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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笑,而且笑得跟蒙娜丽莎一样暧昧。”江小琳喜欢罗音,看她没生病就放了心,“三峡好玩吗?”
“还行。”罗音这几天就是和几个同学结伴去了三峡,“哎,江小琳,你相信一见钟情吗?”
江小琳很干脆地说:“我信。”
罗音其实没指望她回答这问题,她只是太需要有个人陪她说说话了,这下反而被江小琳吓着了:“我以为你们读理科的会对这个说法嗤之以鼻呢。”
江小琳白她一眼:“我相信所有没发生在我身上的奇迹。”
“我得拿笔把这话记下来,太精练了。启智兄没说错呀,我的确总是低估了理科生的智慧。”
“你这算是在夸我呢还是损我?”江小琳哭笑不得,她在超市站了一整天,这会将有点肿胀的两腿搁到桌上揉捏着。
“我觉得我对一个差不多不认识的人动了心,荒唐吗?”
“你旅游有艳遇吗?跟他搭讪没?”
“没有,我想我一辈子也不会主动跟他搭腔的,我只要知道这世界的确存在着一个一眼看去就能无条件打动我的人就好。”
“我这会真要嗤之以鼻了。敢问这种神奇的存在对你有什么意义?”
“意义嘛,就是让我相信生命中还存在着惊喜,我对爱情的期待也没有错。”罗音笑咪咪地回答。
江小琳只能再白她一眼:“请你继续低估理科生的智慧好了,我不能理解你这一套玄妙的理论。”
罗音大笑,重新躺下,双手枕在脑后,她想,好吧,江小琳说得没错,这的确是一种神奇的存在。对她来说,这个男人既不是同学的男友,也不是她可能发起进攻的对象,而更象一个抽象不可及的、和自己现实生活脱节的、只能存在于小说和想象的人物。如果这样的话,他是谁都没有关系吧,在自己脑袋里微笑得如此诱惑,她也可以没有任何道德上的负疚感。
第 27 章
罗音再看邵伊敏,当然有几分不自觉的好奇和研究。可是邵伊敏除了偶尔的夜不归宿,看不出异样,平静得完全不象她之前看到过任何一个陷入情网的同学。一定要让罗音发挥自己的观察能力的话,她也只能说,邵伊敏偶尔脸上会闪过一个温柔恍惚的表情,算是唯一和以前的不同了。
这个周五,文学社例行地开会,大家筹划着给即将毕业的成员出一个纪念册,同时商量重新推选社长,赵启智虽然是本校保研,可是他坚决提出,毕业以后他会一如既往参加并支持社里的活动,但要让出社长的位置,保证文学社这个师大有影响力的社团“持续的发展力”。大家都被打动了,小师妹宋黎更是几乎眼含热泪地看着赵启智,那小模样逗得罗音有点想笑,估计赵启智也有点无可奈何。散会后,他借口有事和罗音谈,让罗音留一下,宋黎只好先走了。
“启智兄,辜负少女芳心很是罪过呀。”罗音一向拿他玩笑习惯了。
赵启智一笑:“宋黎还是个小孩子,我跟她说得很清楚了,我对她没有感觉。”
说到感觉这个玄妙的东西,罗音沉默了。本地夏天向来早来,六月初天气已经很热了,会议室电扇呼呼搅动着空气,也带不来清凉。两人隔桌坐着,各怀心事,赵启智摆弄着手里的一迭资料,眉头略皱,可是显然让他烦恼的并不是这些文学社的事情。
“你相信一见钟情吗,启智兄?”罗音近来问过很多人这个问题了,得到林林总总的答案,她并不是想找到让自己信服的那一个,但确实突然好奇别人对这的看法了。
资深文学青年赵启智最近却很不确定自己对此的看法,只能苦笑:“如果没有一见钟情,文学会乏味失色不少吧。”
罗音瞪他:“去你的,你居然说的不是生活会乏味失色不少。”
赵启智一怔,然后点头:“对,罗音,我对专业的选择没错,我真的不适合做文学这个行当,老是把最重要的生活体验反而放到后面了。”
罗音打量他,不得不承认,眼前的赵启智已经完全不同于大一社团招新时招揽她入社的那个阳光男生了,他们认识了这么久,相互早就熟不拘礼,完全不会在意彼此的点滴变化,可是赵启智仿佛突然显得成熟了许多,难道就是即将到来的毕业带来了变化吗?赵启智察觉到她的注视,笑了。
“其实我在认真想,一见钟情是一种什么样的感觉。如果你认识一个人,最初只是用理智的眼光欣赏,知道她有你喜欢的品质,是能和你合拍的类型,这应该不算一见钟情对不对。”
“不算,一见钟情应该是没道理可讲的,在你知道对方是什么样的人之前,这种感觉就把你吞没了。”
“是呀,到了某一天,理智告诉你,那个人其实并不合适你,应该趁一切没来得及开始前放手是最好的选择。你却突然发现,她在你的心里成了超出理智欣赏的一种存在。你不介意她的好品质、好习惯、好性情了,只知道突然有一刻,她那么带点迷茫的出神让你心动,这种心动感来得突如其来,算一见钟情吗?”
