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安郡王见闻录》
新安郡王见闻录 第一章 雨夜重生
这是一个乌云堆叠如山峦迤逦的漆黑暗夜她们与我有染全文阅读。狂风骤起,雷霆震震,天地便犹如即将倾覆一般,泻下滂沱大雨。位于偏僻乡野的馆驿仿佛被这场豪雨困在其中,隔绝人烟,成为孤悬的岛屿。随风而动的黯淡灯火似明似灭,年老的驿丁披着蓑衣,孤零零地守在屋檐下,忽然带着几分惊疑立了起来,遥望驿道尽头。
白日间偶尔有人来往的驿道上,此刻已是空寂一片,徒余倾盆大雨漫过路面,积满了浑浊的水。然而,风雨交加中,远远却似有灯光正摇动着,缓慢而艰难地前行。只听得惊马的嘶鸣与车轱辘声愈来愈近,终于有几位身量魁梧的部曲纵马而来,手持金鱼袋示意,里头依稀是一枚鱼符的形状。
依照大唐律规定,鱼符乃是官员的身份凭证,而唯有五品以上高官方可得御赐鱼袋。五品服绯,着赐银鱼袋;三品服紫,着赐金鱼袋。不过,这处馆驿实在太偏僻,何曾见过持金鱼袋的贵人?驿丁都不过是番代征防的乡野小民,素来没什么见识,惊得险些摔倒在地上。见这几个部曲形貌有些凶恶,神色又疲惫不堪,他忙不迭地推开有些破败的院门,又赶紧禀报捉驿reads;。
捉驿立即冒雨出迎,不多时便引着数辆宽敞的牛车驶入馆驿内。为首几辆车虽瞧着古朴,却处处雕饰着精致的蟠龙纹与凤纹,近处还能闻见隐隐的香气,足见其不显于外的尊贵奢华。
捉驿一时猜不出这位贵人的身份,便见数名身着蓑衣的部曲抬来步舆,将贵人抬进了馆驿中。而后又有仆婢簇拥着,亦将戴着帷帽的内眷用檐子抬了进去。
此处馆驿委实太过逼仄破败,连装下这将近百人的部曲仆婢都甚为勉强,更别提招待贵人了。捉驿见那群穿着绫罗绸缎的仆婢都露出了轻鄙之色,仿佛连下脚都委屈了她们的双足,惶恐地连声赔罪,唯恐惹恼了贵人。
此时,却听那位戴着帷帽坐在檐子上歇息的内眷叹道:“何苦为难他们,不过是临来休憩之地罢了,略作收拾之后便住下罢。且这般倾盆大雨,寻别处过夜已是绝无可能,莫要挑剔了。更何况,三郎风寒渐重,再也不能折腾了。”
仆婢们躬身应诺,遂里里外外将馆驿收拾干净,几位贵人方勉强进入房中歇息。厨下原只有些粗鄙的吃食,厨娘们一脸嫌弃地就着简陋的食材料理了夕食,忙端入正房之中漫漫丹途最新章节。又有角落中的小婢女正在熬药,将热腾腾的苦药汤子奉入东厢房。
东厢房内正是静寂无声,几名正值花信年华的貌美婢女垂首立在床前。一位已经有些年纪的傅母正亲自照料着裹在锦被中的病人,眉目间带着难以掩饰的焦灼之色。眼见着药汤端过来了,她便亲自执着汤匙给病人喂药。
那病人是位脸色苍白的少年郎,约莫十三四岁的年纪。便是满面病容,亦无法掩盖他出众的容貌。他不过是前几日淋了些雨,风寒症状便已经愈来愈严重,随行的医者开的药方亦是愈来愈猛烈,眼下竟犹如沉疴在身,再不能痊愈一般。
若是他能饮药,说不得病情还能控制几分,但此时他额角虚汗滚滚,双目紧闭,牙关亦是紧紧咬住,连药汤也喂不进去,又如何能好得起来?照顾他多年的傅母见状,双目不禁涌出了泪水,哭道:“三郎君好歹进些药罢!若是你出了什么事,可教殿下日后如何能熬得下去?”
她哭声未落,一位看起来不过三十来岁的美妇便带着仆婢匆匆而入,红着眼问道:“三郎眼下如何?”见她垂泪不已,美妇顿时怔住了,以为少年已是病入膏肓,忙不迭地握住他略有些冰凉的手:“赶紧将医者唤过来!三郎!三郎你醒一醒!莫要丢下母亲!”
“三郎!”哽咽与哭泣声渐渐远去,李徽只觉得浑身一松,便仿佛魂灵脱出了躯壳一般,飘飘然浮上空中。心中纵然有再多不甘不愿,再多懊悔之意,如今身死魂消,亦已是毫无意义。回顾自己短暂的一生,被拘禁在封地中不得自由,时时刻刻皆有人严密看管,竟仿佛囚徒一般。虚度了二十余载光阴,根本没有任何值得忆起的画面与时刻。或许,死亡反倒是一种解脱罢。
“三郎!我的三郎!”不知何处传来似是熟悉又似是陌生的哭喊声。他茫然四顾,举目望去,却皆是白茫茫的一片浓雾,不知身在何方。飘飞的衣袂倏然像是被什么一勾,竟让他一时不防,仰头摔了下去,身子立即便变得沉重起来。方才那飘飘欲仙之感犹如梦幻,他再度被困于躯体之中,无法动弹,甚至无法发出声响。唯有双目似是隐有松动之意,于是他用尽浑身的力道,挣扎着猛然张开了眼——
映入眼中的,是一张泪水涟涟的脸,熟悉而又陌生。
李徽双瞳微缩,恍然间觉得自己应当确实已经进入了阴曹地府。不然,为何眼前出现的,竟是嫡母阎氏的面孔?自从长兄李欣袭封阿爷的王位后,便奉着她回到长安,而后她一直跟着兄长一家在任上迁转reads;。因着她体弱多思,染了疾病后久久不愈,没几年就在官舍中去世了。分别后,他们至死再未见面,一直是他心中的遗憾。而今再见,她却似是回到十余年前阿爷尚未去世的时候,眼角眉梢再无那抹怎么也消不去的轻愁——
若非他们二人皆身在地府,又如何能够再度相见?
“三郎终于醒了!”见他睁开双眼,阎氏含泪笑了起来,亲自端着药喂他喝下,“喝了药便无事了,我也总算能放心些。你这孩子,生来便有些体弱,原就不该纵容你冒雨骑马才是。如今总算是知道厉害了罢?只是一场风寒,便险些将你折腾过去。往后这段路程,绝不许你离开牛车半步。”
李徽怔怔地喝着药,呆呆地望着她,一时间竟是未能反应过来。
阎氏以为他不过是病中疲倦罢了,不疑有他,又喂他喝了些白粥后,方给他掖了掖被角,又柔声道:“这场雨不知何时才能停,在此处馆驿中歇息些时日也好,也便于你安心养病。你阿爷到底是心急了些,这种日子如何能继续赶路?我断不许他如此折腾你,他不心疼,我可是心疼得很!”
目送阎氏离开之后,李徽犹觉得自己身在梦中,视线却不由自主地落在了不远处的张傅母身上。这位傅母是阎氏的心腹,亦是他的乳母,自小照料他长大,情分十分深厚。不过,在他刚奉旨大婚不久后,她便已经因病去世了。十载不见,她的眉目依旧如此清晰,就连神态亦是生动非常,担忧中带着些喜意。
“三郎君早些睡罢。既饮了药汤,说不得发一发汗便好起来了。”张傅母说罢,慈祥一笑,将床帐放下,又低声吩咐了婢女们几句,这才安心离开了。
李徽听着床帐外的声响,闭上眼,心中却涌出了无数疑问:地府怎可能是这般模样?他饮的药,喝的粥,分明都有热意,根本不像是非世间之物。但怎么偏偏母亲与傅母都在?这一切究竟是真是假?是虚是幻?是否清醒过来后,便如同朝露泡影一般消失不见?
良久之后,他依旧毫无睡意。窗外雨声涟涟,时而夹杂着雷霆之声,响彻天地之间,仿佛要将所有邪祟杂音都震得粉碎。他若当真是鬼魂,应当觉得惧怕才是,但心中却毫无畏惧之意。想了想,他抬起手,看着自己尚有几分稚嫩的手掌,摸索着单薄的身躯,又借着朦胧的灯光查看腰侧那道再熟悉不过的红色胎记。
这具身体确实是年少时的他无疑,而他亦确实是新安郡王李徽无疑——他现在身体温热、呼吸正常,也确实活着无疑。
他本来应当已经病死了,却又为何回到了十三四岁的时候?难不成,这其实是他死后做的梦?又或者,那些被圈禁被监视之事,才是他此番病重的时候做的噩梦?
不过,他怎么从来不记得,自己在这个年纪曾随着母亲出行?未经传召,阿爷不许离开封地半步,母亲亦是十余年从未回过长安探亲。便是偶尔出行,也不过是去附近的寺庙烧香拜佛或者去道观打醮罢了,又如何可能住在如此简陋的驿馆之中?
为何而出行?此去何方?为何阿爷行路匆忙?
难不成,他又被什么来路不明的人挑唆,生出了什么冒险的念头,迫不及待地要将一家人的性命都填送进去?兄长如今还在长安,地位等同质子。一旦他举动异常,兄长的性命便岌岌可危!他怎能如此贸然行事,全然不顾虑后果如何?!
想到此,新安郡王满心苦涩之意,顿时觉得再度回到十四五岁,见到诸多旧人亲眷,也绝非什么喜事了。(新安郡王见闻录../41/4140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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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安郡王见闻录 第二章 奉召回京
倾盆大雨足足下了一天一夜,翌日清晨便渐渐转为了淅淅沥沥的和风细雨不妨错到底全文阅读。李徽昨夜辗转反侧,不过囫囵睡了两三个时辰,瞧起来甚是恹恹的,并没有什么精神。不过,张傅母却觉得他大病未愈,这般无精打采的模样方是寻常,亲自端着药汤过来劝他饮下。
李徽上一世病逝时,早已不知曾饮过多少苦药汤子,喝药便如同饮水,已经习惯了。如今一口饮尽大碗药汤之后,连压下苦味的杏脯亦不用,便略进了些舀去油花的鸡丝粥。张傅母见他胃口恢复得不错,甚是惊喜,便亲自去厨下吩咐再备些清淡的吃食,又遣侍婢去请医者来诊脉。
李徽也觉得身上生出了些气力,不像昨日那般沉重不堪,便靠在隐囊上闭目思索起来。尚未生出什么念头,就听外头雨声延绵,滴滴答答宛如乐曲一般。他张开眼望去,窗户紧闭,如何能看见什么霏霏雨景?于是,他侧首望向静静立于一旁的侍婢,低声道:“开窗。”
“三郎君风寒未愈,不可受凉。”几位侍婢立即跪倒在地,“奴们不敢开窗,望郎君恕罪。”这位主子的病情好不容易有了起色,她们堪堪逃过一劫。若是因开窗赏景再生出什么反复,不论王妃殿下与张傅母再如何慈悲,都不可能轻易饶过她们。
李徽心中一叹,扫了她们一眼:“起来罢。”他怎么忘了,这些侍婢皆是母亲阎氏派来伺候他的,一向由张傅母严加约束,绝不敢违逆她们的意思reads;。而他如今到底不过是个年纪尚轻的少年郎罢了,又在病中,不足为惧。且这几张脸瞧着似有些熟悉,日后都是他府中的管事娘子,亦是张傅母替他留下来的可用之人,因为些许小事责罚她们也不值当。
见他语中并无怒意,侍婢们互相瞧了瞧,又道:“三郎君若想赏雨景,只需搬来屏风挡住风即可。只是行李中并无合适的屏风,也不知这馆驿里有没有可用之物。不如奴们去问一问捉驿?”
“也罢,将那捉驿一并与我唤来,也好听一听乡野之事。”李徽从善如流。
他从未踏出过封地半步,对外头的新鲜事物都存着几分好奇。如今好不容易有机会随着父母出行,虽不知前路漫漫究竟去往何方,但也不妨碍他打听此地在何处。或许,亦能推知阿爷到底意欲前往何地,究竟想做什么。毕竟以他素来养尊处优的性情,断然受不得什么穷乡僻壤之地。
捉驿很快便被带了过来,穿着不甚合身的新绸衣,连手脚都不知往哪里放好。因常年劳作之故,他肤色黧黑,头发花白,脸上沟壑纵横,浑身上下虽透着低微到泥地里的畏缩之态,目光却明正清澈,很难令人生出厌憎之感。
旁边两个侍婢脸上禁不住露出了或嘲弄或厌恶之色,李徽淡淡地瞥了她们一眼:“将她们遣出去,再不许近身服侍青春犯最新章节。”二人顿时大惊失色,却也不敢哭着求情,只得委委屈屈地流着泪退下了。剩下几位侍婢亦不敢再流露出什么憎恶之态,忙垂首不语。
在前世,趋炎附势与仗势欺人的小人,李徽已经见得够多了,朴实无华的小民却一直无缘得见。仔细论起来,仆婢不过是奴婢之流,地位卑下,远远比不过平民。但豪门奴婢却个个气焰嚣张,欺负百姓且不说,有时甚至连主人也能欺负。这般恶奴,他最为厌恶。
他细细打量着捉驿,缓声问道:“敢问老丈,此馆驿何名?位于何地何州?”
捉驿抬起眼悄悄望去,便见床榻上倚着一位含着笑的少年郎君,不由得心神微震。他何曾见过这般出众的贵人?相貌俊美且不说,神态尤为温和从容,说起话来亦是毫无鄙薄之意,便宛如神仙中人一般。虽然脸上带着病容,显得有些消瘦苍白,但也完全无损于他的风采。与这位少年郎君相比,乡邻中口耳相传的县令家公子,便生生如同泥地里的野鸭子似的了。
“回小郎君,此馆驿名为岭南驿,属商州管辖。”
商州?岭南驿?李徽双眸微动,震惊无比。他的父亲濮王李泰,乃太宗文皇帝与元后之嫡次子,因夺嫡失败而被逐出长安,贬至封地均州郧乡县。在他记忆中,自此之后,他这位阿爷从未出过郧乡县半步,全身心皆沉溺于作诗赋文、饮酒作乐之中。待到祖父驾崩,叔父继位之后,他便逐渐郁郁而终。而他在十年后亦是步他的后尘,心情抑郁以至于重病身亡。
如今,他这位万事不理的阿爷竟然踏出了封地,急匆匆地朝着西北而去?均州虽与商州比邻,但仔细论起来交通却甚为不便。原因无他,横亘在二州中间的便是隔绝关内道与山南道的秦岭。只有越过秦岭,方能真正进入关内道腹地,进入繁华的商州之境。而商州之西便是雍州——便是京都长安!
他眼前仿佛展开了一幅虚幻的舆图:均州与长安相去不过六百里,这六百里却如同天壑,驿道崎岖,馆驿偏僻破败。当年被贬出京时,阿爷与母亲这一路便吃尽了苦头,唯一的嫡子在路上早产,不久便夭折了。而他亦是降生在馆驿之中,生母因生产时不洁净而染病,不久就去世,便抱养在了嫡母膝下,当作夭折的嫡子悉心养育。
这一路的驿道与馆驿,留给他们一家人的皆是痛苦的回忆reads;。如今再度踏上这条路途,想来他们的心绪亦是复杂难言。若非有什么绝不可能拒绝的理由,他们怎可能如此行色匆匆地离开封地?辛辛苦苦地翻越秦岭?
商州岭南驿,无疑便是秦岭之南最后一个馆驿,下一个馆驿或许便是岭北驿了。阿爷绝不是奔着秦岭狩猎而去,他对狩猎根本毫无兴趣——更不是奔着商州而去,商州之繁华于自幼生长于都城长安的他又算得上什么?——他显然正在回长安的路上!
新安郡王被自己的猜测惊呆了。能召回阿爷的还能是何人?或许是他的祖父,或许是他的叔父。不,叔父如何可能会召阿爷回京?本来已经拔出的骨头,难不成还要放进喉咙里不上不下地梗着?那便只可能是祖父病重,思念爱子,特意急召了!若是如此,就算是长安如今是龙潭虎穴,大概也不能不闯了!
捉驿与侍婢们就见小郡王的脸色忽白忽青,仿佛病情反复发作一般。众人无不大惊失色,急急忙忙地围过去细看。小郡王却神情恹恹地挥了挥手,让侍婢们都退到一旁,又对捉驿道:“我从未到过岭南,这附近可有什么特产之物?越过秦岭须得多少时日?秦岭中可有什么馆驿?若是露宿在外,爷娘恐怕并不适应,安危亦难以保证。”
捉驿眼睛一亮,笑道:“小郎君算是问对人了。旁的不说,小老儿时常在山岭中打猎,这大山岭就像是小老儿家的后院似的。说到馆驿,大山岭中应当也有一个,顺着驿道行两三日便到了。若要越过这座大山岭,慢些须得十日,快些不过四五日……对了,前些时日,村里人刚猎了一头肥壮的野猪,舍不得吃用,不若搜罗了来让贵人尝尝鲜?”
听他滔滔不绝地说了许多,李徽既觉得新鲜,心中又煎熬无比。
在他看来,圈在封地之中固然失去了自由,回到长安却也绝非什么好事。尤其自家阿爷居然能在占尽上风的时候跌落尘埃,显然不是什么权谋之才——空有聪慧之名,于人情谋略却委实迟钝非常,根本不是其他人的对手。此去长安,就像是羊入虎口一般,还不知会生出什么事端来。
夺嫡失败的阿爷再度入京,本便会无端端引来风浪。而后祖父驾崩,叔父继位,光是想想便觉得处处皆是刀光剑影。他那位叔父在外颇有慈悲善名,但骨子里却是凉薄之人,兄长舅父一个也不曾放过。血脉亲情,于他而言不过是流几滴泪便足矣。他们一家人此番若能全须全尾地回到均州,可能便已经是最好的结局了。
捉驿说了半晌,李徽听了好些秦岭的野闻传说,便吩咐婢女赏了他一贯钱,又道:“阿爷素喜野味,若能搜罗些野物与厨下,老丈便来我这里领赏。”
捉驿千恩万谢地退下了,李徽便又皱着眉躺在床榻上思索起来。不多时,便逢阎氏带着张傅母来探望他,满口赞他实在孝心可嘉:“听说你特意让捉驿寻野味孝敬你阿爷,他可算是开怀了些。不然,还不知要与我们母子赌气到什么时候呢。”
李徽垂眼道:“都是孩儿身体不争气,坏了阿爷的事。行程这般急,耽搁了这几日,该不会误了大事罢?”他想确认,是否是祖父重病,急诏众子入京侍疾。如今究竟又是贞元多少年,已发生的与即将发生的诸事,到底与前世那些记忆有何差别。
阎氏宽慰他道:“不过是几日的功夫,想来应当能赶得上为你祖母侍疾。而且,昨日暴雨倾盆,水都已经漫过了驿道,本便不适合疾行。侍卫与部曲都去前头探路了,让你歇息几日也并不碍着什么。”
祖母?新安郡王再一次怔呆了——若是他不曾记错,他的嫡亲祖母,元后秦皇后,不是早在多年前就殡天了?!如今这位重病的祖母又是怎么回事?!(新安郡王见闻录../41/4140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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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安郡王见闻录 第三章 因缘初遇
无论心中再如何纠结,新安郡王亦不得不接受即将前往长安为祖母侍疾的事实大无限神戒全文阅读。他着实百思不得其解,为何自己回到年少的时候,面临的却是似是而非的过去。然而,无论何为真何为假,他都是濮王之子李徽,必须接受所有的一切,亦必须接受自家阿爷为他带来的前途未卜的命运。
许是因他特意吩咐捉驿孝敬了不少野物之故,过了两日,他那位阿爷终于愿意降尊纡贵地来瞧他了。李徽眼睁睁地瞧着他“滚”将进来,浑身上下犹如面团团似的肥壮,仿佛一动浑身的肉便跟着颤抖,一双凤眼更是被挤得几乎只剩下了一条缝隙:许多年不见,自家阿爷居然又肥壮了几分,简直不忍卒视。俗话说,心宽方能体胖,他这些年分明皆是郁结在心,居然还能体胖得起来,着实令他无法理解。
说来,他曾听过许多传闻,据说自家阿爷毫无疑问是祖父最为宠爱的儿子,数度为了他而一再逾制。只可惜这番宠爱却将嫡长子与嫡次子的前程都断送得干干净净。而当他听到这些传闻时,第一反应却并不是与有荣焉,亦不是惋惜慨叹,而是觉得——他那位祖父瞧着眼前这“面团团”似的儿子,如何能一脸溺爱得起来?
虽说大唐的风尚便是人人皆“肥壮可爱”,但到了他这个地步已经远远不可能符合人们的审美观念了罢reads;。自家阿爷莫说骑马射猎了,光是走两步便气喘吁吁,连步舆与檐子都是特制加宽加固的,更须得五名以上身强力壮的侍卫方能抬得起来。
幸而濮王殿下并不知儿子正在腹诽自己,否则恐怕立即便会厉声训斥他,而后毫不留恋地挥袖而去。他有些艰难地在宽敞的胡床上坐下来,严肃地望着病榻上的少年郎,眯缝着细细的双眼,轻咳一声:“你在病中还惦记着我,也算是有心了。风寒可好些了?”
