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会游泳的鱼 第 3 部分阅读

文 / ruguoniaiwo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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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批评她“崇洋媚外”,而且命令必须把头发染回来,否则就不让进学校。中国老师的脾气很大,动不动就把父母叫到学校训话。丁丁现在感觉中国硬试教育对学生人性的摧残。丁丁在用“人性”“摧残”这几顶大帽子的时候一点儿也不觉得过分,她想既然老师可以把臭美染头发上纲上线到“崇洋媚外”,那么她也可以还他们一个大帽子。现在丁丁觉得她本来就是那群气势磅礴的女孩子中的一员,以前只不过被迫掩盖了起来,现在她终于可以张扬,就是像五人党那样。某种意义上讲她更像珍妮,而不是丁丁。因为珍妮是自由的,随心所欲。

    丁丁一天到晚琢磨的就是如何才能受欢迎。丁丁将自己不受欢迎归咎于自己的保守。这里中学女生就开始擦口红,画眼线,都是中国中学校园要记过的行为。在中国如果哪个女生突然打扮成熟,老师会笑笑地讥讽地看着她。没等老师开口,女生已经被那目光击垮了。有时候老师会很嘲讽地说:“好成熟哦。”那是对中学女生莫大的侮辱,成熟就意识不纯洁了,变坏了,而美国女生将“成熟”视为恭维。现在丁丁认为自己可以合情合理地追求这种成熟了,她认为自己衣服虽然也很漂亮,却过于保守。这明显地与五人党的风格不符。与五人党的风格不符就是与潮流不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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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三章美国中学的性教育课(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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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于是丁丁再一次坐在客厅的沙发等爸爸。说来也有意思,她每次等董勇都是碰上董勇丢工作的时候。

    董勇又出门找工作了。凡挂着牌子“HELPWANTED”,都进去问,他想只要听到个“要”字,那什么都有了着落。可一连数天都没有听到这个字。最后董勇又厚着脸皮回到餐馆,当他这个四十岁的大男人像小姑娘一样红着脸、端着肩,向餐馆老板索回工作时,董勇感觉自己的自尊正扭曲地痛着。餐馆老板非常重感情地拍拍他的肩,一个浪子突然意识到错误,作为过来人的老板得原谅他。可是没几天,董勇又没了工作。这次不是他炒了老板,而是老板炒了他。今天在厨房切菜时不小心切到了手指,血流满了砧板,老板吓得连忙叫他回家休息,其实就是不要再来了。

    董勇沮丧地回到家,看见女儿小样兮兮地坐在灯下等他。“又在等爸爸啊?”他本期望女儿说些暖心的话。丁丁上来就说:“是的。我的生日快到了,爸爸我想跟你要点钱去买新衣服。”

    董勇不耐烦地挥挥手:“这事跟你妈说去。爸爸现在做不了主。”

    潘凤霞回家了,揉着肩道:“真累,真想不干了”。董勇在厨房切菜做饭。丁丁又跑过来说:“妈,我要买衣服。我要买衣服。我要买衣服。”

    “叫什么叫?你妈又没聋。”

    “我要买衣服。同学们都笑我们是FOB。”

    “什么意思?”

    “刚下船的。”

    “刚下船的,什么意思?”

    “就是说我们土。”

    “家里连下个月的房租都交不出来了,你们再等几个月吧,等家里经济好些,再带你们去买衣服。”

    “不,我现在就要。我的生日快到了,我想要新衣服做礼物。”

    “生日快到了?那可以考虑一下。海海,你也想买衣服做生日礼物吗?”

    “你们给妹妹买衣服就好了。我不需要。女孩子就是爱臭美。”

    “那你要什么生日礼物?”

    海没头没脑地来了这么一句:“我想回国去。”

    “怎么了?”潘凤霞突然停下手上的活,扭过头,嘴唇上鼓着燎泡。

    “我不喜欢这里。”海海竟然轻描淡写。

    “为什么?”母亲还是那样小心地微笑。

    “我怀念中国。”

    这么一句简单陈述的同时,海海的心理活动又进行上了:

    在美国的这些日子,我非常怀念在中国的时光,想念中国的同学、老师,因为只有他们才能证实我的鹤立鸡群。人人都说中国的硬式教育有多糟糕,多么要不得,可我喜欢中国学校的规矩与气氛,准确地讲是因为它比较适合我这种读死书的学生。我也知道中国学校有许多东西是很糟糕的,怎么讲?用一个比较大的词,就是压抑人性,比如成山成海的作业,没完没了的考试,比如老师不尽人情的批评,甚至粗暴的教育方式。可是我不怕,学业繁重恰恰是我施展才能的机会;老师批评的只是那些调皮捣蛋的差学生,从来不说我,因为我的成绩一直是最好的,也一直是老师最得意的学生。在课堂上老师每问一个问题,会不由自主地看一眼我,看看我的反应,甚至有点征求我意思的意思。那种感觉真好。就是因为成绩特别好,我被封为学校的“四大才子”之一,班上几个最漂亮的女生都挺崇拜我的。想想那时我在国内多如鱼得水呀,多风光得意啊,老师宠着我,同学们佩服我,女孩子们喜欢我。现在我在这里的学校,所有的优势都不见了,劣势却加倍明显。我的成绩照样很好,但并不因此被崇拜,反而被他们说成NERD(书虫)。美国中学并不像中国那样重视成绩,大家顶多说一声,那是个成绩很好的人。这种褒奖中多少带着一点贬义与嘲笑。我并不擅长的东西,比如打球,比如社交,这些劣势更加突出。美国女孩不会喜欢我这种类型的男孩子,美国女生喜欢的都是什么橄榄球队员,就是那种四肢健美发达的男生。就是我们班上那个叫彼得那样的男生。

    海海发现:自己以前认为有价值的东西到了这边会变得一文不值。现在他越来越明白这种文化差异了,就把自己看做是这个文化差异的受害者,被遗弃的,像个边角料。以前他是那个世界的中心,现在成了这个世界裁剩的边角料。

    海海的内心进行了这么一大段独白,可是说出口的永远是简短的句式。他说:“我可能并不适合美国的教育制度。”

    可这样的一句话就已经把文化程度不高的父母听晕过去了。

    “美国的教育制度怎么了?”潘凤霞紧张而认真地问,“中国教一加一等于二,这里难道不是这样教的吗?”

    海海又轻蔑又宽容地笑笑,说:“美国的教育制度太松了,太不注重成绩了。别看美国如此强大,但是每年都需要从世界各地引进人才。美国再这样下去,不出五十年肯定要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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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三章美国中学的性教育课(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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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潘凤霞觉得他就像当年学潮中做演讲的五四青年,有副目空一切,自己都对自己肃然起敬的样子。她只是很欣赏地看着他,轻轻点着头,尽管很多时间没有点对地方,但是潘凤霞觉得听不懂就挺好的。

    海海见他妈妈蠢里蠢气地瞪着他,似懂非懂的样子。他的慷慨陈词一下子没了,母亲自己的教育是不完整的,她所能做的就是把孩子带着可以给他们完整教育的地方。那么他对她吼什么?海海想到这一层,也就想明白了,想伤心了。

    “好了,你们都进屋做作业去。”潘凤霞把两个孩子打发走,转身大声地冲厨房说,“饭做好了吗?”

    “快了。”董勇背对着潘凤霞说。

    “不是跟你说了吗?以后吃饭要简单一点。中国人就是这样,做饭用去两个小时,吃饭只用两分钟。美国人是做饭两分钟,吃上两个小时。中国人还说什么民以食为天,看看中国人的那点境界吧。吃饭就像做运动、睡眠一样,目的不是用来享受的,是为了健康的需要。”潘凤霞一边说,一边向厨房走,“董勇,你要与时俱进。”

    董勇坚持给她一个背影。潘凤霞走上前,董勇就转过身,她看到的只是一墙孤单的背脊。

    “你怎么了?”她更好奇了,想扳过他,又板不过他。

    “没事。”他说。

    “随便你。”说完转身要走,就在他放松警惕的时候,猛地转到他面前,才看见他的手上缠着纱布。

    她尖叫:“怎么了?董勇,发生什么事了?”

    董勇一带而过:“被菜刀切到了。今天切菜时心情有点乱就切到自己手指头了。不过不要紧,已经上了药,包过了。”

    潘凤霞打开纱布,看见食指上深深的切口,被削下了小指甲盖那么大小的一块。潘凤霞倒吸了一口气,闭着眼睛摇了半天的头。她很心疼、很心疼地把董勇拉到椅子上,揽入怀中,拍拍他的肩,捋捋他乱卷而激动的头发,亲亲他的额头。动作轻巧而娴熟。

    她问:“疼吗?”

    他说:“刚开始快把我疼晕了。”

    她问:“现在还疼吗?”

    他说:“现在不疼了。”

    她说:“那你怎么不说?”

