象杂草一样疯长 第 13 部分阅读

文 / 最后的微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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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了这样一个人生重大悲剧和错误。太不明智,太吝啬,太愚蠢了!我简直不能原谅自己。如果不是明天的考试,我当然可以大大方方地欣赏一番,可是老子现在哪有这样的心情!于是就在这样的自责中,直到凌晨两点我才勉强睡去,却在5点半就醒了过来。起来后感到头脑里昏昏沉沉,便用凉水泼泼脸 ,收拾一下出去吃饭了。外面是异常的寒冷,未融化的雪水都冻成了厚厚的大块的冰坨,寒气像锋利的刀片在切割着我裸露出的所有皮肤。我紧了紧黑色棉大衣,用手套捂着耳朵,背着沉重的大书包奔向考场。

    第一门是英语。语法不会,词汇也很难,完型填空大概是讲述跟银行业务有关的事情,更是不知所云。如果说起初我只是有些焦躁的话,那么现在我开始感到了极大的恐慌。于是我强迫自己开始着手做阅读理解,几篇下来感觉还不错,把翻译做完才反过来做前面的试题。估分55左右。悲哀呀,只此一门不上线的话我就完蛋了,再考下去还有什么意义?难怪有人考了一两门就退缩了。但我如果这么做当然不符合我的性格,我是明知不可而为之,是有孔夫子性格的传统的。花了几百块钱就算经历一次全程的考研吧,别委屈了那些来之不易的钞票。于是我决定继续考下去。

    下午是政治,自我感觉良好,果然逮住了“西部大开发”和“农村包围城市”的大题,估计分数在70分左右,这多少给了我一点信心。但是因为中午没有休息,下午又是紧张的3个小时趴在桌子上考试,眼睛都几乎累成斜视了。

    晚上,他们给我商量说,让我到隔壁宿舍去住,我当然乐于从命,还直怪他们为什么昨晚不让我去呢。这次同住的只有一个人,这小子可能心情不好,自己灌了半瓶酒精含量颇高的“火爆”酒。他借用我的IP电话卡打了个长途,好像说欠了别人的钱很多,暂时无力偿还等。为了答谢,他请我喝酒,他极力坚持,我犹豫了一下,后来又想:妈的!同是天涯沦落人,喝就喝!反正今天肯定考砸了,后面考得再好也没用了,大不了明天老子醉卧考场。

    于是他一口我一口,把剩下的半瓶喝得点滴不剩,晕乎乎地倒头就睡。

    第二天上午是写作,《读书的乐趣》,这当然难不倒我,而且因为昨晚喝酒后,了无牵挂,没有失眠,休息得很充足,于是精神大振,洋洋洒洒写了3000多字还意犹未尽。

    下午的古代文学史和第二天的古代、现代文学史的合卷中大部分都进行了充分的复习,甚至好多题目都被我押中了。估计每门80分没问题。但在我考最后一门的时候,一个监考的巡视员走进我们的考场。我抬头看了他一眼,不禁大吃一惊——竟然是黑山大学中文系新来不久的党支部书记!这下我可是彻底死定了。虽然我们不太熟,可是我常在系里帮忙行走,他还是认识我的,也知道我被保留学籍的事情。现在我又来参加考研,如果他捅出去,那我……

    我忽然觉得胸口很闷,有点喘不过气来。其实,我最担心的是他现在就把我揪出去,这样的话我考上东方大学的机会就等于零。求求上帝,给我一次完美的全程考试吧!好像这是一场比赛,已经上了瘾的我很想赛完全程,而不再去考虑是否会有个辉煌的结果。还好,上帝向我伸出了援手,该书记只用眼角的余光扫了我一下,稍做停留就转身出去了。管他呢,先做完再说。我一直坚持到最后一个才交了卷。

    收拾起行囊,坐在出租车里,才知道这几天都是零下20度左右。结束了,一切都结束了。忙活了大半年,痛苦了这么久,换来的结果就是这些。一种空虚和失落刹那间涌上我的心头。我不知道下一步我该去干什么。乘上火车,回到老家我的身体就再也坚持不住了,一下子病倒,打针、吃药、输液,折腾了近1个月时间,整个新年都没有过好,才渐渐恢复元气。

    极乐世界

    寒假我还和子柔见了一面。她家又搬了,住宿的条件越来越坏。房子像个仓库,中间用书橱和帘子挡住,划分成几个房间。地面凹凸不平,四面来风。看来自从她父亲去世后,那个单位更不愿意管他们了。但柔儿还是柔儿。无论是在多么恶劣的环境中,她都是一朵清莲。她仍然皓齿明眸,仍然风姿绰约,仍然暗香袭人。贫穷或者苦难只能让她更华贵和高傲。

    我问她为什么还不结婚,是不是要求的条件太高了。她勉强笑了笑,未做回答。她忽然

    说,我们一起去东明湖那里去旅游好吗?

