念你如初 第 1 部分阅读

文 / 花妖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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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念你如初》

    楔子

    游梓萱一走进办公室,就感受到风雨欲来、泰山压顶的气氛。在局里干了三年,她已经练就了职业的敏感性。她把深蓝色制服外套挂在衣架上,快步走向饮水机,利落地倒了两杯热水,拿到何璨的隔间,俯身问道:“出大案子了?”

    何璨把手指从被他搓乱的短发间抽出来,接过游梓萱手中的杯子,手不稳,水晃出杯缘,沿着杯壁滴落到桌面上。游梓萱顺手抽出电脑边摆着的纸巾擦水渍,视线从屏幕上滑过,随即,迅速扔下纸巾,握住了鼠标。她控制住手的颤抖,光标在“嫌疑人”的全身像上描摹。

    “梓萱,你不要激动。我也觉得难以置信,但是……”何璨想把手掌覆盖在她的手腕上,犹豫了下,最后按在她的肩膀。游梓萱握着鼠标,直直地盯着屏幕上的嫌疑人照片。从她的脸上,何璨看不到任何表情。

    “让我跟这个案子。”定格许久,游梓萱轻轻放下鼠标,双手撑在桌面。

    “唉。”何璨叹了口气,“我们市很少有跨国案件,局里肯定重视得不得了。你用不着跟我抢,k市就两个刑侦摄影师,这次估计都得上。”

    果然,何璨话刚说完,办公室的门打开了,李队用比平日更低沉的嗓音命令道:“小何,小游,你们准备一下,十分钟后出发。”

    “是!”

    办公室的门掩上了。何璨看了眼游梓萱,她一语不发,转身回自己的隔间拿设备。但很快,何璨听到了物品掉到地板上的声音。他对着塑料隔板说:“你知道,作为刑侦摄影师,必须抛开私人感情和无端猜测,客观记录现场。如果最后定罪,我们所拍摄的照片也是定罪的证据。梓萱,我跟李队汇报过,我们和嫌疑人仅仅是大学校友,没有任何密切关系。 ”

    “谢谢,”游梓萱在隔板另侧回复,“让你为难了。”

    警车并未鸣笛,但路上的车辆和行人都主动避让。何璨时不时观察游梓萱,见她神色如常,稍稍放心。

    然而游梓萱的内心已卷起惊涛骇浪,无法平静。她紧紧地抓着相机包的尼龙包带,大脑一片混乱。

    是他,该怎么办?

    不是他,又怎么办?

    再回过神来,窗外青山连绵,才发现警车远离了市区,正行驶在崎岖的山路上。一开始还能看见零星点缀在山坳里的村落,逐渐只剩下密林和溪流。游梓萱突然一阵恶心,把头埋进车上的垃圾桶里。

    干了三年刑侦摄影,她克服了重重困难。只有晕车,她怎么也克服不了,体恤下属的李队给她准备了垃圾桶和垃圾袋,就放在任务车里。

    呕吐之后,大脑似乎清醒了点,游梓萱翻开李队分发的资料,逐行逐句地默读——

    ……嫌疑人被指控枪杀自己的妻子(泰国籍)以及警察一名(中国籍),遭到越南警方追缉……现怀疑嫌疑人已偷渡边境,潜入中国大陆,根据线报,极有可能藏匿在k市山区。请k市公安局刑警支队协助逮捕嫌疑人……

    她想不通,他不是带父亲去泰国治病吗?明明邱雯学姐和他在一起,他怎么会娶妻,还成了杀人嫌疑犯?那他的父亲和邱雯学姐又在哪里?他为什么要杀人?人如果不是他杀的,他为什么要逃跑?……大大小小的疑问塞满她的大脑,令她晕眩。

    想到这里,她胃中又是一阵抽搐。游梓萱向垃圾桶扑去,车辆急转,差点连人带桶翻倒在地,一直在注意她的何璨伸手扶了一把,才幸免于难。吐完后,游梓萱感激地朝何璨挤出微笑。何璨苦笑着,递上纸巾。

    何璨刚才也读了资料。几年里何璨常常梦见他远渡重洋,从自己身边带走游梓萱,却不曾想过他会以这样的方式回归。不,这不叫回归,这根本是逃亡。无法相信,一向沉稳冷静的他,怎会落到如此境地?