    他说:“嗨,小事。”

    她小声地在他耳朵嘘道:“没事了没事了。”那股子热气进了他的耳朵和后颈,像在安抚一个受委屈的孩子。潘凤霞像一只张开翅膀的母鸡,一身的勇气与母爱,现在需要她保护的不仅是她的一双子女,而且还包括她的丈夫。弱小身躯的她总在救死扶伤,她觉得自己很壮烈。

    他说餐馆老板说这几天他就不用去了,让他在家休息几天。她说没事,那就在家里休息几天。他又说其实就是把他给炒了。她有片刻的迟疑,一会儿后说不急,她现在赚的钱还能维持一阵子。他还想说什么,她把食指竖在嘴唇上,嘘嘘地让他安静。

    他还想说的是:今天餐馆老板给了他三百块钱买“营养品”,但他没要,老板还是硬塞给他。结果回家的路上被几个黑人给抢了,他们冲着他喊BUCK,他不知道BUCK就是钱,他们又喊MONEY,他这才听懂,赶紧把钱都给了他。他现在也不知道该后悔要那三百钱,还是该感谢那三百块钱救了他,否则可能今天就回不来了。

    他抬头看她,看到她眼中母性的悲壮和过剩的悲天悯人,那种刚柔并存的母性光辉。他还感觉到潘凤霞湿热的泪水,可是她的泪水并没有真正滋润到他的心田,他心里的苦她并不懂,她可能永远也不会懂。他的整个存在就是一个伤痛。所以这个伤痛变得并不存在,又变得无处不在。他急躁而无奈地按捺自己,等潘凤霞完成她母性的使命,他好离开这个造型,去真正地安抚自己内心的苦楚。

    这个母鸡护小鸡的造型对他们双方都是一个障碍。障碍在当天晚上就表现出来了。那个造型就像一个阴影笼罩着他们;它沉重而陌生地躺在他们中间。她的目光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加温存和渴望,这反而让他如履薄冰。

    他不行了。他在床上已经不行了。

    先是潘凤霞去拉扯他,这拉扯里有很强的要求与暗示。董勇也配合动作性地抱住潘凤霞。两个人都很努力地让对方满意,像操练似地颠三倒四做着一些动作。越来越像例行公事,同时,越来越没有欲望。

    这曾经是他们的看家本领。他们以前就跟玩似的,精力旺盛,率性行事。白天在台上演梁祝,晚上回家在被窝里接着演梁祝。他非常细致周到,很会讨女人欢心,把她的感觉看得很重,能呼唤起她的全部激|情。每次完事,她都感觉灵魂出窍,飘了起来,肉体的敏感使整个人微微地抽搐。董勇自己则会得意地说:“这是我的强项。”

    现在怎么成了这个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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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三章美国中学的性教育课(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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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潘凤霞沮丧而狠狠地说:“你是真的不行了?还是跟我不行了?”

    “我跟谁都不行了。”董勇自我嘲讽道,“我发现男人承认了这一点后很舒服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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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四章我不知道自己在哪里(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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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天是周末,潘凤霞给他们父子理发。他们没来美国时就听说美国理发贵,带了全套的理发工具。等潘凤霞理完头,这对父子也能成了双胞胎。不过一想到出去理发要花钱,他们就宁愿省钱当双胞胎了。

    潘凤霞看着她儿子,那是一个不满十五岁的少年,还没发育成熟,哪里都单单薄薄。这块头在亚洲可能还算是中等,可跟美国孩子一比就显得又瘦又小。他没能像他父亲那么壮实,而且也看不出来有一天能像他父亲那么壮实。

    她的眼睛就那样看着他。她说:“等我们将来上了哈佛,妈妈就不会这么辛苦了。”

    “是我,不是我们。”海海略带不耐烦地纠正。

    潘凤霞没脾气地笑笑,美滋滋地接受意见。她从来不说“能考上吗?”“有信心吗?”,在她看来,那是情理之中的事情。像她这样没受过太多教育的母亲,越是迷信哈佛。好像美国也就因为有了哈佛才值得她来,才值得她带儿子来。

    “等你们都当了医生律师了,妈妈不用去给别人打工了。”

    “谁要当医生律师了?”海海又是闷气的一声。

    “那当工程师也行。”

    他有点埋怨母亲,他喜欢的东西为什么她也喜欢,搞得他想作对都不可能。其实就算他们喜欢的不一样,他也是无力反抗父母的。

    “爸爸妈妈可全是为了你们活着啊。”

    海海想:这真是奇了怪了,我还以为我是为你们活着呢。

    “你要记住,爸爸妈妈来美国全是为了你们。你想啊,爸爸妈妈在国内哪里会需要到餐馆里打工啊。我们以前可是唱戏的,台下多少人捧着,现在跑来给别人端盘子、洗碗。理解那种心理反差吗?所以你们一定要有出息,千万不能辜负了我们。”

    她认为这些是孩子们应该聆听且牢记的,可是海海远没有她希望的虔诚,有一搭没一搭地听着。

    “记住了没?”

    “记住什么?”

    “记住什么?记住不要老是玩玩玩,玩能玩出个科学家来吗?不要把时间把荒废掉,将来白了少年头,空悲切。”

    海海觉得冤,可不是吗?他觉得自己都快成鱼了,因为它们是最勤劳的动物,终日勤劳奔波游着,休息还一只眼睁开。就算是木鱼也得被和尚从早到晚敲。他抗议示威道:

    “我什么时候玩过了?”