他其实并不是一位称职的父亲,根本不懂得如何与这个从小便长在身边的幼子相处。平日里他便只顾着自己作文作赋,很少理会儿子,更别提教诲或是监督他进学了。若不是王妃阎氏在他跟前数度提起幼子病中还记得尽孝心,他恐怕也不会来这么一遭。
“已经好多了,烦劳阿爷与母亲惦记,孩儿心里实在过意不去。”李徽勉强坐了起来,垂首回道,“这两天阴雨绵绵,阿爷打算何时动身?”这场雨眼见着不可能停了,他们回京的行程当然也不可能因一场雨而停滞。
“我看你确实好了不少,明日就启程。”李泰道,脸上流露出些许怀念之色,“说来,你在馆驿中出世,自幼生长在郧乡县,从未到过长安都市之最强仙医全文阅读。待到了长安,进了太极宫,见过了你祖父祖母,便觉得此次行程再苦再累也值得了。正好,他们也从未见过你,你陪在祖母跟前侍疾,好好尽一尽孝心。”
显然,濮王殿下如今正满心惦记着长安,连做梦都想回到长安去,根本不可能听他分说什么前路艰险。李徽只得颔首答应,又问:“可能见到阿兄?”
他的兄长李欣是庶长子,亦是皇室庶长孙。因是头一个孙儿,他从小在太极宫中长大,颇得祖父祖母的宠爱,与那位叔父年纪相近,亦是颇有几分情谊。当年的魏王如今的濮王夺嫡失败后,黯然被贬出京,他却依旧留在长安替父尽孝。当然,祖父尚在时确实是尽孝的孙儿,叔父登基之时却如同质子了。
李泰仿佛这才想起十余年不见的长子,双颊上的肉微微一抖:“当然能见着。你们兄弟两个从未见过面,也该好好相处。”说罢,他似乎忆起了什么,猛然站了起来,含糊着道:“好好养病,莫忘了练一练字,你也只有那手隶书能稍微瞧得过去。”
李徽不知自己所说的那句话究竟有何处触动了他,就见他又颤巍巍地“滚”将出去,便叹了口气,随口吩咐道:“将笔墨纸砚摆出来。”
他这位阿爷别看生得肥壮,又不通什么阴谋算计,却委实才华横溢。他不仅精通草隶书法,亦好读书作诗赋文章,于绘画也颇有造诣。而他为了博他欣赏而勤学苦练,最终也不过是一笔隶书才能入得了他的青眼罢了。待阿爷去世,兄长奉着母亲阎氏离开封地之后,他心灰意冷,从此再未碰过书画文章,如今大概早已经手生了。
侍婢们不敢狠劝他,只得去禀告王妃阎氏与张傅母。
阎氏闻言,却是一笑:“既然他想写,便让他写就是了。”她出身名门望族,父祖皆是名动四方的书画大家,于书画一道亦十分擅长,自然欣喜幼子勤练上进。“若是他那一笔字有了长进,我这里还有些好笔好墨,全都给他。”
张傅母无奈接道:“殿下,三郎君大病初愈,可不能练得太狠了。让他稍动一动笔也就罢了。”
于是,这一日,李徽练了二十张大字,又泼洒淡墨绘了一幅烟雨朦胧的乡野图景,这才心满意足地倒头就睡。他却不知,自己的书画都落在了阎氏手中。她细细地端详半晌,方叹道:“用笔仿佛有些生疏,笔意却已经成了reads;。不过,这孩子心里哪来那么多心事?看笔锋之间,竟似是有些郁愤之色。”
“这般年纪,正是有心事的时候呢。”张傅母笑道:“三郎君自小生长在郧乡县,突然离开,定是有些不习惯。何况他又病了这么些天,衣食住行皆不如意,一直都不怎么精神。待行了这一路,回到长安后,说不得便能豁然开朗了。”
阎氏颔首,将这些书画都收起来,想到父子二人一喜一愁,截然不同的反应,沉默半晌,又道:“明明尚未回到故乡,我便已经情怯起来。也罢,待回到长安,再决定是否去探望爷娘。”她当年狼狈地离开长安时,阎家竟并未派人相送,前前后后亦无人询问关怀,委实令她有些齿冷。这么些年来,自长安送来的节礼都被她锁了起来,从未看过,更从未回过礼。眼见着血脉亲情便要断绝,如今却又有峰回路转的机会,她也不知该不该抓住。
且不提濮王一家三口各怀心事,翌日却都早早地起身洗漱。天色尚未大亮,馆驿内便已是人来人往,仆婢们匆匆忙忙将行李整理妥当,又服侍贵人们用过朝食,便登上牛车启程了。从捉驿到驿丁都得了丰厚的赏钱,笑眯眯地目送他们离开。
倏然,捉驿仿佛想起了什么,忙不迭地提着绸衫下摆,踏着浑浊的雨水奔到李徽的牛车前:“小郎君,这几天下足了雨,驿道两旁的山坡极有可能被雨冲得又松又软,说不得什么时候便会崩塌下来哩!可得小心探路啊!”
“多谢老丈提醒。”李徽掀起窗纱朝他一笑,遣了一旁的侍卫去禀报亲事府与帐内府的典军,又让侍婢取了一贯钱塞给捉驿,“山高水长,老丈,就此别过。”
捉驿望着他,一时间竟是呐呐不得语。一辆辆牛车自他跟前经过,不时溅起了水花,沾染在他的新绸衫上,他忙后退几步,目送车队远行而去。
进入秦岭后,宽阔的驿道渐渐变得逼仄起来。在地势险要之处,甚至只能容得一辆牛车经过,一侧为山崖一侧为峡谷,若是摔将下去便是尸骨无存。李徽透过窗纱遥遥望着迤逦连绵的山峰,嫩绿新绿碧绿由浅入深铺洒而开的漫山翠色,脸上毫不变色。
因着捉驿特意提醒之故,侍卫与部曲们探路的时候十分小心。所幸驿道并未被松软的山石冲毁,偶有险境,也安然无恙地避开了。李泰嫌弃这般行进的速度太慢,很执拗地坚持日夜不停歇地前行,直至第三日傍晚瞧见远处的馆驿,方松口让众人歇息。
这处馆驿,应当便是岭南驿捉驿所言的“岭中驿”,瞧起来几乎同样简陋破败。捉驿与驿丁闻声出来相迎时,打扮犹如猎户,竟是连身像样的衣衫也没有。见了金鱼袋之后,捉驿一脸敬畏,又见侍卫和部曲有些凶神恶煞地四处搜查巡防,立即小心翼翼地道:“方才也有一位小公子前来投宿,贵人不知可否舍出一间房来?”
他话音未落,侍卫们便带着主仆二人过来了。李徽定睛一看,却是浑身雨水的一老一幼。
那少年郎大概与他一般年纪,生得唇红齿白、眉清目秀,浑身气度豁达,一望便知是教养出众的世家子弟;老人约莫是他的仆从或是部曲,身量魁梧,神情恭顺,举止很是有礼。
生长在郧乡县那等偏僻的封地中,李徽很少见到这种传闻中的世家子弟,便不由得多看了几眼。越是瞧着,便越觉得此人仪态优雅,纵是满身润湿、乌发贴面,也丝毫不见狼狈之意,望之便令人不禁生出结交之心。
而那少年亦是十分坦然,众目睽睽之下毫不动容,不卑不亢地微笑着朝着他们行礼:“某琅琊王子献,见过大王。区区白身,本不该进入馆驿,但冒雨行路,实在寻不着安歇之地,只得冒昧相扰了。”(新安郡王见闻录../41/4140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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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安郡王见闻录 第四章 王氏郎君
一个是手无缚鸡之力的世家少年郎,一个是年老体衰的仆从,便是再如何心怀不轨,也绝不可能折腾出什么事体来小心肝全文阅读。而且,这位少年自称出身琅琊王氏,乃是顶级的侨姓门阀士族,自然须得给些颜面。于是,李泰有些漫不经心地微微颔首,轻轻敲了敲步舆,便由部曲抬着进入了正房。
王子献再度朝着他的背影行礼致谢,回首又与阎氏和李徽见礼。阎氏仔细打量了他一番,笑道:“果然不愧是琅琊王氏子弟,真是气度不俗。瞧着你年纪尚幼,怎么只带着一名老仆,便贸然翻越秦岭?这种荒山野岭可是危险得很,万万不可小觑才是。”
王子献含笑接道:“多谢王妃殿下关心。某如今正在游学途中,已经习惯风餐露宿。若不是遇上这场大雨,中途被困在了驿道上,兴许这会儿早便已经越过秦岭,到达商州了。某家这位老仆曾是名勇猛的部曲,若遇上野兽虽不能与之搏斗,御马带着某奔逃却是无碍的。”
闻言,李徽禁不住又端详着他,心中感慨万分:小小年纪便外出游学,不畏艰险跋山涉水,见识想来比他这个虚度光阴之人广博许多。两相对比,他可真是惭愧之极,算是白活一世了。不得不感叹,人与人之间的境遇,可真是天差地别。
王子献仿佛察觉了他的目光,一双犹如点漆似的乌眸轻轻一动,向着他浅浅一笑。李徽亦勾起嘴角:“正好,瞧着王郎君与我年纪相近,若是有空闲,不妨与我说一说游学的经历?”他如今对各种各样的事物均觉得好奇,连捉驿说的乡野逸闻都能听得津津有味,王子献恰巧“送上门”来,自然不可能轻易放过。
“自然无妨。”王子献微微一怔,随即笑着答应了。他身边的老仆嗫喏着似是要说什么,他却不着痕迹地摇了摇首reads;。李徽这才注意到二人尚未洗浴更衣,于是歉然道:“是我鲁莽了,王郎君且去更衣罢,免得如我一般,不慎染上了风寒。”
此时,阎氏已命仆婢给王家主仆匀出一间厢房,正好与李徽入住的厢房相邻。见幼子难得露出几分笑意,她不禁笑道:“你难得遇上年纪相近,出身又不错的小郎君。能在馆驿中相逢亦是难得的缘分,若是你们投契,不妨一起用夕食,夜里亦可抵足同眠。”
从前在郧乡县这种乡野之地,哪有什么世家大族子弟?等闲末等氏族旁支,也入不得他们的眼。李徽微微颔首:“夕食可一起用,抵足同眠便罢了。”彼此间不过是陌生人,他可做不出那般豪爽的事来。以他的脾性,若非相交相知多年的好友,绝无可能分享自己的床榻。
阎氏摇了摇首,嗔道:“如此自恃身份,如何能交得上朋友?也罢,要怨也只能怨你阿爷平素便不懂这些。你耳濡目染,又如何能学得会人情往来?待你回到长安,可得让大郎(李欣)好生教一教你。”
李徽自然明白,在她眼里,他仍是那个不通世事的少年郎,而不是多年之后独居封地的新安郡王。她大概觉得,他不过是无人教导,性情才显得有些内敛甚至于孤僻。然而,其实他如今的真实年岁已是二十有余,当然并非一无所知之人末日中的日常生活全文阅读。只不过,到底不习惯与人亲近罢了。任谁碰触了他的东西,心里总是万分不喜,更别提与陌生人如此亲密了。
母子二人并未再多说,便各自回了房中歇息。李徽风寒尚未痊愈,只自己用热水擦了擦身,便斜倚在榻上看起书来。不多时,侍婢便禀报说王郎君来了。他微笑着放下书卷坐起来,就见披散着乌黑长发的王子献缓步而入。
如此形容可谓仪态不端,原本不该见客,但王子献却神态自若,仿佛再寻常不过。奇异的是,李徽也并不觉得他此举有何不妥之处,反倒认为他披着一头鸦发显得越发稚嫩了些:“王郎君,坐。”
“大王在看什么书?”王子献随口问,眉眼弯弯,笑容雅致。
“不过是些市井传奇罢了,正经的十三经,怎么也不想拿出来读。”李徽回道,随手将书轴卷了起来,“王郎君既是琅琊王氏,可是沂州人?”琅琊王氏乃侨姓豪门,昔年南渡之后成就王谢威名,后来北归故乡反倒是沉寂了许多,竟未能列入名满天下的五姓七家之中。不过,即使出仕之辈与东晋时不可同日而语,如今的琅琊王氏在世族中依旧是一等一的顶级门阀。
“琅琊王氏房头众多,先祖北归时落户商州,故而我不过是商州房旁支罢了。”
“原来如此,那此番可是游学归家?说来,你已经走过了哪些地方?所见所闻如何?”
“惭愧,其实并未走过多少地方,无非是雍州、蒲州、洛州、郑州、许州等地罢了。整个中原与关中都尚未走遍,也不算什么。前些时日觉得关内道与河南道风土人情颇为相似,于是索性便越过秦岭去了一趟山南道。因是临时起意,只是略转了转,盘缠便使完了,所以才不得不回转。”
李徽难掩赞叹之色:“较之坐井观天的我,你已经游历了这么些地方,委实不容易了。我此前一直住在均州郧乡县,从不曾出过封地半步。对了,你可曾到过均州?就在商州东南,看似近得很,实则道路崎岖,交通很是不便。”
“某正是从均州而来,禁不住在武当山盘桓了多日,下山的时候还有些恋恋不舍呢。”
“均州境内,也唯有武当可一观!我每年几乎有大半年都在武当的道观山水之中流连,偶尔听一听黄冠讲道论道,或者寄情山水,方觉得逍遥几分reads;!”李徽击案而叹,眉飞色舞,一时间竟未意识到他所言的乃是独居在封地的过往,而非如今的生活。
王子献不曾料想,看似稳重内敛的他提起武当后反应居然如此热烈,略微一怔,弯唇浅笑:“确实如此。不过,在某看来,均州有武当便已是十分难得了,总归还有寄情的所在。不少地方连山水亦是难能可贵,每日唯有汲汲营营罢了。”他不愧是已经行过千里路的世家子弟,但凡经过之地的胜景逸闻与隐士大家,总能娓娓道来。令人听得不自禁沉醉其中,流连忘返。
两人一同用过夕食,继续说说笑笑,转眼便到了该入寝歇息的时候了。李徽实在有些舍不得这位新友人,既想听他接着谈论所见所闻,却又觉得抵足而眠实在太过突兀,心中很是纠结矛盾。
王子献仿佛瞧出了他的不甘不愿,笑道:“大王若是不嫌弃,明日一早一起去附近登山如何?山势低矮,也耗费不了多少时候。如果此次错过秦岭烟雨薄雾的美景,往后或许便再难得见了。”
李徽自是欣然答应,特意吩咐侍婢早些将他唤醒。
翌日凌晨时分,二人均如约而至,在馆驿前会面。因此时尚是仲春时分,阴雨绵绵中带着丝丝缕缕的寒气,李徽穿了件鹤氅,外头又披着厚实的蓑衣。王子献穿得单薄些,蓑衣木屐,乌发白肤映衬,依旧是仪态风流。王家那位老仆恭恭敬敬地跟在两人身后,小郡王当然也带了几个部曲以防不测。
因多日阴雨,附近的山路很是绵软湿滑,陷在泥地当中的滋味实在难受。李徽借着部曲掌的灯笼微光艰难地往上行走着,心中叹息如今这具身体果然太过薄弱了些,不过是几步路而已,就已经出了一身冷汗。反观旁边的王子献,行走间如履平地,尚有余裕与他分说林间长着什么野花野草,谈笑间一如往常。
将至山坡顶时,李徽险些滑倒在地,王子献眼明手快地伸手扶住着他,看似细瘦洁白的手腕竟是异乎寻常地有力。两人对视一眼,他便笑道:“大王辛苦了,且看——”
随着他的指尖望去,烟雨朦胧间云遮雾罩,丝丝缕缕雾气如丝带般缠在山腰附近,渐渐凝结成云,随风而飘飘荡荡,缭绕在迤逦延绵的山谷之间,静谧而又柔和,犹如九天仙境,亦如脆弱而又美妙的梦。
李徽有些怔忪地望着眼前徐徐展开的无边无际的画卷,顷刻间便仿佛沉浸其中。他并非不曾见过云海美景,武当山是道家名山,景致自然也非比寻常。然而,再如何美妙的景致,年复一年日复一日地看着,亦是渐渐失去了颜色。更何况,清秀宜人的武当山到底只是区区一片山野罢了,又如何能与绵绵不断的秦岭相提并论?
不久之后,当他回到山下时,见到阎氏的第一句话便是:“真想让母亲也瞧一瞧那般美景。”母亲自幼生长在长安,最远的旅途便是跟着阿爷从长安一路颠沛流离来到均州。而路途之中失去独子的痛楚,她大概永远也忘不掉罢。他希望这些怡人的景致能令她忘怀过去的苦痛,更能够渐渐欣赏艰苦旅途中的美好——倘若日后他们一家仍是免不了分离与流浪,她或许亦能更开怀一些。
阎氏目光柔和地望着他:“好孩子,你将自己所见的景致画出来给我瞧,也是一样。”以她的身份地位,自然不可能在山野之间攀援。便是过些时日回到长安,大概也很难自由自在地郊游踏青了。
李徽微微颔首,又力邀王子献同行:“既然往商州而去,不如一同走罢。你们不过是一主一仆,实在令人很难放心。”
王子献略作思索,勾起嘴角,行礼道:“多谢大王,某便不再客气了。”(新安郡王见闻录../41/4140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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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安郡王见闻录 第五章 途中遇险
对于濮王殿下而言,王家主仆二人几乎是微不足道冷情女王妖殿下全文阅读。于是,李徽便索性自己做主,请王子献与他同车而行。他的牛车宽敞而舒适,光是茵褥便铺了好几层,随处放着隐囊以供倚靠。角落里还放着固定的凭几、柜子等,里头安置着新鲜的点心浆水,可供他随时取用。
在如此随意的环境里,两人当然不可能一直正襟危坐。不多时,他们便不约而同地觉得再端着架子似乎有些愚蠢。抬起眼后,正巧双目对视,二人顿时心领神会地灿然笑了起来。彻底丢下了所谓的礼仪规矩之后,他们反倒是越发自在了些,各自靠着隐囊谈天说地,无比惬意。
王家的老仆骑着驽马跟在马车旁,默默地听着里头的笑声。坐在车外的侍女们也不敢随意打扰,只得悄悄地互相耳语。周围的侍卫部曲披着蓑衣,细雨打在他们身上,蒸腾起微微的水雾。整个车队辚辚而动,循着漫长而曲折的驿道前行,越过时而绿荫森森、时而艰险非常的崇山峻岭。
王子献这位友人简直是无可挑剔,无论谈起什么,他都能接得过话。当然,他也并非无所不知,遇到不明白的话题亦十分坦然地承认,并会虚心而认真地请教。不过,坐在马车里,小郡王与王郎君自是不可能一直都谈笑风生。间歇时,他们会掀开窗纱眺望风景,亦会命人取来游戏器具玩乐。
对弈这种雅致的游戏,王子献很是精通,李徽的棋力只能勉强与他一战,胜负通常在四六之间。无聊之时,两人还顽藏钩和射履,甚至掷骰子行棋,或者拿着弓箭射驿道两旁的树,看谁射得更准,如同投壶一般。结果,藏钩射履等游戏,两人战绩相当,掷骰子行棋则由李徽获胜——至于射树,不提也罢——
十射八不中的小郡王暗暗地想:一定是他上一世因病卧床两三年,骑射技艺早就生疏的过错,绝不是他没有射猎的天分!病愈之后,他定要咬紧牙关勤学苦练,终有一日必要一雪前耻!
二人这样玩乐起来,令阎氏与张傅母都有些意外reads;。阎氏听着后头牛车中传来的笑声,叹道:“这样才像个小郎君呢。先前两人都有些生疏,看起来虽然稳重,但到底不够亲近。能遇到王郎君,应当算是此行最大的收获罢。回头你派人问一问那老仆,王家究竟住在商州何处,逢年过节也给他们送一份礼。这份情谊难得,商州与均州离得也不远,可不能轻易断了。”
“殿下何不提醒三郎君自己准备呢?如今三郎君渐渐大了,也该考虑这些人情世故了。在均州时没有值得来往的小郎君,三郎君也不在意这些。如今去了长安,说不得也会结交一些人,便须得小心行事了。总不能一直让殿下替他操心这些罢?”张傅母回道。
阎氏怔了怔,叹道:“我不替他操心,还有谁替他打理这些?也罢,确实不能将他养得和他阿爷一般模样,也该教他费费心思。更何况,这是朋友往来,自然须得他足够用心方可。光是养着令史与仆婢,将这些杂事交给他们,又如何能体现诚心诚意?”
如此过了三四日,王子献实在是有些熬不住了,便离开了牛车,转为骑马前行。李徽原本觉得隔着车厢与他说话也算是新鲜,但听着外头的马蹄声,心中亦免不了有些痒痒。他掀开窗纱,窗外的景致依旧是延绵的山岭,然而骑在马上的王子献却犹如画龙点睛的那一笔,玉树临风、英姿飒爽,教人挪不开眼去星雪传说最新章节。
见他趴在窗边,眼巴巴地望过来,王子献不由得失笑:“大王的风寒应当已经痊愈了罢?穿得厚实些再出来骑马,王妃殿下不会责怪的。成日闷在牛车中,反而会郁结难平,喝什么药也不可能管用。”
李徽一直觉得两人的年纪相差十来岁,应当是他为人处事更加沉稳自若一些。不料,不知怎地,几日下来,自己却渐渐地如同返老还童一般流露出了些许稚气,反倒须得这位年轻的友人来宽慰他,不由得老脸有些微红。
于是,他便遣人告知阎氏一声,披了鹤氅蓑衣翻身上马。两人悠闲地并辔而行,举着马鞭对着周围指指点点,又随意地言谈着,难熬的旅途时光便仿佛转瞬即逝。
“子献,按照行程,咱们何时能出秦岭?”
