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路上有鬼 第 43 部分阅读

文 / 忽而季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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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小十张了张口,顿了两秒,才发出声音:“我怎么记得,好像——卜原有个室友,就叫这个名字……”

    他的话,像被投掷在地的手榴弹一样在房中炸开。

    林清麟表情一凝,正要说点什么——

    “你没记错,他的确是我的室友。”

    一道声音,天外飞来似的,伴随着某人推门而入的动作,在房中响起。

    而我们四双眼睛看过去——

    站在进门处的,不是别人,正是上官卜原。

    他的出现明显出乎了我们的意料,我张了张口,本能地想打声招呼,说声“感觉很久不见了”,又悻然合上嘴,认命地发现眼下的气氛好像并不适合说这些。

    印象中的上官卜原是从容而且温和的,一双睿智的眼睛似乎在说着这世间万物的规律都在他始料之中——但此刻一步一步踏入病房中的上官卜原,脸上却收敛了笑意,沉稳中透出几分肃穆。

    他的目光先是和林清麟的对上,两人用眼神似对峙又似交流了一会后,上官卜原扫视过屋内其他人,语带诚恳,然后略略低下头:“对不起,这次发生这样的事情,都是我的责任。”

    剩下我们几人面面相觑,但谁也没有出声打断他。

    上官卜原把头抬起来,视线主要集中在林清麟和我的身上,他坦白道:“孔灿自杀后——是我把他的魂核留下来,并封在了他常用的电脑中。”

    他的目光中是充满歉意的,这使得名为“愤怒”的情绪并没有像想象中那样升腾,反而是措手不及,和更多的不解侵占了我们的大脑。

    “……为什么?”在找回自己的声音后,我只能略显呆滞地问出这样一个问题。

    上官卜原一下子沉寂了。

    空气并没有因此堵塞,或让人呼吸困难,但随着那双睿智的眼睛微微下敛,两排整齐的长睫毛,给人一种沾染上水汽的错觉……

    “因为,他不想见到我。”

    “……哈?”这样的答案,令人费解。我咽下口口水,小心翼翼地开口,斟酌着说辞,因为眼前的上官卜原,不知为何,仿佛一碰即碎:“你不是……他的室友吗?”既然是室友,天天都要见面的,孔灿他又怎么会,不想见到自己的室友呢?

    上官把头抬起来,眼底虽然有些幽深,却仍是一片清明的,也没有什么臆想中出现的“不明液体”。

    不管怎么说,这样“正常”的上官卜原,还是让我在心中偷偷舒了口气。

    “我们成为室友,是偶然,也是必然。”上官卜原说谜语一样念出一句。

    大家的注意力都集中到了他的身上。

    上官侧了侧脸,视线一晃至窗外,没有过多流连地,又收了回来,仿佛对过往的追忆,只需一刹那就足够了:“我因为需要空间自己做些研究和思考,所以从宿舍里搬出来。找房子的时候,我的其中一个标准,就是希望室友能够完全不干涉我,或者说我们彼此都不干涉对方。我希望他是安静的,但却是存在的——”上官的唇边,一抹没有太多温度的笑容出现:“因为我这人意外地不喜欢一个人独处。”

    无声地倒抽口气,不知为何,我总觉得他的这个笑容有些令人心惊。

    “原本以为要找到这样的室友不容易,结果再一次出乎我的意料,我见到了孔灿……”

    仿佛为了酝酿接下来的重头戏,上官安静了好一会儿,才继续往下叙述:“我是在看房的时候见到他的,房东替我们做了介绍……顺带一提,如果不是房东说还有人在房间里的话,我根本没察觉到房间里还有其他人的存在——”很轻很轻地笑了一声,上官的声音因为追忆着什么,而变得有些飘渺起来:“我看见他,第一印象是:‘怪胎’!”

    不顾我们闻言露出的惊讶表情,上官卜原又笑了一笑,仿佛那是多麽让人愉快的事情:“第二印象是:‘我正需要的怪胎’!”