    潘凤霞立刻比他还伤心,哭天抹地道:“现在说说你都不行了。妈妈真是白辛苦了,在美国这么辛苦,父母省吃俭用,都是为了谁?都是图什么?可能我对你太严了,那只是因为这个世界是严酷的。我只是希望你对这个世界有所准备。”

    儿子让她心碎。她不要孩子偿还她,但孩子得知道他们欠了她。四十岁的潘凤霞立刻变成了十四岁,她与儿子赌气;看谁先和好?看谁先软下来?

    海海知道这无止境的负疚之旅又开始了。他只好按捺住自己,不再多言,否则妈妈只会越演越烈。他有点怜悯、有点鄙夷、有点哄骗地说:“好了,好了,知道了。”

    “知道错了?”潘凤霞不依不饶地说。

    海海皱着眉“嗯”了一声,木讷地把脸转向另一边。像是屈打成招,被迫地接受某种罪名。他也惯了。他还能怎样?总是自己的母亲。十四的儿子开始成大,知道得把母亲把女士来谦让。

    潘凤霞立刻像占了上风一样:“我原谅你。你现在正在青春期,正在愤青,我不同你计较。等我到了更年期,你也得原谅我。”

    “为什么?”

    “因为女人到了更年期脾气也很古怪。”

    “那你什么时候到更年期?”

    “大概还有十来年吧。”

    “那时我得搬得远点。”海海脸上突然来了个坏笑。

    潘凤霞温存地在他的头上打了一下,海海的头随势一偏。潘凤霞又说:“别动。不然剪到耳朵了。”潘凤霞圆着嘴型“嘘”着让他老实下来,像是告诫一个调皮捣蛋的孩子老实一点,别给辛苦的长辈添更多的麻烦。

    海海果然老实下来,不动,也不说话,木木地坐在那里。潘凤霞放心地一笑,开始梳理他的头发,顺理前,她先把他的头发揉乱,再抹平。像一个小女孩儿兴致勃勃地逗弄小猫小狗的毛发。

    散漫的光线从他身边斜斜地打下,使他的身影模糊起来,一个大脑袋小身子的影子打在墙上。海海愣愣地盯着自己的影子想,自己什么时候才能站起来?

    “快了,快了。”潘凤霞敷衍地应道。

    他是一个沉默寡言的孩子,全是心理活动。他父亲也这样,但是有表情,儿子连表情也省略了。他只是耐心地按捺住自己,急躁地等妈妈剪完它,他好马上破坏它。

    “好了,看看吧。”潘凤霞举着镜子殷勤地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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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四章我不知道自己在哪里(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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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海海看也不看,“噌”地站起来,墙上的影子倏地变高变大了,似乎一瞬间从孩子跨到了成|人。转身就回了自己房间。

    这时已经轮到董勇坐在含有儿子体温的椅子上,等着剃头。董勇的头发油油的,很长时间没洗了,同时他正抽着烟,他又在室内抽烟,而且不征求别人的同意。来了美国,她突然很有维权的意识,觉得这些真正的文明她从来没有在这个没有进步的中国男人那享受到,是她作为女人的一大失败。她突然没有兴致给他剪头发。

    “妈妈,你什么时候带我去买衣服啊?”这时丁丁又跑出来。

    “以后再说吧。”

    “昨天你不是答应了吗?”

    “昨天是昨天,今天情况变了。”

    “什么情况?”

    “你爸爸丢了工作。”

    丁丁声泪俱下道:“我要买衣服,我不想再穿这些中国的衣服了。来美国这么久了从来没有买过一件美国的衣服。”

    “怎么了?这些衣服怎么了?我看很漂亮嘛。”

    董勇坐在椅子上,顶着修剪了一半的阴阳头说:“就算在美国买衣服,还不是买中国生产的衣服,所以不要瞎崇洋媚外。”

    “那我也要。”

    夫妇两人交换了一个眼神,说:“你说这养儿育女都图个什么吧。就图这个?!”