    我感到很奇怪——为什么大冷天的去看湖水?而且她竟然还有这样的心境!

    但我很爽快的答应了——我从来不会拒绝美女的要求。

    那里距离我们县城2个小时汽车的路程。上了山,买了票,就去看湖水。水很大,很多,一片汪洋。

    她望着水面幽幽地说,人心也是一个湖,一个装满眼泪的湖。

    然后她命令我说,你去订个房间。

    我愣了一下,心想:这么近的路程,我们有必要在这里过夜吗?但又想到,可能她有些累了,需要休息。于是就去交钱了,没有什么手续,也不要身份证。

    我终于和她睡在一起了——这曾是我朝思暮想的愿望。

    帕里斯王子得到了美女海伦,同时也得到了一场旷绝千古的战争,而我也开始了一场战争,这几乎用尽了我生命中全部的力量和激|情。我从来不知道这场战争会持续这么的长久,会让我这么长时间地痉挛、颤抖、如遭电击。我感到自己每个细胞都在欢快地叫喊,从来没有哪个人哪件事可以让我如此深刻地快乐,仿佛我血液和骨髓都参与了这场欢乐之战。

    长矛呼啸着在空中穿梭,刀剑在风中砍斫,盾牌被推来挡去,借以掩护肉体的脆弱……

    阿波罗、雅典娜、阿伽门农、阿喀琉斯、赫克托尔、帕里斯,奥林匹斯山上的众神、半人半神的世间英雄、美男子,都在殊死战斗,没有停歇,直到血流成河,英雄末路,美人迟暮。

    在回家的路上,是谁大声地喊叫,在这个荒凉的没有方向的大海上,叫得如此放肆,如此恣意,甚至有些歇斯底里?是不是海妖?她的叫声能极大地激发起人的欲望,她的淫荡的叹息和风骚的动作、曼妙无比的姿势也很能蛊惑人心。

    她脸色红晕,有一双勾魂摄魄的桃花眼,含笑地挑逗着你说:“快来呀,不要离开我,让我们一起进入极乐。”

    你一旦稍事休息,松口气,她就会乘虚而入,让你从此沉沦,堕入地狱。她让你在她身上耗尽了所有的精力,却仍然感到不够满足。如果有更多的力气,她会让你一直这样做下去,一次又一次地重复着,没有一丝的厌倦……

    啊!我的美人,我的精灵,我的女神,我的海妖,我的天仙!我愿意就这样持续着,在到达巅峰的时刻,嘣地一声,如同弦断帛裂,幸福地在你的怀里死去……

    听见了吗,我心爱的人儿,窗外传来的是谁的一首欢乐和绝望之歌?

    来啊,来啊,给我看看你的内心世界

    我要带你进入极乐世界

    随着你的欢喜融化吧

    把痛苦忘掉吧

    这是你的极乐世界

    请你欢乐吧

    ……

    我一直都喜欢这种颓废、堕落,喜欢那种无所谓、放荡不羁、随心所欲、肆无忌惮和那种忧伤、那种绝望。

    结束后,她嫣然一笑,捋了捋垂在胸前的长发,说:“也不枉了你曾经对我的一番真情。”

    接着她又说:“你真爱过,所以你是最有资格拿去的。是你的就拿去吧,不必犹豫也不必感谢。只是,我想以后我们就没有什么关系了。不要再来找我,不要再想念我。把我完完全全地忘记吧,就像我们从来没有相识过。”

    接着她拿了支口红在一面墙上写道:

    请让我最后堕落一次吧!

    明天我将是个贤妻良母。

    这就是她,这就是她一贯的作风,你永远也无法明白她的心思。她是一个哲人。她总是迅速俘获你的心,然后残忍地迅速离去,让你整个一生都在回味她曾经带给你的无与伦比的美。残忍是她的别名。

    我说,我对你能够奉献的只有我的眼泪,我的爱和我的死亡。如果我能为你而死,我将感到幸福和无上的光荣。我的命是属于你的,什么时候来要就请你拿去吧。请接受我最诚挚的献诗:

    啊!我灵魂的灵魂!

    我生命的生命,

    我一生的失败,一生的亏欠,

    如今要都在你身上补足追偿,

    但是我有什么,

    可以求于你的呢?

    让我淹死在你眼睛的汪波里!

    让我烧死在你心房的熔炉里!

    让我醉死在你音乐的琼醪里!

    让我闷死在你呼吸的馥郁里!

    不然,就让你的尊严羞死我!

    让你的酷冷冻死我!

