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用来操作电脑的扁圆物体,白色的机箱被放在桌子上。
当时坐在电视机前的罗子昕下意识地跳下椅子向前走去,想要看得更仔细些,新闻却已经转为播放市长接见外宾,这让他心中升起浓浓的失望。唯一来得及听到的,就是这样东西名叫计算机,是在硅芯片上集成成千上万个晶体管制造而成,它可以做运算,而计算速度每秒高达上亿!
亿,那是在当时的国人眼中多么骇人听闻的单位,要知道当时国内一年的钢材产量只有五千万吨!
就是这么一个恐怖的造物,它还有一个称呼叫做“电脑”。或许在平时,人们也就是对这个别称听过算数,但罗子昕作为一个浸淫在电子学中的人却不能这么想。大脑是对于一个人来说是最重要的东西,它左右着人一生的所有行为,神秘而无比强大,现如今竟然有个东西被称为“电子的大脑”,足可看出它在电器家族中,占有着怎样的地位!
“小朋友你说得对,”其中一个青年推推眼镜:“这就是计算机。请问你们能修好它吗?”
罗父作为一名老电工,还是大致明白行情的:“……这东西恐怕得让专业人士来修才行。你们是怎么把它弄来的?照道理说,这样的高端电器,不该是搬出来让外人修的。它原来在的地方,没有专门修这个东西的人吗?”
“唉,实不相瞒,这台电脑是我们偷偷搬出来的。”那两个青年相视一眼,露出苦笑。
原来他们是附近一所大学的学生,戴眼镜的青年名叫林光,另一个娃娃脸叫李昀泽。他们学的是计算机类的专业,这在当时绝对属于新鲜的东西,而他们的毕业课题也需要在计算机上操作,然后才能得出数据撰写论文,但是计算机毕竟是一个全新的概念,他们这个专业也是新兴又抽象,学起来非常吃力,只能向他们的导师借了钥匙,加班加点地借用电脑攻研课题,没想到一次操作不当,电脑就在他们手底下坏了,再也无法正常开机。
两人大惊失色之下,决定瞒着教授偷偷找人来修,因为如果被教授知道这件事,他们不但得赔偿这台电脑的损失,更重要的是毕业证书可能也会拿不到了。可是找了很多人却都以失败告终,无奈之下,只能硬着头皮到处打听能人巧匠,碰一碰运气,而罗辉的维修铺,已经是最后一站了,真真可说是死马当成活马医。
“这个……恐怕做不到。”罗父面露为难。
“连您也不行?!”戴眼镜的林光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四月寒春却汗流不止:“完了,完了,我们这下祸闯大了!教授一定会杀了我们的!”
李昀泽也是一副快要哭出来的样子:“一台电脑啊!就是把我俩卖了都不知道能从哪里买一台回来……我,我不要被退学!”
失望的情绪笼罩在两人头上,他们垂头丧气地弯腰想要把电脑搬走,乍一用力却没能提起来,低头一看,正是罗师傅家之前认出计算机的小男孩,只见他双手抱着机箱,透过后面的镂空挡板紧紧盯着内部,眼中是满满的狂热和痴迷,灼热的视线几乎要把手中的机器烧掉。
他们头一次看到有人能够这么专注地看着一样东西,似乎全世界任何事物都不放在眼里,双眼只放得下面前的这台其貌不扬的笨重机器。
“那个,既然你们也修不了……”林光咽了口口水,拿手在小孩眼前挥挥:“我们要把它搬走了,小朋友你,你松手。”
子昕的视线一花,这才像惊醒过来一样,大学生们以为他会乖乖松手,却没想到男孩手臂一伸,把机箱抱得更紧了。
“修……对,修!”计算机那前所未见的精妙构造将子昕完完全全地吸引住了,令他如今就连说话都简直有些语无伦次起来:“请让我试试!”
“试什么?”青年们也跟着发愣,不大敢确定对方说的是不是自己理解的意思。
“让我试试修好它!”罗子昕紧紧抱着面前的电脑:“我能看懂,我都能看懂!”
