依旧无法当做什么也没有发生。曾经的和睦安逸,曾经的轻松从容,终是再不复得。
传说中,那个楚王可以让身边的人完全不在意他地身份,同他说笑打闹,要做到这一点,楚王也付出了极大的耐心和努力把,只是自己……
魏若鸿苦笑摇头,自己只是想要寻一处可以轻松放下的地方,一个可以自然相对而并无企图地人,却不可能有楚王那样足够地时间和精力,去对抗那过于强大的世俗地位区别,为自己争取制造亲近之人啊!
这世上,能永远以平常心待他的,除了母后,或许,也就只有……
想到苏侠舞,心中不觉一笑,然后,他的眼神就柔和下来了,声音极平和地问:「王成,你有愿望吗?」
王成迟疑了一下,这才低声说:「我希望能安安稳稳过一生。」
他的愿望如此卑微,早没有了亲人可以团聚,残废之身,再不能娶妻生子有个家。太监的身份,让他没有更多的前途理想可以去期盼,他地愿望,不过是安安稳稳过一生。
魏若鸿定定看了他一会,然后轻轻笑:「王成,你是个老实人。」话音未落,忽又长长一叹。
这一声笑中叹息,悠悠长长,似无极尽。
王成记得,最后一次看到那无名的少年地那一天,似乎做了一个梦,梦里有一个极美的女子,说了些极不可思议的话,做了些极惊天动地的事。
在那以后,少年就再也没有出现过。而他,却莫名其妙地,被连升了三级,当了首领太监,有了独立的房子和小院子,身边还有两个听他指挥的小太监。
只是,他的官职不小,权限却并不大,只管着宫中角落几处废园的洒扫清整罢了。
开始自有那跟红顶白之人,见他忽然荣升,便在他身边不断出没,时日一长,见他地位虽高,权力实低,并没有什么可以倚仗之处,便又渐渐散去了。
他的生活清清静静,虽然深宫之中,却奇迹也似的,并没有陷入过任何是非之中,只是安逸地与废园之间的花草树木打交道,日子过得悠闲富足而舒适。
关于他那无端端的神奇荣升,宫中起初还有过不少猜测,后因他为人太过老实,太过沉默,又没有权力,又不涉是非,关于他的事,也就渐渐不被人提起了。
只有他自己,偶尔还是会想起,多年前那眉眼清明的少年,那个待他如朋友一般的贵公子,那梦中听到的一些神奇的话;然而,他从来不曾对别人提起过一个字,也不肯让自己去更多地思想推测。
只有在夜深人静的时候,他会反反复覆地把那昔日少年出现的岁月在心中重新回忆,努力地回想,在少年消失之后,曾发生过的一些大事。
隐约还记得,自少年消失之后第三天,听说通过了朝议,大魏向楚国派出了使者,带着国书和丰厚的礼物,做出了各国前所未有的创举。邀约一个国家的君王,离开本国,到另一个国家做客。而楚国,居然真的答应了。
据说那位楚王在庆国做了一番惊人的事之后,就取道来了魏国。
在那之后,才有了魏国那番惊动天下,轰动朝野,即使是在史家笔下,也有无数非议的大事。
这才有了,萧性德替魏太后延寿续命,楚王萧若与魏王魏若鸿,设坛祭告天地,血誓永不攻伐,世为兄弟之邦的盟约。
当然,这一切的详情,宫廷深处的老实人王成既不清楚,也不关心。他在意的只是,听说,他们大魏的君王是位明主,施行了很多德政;听说,现在魏国很强盛;听说,百姓们过得很好,再也用不着把儿子阉割送进宫中以求活命了。
许多年以后,老实巴交默默无闻的,只管三四个荒凉的,从没有贵人去游玩的园子,却顶着总管太监官职的王成病逝了。
他去世时身边仅有两个低等小太监,他们听到最后的遗言是「陛下」!