    让你那无情的牙齿咬死我!

    让那寡恩的毒剑蛰死我!

    你若赏给我快乐,

    我就快乐死了;

    你若赐给我痛苦,

    我也痛苦死了;

    死是我对你的唯一的要求,

    死是我对你无上的贡献。

    回到家我就倒下了,开始输液,补充营养。给我看病的那个大夫奇怪地问我说:“刚给你治好没几天,怎么病情会反弹这么快?”

    我回答说:“可能是因为我去了一趟极乐世界。”

    “什么?极乐世界?”那个大夫更加吃惊了,用手掌按了按我的额头,自言自语地说:“没有发烧呀。”

    春节已经过去了1周了,我打算回乌城去,看看能不能找个事做,我知道自己一旦闲下来会有生不如死的感觉,我想让自己忙碌起来,可以暂时忘掉很多事。走前我没有给柔儿打电话,我知道她也不希望我跟她再联系。也许,我们还会在某年某月的某一天再次相逢,再次重温旧梦……

    第五章 大学五年级(下)

    深入虎|穴

    毕业了却没有工作,也不再上学,忽然之间我就被抛弃了,没有了依靠和归宿,就好像没有根一样漂漂浮浮,不能落地,只能停在半空中。我感到自己绝对不是什么客观存在的经济基础,而是一种虚无缥缈的意识形态,是抽象的不具体的模糊不清的存在。而且我的心里还有一种恐惧感——仿佛自己是个头上长角脚上生刺的怪物,已不见容于社会。别人都像行星一样沿着既定的轨道在旋转,而我却被甩出生活的轨道之外,不知道以后怎么办才好。而且我还有一种羞耻感——和别人相比,我既不挣钱又不读书,这算什么?我无地自容只好拼

    命跟人解释说我考研呢还不知道结果,以掩饰现状的困窘。

    新的学年开始了,我还能到哪里去呢?我还得回到黑山大学回到鲁村,虽然我家不在那里,但那里毕竟还有我的档案、户口、爱人、朋友、行李,更重要的是有我还没有实现的梦想。

    我对自己能否考取东方大学的研究生当然没有百分之百的把握,我当然还要考虑我的退路。一旦不能被上海录取,我还是要在黑山大学接续我被保留的学籍。为了避免重蹈去年的覆辙,我准备到语言学几位老师那里去拜访一下了——真可怜,我还是要丢掉我所谓清高孤傲的面子去给他们拜山头,我感到真的有点耻辱。但我很会安慰自己说:暂且当一次排练吧,以后在社会上这种事情多的是,而且人在屋檐下谁能不低头呢。

    于是我在超市里面开始物色礼物了。李教授50多岁了,不妨买点中老年的营养品补品什么的。来到他家,他用他特定的尖锐的嗓音和浓重的鼻音以及黑山土话“生气”地质问我:“小鱼,你这是做甚呢?”

    我赶忙陪出笑脸说:“哎呀,李教授,我在这里学习了几年了,您的言传身教让我受益匪浅,但我却这么久都没来看望您,真是太过意不去了。所以来给您拜个晚年。”

    哇,我不知道我自己居然可以无耻肉麻到这种地步,可见阅读金庸先生的《鹿鼎记》后我的功力大为长进,真是可喜可贺。似此等进展之神速,假以时日,必定可以青出于蓝,胜过韦小宝无疑。

    他家30多岁了还没有出嫁的格格冲我笑了笑(我看清了她的几颗大黄牙),他家阿哥乜了我两眼咳嗽了几声(他对我白眼有加),于是我诚惶诚恐慌不择路地逃了出来,并且一头撞在了门上。依稀记得他建议我读一本作者叫什么乔姆斯基的家伙写的《普通语言学教程》。

    马伯涛副教授的孩子还小,注意,他居然有两个孩子,当然一个是超生的,当然要多准备一份礼品和压岁钱。他当然又谈起当年他在东方大学读博士期间的光辉历史,我只好毕恭毕敬地洗耳恭听,一边还要绞尽脑汁不失时宜地对他溜须拍马阿谀奉承歌功颂德。不知怎的,我忽然感到自己好像成了《天龙八部》中星宿老怪丁春秋的那帮手下。

    马老师鼓励我说:“你今年入学后要好好学习,以后考东方大学的博士吧,我推荐你。我的师兄现在已经是那里的教授博导了。去年咱们系94级的那个男生不就是我给他找的人吗。我让他在旁边等着,我一个电话过去,虽然他排名在后面,最后还不是被东方大学录取了?”