留住它,一定要留住它,机会只有一次!心里有个声音在用力地呐喊着,男孩的头脑飞速运转着,这些年来他所接触过的所有电器、元件、参数、理论的记忆通通被调取出来,像走马灯一样在脑海中掠过,不断地与面前的机器重叠、结合。
“这里,”他指着中央处理器:“这里应该是整个电脑的系统核心,它的作用是运算和控制。”
“还有这里,按照它的电路和芯片组成架构,应该是个电子式存储设备,并且在计算机关闭的时候归零。”
“这个,由金属磁片构成的,磁片有记忆功能,所以它可以永久储存0和1的编码,即使在不通电的情况下!”
“还有这个、这个、这个……”如果说一开始罗子昕是想证明自己可以,到后来却是又不自觉地投入了全部精神,而计算机的神秘的构造也随着男孩的手指方向逐次揭开。
两个计算机专业的大学生顺着男孩手指的方向看去,不自觉地微微倒抽一口气,相视一眼,都从对方的眼中看到了惊异。
“小昕,”罗辉低声向儿子强调一个事实:“我们可从来没有修过计算机!”
“不怕。”罗子昕却已经下定了决心,转头面向两位顾客:“虽然我之前没修过计算机,但是我能看懂它的零件组成,时间,只要给我一些时间,让我解读出它的工作原理,我就能尝试修好它!”
“这,这太荒诞了……”李昀泽转头用询问的眼神看向他的同学:“我们……”
林光咬咬牙,一跺脚:“还有比现在更差的情况了吗!”
顿了顿,他表情变得灰败,向罗氏父子说道:“修不好的话,至少记得把它恢复原状!”
两个大学生留下联系方式后,就匆匆离去了,罗子昕迫不及待地弯腰,瘦小的身躯使出浑身力气,将一个个大件搬进自己的房间,小心翼翼地放在了自己的书桌上,他转身归拢先前写完的稿子,想要把它们放进抽屉,却愕然地发现最上面的那张写到一半的设计图不见了踪影。
子昕在房间里翻了半天,最后从大开的窗户向下望去,临街的窗下不时有几个行人打着伞走过,却不见稿纸的踪影,最后他只能遗憾地确定那张还没写完的设计图丢失了。
不过他并没有把这件事放在心上,遗憾归遗憾,但是凭他的脑袋,那些稿纸说白了也只不过是把自己的想法理顺了写一遍下来而已,详细的内容可都在他心里完好地备份着呢。
更何况,现如今还有一个更让人痴迷的东西,在吸引着男孩几乎是全部的注意力。
第六章
各种型号的螺丝刀、镊子、电表、风枪、电焊笔、大量的电容、晶振等等,甚至是扫灰尘的刷子,都被整齐地码放在工作台上,几乎无法找到空间再多放下一个水杯。罗子昕起开机箱挡板,换着螺丝刀小心翼翼地取下了里面的各个零部件,拿着放大镜仔细观察,螺丝钉被一块磁铁归拢在旁边,而它们原先的位置已经被罗子昕刻在了大脑中。
男孩拿了一块薄木板放在大腿上,垫着白纸快速地在上面记录着各个零部件的作用、结构和参数,他一旦投入其中,就有些浑然忘我,直到父亲喊他吃饭的招呼声在外面响起,这才迷迷糊糊地放下手中的一块芯片,顶着乱糟糟的头毛走出房间。
深知儿子秉性的罗父见状,没好气地问:“刷牙了没?”