这话传出去之后,宫中不少人都叹息,难得这老实人有如此忠诚的心。一辈子照顾几个废园子,皇宫这么大,也没多走一步,从没有面见过龙颜,却至死还惦念着皇上。
一个默默无闻的太监的逝去,不会有人传到魏王耳边,他被无声地下葬,他仅有的遗物被或分或烧。没有人知道,他最后的那一刻,忆起灿烂阳光下,鲜花绿草旁,一个少年的笑颜。
没有人会在乎,他在最后一刻,思念的是他本以为,可以拥有的,唯一的一个朋友。
然而,在那个他一直告诉自己是噩梦的真实日子里,有人叫出了一声:「陛下!」
魏王魏若鸿,他是名扬诸国的贤君,他仁厚纯孝,他勤政爱民,他使魏国吞并弱国而与强国结盟,国势日渐强大。
他是很好的儿子,很好的君王,但永远不会是一个老实人的朋友。即使在他偶尔空虚寂寞的时候,会希望有个老实可信没有企图的人,在身旁聆听他的抱怨闲谈,但他们,依然不是,也永远不会是朋友。
第四部 浩浩秦风 第二十八集 后记
写完最后一行字的时候,心中有极深的怅惘,遥想当初第一次写文上传,就是《太虚幻境》,到如今已有数载。书中的故事,犹未真正完全结束。几年时光,几年思量,几年间,写下多少文字,结下多少知友,所得所失,点滴皆在心头。
关于《太虚幻境》,总会有太多读者有许多误解,总是被人误以为是网游作品,然而,在《太虚幻境》这个与现实世界隔绝的,不可能会有网络互动的故事里,连我自己也常常会忘怀最初的单机游戏设定,而去为每一个人或伤或悲或怅然。
总是有读者相信总有一天,容若能奋身而起,参与轰轰烈烈的天下之争。然而,从一开始,我对《太虚幻境》的设定就只是,以一个普通的人,一些普通的坚持,串起一个个主题不同的故事罢了。
容若不是英雄,不是霸主,他甚至没有什么出众的聪明,学文学武,都不会有太出色的成就,他只是个普通人。写容若的故事,不过是想写一些普通人的坚持,普通人极美好的感情,宽容、体谅、友情、尊重,以及爱情。
写容若的故事,只不过是想说,这世间不是没有诱惑,但也应该有对抗的力量,这世上不是没有压迫,但也应该有坚持的原则。身不由己,有的时候,未必是理由,而只是并未坚持到最后;逼不得已。有地时候,只不过是借口。真相无非是,没有尽最大的努力去抗争。
故事里所有地纷争,所有的劫难,所有的怀疑与信任、背叛与守护,其实不过是为了营造一次次的选择、一次次的难关,以及一次次的坚持。
所以,从第一部开始。直到最后,容若不管是在亲情上、友情上、爱情上、对人性,对世界的信心上,都无数次动摇,犹疑,然而,也无数回坚持到了最后。
或许,我本来就是天真地人,写《太虚幻境》。其实不过是想写一个,为了天真和美好而编织的梦想。
用一个善良活泼开朗的平凡人作为主线,悄悄地串起不同的故事,让他走过不同的地方,见过不同的人,看到不同的传奇。《太虚幻境》最初的构思,仅此而已。
在楚京的故事,不过是为了成就一次美好地爱情。不过是为了挽回历史传说中一段小小地遗憾,那只是我一个极纯粹美好而又浪漫的梦。
而在济州的故事,却又是为了去面对爱情的软弱和人性的多变。只是,即使是最现实的故事主线,仍然忍不住想要留下许多的光明,所以背叛之外,也有信任,辜负之后,也有圆满。
然而,到了秦国地故事,其实容若也好,韵如也好,不知不觉戏份都轻了许多,秦国故事的重心,其实一直在宁昭、卫孤辰和纳兰玉身上。每一个人地犹豫和痛苦,每一个人的折磨和悲伤,最后的抉择,有舍才有得。只看谁舍了什么,谁又得了什么?
