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凶手唯一的疏忽,就是让人看到了脸,也就是“沉朱”的脸。
沉朱总算明白琉光为何刁难自己,因为这个失踪案的唯一线索就是她的这张脸,凶手嫁祸她的动机十分清楚,那就是想借此引她出来。
听说失踪的妖君生性浪荡,喜欢四处勾搭姑娘,那日途经此地,在青楼花天酒地一番后,就不见了踪影。
为了行事方便,沉朱在入城后就换上了人类装束,头戴斗笠,身穿素衣白衫,走在街上毫不引人注目,只是,她身边那只白底黑纹的小老虎,就有些离谱了。
沉朱终于受不了行人或惊异或恐惧的目光,对白泽道:“都说了,让你变成一只狗或者一只猫,你这样也太引人注目。”
白泽却扬起下巴:“让吾化成猫狗那类的低等生物,吾宁肯去死。下界的兽类之中,也只有老虎与吾的勇猛有几分接近。”
沉朱为它宁折不弯的态度叹一口气,心想从前不是还经常懒猫一样让自己抱吗,见街旁有个正在打酱油的人直勾勾地盯着自己,忍不住道:“怎么,没见过养老虎的吗?”
打酱油的人吓得夺路而逃。
沉朱蹙了蹙眉,继续往前走,没多久,就彻底习惯路人的眼光。白泽道:“沉朱,这座城并无古怪。”
这座城的确没有什么古怪,可是不知为何,她的心底却没来由的有丝不安,仿佛自她踏入这座城开始,就有什么地方不对劲……
她突然停下脚,问街畔卖酒的女子:“土地庙在什么地方?”
女子冷不防见到一人一虎停在自己面前,登时吓得花容失色,后见那问路的少年眸正神清,身畔老虎也并无吃人之相,才稳下心神,遥指了一个方向:“在西南方向的林莽之中,大概有十多里,可远着呢。”
少年道声多谢,就朝她指的方向行去,女子还在直愣愣地盯着他的背影望,视线却突然被隔断,望着面前的公子,忍不住露出嫌弃的表情:“傅公子怎么一大早又来了,还真是雷打不动。”
傅渊将目光从沉朱的背影上收回,出言刻薄:“来者是客,你那是什么态度,莫不是怕我付不起酒钱吗?”说着,便径自进了酒舍,在靠墙第二张桌子旁边坐下,不耐烦道,“上酒。”又添道,“只要酒。”
女子含嗔带怒地盯了他一眼:“你哪回是认真付过酒钱的。”却还是乖乖为他搬了一坛酒,略有些在意地往门外少年离去的方向望去,那里却早已空无一人。
忍不住轻叹:“还真是许久没有来过外地人了。”
适时,坐在桌畔饮酒的公子,一双风流的桃花眼深得看不到底。
沉朱一走到感觉不到视线的地方,就身形一闪,落地时已在林莽之中,往前行没几步,就见到红墙灰顶的祠堂,墙壁上还留有翻新过的痕迹,脚下有颇新的一串脚印,证明此处还有香客往来,怎么瞧都是一座普通的土地庙,她却不自觉蹙了眉头。
此刻,她并未隐藏身份,土地公却没有前来见礼,除非这是个不谙世故到了极点的仙人,否则不可能在她这尊大神的面前还能这般淡定。
白泽一语道破:“沉朱,这座土地庙只怕是已经空了。”
沉朱道:“进去看看。”
踏入祠堂,土地公的神位好端端地供奉在堂前,香火才刚刚烧了半根,瓜果上还挂着水迹,点心也没有隔夜的迹象。
沉朱将一枚供奉的果子咬入口中——甜的。
她的目光沉下去:“白泽,你说的不错,这里的土地神不见了。”神色突然一凛,朝头顶低喝一声,“谁?!”