    目的地到了,办案组的成员们依次跳下车。

    “要不要在车上再休息下,我一个人也能拍得完。”何璨说。

    “我没事。”游梓萱把垃圾袋系好口,强忍着恶心,背着设备下了车。

    在李队的带领下,一行人穿过苍天古木和淙淙流水,前方豁然开朗——望不到边际的宽阔水域,平滑如镜,倒映着蓝天白云和正午的太阳;扑棱棱飞来了水鸟,尖爪有一搭没一搭地划过水面,荡起波纹。

    “这里是……”

    “柳庄水库。”李队回答游梓萱,“本来是个山村,四年前改造水库,村民都迁到k市郊区。水库的安保人员反映,在水库边见过和嫌疑人身高、五官相似的男人。”

    一定是他!他来过这里!游梓萱胸中鼓噪,几乎就要呐喊出来。

    沉没在水底的小小村庄啊,你还记得七年前的夏日吗?

    遇见他的那一刻,我并未想到,我会爱上他、追随他、想念他、放弃他、失去他……

    那时的日子,像一组宝丽来相片,无论多么珍贵,都不可再次冲洗。我攥着这叠不断褪色的旧照片,究竟该怎么办才好?

    “梓萱。该工作了。”何璨提醒她,用眼神示意游梓萱不要让李队和其他队员看出端倪。

    游梓萱心中了然。她放置好三脚架,将镜头对准水库,调整焦距。

    画面在取景框里渐渐清晰,她的视线却慢慢模糊……

    你想做什么!

    七月的k市像蒸笼,四周的群山把热气捂得严严实实,一丝风都没有。何璨走在沥青铺成的路面上,感觉自己的胶鞋都要被黏住了;身上每个毛孔都在冒着水汽,汗水泡湿了t恤,贴在皮肤上。他喋喋不休地抱怨自己“湿身”了,走在前面的路等之充耳不闻,仍旧快步向前。

    何璨见路等之的后背也湿漉漉的,肌肉和脊骨的线条清晰可见,他不禁恶趣味发作,嚓嚓嚓地拍下路等之的背影。

    路等之终于停下了脚步,把手中画着路线的纸片塞进口袋,转身冷冷地看着何璨。被他盯到浑身发毛,何璨把相机藏到身后,嘿嘿笑着说:“别这样看我嘛!你不知道你的眼神能让人晚上做噩梦么?”

    “给我手机。”

    “干嘛。”

    “问路。”

    把手机乖乖交出来后,何璨意识到他们的处境,不禁扶树嚎叫起来:“路等之你不认路早说啊!害我白白走这么多路,热死了好吗!”

    受到责备,路等之依然面容淡然,语气平静:“在确认自己错误之前,我只能认为我是对的。”

    等他们找到了目的地,太阳已经变成了黄澄澄的溏心蛋,伏在远处的山脊上。

    眼前一栋二层小楼,周围种满了月季、向日葵和龙爪槐,外墙刷成|乳白色,屋顶的琉璃瓦熠熠生辉。

    “这就是你小学老师的家?很漂亮哎。”何璨拿出相机,卡擦卡擦按了几次快门。

    “游老师现在是k市附高的校长。”

    “有门铃,我们摁下看?”

    然而何璨刚摁门铃,手腕突然被抓住,身体失去平衡,同时腰后被尖锐的物体一顶,他的脸贴在了门边的木制栅栏上。“哎哟!”何璨疼得大叫。

    “你想做什么!”

    “你想做什么!”何璨拧着脖子反问,扭头看到,这个轻易制伏他的人竟然是个穿着白色吊带裙、扎着双马尾的小女生。

    “在别人家门口鬼鬼祟祟地拍照,有何企图!给我把相机交出来!”

    “凭什么!你在这写不允许拍照了吗?放开我。路等之,路等之,快救我啊!”

    “你就是路等之呀?怎么来得这么晚。我爸爸等你一天了。”小女生一手用雨伞的金属头戳着何璨的腰,另一只手向路等之摇动,示意他进去。

    夕阳中,少女娇小的身体在地面上拉出长长的影子;看不明她的肤色,只觉得眼睛大而明亮,即使背光也流光溢彩。白色围栏内,盛放的月季仿佛漫画中的网点背景。要不是少女手中的伞还戳着一个抓狂状的人,整个画面必定如梦似幻。

    少女则在思忖,这就是父亲天天挂在嘴边的勤奋好学聪明稳重的路等之?她还以为是个清瘦白净的男生,没想到他这么高,肤色体型都很健康。长得倒是挺英俊的,但五官的线条硬朗了点,一点也不像个“男生”,和自己的想象真是天壤之别。