    112第112章

    没有进一步向我们解释孔灿是怎样的一个“怪胎”法;上官卜原所表现出来的态度,就仿佛那是一个多么有趣的秘密;而他要自己独享。

    在那一笑过后,上官恢复成冷静的表情;连叙述的语气也随着心情的回落,变得平淡无奇:“我当即向房东表示愿意租房——正式地,和孔灿成为了室友。和我想象中的一样,我的这个室友很安静;他大部分时间都呆在自己的房间里;面对着他的那台旧电脑,捣鼓着什么东西。他也不怎么说话,尤其面对我的时候;能不说就不说……虽然他比我想象的还要不友好,但我也没什么好抱怨的,毕竟,我特意搬出来就是为了图个清静——直到,有一天,我发现了他的秘密。”

    稍作停顿休息,上官卜原继续往下说时,一双眼睛明亮明亮的:“那天下午,我刚从学校回到租房,才一进屋,就见他很用力地打开房门,火急火燎地冲出来——头发是凌乱的,衣服也皱巴巴,连脚上的拖鞋都只穿了一只……”上官卜原没有说出口的是,他当时第一反应还以为孔灿是被外来入侵者“怎么了”——因为他那难得没被浏海挡住的眼睛里,红通通快哭出来的样子,而皱巴巴的t恤短裤下,是常年不经太阳暴晒,白到几乎透明的肌肤颜色……当然,事实并非如此。“我哪时见过他这样,也是吓了一跳。结果,他头一次主动伸手抓住我,还顶着世界末日似的惊恐表情开口向我求助——说他的电脑突然蓝屏了。”上官吁出一口气,轻笑了笑:“虚惊一场,我一边帮他处理电脑,一边还在想啊,这人怎么这么大惊小怪的,不就是电脑突然崩溃了嘛!后来我才知道,原来他还是个‘作家’。”

    “作家?!”不知是谁语带惊奇地这么反问了一句。

    我“听故事”已到入迷处,也没去在意。

    “嗯,”上官点了下头,然后道:“虽然都是些没出版的作品,但他创作了它们,称一声‘作家’也不为过吧?我帮他把电脑弄好后,他的第一反应,就是去检查硬盘里的那些小说还在不在——他的举动告诉我,他很在乎写作这件事情。”

    耸耸肩,上官试图让自己的语气显得轻松一些:“这和我的想象又有了些出路——不管怎么说,有理想的人总是更加容易令人尊敬的,我因此对他改观了不少。而他因为修电脑的事欠了我一个人情,对我也客气、亲近了一点。”

    我脑海中的孔灿,随着上官一点一滴的叙述,形象愈发饱满清晰起来。

    上官卜原站着说了半天,累了似的,找了一个靠墙的椅子坐下。和之前一样,经过他一番前言铺垫,我们四个人都陷入了他和孔灿的“故事”中,皆耐心地等待着他的下文,没人出声打扰,病房内安静得掉根针在地上都听得见。

    但也就是在这样的静谧中,半阖着眼,原本看上去像是在休憩的上官卜原,脸上却慢慢龟裂出了痛苦扭曲的表情,就仿佛他体内一直有五味掺杂的液体在翻搅沸腾,但他始终在努力忍耐着,而现在,那股略酸带涩微甜却更显苦劲的味道,已经挣脱了他的压制,开始在病房内的空气中弥漫——

    几乎所有人的呼吸都滞了一滞。

    就像突然有股重力压在心上,但又是无形的,让人挥之不去,莫可奈何。

    我有些震惊地盯着上官卜原——旁人尚且受到如此影响,他这个散发出痛苦气息的本尊,又该是承受着怎样的锥心剜骨之痛?!

    然而静默过后,从上官口中娓娓道出的“后续”,却并非一开始就是令人痛苦的:“孔灿那样的一个人,自然不会把自己写作的事情说给别人听,更不用说把作品拿给什么人看了……现在我机缘巧合知道了这件事,而他,也像终于找到一个出口一样,在几天后,提出希望我能帮他看看他写的小说,最好再提点感想、意见什么的——毕竟,‘读者’的观后感,对一名作家来说,还是至关重要的。我意识到,这超出了我们互不干涉的界限——但我转念一想,就当是日行一善好了,若是他真有天赋,有人从旁提点的话,说不定真能成就点什么……我这才发现,自己潜意识里,还是挺希望他能‘正常’一些的,像个他这年纪的普通大学生,希望他多出去走动走动,多交朋友,多点笑容——”上官不知想到了什么,脸上的表情恍了恍。过了一会,他才继续往下说——