这一声夹了几分神力,就见眼前一黑,一个圆滚滚的东西从房梁上掉下,咚得一声砸在了祠堂硬邦邦的地上。
那是个圆滚滚的“肉球”,沉朱见它一动也不动,眼皮不由得一跳:别是摔死了吧?这个念头刚闪过,就见那个“肉球”艰难地探出手脚和脑袋来,然后,艰难地匍匐到自己的脚边。
原来是只小妖怪,身穿不知哪里偷来的灰色布衣,从它头上那毛茸茸的耳朵判断,是只小狐狸。
小狐狸突然伸出毛都还没有褪完的手,抓住沉朱的衣摆,憋出一捧眼泪来:“别吃我别吃我,我的肉不好吃,我只是只无家可归的小狐狸,没有做过坏事,求这位大姐姐不要收了我,也不要把我喂大老虎……”
白泽鄙夷的语气:“吾对狐狸肉没有兴趣。”
小狐狸听后,抽泣声才止住。
沉朱见它身上的妖气极清澈,猜它应是靠偷吃土地庙贡品生存的小妖怪,并无大害,而且,看它这副不人不狐的半吊子模样,只怕是刚刚化形没有多久,应当也没能耐绑走土地神。
不过,她还是威吓它:“不吃你不代表就会饶过你,有几个问题,你且如实作答。”
小狐狸刚刚止住眼泪,被沉朱这么一吓,又变得眼泪汪汪了。
沉朱一副恶人模样:“等我问了你再哭也不迟。”
小狐狸闻言浑身一震,慌忙重重吸了下鼻子,跪正了道:“是。”
沉朱见它一副努力憋眼泪鼻涕的模样,终是于心不忍,放缓了语气:“这里的土地神失踪了,你可知道什么缘故?”
谁料,小狐狸一听此话,立刻眼泪鼻涕横流:“云渺大人,云渺大人他……呜哇哇哇……”
面对小狐狸突然爆发的泪点,沉朱有些手足无措,只能求助白泽:“白泽,你、你快想个办法哄一哄!!”
谁料,白泽却退了两步,一副对小孩子没辙的模样。沉朱瞪大眼睛:“你不会是想让本神亲自哄吧?”
白泽坚定地又退了两步,表示自己的皮毛可不能被一只狐狸给哭脏了。
小狐狸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沉朱怕它再这样下去会哭断气,只好蹲下身子,将它抱入怀中:“云渺大人可是此处主人?你把他失踪的前后情形告诉我,我答应你,一定把他找回来。”放缓声音安慰它,“好了,不要哭了。”
她的话语和动作都略显笨拙,小狐狸却渐渐止了哭声,良久才在她怀中露出个毛茸茸的耳朵,仰脸问:“真的?”
沉朱正视它的眼睛:“自然是真的。”
等到情绪恢复,小狐狸才向沉朱讲起事情的始末,它说的颠三倒四,有些话也并不是重点,沉朱却听得认真,一直不曾打断它。
“那一年的冬天太冷了,饿死了许多狐狸,我不想被饿死,所以偷偷吃了供奉给云渺大人的果子。云渺大人是土地神,我偷吃神仙的贡品,本该受到惩罚,可是云渺大人是个好神仙,对我偷吃一事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无香客上门的时候,还时常亲自摘果子给我。”
“大概是吃了神给的果子,我渐渐有了灵识,也开始能够感受到云渺大人的存在。可是,林中的野狐告诉我,我虽然沾了云渺大人的仙泽,可是修为太浅了,还没有资格见到云渺大人的真容。”
“从那时起,我最大的愿望,就是能够化成|人形,看一眼云渺大人……”
“可是……半年前,云渺大人的气息却消失了。”
听到此处,沉朱忍不住出声:“半年前,你可确定?”
第七十章 酒鬼
回到问路的那家酒舍,沉朱随意落座,要了一壶酒。女子见她去而复返,不免好奇:“客官方才问了土地庙的所在,怎地又折回来了?”
土地庙距城中有十里左右,一个时辰别说是来回了,能够走到就不错了,而且,昨日下了场雨,林中道路泥泞,这少年如果前去,鞋底不可能一点泥泞都没有。
对方将头上斗笠摘下,放在桌上:“问那么多做什么,上酒吧。”
斗笠下的竟是个眉清目秀的姑娘,她不禁更为惊奇,一个外地姑娘,带着一头白虎大摇大摆地进城,委实古怪得很——话说回来,那只同她在一起的老虎呢?