    “要钱买衣服是不是?”潘凤霞突然抓起董勇受伤的手指伸到女儿面前:“看到没有——你爸爸为了赚钱养活你们把自己的手指都切了。”

    董勇的手指被潘凤霞的拳头攥着,只留那损伤的食指在外面。董勇想收回来,潘凤霞不肯,暗中使了力攥得更紧。那种苦肉计让他生厌。潘凤霞这样在孩子面前展示自己的伤口,将他在这个家里残存的那点尊严全剥下来了。

    丁丁果然立刻半是惊吓半是恶心地大叫一声“爸爸”。

    潘凤霞正中下怀说:“你们一定要懂事。你们知道,现在家里很困难,爸爸没有了工作,家里全靠妈妈的那点小费。要知道现在连下个月的房租还没有凑齐。所以你们一定要懂事,要争气。不要找麻烦。”

    “妈妈,我不是这个意思,我只是很想有一些新衣服。”

    潘凤霞用手拍拍女儿的肩,她的手火热火热,让丁丁觉得自己再发牢骚就是不懂事了:“你要学你哥哥,你哥多听话啊,从来不提这种过分的要求。”

    正说着,海海就从房间出来了,潘凤霞扭过头看了一眼,接着再次扭过头来,长久地盯着海海。海海的乖宝宝头不见了,替而代之的是逼她发火的那种鸡冠乱发。

    原来他回自己房间后,四处找剪子,最后他拿起一把剪子,是剪衣服用的,顾不了那么多了。这个齐整的头型使海海太符合中国好孩子的形象,他下意识破坏的也就是那个固有的形象。天性中的内向、木讷本来是可以被掩饰的,来到一个新环境,甚至可以重新开始,可是他从第一天就以这个与周围不协调的头型出现,他也就开始了他孤独少年的秋天。

    潘凤霞还没来得及发火,丁丁大叫:“哇塞,哥你今天好有形啊。”又冲母亲挤眉弄眼道,“我是要好好学学我哥。”

    潘凤霞有点理屈却自找台阶说:“这种发式最不需要技术了,我闭着眼睛也能剪出来。”她的意思是不把儿子的反叛宣言当回事儿。

    海海瞅了母亲一眼,意思是那你怎么不给我剪这样的头。

    “你这样蓬头垢面地怎么去上学?”

    “以前那个像西瓜瓢的头发才没法去学校呢。”海海突然顶起嘴来,他感觉那个叫“雯妮莎”的美国少女在暗中支持着他。

    潘凤霞叹了口气,想,他们正在愤青——处于把正常当作不正常的东西来仇恨,把极端当作平常来接受的年纪。

    海海说不清楚这个情绪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可能是从搬到这里开始,也可能是从进入这所中学开始,还可能更早,从中国就开始了,只是没有被觉察出来,更可能是从母亲给他剪了这个可笑的头开始。他不记得他以前是否反抗过这个老土的头式,海海想他一定反抗过,但是母亲叫他听话,别动,不然就剪到耳朵了。同时,她半闭眼帘,一边温存着摇头,一边拧正他的头,然后她暖洋洋的呼吸吹在他头上,她的目光也暖洋洋地打在他的头上。海海就安静了下来。一直有一份温存而压抑的爱伴随着他的成长,他不是没闹过,再闹也终是抵不过这份温情又抑制的母爱。他不愿意再想,一想全是被压抑得钝钝的成长故事。他倒也看开了,习惯了。人生一世,草生一秋,不就是那么回事。他想没什么大不了的。十几年下来,他竟有了几十岁人的那种心灰意冷。

    现在那种反抗的意识到了美国却又死灰复燃了,似乎一个沉睡的孩子从梦中惊醒,再也无法入眠。他再不想当那个乖小孩了。他新来初到也已经嗅出另一种文化气息:他的那种中国乖孩子形象在这个文化下,是不被认同的,甚至是被嘲笑的。这个可笑的发型就是一个例证,当他拿起剪子的那一刻,突然有种自我更正的觉醒。越想越为自己心疼,想起自己的成长都是才华、性情被压抑的故事。比如他是一个左撇子,父母在他七岁那年强行把他拧正,那实在是很痛心的经历。为什么不能用左手写字?这个问题他到现在都想不明白。当时父母给他的答复是因为大家都用右手写字,他到美国发现了好多的左撇子,突然心血来潮试图用左手写字,已经不能办到了。再比如他记得老师每年给他的学期评语永远是“优秀”、“思想健康”,现在他越来越不明白,什么叫做“思想健康”?表现出来的东西能完全叫做“思想”吗?他的思想如何又凭什么由别人来评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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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四章我不知道自己在哪里(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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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父母正为海海的新发型发愁,丁丁又叫:

    “爸妈,你们如果不给我买新衣服,我也要学哥哥那样自己改衣服了。”

    “你们要干什么?一个嚷着要买衣服,一个自己剪头发。你们要造反吗?”潘凤霞气鼓鼓地说。

    董勇劝她:“好了,孩子到这年纪就是这个样子。要新衣服也是正常的,就答应了吧,想别人家的孩子还不是要什么有什么。”

    “如果不是你丢了工作,我当然可以答应她。”

    董勇想,说到底,潘凤霞气的不是孩子,还是他。

    “行,我给我女儿买,我这个月烟不抽了,行了吧,大不了,我卖血去,行了吧?”董勇一蹬脚从椅子上站起来,一扯剪头发的围衣,大叫地说。

    吵到了最后又成了夫妻之争,丁丁莫明其妙地看着父母:“为什么每次从我这都可以吵到你们那去?”