    接着他又关心起我的私生活来了。他说:“你现在还没有女朋友吧,那让师母给你介绍个怎么样?计算机系的,研究生。”

    我连忙肃然起敬,连连称是,一副感激涕零的样子,并且表示一定不敢辜负马老师对我的崇高期望,把学习和感情生活一起搞上去,两手抓,两手都要硬。当然心里一边在想,说不定今年我就去了东方大学了,就不用您老人家操心了。

    不知怎的,看到他如此道貌岸然的样子,我忽然想起他前年没有评上副教授的时候居然在中文系办公室声泪俱下楚楚可怜之态,不禁莞尔。

    马老师看见我轻轻一笑,以为自己的学位加美女的糖衣炮弹攻势肯定击中了我的心坎,当然也心花怒放起来。于是在这种融洽和谐的气氛中我礼貌地告辞出来。

    人不是为了吃饭而活着,但活着就要吃饭。所以我还要在这段空闲的时间里去挣钱。

    我想起了上学期黑山大学研究生处要我去做临时工的事,但当时我因为决定考研怕耽误时间而拒绝了。我决定再去问问看。好马不吃回头草?不,我认为,不吃回头草的马可能是一只道德上的所谓好马,但绝对不是一只聪明的能够忍辱负重的马。还有,大丈夫能屈能伸,何况我小丈夫呢。而且,我现在还有什么尊严和面子可言吗?而且我到这里来的目的也不是单纯的呢。所以我要在研究生院找到一份临时工作,尽管报酬极低而且十分劳累,但是毕竟有活干着,心里就踏实一些,我厌烦了那种无业游民似的命若游丝的感觉。并且我知道这里消息灵通,职位重要,如果我要走就需要这里的同意,如果万一我考不上还要回来读书,在这里跟领导混熟一点,又有什么问题不好解决?

    于是我穿着那套价值百十块的深蓝西装,背着一个旅行箱一样的巨型挎包,走进黑山大学研究生处党总支办公室。卫书记长得瘦瘦黑黑矮矮的,一点也看不出来他是个转业军人。他穿一套和我差不多的西装,不同的是他喜欢在衬衣和外套之间穿一件军绿色马甲,劣质金属扣闪耀着黄澄澄的金光。他眨着狡黠的小眼睛一再强调说:“你的工资是每个月300块,人民币,还可以免费住4人间的研究生宿舍。”

    好吧,好吧,我对此已经麻木了,无所谓了。他把我介绍给他的同事和下属,于是,我就像地下党打进了敌人的巢|穴,又像一把尖刀插进了敌人的心脏。

    但我不知道听谁的指挥。除了卫书记和龙处长,还有“赵家的狗”和王两个副处长以及崔和李两个副主任科员,还有一个孙梅女科员,幸亏办公室主任给调走了,否则我就死定了。我基本上是全部跟着李副科员在混,传言他可能坐上办公室主任的宝座。崔和李都在评正科级,火药味浓厚,指桑骂槐含沙射影之事时有发生。

    李新副主任科员身高至少有1米85,赛过巨灵神,一双大牛眼,每日价西装革履,领带手表公文包,一副衣冠楚楚的样子。他拿出积存了两三年的研究生毕业论文答辩的材料和档案馆联系,把这些东西整理出来然后全部输入档案里。这个工作花费了我将近一个月的时间,期间我还经常被崔副主任科员叫去清理文件打扫卫生什么的。我因为吸入了过量的灰尘此后便对此有过敏反应。

    某日收拾资料,翻到一本书,看到这首诗,颇为感动,随手记录下来:

    客居并州已十霜,

    归心日夜思咸阳。

    无端更度桑乾水,

    却望并州是故乡。

    我干得很卖力。我不知道这是什么原因,我不知道为什么这样虐待似的对自己。是对社会的厌恶,对自己的不满,还是要争取他们的信任?我这样做当然不是为了拿他妈的该死的300块钱吧。我2月中旬来的,3月底才发钱给我,而且只有1个月的钱。我做牛做马那半个月就白干了?孙梅发钱给我的时候我没接,我说先放你那儿吧。等到下次领工资的时候,他们果然给我补齐了。但此后,孙梅女科员就和我结下了梁子。

    那天,不知哪个系的妇女到研究生处来办事情,说:“这次新校长上任果然有大动作,好几个系主任和书记都调动了。”

    接着她又小声神秘地说:“中文系的主任老佟因为贪污公款被书记和老师们合力给告下去了。校长打算让老佟去图书馆工作。”

    我听到这个消息后,心头狂震:因果报应就来的这么快吗?我是不是开始时来运转了?事情变化得太快,太富有戏剧性了,我甚至怀疑这个消息的真实性。这简直像一场梦,一觉醒来就改朝换代了吗?

    我禁不住连声追问:“这是不是真的?新任系主任是谁?”