像《太虚幻境》这样,切入角度比较奇特,主角比较另类的作品,能够一直在说频出书,销售情况虽然从来没有好过,不过勉勉强强,好像总销量至今还没有让出版方亏本,不能不说是我的幸运。
知道自己的文章属于不易叫座的冷门,太平凡的主角,太平凡的故事,能够一直坚持到如今,不能不感激所有读者的支持和认可。
原本在我的设定中,容若至少还要去好几个地方的,庆国女子的热情明朗,那一片穷山恶水苦寒之地的美丽故事。燕国那让我一直耿耿在心,期盼能记述的众王之结,还有魏国,魏王到底为什么要见容若,魏国太后是何许人物,最最重要的是,神秘美人苏侠舞最终何去何从。
然而,不得不说,数年之间,一直持续不断讲述一个故事,感觉自己所有的底子,都像被掏得尽了一般,到最近几本书,速度渐渐越来越慢,也是因为感觉自己胸中情节,恍若用尽,越写越觉艰难。
因为必须要在时限内交稿,自感文字艰涩,没有足够的时间去凝练修改,情节也因不能从容布局而难入佳境。
这样继续写下去,自然也是可以的,只是,总觉得质量水平日渐下降的文字,一本一本出出来,既对不起读者,也对不起我自己。
我觉得,我确实需要一段比较长的时间让自己沉淀下来,好好思考一番,好好地充充电,凝练一下故事整个故事,让我有足够的时间,重新认真布局谋划。
我期待在长久的沉淀之后,在不再仓促赶稿,而能无负担地书写文字,有足够存稿之后,还会有读者仍然记得我,还会有读者仍然会愿意阅读《太虚幻境》的故事,市场还允许《太虚幻境》这样冷门文章的续集继续运作,善良二宽容的编辑也能够接受后续的故事。
到那时,我们可以江湖再见,可以再续《太虚幻境》的前缘。
即使将来因为种种原因,失去了这样的机缘,在沉寂冷静之后,若有时间精力,我也应当会去书写《太虚幻境》的后续或外传,应该……或许……会更新在网络上吧!
原本故事应该在第二十七集时就停止,然而,实在无法在有限的篇幅内把故事全部讲完,且关于几个大家所牵系的人物的未来,也难以放在故事主线中交待,若不能说明就倏然而止,只怕一众读者牵挂于心,我自己亦是难以心安。
一直为此左右为难的我,得到了主百年的提醒,才得以在第二十八集中,写完正文。才能以番外篇的形式,将纳兰玉、安乐、董嫣然的未来做一交待,且对苏侠舞在魏国真正的身份做一说明,对容若将来的魏国一行,做一次小小的预告。
在此,请允许我为了以后能与君共行更长的路,而中途告别一番,在此,请允许我,感谢每一个认同《太虚幻境》,阅读《太虚幻境》,购买《太虚幻境》的读者朋友,在此,请允许我感谢说频,让我有机会看着我的文字,变为书本,请允许我感谢我的主编,他对于迷糊懒散的我,是那样的宽容。他对于一直很迟钝,许多事都不懂的我,也曾指点教导过许多许多。
数年时光,点滴在心头。我会永远记得因《太虚幻境》得到的一切,永远记得为《太虚幻境》而认识的许多朋友,永远记得文字之间,我所倾注的心血,所热爱的每一个人。
容若、性德、韵如、嫣然、侠舞、萧逸、卫孤辰、纳兰玉……
容若和韵如还会有怎样的故事,他会不会知道董嫣然曾为他的付出,董嫣然将来的归宿如何,她有没有可能最后发觉性德在这件事上所用的计谋,还有那个小小的丫鬟侍月,究竟是生是死,会否有归来之期……
希望有一天,我能再无惭愧,再无不安地用文字继续他们的故事,而与你们共享。
番外篇 月落孤辰 第一章 月落雁京