    最后趁着两个孩子十五岁生日,父母俩一商量决定带双胞胎去商场。

    潘凤霞挑了件服装,她认为适当地表现了青少年朝气蓬勃的精神面貌,丁丁翻了下白眼球,用中文叫了声“天啊”,又用英语叫了声“耶稣基督”,扭头就走。丁丁的追随潮流是照本宣科的,照谁的本?当然是五人党的本。对于新环境的潮流,丁丁尚未形成自己的见解,更无法创造发明,只是忠心耿耿地追随,就连她们随意的一个扎头发的方式也让她反复练习了几次。比如五人党成员刚刚跑完步,将两只球鞋用一根鞋带串着挂在脖间;或者她们将短袖衫穿着长袖外面,露出两色的袖子,丁丁都当作一种时髦效法,也不追究所以然,全盘接受。

    她从她们身上得到新的审美尺度,以前的审美观瞬间被纠正了。丁丁根据新的审美标准,挑了一件窄小无比的小背心套上,露出上个月刚刚形成的双|乳间浅显的细沟。她把两个Ru房往中间推了推,试图挤出个更深的沟槽。自己站在镜子前自我陶醉,这样一幅画面出现了:她与五人党肩并肩地穿过校园,梳一样的发式,穿一样的服装。她想如果能与学校最受欢迎的女生交上朋友,那么她也会受欢迎。

    “这件衣服不能买,买了也不能穿。”董勇一声大叫,把还陶醉在新形象里的丁丁给叫醒了,“这是什么混帐国家,让中学生小小年纪就这么不学好,整天把‘性感’这种词挂在嘴边。”

    “我就要买这件衣服。”

    “天啊,你这个小暴露狂,你们学校难道允许你们穿这样衣服吗?”潘凤霞问。

    “当然。”丁丁说,她心里想,学校何止允许他们穿这种衣服,学校还允许他们Zuo爱。“爸爸妈妈,你们要与时俱进,不然会被人叫做‘刚下船的’。”

    “对不起,就算在船上呆着,也不能穿这种衣服。如果你现在就穿这种衣服,你知道你会长成什么人吗?”

    “什么人?”

    “妓女。”

    丁丁翻着白眼,一副懒得辩驳的没力气没脾气的样子,突然说起英语:“闭嘴。”

    “你不要在我们面前讲英语。特德行,特让人讨厌。”

    “我就知道你们今天带我买衣服,免不了一大堆的教训。好像担心我太快乐了,总要说几句把我搞不快乐了,你们才快乐。你们就是认为中学生不能太快乐,太快乐了就会变坏。我简直拿你们没有办法。”

    丁丁每挑一件衣服,就会听见一个声音在纠正她:“这个后背全露了”、“这个袖口还没上呢”、“这个肚皮全看到了”,最后对方让步、妥协,好不容易拎了两件出来。丁丁穿着新买的衣服,将旧衣服放在袋子里,这样看起来似乎有了更多的衣服。一家人准备离开商场,迎面撞上艾丽雅和她的父亲。

    “老板。”潘凤霞叫。

    “艾丽雅。”丁丁叫。

    两声一叫完,董家母女相望,有点云里雾里的感觉,好像有一道微积分潜藏其中,很快答案就演算出来了:三个孩子是同学,潘凤霞在艾丽雅父亲开的中餐馆打工。

    潘凤霞高兴地说:“怎么巧啊。你女儿叫什么?”

    “艾丽雅。”

    “艾什么?”董勇又问一遍。

    “艾丽雅。”丁丁不耐烦地说,嫌爸爸连个外国名字都说不好。

    “艾丽雅,真是好教养。”潘凤霞说,指着艾丽雅对丁丁说,“你要多跟人家学习。”

    “丁丁,请同学来家里玩。”董勇说。

    “谢谢,有空也请你们有我们家玩吧。”艾丽雅说。

    “好的。好的。”潘凤霞笑道。

    两家人分开后,潘凤霞还在与董勇饶舌:“没想到,他女儿和他们一个学校。艾丽雅真是个好孩子,每个周末都在父亲餐馆帮忙,也会帮客人点菜,虽然是越南人,还会写几个中文,只是好不容易会几个中文字,全是餐馆用词,而且全是错别字,鸡丁写成几丁,虾写成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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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四章我不知道自己在哪里(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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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夫妇俩笑了,这时突然听见很冷艳的女声,“爸妈,你们不应该随便请人家到家里。”

    夫妇俩顺着女声寻去,发现这陌生的喉咙是他们女儿的,女儿就在商场里完成了变声。

    潘凤霞在这声音中摆正个身子,缓下个脚步,两眼一阵茫然,问:“怎么了?”