    她狐疑地看了我一眼,但还是回答说:“这千真万确,新主任是北大毕业的柳锡青博士。”

    我顿时感到自己的机会来了,虽然柳老师没有给我们上过课,但我知道他是个忠厚实在的人。我记得我在系里帮忙的时候,有一次,一个残疾硕士考生来参加面试,就是我和他把人抬到3楼的。

    我得到重塑的机会来了。这是上帝的旨意,我一定要抓住。

    当我发现调走的办公室主任桌子上的电话可以拨长途时,我就没再跟他们客气。4月初我打电话到东方大学的研究生院查询成绩,他们让我通过声讯台查询。接通后我的心里十分紧张,一个机械的毫无感情的女人声音报出一堆数字:69,55,83,81,78。我计算了一下总分是360多分,这可能会有希望,但距离我要求的380分还是相差不少,而且我的政治只有55分,正好在国家最低线左右。怎么办?给东方大学的老师打电话,他们说也不知道我的排名,但是我报了一下成绩,他们说专业课成绩还是很好的,英语也不错,就看政治能不能上线了。

    我泡在网吧里一整夜,抽了一盒红塔山,也没有查到分数线。早上回到宿舍发现自己的嘴角起了一个大泡,灿若桃花。我决定给东方大学中文系的主任写封信,说明一下我的情况。我看过关于他的介绍,得知他当年参加东方大学考试总分很高,专业课极其优秀,但好像有门不重要的课分数不太高,是被慧眼识人的老主任特批录取的,所以觉得他了解我的情况后有可能会给我一些帮助的。于是就贸然写了信过去,只说拜读过先生的大作,非常敬佩,自己身在一个贫困地区,条件不好,参考书是借的手抄了一遍;自己又受到一些不公平待遇,处境尴尬,非常希望自己能到东方大学中文系学习等等,言辞恭敬、恳切,自己看了也觉得感人至深,不觉双眼发红心酸不已。

    不久“东方大学2001年硕士研究生入学考试成绩通知单”来了,和电话中所查的分数一样,只是这张小纸条下面还有注意事项:若你达到我校的复试要求,我校将在4月中旬发复试通知,4月下旬复试。

    又过了几天全国分数线终于出来了,我政治单科正好在线上,一分不多,一分不少,这是不是上天的安排? 我收到了复试通知:庄小鱼同志,根据你的初试成绩,同意你参加我校中国古代文学专业的复试。复试科目为专业基础知识,方式为口试,时间是4月20日上午8点半,地点在文科大楼707。随信还附有一张新生入学公寓收费通知单,说是每年住宿费1600元。心底的一块石头终于落下地来。

    我要出击了,用积蓄已久的力量。

    同时我得知,我的亲爱的朋友们全部落马。文宾的保送本校没有成功,于是报考了北外,惨遭不幸,但已经确定留本校当老师了,他的女友也留校了。大钟和爱华跨专业报考了上海同一所财经院校的法律系,都没有成功。王笑宇跨专业报考了北二外,没戏。张清报考了北大历史系,总分太低。刘蕾报考黑山大学历史系,失败。整个朋友圈子里笼罩着一片悲哀。我也丝毫没有感到轻松——即将到来的面试让我惴惴不安,而且即使我通过面试,调动档案也是一大难题。生死未卜的前途啊!

    乱收费与东窗事发

    4月上旬的时候,黑山大学在职硕士研究生考试报名开始了。研究生处的小办公室里每天都是人头攒动,被挤得水泄不通。而病毒性感冒也在大肆流行。负责此事的李新索性把报名表和公章全交给我,让我和另一个兼职的退休教师老胡到大会议室一起办理。

    黑山大学光靠这一项招生每年收入都在几百万。学校、院系和研究生处按照比例进行瓜分。据说研究生处的每人年底分红都在七八万左右。虽然他们人手严重不足,但一直坚持不

    肯招新,只是找几个打工的而已。妈的!我越想越气,老子干活累个半死,每月300块钱都要克扣,这也太不公平了!

    报名表早就用光了,只好在会议室里大量复印。这年头报考在职研究生的太多了。他们只是交上万元左右的学费挂个名,考试时找个枪手,结业时领个证就行了。这样评职称,分房子就用得上了,这产出绝对不会辜负投入的。况且,来就读的大都是大小官僚、小头目等,都是单位掏钱,不必吝惜。和这些鸟人一比,我感到自己辛辛苦苦孜孜矻矻去考个研究生真的是太累太苦了。

    一个省检察院的科长来报名(因为我看到他的简历),看到我拿着公章的样子,递给我一支芙蓉王,并对跟他一起来的一个颇有风韵的女人说:“给你也报个名吧,陪我一起考试。”

    那女人风情万种地笑着开玩笑说:“不好吧,我要陪吃、陪喝,还要陪考,那不就是三陪了吗?你可是要受处分的。”

    那科长哈哈大笑着说:“我们身为检查人员不但要检查人们的思想和灵魂,也要检查人们的身体嘛,是不是?”