    “梓萱,我先去见游老师,这个人交给你了。”

    游梓萱点头答应。

    “路等之你这个混蛋!说好的兄弟一场同生共死呢!”何璨哭丧着脸控诉路等之的无情无义。见挟持他的人没有松手的迹象,他转而使用温柔攻势,笑嘻嘻地说:“小妹妹,你叫游梓萱对吧?我跟路等之是一起来找游老师的。你先放开我,我们好好说。”

    游梓萱毫不退让,但语气缓和了:“把相机交出来,就让你也进去。”

    拜大神

    游梓萱毫不退让,但语气缓和了:“把相机交出来,就让你也进去。”

    何璨只好把相机递过去。游梓萱抓到相机,一个高抛、接住,吓得何璨直哆嗦。

    “你小心点!这是尼康f系列的古董胶片机,七零年代就停产了!要是摔坏,卖了你也赔不起!”

    游梓萱的大眼睛眨了两下,在何璨濒临崩溃的“不要啊——”声中打开后盖,拉出胶卷,抬手对着阳光看,疑惑地问:“嗯?你刚才拍的照片呢?怎么全是透明的呀。”何璨见状,像个泡了水的泥人歪倒在地,无力地说:“小姐,我的照片被你曝光了。”

    “曝光?没给别人看,怎么会曝光?”

    “完了……我拍的古民居……果树林……小溪……路等之的湿身照……全没了……你赔,你赔……”

    “你还好吧?中暑了?”游梓萱不分由说地狠狠掐他的人中,何璨发出杀猪般的哭号。

    二楼的露台上,游庆衡严肃地制止女儿:“梓萱,别胡闹。快带客人到露台来。”路等之站在游庆衡身后,看到游梓萱打开了后盖,将他的恶趣味写真毁尸灭迹,非常满意,顺手用镜头记录下了癫狂状的何璨。

    游梓萱把房间的窗帘悄悄拉开一条缝。露台上,父亲和两位来客围着小石桌而坐,桌上摆着茶具和李阿姨送上去的点心果盘。游梓萱把耳朵贴在玻璃窗上,仔细听他们的谈话。

    “等之,多年不见,你父亲可好?”

    父亲年轻时在n市教书,是路等之的邻居,也是他的小学老师;路等之的父母经常叫游老师一同聚餐,平时也颇多照顾;路等之是个沉稳懂事、聪明好学,深受老师们喜爱的学生:这是游梓萱对路等之仅有的了解。她继续偷听。

    “家父身体状况稳定,谢游老师惦念。”

    “我听以前的同事说,你现在是n大摄影社的社长,这两年不仅自己拿了几个大奖,还带领摄影社做了不少有影响力的活动。”

    怪不得他们手里拿着相机,游梓萱心想,原来是n大摄影社来的人。附高重视学业,学生社团一直处于小打小闹的状态,游梓萱早就对大学里正儿八经的社团十分向往。这个路等之居然是社长,看来不能小瞧了他。

    “游老师过奖了。我喜欢摄影,但是不擅长组织活动,这部分,都是何璨的功劳。”

    游庆衡欣赏地看了眼何璨,真诚地夸赞:“小伙子,你也很优秀。”

    路等之为游庆衡把茶杯倒满,说:“游老师,这次找您,是希望您能帮我们一个忙。”

    “这么客气干嘛!直说无妨。”

    “我们的志愿队在柳庄活动,村民们不会说普通话,我们也不会方言,沟通起来不方便。老师能否帮我们找个懂得当地方言的翻译?”

    偷听谈话的游梓萱立即双眼放光,朝着路等之作揖,一副拜大神的架势。

    “在我家做小时工的李阿姨应该可以。”

    女婿的好人选

    “在我家做小时工的李阿姨应该可以。”

    “谢……”何璨的谢字刚出口,路等之按住了他的手,对游庆衡说:“游老师,我们的活动在深山里,李阿姨年龄大了,恐怕不太方便。而且,我们志愿队里都是大学生,找年轻人会融入得更快。”

    “我的学生行吗?”

    “最好是高考结束的学生,不能耽误学习。”

    “这样吧,我打电话问问高三年级组长,看他有没有推荐的同学。”说着,游庆衡拿出手机拨电话。

    游梓萱按捺不住了,冲出房门到露台上,抢走了游庆衡的手机。

    “梓萱,你抢我电话做什么?”