卫孤辰的名字,是一个传奇。他神奇的力量、传奇的故事、曾在无数风云岁月中,被人们口耳相传,他是无数歌谣、评书、戏曲中的主人公。
他是江湖中、武林里,被人无限向往的神抵,他是很多期待着有所作为,期待着英雄岁月的热血少年们,一提起来,就会眼睛发亮的人物。
却很少有人知道,他本来的名字,应当叫做卫舒予,特也曾是一个无力而稚弱的孩子。
被叫做卫舒予的时候,也许是他一生最幸福的时光,尽管那时,他还小得不懂什么是幸福。
他还那么小,所以没有人要求他学习扬鞭纵马、挥剑弯弓,没有人要求他懂得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的知识道理,他每天睁开眼,要做的事,仅仅只是接受别人的服侍、享受亲人的疼爱,然后,尽情的玩乐。
他还记得他住在世上最美丽的地方,他还记得母亲的怀抱很温暖、父亲的胡子很扎人,尽管漫长的岁月,已经让他记不清至亲的容颜了。
所有人都宠爱他、呵护他,他的任何意愿都会被人诚惶诚恐的尽快实现。
他喜欢母亲把他抱在怀中抚擎,他喜欢父亲笑嘻嘻亲他的额头,他喜欢漂亮的宫女陪着他游戏玩乐。他喜欢那明艳的花朵、可爱的小鸟、池中的游鱼,他喜欢,他所看到的一切。
那时,他只是一个性格、能力没有任何特异的孩子,尽管,他的身份是大雁国的太子。
从什么时候开始,母后不再微笑,父王不再有时间抱着他疼爱,就连宫人们,也不再无忧无虑的陪他游戏,而总是面色沉重的窃窃私语。
他记得自己寂寞得纠缠着父王,希望再次得到注意,却被暴怒的父亲一手推开,大声喝斥。
他委屈地大哭,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直到母后将他紧紧抱在怀中,他更加用力地哭泣,以为会得到安抚,谁知道那永远温柔的母亲,也只是默默抱着他,陪他一起垂泪。
从那以后,整个世界都变了。他的家依然是世界上最美丽的地方,只是死气沉沉,他身边的每一个宫人,依旧对他细心周到,只是再也听不到欢声笑语。
直到他六岁生辰日渐临近。
他记得每一年的圣体,都会大张旗鼓,无比热闹,有很多好吃的、好看的、好玩的。所以在很久很久之前,他就开始期待生日的到来。
但是,随着这一天的日渐接近,宫中的人,越来越阴郁忧愁,到处都是哭声,到处都是张惶的人群,常常有人莫名地消失,然后,再也不曾出现。
他最喜欢的贴身女官彻底消失的那一天,他看到许多人,围在御花园的井边,打捞着什么,议论声纷纷乱乱,他仅仅只听到“乱军”、“暴虐”、“一死”、“清白”这样莫名其妙的字眼。
他的生辰就快到了,却没有喜宴、没有欢笑、没有庆贺、有的,只是离别。
他惊慌地跑向母后的居所,没有人要求通报,没有阻拦他的前路,偌大皇宫,仿佛一盼间,变得空空寂寂。他冲进宫殿,却惊奇的发现,父亲所有的妻子和他的三个姐姐,以及两个更年幼、更小的妹妹都在这里。
除了两个小妹之外,每一个人,都拿着针线,密密的缝着自己的衣裙。
他茫然地睁大眼睛,不解的呼唤:“母后。”
他至今记得那一刻,温柔的母亲抬起苍白的脸,无声地对他伸出手,两行清泪悄悄滑落下去。
他惊慌地奔向前去,想要扑进母亲的怀中,然而,后领一紧,被人拎到了半空中。
身后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你们如此天真,以为把衣裙全部缝死,就不必受辱了吗?”