“再有一两日便可。大王且看,原本延绵不绝的山势变得陡峭,过了前面这一处峡谷断崖,后头就渐渐平缓了。”
“下回若是经过此地,看见此山崖,我便知道前方就是商州了。对了,听你说过许多地方,却不曾提到故乡商州。不妨与我说说,商州可有什么景致与风流人物?”
王子献微微一笑,启口欲言。忽地,他似听见了什么,仰首往前方的峡谷看去。
李徽也跟着望过去,却并未发觉任何异状。不过,待他想要驱马前行时,一向十分温顺的爱马却怎么也不愿动弹。他夹了夹马腹,勒住缰绳,马鞭在空中甩得啪啪作响,均没有任何用处。正无奈时,抬眼却见旁边数名侍卫的马亦是停了下来,他不由得一怔。
王子献的神色有些凝重,与旁边的老仆说了几句后,那老仆忽然仰天吹起了哨子。悠长的口哨声在山谷中回荡着,车队中所有的马竟然都停了下来,无论马夫如何鞭打,亦是纹丝不动。李泰与阎氏察觉异状,皆遣亲信出来询问,亲事府与帐内府的典军立即将王家主仆二人团团围了起来。
“子献,是否发觉了什么异样?”李徽问道。他当然不相信,萍水相逢的王子献会有什么图谋。更何况,亲事府与帐内府的侍卫亲兵加起来足足有数百人,光凭他们主仆两个又能做得了什么?
王子献尚未来得及言语,便听地面倏然震动起来,群马皆不安地嘶鸣、来回踩踏reads;。若非王家老仆又吹起哨声压制,恐怕它们早便已经开始失控逃窜了。在惶惶不安的马嘶声中,有人惊慌地大吼:“地龙翻身!是地龙翻身!!”仆婢们忙护着李泰与阎氏下了牛车,亲事府与帐内府的军士们迅速反应过来,将他们围拢护住。
这个时候,李徽的随身护卫也赶忙要将他从马上扶下,然而,他身下的马却异常躁动,举起前蹄便要踩踏众人,冲将出去。说时迟那时快,王子献立即伸出手,将他拉到自己的马上——
就在下一刻,当那匹马冲破四处避让的人群,慌不择路地闯入峡谷时,山谷两侧忽然崩塌,无数土石如同瀑布飞流奔涌而下。转瞬之间,那匹马便哀鸣着被埋在了土石之中,彻底不见了踪影。位于车队最前方的侍卫们急忙避让,却还是教落下的乱石砸伤了好些人。
不过顷刻,峡谷便被流泻的山石泥流完全堵住了。轰鸣声久久不绝,众人都惊出了一身冷汗。若是车队未曾停下,马匹没有被王家老仆的口哨声控制住,恐怕现在半数以上的人都会被土石活埋,或者被坠落的山石砸伤。而李泰、阎氏与李徽的车驾亦十分危险。
大家纷纷下车下马,围拢在三位主人身边,商讨接下来该如何行事。李泰坚持尽早清理土石,恢复驿道交通,典军们皆颔首答应,却不同意他留在原处。谁知道接下来附近还会不会继续崩塌、坠下山石?何不后退几里,到安全的所在稍候?而且,若想将驿道完全清理出来,绝非一两日之功。倒不如先清出可供马通行的小道,再寻附近的折冲府兵丁过来搬动车驾。
“若非子献,恐怕我今日便要丧生此地了。不过,这究竟是怎么回事?这种泥石乱流还会发生么?”纷扰声中,李徽的神情依旧沉着。他虽然从未经历过如此险境,方才却突然想起岭南驿捉驿曾提醒过他们须得小心探路。不过,谁又能知道,山石崩塌就在一瞬之间,简直防不胜防?
“多日阴雨,附近的山坡泥石被雨水冲得绵软松垮,才会崩塌。”王子献道,“须得遣人上山去仔细探查一番,方能确定是否安全。在此处清理完之前,大王还是退几里路,先去歇息得好。”
“你呢?有何打算?”
“我常年在山林中跋涉,自是要毛遂自荐,前去查看情况。”
“太过危险——”
“大王无须担忧。”王子献朝着他一笑,眉宇间皆是说不尽的自信风流,“天黑之前,我便会安然无恙地回来了。且我那老仆也是惯常走这种山路的,绝不会有事。”说罢,他向旁边的侍卫借了横刀与弓箭,与附近忙碌的某位典军说了一句,便带着那位沉默的老仆登山去了。
李徽难掩忧色地望着他们的背影,吩咐侍卫到时候注意他们是否及时归来,便前去问候李泰与阎氏。阎氏正在惊慌着,断然不许他离开她的视线半步。于是,他只得陪着父母退后几里,遥遥望着那座半塌陷的山崖。
却说王子献主仆绕到山崖另一侧,避开时不时滚落的小乱石,艰难地攀了上去。深山密林,原本应该毫无人迹,但林间的浮泥上头却时不时出现几个新鲜之极的脚印,令王子献眉头紧锁,轻声叹道:“一群愚不可及的蠢物!”
老仆默默地将这些脚印都毁去,突然,林中仿佛响起了什么异样的声响——瞬息之间,王子献便毅然举弓射了过去,一声闷哼之后,浓浓的血腥味便传了过来。
在李徽面前一向笑容雅致的王郎君缓缓地勾起了嘴角,笑意中却带着几分森冷。(新安郡王见闻录../41/4140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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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安郡王见闻录 第六章 阴谋一角
淅淅沥沥的雨洒落在密林中,犹如紧密而规律的乐曲节奏,听来很是舒缓自然邪君独爱全文阅读。王子献执着弓箭,宛若闲庭信步一般,踏着满地血水,来到被他一箭穿肩钉在树上的虬髯男子跟前。那男子正忍痛拔箭,一身褐衣短打皆染满了血。眼见着他便要拔箭而出,王子献又朝着他的另一个肩头射了一箭。
男子发出痛苦的喘息声,双手垂落下来,再也无法使劲用力。他抬起眼,看向面前这位即使身染泥水亦无损风姿的世家贵公子,双目中流露出复杂之色。
王子献含笑打量着他,仿佛看陌生人一般。男子立即垂首,似乎试图将自己的脸藏起来。不料,这位少年郎却忽而笑道:“你以为蓄了须,我便认不出了?王家的部曲,每一个我都记得清清楚楚,断不会例外。周二郎,你们能想出假造山石崩塌的法子杀人灭口,确实比先前扮劫匪的那些人高明些。”
周二郎怔了怔,咬牙承认道:“大郎君,某等亦是奉命行事——”
“你以为,我说你们是蠢物,指的便是你们不知掩盖痕迹,在这片山林里处处都留下破绽?”王子献打断了他,“你以为,我说你们是蠢物,指的便是我早就识破你们跟在身后伺机而动?指的便是察觉了你们的计策,制止了濮王车队前行?”
周二郎静默不语,双目猛然沉了下来。
王子献却牵起唇角,露出优雅的微笑:“你可知道,我为何会突然想到要去均州?又为何会与濮王车队同行?为何竟会这般凑巧,给了你们这样的天赐良机?能够让你们这群人按照所谓的一箭双雕之计,借着杀我为名冒险去杀濮王?”
闻言,周二郎惊疑不定,似是这才发觉,无论是身后的主人还是自己,均小觑了眼前的少年郎。这时,树林里突然响起悉悉索索的声响。他掩住窃喜之色,忙假作挣扎之态,高声大呼:“大郎君,某知错了!!某也不愿意尊奉那样的恶毒之辈,一直想追随大郎君!若大郎君不嫌弃,从今往后,某愿奉大郎君为主——”说着说着,他发现对面这位年轻的郎君竟笑了笑,心中立即升起了不祥的预感reads;。
王子献却只是悠悠一叹:“太迟了……”
他话音方落,林中便走出四五个同样身着褐衣短打的年轻儿郎。他们手上或持刀或持剑,锋利的刃上均滴着血,浑身煞气四散,显然方才已经杀过不少人了。为首者淡漠地看了周二郎一眼,向王子献行了叉手礼:“阿郎,已经处置干净了。”阿郎之称,就意味着在他们眼中,这位才是王家唯一的主人。而那位名义上的家主,对他们而言已然毫无意义,更不可能追随听命于他。
周二郎双目大瞠,完全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你……你们……居然敢背叛郎主!”
“某等从来只尊奉阿郎为主。”几个年轻儿郎不屑地瞥向他,“那等卑劣阴险,还意图谋逆犯上之辈,根本不配为主!可怜你眼中只有荣华富贵,只想着脱籍成为良民,怎么根本从未想过,做下这等事来,王家还能容得下你活命?!还能容得下你的父母兄弟妻儿?!简直是愚昧可笑之极!”
周二郎一愣,顿时目眦欲裂:“不!不可能!不可能!他们明明答应我,只要按照此计杀死濮王——”
“杀死濮王?简直可笑之极盛宠成婚最新章节!区区王家,如何担得起谋害皇室的罪名?”王子献眯起眼,冷冷一笑,“就算想使出李代桃僵之计,假作是谋害我的时候不慎连累了濮王一家。只要查出蛛丝马迹,皇帝的雷霆之怒,照样能让商州王氏变成一团齑粉!自以为是想出这一出‘好计’媚上者,被人利用还浑然不知者,实施此计还试图一箭双雕者,都是不折不扣的蠢物!”
若非他刻意引导,将计就计,派人劝服他们采用这个一举两得之策,再暗中将此事消弭于无形之中,还不知那群狼子野心且蒙昧愚蠢的家伙又会想出什么不可控制的招数来!
不幸的是,这些轻易就遭人利用,被当成棋子还沾沾自喜不明真相的蠢物,却是他永远摆脱不了的血缘亲人。不知何时才能有机会,将这些人从他身边彻底撕开。算计他的性命且不够,还要搭上整个宗族,他实在是忍不下去了。
与这种人生活在同一屋檐下,每一时每一刻都是折磨。不若离家独自远行,更不如他刻意结交的所谓的“友人”。
眼前突然浮现出李徽满是关怀地望过来的模样,王子献顿了顿,这才低声道:“你若是不信,不如此时便回商州打听。那一家人的狠毒,我比你更清楚。倘若你还想活命或复仇,便暂时跟在我身边。记住,我绝对不会相信你。不过,只要你听命于我,不背叛我,部曲当中便有你的一席之地。”他身边的可用之人实在太少了,必须渐渐积蓄自己的力量,每一个能用之人都不能浪费。
周二郎呆了呆,挣扎着将两支箭从肩上拔下来,立时便血流飞溅。他却似感觉不到任何痛苦,扑倒在王子献跟前,浑身溅满了混杂着血色的泥水:“某愿追随阿郎!从今往后只尊奉阿郎之命!上刀山下火海,但凭阿郎差遣!若是背叛,便教某天打雷劈!不得好死!”
当王家主仆下山之后,李徽很快便接到了侍卫传来的消息。他离开牛车迎了过去,便见王子献提着两只羽毛华美的野雉,朝他笑着走来。便是半身血迹半身泥,他也依旧显得仪态从容,风采奕奕。
“那处峡谷剩下的山石都很稳固,不至于再次崩塌。临下山崖时,我射了两只雉鸡,带回来与你炙着吃。不过,有一只未能一箭射死,挣扎了几下,洒了我一身血。方才走过来的时候,许多人都以为我受伤了。”
李徽上下打量了他一番,果然未见伤痕,心中这才松了口气:“赶紧去换身衣衫,这雉鸡且让仆从收拾干净,到时候我炙给你吃reads;。”
“你会炙肉?”王子献挑起眉。便是濮王早已贬至封地,眼前的少年郎也依旧是金枝玉叶的小郡王。平素又见王妃待他甚是宠爱,怎可能年纪轻轻便让他学炙肉这等技艺?
“当然。”李徽失笑,“不但会炙肉,我做鱼脍的技艺也不错。”传闻中那些长安贵公子都必须学会的技艺,他一样也没有落下。就算从来没有机会待客,亦没有机会与其他人比斗一番,自娱自乐亦是一种乐趣不是?
夜/色/降/临,驿道上升起了星星点点的篝火。李徽与王子献围坐在某个火堆边,熟练地翻动着架在火上的雉鸡肉。炙熟之后,李徽便割了一大块与王子献,目光炯炯地看着他品尝,忍不住问:“滋味如何?”这是他头一次炙肉给别人吃,自然很关心对方的评价。
“不错,外酥里嫩,可见你确实下了功夫。”王子献颔首,催着他试试自己烤的那一只,“试试我炙的?经常在荒郊野外露宿,我没有少炙过肉,自以为技艺绝不逊色于自家养的厨子。”除了自家那个不管他做什么都只会赞好的老仆,他也从未让别人品尝过自己的手艺。
“果真?”李徽尝了尝,不由得大赞:“确实比我炙得好!”他特意从两只炙雉鸡上都割了些肉,命人端去孝敬李泰与阎氏。阎氏又派人送了鹅肉羹、芝麻胡饼、清汤饼(清汤面)等吃食与他们,并叮嘱他莫要食得太过油腻,免得妨碍用药。
野雉鸡身上本便没有多少肉,只是略吃了些便已经没了。李徽颇有几分意犹未尽,在张傅母时不时远远投来的关照目光下,却也不能再进荤食了,只能选择清汤饼:“子献,明日我们去打猎如何?横竖驿道不通,与其在这里等着,倒不如去活动活动筋骨。”
“大王若有意,我自然奉陪。对了,之前隐约听见溪流声,不如去寻一寻,看是否有鱼?”
“怎么?你还想试试我做的鱼脍?”
“当然。”
不过,两人之约却并未能够实现。次日,急着赶回长安的李泰便因焦躁不安,嘴角边都生满了燎泡,几乎不能开口说话。阎氏一边劝他喝些下火的汤药,一边叮嘱军士部曲们尽快疏通驿道。
李徽见状,眉头紧锁,与典军、长史商量道:“不若干脆带着一部分人徒步翻过这道峡谷,将车驾与马匹都暂时舍下?”
“若无车驾马匹,便只能步行。至少须得行走两日,才能到得下一个馆驿。”典军回道,“而那个时候,说不得驿道便已经疏通开了。”
“阿爷心中焦灼难耐,便是让他先行一步也好。否则,我担心他会病倒。”李徽摇了摇首,“母亲可暂时随着车驾在此守候,我陪着阿爷越过峡谷,护送他到馆驿休息之后,再回转迎接母亲。子献,抬着檐子越过峡谷,你觉得是否可行?”他家阿爷面团团似的身材,便是行走山路面临的头一桩难事。平日里都走不动路,如何还能行得了崎岖的山道?少不得须得让人轮换着抬檐子了。
“只要小心些,应当无碍。先派些人在前头开路,至多一日夜,便能绕过去。”王子献道,“听闻典军已遣人去附近的折冲府报信,循着他们探路留下的痕迹翻越峡谷,应当算是安全。”昨日他下山崖时,也正好瞧见那一队侍卫匆匆绕道而过。
李徽当机立断,命亲事府与帐内府典军立即着手安排。随后,他与王子献便去见李泰。(新安郡王见闻录../41/4140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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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安郡王见闻录 第七章 兵分两路
“就按你说的办超级精气全文阅读!”听了儿子的安排后,满嘴燎泡的濮王殿下立即转忧为喜,囫囵着道。
他心心念念都想着尽早回到长安,连梦里都是当年国都的繁华胜景,还有待他依旧慈爱温和的爷娘,当然不愿意枯坐着等在原地。就算心里分明清楚,便是徒步离开,也并不意味着行路的速度比等待更快些,他也觉得时时刻刻都在赶路方能彻底安心。而且,与即将回到长安获得爷娘的谅解相比,徒步的艰险根本算不得什么。
再者,说不得中途就能遇见折冲府的兵丁,便能用他们的马继续赶路呢?这个时候,濮王殿下已经选择性地忘记了自己因身体太过“肥壮”,早便不能骑马出行的事实。
阎氏见他如此迫不及待,很是善解人意:“若是有车驾来迎接,你们父子便先行赶回长安罢。我稍后两日赶到就是,意外所致,应当无人会责备我们失礼的。而且,阿家若能尽早见到你们,心情开怀,说不得病情亦能缓解一些。”
李泰自是连连颔首,他这位王妃一向温和体贴,怎么也挑不出错漏,果然识大体。不过,李徽这个孝顺儿子却不放心将她舍下,坚持道:“我会尽快回来接母亲,母亲稍等三两日便是。独自将母亲一人留在后头,怎么也不像样。何况阿爷徒步几日,也需稍作歇息才能继续赶路,否则极有可能疲惫病倒。”
李泰皱起眉,刚要辩驳,口中又是钻心地疼,一时竟是说不出话来。于是,孝顺儿子便满面担忧地扶着难掩痛苦之色的他坐下,很是体贴地替他做了决定:“祖父祖母应当也不愿见到阿爷为了赶路在途中病倒。而且,阿爷尽管放心,后面这段路程很平整,只需日夜兼程,便能及早回到长安,断不会误事。”
阎氏从未见过他如此果断的模样,怔了怔之后,才笑着颔首答应了。李泰原本还有些心不甘情不愿,但仔细想想,自己的体力确实难以为继,他所说的也不无道理,于是也只得勉强同意了。
王子献立在一旁,笑望着这一家人,行礼道:“想来两位大王心里定然担忧王妃殿下的安危,某虽不才,却可在充作向导协助大王翻越峡谷之后,再返回来保护王妃殿下reads;。”他的那些部曲尚在附近盘桓,试图抹平所有的痕迹,并四处查探是否还有其他不轨之辈。若是他远远离开此地,也有些放心不下。
李徽双目一亮,笑道:“多谢子献。你们主仆若能留在此地,我便安心了。”
这一刻,濮王一家三口都觉得,能在这次旅途中偶遇王子献,确实是一件幸事。
不多时,亲事府与帐内府的典军便过来禀告,称一切皆已筹备妥当。数百侍卫部曲分作两半,约一百五十人护卫两位大王翻越峡谷前往馆驿歇息,剩下大半都留在原地疏通驿道以及保护王妃阎氏。
且不提众人抬着濮王殿下在崎岖湿滑的山道上行走究竟有多艰难——期间他甚至数度险些从檐子上滚将下来,加宽加固的檐子也经常被卡在浓密的树林之间;也不提经历整整一日的攀爬徒步之后,包括濮王殿下与新安郡王在内的所有人形容究竟有多狼狈——终于踏上宽阔的驿道之时,他们彼此顾望,浑身泥水、衣衫破碎,几乎与流民无异。
此时已是深夜,路上只用了些干粮的诸人已是饥渴疲累,便立即生起篝火,坐下来歇息诱欢,误惹纨绔军痞最新章节。略微缓过劲来之后,典军方吩咐属下搭建帐篷,并开始造饭。因未带侍女厨娘,军士造的食物又很难入口,李徽便亲自煮了肉羹,炙了途中射的猎物,悉心服侍李泰进食。
原本几乎从来不与幼子亲近的濮王殿下感动得红了眼眶,毫不计较儿子舀肉羹喂他时有些笨拙的动作:“好!真是个孝顺的好孩子。我有你们这两个儿子,便胜过旁人家许多了!等到了长安,你便跟着我进学!我亲自教你!”
“……”其实新安郡王殿下一点也不想要这个奖励,他更想赶紧将骑射功夫练起来。然而,看着自家阿爷圆圆胖胖的脸上露出的满足笑容,他自然舍不得说什么话违逆他的好意,于是只得艰难地点了点头:“孩儿一直都想着像阿爷一样,习得一手好字,又能作诗作赋,又能著书……”
“你既然有这个志向,往后便不可懒怠!”
“是,孩儿定会加倍努力……”
坐在旁边的王子献望着小郡王脸上流露出的无可奈何,险些笑出声来。他的神态自然逃不过李徽的火眼金睛。扶着自家阿爷进入大帐中歇息后,他回到篝火边,佯怒道:“不帮我解困也就罢了,你居然还嘲笑我?”
“我怎敢嘲弄大王?只是佩服大王的满腔向学之心罢了。”王子献依旧噙着笑容。连他自己也并未发觉,如今的笑容才是他发自内心展露而出的笑意。较之任何时刻,都更真切、更鲜活、更生动自然。
李徽敏锐地察觉了他的变化,心里不禁想道:世家子弟几乎时时刻刻都遵循礼仪,有时瞧着并不够坦率,亦不够真实。也许只有在这种时候,他才能忘记那些规矩,流露出真正的自我。这样的王子献,也显得更加可亲。
“说到向学,我或许确实不如你。你说过,你一向喜爱进学,日后还要贡举入仕,而我先前不过是为了博得阿爷与母亲的欢喜而学,为了让他们称赞而学。只要稍遇艰难,便觉得读书索然无味。如今仔细想想,向学本便是为了明辨是非道理,我本该为自己而学才是。过去的所思所想,反倒是本末倒置了。”郡王的身份,注定了他不需要因晋身之途而进学。困于封地之中,又没有必要博取什么名声,更无人敦促欣赏——他前世渐渐放弃进学,沉溺游乐与自怨自艾的理由,眼下看来真有些可笑了reads;。
王子献很欣赏他的坦率:“只要大王生出向学之心,何时开始进学都不算晚。更何况,咱们如今不过十三四岁,时间还多得很。”
虽然在山路中艰难跋涉了整整一日,但两位少年郎仿佛依旧不觉得疲惫,坐在篝火边谈笑,迟迟没有入睡的意思。这一夜的记忆,对于往后的他们而言,无论过了多少岁月,都清晰得仿佛昨日刚发生那般。然而,在眼下这个时刻,他们都尚未发觉,对方的存在对于自己到底有何等独特的意义。
翌日一早用过朝食之后,众人便抬起濮王殿下,整装待发。李徽与王子献立在路旁,简洁地告辞话别。
看他转身欲行,王子献眉峰微皱,倏然又道:“大王,此处是荒山野岭,极有可能遇见野兽与盗匪,请千万小心。”既然那些心怀叵测者能利用王家,那便也可能利用别的人家。在野心与*的驱使之下,蠢物绝非一人一家甚至一族。
李徽见他神情郑重,微微一笑:“你放心罢,我会让他们都谨慎些。你带着老仆独自返回,也须得一路小心才是。”虽然,他并不认为有什么盗匪敢在看见侍卫与部曲们佩戴的横刀弓箭之后,还贸贸然地冲将出来。而且,他们并未携带什么细软之物,根本毫无劫掠的价值。不过,即使如此,格外小心些也不为过。
王子献朝着他行了一礼,目送他离去,这才回到山林之中。行了一段路后,周围便多了些细碎的脚步声。老仆默默地落在后头望风,他则沉声问:“彻底清理干净了?”