    “啊……爸爸,那个……手机辐射很大的,要少用。”

    “你还不是整天对着手机上网。还我。”

    “哦……”梓萱悻悻地把手机还回去。路等之若有所思,问:“梓萱今年几年级了?”

    游梓萱兴冲冲地回答:“高三毕业,暑假过完就要去n大上大一了。学长们,我从小在k市长大,对k市的方言再精通不过了。我想加入你们的志愿队!”

    “你不准去。”游庆衡斩钉截铁地说。

    “为什么不准我去?做志愿者很有意义,能帮助别人,还能增长见识。爸爸不是一直要求我乐于助人吗?现在有个这么好的机会,爸爸为什么不让我试试呢?”

    “你是我女儿我还不了解你?你就是嫌在家闷得慌,想出去玩,哪里是想为社会做贡献。(《 href=〃www。lwen2。com〃 trget=〃_blnk〃》www。lwen2。com 平南文学网)”

    “嘿嘿,被爸爸看穿了。”游梓萱坐到父亲的腿上,亲密地搂着他的脖子,“高考完了,不用补课也不用写作业,每天只能玩电脑玩手机,真的好无聊。你不也总说我在家无所事事,晃来晃去让你很心烦吗?正好!我参加志愿者活动,让您老人家清净几天,您不应该高兴嘛!”

    “哼,我宁愿心烦,总比提心吊胆好。你看看你,长这么大,你洗过一回衣服吗?做过一回饭吗?李阿姨不在家的时候你连泡方便面的水都不会烧。你还是在家好好呆着,不要给路等之他们添乱。”

    “不会可以学嘛。而且我就要上大学了,总要让我试一试自己照顾自己吧?你和李阿姨又不能跟着我上大学。”游梓萱抓住游庆衡的胳膊摇晃,“爸爸……求求你啦,让我去好不好……”

    “我说不行就是不行。妈妈也不会同意你一个人到深山里去。”

    游梓萱小嘴瘪下去,脸颊涨红,两颗圆滚滚的泪珠从眼眶里掉出来,跑进房间,狠狠关上门。

    露台上,游庆衡有些尴尬地向两位来客解释:“梓萱她母亲过世早,一家子都特别宠她,娇气得很,有点不顺心就大哭大闹。教女无方,让你们见笑了。”

    何璨猛挥手道:“不会不会。”

    路等之淡淡地笑,说:“只是跟父亲撒娇罢了。”

    听了路等之的话,游庆衡像喝了口热茶般舒心,暗想:要不是他父亲……这孩子可真是女婿的好人选啊。

    人选不合适,还不如不要。

    “我们先告辞,游老师有消息了打我们的手机。”路等之起身鞠躬。

    “也行,我送你们下去,然后问问高三年级组的老师。”

    路等之步伐从容,走得最慢。经过游梓萱的房间时,她把门开了条缝,泪汪汪的眼睛和路等之四目而对,眼神的含义再清楚不过了。但是路等之面无表情,仅是冷冷地注视着她。游梓萱求助不成,恼羞成怒,示威道:“你等着!我自己有办法!要是我找到你们,你可别想赶我走!”

    游梓萱气呼呼地关上了门。

    离开游家的小院,何璨猛捶路等之的胸口,责备说:“游老师都说让小时工阿姨跟我们去了,你干嘛推三阻四的?”

    “人选不合适,还不如不要。”

    “可是再找不到翻译,我们的实践项目就完不成了!下学期我们用什么申请位置好的招新摊位?没有好摊位,新生会被别的社团抢光!”何璨焦躁得满地乱踩,“那你觉得谁合适?游梓萱?看她那个刁蛮大小姐的脾气,入了队也是个大麻烦。幸好游老师不同意她参加。现在只能寄希望于游老师打电话找到人了!”