他转过头,看到父王那出奇冷漠的眼神,忽然间一阵害怕,大力挣扎起来。他拼命的挣扎,大声的哭叫,期盼着一切都能回到过去,只要他哭一声,父王、母后和所有人都会围绕过来,百依百顺,哄他快活。
哭闹中的他看不到母后含泪拜倒,恭恭敬敬三叩行礼,而其他嫔妃有几个也颤抖着跪好,却又有另外几个女子放声嚎哭,有人大声哀求“皇上,饶了我们”,有人站起来,慌不择路便往外面跑。
这样的纷乱,这样的吵闹,让他自己反倒忘了哭泣,愕然地抬起头,然后,他听到了一个很刺耳、很刺耳的声音。
剑锋出鞘,不做龙吟,反而磨得让人牙酸心麻。
他被父亲随手抛下,还来不及站起来,就觉得头上一热,然后听得砰然连声,几个正要往外冲的妃子倒在了他身边。
他木木地站起来,伸手摸了摸滚烫的额头,摸到一手鲜红,木然呆立。他不知道这鲜血如何溅到自己脸上,只是觉得好热好热,比他的眼泪还要热上百倍,他不知道那平时千娇百媚、温柔婉转的几个妃子为什么倒下之后就一动不动,只有鲜红的液体,从她们身下流转开来。
直到耳边听到一声凄厉的惨叫,他才茫然抬头,看到一个妃子在墙角被一剑穿心,而剑柄握在父王手中。
他听到母后在大声喊叫:“皇上,至少不要当着予儿的面。”
“他是我大雁太子,他要亲眼看着这一切,他要明白,他担负着怎样的血海深仇。”父亲的咆哮声,狰狞而残忍。
随着他的呼喝声,他大步向前,每行一步,便挥一剑,有人惨叫,有人呻吟,却没有任何人可以阻止他前进的步伐。
还没有满六岁的孩子就这样怔怔的看着,茹妃身首异处,兰妃一剑穿胸,静妃颈间遍是鲜血,珍妃在保健刺来的那一刻,转身一头撞在柱子上,香消玉损。
他愣愣地看着,大王姐起身欲逃,被父王赶上,一剑从后心扎进。二王姐抱着父王的腿,苦苦求饶,但那森冷的寒锋却毫不留情的砍下来。三王姐伏地而泣,还来不及为刚刚被杀死的母妃伤心,已在剑锋之下,追随而去。
他木木的看着,他的父王,他的至亲,满身鲜红,满剑惨红,满脸厉色,就那样一步一步,最后逼向他的母后。
整个大殿,血流遍地,尸横遍地,只有两个幼小的妹妹,如小兔儿一般缩在母后身后,瑟瑟发抖。
直至此刻,他才能动弹,他用他小小的喉咙,发出他所能发出的最大尖叫声,他用他无力的双手,以生命中最快的速度向他的母亲奔去。
父王的剑在空中一顿,不知是不是被他的尖叫所惊扰,而母后却惨笑着伸出手,抓住森冷的剑锋,仿佛感觉不到双手在这一刻流下的鲜血,只是用力握着剑锋往自己的心口一扎。
他尖叫着扑到,扑进母亲的血泊中,而那永远温柔微笑的母亲已经再也不能抱他入怀,她的身体依然柔软而温暖,只是再也不会微笑,再也不能凝视自己的儿子。
他疯狂地叫着,扑在母亲身上,推她,操她,叫她,不肯放手,不肯离去。
他的两个妹妹,瑟缩如风中的落叶,极力想往同样弱小的哥哥身后缩去。
然而,他再一次被父亲拎了起来,他被举到半空中,亲眼看着滴血的寒锋再一次挥落。
他最幼小的两个妹妹,脸惨叫都来不及发出,就再也不能颤抖。她们的眼睛直直的瞪着前方,与他的目光相触,那样清澈而纯净的眼,那样惊慌而痛楚的眼,如受伤的小白兔,无助而迷茫。
父王终于转头凝视他,他以为,这一次,雪亮的剑锋,将会降临到他的头上。然而,父王只是无声地把他抱入怀中。满身被飞溅的鲜血,使父王的怀抱,带着刺鼻的血腥味,让他痛苦的几乎窒息。
他被抱出宫殿,看到殿外一大群伏地而拜的热门。那么多大男人,全都泣不成声,那么多高大的人,全都在颤抖。
父王走到众人面前,轻轻地唤:“余爱卿。”
当先的一人抬起头来,颤声道:“臣在。”
卫舒予记得,这个长的很是文秀的男人,是父王极喜欢的臣子,记得父王常提起他,说他曾是文武双状元,说他出身世家,说他见识远大,还说再过两年,要让他做自己的太傅。
可是,这个时候,他无心记忆这些往事,他只想回去,回去唤醒他的母后。如果母亲不理他,他就一只不停地哭叫,知道重新被拥入那温暖而熟悉的怀抱中。
可是,那双手太过强大、太过有力,无论如何挣扎,也不得脱身。然后,他被那双手递到半空中。
余伯平恭恭敬敬对这他行了三叩之礼,然后把他接过来,同样有力的手,把他紧紧禁锢在怀内。
父王淡淡道:“去吧!”