    我和老胡不禁也笑了起来。这个科长很可爱,很幽默,很诙谐,很有气派,很平易近人,很招人喜欢。

    我和老胡工作得十分辛苦,他开始不满地说:“总不能这么白给他们复印报名表吧,我们处里不是也得往里搭钱吗?干脆每张收他们一块钱。”

    我也同意了。报名者根本没有人反对,他们大部分都是参加工作多年的人,不会在乎这一块钱,并认为这是合情合理的。但中午下班时,我偷偷数了一下,大信封里就有400多块钱了。我不禁有些吃惊,征求老胡的意见,他果断地一挥手说:“走,吃饭去。”于是我们到校外的酒店要了酒菜大吃大喝一通,真是他妈的爽啊!

    后两天,我们继续收钱。来报名的可谓三教九流,各色人等。看到这些狐假虎威的小官僚、不得意的教师、下级军官等在我面前点头哈腰、毕恭毕敬的样子,我就有一种扬眉吐气的自豪感。我嘴里叼着他们敬上的香烟,左手持报名表,皱着眉头一瞥他们的毕业证和学位证书,右手公章啪地往表上一砸就完事。他们连声道谢的就出去了。有个女人牛逼哄哄地跟我咋咋呼呼了几声,被我骂得狗血淋头不敢报名了,后来她去找来孙梅跟我要了张表盖了章。她俩原来认识,以后孙科员就更恨我了。

    黑山大学的报名结束了。但他们要去财经大学拍数码照片,省教育厅在那里设置了一个临时办公点。我和实习生小罗被借调去帮忙,就是在那里拉了几张桌子给教育厅卖应考用书。自从我尝到甜头以后,就再也不想给人白干活了。我和小罗一商量就在每本书的定价上擅自增加了5块钱,并振振有辞地解释说:“这是刚从北京空运来的,要适当增加费用。不信你去转转,书店里是肯定买不到的。”

    这时我看到我的老乡政治系的黄山穿着一身军装走了过来,他竟然对我视而不见,我刚想跟他打个招呼,但突然看见他身边的孙梅,就明白了——他是准备当枪手的。我没有出声,但也跟着走到拍照室。其实教育厅派来的那位工作人员也看得出来,但他也是黑山大学出身,和孙梅至少也打过几次交道,当然不愿惹事,犹豫了一会就与人方便了。过了会我看到35岁的孙梅和22岁的“丈夫”出来,她和小罗以及旁边买书的几个人还聊了会儿天就扬长而去。

    然而,过了几天我们就东窗事发,处里通知我和小罗到省教育厅去接受批评教育。妈的,我知道肯定是孙梅告发的,她想整治我不是一天了,那天肯定从购书者那里抓住了我俩的把柄。李新对于我的求援表示爱莫能助,主张我快去认错。于是我和小罗统一好口径后,就乘车来到省政府。

    政府所在地楼宇俨然,飞檐走壁,雕梁画栋,古色古香。门前经常可以看见黑亮的小汽车鱼贯出入,执枪门卫抬手致敬,更显示出官方的威严肃穆。

    教育厅的负责人语重心长、苦口婆心地对我俩进行了一番教育和批评,末了还让我们各自写了一份检查。这可难不倒我们,毕竟也是中文系科班出身嘛。我署名是张大前,小罗署名李晓龙。然后我俩每人退回去20块钱。 我一副追悔莫及捶胸顿足沉痛不已的样子,说不该为了蝇头小利而失节,表示要浪子回头洗心革面重新做人。小罗的表现更让我满意——他竟然流下了宝贵的男人的泪水。出来后我俩大笑,骂那个家伙是个蠢货。我对小罗的表现大加赞扬,并叫上小雪一起去饭店吃饭。我给了小罗80块钱,说是我们挣来的。他当然不知道我俩多收了多少钱,因为账目和钱财由我掌管。

    经过我们一番吃喝之后,剩在我手里的还有1000多块钱。

    正是江南好风景

    我打算用这笔钱去上海参加面试。

    2001年4月24日我和我的老乡政治系的黄山、黄山的女朋友一起乘车出发。黄山考的是上海一所师范大学,他女友和我报考的是同一所学校。这是我平生第一次到我曾经魂牵梦萦的江南,先前我在记事本里或者和慕容娅通信的时候不止一次地使用“虽不能至,心向往之”这句话。列车行过,长江、淮河、水乡、古镇、瓦房、稻田、樟树、乌桕、法国梧桐、金黄