此时的白泽,正带着小狐狸在方圆百里内的山中打听消息,妖君在此地失踪,土地神也不见踪影,这两桩事若有联系,此地的山精野怪中兴许有知道内情的。
沉朱返回城中,则是觉得城中弥漫着一股古怪的气息,她必须去确认了才可放心。
酒舍之中,女子见她态度冷淡,就没再多问,张罗着备酒去了。
大概不是喝酒的时辰,沉朱进来的时候,酒舍中就只有一个客人,那客人已经醉倒在桌上,酒水打翻在地他都没有反应,口中还念念有词,整个人潦倒至极。
正对着那个烂醉的客人蹙眉头,就听提了酒壶过来的女子开口:“你不要理他,好几个月了,日日如此。”一边将热好的酒和酒盏放下,一边感慨,“别看他现在这样,从前可也有风光的时候,不信姑娘尽管去问,城里的姑娘哪一个没思慕过傅家公子?”
沉朱又看了一眼那个醉汉,努力从他身上找到信服的理由,却以失败告终,可是看那女子脸上的表情,就知她也曾是思慕过此人的女子的一员,不好打击她,只好挑了个问题问她:“那他是如何变成现在这样的?”
她才不在乎一个醉鬼如何沦落至此,只是一会儿还有事要打听,此时倒也有必要先同这个人类女子套套近乎。
女子似是回忆到了他往昔风光的时候:“他呀,本是世家公子,人生得好看,又有才情,可是几年前的一场大火,把他的家人全烧死了不说,还砸断了他一条腿,财产当然不剩什么,就连相好都跟别人跑了。你说,这世上怎么会有这么倒霉的人?”
沉朱听后点头:“唔,的确很倒霉。”司命给他写命格的时候,可能心情不大好。
醉倒在酒桌上的男子却突然开口:“阿舍,你又在同人乱嚼舌头。我这么倒霉,你很幸灾乐祸吗?”
他抬起头,凌乱的长发下,竟是一张极为俊秀的脸。
被他称为阿舍的女子拿着抹布过去,换上嫌弃的表情:“换做从前,谁敢当着傅公子的面嚼舌头?可是你看看你人不人鬼不鬼的样子,还当自己是从前那个傅公子吗”
男子冷笑一声:“呵,女人可真会翻脸无情。风光的时候,一个个把自己往我的床上送,现在呢?”冷哼一声,“我就不信你们还睡得下去。”
这句浮浪的醉话听得阿舍脸一红,方才还同沉朱说他的好话,此刻却被他弄得有些哭笑不得:“好好好,你既如此觉得,那老娘今日就同你算一算账,叫你看看什么是薄情寡义。”
把抹布往桌上一扔,绕去柜台翻出了账本,扔在他怀中:“你看看,你已欠下了多少银子?付得起就拿钱来,付不起老娘就拉你去见官!”
男子出言更加荒唐:“不就是酒钱吗,这有何难。”撕扯自己的衣服,露出清瘦漂亮的锁骨,可说出的话却不堪入耳,“前几日见女子当街卖身葬父,今日我也无妨效仿一次,卖身抵这顿酒钱。”
阿舍惊呼一声:“傅渊,你还要不要脸,你以为你现在这样还有当年的行情吗,我阿舍既不愿高攀,也不愿屈就,不还钱就给我走人!”说着就要把他往外轰。
沉朱总算看不下去,开口解围:“他的酒钱我替他付了。”再不打断他们,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问正经事。
傅渊应声望去,目光在沉朱的面上停了停,忽然轻笑出声:“你看,还是有人愿意为我出钱的,看来我不必屈就自己卖身于你了。”
沉朱的眼角跳了跳,阿舍登时一副咬碎牙的模样:“不就是跑了个女人吗,你怎至于把自己糟践成这样?那柳姑娘与他那个相好至今下落不明,说不定早就曝尸荒野了,这样的报应还不够你解气?”
傅渊的身子重重一晃,不知是因为当垆女提到了他的相好,还是因为酒力上头的缘故。
沉朱一听到下落不明四字,立刻起身:“你说什么?”
阿舍像是要报复男子方才的出言不逊般,语气中带着挑衅的味道:“傅公子的那个相好,本是京城的名妓,可是傅家出了意外之后,她就跟慕家的公子好了,俗话说人往高处走,姑娘家想攀个高枝还不许了啊。”
沉朱打断她的滔滔不绝,道:“下落不明是怎么回事?”