所有人叩头,所有人惨呼,那么多个声音呼唤着陛下,而他,只是在另一个陌生的怀抱中,拳打脚踢地想要挣脱。
就这样,他还来不及悲伤,来不及痛苦,来不及悼念他的母亲,来不及多看他的父亲一眼,来不及弄明白究竟发生了什么事,就永远地离开了他那天下最美丽的家园,永远地离开了他的所有亲人,永远地离开了他曾拥有过的,最快乐的岁月。
从那以后,卫舒予这个名字,就再也不曾出现在他的生命中。很久以前,为了活下去,他不能使用这个名字,当他不用挣扎而自由活着的时候,却已经不愿再用这个名字。只是,很多年很多年后,他深深痛恨自己的不懂事,在最后的那一盼,只知哭闹。
在被保护在余伯平的怀抱中,匆匆离去时,他甚至没有最后一眼,把他的父亲独立殿宇之前的孤寂身影,看在眼中、记在心中,以至于无数年后,就是父母至亲的音容笑貌、身形容貌,他也在记不清,拼不出了。
后来的记忆全是纷乱的,他被从一个地方带到另一个地方,常常半夜三更,要悄悄地从某一处转移到另一处。在他身边有很多人,来了又去了,他记得宫中的护卫,有曾经答应过要教他剑法的侍卫长,有几个常常进宫,有些面熟的臣子,但也有更多他不认识的人。
但在他记忆中最清晰的,却是一个温婉的妇人。那美丽的妇人有着和母后一样温柔的笑容、同母后一样温暖的怀抱。
当别人满目仓惶的争论着什么时,当其他人慷慨激昂、指手画脚地说着些什么时,只有那妇人问头地呵护着他,低声地斥责:“小声些,你们吓着殿下了。”
他夜晚睡不着脚,那妇人会把他抱在怀里,一遍又一遍在他耳边哼歌。他好不容易沉沉睡去,又被梦中那漫天遍地的鲜血所惊醒,那妇人会满是怜惜心痛地一声声安抚宽慰。
他喜欢这个妇人,也喜欢那总跟在她身边的孩子,那个与他年龄相当,清秀而漂亮,很是活泼的孩子。
在大人们纷纷乱乱的世界中,只有那个孩子,与他有着一样的身形、一样的眼神、一样的天真和迷茫。她们常常缩在一起,如暴风雨中,无家可归的小小孤雏,惊慌而无奈,然后,自自然然的亲近。
那个孩子常常会在他忆起爹娘时,在他身边一声声喊:“哥哥,哥哥你不要不说话,我们玩游戏。”
那位符文则在一旁,欣慰地微笑。
余伯平叮咛了好多次,就算不叫殿下,也要叫少爷,不许叫哥哥,可是那个有点小小任性的孩子就是不肯听。
他知道,那是余伯平的夫人和孩子。
他知道,乱军要破城了。他知道,凡忠心旧朝,不愿归顺的臣子们,全都遣散了下人,而带着至亲的家眷,隐入民间,期盼躲过一劫。他知道,父王选拔了最忠心的大臣、身手最好的侍卫护卫带他离开,把复国的希望全部寄托在他的身上,其他的流亡臣子、有识之士,都会渐渐以他为中心,聚拢起来。保护他的人,为了避免牵挂,大多没带家人,离开娇妻爱子,前来保护他这小小稚龄孩儿。
随行的人中,只有余波平怕一大群大男人照顾不好一个孩子,所以带来了妻子,怕一个小孩子,在众多大人之间太过寂寞,所以特意让自己的独子,来和他作伴。
这一切,他都知道。是灾难使他迅速成长,是打击让他由一个不懂事的孩子,变得可以从大人们迅即而慌乱的对话当中,听出很多很多事来。
城要破了,每个人都忧心忡忡,城破之后会如何。现在四门被围,无法逃离,可城破之后,会由机会出城吗?!乱军们屠城怎么办?乱军一家家搜查,真的查不到他们吗?她们真的可以夺得过吗?