    的油菜花……都别有情趣,深深地吸引了我。

    列车晚点了,经过近26个小时我们才到达上海站。天色已晚,公交车一直在高架下面绕来绕去,十分阴暗,路旁的民居也破烂不堪,让我们难以相信已经置身上海了。但我想这里当然不是上海的精华所在,也许这样的差别才更能衬托出精华之处的豪华和奢侈吧?终于我们在东方大学的门口下了车。灯光幽冷的色调显得别具一格,铁栅栏里碧绿一片,透出清凉的气息。这才是学校,在纷纷扰扰的喧嚣的蒸腾的红尘里拔俗而出。

    黄山不知给谁打了个电话。过了会,一个身材玲珑,相貌秀美的年轻女子骑车而来。后来知道她是黄山一个张姓老师的妻子。真看不出来,她竟然结婚好几年了。她带我们去一家豆浆店吃了些晚餐,又领我们到学校旁边的一家招待所住下来。我和黄山住在一个四人间里,他女友住在我们隔壁。

    次日张老师的妻子带领我们在东方大学参观(她这么年轻漂亮,我实在不忍心叫她老师或者是某某人的妻子。她在这里读博士,她的丈夫在黑山大学教书)。我们带了相机,一路拍照。东方大学的正门 实在是平平无奇,就是楷书“门”字的样式,进门照例是伟人塑像。这里的几幢建筑、几块大草坪、各种树木,还有两个小花园还是深深吸引了我。没有想到上海4月的天气已经这么的炎热了,我脱下外套挎在臂上。当然这也可能是因为我的心里着急和忧虑的缘故。这些都没有减轻我的压力和不安。

    这个地方越美丽越吸引我,我就越发担心自己以后不能来到这里。我的沉重就写在我的脸上。当聊天时我叹息着说出我的情况时,我清楚地听见她骂了一句黑山大学。我不禁有些吃惊:这个看起来如此柔弱美丽的女子竟然会为了一个不相干的我的遭遇而抱不平,而且是在她丈夫的学生面前。但我觉得这根本无损于她的形象,反而更增加了她善良与正直之美。我默默地走在他们后边,望着她苗条娇小的身影,心怀感激。

    次日进行面试,我又开始惴惴不安起来,我觉得自己是心理素质不好。毋庸讳言,我很紧张,我太看重这次的成败了,自从上次黑山大学那次所谓的面试后,我就十分害怕面试。一遭被蛇咬,十年怕井绳。而且现在还不知道是等额面试还是差额面试,不知道这里会不会也有猫腻,会不会有暗箱操作。这些都无形之中给我增加了压力。

    在走廊里我看到复试名单,招生简章说我们专业要6个人,这次面试来了6个人,那么就可能是等额面试了。根据排列顺序我知道自己是第三名。第一名380多分,第二名370多分,我360多分,最低一个也350多分。我心里稍微安定了一些。

    主考的老师比较年轻,但问题比较尖锐,让我很难回答,几个回合下来,我就落荒而出。其实,我不但是紧张而且我想自己真的没有准备,知识面窄的很。我这种人只适合考试,不适合做学问。再说他们以教授博导的水平来测试我们这些本科刚毕业的学生,可想而知结果会怎么样了——肯定找不到一个满意的。想到这些自己就感到十分沮丧,甚至恨那位老师的问题可能会导致我梦想的破灭。

    结束后,我见到了一起来应试的其他几位同届考生,我们几个相互安慰鼓励一番便作鸟兽散。没有任何消息,只是让回去等通知,谁也不知道自己能否被录取。但我想,我来这么一趟真的不容易,没有得到一点信息怎么就能回去呢?于是我走进中文系教务室,把自己的遭遇告诉了研究生教学秘书,并说自己的档案并不在报考的单位,希望得到帮助。我说,我是从山区来的考生,去年考上一所大学被别人给顶了,档案又被扣住,还不知道自己能不能考上,怎么办?她很同情我的遭遇,说能参加复试的就应该不会有太大问题了,让我6月中旬务必把档案调出,并留给我她的办公室电话,让我有事找她。她和我双手握别。

    中午回到旅馆,黄山不在,我在外面叫他,他老大会才从女友的房间打开插销出来。这小子,肯定色急了,在和女友搞呢。他俩以后就能在一起了,我不禁又嫉又羡。黄山和女友一起去了他报考的学校。我感到有些孤单,准备回去。我打电话给李子明——他和我是黑山大学同一届的学生,同一个宿舍楼,而且他和小水还是同乡,现在东方大学法学院读研究生。他过来找我,建议我去他宿舍住几天。我说,现在没有心情,要回去弄档案。他安慰我说,这里大都是等额面试,不用担心的;而且正逢黄金周,车票不好买。我也想,不知道以后有没有机会再来,干脆玩几天再回去吧。便跟他去了。