    路等之没再回应,步伐稳健地往前走。

    晚上十一点,路等之洗漱完走出卫生间,何璨已经在标间的一张床上睡熟。他俯身替他盖好被子,然后坐在桌边,拿出相机小心擦拭。

    热爱摄影多年,路等之隔几年便会购置一两台相机,但唯有这只普通的胶片相机,他必定随身带着,每次用过都要认真清洁。

    房门敲响,路等之把相机装进相机包,又用衣服包裹好,塞进背包里,开了门。

    门外站着的是游梓萱。她穿着彩色条纹背心和家居短裤,潮乎乎的头发披散在胸前,背着一只鼓鼓囊囊的书包,说了声“hi”,就从路等之的手臂下钻进门。

    “你一定想问我为什么知道你们在这里吧!”游梓萱反客为主地把背包往路等之的床尾放,“k市的旅馆就那么几家,我挨个打电话,说我是路等之的妹妹,他背着我嫂子,和别人私奔了,我要来捉你回去。问到这家,老板二话不说就给我房间号。”

    路等之看了眼床上躺着的何璨,不禁眉心抽搐,但他立即换上淡定的表情,说:“我想问的是你怎么今晚就来了。”

    “我爸早起早睡,明早我肯定起不过他,所以干脆今晚就溜出来。”游梓萱掀开路等之那张床的被子,“我在家洗完澡,我爸就以为我死心待在家里啦。哈哈!小姜也有辣的。路等之,我们可打过赌,我找到你们,你们就得带上我,别耍赖。我先睡啦!”游梓萱钻进被子里,很快肩胛松软,呼吸均匀。

    侧身而卧的游梓萱像是一尾小小人鱼。在床头灯柔和的光线中,她的脸散发着光晕;双手叠放在鼻尖前,嘴唇微微张合,路等之以为她在说梦话,然而侧耳仔细聆听,只听到均匀的、潮汐般的呼吸。

    私奔

    对摄影师来说,美人美景,可遇而不可求。错过时机,便是长久的遗憾。

    他把相机从背包里拿出,取下镜头保护盖;接着他右膝跪地,左手托住镜头底部,手肘抵在左膝上;右手迅速调好光圈,左手配合拉伸镜头;他按下快门,久久地保持这个姿势,在心中计算着流逝的时间……松开快门,他深深吸了口气。为了获得最好的长时间曝光效果,按下快门后他总是习惯性地屏住呼吸。

    最后一张胶片用完,路等之倒回胶卷,打开后盖,把胶卷装进专用的塑料小瓶里。收拾好自己的宝贝们,他心满意足地关掉了床头灯。

    何璨做了个美梦——金灿灿的阳光,亮晶晶的沙滩,他和金发碧眼的美女一同躺在阳伞下……

    然而睁开眼——

    “路等之你干嘛爬到我床上来!”何璨一脚踹在路等之的腰上。

    路等之从床上坐起来打哈欠,无视何璨怨愤的眼神。

    “天啊!”何璨翻身下床,走近另一张床铺,“路等之,不错嘛,趁我睡熟带了个美女回来。”

    “好吵喔。”床上的“美女”翻个身,凌乱的发丝沾了口水,黏在嘴边。

    “游,游梓萱!怎么是你!”何璨扶住床,差点摔倒。

    游梓萱揉揉鼻子,眼睛还没睁开就露出笑容,说:“何璨,早啊!”

    “你应该叫我学长!”何璨对游梓萱直呼自己姓名十分不爽。

    门外传来敲门声:“路先生!开下门好吗!我们是k市晚报民生版记者,昨天晚上有人提供线索你和人私奔,情况是否属实?”

    何璨一脸不解,问:“路等之,你和谁私奔?和游梓萱?”

    “是和你私奔。”路等之若无其事地,拿出两百房费压在床头柜的便签座下,提起自己的行李,“这个房间窗户边就是消防梯,爬下去,被记者缠上我们就走不了了。”

    何璨还沉浸在“和你私奔”的核反应中,被游梓萱拖到窗边,才如梦初醒,喊道:“我还没穿衣服!”

    半小时后,私奔三人组成功突围,坐上中巴车。(《 href=〃www。lwen2。com〃 trget=〃_blnk〃》www。lwen2。com 平南文学网)路等之神情平静,游梓萱兴奋异常,何璨惊魂未定。

    了解到“私奔事件”缘由的何璨吓得全身瘫软。

    “路等之,我们早晚会被这个小丫头害死的。再怎么编理由也不能说我们私奔啊!幸好没被拍到照片,登上晚报我还活不活了!”

    “何璨,别说话了。”

    “为什么不让我说话!摊上这么奇葩的事我抱怨下还不行了?”