罗音呆住了,她当然知道赵启智说的是什么,也知道赵启智明白她能理解。赵启智微微一笑:“看,真的是没道理可讲的一件事,对不对?”
罗音也笑:“对,没道理可讲,可是我还是觉得,我们得谢谢生活中有这样没道理可讲的事情光临。”
“你爱上了某个人吗?突然这么感慨。”
“我爱上了想象中的爱情。”罗音狡狯地说,并不打算和师兄交换秘密。两人关上吊扇和灯,锁好门,走出会议室。外面有点微带凉意的风,算得上夏天难得的恩赐了,两人顺着林荫大道漫步走回各自宿舍。
到了六月,乐清要备战中考,被暂停了游戏。邵伊敏也要应付接踵而来的英语六级考试、期末考试,这段时间她谢绝了苏哲的约会,一门心思扎进了功课之中。考完最后一门,她长吁一口气,拿出手机给苏哲打电话,苏哲有个应酬,晚饭后开车来接她。
“大学考试,我没见过你这么累的。”
“如果只过关,当然不用紧张,可这关系到我的奖学金好不好。”伊敏揉着自己的太阳|穴,当然也关系到申请加拿大学校时必需拿得出手的学科成绩,现在总算放下了一个担子。
“你也放暑假了,我有休假,我们去稻城亚丁玩十天吧。”
“不行啊,我报了八月底的托福考试,打算从明天开始最后冲剌呢,哪也不能去。”
苏哲很长时间不说话,伊敏隐隐觉得不妙,可是她既然不可能放弃这个暑假最后的冲剌时间,就只好面对苏哲的不悦了。只不过苏哲的情绪显然比不悦更严重一点,他一言不发,将车径直开出了市区,来到曾带她看星星的那个郊外湿地保护区。
晴朗的夏日,暗蓝色的天空中,繁星如碎钻般闪烁迷人,四周有此起彼伏的虫鸣声,黑暗中还可以看到点点流萤,忽明忽暗在草丛中飞掠而过,湖面吹来凉爽的风,让人颇有心旷神怡之感。苏哲下车,仰头看向天空。
“今天忘了带望远镜,不过天气不错,也看得清楚。”他的声音一向地镇定,“这边是织女星,织女星的东边是天津四,那边是牛郎星,它们三个连在一起是个直角三角形,你学数学的,应该联想比较容易吧。这就是夏季大三角。”
伊敏顺他手指方向看去,但见繁星满天,没有月亮,这三颗星带着银白色光芒,经他一指,确实醒目。
“你看那,从北偏东地平线向南方地平线延伸的光带就是银河。”
那一道光带从三角形里向外延伸,横贯南北,灿烂到壮美。伊敏仰头看得痴了,满天星斗神秘而高远,这样看上去,仿佛时间和思绪一齐停顿了,让人不知今夕何夕。
一架夜航的飞机低飞而过,灯光把宁静的夜色分割开来。她的头终于仰酸了,缓缓看向苏哲。星光下他靠坐在捷达满是灰尘的车头,看着远处湖面,手里拿着一只烟,烟雾缭绕下,更看不清他的表情了。
伊敏走过去,轻轻弹掉他手里暗红烟头上吊着的半截烟灰:“对不起,我还是那个不会哄人却爱煞风景的家伙,你有话要说吗?”