“那还得先说慕家公子,他也是个少见的奇葩,平日里不好好读书考功名,专对那些神神叨叨的事情感兴趣,一度闹着要上紫华山修仙,慕家为了留住这个儿子啊,也算是操碎了心,这些年好容易消停些,他却爱上一个青楼名妓。慕家自然不会让一个身份不清不白的女子进门,闹得正凶的时候,二人双双失踪了。此事也不远,这不,才过去半个月。”
又是一个失踪案,却是最近发生的事。
沉朱问:“敢问慕家在什么地方?”
阿舍见她神情严肃,立刻将地址详细告知她,就见她撂下一锭银子,将斗笠重新戴回头上,示意了一下晃晃悠悠立在过道上的傅渊:“他的账也一并清了,若他下次再出言不逊,直接将他赶出去就是。”
见她出手阔绰,阿舍忙道:“姑娘这就走了?不尝一尝我酿的桃花酒?”
沉朱道:“不了。告辞。”她急着去慕员外家确认情况,谁料,那个醉醺醺的男子竟也提脚跟了上来,不由顿住,蹙眉,“你跟着我做什么?”
一回头,就撞见他带着醉意的双眸,风流的桃花眼,让她呼吸一滞,连他动作轻浮地搂上自己的肩膀都没有反应过来。
他凑至她耳边,声音低沉沙哑,说出的话却十分刺耳:“银子都付过了,我又怎能白白领你的情。”一开口就酒气熏天,“走吧,去找个住的地方,我们把这笔账清了……”
阿舍立刻感受到被傅渊揽住的少女身上的杀气,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哆嗦,忍不住为傅渊解围:“他这人嘴就这样,平日里更混账的话都说过,其实心眼儿不坏,姑娘不要跟他一般……”
见识二字还未说完,就听到“咔嚓”两声,一声哀嚎同时响起,惊落了房梁上的积灰。
被少女卸掉一条手臂的男子疼得整张脸惨白一片:“你……”刚说了一个字,就疼得抽一口气。
沉朱将他按在酒桌上,眼眸微凉:“下次再让我听到这种污言秽语,我就割了你的舌头。”
声音不大,语气也并没有多么狠戾,可就是给人一种令人窒息的压迫。
阿舍呆在那里,委实没有料到这样一个眉清目秀的小姑娘,竟有轻易卸掉一个健壮男子手臂的力气,她还愣着,对方就撂下傅渊扬长而去。
傅渊抽了几口气之后,狼狈地从酒桌上爬起,跌跌撞撞往门外追去:“给……给我回来。”
该死的女人,下手也太狠了。
出了酒舍的沉朱委实没有料到,对方竟会死皮赖脸地追出来。街上行人如织,他一个大男人拖着一条断臂,披头散发地跟在她身后,左腿还略微有些不便,那光景本就有些不雅,他竟还口口声声说要她负责……
他不嫌丢人,她却忍不住为他脸红。
显然,他在此地的知名度很高,一路上都听人议论:“咦,那个不是傅公子吗?有些日子不见,怎混成了这副德行。”
“自打那场意外之后,他连睡觉都泡在酒缸里,能不混成这样吗。”
“听说这些年,他一直靠女人接济。这个女人受不了了,就把他赶到另一个女人那里。好在他从前的女人很多。嘿嘿,咱寻常百姓还没他这艳福呢。不过,最近好像没有女人愿意管他了……”
“前面走的那个,难道也是想甩掉他的女人?啧,也太狠心了。”
“唉,本是世家子,谁曾想会有这样的一日,从前玩儿女人,现在被女人玩儿。”
“嘘。此话可不好乱讲。”
沉朱的脸色越发不好看,这些话她听了都觉得刺耳,更何况身后的男子。却听他一声轻蔑的笑:“你听,连路人都对你始乱终弃看不过去了。”
沉朱忍无可忍,转身:“你这个人到底有没有自尊心?”