    “你都不知道人家家里多有钱。你都不知道艾丽雅开的是什么车。”

    董勇一脸糊涂地追问:“她家里有钱跟请她来家里有什么关系?”

    “所以我们玩不到一起。”丁丁有一句潜台词:咱们家多寒酸啊,多丢人啊。意思太明显不过,不说也等于说了。

    丁丁又说:“还有你们不要再叫我丁丁了,叫我珍娜。这是我的新名字。”

    董勇那天是真的伤心了,想到自己含辛茹苦为这个家庭操劳,末了,老婆瞧不起他,孩子瞧不起他。

    潘凤霞也动了气:“你这个小白眼狼。你爸爸把这个月的烟也戒了就是为了让你臭美,现在你反而嫌我们丢了你的脸。全家人都围着你转,陪你买衣服陪你逛街,你还不知足,小小年纪不要这么忘本。”

    董勇说:“希望你记住,今天除了是你的生日,也是你孪生哥哥的生日,可是他什么也没有得到,把自己的那一份也让给你买衣服。你还有没有良心?”

    丁丁这才注意到海海,随眼望去,海海站在商店玻璃橱窗前,专注地凝视着一个木模特。海海说自己不喜欢逛商店,站在外面等他们好了。他就站在模特面前,目光始终不离开那对Ru房。他在国内没有见过太多的白种女人,四周真正的白种女人他也不敢这样肆无忌惮地盯着。他几乎忘记自己身置何处,面对何物。

    丁丁看见他眼光的靶心,叫了他一声“哥”,才将他拉出来。他回过神看丁丁,从丁丁困惑担忧的眼神,他也感觉自己是可笑的,还有一点可怜。

    丁丁继续快活地用她高亢的变声嗓子讥讽道:“别看了,看也白看,那又不是真的。”

    海海被妹妹羞出个大红脸,心里却想:说不定哪一天她会从橱窗里走下来,走进他的生活。

    雯妮莎是海心慌意乱的原因,从入校第一天在考场的那眼就开始。这个高年级少女对于海来说,代表着尚显生疏的整个女性世界全部诱人的内涵。她的两条腿过于壮实,皮肤也不甚洁净细腻,她的每一个缺陷在被爱蒙蔽双眼的董海眼里都是一个特色,具有异国情调。他从她那里得到审美标准,那样的肢体叫作性感,那样的眼神叫作电眼,那样的笑容叫作妩媚。于是她的美丽不是公认的,而是被他的目光确认的。

    所有他们一起上的课都已经成了海海的最兴奋和爱表现的地方。他躲在某个阴暗的角落,看着她如何与女生们嬉笑打闹,发出少女才有的高亢刺耳的尖叫;如何去捉弄某个男生,搞得人家哭笑不得;如何在课堂上开小差,被老师叫醒又憨又无所谓的那么一笑。她的每一个喜怒哀乐都被他在脑里温习上好几遍,在心底长久地印证,心灵深处出现一阵阵的心跳。那感觉是董海有了Xing爱之后反而无缘享受的。Xing爱牺牲了那微妙的美感。

    海海用爱情架起了另一个希望,他非常不适合新环境,因此只能寄托在爱情上,制造出另一种希望,把自己从无望中解救出来。就像布莱克所说:一个人在走投无路的时候,强行征用爱情。

    突然改变穿着打扮并没有改善他们的处境,而是相反的。

    有了新衣服和新名字的丁丁,模仿五人党的打扮、行为举止,就连打招呼的方式与模样也是她们的,带着点凭吊的意思,更有点东施效颦的意思。

    丁丁忠心不二地追随她们,成为她们时尚的社会基础。可这样亦步亦趋、无怨无艾的效忠并没有讨好,反而是刺激到她们。她们像是看到自己的盗版的出现,说不出的恼火:“上帝啊,她想成为我们。”“不行,我们得做些什么。”五个党肩靠着肩,头挨着头,谋略做些什么。她们表面上看起来都是可爱漂亮的小甜心,脂粉味十足,没有人会想到她们的坏点子可以多伤心。

    主意想好了,她们叫住丁丁,丁丁有点受宠若惊。

    “你看起来像我们的人,像我们的风格。”

    “是吗?你们也这么认为吗?”

    “是的,所以我们想你喜欢的音乐也跟我们一样吧?”

    “我想是这样的。”

    “你知道‘死蚂蚱’这个乐队吗?”没有人会知道这个乐队,因为那是她们随意编的。

    可丁丁不加思索地回答:“当然知道。”

    五人党交换了一个秘密的眼神,接着问:“那你听过他们新出的那首歌《别不懂装懂》?”