“是,阿郎放心,绝不会留下丝毫痕迹。”有人低声回道。
“附近是否有其他可疑的情况?”
“……方才遥遥跟在阿郎身后,依稀觉得对面山林中似是有人影一晃而过……”
王子献猛地停了下来,众部曲默默地望着他,周围一时间陷入了沉寂。他略作思索后,方继续前行:“庆叟,安排两人远远地跟在濮王一行人后头,若有异状,暗中追踪调查那些人的身份。此外,还须遣一人回商州去探查家中可有异动。过两日,不妨现身告诉他们,无论是我还是濮王,都安然无恙——且看他们如何慌慌张张地收拾残局。”
“是。”一直默然的老仆答应道。
当天夜里,王子献便回到了王妃阎氏车驾所在之地,向她禀报了濮王与小郡王已经成功越过峡谷的消息:“想来,一两日后,两位大王便能抵达馆驿,王妃尽管放心便是。”
“我还有什么不放心的?”阎氏浅浅一笑,“倒是王郎君一来一回辛苦了,早些歇息罢。”
而另一厢,经李徽叮嘱之后,变得格外警戒几分的众人居然当真遇上了劫匪。李徽举着横刀护在李泰跟前,心中感叹莫非王子献真是未卜先知?不过是提了一句让他小心,如今果然便有劫道的横匪不长眼地撞了上来!若是王子献还在身边,他真会问一问,他是否精通周易,或是懂得卜算预言之术。
这群山匪大概五十来人,满脸胡须,穿着破旧的夹袍短打,手中的武器却格外精良。而且,他们不发一言,闷头闷脑地便冲将过来,令从未见识过此等景象的李徽不禁生出了疑惑:在传奇话本中,山匪不都是劫财的么?还会恐吓路人,发出呜哇呜哇的怪叫壮声势。怎么这群横匪一言不发,埋着脑袋就攻过来了?
难不成他们不但眼睛不好使——看不出这一百多人绝非易与之辈,也没有什么钱财可抢——竟然连嘴也不好使?!(新安郡王见闻录../41/41408/)--
( 新安郡王见闻录 /57/57360/ )
新安郡王见闻录 第八章 不轨之辈
面对盗匪突如其来的攻势,濮王殿下的侍卫与部曲毫不示弱修修仙纳纳妾全文阅读。他们从来都没有因随着主人受困在封地而懈怠操练,几乎每一日都会在校场上练兵。典军一声令下,他们就反射性地举起弓箭齐射过去,前排射完后排又继续补射。一阵又一阵乱箭之后,山匪便横七竖八地倒在地上,已经去了一半。
剩下那一半依旧坚持不懈地往前冲,方向极为明确,直指路中央的两位王爷。典军忙调集属下形成锥状阵,将李泰与李徽都护在身后,不料,自他们后头又冲杀出十来人的小伙山匪,也稀稀落落地放了一阵箭雨。不多时,护卫的阵型便被冲得有些乱了,四处飞溅的鲜血迅速地染红了濮王父子二人的衣袍。
李泰苍白着脸,两颊的肉抖动着,费力地从腰间拔出横刀,颤巍巍地举了起来:“敢冒犯孤者!杀无赦!!”
李徽已经来不及对自家阿爷的勇气表示惊喜,猛然回首,拉弓射箭,宛如神助一般,连连射中了好几个人。虽然均并未一箭致死,却给侍卫部曲们杀敌创造了极佳的机会。将箭用光之后,他抽出横刀欲上前参战,却被李泰紧紧地扯住了袖子。
在勇猛的喊杀声中,父子二人无言对峙,一个坚决不放、一个很是无奈。最终,新安郡王还是选择做孝顺儿子,守在自家阿爷身侧。方才他也是一时意气,仔细想想,自己如今这尚未长成的身板,定然不会是那些虬髯盗匪的对手。与其让侍卫部曲们担惊受怕,反倒要耗费更多精力护卫在他左右,倒不如暂且待在后方得好。
一百五十位精兵对阵来路不明的六七十名山匪,结局自然不用提reads;。更何况,这群精兵在新安郡王的提示下,不断大声地呼喊着自己的身份,并反复攻击对方是谋逆之举,查明身份之后,必将举族连坐入罪。威胁与压力让悍匪们的心神越来越动摇,杀意锐减,渐渐地连动作也变得怯弱起来。
当剩下的山匪仓惶逃跑的时候,只剩下不足十人,满地都躺满了他们的尸首。典军立即派人清扫战场、帮伤者包扎。所幸,自家的侍卫部曲虽有重伤者,却并无战死者。李徽对他们的勇猛表示了赞赏。不需他提醒,李泰便随即表示,一定会为忠心耿耿的属下请功,待回到长安之后,便给他们重重的赏赐。
打了一场胜仗的众人越发兴奋,便是伤者亦是眉飞色舞。不多时,篝火便徐徐升起。在血腥尚未收拾干净的驿道上,大家照样开始埋锅造饭,抚慰恶战之后的辘辘饥肠。虽然面带笑容,脸色却依然有些发白的李泰则回到帐篷中歇息。
这时候,李徽不动声色地将两位典军唤到一旁,神情格外凝重:“这些人所持刀剑皆很锋锐,又都蓄须隐瞒面容,或许并非山匪,而是冲着阿爷来的死士。他们的目标一直很明确,就是阿爷。若是有俘虏,二位不妨先审问一番。或者查看尸首身上可有什么蛛丝马迹。”
典军们的见识经历比他更加丰富,同样早已心存疑虑。
一个道:“某已经查看过尸首冷宫强宠,废后很萌很倾城全文阅读。所有尸体的体貌都绝非生活艰辛的山匪所有,擦去泥水污迹之后,根本不像曾经务农的人或乡间游侠儿。他们的手上只有常年握着刀剑或练箭留下来的茧子,身上的伤痕也都是箭伤、刀剑伤,一定是死士或私养的部曲无疑。不过,人看着陌生,武器也很难辨认出处。光是凭着这些尸首,判断不出他们究竟来自于何地何方。”
“怪不得他们自始至终都不曾说话,一定是不愿透出乡音,教我们发觉异状。”李徽点了点头,仔细思索,“可留有俘虏?”
另一个回道:“轻伤者逃走,重伤者都自尽了,没有寻见俘虏——可见他们确实是意图不轨的死士。三郎君,这些逃走的死士,我们必须立即继续追踪。只有即刻通报此地的折冲府,借助府兵与乡民之力,方能将他们都逮住。否则,拖得越久,他们便越可能逃脱。幕后之人便寻不出来了。”
“那就赶紧派人去折冲府罢。此外,八百里加急,将遇到山石崩塌与劫匪的消息,尽快传回长安。多余的话,不必与旁人说。不过,须得一五一十禀明大兄,烦劳他注意长安城中可有什么异动。”
“是。方才那些推测,是否要禀告大王?”
李徽遥遥地望向灯火通明的帐篷,略作沉吟,摇了摇首:“不必了。”自家阿爷早已没有了夺嫡时的心气,满心都想着回长安之后便是团团圆圆一家和乐,又何必惊动他,让他坐卧难安、担惊受怕呢?若是知道有人暗中要谋害他的性命,如今已经很是体虚的他,说不定便会立即病倒在路上了。
而且,他一时半会也想不明白,被困封地多年的阿爷还能得罪何人?妨碍何人?如今不过是奉召回京而已,便有人迫不及待地想刺杀他?!当年夺嫡失败,他对于叔父已经毫无威胁。那位很是在意仁善名声的叔父,又怎么可能做这种毫无意义的事?难道,除了叔父之外,阿爷还有什么隐藏着的仇敌不成?是当年夺嫡留下来的隐患?
带着满腹疑惑,新安郡王终于在次日奉着濮王殿下来到了岭北驿,途中遇见了附近折冲府闻讯疾驰而来的将士。那位折冲都尉听闻父子二人的遭遇后,顿时惊得满头大汗。要知道,维持地方治安亦是折冲府的责任,出了山匪——而且是胆敢劫掠濮王车驾的山匪,一向疼爱这个儿子的当今圣人必定会降罪。而他与管辖此地的县令只有将逃窜的山匪捉拿住,方能算是戴罪立功reads;。至于往后的仕途,便只能自求多福了。
想明白利害关系后,折冲都尉果断地留下果毅都尉与六百府兵护卫濮王殿下,并襄助新安郡王疏通驿道。他自己则火急火燎地回去寻县令商讨布置,赶紧收拾残局。
甫至馆驿,李徽便立即将自己收拾得干干净净。之后,他就辞别李泰,打算即刻赶回去迎接阎氏。知道暗中有人虎视眈眈后,他便格外担忧阎氏的安危,已经顾不得歇息了。临出馆驿之前,他还很不放心地查看了一番两位典军布置的守备,又与捉驿、驿丁等交谈了片刻,确定他们毫无威胁,这才安心离开了。
等他带着折冲府将士们赶到崩塌的峡谷时,对面堪堪疏通出了一条小道。正巧,阎氏戴着帷帽,很是飒爽地驱马小跑着奔了过来。
他这个儿子都不禁看得呆了呆:“母亲会骑马?”他所知的母亲,擅长丹青画卷,工于书法,温柔贤良,却唯独没有她英姿飒飒的印象。难不成,他只是没有机会见到?或者母亲也没有机会展现出来?
“当然会。”阎氏被他有些呆傻的模样逗得笑出声来,“长安城的贵女哪有不会骑马的?难不成,你以为我只会端庄地坐在车上或檐子上?就连你祖母,当年骑马的技艺也甚是不错呢。你的那些姑祖母和姑母们再如何养尊处优,年轻时也曾策马飞奔过。莫说骑马了,便是射猎、打马球,她们亦是样样都不落于儿郎们之后的。”
李徽当然并不知晓这些,他过去的生活离长安那个富贵之乡实在太遥远了。娶来的王妃貌合神离,平常甚至并不见面。他对贵女们的所有印象,也仅仅只是来自于阎氏以及道听途说的种种传闻罢了。
这时,王子献也驱马赶了过来。他不着痕迹地打量着李徽,见他确实平安无事,心中才彻底松了口气。不明人物假扮山匪袭击濮王父子的消息,早就便借由他那些部曲传了过来。虽然部曲保证濮王父子俩都安然无恙,但若不亲眼目睹,他到底还是不能完全放心。
接到消息的他,并不像李徽那般疑惑不解。他几乎能够断定,这又是一枚迫不及待的棋子,为了梦中的荣华富贵,已经不顾一切地动了起来。一击不成,这颗棋子已经留下诸多破绽,迟早都会被挖将出来,然后被狠狠地抛弃。他甚至能隐约猜出来好几个很有可能涉入其中的没落世家,早就遣部曲去细查了。
不过,很遗憾,这些都不能告诉李徽。
他们不过是刚认识,虽然彼此觉得很投契,却远远不到他愿意将所有秘密都托付出去的程度。这样肮脏的秘密,关系到他的宗族,关系到他的身家性命,甚至关系到朝堂。在他尚未想清楚之前,绝不能轻举妄动。
“子献,这两日烦劳你了。”对这些一无所知的李徽朝着他微微一笑。
王子献勾起唇角:“大王与我这般客气作甚?”
“便是知交,该有的礼节亦不可缺。”李徽郑重地朝他行了个叉手礼,“我还想送些礼物与你致谢呢。”
“寻常的礼物便罢了,若是大王的画或是大王做的鱼脍,我都会毫不犹豫地笑纳。”
“你放心,绝不会是什么寻常礼物。若非亲自动手做的,我还送不出去呢。”
说罢,二人相视一笑,彼此更觉得亲密了许多。
同一时刻,濮王连连遇险的八百里加急奏报,已经躺在了长安太极宫的两仪殿中。(新安郡王见闻录../41/4140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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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安郡王见闻录 第九章 暂时分别
宏伟的两仪殿内,头发花白的圣人紧紧地攥住那张奏折,原本略有些昏花的双目中骤然迸射出了熊熊怒火:“区区盗匪竟然也胆敢害我儿?重生之极限进化最新章节!简直是吃了熊心豹子胆!!商州刺史和都督都在做什么?还不赶紧将那些犯上谋逆的罪人都捉拿起来,杀个干净?!可怜我儿,何曾受过这种委屈?!”便是被他亲手驱逐出长安,濮王也依然是他最疼惜的儿子,他当然见不得爱子受到任何伤害。
震怒之下,他甚至将御案都踹翻了。笔墨纸砚和奏折散落一地,凌乱不堪。许多折子都被墨迹沾染了,在旁边伺候的内侍们忙不迭跪下去收拾。而圣人在亲信内侍的宽慰下,重重地喘了几口气,方低声道:“将太子和嗣濮王都唤来!”
当太子殿下李昆和嗣濮王李欣匆匆赶到时,圣人依旧郁怒难消。两人一目十行地看完那个奏折,立即不约而同地提出想出京迎接阿兄(阿爷)。见他们手足兄弟与父子之间皆是情谊拳拳,圣人的火气也降了不少:“你们倒是想到一块儿去了。”
太子微微一笑,满面怀念之色:“说起来,我与三兄也有将近十四年不见了。抓住这个机会,也能比阿爷早些见到三兄,看看他是不是还像以前那样——”从他话中,丝毫听不出当年夺嫡时濮王对他的不屑一顾与蔑视,好似只剩下浓浓的兄弟之情。
“叔父怎能与我抢这件差使?”李欣的表情更增添了几分生动之感,“我们父子多年不见,还不知阿爷能不能认得出我呢。还有阿徽,自他出生之后,我便从未见过他,实在很好奇他生得什么模样,是不是和阿爷很相像。”
如此温情脉脉的场面,很快便令圣人转怒为喜。他呵呵一笑,指着二人道:“你们争先恐后地争着出京的机会,原本也该让你们都如愿。可惜如今朝政之事离不开五郎,便让阿欣去罢。五郎也很不必失落,三郎在京中应当能待上一段时日,你们兄弟也可好好团聚一番。”
“阿爷不妨再下一道敕旨,令商州刺史与都督立即追查此事,务必要将凶徒一网打尽。”太子便又道,声音温和,想得也极为妥帖周到,“阿欣也须得多带些人马上路,安安全全地将三兄三嫂与阿徽接回京。我记得三兄这些年来身体不甚康健,不妨安排太医随行。”
听罢,圣人大为欣慰,叹道:“难为你一直挂念着他reads;。”
李欣也目露感激之色,行礼道:“多谢叔父提醒。若非叔父,我断然想不到这些。”
天子的怒火,就这样消失于无形之中。次日,嗣濮王李欣便带着数百人浩浩荡荡地离开长安,前去迎接濮王。然而,濮王本便是夺嫡失败被逐出长安的,许多臣子皆认同他赶回京给秦皇后侍疾,对这般大张旗鼓却颇有微词。不免还有些多心之人,暗暗揣测着圣人此举是否有什么深意,濮王又是否会因此而又生出什么不该有的野心。
在这些纷纷扬扬的传言再度惹恼圣人之前,太子殿下明确地解释:由嗣濮王出迎,是身为人子的孝道,无可指摘。群臣明面上再未多言,暗地里是否接受这个解释,却是各有不同了。
另一头,濮王一家在岭北驿不过住了一日,便接到县令与折冲都尉送来的诸多礼物,意在给他们压惊。这两位显然都出生于官宦世家,送过来的礼物既贵重又雅致,多为书画一类,或是较为贵重的先人法帖。很明显,他们此举便是投其所好,意图通过礼物的攻势讨好濮王夫妇。
李泰与阎氏本便极为喜爱书画,自然是欢欢喜喜地收下来鉴赏无毒不庶全文阅读。他们心中固然还留着一两分芥蒂,却也并未迁怒于他们,收了礼物后更是懒怠再提起山匪之事了。加之李徽在其中斡旋,敦促他们尽快捉捕悍匪将功折罪,这两位地头蛇才安心许多。
王子献见李徽忙碌,本不欲相扰。不过,小郡王为了践行诺言,却偷得空闲,特地绘了一张雨中秦岭的画卷与他。
尚未来得及装裱的画卷,装在平日放书轴的彩漆凤鸟纹木筒中。王子献握着那木筒,依然能感觉到上头的余温。他抬起眼,深深地望着立在面前的少年郎,仿佛从未见过他一般陌生,又仿佛想将他刻印在脑海当中。
“打开来瞧瞧?”李徽笑着道,“不知你是否认得出?”
王子献徐徐展开画卷,只是一眼,便笑道:“这是那一日,咱们攀上馆驿旁的山头,所见的云雾弥漫、缥缈如仙的延绵山景……”他依然记得,当时这个人怔怔地张大双眸、惊叹不已的模样。就像是那一日所见的,便是这世间最触动人心的景致一般。其实,他那时便想告诉他,在大唐疆域之中,这种震撼之美多矣。然而,那时转念一想,身为濮王之子,他大概一辈子都难得自由,又何必说这些?
到了如今,他心中却倏然涌起难耐的冲动,想约他日后一同出行,看遍这大好河山——
李徽接着道:“说来,你接下来应该是要一路往北,回商州去罢?我们大约要折向西北了,径直回长安。”
王子献怔了怔,心中的莫名蠢动倏然间烟消云散。他甚至忍不出嗤笑自己,难不成还真将对方看作是朋友了?从初遇到相处,甚至期间的许多波折,几乎皆是他一手设计引导而成。不过是一段利用的关系罢了,根本谈不上什么缘分,更无所谓“君子之交”、“小人之交”的分别。“知交好友”?呵,若是对方知道这一切的真相之后,一定会转身就走罢,连割袍断义都不必再提。
然而,就是这样一段充满了算计的旅程,他却为何会真切地感觉到惬意与愉悦?为何会隐隐生出不切实际的幻想,希望这段结伴而行的路程能长一些、更长一些……甚至希望他们还能有机会同行……
分明他其实十分清楚,他们很快便会分离,而且从此以后可能再也不会相见。为何内心深处却难以抑制地涌出了怅惘与失落?连先前他早已想好的——这种离别时刻该作什么模样,该用什么说辞,此时此刻也完全不愿意用reads;。
可是,不用那些虚情假意的言辞,他又能说些什么?
“原本我还想随着你去商州城瞧一瞧,如今大约暂时无法成行了。”李徽见他难掩低落,心中也跟着难受起来。然而,他自诩年长,此时当然只能表现得更稳重一些:“不过,咱们仍可随时书信往来。你们家住在商州何处?我会定期派人与你送信的。你也莫要忘了,随时可来长安寻我。”
王子献小心翼翼地将画卷收起来,沉默片刻,方答道:“我在商州贤成坊有座两进的小宅子,无论是书信或是其他,都可送到那一处。”若是当真“有缘”,或许这段缘分还能再持续罢。只是,须得小心行事,不可让那些形同附骨之疽的亲眷发现。
李徽察觉他并未提起王家的老宅,家中应该是有什么隐情。不过,作为朋友,他也不便细问,只得道:“不论你何时来长安,都记得去延康坊濮王府寻我。”
“好。”王子献郑重地答应下来。
翌日,阴雨连绵的时日终于结束,久违的艳阳普照大地。潮湿的驿道渐渐变得干燥,濮王一行的车驾也终于穿过崩塌的峡谷,赶到了岭北驿。李泰再也不愿多等,立即吩咐众人准备启程。仆婢们忙忙碌碌,立即收拾起来,不多时便簇拥着乘坐檐子的濮王与王妃缓步而出。馆驿门口,李徽奉着爷娘登上牛车后,便翻身上马。
他握着马缰,回首看向立在馆驿门口的王子献,朝他拱了拱手:“子献,有缘再会!”
“再会!”王子献回了一个更显敬意的叉手礼,而后目送他策马奔腾远去。少年郎毫不留恋的身影渐渐消失在视野之中,他遥遥望着驿道尽头,久久不曾言语。他身后的老仆庆叟沉默半晌,声音沙哑:“阿郎本便打算考进士,不如提早入京?小郡王在京中少说也须得待上三五个月,正好一起游览长安。”
“这个时候入京考进士?”王子献低声笑起来,“便是他们愿意让我去,我也考不上。”
“谁不是年年都考?有多少人能一举便考上?况且,三十老明经,五十少进士。阿郎不过十四,再考十年二十年也还是‘少进士’。”
“与其待在长安苦读应考,倒不如四处走一走增长见识。”王子献摇摇首,“四处游历闲逛,方不会引来他们的戒备。只有我那位好二弟想应考了,我才有光明正大走进长安的机会。否则,我那位好母亲宁可一而再再而三地派人假作劫匪来杀我,也不会让我踏入长安城半步。”他那位面慈心狠的好继母兼好姨母,如何可能容忍他比自家儿子更优秀?