“哦……”罗子昕转了个弯儿,拐进洗手间,不一会儿里头传出刷牙的声音。
罗辉无奈地摇摇头,把洗干净的校服放在了椅子上。罗子昕所有的天赋似乎都被压缩在了电子技术上,在生活中却总是傻乎乎的不会照顾自己,他这个父亲必须在家里时刻关注男孩的生活起居,否则罗辉可以想象,如果没有他,这孩子一定会穿着两只不一样的袜子去上学。
这边罗子昕吃完早饭,换上校服便去到了学校。
昨天傍晚的雨势到了夜里点时,已经升级为瓢泼大雨,就这样一刻不停地对环江市倾灌了一整夜,直到第二天早晨才不甘不愿地消停下来。罗子昕走去学校的一路上,看到不少人家都在向外倒着排放不及的雨水。
学习学校里那些课程的时光对他来说是索然无味的,中午时候罗子昕顾不上去吃饭,只是草草叼了个包子在嘴里,就迫不及待地离开了教室。
他自从家中多了一台嗷嗷待修的电脑后,便连一秒也不想浪费。环江中学的校图书室在上课期间对学生免费开放,这三天来,每当午休时间,子昕都会在手臂下夹着本子和笔,匆匆赶到图书室里,大学生们送来的电脑是米国的苹果公司原装进口,他的笔记本上罗列了这些天来琢磨那台计算机时,在全英文说明书和电路板背面等一些地方所遇到的看不懂的外文词汇,以及一些其他的相关术语,需要来借用图书室唯一的那一本英汉大辞典翻译它们。
今天来到图书室时,罗子昕很明显地感觉到房间里的人比平时多了不少,一张长桌前坐满了人,有学生也有老师,正聚在一起交流着什么。
但这些都与男孩无关,像往常一样,他熟门熟路地走到放置工具书的书架前,蹲下|身子在角落里寻找那本英语辞典,手指在一本本砖头般的书上快速掠过,一遍之后,不相信地又重复了一遍,男孩这才轻咦一声,脸上露出疑惑的神色。
他需要的辞典不见了。罗子昕紧张地围着书架转了一圈,却都没有看到那个熟悉的影子,这才想到去向图书管理员询问,却被告知那本书已经被人借用了。
男孩失望地站在原地,图书室的英汉大辞典仅此一本,却也很少被问津,这部1986年修订的砖头书在罗子昕发现他之前,一直都被静静地放置在书架最不起眼的角落,在他第一次借用的时候,手上甚至被迫沾满了厚厚的一层灰。
确实,这本书除他之外从未有人借用过,这让罗子昕一时间有些难以接受它也会被人借走的事实,男孩从没想过有朝一日自己来到图书室,却什么都不能做。想到这里,他不自觉地紧了紧手中的笔记本,这里面还有十几个关键的专业术语亟待解释,那是他昨晚熬夜到凌晨两点才归纳出来的疑问。
这样的感觉,就像一个又饥又渴的旅人走在荒漠里,向着记忆中的绿洲所在坚持着前行,却在到了那里才发现,过去的绿洲早就被黄沙同化成一片荒芜。
罗子昕像是一颗蔫掉的白菜,失去了养分而变得无精打采,他转身向门外走去,却在路过之前那桌坐满人的位置旁的时候,无意间看到了摊开放在桌子上的熟悉黑色封皮。
男孩的脚步顿住,双眼盯着桌上的英汉大辞典,那群师生们正在激烈地讨论着什么,有一个高年级学生神色激动地说着话,双手无意识地在辞典上连连拍着,发出“砰砰”的沉闷声响。
罗子昕真想把那本辞典从对方的手下抽出来,但这对于一直以来都很内向的他来说,是一件几乎不可能去做的事情,他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心中剧烈地交战着。
最终,强烈的渴望使子昕终于鼓足勇气,小心翼翼地插了一句。
“那个……”
“所以我们应该先用强势的措词阐述观点!”激烈的讨论被一个小小的声音半途打断,讨论声戛然而止,所有人都下意识地看向说话的人。
罗子昕咽了咽口水,同时被十几双愠怒的眼睛注视,给一向腼腆的他带来了巨大的压迫感,令他连说话都开始有些结巴起来:“我,我想说……你们用辞典吗?”
“怎么?”男孩的词不达意让众人云里雾里。
罗子昕尝试着表达清楚自己的意思:“……如果你们不用的话,可以让我用一下吗?”
话音落下,一片短暂的停顿后,一个学生开口说话了:“用,没看见我们在用吗,借不了你的。”
“可是……”
“没什么可是的,你知道我们是谁吗,我们是学校最新推举出来的学生代表队,每个人都是全校的佼佼者,代表我们整个环江中学去市里参加英语辩论大赛的队伍,只有最优秀的学生才有这个资格!走走走,别妨碍我们!”