男子望着她:“自尊心?不认识。”沉朱眼皮一跳,听他勾唇道,“你我素昧平生,却肯为我付酒钱,承认吧,你就是看上我了。”
沉朱恨不得一刀砍过去。腹诽了一句后,转身疾行,本以为那酒鬼定然还会追上来,却冷不防听到倒地的动静,忙顿下脚,转身,就看到男子头朝地栽倒在大街中央,凌乱的长发把他的脸遮了一半,阳光落到他另外半张脸上。
那半张脸白皙俊美,还很年轻。
第七十一章 长生教加更
沉朱也不知自己是吃错了什么药,竟然把那凡人给搬到了就近的客栈。客栈掌柜显然识得此人,看向她的表情先是惊讶,后来就带上了那么一丝意味深长来。
她将傅渊丢到床上,吩咐客栈小二:“去医馆找个郎中,把他的手臂接上。”
他身上的伤,她若愿意,当然捏个诀就可以治好,只是一想到他那张毒辣的嘴,就满肚子火气。
客栈小二却为难地站在那里,探头望着床上的男人:“这位是傅公子吧,傅公子他大概付不起请郎中的费用。姑娘您若是走了,这住客栈的费用,傅公子他只怕也是付不起的,您看?”
听这一番话,沉朱忍不住出言讽刺:“我听说,他原本也是这城中的名人,从前巴结他的人不在少数,怎么如今落难了,连住个客栈都要受人冷眼?”说着,随手化出一锭银子丢过去,“去吧,再为我准备一间上房,我回来后他若有三长两短,拿你是问。”
小二在她的气势下连连点头,哈着腰退下去了,下了楼不忘同伙计八卦:“傅公子这次好像攀了一个厉害的金主,人长得美若天仙,出手也阔绰着呢。”
沉朱望向床上挺尸的男人,神色缓下来,良久,才发出一声轻叹。
墙倒众人推,人心已沦落至此了么。
清风拂面,床上的男子缓缓睁开眼睛,窗户不知何时开了,房间里已无少女的影子,他躺了一会儿,卷了被子嘟囔:“走时也不知把窗户关了……”
沉朱出了客栈,径自朝慕府的方向而去,此地虽无京城繁华,却也是车水马龙,街道纵横,行至一个街口,转弯时忽然从大路中央冲来一驾马车,她避让之时,却注意到两个孩子还停在马路中央,脚步一个急转,就落至他们面前,正要一手抱一个,却见其中一名女童被一个玄袍男子揽入怀中,目光相遇,男子微微一怔。
待同时避到路旁,将孩子放下之后,那男子突对她行了一礼,眼中有掩饰不住的喜色:“见过沉朱上……”
她慌忙竖了一根手指在唇边,止住了他接下来的那个字。
慕清让忙改口:“沉朱姑娘如何会在此处?”
沉朱此次人界之行并未易容,可是这副粗布麻衣的打扮能够被人认出来,却有些出乎她的意料,将男子打量一眼,认出他隐在衣间的佩剑,恍然:“长溟弟子又何故在此?”
昆仑一事,已过去两百多年,两百多年的时间,足够让一般的凡人经历几轮生死,面前的青年却是二十几岁模样,一双眸子沉静如水,沉朱想了半天,也没有想出他是哪一位,可是他既认得她,那应当是东方阙的某位师弟吧。
慕清让一看她的眼神,就知道她已不记得自己,心下不由黯然。当年的惊鸿一面,让他生生将这位上神记挂了两百多年。做梦也没有想到,两百年后,竟会在柳州的街头重新遇到她。
他隐去眸中情绪,努力让自己的语气平静:“回沉朱姑娘,几日前,我派玉虚师尊仙逝,派中一致推举东方师兄继任掌教,可是在承位仪式前,东方师兄却与宜姑娘不辞而别,弟子这次与同门下山,本是为寻东方师兄回山,来到此地却被私事绊住,就让几位同门先行了一步……”
沉朱听后唇角忍不住勾笑:“紫月喜欢胡来,东方阙却是个稳重性子,没想到才两百年的功夫,他就被紫月给带坏了。”摇一摇头,对慕清让道,“我想起你了,你那日想同我一起入昆仑山,我没有答应,看来这两百年,你的修为大有长进。”随口指点他,“只是,若是一味求快,却容易根基不牢。不妨把修行放缓一些,待领悟了仙道法门,修为自然能一日千里。”
慕清让怔了怔,回神后忙恭声道:“多谢沉朱姑娘指点。”
沉朱问他:“你唤作什么来着?”