当然,他若是坚持想先去长安,也并非毫无办法。只需将那些盯梢的彻底甩脱,谁也阻止不了他,无一处不能去。然而,他并未理清自己的想法,也有些困惑自己以后该如何与李徽来往,索性便将这段充满了算计的“友情”暂且先放一放罢。而且,濮王一家三口此去长安是为了侍疾,未必能待得长久。与其去长安寻他,倒不如日后去均州找他呢,可能还更自在一些。
庆叟见他已经有所决断,便不再多言,转身从马厩中牵出自家的马来。
王子献给捉驿、驿丁都赏了几贯钱,又与折冲府的果毅都尉说好,若抓住那些“劫匪”,便给他也及时送些消息。那果毅都尉知道他与新安郡王交好,当然不吝于做这个人情,很爽快地答应下来:“王郎君心中担忧小郡王,亦是人之常情。”
“多谢陈果毅。”王子献并未多言,微微一笑后,便也上马离开了。(新安郡王见闻录../41/4140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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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安郡王见闻录 第十章 再见兄长
眼见着长安近在咫尺,新安郡王不仅严阵以待,还难得地生出了几分紧张之意黑铁王座全文阅读。上辈子他从生到死都未能有机会离开封地,所知道的一切皆从传闻与邸报中而来,加上自己的揣度与推测,越发觉得一生既无趣又无望。然而,这一世他所知晓的事都发生了微妙的偏差,自然也不可能以为诸事仍然会如过去那般发展。
为了避免疏漏,他特地默写了皇家宗室的谱系,拿着去请教阎氏:“母亲,以前孩儿学谱系时不太用心,也不知是否有错误之处……”
不仅他学得不用心,阎氏也没有强求他一定要全部背下。毕竟,在侍疾的敕旨传来之前,他们都以为自己永远不会离开均州,自然也不可能和宗室亲戚面对面地打什么交道。更何况,有王府长史襄助打理,又有忠心耿耿的仆婢,日后还会有王妃,寻常节礼来往之事也不需要郎君们太过费心。
故而,李徽记得最清楚的便是阿爷的兄弟姊妹以及下一辈的堂兄弟姊妹、表兄弟姊妹们。至于祖父那一群年长年少的兄弟姊妹,实在是枝繁叶茂,他不过是挑了封号名字排行记一记而已,联姻儿女之类便作罢了。幸得他记性不错,时隔十来年,居然还能将这些都一字不落地默写出来。
阎氏很是欣慰,感叹道:“以前你从来不愿意费这种功夫,如今却想在了我前头——好孩子,你终于成为一个能够独当一面的儿郎了。这一路行来,虽然遇上了这么多事,却将你磨砺了一番,甚好。”因是幼子,他们一家身份又敏感,她对这孩子的教养称不上严格,颇有些宠溺放纵的意思。没想到,这孩子却在一夕之间便长大了。
“如此也好reads;。到得长安后,不知还有多少风霜刀剑在前头等着,你绝不能如你阿爷那般天真无知。”阎氏从未如此直白地在儿子面前评论濮王殿下,眉宇间皆是无奈,“他说要指导你进学,你只管当作哄他高兴,随着他写字作画、吟诗作赋便罢了。若是其他,听听便过去了,你阿兄教你的才该紧紧记着。”
“是,孩儿知道。”李徽答道,“母亲放心,往后我都听兄长的安排,绝不会随意听信阿爷的言辞。”他家阿爷若真是个文才武略皆出众的,便不至于沦落到如今这等地步了。濮王年少聪慧?当初也不知是谁夸出口来的,大约是看在他受祖父宠爱的面子上罢。
只聪明不够智慧,偏偏有着谜一般的自信,还能拥有谜一般的宠爱,最好的结局就是他阿爷了。而最差的结局便是不得善终,不提也罢。
阎氏满意地点了点头,细细看他写的谱系,给他改正了一些错误,填补了众多疏漏。宗室中不仅有高祖一脉,还有同族的永安郡王、河间郡王、江夏郡王等,皆是当年随着高祖征战天下军功赫赫的同族兄弟子侄。如今他们都早已去世,留下的子孙或分封或降爵、或闲置或担任朝中要职,命运截然不同。
李徽瞧着那些命运多舛的宗室家族们,意识到这皆是濮王一系可能面临的未来女配妞逆袭吧最新章节。不过,此时他尚是皇孙,日后又是皇侄,只要不谋逆,应当便安然无恙。至于被困在封地之中,若能得一二友人潇洒同游,便是看过千遍万遍的风景,应当也有无限新意罢。想到此,他不免又想起了王子献,唇角不由得勾了勾。
阎氏又道:“同族宗室大都在封地中,只有少数在朝中为官。咱们身份敏感,不需与他们密切来往,做到不失礼便足矣。至于三位叔祖父,他们当年便不看好你阿爷,如今位高权重,想来也不会与咱们一家亲近。”
李徽知道,这三位叔祖父都是祖父的幼弟,仔细说来年纪与阿爷也相差无几,被祖父当成儿子一般养大,情谊十分深厚。一位封为荆王,一位封为鲁王,一位封为彭王。如今他们不是宗正卿便是遥领一方的大都督,皆十分风光。
“回牛车中歇息罢,不急。”阎氏见他认认真真地看着那张写得密密麻麻的纸,不禁失笑道,“你们从未见过面,到时候你阿兄会带着你去拜见他们,那时再记下也不迟。你阿兄在长安多年,对宗室之事更加了解,由他给你细说分明才好。”
李徽遂颔首告退,正要翻身上马,便见前方尘土飞扬,遥遥奔来几匹矫健的快马。为首的骑手年约二十来岁,满面风尘之色,却丝毫不减损面容的俊朗与出众的气度。他顿时怔了怔,正要出声问候,便听一位典军满面红光地高声道:“大王,大郎君来了!”
李徽双目微动,情绪十分复杂。果然是兄长,他的容貌与上一世初见时几乎毫无二致。他这位兄长与他年纪相差十岁,又从未见过面,彼此之间情谊很是冷淡。上一世他们只在为阿爷守孝时,同在一个屋檐下住了三年。出孝之后,兄长便袭封濮王,而后奉旨出仕,奉着母亲离开了均州,将他一人舍下,再未归来。
那时他尚且年少,心中并不是没有怨恨。但后来细想,兄长不过是一介臣子,又如何能违背圣旨。况且,出仕是濮王一系难得的机会,为了摆脱命运,他不可能不紧紧抓住。而且,阿爷的陵墓就在均州郧乡县,此处既是封地王府,又可称得上家庙。他作为幼子,守在老宅,守着阿爷的陵墓也是理所应当的。
只是,等他想开的时候已经太迟了。分别几年后,母亲逝世,兄嫂千里迢迢扶棺而归。阿兄途中策马受惊,坠马重伤,不久之后竟在馆驿中去世。阿嫂带着幼子艰难地跋涉,费尽千辛万苦,终于将夫婿与母亲的棺椁带回均州安葬。而他那时候也已经病得卧床不起,悲痛之下也未能熬过一年reads;。濮王一系,最终竟只剩下侄儿李峤一个六七岁的孩子。
想到此,他眼眶微微发红。失去自由,被人监视,宛如囚徒,或许曾是他最难以忍受的折磨。但接二连三失去亲人,才让他最终绝望,病情迅速恶化。他也曾想过要替兄长好好教养侄儿,虚弱的身体却实在是力不从心。而且,在与侄儿的接触中,通过那些童言稚语,他才猛然发觉兄长到底有多可靠,又到底曾经承受过什么样的压力。
虽然他们之间因从未见过面而关系疏淡,但兄弟之情亦是可慢慢培养起来的。只要他们兄弟能够彼此信任,同心协力,说不得这一世便能扭转命运呢?至少,他们不会落得接连亡故,只剩下孤儿寡母相扶度日的地步。
李欣轻巧地跃下马之后,便见前方立着一位俊秀挺拔的少年郎,一双明亮的凤眼似曾相识,眸中涌着激动之色,甚至仿佛还有些许怀念。他脚步微顿,而后缓缓朝他而去,声音有些低沉:“三郎?”
“见过阿兄。”李徽忙收起了复杂的情绪,宛如寻常的少年郎那般,欣喜地笑着行礼。
李欣仔细地打量着他,微微颔首:“待我拜见了阿爷和母亲,再来寻你说话。”兄弟二人不过是初次见面,自然不可能出现什么感触良多、大哭大笑之类感动人心的场面。他们几乎都不知该如何与对方相处,于是便都沉默下来。
李欣先去拜见李泰,李徽跟在后头相陪。便见自家阿爷掀开牛车帘子,露出一张圆滚滚的脸,眼睛眯缝着扫了过来,语气更加生疏别扭:“大郎怎么来了?”如果说幼子是他刻意忽略才导致不亲近,那自幼被送入宫中抚养长大的长子,则是根本没有任何机会培养什么父子情谊。
“听闻阿爷在途中遭遇匪盗,祖父不放心,孩儿心里也十分担忧,所以匆匆出京来迎。”李欣答道,同样是淡淡的,“侍卫部曲都在后头,孩儿担心阿爷和母亲的身体,故而先行一步,将太医带了过来。阿爷可需诊脉歇息?或者,让太医给母亲瞧一瞧?”
李泰挥了挥手:“不必,继续赶路就是了。你祖母的病情如何?”
“自去岁冬日起,祖母便病势渐笃,如今已经卧床不起了。”说起秦皇后,李欣神情间难掩忧心之色。他生长在宫中,由秦皇后带在身边养大,对祖母的感情一向十分深厚:“太子妃、越王妃每日都去侍疾,佑娘也时常入宫。”他所说的佑娘,便是妻子周氏,亦是姑母临川公主的女儿。二人是青梅竹马长大的姑表兄妹,感情很深厚。
闻言,李泰禁不住流起泪来:“阿娘都已经病成这样,我怎能在路上耽搁?立即继续赶路,绝不能耽误!明日傍晚之前,必须入长安城!”
李欣遂点头宽慰道:“阿爷放心,一定来得及。”
接着,李欣又去见了阎氏。阎氏与他细细地说了许久,又将李徽托给他照料,还道:“你阿弟从未到过长安,也不曾见过你祖父叔父,心里难免有些忐忑。趁着如今尚有时间,你细细地与他说一说祖父叔父的性情喜好,也好让他心中安定一些。”
李徽没想到自以为掩饰得很好的紧张早便让阎氏一眼看透了,顿时脸上微红。李欣瞧了他一眼,神情略松了几分:“母亲放心。便是母亲没有将这个差使交给我,身为长兄,我也该好好地教一教他。”
倏然,新安郡王觉得:阿兄的性情似乎和想象中并不完全一样?怎么感觉好像比前世更热情一些?
说好的疏淡呢?漠然呢?——难不成上一世他竟是那么不讨人喜欢?(新安郡王见闻录../41/4140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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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安郡王见闻录 第十一章 初回长安
“你想知道多少?”
回到牛车中之后,李欣靠在隐囊上,静静地望着坐在对面的少年郎唯我主宰最新章节。自从见到对方的第一眼开始,他便发觉自己先前所有的设想皆有些出入,很快就做出了最合适的调整。原本,他以为这位阿弟或许会像阿爷那般不通人情世故,或许只是个懵懵懂懂的孩子,甚至可能被母亲彻底宠坏了——但眼前的少年却显得意外的稳重可靠,足以令人放心。
“阿兄希望我知道多少?”李徽不答反问,“我自然希望一切尽在掌握,但也许阿兄会觉得,有些事暂时不该教我明白。”他跽坐于茵褥上,背脊挺得笔直,神色从容淡定,目光既带着少年人独有的清澈,又隐约含着几分超乎年龄的复杂深沉。复杂深沉在皇家子弟当中很常见,这般清澈的感觉却几乎是凤毛麟角了。
“你既然已经问出这样的话,便没有什么不能与你说的事了。”李欣嘴角浅浅地勾了起来,“如此甚好,我们在长安城中本便是举步维艰,日后大约依旧如此。不过,我却终于不是孤军奋战了。”大约是内心深处松了口气的缘故,他眼角眉梢间的淡漠也消解了许多,依稀浮现出些许温和之态。
“阿兄放心,我绝不会拖累你。”李徽也微微一笑,“只会做我该做之事。”
第二日傍晚,濮王的车驾终于到达长安城。骑在骏马上的李徽御马而立,仰望着眼前这座占据着整个视野的雄伟城池,禁不住有些心荡神驰reads;。高达十余丈的厚重城墙,与檐角飞翘雕栏画栋的城楼几乎融于一体,仿佛巨人一般俯视着他,威势天成。然而,纵是如此巍峨的城墙城楼,也未能挡住隐藏在其中的那些寺塔高台的身影,教人忍不住更想一探究竟。
越过正南方的明德门,踏上朱雀大街,迎面而来的便是一百一十坊二市的热闹喧嚣。鼎沸如同市集一般的人声,令来自于乡野封地的小郡王颇有些不习惯。不过,此时他已经顾不得内心中那种乡野农夫进城的微妙情绪了——
视野内皆占满延绵起伏犹如山峦的坊墙坊门,节次鳞比,几乎望不到边际,一路往北依稀还能瞧见壮丽宫城的轮廓;再细看近处,宽阔的朱雀大街两旁是辚辚交错驶过的车队、嘶鸣的马队,以及摩肩擦踵的行人。报时的钟鼓倏然鸣响,回荡在城中,久久不息,人们从东西二市以及各里坊中涌了出来,宛如溪流汇入江河,带着欢声笑语归得家去。
“临淄三百闾,张袂成阴,挥汗成雨,比肩接踵而在……”李徽喃喃道,眨了眨眼。这一刻,他突然能够理解,为何自家阿爷心心念念都是长安。这既是大唐壮丽无匹、气魄恢宏的雄伟都城,亦是一处纸醉金迷的富贵荣华乡。它是举世无双的,亦是远远超乎想象的,令人震撼,令人折服,更令人沉醉。无论是谁,在此生活过后,恐怕都会对它念念不忘,梦里也依然惦记着惊世萌宝:特价娘亲大拍卖全文阅读。
小郡王只要想到自己前世见过的最大的城池便是均州,便不由得有些惭愧。坐井而观天,虽然是被迫为之,但也足以可见自己确实见识稀少。不过,即便路上他已经听王子献道尽了各地的风采,亦觉得长安是独一无二的,便是东都洛阳定然也无法与它媲美。
忽然,濮王殿下的车驾停了下来。李徽兄弟二人忙策马靠近,正想探问一二,就见自家阿爷泪流满面地掀开了车帘,脸颊上的肥肉宛如波浪似的抖动起来,很是伤感地呜咽道:“我终于回到长安了……”
“……”兄弟二人一时无言以对,不知该如何劝慰是好。周围的侍卫目不斜视,装作什么也没瞧见,而旁边走动的行人则好奇地望过来,指指点点。
众目睽睽之下,濮王殿下更是大放悲声:“快!快去宫里!我要去见阿爷阿娘!”
“……”阎氏命车驾往前数步,端坐在车中叹了口气,却依旧温声细语地劝慰道:“阿郎,时候已经不早了,到得延康坊时,说不得坊门就要关闭了,何况是宫门呢?且这般风尘仆仆地去见阿翁阿家也不合礼仪,不如咱们暂且先回府好好打理一番,明日再觐见如何?”
“不!立刻去太极宫!都已经回到长安了,又何必等这一夜?!十几年不见,我又如何能忍得了这一夜?!”濮王殿下十分坚持,立刻命侍卫再去太极宫报信。
阎氏还待再劝,李欣接道:“既要往太极宫,那便立即前行罢。阿娘,阿爷思念祖父祖母心切,想来祖父祖母亦是如此,必不会怪罪下来的。”而且,他早便该想到了,若能忍得了歇息一夜再觐见,那便不是自家阿爷了。
李徽也已经很是习惯自家阿爷的任性行为,心里禁不住暗道:当年夺嫡时,但凡阿爷有些耐性,不早早地露出本性,东宫之位哪里还轮得到当今太子殿下呢?也罢,昔日之事没有必要再提起,只能徒增无奈与不快罢了。而且,便是阿爷那时候有幸成为储君,无论如何也坐不稳东宫之位。他们亦不必想得太多,免得日积月累激发了怨愤之意,那便是自寻死路了。
行了一段路程之后,前方忽然有宫使驱马而来,传皇帝陛下的口谕,着令濮王一家立即前往太极宫觐见。濮王立时便转悲为喜,喃喃道:“阿爷果然也一直挂念着我……”
阎氏见状,也便不再多言,命仆婢们给她稍作装扮,满头钗环都插戴上reads;。至于李欣与李徽,也临时回到牛车中换了身干净衣衫。
为了避免自家阿爷途中寂寞,满腔激动无人倾诉,李徽便自告奋勇去了前头陪伴李泰。
李泰正把自己挤在窗纱前,圆滚滚的身体几乎占据了大半个车厢。他眯缝着红肿的眼睛望着外头的风景,见幼子来了,便命他在身边坐下,时不时便与他道:“那是大兴善寺的高塔……那是青龙观的庑殿顶,当年我也捐了百金让他们给殿顶都刷一层金漆,如今瞧着仍是华光万丈……瞧瞧,从这丰乐坊一路往西,越过兴化坊便是咱们王府所在的延康坊了……”
李徽听得津津有味,时不时还会问两句,让李泰兴致越发高昂起来:“改日再带你去芙蓉园瞧瞧,你祖父将它赐给了我——”说到此处,他忽然一哽,红着眼道:“改封之后,已经是五郎的了……全都是他的了。”他的声音越来越小,浑身的肉一颤一颤,目光变得格外复杂。
五郎便是当今太子殿下,也是濮王殿下嫡亲的同母阿弟。李徽听着听着,觉得自家阿爷的反应似是有些不对劲。“五郎”听着固然十分亲切,亦能显出兄弟之情,但太子毕竟是未来的国君,而他们皆是臣子,这般随意的称呼,似乎有些过了?更何况,听阿爷的口气,像是仍有些不满?
他立即浑身一凛,低声道:“阿爷,那是太子殿下——”
“我知道他是太子!”李泰道,“但不管他是太子还是皇帝,都是我阿弟。当年是我愚蠢,我认了!他……”思索半晌之后,他终究还是叹了口气:“兄弟……兄弟……你说得对,他坐上东宫之位后,我们这些兄长……也不过如此。五郎已经叫不得了,那就唤他太子……”
见他似乎想开了,李徽略松了口气。这时,车驾微微一停,穿过宫城的安上门,继续驶向太极宫。李泰有些无精打采地说起了道路旁边的官衙,又道:“你阿兄这样的年纪,也该得个实缺了。等你再大些,我便上奏折给你祖父,也给你求个实缺。”
“孩儿不放心,想一直陪在阿爷阿娘身边。”李徽道。当然,其实他在梦中都想得个外地的实缺,远离长安,远离均州,自由自在。然而,转念想到独自留在封地中的父母,他又有些舍不得。这两日一家团聚的感觉实在太过温暖,他暂时不想离开任何一位家人。而且,父母都已经上了年纪,尤其阿爷因身体肥壮一直体虚,或许一次辞别便是天人永隔。
“没出息。”李泰哼道,“要是就这么将你放出去也是祸害。先跟着我学几年,再跟着你阿兄学几年,我才敢让你出仕领实缺。不然,你还是跟着我做个闲王便罢。或者,像我当年那般,修一两本书,数年很快便耗过去了,还能挣个好名声。”
“……”内心激荡无比的小郡王神色如常地回道,“阿爷,孩儿对修书毫无兴趣。”修书?当着他那位太子叔父的面,借着修书来挣取名声?除非他觉得自己已经活得腻味了,才会自找“死路”!身为宗室,悄无声息、安安静静才是正途,图利享乐若是不过分也未尝不可——但博名声?那不是明晃晃地展露出勃勃野心么?
阿爷,你已经忘了,自己当年身为魏王的时候,是如何纵容了自己的野心?又是如何败给了自己毫无掩饰的野心?阿爷,你修书祸害了自己还不够?还想怂恿着儿子也祸害全家么?!
当然,濮王殿下并不知幼子此刻在腹诽什么,只是失望地叹了口气,摇着脑袋道:“朽木不可雕也。”
“……”小郡王再度无言以对。(新安郡王见闻录../41/4140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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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安郡王见闻录 第十二章 入宫觐见
到得太极宫长乐门前,濮王殿下的车驾与仪仗便陆续停了下来[冲上云霄1+2]港女最新章节。早已有宫人抬着步舆在门外守候,李徽搀着李泰、李欣扶着阎氏坐上步舆,而后,兄弟二人便默默地在旁边跟着行走——像他们这样的晚辈,是没有资格乘坐步舆的。更何况,两个身强力壮的儿郎被人抬着走也不像样。
李泰环视着周遭熟悉的殿宇楼阁,眼眶又红了起来。幸而他只顾着触景生情,不曾说出什么不得体的话,李徽与李欣这才略微松了口气。
不多时,一行人终于赶到两仪殿前。不等步舆稳稳地落在地上,更不等宫人入内禀告再传召,李泰便已经迫不及待地“滚”了下来。正要扶他起身的李徽怔了怔,眼睁睁地看着他以与庞大的身躯完全不相符的灵敏,宛如被击中的巨大马球,呼啸着飞奔而去,转瞬间就“滚”上了两仪殿的台阶——
等等!平时光是走几步都气喘吁吁的阿爷,此时此刻是怎么做到健步如飞的?!难不成以往都是假象?或者他看走眼了不成?!