    路等之镇定地望着他,语气平常得就像在谈论天气:“我们三个,出门没刷牙。”

    始作俑者游梓萱靠着车窗哈哈大笑,引得全车人好奇侧目。何璨彻底没了脾气,把脸贴在手心里发出呜咽声。

    在露台上练太极的游庆衡收到三条短信。

    第一条:游校长,抱歉,我群发短信问了高三的学生们,没有愿意去的。我们也理解理解孩子,好不容易学出头了,都想玩个够,谁会想去柳庄那么穷的地方受罪。

    第二条:爸爸,对不起!(哭脸)我去柳庄了!我一定会好好照顾自己,请爸爸不要担心!女儿已经不是小孩子了!爸爸我爱你!(爱心)

    第三条:游老师,梓萱在我们身边。您放心,大家都会照顾她的。

    游庆衡面色凝重,叫李姨收拾下梓萱的房间,把被褥洗晒收好。接着亲自检查了女儿的卫生间和房间,确认该带的东西都不见了,才放下半颗心。

    最后坐在沙发上,他对着梓萱母亲的遗像,喃喃道:“我就知道,梓萱想做什么谁也拦不住。她越长大就越像你。还好,路等之是个稳重聪明的孩子,这次有他照顾梓萱,我也不多操心了。你在天上要祝福孩子们的健康安全啊。”

    这样的人是怎么当上社长的!

    大巴在崎岖的山路上绕了两个小时。游梓萱一下车,天旋地转,胃痛恶心。面前站着身形高大的路等之,她没多想便把双手搭在路等之的腰上。路等之感觉腰间一热,扭头看到游梓萱的马尾辫和白皙的后颈。

    “我……忍不住了……”

    她躬着身体,脸朝着路面,哇地吐了一地。

    走在一边的何璨触电似地跳开,双手掩鼻,大喊:“你晕车不早说!路等之你赶紧逃啊!”

    但路等之一步未动,抬头望着正前方,任由游梓萱扶着他的腰,头顶抵着他的后背。

    好一会儿,游梓萱感觉好了一点。方才意识到自己的动作着实令人难堪。她头都不敢抬,木然地收回手,手心似乎还记忆着腰部肌肉的线条和温度。

    好在路等之始终沉默,还递给她一瓶水。

    游梓萱打开瓶盖一饮而尽,偷偷观察路等之:他拿出纸巾,使劲反复擦干净运动鞋上的污秽,又捡起一根树枝,把路边的泥土拨到那滩呕吐物上。路等之本意是保持清洁,但他表情冷淡,在游梓萱看来,此举成了嫌弃她的表现。

    看到路等之的优良表现,何璨自觉不够怜香惜玉,把自己的水也贡献出来。游梓萱没客气,喝掉大半瓶。“谢谢你,何璨学长。”虚弱的游梓萱像只乖巧的小兔子,发红的眼睛里盛满莹莹的光,何璨原本还生她气,被她柔柔道谢,立刻心软了。何璨帮她找了棵路边的大树,让她坐下休息。

    “不用休息,反正都到柳庄了。”游梓萱说。

    “还得翻三座山头,才能到柳庄。”何璨说。

    “别骗我。”游梓萱指着车站站牌,“上面不是写着柳庄吗?”

    “对啊,这里是离柳庄最近的公路,去柳庄的人都在这里下车进山。”

    “天哪……”游梓萱哀鸣起来。

    何璨只当游梓萱是在发牢骚,宽慰道:“放心放心,以你十秒内就能把我制伏的非凡实力,别说三座山,三十座山都难不倒你。”

    “我的耐力很差,体育课长跑从来没及格过。三座山哎,我爬过最长的山路是白云公园,登登台阶就行了!”游梓萱垂头丧气地说,“你们为什么要到那么偏僻的地方搞志愿者活动?学校总不会限制活动的区域吧,k市的山这么多,车能直接到的山村也很多,你们真傻,省省力气不好吗。”

    “怕累可以现在就回去。”路等之冷冷道。

    “喂喂喂!你什么态度。”游梓萱一跃而起,“我可是你们请来的方言专家,是你们的大救星。你应该说,‘游小姐,委屈你了,无论如何都请你跟着我们到柳庄,救我们于水火之中。拜托了游小姐!’这才对吧!”

    路等之镇定自得地说:“是你自己要跟着来。”

    “哼。”游梓萱胸口憋闷,恨恨地掰断了面前的树枝。

    “这条树枝不错,”路等之从地上捡起游梓萱掰断的树枝,“粗细得当,又直,刚好能做登山杖。”

    游梓萱伸手去抢,大声说:“还我!是我折的!”