    “但我用错了方法。”

    说完这句话后,他又闭上嘴,沉默了一段时间。

    他的表情很严肃,说话的语气,也古板得简直像是在自我批评。

    紧接着,他却突然叹了口气。

    不轻不重,但却能从中觉察出几分他的后悔。

    “或者应该说,不是方法的问题——而是当时的我太不了解他了……”露出一个实实在在的苦笑,上官卜原缓缓道出了孔灿自杀的来龙去脉:“孔灿拷贝给我的小说,我看了。要说评价的话,四个字:乏善可陈。”上官吐出这四个字时,因为看上去很专业,所以愈发显得态度是冰冷的,“老实说,这和我所期待的明显有些出入……但我马上就发现了问题所在——孔灿平时除了去上课,其他时间很少出门,别说朋友了,就连邻居可能都不知道有他这么个人的存在。他这样的人,获得的讯息大部分是通过文字、媒体,换句话说,他的‘世界’,至少有一半,是由别人口中的世界所拼凑出来的……举个简单的例子:就好比说国内的旅游胜地n岛,他可以从网上搜到照片,搜到当地的地名、美食,搜到别的去旅游过的人的感想……他可以搜到很多,但他却没法搜到当他走出n岛的机场,哄热的空气扑面而来时的感受……也就是说,他笔下的人物,要么活在别人转述的世界里,要么活在臆想的架空世界里——所有的情感都缺乏了真实感。”

    即使上官没有继续解释,我也仿佛能感觉到,这对于一个作家的创作来说,是多么严重的致命伤——

    “虽说艺术应该高于现实,可从本质上说,它也该是源于现实,才让人有认同感的。明白了症结所在,却让我觉得很头痛。一个人不吃饭,我可以教他使筷子,甚至可以喂他、强迫他……可一个人不懂得和这个世界打交道,我该怎么帮他?”上官卜原好像重新回到了当时的困境中,眉心皱起了褶子:“我想过和他说实话,想过撒手不管他,或者干脆就说谎骗骗他——毕竟,一旦我搬出了房子,我和他就没什么交集了,他能不能成功,会不会改变……这些都和我没关系了。”略顿了顿,上官接着道:“可是……”

    他喃喃着,脸上出现了微妙的表情,似迷惑似不忍似茫然——

    “可是,当我心不在焉地和他一起吃外卖送来的晚饭时,一个不经意瞥向他,却逮到了他匆匆把目光从我脸上收回去的动作……有了这一次,后来我便注意到了,他在和我讲话的时候,似乎都有忍不住把目光往我脸上飘的举动——那眼神里,含了点紧张、不安,还有更多的期待——我稍稍一想就明白了:他是在等我对他作品的评价!”

    113第 113 章

    未曾蒙面过的那个孔灿;设计了我和林清麟的那个孔灿,原本该是个“坏人”的那个孔灿;此时此刻,经由另一个人口中描述出来;却不禁让人心口闷闷的……而那又大又清晰的“坏人”光环,也变得好似摇晃起来。

    上官的情绪有些失控:“你们也许不会明白——那一瞬间,我有多恼怒!”大喘了一口气,他重复道:“是的;恼怒!我甚至能够体会到他是用什么样的心情在暗暗等待着我对他的评价——挫败感铺天盖地向我袭来;我好像从没像那一刻那样慌张过——几乎是同时,一股怒火轰地在我身体里燃烧起来!我觉得很生气!非常生气!”上官的表情几近狰狞,双眼却瞪得老大;好似在和谁较劲:“生气他为什么要这样?没有天份,又不善与人交往,为什么要一心做着成为一个好作家的梦?!”像是雨势在最猛烈时倏然收住——房内一片静默,只剩上官压抑而沉重的喘气声。

    余下我们几人,都不敢大声出气。

    上官那样激烈的情绪,我们虽然没法感同身受,却还是多少能体会一点的,因此,再看向他时,不由觉得他有些可怜——要不是他那时已经有些在乎孔灿,又何必为了别人不相干的事情搞得自己心里上上下下的?他说他对孔灿恼怒,还不如说是对他自己恼怒,因为他觉得一筹莫展,觉得好像自己没法帮上孔灿……也就是因为这样的挫败感,才会令他如此生气……而这些,想必后来的他也该想明白了吧?