等小郡王回过神,阎氏已经忧心忡忡地望过来,李欣则朝他使了个眼色。于是,他只得赶紧追了上去。
兄弟两个早便商量好了,为了尽快消弭濮王入京造成的风波,他作为幼子根本不需要出什么风头。故而,他目前应当给人的印象便是个从乡野封地来的小郡王,一则没什么见识,二则有些天真,三则对各种礼仪规矩亦是一知半解reads;。所以,偶尔在两仪殿失一失仪,大约、应当、可能无妨罢?
待他来到两仪殿门口时,正好见自家阿爷奋力地向殿中央轱辘轱辘滚了过去。方才还端坐在御座上的那位头发花白、身材高大的老者满面惊喜,立即起身,大步迎了上来。
随着“阿爷”、“三郎”两声深情的呼唤,体型相差迥异的父子俩紧紧抱在一起——不,应当是自家阿爷试图将肥硕无比的身体投入祖父怀中,却因身形太过庞大而只塞进了一小半,造成了十分奇妙的效果——当然,久别的父子二人根本不在意这般情状在旁人看来有何奇特之处,竟是自顾自地抱头痛哭起来。
李徽再度怔住了,眼前的情景令他不得不确信,自家阿爷确实是祖父最宠爱的儿子。旁的不说,对着如此肥硕的儿子,他家这位祖父居然还能眼泪涟涟地怜惜道:“三郎,这些年你真是瘦了好些!”
小郡王简直觉得有些不忍直视,更不忍再听。他禁不住心中暗道:若是如今的体型还算是瘦了,当年在长安时,他生得该有多圆润?
“阿爷也憔悴了许多!”李泰则哭泣着应道,“都是孩儿的错!这么些年来,不能在爷娘身边尽孝!反倒让阿爷阿娘心里一直惦记!”
眼见着父子二人完全止不住哭声,立在旁边的两位男子便温声劝慰起来豹隐最新章节。李徽定睛一看:左边这位瞧着不过二十余岁,脸色较之常人有些苍白,却并无病弱之态,应当便是他那位太子叔父;右边这位大约是四十不惑的年纪,身量高挑,蓄着美髯,犹如一位世家出身风度翩翩的中年文士,应当便是他那位越王二世父。
祖父宫中妃嫔众多,膝下却只有五子三女活到了成年:嫡长子为秦皇后所出,名讳李嵩,当年夺嫡之时被揭发出谋逆,证据确凿,遂废为庶人,流放黔州。次子乃王贤妃所出,名讳李衡,封越王,据说是位文武双全且品性出众的人物,一向深得祖父欣赏。三子即他家阿爷,秦皇后所出嫡子,名讳李泰,因与长兄夺嫡,野心勃勃不加掩饰,又待兄弟不悌,被逐出长安,圈在封地均州。四子为杨德妃所出,名讳李华,封淮王,十五六岁的年纪便病亡。五子即为秦皇后所出的太子殿下,名讳李昆,性情慈和宽容,当太子十来年,一向颇受群臣称道。
另外,长女为韦贵妃所出,封临川公主,下降卢国公周家的嫡长子;次女为杨德妃所出,封安兴公主,下降梁国公程家的嫡次子;幼女为秦皇后所出,封清河公主,下降母家吴国公秦家的嫡长子。这几位国公皆是圣人开拓江山时便倚重的忠臣良将,故而才特意命公主下降,以示恩宠。
将自家的谱系回忆了一遍,亦不过是瞬息之间。李徽定了定神,遂上前行礼道:“孩儿拜见祖父、叔父,与世父。”他是晚辈,在这种亲情洋溢的时刻,也只能以家礼拜会,行国礼未免太隆重了一些。
依旧双目含泪的圣人拍了拍肥壮儿子肉乎乎的背,止住了悲喜交集的哭泣,打量着跪地行稽首大礼的少年郎:“这便是阿徽?过来,让祖父好生瞧一瞧你。”
李徽抬起首,朝着他微微一笑,很是自然而然地起身走近,唤道:“祖父。”
他早已牢牢地记住阿兄说过的话:祖父于军政要务、朝廷之事皆是雄才大略,但事涉子孙的时候便犹如寻常人家的老人,有偏爱之心却并不自觉,也总是抱着些不切实际的希冀。他疼爱每一个子孙,不喜彼此算计,最渴望的便是一家人和乐融融。故而,在他面前,首要的便是率真坦诚。可任性,亦可随意,但绝不可欺骗,不可深沉谋算,不可胆怯畏惧。
圣人细细地看着他,又瞧了瞧怀里的儿子:“阿徽生得和三郎幼时真是一般模样reads;。尤其这双眼睛,也生得极为像我!”他仿佛透过涕泪四流的肥壮儿子,瞧见了他年少时风采奕奕的模样,又回忆起了往昔的自己,神情不禁越发温和起来。
太子殿下也仔细地看了看侄儿,眼角眉梢皆透着温和的笑意:“阿爷说得是。只要一瞧这双眼睛,便知道咱们都是一家人。”他与越王也都生着一双眼尾上挑的凤目,眸光闪动的时候,神光湛湛,风仪天成。
李徽亦想起阿兄的另一段话:叔父深不可测,但极好名声,故而一向以仁慈体贴示人。若是一直遵守规矩,没有其他心思,便无须担心什么。但倘若违逆他的心思,令他不满,就极有可能降下大祸而不自知。故而,在他跟前可顽笑、可亲近,绝不可言行不一、不可算计谋权、不可妄动心思。
相拥而泣、感人至深的父子相见就这样圆圆满满地结束了,哭得声音嘶哑的李泰坐了起来,向太子和越王见礼。对越王,他依旧称“二兄”;对太子,他则称“太子阿弟”。
太子不禁感慨万分:“三兄怎么与我倒是生疏了?尽管唤我阿弟便是。”
李泰望着他,从善如流地改称:“阿弟。”
闻言,圣人、太子与越王都露出了笑意,仿佛当年夺嫡的乱象以及这十几年的分别从来不存在一般。李徽在旁边瞧着,心里却叹息不止。
他对自家阿爷实在是太了解了——这种细处的小节他其实并不在意,或许也可称之为一种“率真”罢。但若是长此以往,在圣人与太子的“纵容”之下,他忽略的小节将会越来越多,言行也会越发随意。
得意之时,这些小节便都意味着兄弟之间情谊深厚,无须在意;失意之时,它们便会成为不敬、违礼的证据,甚至是一串串的催命符。
然而,作为晚辈,他又如何能劝解他多想一些呢?祖父喜见儿孙亲近,叔父不过是应祖父所好,心中未必真正愿意如此亲近起来——这种话说出来后,万一不慎透出一两分,岂不是有挑拨长辈关系之嫌?在祖父心中,这种“诛心”的言辞才是大不敬,罪无可赦罢。
这时候,宫人赶紧禀报,濮王妃与嗣濮王在外头等候觐见,圣人便将他们唤进来:“你们母子两个,怎么如此生分多礼?大可不必如此,既然都是一家人,像三郎这般随意一些也没什么不好。”又道:“你们阿娘也一直念着,赶紧去立政殿瞧一瞧她。”
于是,一行人便簇拥着圣人起驾。因立政殿就在两仪殿之侧,故而圣人并未乘坐步辇,而是带着儿孙们步行。不过短短一段路,李泰便已是满头大汗,气喘吁吁,脸色苍白。李徽与李欣兄弟俩都费尽气力搀扶着他,他才能勉强一步一步挪动。
圣人瞧见,便笑着摇首道:“当年三郎无论去何处都须得乘步舆,我一时间竟是忘了。赶紧抬步舆过来,让他坐上去。不然,阿欣与阿徽都被他当成檐子使了。”他说得哈哈大笑,眉目间皆是慈爱之意。
李泰很是感动,抬眼见立政殿就在跟前,便道:“只差这几步路,阿爷放心。”
太子与越王看在眼中,均笑得格外和善。
一个道:“我瞧着三兄的脸色似是有些不好,不如待会儿也让太医瞧瞧。”
另一个则打趣道:“三郎,你平日里也该多动一动才是。”
李徽见状,心中不免感叹:真是好一派父慈子孝、兄弟齐心的模样!(新安郡王见闻录../41/4140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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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安郡王见闻录 第十三章 家人情深
听得御驾到来的高唱声,立政殿外间中守候着的各色人等均起身行礼问安嫡女翻天:毒医凰后惑君心全文阅读。李徽一眼瞧过去,只见满室衣香鬓影、群芳绽放。钗环璀璨之下,一张张芙蓉面含愁带忧,袅袅婷婷地或进或退,一时竟是完全辨不清她们究竟是何身份。
见这俊秀的少年郎一脸天真懵懂,众人都禁不住笑了起来。李欣便带着他向诸嫔妃、三位公主与太子妃、越王妃等长辈行礼。尚且来不及寒暄两句,认清楚这些长辈,就听内间传出一声微弱的咳嗽:“三郎和阿徽来了?”
看似虚弱不堪的濮王殿下立即再度英勇起来,挥退正欲搀扶他的李欣,疾奔入内,看得众人无不怔了怔。同样被点名的李徽也跟了进去,便瞧见雕饰繁复而古朴的箱型床榻上躺着一位形销骨立的老妇人。她满面病容、瘦弱不堪,双目却温柔而清湛,遥遥望过来的时候,便令人心中禁不住柔软几分。
李泰扑倒在床榻边,嚎啕大哭,嘟囔着不孝之类的话。秦皇后轻轻一叹,打量了他几眼,苦笑道:“一别十几年,你真是没有半点长进,白长了这么些年纪了。”
濮王殿下浑身一僵,擦着眼泪道:“阿娘教训得是,儿子……儿子确实痴长了这么些年岁……”说着说着,便又哭了起来:“儿子一直不争气,让阿娘失望了!儿子知错了!再也不敢了!从今往后,就让儿子侍奉在阿娘身边罢!”
他哭得十分真情意切,秦皇后目光微动,却并未理会他,反倒是看向了李徽:“这便是阿徽?过来,让祖母仔细瞧瞧你。”
同样是痛哭流涕,祖母与祖父的反应真是截然不同,难不成是慈父严母?或许,唯有祖母才能制得住阿爷?李徽心中暗暗想着,跪倒在床榻边,一面行稽首大礼,一面朗声道:“孙儿见过祖母。”
“好孩子,所幸你们兄弟二人的性情都不像阿爷,甚好。”秦皇后揉了揉他的脑袋。
“……”濮王殿下顿时噎住了,大哭声很快便变成了带着些委屈的哽咽。
“……”立在一旁的圣人清咳了一声,也没有说什么转圜的话reads;。至于太子殿下,只是很应景的笑了笑,亦不多说半个字。其余人等则更不敢多语了,只当作什么也不曾听见,自顾自地与濮王妃阎氏叙离别之情。
唯有帝后二人都极为疼爱的嫡幼女清河公主笑盈盈地道:“阿娘待三兄总是这般严厉。像三兄又如何?不像三兄又如何?总归两个都是好孩子。阿欣如今长大了,也浑不似从前那般有趣可爱了。倒是阿徽,光是瞧着便让人心疼呢。”
“这孩子确实生了一付好样貌,性情看着也温和。”秦皇后微微颔首,对李泰道,“三郎,你的孝心我领了。若是让你留在宫里侍疾,怎么也不妥当,到时候也不知是谁来照顾谁。倒不如时常让阿阎带着阿徽过来探望我,我瞧着他们便觉得十分欢喜。”
李泰颇有些失落,抽抽搭搭地坚持道:“儿子定会每日入宫来见阿娘。”
“好罢,你也别再哭了。”秦皇后很是无奈,“都一把年纪了,像什么样?赶紧去整一整衣冠,好好净面洗漱……”
清河公主使了个眼色,便有宫婢将哭得毫无形象可言的濮王殿下带了下去。太子李昆与越王李衡也笑着行礼,跟着退了出去最囧蛇宝:毒辣娘亲妖孽爹全文阅读。圣人又咳了一声:“都围在这里作甚么?莫要惊扰梓童养病。太子妃不是备好了宴席么?这就带着濮王妃出去罢,给他们一家接风洗尘。”
众人便徐徐散去,秦皇后似笑非笑地瞥了圣人一眼,叹息一声。
李徽因走得慢些,落在最后,便听秦皇后悠悠道:“三郎回京之事,妾事先竟然毫不知情。圣人还隐瞒了什么?索性一并说了罢,免得惊喜都成了惊吓。”
圣人低声道:“十几年不见,你当真不觉得欢喜?都过了这么些年,不论是三郎或是大郎犯了什么错,都暂且放下罢。让他们回京住几日,见一见面,就权当是全了父子母子的缘分。我们年岁大了,往后大概也见不着他们了……”
接下来的话,已经渐渐听不见了。李徽心中却猛然一动,惊讶之极:原来,不仅阿爷奉召回京,连那位被流放的大世父李嵩也要归京了?!他几乎能想象得出,阿爷听到这个消息之后,神情该是如何难看了!当年夺嫡失败的两人都返回长安,彼此之间犹如生死仇寇,又须得在祖父祖母跟前装出兄弟情深的和乐模样,往后的日子又该有多热闹?!
因着被这个消息震住了,接风洗尘宴上,李徽颇有些食不知味。他没有机会与阎氏、李欣说话,只得按捺住心中的担忧,胡乱用了些吃食。阎氏忙着与妯娌小姑交际,李欣忙着看顾李泰,都顾不上他。李泰的兴致却着实很不错,吃肉喝酒,饮得半醉,后来竟倒在席上睡了过去。
待到夜半时分,这场宴席才结束。濮王一家乘着车驾,返回延康坊的王府。因不放心醉倒的李泰,又担心他说出什么不该说的话,李欣与李徽便挥退仆从,登入他的车中照料他。
濮王殿下躺在车内,便犹如小山一般,将两个儿子挤在角落里,几乎动弹不得。李徽艰难地挪了几步,想将刚才听见的事告诉兄长,不料,李泰却倏然翻了个身,挣扎着半坐起来,浑身的肉仿佛波浪般涌动着。
他醉眼朦胧地望着两个儿子,大眼瞪小眼地互相对视了半晌,忽然道:“你们……你们俩真是不懂得讨长辈欢心,成日里就知道规规矩矩的,无趣得很!……天下间哪个爷娘不愿意与自家孩儿亲近些?偏偏你们每回问安都只知道坐在一旁,足足离得八丈远……”
说着,濮王殿下猛地张开双臂,豪爽地道:“来!过来!”
“……”李欣与李徽看了看彼此,一时间有些僵住了,完全不知该如何反应是好reads;。
见状,濮王殿下失望地长叹一声,拍了拍厚实的胸膛:“两个没眼色的混账东西!还不赶紧过来!”
“……”于是,已经二十余岁的嗣濮王,年满十三的新安郡王,皆面无表情地靠了过去,扑在了他肉乎乎的身体上。
父子三人抱在一处,濮王殿下很满意地用肥厚的大掌拍了拍他们的背,然后呼噜呼噜又睡了过去。李欣与李徽枕在自家阿爷的身上,无言地对视:难不成,这便是阿爷与祖父亲近的经验之谈?也是阿爷之所以最得祖父欢心的秘诀?但这种“经验”与“秘诀”,应该只适合十岁以下的孩童罢?都这么大的人了,还投入阿爷怀中,不觉得着实有些羞耻么?
虽然百般不习惯,但兄弟两人靠在阿爷软绵绵而又温暖的怀里,心中亦是感触良多。尽管他们很清楚,自家阿爷将会给他们日后的生活带来何等的烦恼,但他们却平静地接受了这样的命运。没有任何怨憎,没有任何不耐,没有任何畏惧,唯有淡淡的无奈与温情,缭绕在他们之间。
无论阿爷有多不可靠,此时此刻的一个怀抱——仅仅是一个如此笨拙而又亲近的动作,或许便足以让他们心满意足了。
当车驾终于回到濮王府后,仆婢们在车驾外头小声唤了许久,也不曾听见半点回应。阎氏带着长媳周氏掀开车帘一瞧,就见父子三人躺在一起,都已经睡熟了。她看着枕在李泰身上的李欣与李徽,笑着摇了摇首:“难得见他们父子如此亲热,便将他们都抬到阿郎的寝殿中去罢。”
濮王殿下的床榻宽大无比,躺下父子三个依然绰绰有余。翌日清晨,李欣与李徽醒来之后,四目相对,一时无言。李徽不知兄长是如何想的,自己却觉得脸上有些发烧——他实际的年纪已经是二十余岁了,这种父子抵足而眠的事尚是头一回,总觉得似乎有何处不太对劲。
于是,趁着自家阿爷睡得正熟,兄弟俩匆匆忙忙地洗漱完,便悄无声息地来到了外院的书房里。很快,此事便传到了阎氏与周氏耳中,婆媳二人畅快地笑了许久。而李泰却依旧睡得昏天黑地,直到将近午时才迷迷糊糊地醒了过来。
这时,书房里的李欣与李徽已经商量起了庶人李嵩一家归京之事。
“黔州路途遥远,又交通不便,就算日夜兼程归京,也至少须得大半个月。”李徽道,“咱们是否需要早些告知阿爷?让他做好准备?免得他突然听闻这个消息,一时间反应不及,流露出怨愤之意,反倒惹得祖父不悦。”
“你说得有道理。不过,也不宜太早告诉他,提前几日即可。难得他如今这般高兴,便让他多快活一段时日罢。”李欣道,“听见大世父的消息,他便再也快活不起来了。”这嫡亲的两兄弟,由争宠转为夺嫡,由亲亲兄弟转为你死我活的仇人,定然永远都不可能回到一切都从未发生的时候了。
“日后见面……”李徽忧心忡忡,“偶尔我觉得,阿爷似是‘大智若愚’——但更多时候却觉得,他是‘大愚若智’。”
“……”李欣敲了敲他的额头,警示他不可妄议长辈,而后道,“咱们也不必太过担忧,毕竟当年阿爷算是斗倒了大世父,便是再度相见,也未必会落得下风。虽然,我如今细细想来,也会时常怀疑——大世父并非他击败的,只是自己太沉不住气而已……”
这种话说起来便算得上僭越了,于是兄弟二人只互相看了看,心领神会,不再多言。(新安郡王见闻录../41/4140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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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安郡王见闻录 第十四章 闲谈举荐
因着得了帝后的眼缘,此后,李徽便天天跟着阎氏与周氏入宫给祖母侍疾美男如云:一等魔妃倾天下最新章节。说是侍疾,女眷们或许还会亲自熬药、试药、喂药,他作为郎君却不方便做这种服侍之事,便端坐在一旁陪着秦皇后说话。
他的言谈举止丝毫不拘泥,便如寻常人家的祖母孙儿一般,说些均州与旅途中的见闻凑趣。即使是郧乡县这种乡野之地,在他的口中也充满了趣味,虽有艰难之处,却也有许多难得一见的风俗民情。更别提王子献与他说过的那些游历之事了,如讲述游记与传奇那般娓娓道来,便是不添油加醋,亦是足以令人听得津津有味。
“这王子献确实是个见解不凡的,品性亦很是不错。”秦皇后听完后,笑着评论道,“你们难得投缘,日后他来长安贡举,你便将他举荐给你祖父或叔父,说不得几十年后便又是一代名臣。”
“不瞒祖母,孙儿早便打定了主意,一定要在祖父与叔父面前多多称赞他。便是他进士贡举一时失利,说不得也能说服他再试一试明经入仕。像他这种有能耐的人才,若能尽早为咱们大唐效力方再好不过。”提起好友,李徽便眉开眼笑。
能得到秦皇后的肯定与认可,他心中也更有底气了,盘算着家去后便立即派人给王子献送封信,问一问他打算何时赴长安考进士。在他看来,来长安当然是愈早愈好。趁着他们一家还待在京中,便可替他多推举些人脉。若能得祖父或叔父青眼,还用愁往后青云直上么?
“你要推举什么人才?说来听听?”