    路等之扔过去,树枝正好架在游梓萱伸出的两条手臂上。

    游梓萱气得直跺脚,眼神怨愤地问何璨:“他这样的人是怎么当上社长的!”

    其实他对每个人都很温柔。

    游梓萱伸手去抢,大声喊道:“还我!是我折的!”

    路等之扔过去,树枝正好架在游梓萱伸出的两条手臂上。

    游梓萱气得直跺脚,眼神怨愤地问何璨:“他这样的人是怎么当上社长的!”

    何璨拍拍她的肩膀,说:“等之对谁都是这样。你别介意。相处久点你就会发现了,其实他对每个人都很温柔。”

    “哈哈哈哈!”游梓萱找到报复的机会,夸张地叉腰大笑,“温柔!喂,路等之,何璨说你很温柔!”接着指着路等之的脸对何璨说:“你看他的脸,阴沉得像要下雷阵雨,哪里温柔了。他都算温柔,那我简直是棉花做的。”

    何璨感觉自己的太阳|穴突突直跳。对路等之不满的人他也见过不少,但路等之冷面可怖,一般人只敢私下议论一番,敢跟路等之正面交锋的女侠,他也平生第一次见。

    路等之抽出登山杖劈开一处杂草,被草丛掩盖的小径依稀显露。何璨感叹道:“山上的植物都成精了!专挑我们走路的地方长。”

    “哇,好萌!”游梓萱蹲下来拔一棵蘑菇。

    “快扔掉!”路等之的登山仗打在游梓萱的手背上, 蘑菇掉进路边的草丛。

    “你有病啊!痛死了!”游梓萱冲路等之大喊。

    何璨满脸堆笑地哄游梓萱:“等之是为你好。野外的蘑菇很可能有毒,有的蘑菇碰一下都很危险。这里也没水和肥皂,给你片湿巾擦擦手吧。”

    游梓萱气不打一处来,哪里听得进何璨的劝说,提高了音量继续冲路等之喊:“某人也太过分了,就算不能采蘑菇,可以‘温——柔——’地劝告呀!干嘛打人啊!回去告诉我爸,看他不打断某人的手!”

    “气温升高了,快点走。”路等之看了眼手腕上的运动手表。

    见路等之不理会她,游梓萱像根旗杆,直直杵到路等之眼前,趾高气扬地说:“某人真没礼貌。装作没听见我的话。”

    “我叫路等之,不叫某人。”

    “你……”游梓萱连脚趾头都绷紧了。

    何璨赶紧拉开剑拔弩张的游梓萱,把她拖到一边说:“好了好了,明知道等之的个性,就别自讨没趣嘛。确实不早了,我们赶快走吧。”

    “我走前面,你跟游梓萱在后面走。”路等之说。

    “凭什么你走最前面?宁当鸡头不当凤尾,我游梓萱无论在哪儿,都要打头阵。”

    “随便你。”路等之退到最后。

    “不就是三座山嘛,有什么了不起的。游梓萱,加油!”她举起树枝牌登山杖,威风堂堂地朝着小径前方一指,“出发!”

    刚才楚楚可怜的小兔子转眼动如脱兔,蹦蹦跳跳地跑远,何璨不知该欣慰还是该无奈。路等之用登山杖戳了下何璨的小腿,命令道:“跟上,前面有陡坡。”

    “知道了,我这就过去帮梓萱。”何璨一路小跑,发觉哪里不太对劲,“怎么跟梓萱相处融洽的人变成我了?”

    少女之美,就在于娇小可爱

    只有开头一段小径是平缓的,大山很快用陡峭的石块、松动的泥土、虚掩的坑洞展示了自然的威力。游梓萱的耐力不足,又晕过车,速度越来越慢。

    “梓萱,把包给我,我帮你背,能省点力。”何璨见游梓萱爬得吃力,想替她分担。

    游梓萱欢天喜地卸下重担,然而路等之的话像石块一般掷来:“让她自己背。”

    “等之,你是不是太严厉了?梓萱才高中毕业,是个小妹妹。”

    “学会靠自己才能不拖累别人。大一新生也是高中刚毕业,也跟老社员一样登山采风。”言下之意,别人能行,游梓萱也做得到。

    “谁要何璨帮忙了,”游梓萱把背包夺回来,往肩上甩,“是何璨硬要抢走的。”

    “对对,都怪我都怪我,梓萱根本没想让我帮忙背包,是我自作多情。”何璨郁闷极了,每次来新人,都要发生类似的事。为什么受伤的总是他何璨呢?