“我在等你说,看不出来吗?不是一定要我跟你玩一问一答吧。”
伊敏也和他一样,靠坐在捷达车头上,小小不知名的飞虫还眼前乱飞着,她一时不知道从哪里说起了。
“父母离婚以后,我就和爷爷奶奶一块生活了,从十岁开始。”她头次对他讲起了自己的家事,“我上大学以后,我叔叔接他们去了加拿大。我报了托福,想申请那边的学校念MASTER,以后可以离他们近一点。”
“我还是得问了,你什么时候决定的出国。”
“今年才有这个想法,准备得晚了,只好抓紧时间,不然没法过托福。”
“这么说是想等托福成绩一下来就开始申请那边的学校了。”他转过头看着她,眼神锐利,“你做好了出国的打算,才决定接受我,对不对?”
“这中间没有必然的联系。”
“是吗?”他讥诮地一笑,“我当你一向诚实呢,伊敏。可我忘了,你一向最在意的是保护自己,跟我相处既然肯定有一个期限,你就觉得可以试着让自己放纵一下了。”
伊敏简直无言以对:“你一定要这么说,我没办法。”
“这样和我在一起,感觉很爽吧,纾解了你紧张单调的生活,又不至于留下感情的后患,多合算。”
伊敏知道无可挽回了,她想果然是偷来的欢娱,享受一天就少了一天。这么诛心的指责,她根本没法辩解。事实上她甚至迷惑,莫非苏哲比自己更了解自己,莫非自己的本意就是这样,只图享受一段肯定没有将来的快乐。
苏哲脸上那个笑中带的嘲讽越来深了:“好吧,我认栽了,尽管是头一次被人利用,也是你情我愿,没什么好说的。可是伊敏,如果你以为我会老实等你考完托福,申请好学校,办完所有手续,再来跟我深情告别的话,那你就太低估男人了。”
“我不敢低估任何人,尤其是你。如果你还记得的话,我曾经说过,你对我来说,是一种奢侈,我不确定我要得起。”伊敏尽量保持自己语气的平稳,“可是我也有贪念,还是舍不得不要,因为你给了我逃离平庸生活的一个契机,为此,我感激你。”
“接下来要说永远珍惜我们之间的美好记忆对不对?抱歉宝贝,我给你的到此为止不能再多了。我从来对长久或者永恒什么的没有太强烈的期待,不过我不能接受一个女人因为肯定会分开才和我在一起。”苏哲将烟头丢下,脚尖踩过去,一直辗入泥里,“上车吧,我送你回学校。”
两人上了车,苏哲插进钥匙,狠狠一脚油门踩下去,车子迅速穿过颠簸的土路,重新回到公路上,两人都一言不发。
收音机打到交通台,一个男主持人语速奇快地播报着某路某路车行缓慢、某路有滞留现象请注意绕行,然后说接下来送上一首梅艳芳演唱的《似水流年》。音乐响起,伊敏的心蓦地一紧,这个低回的女中音歌声,正是她寒假独自在老家房子收拾东西时音乐台放的那首歌,她生长在北方,对粤语发音完全茫然,不知道唱的是什么,但当时的凄凉感太严重了,现在她不想再给自己的回忆加上这一笔。
“请换个台好吗?”她努力用正常的语调说。
苏哲顺手换到放音响,传来的是拉娜特拉的高亢歌声,伊敏松了口气。车在师大东门停稳后,她的手刚放到门把手上,苏哲开了口。
“明天记得给乐清打个电话,耽误不了你多少时间。他们应该会在这几天动身了。至少我想,你对他们还是关心的。”
“我会打的。”
她下了车,苏哲注视她穿过马路,保持着一向的大步疾行姿态,突然意识到这不是第一次看她走远了,而每一次,她都是这么绝不回顾和迟疑,那个挺直的纤细身影没入了黑暗,他收回目光,发动车子,对自己说,就这样吧。
第 28 章
伊敏在第二天上午打电话到了孙咏芝家,正好是乐清接的电话。
“邵老师你考试完了吗?”