身后突然响起圣人的声音,李徽立即起身行礼,抬起眼望着缓步而入的圣人,微微笑道:“祖父来得正好,孙儿方才与祖母说起了旅途中认识的友人。他年纪虽轻,但学识很出众,也曾游历过许多地方,观察入微,见解独到。遇到峡谷崩塌之事,他亦毫无畏惧地去探查情况。祖母觉得他品行出众又有才华,便给孙儿出主意,让孙儿举荐他呢。”
“他如今多大年纪?若是合适,不妨便直接让他入仕又如何?若真是才华横溢又精于实干者,举才亦不需拘泥于贡举之试reads;。”圣人抚着长髯道,“难得听你这孩子替人说这么多好话,于情于理,都该让他试一试。”
李徽一怔,没想到祖父居然爱屋及乌到如斯地步,立即摇首道:“他与我一般年纪,应当不适用察举。我相信,若是明经一科,他一定能通过省试。不过,进士一科,可能暂时有些艰难。再过几年,说不得他便能成为新任探花使。如果祖父眼下直接给他授官,反而显得不够光明正大。”
一般而言,察举是举荐那些隐居的名士、贤士,以满足皇帝求贤若渴的需求。而这样的人才,通常早已声名在外了。便是直接授予官职,群臣亦不会生出什么想法。但若是一个年纪尚轻的少年郎,经察举而授官,说不得便会被那些言官群起而攻之了。
秦皇后亦微微颔首以示赞同:“于公于私,阿徽这般想才妥当,两厢顾全。好孩子,你说得对。他若能堂堂正正地贡举入仕,又何必给人送上什么把柄?反倒是对日后升迁不利。”
她并不提圣人之过,只是委婉地说明了她的立场,却教圣人禁不住呵呵一笑:“也罢也罢,是你们公私分明,我却是公私不分。那便等他贡举的时候,我再仔细瞧一瞧。”
李徽立即行礼谢过圣恩,而后很有眼色地退了出去至尊嫡女全文阅读。阎氏等人均在外间中等候,低声地说着话。一眼望过去皆是各色莺莺燕燕,虽然他是晚辈,却也已经年满十三岁,坐在其中到底有些不妥。于是,他便索性向众位长辈告退,走出了立政殿。
立政殿外站着一群千牛卫,穿着明光铠,腰侧挂着横刀,个个虎背蜂腰,瞧起来很是精神。李徽一向羡慕他们这样的身量体型,又想起了自己练习骑射的念头。如今每日入宫侍疾,哪里能抽出空闲来?眼下好不容易得了些时间,自然须得好生利用。于是,他便走过去,向千牛卫们借弓箭。
他如今也算颇为受宠,当值的千牛卫中郎将犹豫片刻,便解下自己的弓箭借与了他。他带着弓箭,来到一旁的燕息亭里,瞄准不远处的树丛,一箭、两箭,接连不断地射了出去。许是因见过血之故,虽然准头依旧堪忧,但光看气势却显得很不寻常。随着他越发专注,准头也开始慢慢提升。
就在他几乎是进入了忘我之境的时候,箭筒里的箭枝已经用光了。他回过神来,心中还残存着几分惋惜之意。毕竟,忘我之境并非那么轻易便能进入,下一回也不知还须得遇上什么契机呢。
正要转身再要些箭枝,他倏然发现身边立着一位小娘子。她看上去不过七八岁,穿着很应时的蔷薇花枝夹缬六幅裙,套着樱草色对襟衫,衬得肌肤越发雪白,乌黑明亮的眼眸转动着,带着几分狡黠的意味。
“你便是从均州乡野来的那位堂兄?”她歪着脑袋问,声音清脆如铃,毫无恶意,却着实带着几分无礼。
李徽自忖年长,自然不会将这种小事放在眼里,笑着点点头:“确实是我,我也确实是从均州而来的,均州也确实并非什么繁华之地。不过,寻常人都不会当着兄长的面说什么‘均州乡野之地来的’,有冒犯失礼之嫌。这话究竟是谁在你面前说起来的?长宁?”
“你怎么知道我是长宁?”小娘子好奇地张大了眼睛。
“我当然知道。”李徽回道,勾起嘴角。能够在宫中随意穿梭,甚至将侍女都甩得无影无踪,而且又是这样的年纪——除了他那位太子叔父的嫡长女长宁郡主,还能是谁?她是太子妃杜氏唯一的孩子,又深得太子喜爱,养得金尊玉贵,便是稍稍任性一些亦是无人敢多说什么。不过,若是有人想利用孩子的天真与任性,借机挑拨太子一脉与濮王一脉的关系,那便是心怀不轨了reads;。
长宁郡主想了想:“我也是偶尔听宫婢说起来的……既然不能随意说乡野之地,那她们是在笑话堂兄?那她们的胆子可真不小,我一定要告诉阿娘!”说着,她便提起裙角跑开了。数步之后,她忽然停了下来,转过身咬着嘴唇低声说了句“是我失礼了”。说完后,小脸已经涨得通红。
李徽眉头微动,顿时对这位传闻中确实有些任性的小郡主刮目相看。传闻果然不能尽信,太子妃虽然宠爱女儿,却将她教得极好。至少,并不是所有这个年纪的孩子,都懂得做错了事之后,须得诚心诚意给人道歉。想到此,他朗声笑了起来:“这倒是无妨,你不过是被人误导罢了。”
长宁郡主也甜甜地笑起来,接着便奔入立政殿告状去了。
且不提这件看似极其微小的事又将在太极宫中掀起什么样的风浪,距离长安不过一百五十里的商州州府内,也正在因先前濮王遇袭一事而酝酿着一场疾风骤雨。商州刺史与商州都督接连接到好几封朝廷明发的敕旨,敦促他们尽快捕获盗匪,将这群无法无天的贼子入罪。然而,两人顶着圣人的怒火与朝廷的压力,兢兢业业地查了这么些天,却发现了无数破绽与疑点。
且不提数十具尸首上留下的种种证据,说明这些人身份存疑。他们抓捕逃窜的悍匪时,那些匪徒居然在奋力顽抗不成之后,都自尽身亡。这显然绝非盗匪一流的行事,更像是假作匪类的死士。而且,商州都督派出人马搜索秦岭中的贼窝,将里头好些真正的匪类抓回去审讯,也证实了这些尸首并非什么秦岭山匪,而是不知从何处去的居心叵测的逆贼。
眼看着“濮王遇匪”演变成了“濮王遇刺”,两人都惊呆了。这种大案要案,已然绝非他们这种官阶能够处置解决得了的。无论是查出来或是查不出来,都一定会受到责难!一着不慎,甚至可能会牵连到他们自己的官途或者家族,乃至于性命!
十几年前,废太子与濮王夺嫡愈演愈烈的时候,濮王也曾经遇刺。后来证实,确实是废太子命人下的手。涉及此事的人或家族,几乎都以谋逆论处,首犯斩首,家人皆流放三千里。如今东宫稳定,这又是哪里来的刺客?要杀掉几乎已经没有希望动摇太子地位的濮王?!
无论最终的证据指向何人,都很有可能牵扯到太子、越王甚至是废太子身上。自证清白者,趁机谋利者,立即便能掀起一场腥风血雨。而他们作为将这件事揭露出来的人,也根本得不到任何好处!然而,这样的大事若是不揭露出来,恐怕立即就会被当成谋逆者的同党论罪!
就在这两位雄镇一方的高官心里焦灼得已经寝食难安、坐卧不宁的时候,正闭门读书的王子献接到了陈果毅送来的帖子。他端详着帖子上提及的拜访日期,似笑非笑:“谁会贸贸然地当日就来拜访?这帖子究竟是什么时候送来的?你们竟等到贵客即将临门的时候,才匆匆塞给我?”
仆从低眉顺眼地答道:“奴们愚笨,也不知这帖子是何时送来的,一直落在阍室的角落里。直到今日打扫,才翻了出来。都是奴们的过错,望郎君海涵!”
“呵,连堂堂果毅都尉的帖子,你们居然也能落下,还让我海涵?”王子献勾起了唇角,满是讽刺之意。
立在他身边的庆叟呵斥道:“竟然能连这种送帖子的小事都办不成,养着你们还有何用?整个商州王氏都不曾出过五品官,若是得罪了贵客,你们可担负得起后果?!如今家中的仆从真是越来越懈怠了,郎君,必须与阿郎、娘子好生分说!”
那仆从抬起眼,竟是毫无惧色:“是奴们做错了,奴们甘愿领罚。”(新安郡王见闻录../41/4140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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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安郡王见闻录 第十五章 山匪逆案
虽然自幼便屡屡遇见这样的事,但王子献其实从未将家中仆婢的刁难放在心上异界之无坚不摧最新章节。这等小人也不配他费什么心思整治,更无须他较真。他拂了拂袖子,微微含笑打量着跪在跟前的仆从:“既是如此,庆叟,便按家规将阍室中的人都罚一遍罢。”
“是。”庆叟回道,就像抓鸡雏一样将那仆从自地上提了起来,顺手便丢进了院子里,“某会教他们长长记性,保证绝不会再耽误郎君的事。”
当陈果毅来到王家的时候,王子献的院子里正是一片鬼哭狼嚎。在王家的阍室里守着的,也都换成了他的部曲。陈果毅随着部曲们走入王家外院书房之时,隐约还能听见叫喊声。不过,他已经无暇关注这等细枝末节了,见到翩然出门相迎的王子献,他连忙大步行了过去:“王郎君,许久不见!”
堂堂从五品的果毅都尉,竟对一介白身的少年郎如此客气,教那些暗中窥视的人皆惊讶无比。王子献心知他这番仪态都是看在李徽的颜面上,浅浅一笑:“陈果毅光临寒舍,真是蓬荜生辉。”说罢,便有礼有节地将客人引到短榻上坐下。
陈果毅身为武官,又正面临着前所未有的压力,自是顾不得再寒暄客套,便难掩焦灼地道:“不知王郎君近日与小郡王可有书信往来?关于那盗匪之事,小郡王可曾说过些什么?”
王子献摇了摇首:“近日我一直闭门读书,倒是不曾接到大王的信件。陈果毅如此着急,可是盗匪一事并无进展?”虽然问得真情意切,他却是目前最了解这盗匪之案进展的人。派遣出去的部曲一直远远地跟着,不仅目睹了“盗匪”与府兵短兵相接、自尽身亡,而且还远观了府兵入秦岭剿匪的前前后后。此外,他们还去查了那些可能涉及的世家,在他们将证据毁灭之前,竭尽所能地将残余的人证物证都截取、保护起来。
陈果毅望着他,长叹一声,苦笑道:“并非毫无进展,而是进展太大,凭着折冲都尉与某这样的微末小官已经顶不住了。”他将“濮王遇匪”变成“濮王遇刺”的前前后后皆简单地述说了一遍,又道:“原本使君(刺史)与都督争相揽功劳,想通过此案给朝廷留个好印象,如今他们却互相推诿,都不想上这个折子。”
趋利避害,乃人之常情。王子献心中暗道:不过,为了不牵涉入逆案之中,竟然光顾着逃避责任,这便绝非明智的选择了。濮王在商州境内遇刺是事实,他们再不想沾此事,也洗脱不了干系。倒不如光明正大地将折子递上去,再继续查案。
“因此案先前归我们折冲都尉管辖,写折子禀报朝廷的事便落到了都尉头上reads;!”说到此处,陈果毅脸上已是沉得能滴出水来,“都尉万般无奈,只得写好了折子,这便要递过去。不过,他担忧受到此案牵连,所以特地让某来问一问,可否请王郎君写封信,替他向小郡王说几句好话?小郡王生性仁慈,说不得……”
“这倒是无妨,不过是举手之劳。”王子献道,略作沉吟,“不过,此事的关键并不在于都尉是否会受到牵连,而是逆案背后的主使究竟是何人。若是都尉能将案子查个清楚明白,无论是新安郡王或是濮王殿下,都不会怪罪都尉。说起来,某怎么记得,查案应当是刺史府或县衙的职责?那位明府(县令)呢?”
陈果毅无奈道:“明府早便病倒了,县衙中的事都只能靠少府(县丞)主持。这样的大案,少府实在是不敢担负,都尉也不敢交给一个从八品的小官来主持此案。如今已是生死攸关的时候,都尉也是不得不将此事揽过来。”
那县令病得还真是时候,确实是聪明人能想出来的法子。不过,有些事,便是病势再沉,也不可能避得过去。
王子献发自内心地同情这位折冲都尉,便很爽快地写了信,拿火漆封上:“濮王府在延康坊中,都尉派人骑快马送过去,两个时辰便能到长安了。不过,今日恐怕是赶不及了。”长安城门辰时正开启、酉时正关闭,眼下已经将近申时,赶过去后便已是酉时末了夺命神枪手最新章节。
陈果毅连连道谢:“多谢王郎君。唉,闭门读书好啊,什么也不必理会。这商州……很快就要变天了。”
如此隐晦的提醒,也算是投桃报李了。王子献心领神会地颔首,亲自将他送了出去。待他转身欲回书房的时候,两位翩翩少年郎急匆匆地走了过来。为首的少年看上去亦是十三四岁的模样,昂首挺胸,脸上难掩骄矜之色;落在后头的少年大概十一二岁,眉头微皱,很是隐蔽地朝着他摇了摇首。
“兄长怎么能在贵客临门的时候处置下人?倒让客人看了咱们家的笑话!说不得,贵客还以为咱们琅琊王氏就是这样的家风呢!”为首的少年虽是一付忧心忡忡的模样,说出口的话也不过是埋怨,但却掩不住其中的责难之意。
“本便家风不正,坦坦荡荡有何不可?”王子献勾了勾嘴角,“二弟多想了。若是让贵客知道,他的帖子居然被仆人落在了阍室的角落里沾灰,临来才记得找出来,恐怕会以为咱们轻视他罢。商州房出仕者都不过是微末小官,咱们家阿爷也只是个从九品的县尉,谁能挡得住这位贵客的怒火?”
二郎王子凌顿时无言以对,三郎王子睦低声道:“大兄所言极是。如此懈怠的仆从,当然不能放过。而且,贵客又如何会在意这些小事。便是当真有什么流言蜚语传出去,也是我们本身就家风不正的缘故,怨不得旁人。”
王子凌当即对他怒目而视,王子献看在眼中,不过是一哂:“三弟说得是。当务之急是整顿家风,而不是在这里纠缠到底该什么时候罚那些混账东西。既然做错了事,当然立即便要受罚,他们才能长长记性。不然若是迟上一时片刻,他们托人求到了母亲跟前——母亲素来‘仁慈’,恐怕又是高高抬起、轻轻放下了。”
“母亲仁慈又有何不对?”王子凌拧起眉头,冷笑道,“大兄是在指责母亲么?”
“当然不是。”王子献难掩惊讶之色,“我只是想为母亲分忧罢了,免得母亲为难。”
王子睦夹在两人中间,露出了与年纪完全不相符的郁郁之色:“大兄对母亲素来恭敬有加,二兄怎么会这样想?而且,咱们都是家中的主子,还不能处置下人了?母亲就是对这些下仆太仁慈了,他们才胆敢轻慢懈怠。”
王子凌再度怒瞪了他一眼,气得脸色都变了reads;。王子献却很是友爱地拍了拍王子睦的脑袋:“还是三郎懂我的心思。”至于二郎么,当然生来就是与他这位长兄对着干的。在外头孝悌非常,做足了模样,回到家中便是原形毕露。
三兄弟立在外院当中,看似言笑晏晏,实则风云变幻。跟着王子凌与王子睦的仆人都悄悄地退了下去,拔腿就往内院奔去。王子献身边的仆从则巍然不动,如庆叟那般沉默以对。
这时候,门外传来一阵马蹄声,便听有仆从急急地唤道:“阿郎小心些!!”
兄弟三人回首望去,就见自家阿爷几乎是有些狼狈地疾行进了门。他们的父亲名讳王昌,如今刚过而立年岁,生得极为出众,是商州城中赫赫有名的美男子。不过,在王子献看来,他不过是空有一副皮囊罢了。志大才疏,品性低劣,又十分短视,数来数去几乎没有任何值得称道之处。
说起来,二郎王子凌倒是颇为肖父,不论面孔或是品性几乎都相差无几,只是多了几分才华罢了。故而,家中三子,唯有他最为受宠。
王昌抬起首,脸色有些惨白。他原本似是要说些什么,但目光落在王子献身上,却又闭口不再言语了。三个儿子皆给他行礼,他心不在焉地摆了摆袖子,便大步往内院而去。王子凌立即跟了上去,王子睦有些犹豫,也随了上去。王子献微微一笑,优哉游哉地落在最后。
待到得正院内堂,风姿绰约的主母杨氏立即迎了上来,笑盈盈地道:“阿郎有所不知,今日咱们家竟是来了一位贵客,一位果毅都尉呢。也不知大郎是何时认识的,怎么不早些说呢?若是阿郎能结识这样的贵人,来年说不得升迁便能顺利一些。”
王昌闻言,立刻停了下来,回头望向长子,声音低哑:“这样的人脉,你应该早些告知为父!!”
王子献满脸无辜,不紧不慢道:“阿爷,孩儿也是过了午时才拿到这封帖子。阍室里的仆从说他们也不知这帖子是什么时候送来的,险些怠慢了贵客。若是早知贵客临门,接到帖子的时候,孩儿定然会告知阿爷的。”
王昌怒火难消,又斥道:“他来拜访你,可见你们先前就已经结识!为何从来不提?!”
“不过是萍水相逢,刻意提起来岂不是有攀附之嫌?”王子献回道,神情中充满了讶异,似是完全不理解为何王昌竟会对他发难,“此事暂且不提——阿爷可知,陈果毅过来,提起了什么大事么?”
他特意顿了顿,又命杨氏的贴身侍婢关上门,方压低声音道:“据说濮王不是遇到盗匪袭击,而是遇到死士刺杀!此案现在正紧锣密鼓地查着,马上便要递折子入京!这样的大案,若是不寻出幕后主使,绝不会善罢甘休。”
闻言,王昌脸上血色顿失,浑身微微颤抖起来,竟是不自禁地看向了杨氏。
杨氏亦是强自镇定:“这样……这样的大案,他怎么会随便告诉你?”
“当然是看在新安郡王的颜面上。”王子献笑了笑,“若无新安郡王,孩儿自是微不足道。陈果毅还特地提醒孩儿,最好一直闭门读书,商州很快就要变天了。所以,孩儿也想提醒阿爷和母亲,这段时日别再与那些人家交际,也将家中上下收拾得干净些,莫要留下什么奇怪的痕迹。免得日后朝廷追查起来,咱们遭受什么无妄之灾。”
说罢,他便飘飘然地转身离开了。留下内堂中的众人,一脸惊惶之色。(新安郡王见闻录../41/4140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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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安郡王见闻录 第十六章 逆案爆发
且不提此夜王家究竟有多少人辗转反侧、难以入眠,亦不提有多少王家的亲信仆婢部曲出出进进、来来往往,王子献却是一夜好眠巅峰权贵最新章节。该毁去的痕迹他都已经毁掉了,不会落下任何把柄,自然高枕无忧。王昌与杨氏本来就无比心虚,不论想到什么都胆战心惊,反应过度亦在他的意料之中。
想来,接下来一段时日,见到那几个世家被寻出来斩首流放的下场之后,他们也不敢再随意做什么蠢事了罢。只可惜,藏得最深的那个挑动棋子的下棋之人却隐在后头,很难寻根究底将他挖出来。
翌日一早,整个王家都仿佛依旧有些战战兢兢。昔日还梗着脖子不将王子献放在眼中的仆从,如今见到大郎君院子中的人,都恨不得夹着尾巴赶紧逃走。庆叟带着仆从去厨下领朝食,意外地发现食物竟比往日丰盛了不少,甚至瞧着比王子凌的朝食还精细几分。
庆叟假作并没有瞧见王子凌的婢女气恼难看的模样,虎着脸道:“大郎君已经习惯用往日的朝食,你们胡乱做这些精细食物是何道理?娘子不是说过,家资不丰,须得逐渐削减用度?!看来,你们这群人从来都不将娘子的吩咐放在心上!!”怒斥之后,他便挑了几样寻常的胡饼、环饼、汤饼以及酢菜、肉脯、菹菜等小食,端回了院子。
此时此刻,王子献正手执弓箭,在院中练习射艺。他仍是少年人的身段,清瘦修长,如一棵刚长成的树木,仿佛一旦狂风大作便可能横腰折断。不过,若是明眼人仔细观察,凭他所用的五石弓,便可知他的确是一位君子——精通礼乐射御书数的翩翩君子。
将数百箭射完后,手臂均已是隐隐作痛,他才停了下来,坐在廊下用朝食。朝食极其简单,他却如同用山珍海味一般优雅。用完朝食后,庆叟低声在旁边禀报着昨夜正院里的动静,他侧首细听,微微一笑:“果然给华州去了信?也该让华州那群人知晓事情的轻重了。他们若不主动将伸过来的手斩干净,引火烧身恐怕也兜不住。”
庆叟点点头:“郎君,逆案之事很快便会四处传开,想来华州定会有所决断。不过,某觉得,郎君在老宅住着也不自在,不如回贤成坊闭门读书。”
“不急——”说到此处,主仆二人倏然听见大门外传来一阵喧哗声。而后又有人仓皇地嚷嚷着“官军闯进门来了”之类的话,外院瞬间便嘈杂如市场一般。看来,王昌与杨氏的心虚以及昨夜的各种动作,已经影响了王家所有仆婢。堂堂世家该有的气象风度,竟是被这二人折腾得半点不剩。
王子献拧起眉,正欲令庆叟去瞧一瞧,就见一群如狼似虎的府兵扑进了院子里reads;。为首的正是满面无奈的陈果毅:“王郎君!得罪了!都尉说,王郎君与小郡王也有多日不见,恐怕彼此心里早已是挂念得紧。幸好此去长安并不远,不如咱们结伴同行,过几日再一同家来!”
王子献生生被那位姓何的折冲都尉气笑了:“若是我并无去长安探望大王的打算,难不成你们还要胁迫我同去?”这位何都尉怎么就不担心他一怒之下,反而在李徽面前数尽他们的错处?让他们得不偿失?!他就如此相信他的为人?觉得他便是再恼怒,也不可能做出什么有违道义的事来?!
陈果毅只能苦笑:“某也是奉命行事,望王郎君海涵。”口中如此说,他向着周围的兵士使了个眼色,牢牢地堵在了院子门口,而后连连作揖:“都尉也是一时情急,王郎君莫要恼怒。就当去长安探望一回小郡王便是了,不两日咱们就回来了!”