他道:“弟子慕清让。”虽然欣喜,表面却不动声色。她还记得自己,看来也并不是全不把他放在心上。
就听她道:“我还赶着去慕家,你不是也有私事要办吗,那就就此别过吧。”
慕清让一急,伸手拉住她,唤道:“沉朱姑娘。”意识到此举不妥,忙松开她的手臂,虽然隔着衣袖,却觉得手掌火辣辣的。
沉朱却有些奇怪他为何恍神,好奇道:“怎么了?”
他回神,玄眸沉静下来:“姑娘说的慕家可是这条街尽头的那座宅子?实不相瞒,弟子也正要前往。”
这下换沉朱惊讶了,一问之下,才知此地竟是慕清让的故乡,更巧的是,他口中所说的私事正是慕家的事。
“你也姓慕,莫不是……”
慕清让笑颜清隽:“慕家是弟子的本家,如今的慕老爷,按辈分算,应是弟子的第九代孙。”
沉朱为这样的巧合感慨了半晌,问他:“所以,慕家丢了儿子,知道你正好前来此地,才求助于你?”得到慕清让点头回应后,展颜,“我正愁该怎么向慕家打听消息,有你在倒是省了我麻烦。”
慕清让为她的笑容一恍,忙问她此行目的,听罢一惊:“竟有此事?”神色凝重起来,“沉朱姑娘放心,此事弟子定会全力相助。”
沉朱道:“外人面前,最好不要再对我自称弟子。”
慕清让知她想低调行事,立刻从善如流,道:“我明白,稍后到了地方,我便称姑娘是我师妹,如此可好?”
沉朱满意地点头:“走吧。”
到了慕府,慕清让报出名号,立刻受到了全府老少夹道相迎,慕老爷亲自将他迎至上座,恭敬地问候几句之后,就亟不可待地说起了请他至府上的用意。
年逾花甲的老人在说到自家儿子时几度差点落泪,老来得子本就不易,好容易拉扯大,却是个不成器的,竟然荒唐到要娶一个青楼女子。他一怒之下将那个不孝子禁足,可是禁足了数日之后,他却跳窗逃跑。有人说曾在去风月楼的路上见过他,而他的相好也正好是在风月楼挂牌,问起风月楼的姑娘,也都说那日亲眼见他进了他相好的房间,可是到了第二天,二人却同时不见了。
风月楼,是那个笨蛋妖君失踪的地方。
“慕公子失踪前,可有什么不正常的举动?”沉朱突然开口。
一个侍婢有些畏缩地看了一眼自家老爷,听他道:“看我做什么,仙姑问话,如实作答。”
侍婢忙道:“公子他被禁足后,每日恍恍惚惚地坐在窗边,也不说话,就看着窗外的莲池发怔,失踪前的那一天,公子却像是魔怔了一样,口中念念有词,说什么自己终于得到‘天启’,能和柳姑娘在一起了。有人说,公子这般……”瞄了一眼自家老爷,道,“像是给狐狸精迷上了。”
沉朱评价:“无稽之谈。”
慕清让淡声解释:“这个家中并无妖气,这些无来由的传闻,切不可轻信。”
慕老爷忙道:“仙上说的是,小儿一直执着于仙道长生之术,一度想过要到紫华山追随仙上,若不是因他一脉单传,晚辈只怕就放他去了。几年前有个云游仙人曾教过小儿一些术法,还说小儿天生就带仙骨,这样的人万里也难挑一,是断然不会受妖魔蛊惑的。”
沉朱听罢,突然起身:“带我去令公子的房间。”
慕老爷看了一眼慕清让,见他颔首,忙吩咐丫头带沉朱过去,见慕清让不发一语地跟在沉朱身后,不由得惊奇——那女子不是他的师妹吗,怎么看上去,却是那女子说了算?
不过,这两位还真是像神仙一样的人儿啊,尤其是那白衣的少女,比画像中的九天玄女还要漂亮。
来到失踪者的房间,沉朱细细查看,没什么特别发现,转一圈之后,来到窗边站定。
这个房间紧挨着莲池,清风徐来,送来莲花清香,沉朱有些在意方才那个丫鬟的话,“天启”,是什么意思?