    但,有些错误,一旦写入历史,就再也没法更改了。

    “……我太急躁了。”上官卜原突然说了这么一句,不知是在反省过去,还是眼下。

    他的目光向下望着地板,睫毛下敛,连眉尾好似也耷拉下来,无精打采地:“我彻底明白了写作对孔灿来说的意义——也因此,变得急躁起来。那种感觉,就像他的梦想,一下子挪到了我的肩膀上,由我来扛……我一边苦苦思索他的出路,一边又忍不住觉得愤懑:为什么我要替他做到这个程度?‘梦想’这种东西,不是理所当然应该由他自己去烦恼的吗……我这样想着,然后把他的作品,从头到尾,批判得一无是处——”

    上官卜原和孔灿的“纠葛”,由此拉开了帷幕。

    接下来,上官的情绪再没有失控过。因为叙述已经进入到了“错误”的阶段,再多悔恨,也挽回不了伤害的事实。

    上官对孔灿,一言以蔽之,采取的是残酷的斯巴达式教育。

    如他之前所说,他太急躁了,他越是想快点让孔灿成功,就忍不住对他越是严厉,甚至显得冷血无情。他想让孔灿第一时间认识到自己的不足,因此对他直言不讳,可能为了达到鞭策的效果,还添油加醋,言语中不免侮辱了孔灿全心全意完成的作品。

    孔灿听过后,当然很震惊。而且无地自容。

    但上官没有给他缓冲的时间,他直接提出更多的要求——一些在上官看来,是让孔灿通往成功的捷径。他先是狠狠甩了孔灿一个巴掌,然后不由分说立马塞了颗糖——但对孔灿来说,这糖,是苦的。

    上官所谓的办法其实很简单,就是死逼着孔灿,让他多和别人来往。孔灿不是缺乏多彩的生活经验么?没关系,上官硬塞给他。

    上官卜原对孔灿说,他有办法让孔灿成为一流的作家,唯一的要求,就是孔灿要无条件听他的。孔灿当时刚被他羞辱,还处在懵然的状态中,上官的承诺,成了他唯一的浮木。

    因此,他严格执行了上官卜原的“完美造神计划”。

    计划的一开始,只是让孔灿觉得不适,但还不至于产生多大的逆反心理。上官要求他出门,无论干什么,无论多么细小的事情,都一定要出门,不能宅在租房里。而且,还要求他见到左邻右舍,要打招呼,不管认不认识对方,都尽量上去搭讪。上官说,有时候他和孔灿一起上街,还会“突发奇想”,让孔灿逮着一个路人就开始“结识朋友”——上官说,那时他还没意识到,自己已经“入魔”。

    由于孔灿的分外配合,上官的计划,很快进入到了下一个阶段——让孔灿参加团体活动。这个计划执行起来更费劲一些。上官甚至亲自去打听了孔灿他们系上大大小小的集体活动,只要觉得是有“价值”的,他都会要求孔灿去参加,而且从没问过孔灿自己的意见。不仅如此,他还为孔灿报名参加了一个论坛自己组织的自驾出游活动,和不认识的人临时结成队友,驾车前往西藏。在孔灿离开的漫长的二十多天里,上官十二万分地专注于为他制定下一步的“改造计划”。

    孔灿从西藏回来的那天,上官去接他了。

    上官说,他永远记得那一天。

    孔灿黑了,瘦了,整个人看上去有点风尘仆仆,但他见到上官时马上一笑,露出来的牙齿洁白而整齐。和他牙齿一样洁白的,还有被他小心翼翼攥在手里的哈达——看就知道,那是千里迢迢从西藏给他带回来的。

    上官是兴奋的。因为看到这样的孔灿,他觉得自己的“计划”是成功的、有成果的,是行之有效的。因此,他更加兴致勃勃地,开展“下一步”——

    看到被上官招呼着走到他身边的女孩,看到对自己笑得很友善的女孩,看到喋喋不休为自己和女孩做“中间人”,“牵红线”的上官卜原,孔灿捧着洁白的哈达,呆掉了。

    用上官的话来说,曾经的那个上官卜原,觉得要发掘孔灿的文艺细胞,“用‘恋爱’这个方法,再好不过了”——

    上官认为,恋爱能让人的感情变得细腻,更敏感,更易起伏——而这些,不正是想要成为一名好作家的孔灿,所需要的“蜕变”么?