罗子昕不知道被谁推搡了一下,或许对方没怎么用力,但身形瘦小的男孩还是迫不得已地倒退了好几步。对于他这样的普通学生来说,优等生们的竞赛永远都是既神秘又重要,而自己和他们一比,需求就显得那么卑微,打扰他们简直如同犯罪。
他只能抱着最后的一丝希望问:“那你们要用到什么时候?”
“距离比赛还有一个半月,在这之前,这部辞典我们包了!”
“一,一个半月?!”闻此噩耗,某人只觉眼前一黑。
******
秦耀德是环江镇基础设施建设部的一名技术员,有一个剽悍的老婆,一个在念高中的女儿。
他已经在技术员的位置上坐了整整十二年,因为不善于处理人际关系,能力上也无甚佳绩,所以眼见着这么多些年来,身边的同事甚至后辈都被提拔到了自己的头上,而自己却像是被胶水黏在了那里一样纹丝不动,这让他平日里总是被家里的母老虎揪着耳朵当孙子来训。
每天早上,秦耀德都必须像现在这样,一手提着装着烧饼的塑料袋,一手撑着伞走在回家的路上,每天都是他一个人早早起床走出家门,即便是如今这样寒冷的冬天,也必须顶着寒风裹着大衣拐过两条街去买早餐回来给家里两个来吃,只因为自己赚的钱比别人少。
想到这里他就烦躁地咒骂了声,黄脸婆没事呆在家里,就知道看电视打麻将,除了弄饭洗衣服什么都不做,却整天骂他赚得少没出息,嫌这嫌那,真是站着说话不腰疼。
他回到家门口,在玄关处正要收起伞,却看见伞顶上似乎粘着什么白乎乎的东西,这让秦耀德原本糟糕的心情雪上加霜:“又是哪个杀千刀的小兔崽子乱扔垃圾!”
秦耀德烦躁地一把扯下那张纸,刚要团起来扔进垃圾桶,眼睛却陡然瞥见纸上的一部分内容,上面几个熟悉的专业术语让他一愣,忘了收伞,两眼定定地从头看起来。
“全覆盖蜂窝公共陆地移动网设计方案?好大的口气……”
“双工信道的无中继曲线设置……嗯……嗯?”
男人的眼睛越睁越大,就这样站在玄关处,一手拿着大开的伞,连沾满雨水的鞋子都忘了换,当他看到后面最精彩的地方时,纸上的内容却戛然而止。
“……操!后面呢,后面到底是什么?!”男人暴躁地吼出声来。
“死鬼,吵什么吵,早饭买来了没有!”屋里传来黄脸婆带着睡意的怒骂声。
“给我闭嘴!”他头一次粗着嗓子骂回去,顿时感到一阵快意,但是男人很快就肝胆欲裂地看到自己的老婆抄着扫帚走向他……
第七章 (捉虫)
对于罗子昕来说,今天显然是一无所获的一天。放学后,他像往常一样早早地离开了学校,回家拿了工具和今天的订单,踏上了给镇里居民上门维修的道路。
正当他踩着自行车穿梭在小镇的街道上时,头顶上方隐隐传来一阵轰鸣声,男孩下意识地抬起头,一架白色的民航客机划过傍晚的霞空,留下一道长长的由水气凝结而成的轨迹,绚烂之极。
罗子昕无甚在意地收回视线,继续他今天的工作。
在他看不见的地方,一个年轻男孩正坐在飞机客舱里,透过有机玻璃向下望去,这是个大概十五六岁的少年人,本该是眉眼飞扬的年纪,但在他的脸上却满是与年龄不符的凝重和严肃,莫名地透出几分犀利。
“罗子昕,现在的你在做什么……”
子昕揉着酸疼的肩膀被最后一位顾客送了出来,修理日光灯并不需要很高的技术含量,但却充分考验着这个小个子男孩的身体素质,他需要站在扶梯上高举着双手,不断转动启辉器和灯管,整编vtl的偏流调整电阻rp3,直到日光灯被调节到最恰当的亮度。
这是住在镇中心的一处人家,与罗子昕就读的环江中学距离不远,他已经完成了今天的订单,如果是在昨天,此刻男孩一定是鼓足力气踩着自行车往家里赶,吃完父亲做的晚饭一头扎进自己的房间里研究那台电脑,但是今天罗子昕却有些蔫蔫的提不起力气。
他推着自行车慢慢往回走,一路上心不在焉地观看着沿途的风景,突然一栋白色的双层建筑映入罗子昕的视线里,他脚步顿住,睁大眼睛望着那写着“环江镇图书馆”字样的门框。
罗子昕锁好自行车,快步走进里面,入目是一排排远大于学校图书室的书架,屋子里弥漫着一股淡淡的纸张草木味,让人的心境一下子就平复下来,侧边还有一架楼梯,应该是通向二楼。二楼也是这样摆满书架吗?这个猜测让男孩不自觉地咽了咽口水。图书馆里一片安静,人迹寥寥,一个年轻姑娘正坐在前台,无聊地撑着额头打哈欠。
他站在原地张望了一下,怀着激动的心情走到前台,试探着问道:“你……你好,请问这里有英汉辞典吗?”