    他们宿舍4个人住,但另两个是上海人,不在。他已经买下了电脑和低音炮音响,放着王菲轻灵若风流动若水的歌曲。他的床头挂着他一幅照片,好像是在香港立法委员会拍摄的。风华正茂、意气风发的他坐在主席位置上,神情坚毅,目光长远,右后边站立着一位戴金丝眼镜气度儒雅的中年男子,成为他最好的陪衬。墙上还有他的书法作品和摄影作品。

    他是个很懂得生活情调的人,他英俊潇洒,很受女生的欢迎,否则怎么会追到黑山大学外语系的一枝花呢?他是个很成功,很能混,很精明,很有手段的年轻人。他比同龄人表现的更成熟,更有领袖风范。据说他的导师对他极度欣赏,他们合作的研究课题都是一起署名。他在某学校兼职授课,他获得人民奖学金,他最有希望直升法学博士。总之,我一想起他,仿佛看到的就是上海滩成功人士的模样。我想我得承认,我在和他交往之中,无形之间可能也受到他的一些影响。在我最困难的时期也曾想起过他们这些奋力跳出去的幸运儿,并以此激励自己。

    我们到附近的酒馆喝酒,去校园里闲逛。某天中午,他舍友的女朋友来了,插上门,我们进不去,只好到对门。对门这小伙子是个北京青年,好像很有钱,他那套大屏幕的天蓝色派气的电脑价值1万多。这是我们这些青年学子所不敢问津的。他在玩游戏,用各种枪械和敌人疯狂战斗,枪炮声从“漫步者”音响中透露出来,逼真地刺激着耳膜,让人热血沸腾,升起一种英雄的壮烈感。

    这家伙可能刚刚被人甩了,在床边墙上贴满了大白纸,纸上写满伤心伤情和对人爱慕的诗句。他就经常躺在柔软舒适的床上和这些催人泪下的诗词歌赋中,一边抽烟一边长吁短叹,吟咏性情。宿舍人都叫他“情圣”。他上铺没人住,堆着他一套古龙的武侠小说和王小波文集。我知道在多数非中文专业的人中,王小波的小说只是被当作黄|色小说来读的。

    另一个人本科原来是中文系的,一墙壁的书,令我叹为观止、自愧弗如。我以一个旁观客人的身份欣赏他们的生活:他们自信、精明、富有、懒散、自由,他们的好专业和无聊气质以及丰富的生活吸引了我。我来到这里后,也会买台电脑,也会这样玩游戏,看小说,做兼职,泡妞,应付功课么?

    那人的女友终于出来了。她大步流星迈过众宿舍的门口,我瞥见她齐刷刷的短发,红润的脸颊和丰腴的双腿。我们推门进去后,宿舍里有一种怪怪的气味在游荡着,我和子明耸耸鼻子,相视一笑,把窗户打开放风进来。那小子晚上还感叹地跟我说,怎么女人的大腿实际上要比看上去肥得多呢!我也表示深有戚戚之感。

    晚上不知谁从哪里搞到几张毛片,关上门熄了灯一起欣赏。正看到入港处,一人推门进来,大声喊道:靠!你们看毛片怎么不叫我呀?于是出去冲其他几个宿舍喊,革命呀,阿Q,同去,同去。于是阿Q们蜂拥而至。

    我终于买到了回去的车票。子明要去上课,做其他事情,不能陪我。于是我准备一个人出去转转。

    虽然有一些心理准备,但南京路的奢华、殖民建筑的气派还是让我再一次感到震惊。这些都是真的吗?一切都像梦境一样。那些只有在文学作品或者商品包装图案上的景象就在脚下、眼前。而尤其是当我登上外滩,黄浦江扑面而来时候,我感到一阵惊喜和讶异交织在一起的猛烈的撞击,仿佛在梦中早就相识很久,而今才得以相逢,不禁唏嘘感慨,顿时产生一种浩浩荡荡、心胸宽阔的感觉,郁积于心中的不快和垒坷也仿佛都被荡涤一空。为了让小雪能分享我的感觉,我掏出手机给她打了个电话,说我在外滩呢,这里景色好壮观啊,对面就是东方明珠和金茂大厦,巨大的轮船拉响汽笛在黄浦江里游弋、停泊……

    “浪奔,浪流,万里滔滔江水永不休”,“绝色、造反,只会出现在上海滩。”等豪迈大气的歌曲 ( 象杂草一样疯长 http://www.xshubao22.com/8/8687/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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