    严格说起来,上官也没有说错。

    但显然,在经历了惨痛的结果后,他才意识到,其实,有哪里,是的的确确出了差错的。

    114第 114 章

    那天之后的孔灿;有什么地方变得不一样了。

    而在不知其中缘由的上官卜原看来,只是觉得原本就不怎么爱说话的孔灿;自从从西藏回来之后,好像变得更加沉默了些。

    上官卜原没有多想;只是更加勤快地催促孔灿和那女生见面、来往。孔灿不知道的是,上官卜原为了给他介绍个合适的女朋友,做了不少前期工作,是足足下了十二分功夫的。

    女生无论是人品、相貌都算佼佼者;性格又温柔;堪称迷人的解语花。更重要的是,文学也是那女生的爱好,上官想着孔灿与她两个人该是有共同语言的。

    上官像个长辈一样;一丝不苟地为孔灿谋划着更加美好的未来,与此同时,孔灿却越来越沉默。

    上官担心了一阵,后来忍不住向孔灿的“预备女友”旁敲侧击一番,得知孔灿在女孩子面前表现得很正常,并没有刻意沉默不语后,也就释然了。因为他为孔灿的沉默找到了合理的解释:孔灿有了更好的倾诉对象,在他面前自然不会什么都说了。

    上官卜原一直有替孔灿安排“作业”,像小学老师要求学生们交周记一样,上官也要求孔灿不能停笔,每隔一段时间,都要写出点什么来——可以是短篇小说,可以是像情景剧剧本一样,描写其中一个场景片段,或者是其他意义模糊的灵感笔记……上官不要求刻板的形式,只希望孔灿能够不断地锻炼笔触,学会在文字间抓住点什么。

    而随着时间的往前推移,上官颇为欣慰地发现,孔灿写出来的作品,的确是越来越好了。内容不再空洞无一物,行文也流畅自然了许多,更加显著的变化是,上官开始能够在字里行间,找到点真实的感触了。

    尽管,有很多时候,上官觉得自己并不能那么准确地抓住孔灿想要表达的东西——不过这是很正常的,有一千个读者,就有一千个哈姆雷特,上官觉得看孔灿写出来的东西能让自己有所感触,即便这感触与孔灿想要的未必有交点,也已经足够说明孔灿的文章具备了好文的素质,是个让作家和读者双方都感到满意的结果了。

    至于孔灿与那女生的来往好像没有突破性的进展,上官也不觉得担心,他下意识地认为,孔灿是慢热的人,但同时他又像一块干海绵,目前,他正处于疯狂汲取营养的阶段,韬光养晦,蓄积力量,只待一鸣惊人!

    上官疲惫地揉揉眉角,我这才注意到,他的眼睛有些发红。

    “我当时还以为,一切事情都在向着美好的方向发展……”上官声音低了下去,夹杂若有似无的一丝悔意。

    房内一时寂静无声,故事还没有说完,但我们几个外人都能猜到,在这之后,一定还发生了更严重的事情,直接导致了上官与孔灿之间,再也无法挽回的结局。

    抢在上官开口之前,一阵突兀的敲门声响起。

    众人皆是一愣,然后小十最快反应过来,他奔去开门,边惊呼道:“肯定是他们回来了!”

    我正疑惑小十口中的“他们”是指谁,再一看,小十打开门后,门外站着的,不正是熟识的司空坤,以及——孟仲?

    他们俩一个手中提着我和林清麟的旅行袋,一个提着沉重的食品袋,忽然对上病房内这么多少眼睛的注视,都是一怔。

    阮涟漪上前帮忙分担孟仲手中的重物,孟仲这才反应过来,脸上露出欣喜:“我就说隔壁病房怎么没人,连尉迟你都不见了,猜你会不会是醒了——真是太好了!你们俩都没事了吧?”