抬眸远望,只看到一片片的莲花,在碧水上开得热闹。
正要从窗边撤开,目光却突然顿住。有什么东西被刻在了窗棱上。她神色凝重地抬手抚摸,突然肃容唤道:“清让,你来看这个。”
慕清让为她直呼自己的名字心头一动,慌忙上前,目光落到窗棱上的东西时,不由得一惊:“这是……”
有谁在红木的窗棱上,歪歪扭扭地刻下了某个图案。那个图案沉朱太熟悉了,赫然是一朵龙楼花。可是,龙楼花只生于上古神界,就算是仙界的人,也大都是只闻其名。一个普通人类的房间,为何会出现龙楼花的图案?
看那刻痕,应当是最近刻下的。
沉朱的神情愈发严肃:“看来,此事的确是冲我来的。”
慕家的小丫头探头过去,看到窗棱上的图案,突然大惊失色:“长生花……难、难道公子的失踪跟长生教有关?”
第七十二章 最毒不过妇人心
土地庙所在的山林之中,小狐狸畏畏缩缩地跟在白泽身后,她虽不认识白泽,却感觉得到他身上古老的灵力,竟然比云渺大人还要浩瀚,他的体型也比林中最强大的野猪精还要硕大。
白泽却突然停下来,语气有些不满:“狐狸,你跟在吾身后,如何为吾带路?”
她以为白泽生气,忙伏地叩首:“小的知错,白泽大人息怒。”
看她惊慌之下的反应,显是已习惯了对人讨饶,白泽眯了眯眸子,望着连连对自己叩头的小妖怪,道:“狐狸,吾有这般可怕吗?”
小狐狸不敢抬头,抖着嗓子道:“小的孤陋寡闻,见识浅薄,从来没有见过像大人这样的大妖怪,不由得心生敬畏……”
白泽不满:“大妖怪?”见她瑟缩的样子,道,“罢了。”把头朝她伏下,道,“上来。”
小狐狸愣了愣,一抬头就看到面前停了双碧绿的眼睛,眼睛上方是蓝色火焰状的神纹,似乎有种来自远古的气息。
她吓得往后退了退,却听他不耐烦道:“到吾身上来。能够让吾低头的人不多,若不是着急为沉朱办事,你这样的小妖怪,岂能有如此待遇。”
小狐狸终于哆哆嗦嗦地攀上去,在他后背落定,颤声开口:“白泽大人,小的曾经从相识的狐妖那里打听出来一些消息,只是他们不愿告知详情……”
白泽道:“既然如此,那就去狐狸洞问个究竟。”
待来到狐狸洞前,小狐狸又躲到白泽身后,一副胆小怕事的模样。
“同是狐族,怎至于如此害怕?”
“小的本就是从别的地方流落此地的,又与云渺大人走得近,他们不喜欢小的身上有云渺大人的气息,所以……当年小的向他们打听云渺大人之事,他们也……”又道,“白泽大人一定小心,狐主大人脾气可差着呢,小的从来不敢一大早就来打扰她。”
白泽望了望头顶太阳,怀疑道:“一大早?”
小狐狸道:“对狐主大人而言,正午之前都是一大早。”
白泽眼角抽了抽,听小狐狸道:“我们还是再候上一……”
还未说完,白泽夹了灵力对着洞口道:“狐主何在?”
小狐狸急道:“白泽大人不可……”
半盏茶过后,看着狐主亲自带着族人整整齐齐地跪在白泽面前的光景,小狐狸默了,她一直以为,野猪精是这林中最大的妖怪,可也没见狐主对野猪精这般恭敬。
她突然觉得白泽大人的形象又高大了一些。
不过,想起当年,她软磨硬泡了那么多天,甚至提出将自己的内丹奉上,狐主也没答应帮忙,恐怕此事关系重大,不是那么好问出来的。
谁料,白泽刚刚托出来意,狐主就殷勤道:“原来是这件小事,还劳尊上亲自跑一趟,奴家太惶恐了。此前是有这么一桩事,在当时造成了不小的恐慌,奴家对这件事十分重视,还专门差人打探过此事。巧的是,目击云渺神君被掳走的正是我族中人……”
小狐狸偷偷抹泪,狐主大人果然是不待见自己吧,她拜访多次,也没听狐主大人说过这么多话……
白泽道:“你细细说来,不准隐瞒。”
狐主忙道:“禀尊上,带走云渺神君的,是长生教的人。”
沉朱一惊:“什么长生教?”