“当然有啊。”耳边响起的声音让那女子抬起头来,下意识地指了个方向,罗子昕对她感激地点点头,正要向那里走去,身后的女子却又突然开口叫住了他。
“你等等!”
男孩疑惑地回过身。
“借阅证有吗?”姑娘上下打量了一番面前陌生的男孩,平日里来光顾镇图书馆的人不多,大部分人她都能认得出。
“借,借阅证?”罗子昕睁大了眼睛。
“没有借阅证,是不能在图书馆里借书看的!”女子说:“如果你想看书的话,就在我这办一张吧。”
“哦……”
“五十块,可以在这里看半年的书,如果你想外借,每个月就必须多付十五。”
子昕一愣:“还要钱?”他是第一次知道有这么个地方,一直去的学校图书室却是向来都免费开放,这让他有些出乎意料。
五十元钱对男孩来说绝对不是小数目,要知道,在九十年代初,一个小姐坐台小费都只有一百……哦不,这个比喻有些不伦不类,换一种说法,一个在省级工厂单位干活的员工,当时一个月的薪资也就只有两百块而已!
罗子昕下意识地摸了摸口袋里的钱包。这是他今晚给人修了三个小时电器赚来的钱,加上出门前就放在里面作为找零的,总共加起来正好五十三元,刚刚好够他办一张借阅证。
但是这笔钱不能全部算作他的,除去原本从家里带出来的钱不谈,剩下的其中近六成是给人维修的时候替换零件的成本钱,四成才是男孩的劳动成果,这其中还包含了需要支付的家里的公共事业费水电煤、一日三餐伙食的钱、还有他的学费。
剩下可以支配的钱,真的寥寥无几。
但是子昕也只是略微犹豫了下,就把五十块钱数好放在了前台上,对电脑近乎疯狂的执念令他根本没有考虑那么多,甚至没有想过自己能不能确实修好那台电脑,以及那两个大学生最终又会支付给他多少修理费,会不会让他反过来亏本。
男孩只是觉得他想要、他需要,所以他就这么做了。
汲取知识的时间总是过得飞快,罗子昕快速翻阅着辞典,把专业术语的释义一一记录下来,抬头一看,图书馆的挂钟显示已经快要到八点。
环江镇图书馆在每天的八点半关闭,他还有半个小时,罗子昕如今几乎被书本的海洋淹没,当然不可能提早离开,他站起身来,把辞典放回原处,脑中突然闪过一个念头。
这里藏书如此之多,有没有可能……会存在计算机方面的书籍?