为了防止目标太大,余伯平不断下令大家分散藏匿,为了确保居所安全,他们总是乘着夜色,悄悄迁移。
但他不知道,外面的世界到底怎么样了,他依然被保护的很好,白天总是藏在房屋隐密的隔间中,连窗子都没有的封闭世界里。即使是夜晚迁移时,也因为太晚太暗而不易遇到行人,只是每一次从大道经过,都可以看到街角路边,有许多尸体。听说是有人害怕破城而自杀,听说是无家可归者在这个纷乱时刻乞不到食物,冻饿而死。所有一切,都是苍凉死寂而黑暗的。
城破的那一天,正好是他六岁的生辰,只是,连他自己都记不起了。可是,出乎他意料的是,一大早醒来,美丽的妇人就把一大碗面放在他的面前。
“小少爷,今天是你的生辰,我给你下了一碗长寿面,还加了鸡蛋。”
她漂亮可爱的孩子,围着他,笑嘻嘻说着母亲教的话:“祝哥哥年年有今日,岁岁有今日。”
他欢欢喜喜坐起来,自出宫以来,第一次感到快乐,他打算慷慨地让这个小弟弟和他分享这无比美味的面条和鸡蛋。然而,就在他拿起筷子的那一刻,大地无由震动。
剧烈的震动让桌上的面碗翻到,在他的面前,迅即跌落,那盛满心意的长寿面就这样和同尘埃。
门外,余伯平疾声道:“乱军的骑兵进城,正在大街上纵横冲杀,凡不及逃避的百姓皆被杀戮,你们千万别出来。”
妇人一手一个,把两个孩子全紧紧拉在怀中,一声又一声说:“别怕,别怕,千万别害怕。”
他瑟缩在妇人的怀里,努力不去害怕,他躲在这封闭隐密的空间,看不见外面千军万马纵横的可怕情形,可是,却清晰地感觉得到大地的震动,他甚至可以听得到一声又一声凄厉的惨叫。是多大的痛苦,才可以让这惨叫声,穿过好几层隔板,传入他的耳中。
在那以后,惨叫声就再也没有听过,在那以后,他再也没有看到一个人眉头舒展过。他再也睡不着觉,即使是在妇人的生生宽慰中,他假装睡去,却依旧耳目灵敏的可以听到很多细微的声音。
他听他们说,乱军破城,大肆杀戮抢掠。他听他们说,乱军冲进皇宫,奸淫宫女,火焚皇族尸体。他听他们说,乱军找不到太子的尸体,认定太子未死,如今正在全城搜拿。
虽说这里连续几次被搜查,没有被发现密室,但乱军抓不到太子,绝不甘心。乱军首领已下令手下,逐户搜杀,凡十岁以下,三岁以上的孩子,一概杀死。乱军中还有人建议,恐防太子遁藏密室,干脆屠尽京城,火焚京都,确保万无一失。
他知道余伯平试过种种方式,派人乔装出城,可是四门封锁,城中严禁出入,乱军首领说,一日不得太子,一日不开城门,哪怕满城百姓饿死也不放过。
余伯平派出死士,引发骚乱,希望别人的注意力被吸引之后,可以有机会逃走,但是城门防备森严,毫无可乘之机。
短短的几天里,余伯平的头上,仿佛增添了许多的白发。那个夜晚,密室的隔板被轻轻敲响,妇人悄悄起身,悄悄地出去。
也许因为好奇,也许只是因为睡不着,那一夜,他也偷偷起来,走到门边,隔着门缝望出去。不知道余伯平和妇人说了些什么,只看到妇人不停地摇头,不停的落泪。然后,余伯平对这妇人跪了下去,妇人扯了他几次,却阻止不了他向妇人磕头,妇人怔怔的看着他,忽然伏地痛哭。
余伯平起身,向密室走来。
他飞快地跑回床上去,拉起被子睡好。他闭着眼睛,听到脚步声接近床头,听着那人的呼吸声,沉重而艰涩,然后觉得身旁一空。他知道,和他睡在忆起的那个孩子,被抱了起来。
等那脚步声远去,他才轻轻睁开眼,迷迷茫茫,不知怎么一回事。
“殿下醒了吗?”低低弱弱的声音,从外面传来。
他抬起头,那问头的妇人,倚着门板,仿佛忽然失去了站立的力量。他想要呼唤她,却不知是否隐隐感觉到至大的不幸,所以只是怔怔的望着她,无法说话。