小丫头在看到那朵花的瞬间,整张脸忽地惨白一片,沉朱再问下去,她却只是恐惧地摇头,一副讳莫如深的表情。
经过再三追问,她才断断续续道:“姑娘是外地人,所以不知长生教,但是京师这一带,长生大人的厉害却家喻户晓。此花名唤长生花,是长生教的圣花,长生大人会在‘圣湖’聆听众生的诅咒,然后替祈愿者实现诅咒之事。”
小丫头的声音有些颤抖:“长生大人出现的地方,就会出现圣花的标志,所以,圣花的出现也意味着灾祸。当年的傅家……就是在见到这个标记之后家毁人亡的。”
已经不知是第多少次听到傅家了,沉朱的心头不由得一动。
“不过,长生教应该早就被日月盟铲除了……长生大人也已经……”说到这里,眼睛瞪圆,花容失色,“难道,是长生大人归来复仇了吗?!不、不会的……”
沉朱按住小丫头颤抖的肩膀:“你说的长生教和日月盟究竟是怎么回事?那个长生又是什么人?他在什么地方?”
小丫头重重地摇了摇头:“奴婢不知道,奴婢什么都不知道。长生大人是神,可以化身千万,无处不在,奴婢……奴婢区区凡人,怎么可能知道长生大人在何处?”
沉朱的眸色一沉:“神吗……”
若果真是“神”,那她倒是很想会会这个所谓的神呢。
得知窗棱上出现了所谓的“圣花”之后,慕府上下无不大乱。
经沉朱仔细盘问,得知长生教是这一带的密教,教众信奉的长生大人神出鬼没,专门实现信徒的诅咒——自然要收取巨额的报酬。据说,他的手下有四位护法,个个手腕阴毒,残忍冷酷,做下过不少伤天害理的事,长生教也因此被正派人士视为邪教,六年前,四个修仙的正派组成日月盟,将四护法及其手下尽数剿灭,并将长生教主闭关的月湖宫夷为平地。
慕清让听罢,沉声:“这个长生教,多半是借装神弄鬼来敛财,简直是彻头彻尾的魔教。”
沉朱注意到一件事,问道:“长生教主呢,逃了?”
慕老爷听后道:“当年日月盟布下天罗地网,血洗月湖宫,没有任何人逃出生天,可是教主本尊一直在月湖宫闭关,所有事务皆都由四护法出面,故而也就无法确认哪一具才是他的尸体。还有人说长生大人只是个幌子,是四护法编造出来迷惑教众的,时至今日,已经无法确定事情的真相到底如何。不过,有件事却十分蹊跷。”
沉朱问:“何事蹊跷?”
慕老爷道:“长生教被灭之后的第三年,‘圣花’又重新现世了。圣花出现的人家,被一场大火烧了个精光……”
沉朱突然抬眸:“难不成是傅家?”
老人似是没有料到她竟知道傅家,收了惊诧之色以后,点点头:“当年傅家被付之一炬,全家上下数十口人,就只有傅家的独子生还。后来朝廷来查案,在烧断的房梁上看到了‘圣花’标记,此事震惊了全城。所以,世间才有传闻,长生教主其实并没有死,傅家就是被长生大人给诅咒了……”
慕老爷说完这番话,想起自家那个失踪的儿子,拉着慕清让的袍子不放:“仙上,若小儿果真是被长生教带走的,还请仙上看在他是您第十代孙的份上,解救他出来啊!”
慕清让自然表示此事他在所不辞,傅家上下则三跪九叩,千恩万谢。
从慕府出来,沉朱漫不经心道:“既然慕老爷挽留你,你又何必拂了他的好意。”
慕清让本想说自己不想同她分开,可是想想觉得不妥,改口:“还是客栈方便些。”
沉朱想起客栈里的那个人,叹口气:“其实,客栈里的那个恐怕更加麻烦吧……”
慕清让一顿:“麻烦?什么麻烦?”
沉朱不欲多谈,只道:“到了你就知道了。”
刚踏进客栈,伙计就看到救星一般迎上来:“姑娘你可回来了,小的依您的要求去请了郎中,可是傅公子他……”一言难尽似的,“唉,您还是快上去看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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