“是呀,你们几号的飞机。”
“就是后天。邵老师,今天我们去玩游戏吧。”
“可以,只要你妈同意。”
乐清说:“你等一下,”转头叫来了孙咏芝,她自然一口答应,约好下午三点直接在常去的那家商场七楼电玩区碰面。
伊敏顶着炎热的太阳来到商场,里面冷气充足,她松了口气,上到七楼,意外发现乐清、乐平还有那个瘦弱的女孩方文静都坐在那喝汽水。
“怎么都在这呀?乐平也来玩游戏吗?”
“邵老师,我不爱玩这个,我和方文静买了电影票,等电影开场呢。”
方文静仍然低着头不做声,乐清站起身走开,一会工夫拿了瓶冰镇雪碧过来递给伊敏:“喂,你们两个,到时间该上去了吧。”'
影院就在商场九楼,乐平撇嘴:“我还要爆米花。”
乐清瞪她:“你要什么不会一次说全了吗?”
旁边方文静拉下她的T恤,细声细气说:“平平,我们自己去买吧。”
“得得,我去买。”乐清认命地掉头。
伊敏忍笑不语,方文静仍是小声地说乐平:“你别招惹乐清了。”
“谁让他大我六分钟是我哥的,我就欺负他,哈哈。”乐平得意地说。
乐清将两大份爆米花墩到她们俩面前,恶声恶气地对乐平说:“去吃个够,小胖妞。”
乐平从来不在乎乐清说自己胖,也不理会他,对伊敏说:“邵老师,方文静这学期数学还是没考好,她刚跟我说很想找你补习数学。”
伊敏看向方文静,她拘束地低下头避开她的目光:“对不起呀,我八月下旬有个重要的考试,这个假期恐怕接不了家教了,不过你如果愿意的话,我可以介绍我的一个同学过来教你,她叫江小琳,比我的成绩好,年年差不多都拿特等奖学金的。”
乐清没好气地说:“方文静,你得找个你爸爸肯定不在家的时间上课。”
方文静大窘,脸一下红到了脖子,邵伊敏和乐平一齐瞪乐清,乐清只好认错:“对不起呀,我那个……我没别的意思,你当我没说好了。”
“我上课的时候,我妈都在旁边的。”方文静低着头对着桌子说,倒是没有生气的意思。
乐平站起身:“别理他,他抽风呢,我们走吧。”
方文静也站起来,拿了爆米花,仍然不看着人,小声说:“邵老师,我让我妈给你打电话行吗?”
“当然可以。”
两个女孩子上楼去了,乐清已经是老大不耐烦:“可算走了。”
“乐清,你对方文静太没耐心了。”
“我一看她吞吞吐吐说话的样子,就有点着急。”乐清咧下嘴,“这个不能怪我吧。都怪她妈,找个男老师吧怕方文静早恋,找个女老师又得防着她爹。”
伊敏哑然失笑:“你别太夸张了。玩去吧,我好久没打游戏了,估计今天也是我考试前最后一次了。”
可是玩了不到一个钟头,伊敏就撑不住了,觉得耳朵里耳鸣还伴有疼痛感,她对乐清说:“你玩吧,我去外面休息一下,有点不舒服。”
她撑着头在外面坐了一会,乐清也跟了出来:“没事吧,邵老师。”
“没事,只要不是太吵就还好,估计是这阵子戴耳机听英语时间太长的原因。我完了,乐清,以后恐怕玩不了游戏了,又少了一个人生乐趣。”
乐清呵呵笑:“我们以后上网玩游戏吧,又不吵,还可以聊天。”
“聊天可以,得用英文,你过去以后早点先过语言关,跟上学校进度是正经。”
“我们过去会先上语言学校的,没事。邵老师,你记得加我QQ哦。”
“好,不过我怕我最近都没时间上网聊天的。过去以后,自然会结识新的朋友,温哥华华人很多的,只要不是自己存心拒绝别人,是不会孤单的。”
“你以后会和小叔叔一块过来看我们的,对不对?”