    我脸上微红,怎么都没想到连孟仲都惊扰到了:“不好意思,让你们担心……林先生和我都没事了。”

    司空坤扫了一眼,看出病房内气氛不大对劲,沉稳开口道:“先吃饭吧,有什么事呆会再说。”

    孟仲也是聪明人,很有眼色地附和道:“就是就是,大家担惊受怕了这么久,连饭都没好好吃,这下总能安心吃顿饭了。”他这么说着,和阮涟漪一起将吃食分给在场每一个人,我和林清麟是清淡的,而上官,由在场唯一的女性阮涟漪向他递出了友谊之手——

    “先吃点东西吧。”阮涟漪似乎也想组织些说辞,但最后,只是简单说了一句。

    上官卜原仍是那个风度极佳的学者,眼下只怕吃什么到嘴里都是苦的,但面对阮涟漪的好意,依然露出一抹温和的笑容:“谢谢。”

    温暖的饭菜香气弥漫开来,总算冲散了那哀伤的味道。房内众人皆是安静用饭,偶尔两人间交谈,声音也很轻。

    填饱肚子后,终于有人记起要让医生来检查下林清麟和我两位病号的身体状况。但我们心中都清楚,既然人醒过来了,估计不会留下什么后遗症,毕竟原先的昏睡也非正常医理能解决。

    期间阮涟漪向我们说明了她和孟仲是因为小十的通知才来的。原来小十和司空坤从h市回来后打电话给我,可是无人接听,后来他们直奔酒店,才发现了我和林清麟的异状。小十猜到这件事可能和那三个女生昏睡不醒有关,也就知道了情况有多棘手,因此翻看林清麟的手机,想找出林清麟的“能人朋友”一起出个主意。

    结果第一个直接就联系上了阮涟漪,因为她是和林清麟最有联系的人。

    阮涟漪听说林清麟出了事,当下吓得去了半条命!也亏得孟仲当时就在她身边,她才能迅速打点好一切,直飞b市。

    之后他们就一直守在我和林清麟的病床边,还要想尽各种办法救我们,着实过了一段辛苦的日子。

    而上官卜原,也是在这期间,被小十当做求助对象,说明了我和林清麟查询怪事的起源,却自己陷入了困境。

    “对不起,我之前虽然有听说过b大女学生昏睡不醒的怪事,却从来没想过,会和自己有什么关系——”上官卜原露出无奈的表情,对我和林清麟解释道:“直到小十来找我,我想着问清楚情况,也许能从灵媒的角度帮上一点忙……小十说他问过酒店服务员,知道了你们从他去h市那天晚上回房间后开始,就没出过房门,因此推断出了你们出事的时间——而我发现,竟然刚好和我联系前房东,把孔灿用的那台电脑买回来,是在同一天。”

    115第 115 章

    “!”出租房内的电脑莫名消失;竟然是因为上官卜原!

    不待我惊呼出声,上官他却在短暂的一下停顿后;补充说道:“准确地说,应该是和我把‘孔灿’带出来;是在同一天。”

    虽然上官卜原一开始就坦白了他就是那个把孔灿的魂魄封入电脑中的人——可这一刻,听到他这样说,就是知情的我们几人仍是感到胸中一闷!

    司空坤和孟仲之前不在,对上官所说的话可能听不大明白;但他们却适当地保持着沉默;没有打断上官的话。

    此时大家都差不多吃完了饭,却因为心头还盘桓着一个巨大的疑问,丝毫没有感觉到倦怠。

    “你为什么突然想把电脑买走?”我疑惑不解。既然之前退租时没把孔灿带走;为何又偏偏在那一天,把电脑买走,让林清麟和我扑了个空?

    上官卜原看向我和林清麟,露出了个苦笑:“其实,说起来还是因为你们。”

    我一愣,不可思议道:“你怎么知道我们要毁了电脑?”他有这么神通广大?