想到这里,他怎么可能还按捺得住,双眼飞快地在书架上扫视起来,希望能够看到相关的字样,脚步经过一个个书架,图书馆里寥寥的几个读者疑惑地抬头,看到男孩忙碌的身影,摇摇头继续看手中的书。
在他们过往的经验中,有不少年轻人曾来过这里,在开始的时候,他们都会像男孩一样兴致勃勃地到处乱晃,简直想把整个图书馆的藏书都看一遍,但是不久以后,年轻人们很快就对这个除了书还是书的地方厌倦了,再也不会出现在这里。
这样的年轻人,他们见得太多了。
罗子昕在偌大的房间里走了一圈,时针已经指向八点十分,一无所获的他失望地擦了擦额头的汗,不死心地登上了通往二楼的楼梯。
上面果然像底楼一样摆满了书,子昕从最有可能的,关于电工电子的书架找起,却还是没能找到,他深吸一口气,从头开始找起来。
最终,皇天不负有心人,罗子昕激动地搓了搓有些冻僵的手,面前的电脑书比他想象中还多,整齐地排列在一个不起眼的书架上,他抽出一本应该是最浅显的《计算机概论》,这时候时针已经指向八点二十五,顾不得把它拿到桌子上去看,罗子昕席地而坐,一目十行地借着书架间透过的并不明亮的灯光就翻阅起来。
“那个谁,图书馆要关门了,快离开这里!”管理员的脚步声从楼下噔噔噔地踩着楼梯上来:“再不走,就把你关在里面啦!”
罗子昕才刚刚看到书上的第一章,简直恨不得叫对方直接把自己关在这里得了,但他知道这是不现实的,因为图书馆关门后还会把电闸一起拉掉,到时候他除了在一片黑暗中抱着书本当枕头外,什么都不能做。
但是所罗门的宝藏就在眼前,石门却将要关闭,这个执着的小家伙怎么可能甘心放手?罗子昕一边应着,一边在对方走到自己面前的几十秒内,死死咬着牙,眼睛一眨不眨,竟然硬是记下了书本目录的所有内容。
回到家以后,罗子昕凭借着记忆中目录上的内容,研究计算机的进度就比几天前快了好几倍,他本来就是个一点就通的聪明人物,如今又投入了全副兴趣在里面,更是进步神速,记忆中的只言片语被他反复推敲,竟然在一夜间仅凭推测就摸透了几个关键的技术,这种推算能力,说出去简直骇人听闻。
从明天开始,图书馆将会成为他每天必要的行程。男孩闭上眼睛,心里这样盘算着,回忆起那几本计算机方面的书籍放置的地方,心中闪过一道浅浅的疑惑。因为在那些书的旁边,他看到的不是电子学、不是机械,不是物理,而是——
高等数学。
——这两者之间,究竟存在着怎样的联系?
第八章
秦耀德走在去往环江镇政|府开发办公室的一路上,同僚和上司们惊羡的目光就像洒不尽的花瓣雨一样落到他的身上,让这个中年男人享受到了前所未有的满足感,直到走进办公室,依然沉浸在多年来终于扬眉吐气的舒畅之中。
“秦耀德,基础设施建设部的资深老技术员是吧。”过去男人不敢直视的领导,现在正和颜悦色地询问他。
男人连忙点头:“是,是的!”
“你的设计提案我们都看过了,不得不说这真是一套非常优秀的理论,它把我们过去无线电收发模式从平面升级到了立体,不但可以做到覆盖我们环江镇全镇无死角的无线电磁波通信,攻克我镇部分地区信号接收不良的大难题,更有价值的一点是,可以减少我们每年需要对无线电基站投入的百分之二十的开支,秦耀德技术员,你做得很好!”
“那是我应该做的!”
“不过……”领导面露难色。
心中有些发虚的技术员一颗心跟着提起来:“怎,怎么了……”
“有个美中不足的地方,”领导说:“这个提案的整体构思简洁大气,理论依据也很强,但是最后的一些细节处理部分……还有尚且不够成熟的地方,需要改善。”
“啊!”秦耀德面色有些发白,他几天前捡到的那张设计稿其实是个半成品,上面详细写明了移动网设计的构思,却在最后的具体实施细节上戛然而止,当男人得到这张手稿的时候,罪恶感与狂喜同时袭向他,最后深知手稿价值的秦耀德决定隐瞒这个秘密,将手稿上的内容照搬到提案上,而最后的细节部分则由他将其补全,然后冠上自己的名字。
没想到,手稿上的内容得到了领导的大加赞扬,而自己写的那部分却被指了出来,这让秦耀德的心情颇有些复杂。
领导虽然对面前这个技术员一惊一乍的样子略有些奇怪,但联想到对方和自己的地位差距,也就不足为奇:“可能是设计提案的时间仓促了些,让你在最后的细节方面有所疏忽,这样吧,我们现在就任命你为这个项目的总负责人,由你来带领技术团队完善这个方案,我相信,依照你之前设计这个框架所展现出来的水准,绝对已经达到了资深工程师,只要给你足够的时间,最后一部分也一定能够让我们刮目相看。”
说完,镇领导顿了顿,对男人露出一个意味不明的微笑:“好好干,秦耀德同志,我看好你!”