伊敏顿了一下:“我爷爷奶奶和叔叔现在也住温哥华,我猜以后会有机会见面的。”
乐清大喜:“那多好。”
孙咏芝过来时,他们正在漫无边际聊着天,孙咏芝打发乐清:“过去自己玩会,我和邵老师说会话。”
伊敏有段时间没见她了,此时看她神情有点疲倦:“孙姐,准备起程一定很累吧。”
“还好,就是这几天尽是告别,和家人、和朋友、同学。本来没什么去国离乡的感觉,只是换个生活环境罢了。可是不停的告别,倒整出一点伤感来了。”
伊敏微笑:“我看乐清乐平还好,心情很放松的。”
“是呀,他们现在状态调整得不错,得谢谢你跟苏哲,不然我可能会弄得他们比我还紧张。”
提到苏哲,伊敏沉默了。
孙咏芝看着她,眼睛里全是了然:“伊敏,苏哲刚才给我打了电话,说他明天出发去稻城亚丁度假,不送我和乐清乐平了。你们没事吧。”
“没事了。”伊敏微微笑了,“有事也是过去的事,孙姐,别管了。”
“如果只是小事,我愿意多嘴劝一下你。”孙咏芝也微笑了,“之前我确实跟你说过,苏哲不适合你。因为我觉得你生活得很踏实,而苏哲一向的漫不经心,我还多事端出过嫂子的款让苏哲少去招惹你。可是他对你似乎很上心,至少我没看过他对别的女孩子象对你这么认真过。”
“我们之间的的问题不在认不认真。”伊敏低声说。
“两个人之间的问题在哪,当然只有你们自己最清楚。苏哲的家庭怎么说呢,有点复杂。他爷爷离休前是本地省政府里的官员,很有点影响。他父亲一直在广东那边做生意,也做得算有规模了。跃庆在那边发展,其实也是依附着他家的生意。”孙咏芝迟疑一下,还是接着说,“但是苏哲和他父亲一直不和,回国后宁可在这做个闲差事混日子,也不愿意过去打理家里的生意,我和跃庆没少劝他,不过他一直是表面随和自己主意最大,谁劝他都是白搭。本来我还想,如果他对你认真,改掉对什么都漫不经心的毛病,从此安定下来倒是一件好事。”
“为某个人改变自己的生活,是个很大的决定,我猜我和他目前都不大可能做到这一点。所以,真别为这事操心了,孙姐。”
孙咏芝点头:“你一向有主见,我也不多说什么了。自己保重。”
“谢谢孙姐,你和乐清乐平也是,照顾好自己。我先走了,帮我跟乐清乐平说再见。后天的飞机,应该家人都会去送,我就不去了,在这先祝你们旅途顺利。”
伊敏不能再坐下去了,她想这样接连地上演分别,果然是个折磨人的事情。情不自禁想到苏哲那句带点调笑的话:你是能把生离死别当普通再见处理的那种人,她苦笑了。
出了商场,眼前是白茫茫晃眼的大太阳,尽管已经将近下午五点,依然炙热得似乎要把人烤熟。她走向车站,坐车直接回了学校,只想,好吧,该重回自己的生活了。
第二天一早,伊敏就接到方太太打来的电话,她已经问了江小琳的意见,同时讲明白方先生目光灼灼比较惹厌,但一般不在家,而且方太太肯定在家,提醒江小琳自己认真考虑。江小琳指下自己戴的样式老气的眼镜讪笑她多虑了,每个假期她都会兼几份职打工挣钱,当然乐意接受这份每周三次、报酬很说得过去的的家教,她去试讲后顺利被方太太录用了
接下来几天,同学们开始各自回家,宿舍里只剩下江小琳、罗音和邵伊敏,江小琳除了家教外还在超市打了另一份工,每天来去匆匆,罗音找了家报社实习,每天跟有采访任务的记者出去跑,再不就泡报社里帮着改稿。
白天只剩了伊敏一个人,她开始不顾炎热,高强度做真题练听力。她以为在这样安静的环境,只有占据自己的全部时间,才能不用去想那些会让自己心乱的事情。但只过了几天,她就有点崩溃了。晚上耳朵内鸣响得让她无法入睡,白天也有点精神恍惚。