    “不是,”上官摇了摇头,否定了我的说法,“我并不知道你们当时在查那间房子……我把孔灿封入电脑后,其实并不想离开租房——但房东,6老先生知道房子里出了事后,死活不愿意再把房子租给我。我没有办法,我想带孔灿和我一起走,但他不愿意——我知道的,他再也不想看见我……我想着这出过事的房子,估计也没那么快租出去,就暂时把孔灿留在了那里。但我还是不放心,我一直给6老先生打电话,编了个理由,希望他能把房子卖给我。可能是觉得我身上带着晦气吧,6老先生始终都不愿意,还说他也舍不得把房子卖掉……我担心孔灿,只能通过继续给6老先生打电话,即时获知租房的讯息,也知道了有几个女孩子曾去看过房,但都因为知道了之前发生的事情,所以都没租下来。我原本还在暗地里松口气,却在那天下午,突然接到了6老先生打给我的电话——”

    “是他告诉你我们去过租房了?”我问。

    “嗯,但他没说太多,只说今天有一对兄弟来看房,说看样子你们很可能会租下来——他特地告诉我一声,好让我断了买房的念头。”上官卜原一边回忆一边道:“我吓了一跳,心想不能再这样拖下去,把电脑放在那里,随时有可能被租客卖掉,或是损坏了……我当机立断,在电话里就马上跟6老先生提出,房子不卖我可以,至少把孔灿用的电脑卖给我,让我留个念想……大概是我那段时间一直缠着他谈买房的事,显出了诚意,他也松口了,而且还说那是孔灿自行添置的东西,不用给他钱,叫我直接拿回去就是。谢过他后,我一刻也不敢耽搁,马上就叫了车,去把电脑搬回了自己的宿舍——宿舍内毕竟还有别人往来,而且我心知孔灿不愿见我,第二天一早,就买了票,亲自把电脑运回了e城我的住所——那里我只偶尔回去小住,平时都没人。我心想,这样孔灿也许能自在些……”

    长长呼出口气,他语带歉疚地道:“对不起,我不知道自己这样做害惨了你们——”

    “可是,”上官卜原皱着的眉头无声抹平,再次直视我和林清麟时,双眼中只剩下坚定:“对不起,即使我知道了——”

    他镇静地道:“我也会那么做——我不能让任何人再伤害他。”

    他不像是痛改前非、忏悔发誓那样虚伪,他的双眼中没有挣扎,没有悲喜,只是陈述。

    他一个人,面对着我们众人,却镇定地说出了代表“对抗”的话,丝毫不怯,半点无惧。

    那一刻,我不知道别人心中作何感想,我却深深被他震撼了,心中没有升起愤怒之意,正相反,还隐隐有些佩服。

    病房内短暂静默后,“我方”代表,林清麟终于发话了:“你不知道他做的事,不用自责。”同样地轻描淡写,没半点生气的意思。

    上官略微怔愣,过后反而摇头道:“不,最初是我伤害的他,在他出事后,也是我一意孤行把他封入了电脑中……他有今日所为,怎么能说不是我的错?”

    我有一件事不明白,憋了那么久,不吐不快——

    “上官,你,究竟为什么把孔灿封进电脑里?”

    之前问他,他说因为孔灿不愿见他,而如今,他又说是自己一意孤行?

    难道……

    我突然产生一个大胆又荒唐的猜测——

    无意识地咬了咬下唇,我侧过头,向林清麟瞄去一眼。

    像装了个感应雷达一样,林清麟视线和我的对上。

    看他眼中一片了然似的沉静,我只觉心尖处抖了一抖,一不小心就将脑中所想脱口而出:“你是说,他可以离开的?”

    “是,孔灿本可以离开。”

    被上官突兀的回答声吓了一跳,我才后知后觉自己把心里话说出来了——

    而上官的说法,无疑证实了我的猜测。

    我本是“局外人”,此刻因着上官卜原如此对待孔灿,却不由得惊怒交加起来:“既然他可以离开,又不愿见你,你为何把他强留下来?!”