秦耀德接收到领导笑容中隐含的信息,嘴里微微发苦的同时,一颗心脏却难以抑制地怦怦狂跳起来。
******
另一边,罗子昕把图书馆的情况告诉了父亲,商量每天晚上给人修好电器后就留在图书馆看书,八点半以后再回家,罗辉听了以后眉头紧皱,不是很同意儿子的做法,认为这样一来,罗子昕的晚饭时间就会被推后到半夜里,这样无异于对正在长身体的男孩的健康很不好。
但是看着罗子昕少有的希冀样子,罗辉终究还是狠不下心反对,他从平日里储蓄的钱中拿出十五元,让子昕去开通图书外借的功能,把书拿回家看。这样不但能够像往常一样准时回家,而且八点半以后也可以看到书。
罗子昕手里拿着钱,向对他所作所为给予大力支持的父亲重重地点了点头。
接下来的十几天里,罗子昕疯狂地利用着图书馆提供的庞大资源,那本《计算机概论》很快就被他翻完了,书里的内容对他来说,虽然非常新奇,但是说句实话也颇为简单,凭借男孩对电脑的认知不断加深,书上的东西也最多只能给他“嗯,果然和我想的一样”的一些认证而已。
之前的一丝疑惑也很快得到了证实。自从罗子昕拿起《计算机程序设计》的那一刻起,一扇崭新的大门在他面前豁然开启,他终于明白为什么计算机会和数学紧密地放在一起——这就像一个孩子紧靠在母亲怀里是一样的。
数学是计算机最重要的工具,也是最亲密的伙伴,罗子昕一脚踏入编程的世界后,自学数学就成了与计算机放在同一战略高度的任务,他原本在学校里时,也就只有这门课拿得出手,后来当他啃下那几本晦涩的高等数学后,再回顾课堂上浅显的低等离散数学,就好像做小学题一样简单了。
每隔几天他就回去还书,书架上还有不少闻所未闻的书名,罗子昕拿起一本《数据库原理》随意地翻看起来,华国比较系统的计算机文化教育始于八十年代,到目前为止过去没有几年,很多这方面的著作都还没有被翻译出来,只有原版书,其中的大部分都出自英语国家——计算机发源之地米国,罗子昕的英语水平其实不咋滴,但是架不住他有那股钻研劲,借着英汉辞典的帮助愣是让他看懂了书上的内容,并且随着撸过的书越来越多,也从一开始的磕磕绊绊,到现在已经能够顺畅地通读下来。
他本来只是想确认一下这本书有没有借回去的价值,可是当他看了几行以后,就不知不觉地被吸引住了,直到管理员催促离开的喊声传入耳朵,男孩这才悻悻地合上书本,看向头顶上的挂钟,一张白净的脸垮下来,他知道回家后又要被老爹收拾了。
环江镇的居民日复一日地过着他们平静的小镇生活,有人为了前程而日以继夜地奋斗,有人摇着蒲扇端着茶壶安度晚年,有人成群结队在篮球场上挥洒汗水,也有人每天清晨赶到菜市场盘算一日三餐……没有人会注意到,在镇东的一间八平米的小房间里,橘黄的灯光总是燃到半夜,在那有些斑驳的墙上映照出坐在书桌前的人影,而一个时代的巨人,就是在这么一个无人问津的角落,从不算肥沃的土壤中,疯一般地成长起来。
“找到了!”房间里突然响起男孩的一声欢呼。
罗子昕手中拿着一块芯片放在灯光下,这块四厘米见方的方块状芯片呈现着磨砂色泽的浅灰,上面用白字写着一行参数,这是一块原本插在主板上的芯片,除了接口之外,整个片身都被严密地封装起来,完全看不清楚里面的结构,罗子昕曾经尝试过解开他的物理封装,但最终却遗憾地认识到,如果要打开它,凭自己有限的工具,很可能会把这个极其精细的玩意破坏掉。
就是这么一块从外观上看去,似乎没有丝毫损坏的芯片,在罗子昕检验设备健康的时候,一个细微的0/1机器语言注脚定位失格,让紧盯着每一丝动静的罗子昕瞬间捕捉到,他经过一系列论证,现在能够百分之九十地断定,它就是面前这台计算机无法开机的罪魁祸首——bios芯片!