意识到自己这样折腾自己,效率却低得可怕以后,伊敏决定改下计划,她随另一个留校的同学一道去应聘了商场一楼一家洋快餐店的小时工,体检后顺利上岗,每天从下午六点工作到晚上十点,一周六天。她买下了一个毕业离校的学生的旧自行车,开始执行修改后的时间表。每天早上六点半起床,出去散步,然后做英语练习,两个小时休息一刻钟,吃午饭后,小睡一会,继续学习,五点半准时出门去打工,换上制服一刻不停穿梭在有冷气的店堂里收拾餐盘打扫卫生,居然对绷得紧紧的神经和身体起到了有效的调节,十点下班,骑车回学校,洗完澡后听会听力,终于可以带着疲惫安然入睡了。
忙碌有日子过得比较快一些,转眼到了七月底,这天是伊敏一周唯一不用去打工的一天,晚上她洗了澡,正准备拿了凉席上宿舍天台纳凉,罗音正换衣服,对她说:“哎,邵伊敏,今天不用打工吗?走,我们去送老邓,聊天喝酒加撒点野。”她转头对着躺床上的江小琳,“你也去吧,江小琳,都放假了,人太少了没气氛。”
伊敏想反正今天的任务已经完成了,去放松一下也不错,便换了T恤加条牛仔短裤,三个人基本是一个打扮,去了研究生楼的天台,那里被打扫得干干净净,铺好了凉席,旁边放着几箱啤酒、切开的西瓜,另外点了几盘蚊香。已经坐了十来个人正聊得热闹,大部分伊敏并不认识,不过留校帮导师编书的赵启智在其中,要送的老邓也是邵伊敏见过的。大家都是学生,并不需要正式介绍,赵启智招呼她们坐下,递西瓜给伊敏和江小琳。
老邓叫邓明光,也是师大奇人一个。他只是模样沧桑了点,年龄其实不大。少时有神童之名,十六岁考上了大学,本来理科成绩很好,却硬是考文科进了中文系,是文学社的前辈,毕业后考上了本校哲学研究生,现在又考上了人大的经济学博士,不日就要进京深造,今天是留校没走的学弟学妹给他送行。有人正调侃他:“老邓,如今算是彻底唾弃文学改修经济之道了。”
老邓随手拨弄着吉它:“不是我唾弃文学,是文学唾弃了哥哥我。我以前心气高呀,以为天下事没我办不成的,喜欢就能干出成绩来。可是不明白的事越来越多,想着改学哲学,能把自己活明白吧,结果还是一个混乱。现在不过是另找条路试试罢了。”
“老邓,唱首歌给我们听吧,以后想听恐怕也听不着了。”罗音说。
老邓笑着说:“想哥哥了就打电话,我当你的点唱机,抱着电话唱给你听。”
大家一齐大笑,老邓拨动琴弦,开始用他沙哑的嗓子轻声唱起《倩女幽魂》的主题曲:
人生 梦如路长
让那风霜风霜留面上
红尘里美梦有多少方向
找痴痴梦幻的心爱
路随人茫茫
人生是 梦的延长
梦里依稀 依稀有泪光
何从何去 觅我心中方向
风悠悠在梦中轻叹
路和人茫茫
人间路 快乐少年郎
在那崎岖崎岖中看阳光
红尘里快乐有多少方向
一丝丝像梦的风雨
路随人茫茫
丝丝像梦的风雨
路随人茫茫
歌声在天台回荡,伊敏抱膝而坐,仰头看天空,依然是晴朗干燥的夏夜,今天有满满一轮带着黄晕的月亮挂在天空,城市的星光果然暗淡,努力去看,也分辨不清哪是迢迢银汉。
赵启智注视着她的出神,良久递一罐啤酒给她,她接过,两人碰一下,各自喝了一大口。
“我不喜欢七月,好象天天都是告别。”有个女生似乎有点感伤。
老邓慢悠悠说:“生活就是一场接一场的告别。我们不停地告别昨天,告别我们熟悉的人和事。”
“我们永远不知道下个角落等着我们的是什么,所以生活才值得期待。”不知是谁接上这样抒情的一句,又是一阵轰笑,大家全都酣畅地大口喝着啤酒,包括平时几乎滴酒不沾的江小琳。
这样多好,伊敏想,如果生活真的就是一场接一场的告别,她喜欢这样,没有离愁别恨,只有相忘于江湖的痛快感觉。
第 29 章