    丁丁仍然不加思索地说:“有啊,昨天我才在广播里听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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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四章我不知道自己在哪里(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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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五人党大笑,却不当面揭穿她,只是戏弄她:“那你能哼两句来听听吗?”

    “这个,我,我还没学会呢。”

    “没关系,慢慢学。”像握着一团毛线球逗弄小猫咪,让她眼热心急,又提醒她够不着。

    她们又说:“你知道怎样才能最快地受注目吗?让我们告诉你,就是参加拉拉队。”

    丁丁想了想,好像是这么回事。美国中学里受注目、受欢迎的女生多是拉拉队成员,五人党中有四个是拉拉队的。她们穿着漂亮性感的小短裙,跳着火辣奔放的热舞,非常惹人注意。男同学眼巴巴地瞧着,好像流口水的狐狸。看球赛并不全是看打球,也是看拉拉队。

    “知道吗?明天正好拉拉队招新成员,你的身材这么苗条,个子又小,正好是她们需要的。”

    “真的吗?”

    “当然,所以你明天要穿拉拉队的小短裙来学校。这样一进校门就会被挑选上。”

    丁丁瞪着眼睛看她们:“现在是冬天啊。”

    “不用担心,我们也会这样穿。”

    “可是我没有拉拉队的小短裙。”

    “瞧这是什么?”她们指指她们带来的小短裙,“我们这样都是为了帮你,知道吗?”

    丁丁感动地点点头。

    第二天丁丁果然穿着迷你短裙穿梭于寒风凛冽的校园里,所有穿厚外套的目光都向她请教:你这样正常吗?五人党看见了,嘻嘻做笑扭成一团。丁丁的身体一抖一抖,一半是被冻得,一半是被气得。受了愚弄,丁丁的下巴拧向左,眼珠子向右边挑着,有种秋后算账的意思。

    “你永远都不可能是我们。知道为什么吗?因为我们是五人党,永远不会成为六人党。”

    这还只是开始,五人党的动作像蚕食般扩张开。她们在午餐或课堂上互相传纸条,讲八卦,窃笑和使眼色。她们甚至还发起“大家讨厌门铃董声俱乐部”,制作了一份请愿书,在班上传阅,说服同学签名。五人党虽是使坏、捣鬼,却也将它当作一件事情认真执行,悉心完成。

    没有打架斗殴,没有恶言恶语,没有大的动作,都是一些莫明其妙的小动作,非常地下,却没完没了,密密麻麻。就像梅雨季节的雨,起先是不当真的,滴滴答答的能成什么气候?可是等你回过神来时,却是连空气也发霉了的时候。

    比如在走廊上五人党故意碰撞她,把她的书碰落地上,其中一个还踩了下她的鞋子,然后再尖尖长长地嘻笑一声:“对不起,不是故意的。”比如经过她的时候,对她发出一声“喔喔”的呕吐声,说:“你有味道。”董丁恨恨瞪回去:“我们东方人不臭。”又因为她哥哥的课堂发言,她们也视她为修女,这个代表古板的标签让她觉得很不舒服。后来又因为她喜欢篮球队的球员彼得,又被视为贱人,接着又因为她拒绝了他的约会,她们又在后面造谣她是同性恋。这些女学生之间另类、变相的欺凌,是老师看不到的,可以避免被惩罚,于是在中学里越演越烈。

    老师搞不清楚中学女生的小把戏,劝导她:“她说对不起了,那么就说明她不是故意去踩你的鞋子。是不是你太敏感了?”丁丁委屈地说:“我知道是故意的,因为这些事情不止发生了一次。”老师还是坚持说:“她们不会这样的,她们都像天使一般。”丁丁冷笑:“天使在想像中,魔鬼在细节里。”

    学校防止学生互相骚扰的政策大多只是针对看得见的肢体冲突。如果几个女孩子打起来了,她们会被叫到办公室去。这种小女生的东西,是引不起重视的,它们是旁枝错节、不痛不痒的,老师不认为这样会伤害到谁,因为她们没有殴打对方。它的伤害是存在的,并不比打架来得轻,丁丁觉得自己都快被她们搞疯了。

    董丁悄悄地退下,像一个小孩明明是被欺负的那个又被大人误打一顿后悄然退下。老师能拿这些在走廓里飞来飞去的眼神怎么样?影影绰绰,没有真凭实据,老师无法确认那个眼神的意义,就像哈了气的玻璃窗,看不清楚的。就算老师去问,她们也会眨着无辜的大眼睛说:“你在说什么呀?”所以董丁只能退下,可心里是恨的。在这个年纪,爱可大可小,而恨却 ( 不会游泳的鱼 http://www.xshubao22.com/8/8612/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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