妇人很慢很慢走过来,温柔地理好他因为睡觉而有些乱的头发,温柔地为他整好衣衫,温柔地抱他入怀,轻轻地说:“殿下,一定要照顾好自己,所有雁人的希望都在你身上,殿下,你一定要……”
声音悠然而止,那抱着他的手臂慢慢的垂落下来。
他很慢很慢地低下头,看到妇人的另一只手,放在她自己的胸前,而手中,握着一把匕首的柄,匕首的锋刃,已没入胸口,再也看不到了。
他很慢很慢地后退一步,看着那和母后有着同样温柔笑容同样温暖怀抱的妇人如母后一样倒下来,鲜血慢慢向四下溢开,慢慢染红他没有穿鞋的双脚。
他没有再推她,呼她,他知道她再也不会醒来,他甚至没有哭,他只是呆呆站着,怔怔看着,等待着不断流出的鲜血,把他淹没。
他不知道过了多久,才被人发现,他只知道,每一个随护的侍卫,都无声地望着这一切,他只知道,他的贴身侍卫莫苍然,慌乱的叫着他的名字,抱着他,摇晃他,而他仍然只是直着眼,呆呆前方。
然后,他看到余伯平慢慢走进来,每一步,都缓慢得仿佛要用一整天的时间来走。余伯平慢慢抱起血泊中的妻子,慢慢呼唤一个他听不清的名字。
然后,余伯平张嘴,吐血。
余伯平抱着他的妻子,不断吐血,他的血和妻子的血再也分不开。每一个上前劝慰的人都被他凶狠地喝退,每一个想要拉扯的人,都被他这一刻狰狞的神色吓到。
余伯平一只吐血,而他一直呆呆看着。他从不知道,人的嘴里可以突出这么多鲜红的血一直到余伯平晕死过去,人们上去,想要扶他上床,却怎么也拉不开他紧抱妻子的双手。在那以后,余伯平再也没有醒过来。
余波平一直晕迷,一只在宜于着,呼唤妻儿的名字。他的呼吸渐渐低弱,他的生命即将逝去。那么多人围着他呼唤,那么多人愁眉不展,那么多人苦心医治,却还疑点效用都没有。
那一天,莫苍然带着他来到余伯平的床前,嘶哑着嗓说:“殿下,请你叫余大人起来。”
他怔怔望着床上那消瘦的人,怔怔望着这一段暗无天日的岁月中一只保护他的人,怔怔望着那不断呼唤妻儿,渴望死亡的人,然后,他大声哭了起来。
他在那晕迷的人耳边痛哭,他大声地喊叫:“余叔叔,你不要扔下我,你不管我了吗?”
他拼命的哭喊着,想要交出他所有的惊惶、害怕、恐惧,他死命地推着那个大人,害怕这个保护者像以前每一个亲人一样,转瞬之间,冰冷僵硬,再也不会回应他的呼唤。
这是他第一次唤那人做叔叔,从此之后,这个称呼再也没有改变。在许多年以后,人人都以为,他对余伯平的敬重、关爱,顺从是因为感恩,只有他知道,那只是因为,那是他的亲人,是他所认定的亲人。
他们一个逝去了保护自己的亲人,一个把应该由自己保护的亲人推向死亡。于是,在这寒冷的人间,一个大人和一个孩子,理所当然,彼此慰藉,彼此温暖。
也许是神迹,又或是其他的原因,在他的哭闹声中,余伯平竟然清醒过来。
他憔悴而苍白,艰难地伸手,抱住那在他身上大声哭喊,因为他的醒来,而欢喜大喊的孩子,用干涩的声音,轻轻地唤:“殿下。”
番外篇 月落孤辰 第二章 国破家亡
余伯平没有等自己病好就迅速地下令,大家分批乔装撤出京城。
他第一次在白天,走在了京城的大街上。地上到处都暗红的色渍,听说那是永远也洗不净的鲜血。满街都是没有收拾干净的尸体或残肢,两旁的街道,隔几步就有破败的门板、空洞的房屋,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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