    质问中提到“强留”二字,房内其他人也瞬时明白过来——

    我原本不知道像孔灿这样自杀而死的人死后灵魂会归向何处,或者像有些故事里说的,只能被禁锢在自杀的地方,永世不得超生……所以我才转头用眼神向林清麟询问。林清麟和我已培养了十足的默契,知道我的疑惑,也用我能够明白的方式,解答了我的疑惑。再加上之前上官的说辞,我怎么可能还不明白——这不分明是在说,上官违背了孔灿的意愿,将他强留了下来,而孔灿再不愿见他,他便退而求其次,将孔灿的魂核封进了电脑中——

    只是,我怎么也想不明白,上官这样一个通情理的人,为什么要这么做?!

    116第 116 章

    窗外的天色在一点一点变暗;仿佛受了牵引似的,上官卜原双眼中仅剩的神采也在一点一点地消失;瞳孔微微涣散……

    之前尽管再懊恼再悔恨,他也不曾露出如此沉寂的神色;仿佛天地无光,再也没了希望似的——随之娓娓道来的,字字秘辛。

    “差不多快放暑假前,我收到家里来的电话;说是有点事情;急着让我回e城一趟。我猜可能是出了什么要紧事,估计一时半会没那么快能解决,就跟孔灿交代了一声;还和往常一样给他布置了‘作业’……孔灿说要送我到机场,因为是早班机,我就不让他送了。我还跟他说,让他抓住机会,多和‘女朋友’相处——我记得很清楚,当时孔灿什么也没说,只朝我笑了笑……”上官用力抽了口气,就像被锥尖刺破了心脏似的:“当时谁要是告诉我——告诉我那会是我见到孔灿的最后一面——我怎么也不会相信——死也不可能……”

    他脸上的表情愈发难看,双眼低垂着,不看任何人,也仿佛看不见任何东西:“我到了e城,才知道是家族里出了点乱子,可大可小,后续事情处理起来得非常谨慎——那段时间我很忙,没空跟孔灿联系,更没空检查他的作业。但我对他很放心,我知道他一定会准时把写好的东西放我邮箱里,我想着,等再过几天,有空闲了,就来看……等我有空打开邮箱,看到邮箱里他给我发的文章时,已经是他寄出邮件五天之后的事情了。”

    “那是一篇小短文,描述的是对远方恋人的思念……文章不长,用词也不华丽,却真真切切地让人感受到了其中蕴含的浓烈情意——我很高兴,觉得孔灿这次写的是历来最好的——正巧家族里有位亲戚是办文学杂志的,我就擅自把孔灿的这篇短文打印了拿给他看。他问我能不能发表,我当然说能,又问我能不能略微修改——我想了想,觉得关系不大,也说能……”上官的声音低了下去。

    我皱了皱眉,心中总觉得有几分不妙:“都做了哪些修改?”

    上官摇了摇头,又止住了,仿若无事般道:“改了些错别字罢了。”

    “孔灿知道了?”

    “嗯……因为是我推荐的原稿,我那亲戚还吩咐杂志社的编辑修改后,给我发了修正稿——同时,抄送给了孔灿——”

    上官的语气中,隐隐透露出不好的苗头,我忍不住追问一句:“那孔灿是什么反应?”

    上官卜原抬头看了我一眼,又转开了视线:“……他给我打电话了,却没有说话。”

    我越发觉得心惊肉跳的:“你——”

    “我?”一丝凄惶,仿佛从上官卜原的齿缝中渗了出来,在空气中零零落落的:“我跟他说‘恭喜’——告诉他,他的文章马上就能上杂志,被更多的人欣赏,赢得读者的称赞了……我问他,这难道不是一个作家最想要实现的梦想吗?”

    病房中彻底安静了下来,明明一点声音都没有,却有种不安像藤蔓一样缠绕住了在场所有人的心脏,越缠越紧,越想挣开,就越挣脱不开——

    “他怎么说?”

    半晌,不知是谁,问了这么一句。

    而我,早已感觉牙齿在打冷颤,说不出话来了。

    “他说,‘我不是。’”

    上官阖上了双眼。

    孔灿的生命,仿佛也像被挂断的电话一样,在某个深夜划上了句号。

    等上官卜原意识到自己要回去b市时,“迎接”他的,却是一缸染得极红的水,一条始终没有送出去的纯白色哈达,一台静静沉睡在角落的电脑。

    ? ( 一路上有鬼 http://www.xshubao22.com/7/7542/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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