    接下来的山路,比之前更陡峭,但游梓萱咬紧牙关,说什么都不让何璨搀扶一下。(《 href=〃www。lwen2。com〃 trget=〃_blnk〃》www。lwen2。com 平南文学网)

    “某人狗眼看人低,我要让他知道,我游梓萱不会拖后腿。”

    何璨听到她的豪言壮语,无可奈何地称赞:“那就看你的了。”

    翻过一座山,太阳当空,空气加速升温。游梓萱口干舌燥,听见流水潺潺,开心地喊:“小溪!小溪!”

    跃动的身影朝溪流奔去,灵巧地翻越溪边巨石,脱掉帆布鞋扑入水中。水花飞溅,阳光耀眼,眼见此情此景,随后而来的两人颇有默契地同时举起相机。

    “其实游梓萱挺可爱的。”何璨说着,想向路等之寻求回应。然而抬头一看,路等之似乎没有听他说话。他目光越过巨石和杂木,牢牢钉在水中宛然而立的少女身上,眉头微皱,自言自语道:“不够高。如果有165厘米以上,比例会更美。”

    “梓萱的身材还不够好?矮一点有什么关系,少女之美就在于娇小可爱。”

    “我指的是她和那块溪石的比例。”

    “呵呵呵……”何璨干笑。

    “盯紧点,别让她摔倒被水冲走。我去那边的泉眼把水壶灌满。”

    何璨谨遵教诲,百无聊赖地蹲在一块巨石的阴影里监视游梓萱。除了低头系了次鞋带,视线没有离开过她。

    “阿璨!阿璨!”溪的另一侧传来呼喊声。

    在溪流较为上游处的游梓萱闻声抬头,看见小溪对岸出现一群人,跑在最前面的,是个皮肤晒成小麦色、体型矫健的女生,她跑过小溪,冲向何璨,跟他击掌。何璨看上去也兴奋不已。接着一群人慢慢地探着水底的石块过了溪流。

    游梓萱的视线落在走在最后的女生身上:她稍显瘦弱,皮肤极白;留着干净利落的短发,深紫色框架眼镜架在小巧的鼻梁上,镜片后的眼睛像两弯月牙,即使不笑的时候也流露出淡淡的笑意。在明晃晃的日光里,她轻柔的肢体、恬淡的笑容,如同一阵微风,让灼热的空气变得清凉。游梓萱看呆了,生活中,她很少见到比自己漂亮的女生。那个女生散发出的沉静气质,也是她远不能及的。她紧紧捏住自己的手腕,羡慕地打量着那个女生温婉精致的眉眼。

    不就是条手链么

    回过神来,她发觉手腕异样地光滑,她低头一看,手腕空空如也,妈妈送自己的手链不知何时不见了。

    心里咯噔一下,她埋头猛翻石块。

    “萍萍,你们怎么不在柳庄待着,跑下山了?”何璨见到队友,憋闷的心情一扫而光。

    “说起这个就生气!”徐萍萍皱眉,“那些不讲道理的乡下人,把我们的相机都抢走了!”

    “不会吧!这么野蛮!”

    “萍萍说得太严重了。”邱雯不紧不慢地走到何璨身边,伸手摘去他头上的叶片,“村民们只是把我们的相机集中在一起保管,虽然不知道到底为什么要拿走相机,但是最后肯定会把相机还给我们的。”

    “这不就是抢!”徐萍萍不满,“邱雯姐太善良了不忍心责备别人,我可没那么好心。我们大老远地来支教,回去还要帮他们筹集捐款盖校舍,他们一点都不领情。”

    “他们听不懂我们的话,不理解我们要做什么也很正常。好啦,消消气,何璨他们不是回来了吗,应该也带了翻译。阿璨,等之和翻译人在哪儿?”

    “等之去灌泉水,翻译她在……唉?游梓萱——你在水里捉鱼吗——”

    游梓萱没回应,还是扑在水面上,头发掉进水中,胸口也快碰到水。

    “是不是在找东西。”邱雯猜测说,“上次上山,我也在溪里掉过发圈。”

    “好像真的在找东西。”何璨答。

    “梓萱——你掉了什么?”

    游梓萱的脸湿漉漉的,眼圈也通红,像只落水的小猫。她双眼无神,喃喃道 ( 念你如初 http://www.xshubao22.com/8/8317/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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