到了八月,伊敏自认为对于托福考试的准备还算顺利,基本按自己制订的进度在推进。但是一天天临近考试,她耳鸣和疼痛的感觉越来越厉害,逼不得已只能去医院了。医生检查之后,告诉她疼痛是外耳道炎引起,除了开药每天更换清洗消炎外,还明确禁止在治愈之前再戴耳机。至于耳鸣,得等炎症消除后排除其他病变才能确诊,一般过度疲劳、睡眠不足、情绪过于紧张也可能导致耳鸣的发生。
出了医院,她突然有想仰天大笑的感觉,然而站在人来人往的闷热街头,也只能耸下肩作罢。
前几天她接到过爸爸打来的电话,告诉她老宿舍已经正式划入拆迁红线以内,到处刷上了大大的“拆“字,冻结了买卖交易,可是不知道具体拆迁补偿金额和时间,她只能说不急不急。父女两人同时在电话中沉默,竟然有点相对无言,她知道恐怕继母是对爸爸说了什么,可是误会也好,隔阂也好,她都无力也无意再去解释了。
此时她带着疼痛的耳朵,第一次认真想,在费用都没有把握的情况下,自己这样一意孤行坚持报名考试到底是为什么,似乎很不符合自己一直的谨慎。就算托福成绩理想,学校申请得顺利,收到OFFER,过去加拿大以后的生活不至于有什么问题,她也不知道上哪弄办护照、签证和买机票的钱。
眼下她当然不可能去跟父母开口。爷爷奶奶退休于倒闭的老国企,退休金有限,唯一值钱的财产就是那套房子,已经明确说了给她,她也不愿意再跟他们提这件事,增加他们的烦恼和负担。至于叔叔,就是因为孝敬爷爷奶奶,不愿意他们在退休以后还为窘迫有限的医药费用操心,断然决定把他们接去加拿大,伊敏更是想都没想过再去麻烦他,自己可不是他应该背负的担子。
这些情况她怎么可能没有预想到,可是在那个紧张考试的六月,她还是赶在截止日期前去报了名。
因为你并不想沉溺到那段让你没有把握的感情中,越来越亲密的感觉让你畏缩,你一边享受,一边心虚,你做不到抽离感情,单纯享受肉体快乐。于是只好趁着自己还能做到表面的若无其事,赶快抽身走人。她从来对自己诚实到毫不留情,只能冷冷地这么对自己说。
真的全身而退了吗?她不知道,她能做的不过是强迫自己不再想他。然而此时背叛她意志的身体清楚告诉她,要忘记他,比她想象的更难。她知道自己的确情绪紧张,而这份紧张不是近在眼前的托福带来的。从小到大,她就没怕过任何考试。她紧张只能是来源于努力忘却。
接下来一周,按医生的嘱咐,她只好每天按时去医院换药,总算炎症消除没有疼痛感了,但仍会隐隐有耳鸣困扰。她问医生,医生再做一次检查,没发现耳内有病变,告诉她应该是神经性耳鸣,目前情况还不算严重,建议她注意休息和放松。如果放心不下,也可以去看下神经内科,她也只能苦笑。
这天黄昏时分,天气阴沉闷热,伊敏照常骑车去快餐店上班。员工的自行车在商场地下车库有专门的一个存放地点。她顺着车道滑行下去,然后拐向停放区,刚刚下车,身后响起一声喇叭。时常会有没什么修养的开车人,根本不耐烦哪怕多一秒的等待,她并不以为意,头也不回将自行车挪向路边一点,等前面的人存好车再过去。身后车门一响,苏哲走了下来。他打量她的一身打扮,灰色T恤、牛仔裤加球鞋,背着个双肩包,戴了一顶红色的快餐厅棒球帽。
他皱着眉头问:“你在这干什么,伊敏?不是下周要考试吗?”
“打工。”她简单地回答,将车推进去锁好,回身却看见苏哲仍然站在那里。
“是不是钱不够用?”
“不是。全天对着英语要吐了,换下脑筋,现在改对着炸鸡想吐,果然好多了。对不起,我赶时间,先上去了。”
没等她挪动,捷达车窗摇下,副驾座上探出一个女孩子的头,声音清脆地问:“苏哲,碰到熟人了吗?”