夜里十点半,林光和他的一干大学室友坐在寝室里,围着一台电视机,1983年版的射雕英雄传里,翁美玲挥舞着双刀跳来跳去喊着靖哥哥,汉子们嘎吱嘎吱地啃着奇多棒,而林光的表情却在荧幕光芒的映照下显得有些心不在焉。
这时候门房处的大爷在楼梯口喊了一句:“林光,电话!”
“唉?”没想到这么晚了还有人打电话来,戴着眼镜的男学生应了一声,疑惑地跑下楼,接过电话。
“喂?……啊,是我……罗,罗师傅家?!”青年脸上的表情随着电话中传来的话语,先是不可置信,随即变得狂喜,他一路飞奔回寝室,逮出了李昀泽,两人鬼鬼祟祟地猫到无人的角落里,这才表情夸张地低声喊道:“咱们的毕业证有救啦!”
李昀泽愣了愣,有些反应不过来:“你是说……”
“罗师傅家那个小孩,刚才打电话来,说是找出我们送去那台电脑的故障所在啦!”
“真的吗?那我们明天就去拿回来!”
“这个恐怕不行,他在电话里说修好那块芯片的设备不够,问我有没有和那台苹果2相同型号的机子,我说我们学校这样的电脑还有很多,然后我们就约好明天周六,把他带到学校里来给我们弄。”
“……他真的能帮我们修好?”李昀泽还是有些将信将疑。
第九章
周六一大早,罗子昕把bios芯片小心地包裹起来放进包里,坐了两个小时的公共汽车来到了环江镇毗邻的曲海大学城。这里总共坐落着三所大学,林光和李昀泽两人所在的曲海大学就在其中,在当时可以算是非常不错的重点院校,师资力量颇为雄厚。
他下车的时候,林光已经在车站等着了,两人互相点点头,一同走进了曲海大学的校园。因为大学校园一般都是对外开放可供游览的,所以罗子昕进去时并没有受到阻挠。
高等学府与镇中学的规模不可等同而语,整个校园里绿树成荫,郁郁葱葱,这个时代的年轻学子们身上的书生味很浓,三三两两捧着书本走在学校的石板路上构成一道美丽的风景。
两人走进学校的公共机房,里面放置着接近二十多台一色的计算机,华国这时候还没有接入互联网,这里的计算机之间只是用双绞线联通了校内局域网,以供互相之间共享数据。||乳白色的键盘、||乳白色的机箱,当时的机箱看上去是横放扁平状的,一个手掌不到的高度,阴极射线管显示器则安放在机箱上面。
作为珍贵资源,机房仅仅每周六、日对学生开放两天,并且到了下午就会早早关闭,而且很难占到位置,这也是林李二人无法在机房完成课题,需要向他们的教授借用计算机的原因。
“这里!”机房里坐在一台电脑前的李昀泽向两人挥挥手,怪不得之前在车站没见人,原来是来这里占位子了。
两人快走几步,来到了电脑前,李昀泽站起身来,把位置让给了罗子昕,坐在旁边机子前的一个陌生青年奇怪地看了他们一眼,似乎搞不懂为什么两个大学生会对一个小孩那么恭敬。
罗子昕虽然这些天来都在解剖电脑,把家里那台计算机琢磨了个透,如果那台电脑有生命,恐怕早就羞愤得想自杀了,但是男孩事实上却是现在才第一次接触到活的电脑。面前的计算机已经被李昀泽开启了,后者正在上面编写一些程序,罗子昕扫了一眼,知道是一个后台应用程序。
他关闭掉那个编程软件之后,拿出包里的bio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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