那是一个长发娇美的面孔,伊敏看着她,勾起嘴角笑了:“对,熟人。你好,再见。”
她侧身绕开苏哲,直奔员工通道,洋快餐管理严格,迟到就意味着扣钱。她匆匆跑上去换好工作服,开始工作。
学生兼职最好找的就是在这样的洋快餐店打工,但报酬并不高,而且累人。伊敏觉得唯一的好是不需要动脑筋,只要手脚利落就行了,很能让自己高速紧张的神经借机放松。
到九点多钟,店里人稍微少了点,她靠在墙上偷闲休息一会,只希望值班经理或者组长都不要注意到自己。门一响,她几乎是条件反射地说着“欢迎光临”,然而推门进来出现在她眼前的是苏哲,苏哲看她一眼,转头去了柜台点了一份可乐,端过来找个空座坐下,然后看向她:“麻烦你过来把这里擦一下。”
伊敏根本没脾气地走过去,拿抹布将干净的桌面认真再抹一道,转身准备走开。
“几点下班。”
“十点。对不起,我们工作时间不让进行私人交谈。”
她走开,下班之前半小时照例是帮前台补充配件打扫台面,到了十点,她去员工休息室换下工作服,直接下到灯光昏暗的地下车库取自行车,苏哲已经等在那里了。她无可奈何地看着他,他穿着米黄|色的POLO衫,看上去整齐清爽得和这个闷热的季节完全不符。
“你闻着一身的薯条味。”他看着他,脸上带着认识之初她曾经很熟悉的冷淡表情,批评地说。
“何止,还有炸鸡的味道。”伊敏厌倦地说。她当然知道每天四个小时做下来,总有轮到去守炸鸡和薯条的时间。尽管下班就换了工作服,回去都要长时间冲澡洗头,可是那味道还是占据着她的鼻腔,同时顽固地附着在身上,却让爱好垃圾食品的罗音大乐,说改天她也想来这里打工了。
“我送你回去吧,外面在下大雨,自行车就丢这里好了。”
“不麻烦你了,我带了雨衣。”她每天听天气预报,背包里的确备了雨衣。
苏哲挑眉笑了:“你对什么样的意外都有准备对不对。”
“除了你。”她低声,但清清楚楚地说。
苏哲的笑一下敛去了,他近乎凶狠地看着她。她懊悔自己的冲口而出,避开他的目光,转身准备去取车。她刚一动,他蓦地抓住她的胳膊,将她拖进自己怀里紧紧抱住。
“不许再这样挑逗我。”他在她耳边咬着牙低声说。
“这算挑逗吗?”她努力推开他一点。
“你以为这话对我来说意味着什么?”
“对不起,这不是调情,只是一句实话。对我来说,你就是我不可能有准备的一个意外,我不会后悔遇见这样的意外。可是所有的意外都有个共同的特点,就是开始和结束会同样不可理喻。”
“你一句话就轻易动摇了我的决心,这样下去,我怀疑我会甘心被你摆布。”
伊敏仰头看着他,疲乏地说,“你总是把这一切当成了一场征服的游戏,其实我早说过,游戏我玩不起。我如果真想挑逗你,不会带着一身难闻的油烟味,在这样一个闷热又空气糟糕的地下车库,特别你身上还留着别的女人的香水味道。不,我们还是说再见吧。只要你对汉堡包没特别的爱好,这个城市这么大,我们再见面的机会应该不会很大,都会过去的。”
她挣开他的怀抱,转身拿出钥匙开了自行车锁,推车向外走去。外面果然下着滂沱大雨,她从双肩背包里拿出雨衣穿上,骑车冲进大雨之中。远远天际一亮,乌云翻滚中一道闪电划出,然后跟着是一阵沉闷的雷声掠过,雨水劈面砸过来,尽管穿了雨衣,也起不了多少遮挡作用,但她根本不在乎,倒颇有点觉得痛快淋漓。一路骑回学校进了宿舍,她大半身湿淋淋走进寝室,穿了睡衣正在聊天的罗音和江小琳吓了一跳。
“躲会雨再回来呀,你也不怕着凉。”
邵伊敏捋一下滴水的头发和湿漉漉的面孔,笑了:“哈哈,很过瘾,这样下着大雨狂奔。”
她扔下背包,踢掉透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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