王子献心知自己定然斗不过这一群府兵,也不能完全不顾这位从五品武官的颜面,只得似笑非笑道:“今日之事,若是大王问起来,我绝不会隐瞒。庆叟,去收拾行李。”
府兵们簇拥着两人出了院子,正要往外走去,忽见一人披头散发地狂奔出来,见了这群杀气森森的兵丁,又仓皇着扭转身欲夺路而逃——陈果毅正觉得疑惑,王子献定睛一看,心中满含讽刺的冷笑,嘴上却埋怨道:“你们来势汹汹,这种阵仗摆出来,我阿爷还以为你们要将王家当成山匪尽数剿灭呢极品花花公子最新章节!”
陈果毅越发惭愧,连忙再度致歉。便听王子献朗声道:“阿爷不必惊慌,只是陈果毅想带着孩儿去一趟长安罢了。许是不几日便会归家,不碍事!”
众目睽睽之下,浑身狼狈不堪的王昌僵硬地回过首,羞恼得恨不得钻进地底下去。他赤着足,又穿得单薄,此时不知该如何反应是好,只得回道:“大郎没事就好!这一路有劳陈果毅照顾他了。”说罢,也顾不得什么礼仪风度了,转身便疾走回了内院。
陈果毅与一众府兵都有些怔愣,望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内院门内。许多人的目光都变得意味深长起来,看向王子献的时候,也不知是同情还是怜惜。王子献只作浑然不知,吩咐庆叟与部曲们继续收拾行装。这时,他留在贤成坊小院的亲信揣着信过来了,同行的还有一位健硕无比的侍卫。
王子献认出了这位侍卫的身份,惊讶道:“阁下替大王送信过来?”
那侍卫拱手行礼:“是!郡王命属下接到王郎君的回信后,便即刻赶回长安。”
王子献拆开信,细细看着,心中的情绪越发复杂难明,似是含着喜悦,又似是带着一二分酸涩之意。家中从未有人替他想过前程之事,然而这位他算计而来的身份尊贵的好友,却替他考虑得这般周全。一片真诚之心,岂能容他继续虚情假意地欺骗?对敌人,自然需要毫不容情地算计谋划;对真心待自己的人,又该如何回报?
没有人教过他,他也并不知晓该如何做,只能依照本心而为了。
小心翼翼地将信件收起来后,王子献微微一笑:“不必回信,我正好要去长安,见到大王之后再分说罢。”
那侍卫满含疑惑地打量了陈果毅一番,陈果毅险些将脸都笑僵了:“这位侍卫若是不嫌弃,便与我们同行如何?”
行李皆准备妥当之后,已是辰时正了。一行数十人立即纵马顺着驿道疾奔长安。到得长安城后,陈果毅领着府兵去皇城递送折子,王子献则随着濮王府侍卫来到延康坊。濮王府素来人丁稀少,李泰与阎氏每日都带着儿子儿媳入宫为秦皇后侍疾,不到日落时分必不会回来reads;。不过,王府长史与典军们都认识这位王郎君,很是热情地将他迎了进去。
不多时,正在立政殿中陪着长宁郡主顽投壶的李徽便接到了消息。他略分了分神,投出去的箭竟是歪歪斜斜地插在了细颈长瓶上头,似坠非坠。长宁郡主已是输了好几箭,见状便转了转眼珠,命宫婢寻出仪仗用的长扇,朝着长瓶用力地打扇子。在几位宫婢的不懈努力下,那支箭终究未能逃过坠落的命运,小郡主立即欢喜地笑了起来。
李徽亦是忍俊不禁:“长宁,这支箭便是掉了出来,你也还是输的。”
“输四箭与输三箭怎么可能一样?”长宁郡主俏皮地朝着他眨了眨眼,继续踮着脚尖投壶,“说不得阿兄再掉几箭,我就能赶上你呢?”
“好罢,那我们便拭目以待。”李徽道。他虽有心纵容这位机灵可爱的小堂妹,索性输给她哄她开心,但小家伙生性骄傲,若是刻意相让,反倒是会赌气难受。所以,两人光明正大地一分胜负,便皆大欢喜了。
内间中,秦皇后听着外头的欢笑声,喝完太子妃杜氏手中的药,轻声咳着:“阿徽与悦娘倒是很投契,不过短短一两日,便已经能顽在一处了。”
说着,她拍了拍杜氏与阎氏的手,满面慈爱地道:“兄弟姊妹之间,原便应该如此才是。断不能因些微末之事,便彼此生疏了。你们都是有孝心的好孩子,我心中很清楚。不过,也不能因此就将阿徽与悦娘一直拘在立政殿里。时不时让他们出去走一走也好。”
杜氏与阎氏相视一笑,彼此带着几分难掩的默契:“阿家安心罢。儿们之前还想着,待到上巳节的时候便放他们兄妹跟着兄长们去顽耍呢。如今还是给阿家侍疾要紧,有他们在身边,也能给阿家凑一凑趣,教阿家心情愉悦一些。他们也做不得什么,能够逗阿家开心,说不得倒是沾了不少阿家的福气呢。”
立政殿中依旧是和乐融融,两仪殿内却已是风雨欲来。
圣人拿起商州新递上来的折子,狠狠地砸在地上,怒斥道:“给朕好好地查个清楚明白!!到底是哪些人在背后折腾!竟然敢派死士刺杀朕的儿子!!他们这是想做什么?!想挑拨他们兄弟之间的关系?!想让朕白发人送黑发人?!这就是谋逆!谋逆!!”
他暴跳如雷,殿内的摆设几乎都砸了个干净,几位重臣跪倒在地上,一时间都不吭声。当今圣人的脾气来得快也去得快,不过,在事关儿女们的时候,便总会有些执拗。他们只能等着他勉强收回理智,再缓缓谏言,他才能听得进去。
“三司会审!”在两仪殿中团团转了好几圈,将各种摆设都踹翻了之后,圣人猛然回过首,一字一句道,“着令太子、越王……嗣濮王监审!三郎此刻心里一定难受得很,便无须再让此事折腾他了。”
众臣均松了口气:嗣濮王监审当然比濮王监审更好!濮王若是借着这个机会再度回到朝堂中掌握实权,一定会为日后埋下隐患!看来,圣人虽是怒冲九霄,但到底还未失去理智。他们也不必悄悄让人去知会秦皇后,劳累重病中的皇后殿下进谏了。
与此同时,正在弘文馆吟诗作赋的濮王殿下也听闻了此事,怔了怔,突然与圣人一样暴跳起来:“什么?!刺杀?!是谁要杀我?!”十几年来,他已经觉得自己受尽了委屈,被逼到了悬崖边上。事到如今,竟然还有人与他过不去?!是可忍孰不可忍!!
为了以防万一,匆匆忙忙赶过来将这桩谋逆大案告诉他的李欣突然有些怀疑——自己到底能不能拦住发怒之后便会全面失控的阿爷?这体型相差也太大了,挡不住啊……(新安郡王见闻录../41/4140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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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安郡王见闻录 第十七章 扑朔迷离
兴许是这些时日濮王殿下的言行举止都十分正常的缘故,李欣并未料想到他的反应竟是如此激烈王者权杖最新章节。无论他如何劝解,李泰仍是坚持要去两仪殿:“谁害我?呵呵,这还用问?!当初是谁要刺杀我!此刻便是谁要害我!想置我于死地者,除了他还会有何人?!都是嫡亲的兄弟,他下手如此狠毒,我怎能忍得下去!!”
“阿爷请慎言!此案祖父一定会让人查清楚!在一切尚未水落石出之前,阿爷便平白无故地指认这是大世父下的狠手,会让祖父作何感想?!且大世父早已经流放黔州,废为庶人,如何能养得起这么些死士?又怎可能还会有世家大族追随于他?唯他之命是听?”李欣苦口婆心地与他讲道理,“阿爷莫要冲动!”
李泰将他挥退,怒气冲冲地坐上檐子:“这宫中谁不知我的脾性!知道这样的消息我还忍气吞声,那便不是我了!当年那群重臣私下指责我,我尚且忍不住寻阿爷替我做主!如今受了这样的委屈,更是绝不可能再忍耐下去!”
李欣怔了怔,忽然想起李徽先前说过,自家阿爷或是“大智若愚”或是“大愚若智”,一时间竟觉得有些无法分辨。在觉得他“大愚若智”的时候,他偏偏能振振有词地说出道理来,竟令人无法反驳。或许,他们兄弟俩都对阿爷生出了偏见,故而才一直有些轻视他罢。当年能“逼”得废太子铤而走险,他定然也有相当的过人之处。
因两人已经走出了李泰专用的书房,周围人来人往,李欣也不好再说什么,只得追着檐子疾走而去,顺便遣人去立政殿告知李徽。
李徽闻讯,也顾不得陪长宁郡主投壶了,立即便赶往两仪殿。长宁郡主见他匆匆而去,不由得撅起了嘴。眼睛转了转之后,她命宫婢寻了身小内侍的衣衫给自己换上,也悄悄地追在李徽后头离开了。
待李徽赶到立政殿前时,已经太迟了。李欣立在殿外,双眉紧紧锁住,朝着他摇了摇首。他侧耳细听,只依稀听见一阵阵哭喊声,似乎是在诉说委屈,并未提及其他。于是,他有些迟疑,自己是否要闯进去探看情况。
毕竟,两仪殿乃是内朝主殿,平日祖父处理政务的重地reads;。不得传召擅自闯入,轻者可称之为失礼,重者则必须受到责罚。他虽是“乡野之地”而来的,“按理说”并不知多少礼仪,但已经多日在宫中侍疾,也不可能半点“长进”也没有罢。
正在犹豫间,太子李昆带着几个奏折匆匆而至。见他们兄弟俩立在外头,他有些惊讶,继而便一脸了然:“三兄正在里头?他此前遇刺,也的确是受了委屈,不好生寻阿爷哭一场,想必心里一直会很难熬罢。”
无论是神情或是语气,李徽兄弟二人都听不出任何讽刺之意,仿佛年近不惑的兄长遇到委屈便寻阿爷做主——这种事再正常不过一般。而且,太子殿下的反应亦是十分寻常,刺杀之事似乎确实与他毫无干系。
“……叔父是有急事?”因着李欣不方便出言,李徽仗着年纪“稍小”又生性“直率”,毫无顾忌地问道。
李昆微微颔首,神色沉了下来:“方才接到加急奏折,说是大兄在返京的路途中,也遭遇了刺杀。坐骑中箭受惊,致使他从马上坠落。幸得当时阿厥扑了过去,垫在他身底下,他才只是扭伤了脚。否则,后果不堪设想。”
“坐骑受惊”?“从马上坠落”?李徽双瞳急剧地一缩,瞬息间仿佛回到了前世接到兄长讣闻的时候绝密特种Ⅱ西南猎鹰全文阅读。这一刹那,他脑海中似乎掠过了什么,怀疑在心底不断地膨胀——难不成,前世阿兄坠马也绝非意外?不错,阿兄一向精通骑术,如何可能无端端地便坠马重伤身亡?
虽说许多擅骑射之人也可能发生惊马事故,但前世与今生绝不可能相差如此迥异。今生这些对他们心怀恶意之人,前世怎可能毫无痕迹?必定是阿爷从未出过均州,他们寻不着机会,才不曾对阿爷下手。而阿兄在迁转途中奔波,又逢母亲的丧事,日渐精疲力竭,才终于教他们寻着了刺杀的机会……
这时候,李欣的追问声响起来,他立即惊醒回神。便听李欣问道:“阿厥可有大碍?”
李厥,庶人李嵩唯一的嫡子,亦是目前为止秦皇后所出三子中唯一的嫡孙。李泰与李昆膝下都只有庶子,阎氏所出的嫡子夭折,杜氏则只生下长宁这位嫡女。
若是李嵩仍是太子,日后登基为帝,说不得李厥便是下一任太子,继任皇帝。然而,李嵩被废之后,连他也受到了牵连,一同被废为庶人。昔日血脉尊贵的金枝玉叶,转眼便成了平民百姓,可谓是一落千丈。
李徽从未见过这位堂兄,但当年他也曾经养在秦皇后身边,与李欣情同手足。从李欣的话语中可知,他是一位真正仁善的君子,舍身救父这种行为,听起来丝毫不奇怪。某些人救父或许还存着些许小心思,但他救父一定只是本能的反应而已。
“阿厥亦无大碍,只需静卧休养些时日便可。”李昆回道。他虽是叔父,但与李欣的年纪相差不过四五岁,自幼便常在一起读书顽耍。两人又是瞧着李厥长大的,情分自是非比寻常:“阿欣,你祖父若是听闻这个消息,必定心中担忧得紧。我待会儿会提议,让你领着人马去迎接他们回长安,你可愿意?”
“侄儿当然愿意为祖父与叔父分忧!”李欣毫不犹豫。
李徽心里亦很清楚,即使这是一个陷阱,李欣也必须毫不犹豫地表态一定会跳下去。关键在于,此去迎接李嵩一家,必不能出半点差错。若是途中他们有任何不测,阿兄与阿爷无法辩解,便只得蒙受这场冤屈!说不得祖父一怒之下,举家流放的便成了他们一家!
此事演变至今,已是有些扑朔迷离。不知背后之人对已经不可能威胁到东宫的废太子、濮王下手,究竟是在打什么主意。不过,眼下最要紧的,便是不能让阿爷在祖父面前嚷嚷出什么来reads;。若是教他得知,大世父一家竟然也遇刺,他一时气愤,喊出“苦肉计”三字——那便万事休矣!
想到此,新安郡王心里一横,咬紧牙关,猛然冲进了两仪殿。李昆与李欣一时间未能反应过来,见他扑进了殿内,都只能瞠目不语。
而李徽奔进了两仪殿后,才发现殿内除了再度抱头痛哭的祖父与阿爷父子俩之外,旁边还站着好些位垂首默然的重臣。这一瞬间,他只觉得自己眼前骤然一黑——呵呵,他日后在朝野之间的名声,大概与阿爷年轻时相差无几了罢。
然而,此时已经顾不得这种小节了!既然已经闯了进来,不妨豁出去便是!
于是,新安郡王也大哭着扑向了自家阿爷,将自己投进了他肉呼呼的怀里。濮王殿下哭得正兴起,冷不防撞过来一个儿子,顺手就将他抱着,也塞进了自家父子中间。而后,殿内父子痛哭的场面,便变成了祖孙三人齐齐恸哭。
李徽尚且年幼,又生得俊俏,哭泣起来自然比濮王殿下更赏心悦目。圣人泪眼朦胧地瞧着孙子,忍不住怜惜地搂着他:“当时阿徽也在?吓坏了罢!祖父一定会替你们出这口气!看谁敢欺负我的儿孙!”
“祖父!”新安郡王哭得很是凄惨,“当时……当时孙儿确实觉得有些不对劲。我们一行人明明浑身泥土,怎么看也不像是带着财物的,他们怎么可能盯上我们?而且,孙儿看的传奇里都说,这些山匪一贯是劫财,不好杀人!那些刺客却不发一语,举着刀剑就冲了上来!”
圣人听了,更是老泪纵横:“我还活着呢,竟然就有居心叵测之徒敢动我的儿孙!!必不能教这群逆贼逃脱!无论如何都要将他们找出来!!”
“祖父!孙儿方才还听说……听说大世父和堂兄也遇刺了!!呜呜!”
“什么!!岂有此理!!”
趁着圣人暴怒而起、群臣连忙劝慰的时候,李徽又扑回了自家阿爷怀里,努力地挡住李泰那张又震惊又涕泪交加的胖脸。父子两个大眼瞪着小眼,最终李泰还是勉强寻回了理智,夹着儿子很是熟稔地“滚”了过去:“阿爷!一定要为阿兄和我主持公道啊!!”
听得他的嚎哭声,甫踏入殿内的李昆与李欣险些一个趔趄摔倒在地。而圣人的怒火也被怜爱所取代,几乎是立刻便同意了李昆的提议,命李欣带着自己的侍卫兵丁前去保护李嵩一家,并调派一位亲信金吾卫左将军及部分兵马同行。
此事终于告一段落,李徽用袖子挡着脸,假作正在擦泪,跟在李泰与李欣身后出了两仪殿。可惜他穿的是窄袖圆领袍,怎么挡也挡不住那一脸的生无可恋。当看见躲在廊柱边,假扮宫人的长宁郡主之后,作为兄长的自尊也仿佛摔裂的玉一般,怎么粘也粘不回去了。
李昆哭笑不得地将女儿带了回去,长宁郡主一步三回头,欲言又止。李徽索性也不再拿袖子挡着脸了,就这么“生无可恋”地回到了濮王府。
直到见着端坐在书案边的王子献,他的神色才略松了松,叹息道:“你可算是来了。”
他并未发觉,自己语中带着些许无奈甚至委屈的意味。也许他暂时并不完全相信这位好友,不可能将所有的秘密都和盘托出,但在不知不觉间,他却已经有些依赖对方,愿意显露出自己真实的情绪。
王子献敏锐地发觉了他的心情十分低落,立即问道:“怎么?发生了何事?”(新安郡王见闻录../41/4140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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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安郡王见闻录 第十八章 搅浑池水
回想起方才在两仪殿中的场景,李徽的神情便不由得微微一变弃妇不打折:拒嫁二手老公全文阅读。心中始终盘旋着浓浓的羞耻之感,令他根本不愿在好友面前将此事再重复一遍。于是,他便仅仅只是言简意赅地道:“此前以为阿爷上回是遇到了盗匪袭击,今日方得知,其实是死士刺杀。又有奏折称,大世父一家在归京途中也遭遇了死士。”
王子献怔了怔:废太子即将回京?途中也遇到了刺客?!他竟不知那些人居然还撒下了这般大的罗网!看来,幕后之人确实不怕折腾,本来就想将水彻底搅浑,再企图谋夺他事。这两次刺杀,究竟意欲何为?日后是否还会有连环计?他直觉认为,自己先前的判断有误,刺杀这一招绝非仅仅只是妄自媚上之举,还存着其他不可告人的心思——
挑拨离间?栽赃陷害?党争?谋权?
“阿爷的情绪有些激动,好不容易才让他克制一些。”李徽又道,多少有些无奈之意。
“我知道濮王殿下遇刺一案。”王子献接道,“来送折子的府兵,正是先前在岭北驿曾见过的陈果毅。折子则是何都尉写的,商州刺史与都督都不愿背负此案,便将他推了出来。他许是担心濮王殿下迁怒,就属意陈果毅夹带着我过来,也好借着劝慰大王的时候,替他们说一说情。”
李徽恍然大悟:“我还道你怎么来得如此之快。昨日傍晚才让人送信,今天你便启程来了长安。那何都尉也是病急乱投医,如此强迫你,到底是想与你结交还是结仇?!而且,我阿爷便是迁怒,也不可能迁怒到他头上去,如今约莫正绞尽脑汁想着幕后主使究竟是谁呢。”
他话音方落,便听见书房门吱呀作响,濮王殿下怒气冲冲地推门而入,圆滚滚的身体尤为醒目,看上去仿佛占据了书房的一半:“三郎reads;!你来给你阿兄讲一讲道理!!此事若不是李嵩下的手,还会是何人?!遇刺?他不是就扭伤了脚么?!不是苦肉计是什么?!”
说完话后,他才发觉,书房中还有旁人,顿时大惊失色。而后,他又定睛一看,发现是王子献,立即又淡定许多。在濮王殿下眼中,王子献这位少年郎一路与他们同甘共苦,绝对是可信之人,故而完全不必担忧他会将方才那些话透露出去。
李欣随后也走进书房,目光掠过王子献,落在李徽身上。直到李徽朝着他微微颔首,示意此人可信,他才不紧不慢地道:“阿爷,道理不是这么讲的。若是照此推论,阿爷同样遇刺,居然毫发无损,岂不是更像苦肉计。大世父若是反过来指责阿爷才是幕后主使,阿爷又能如何辩解?”
“……”李泰一时间竟无言以对。他苦思冥想,不得不承认此举确实不妥,便嘟哝道:“若不是他,还有何人想对付我?剩下两个兄弟,也犯不着再朝我们下手……”
“阿爷不妨细细想想,孩儿说得是否有道理——大世父与阿爷眼下与夺嫡都已经无缘,若要争位,唯有二世父尚可与叔父一争。”李徽略作思索,“如若是二世父欲夺东宫之位,也该寻思如何动摇叔父的地位,而非去刺杀二位;若是叔父觉得太子之位不稳,该除去的也是二世父,而不是二位旧爱契约,首席的夺爱全文阅读。故而,孩儿无论如何想,此事都很是蹊跷。”
“此言极是。”李欣接道,“阿爷与大世父若是多想,彼此互相指责,反倒容易惹得祖父动怒,且会让幕后主使逃过一劫。”
两个儿子都振振有词,濮王殿下听着听着,也觉得能够理解。不过,他一向是个急性子,见不得他们看似仍旧不慌不忙的模样,只恨不得催着他们继续仔细推理一番,挖地三尺也要将躲在暗处的仇敌寻出来:“那你们说,幕后主使究竟是谁?!”
李欣与李徽对视一眼,均微微皱起眉,几乎是异口同声:“眼下案情尚未查出来,没有足够的线索,又如何寻得出幕后主使?”
濮王殿下急得跳了起来:“三司会审何时才能查出来?!大郎,你天天去盯着,看他们查得如何——对了!我险些忘了!为何会让你去接李嵩那一家子回长安?!这究竟是谁的主意?见不得我高兴不是?!居然让我的儿子去接我的仇人?!万一路上出了什么事,岂不是都赖在你身上?!”
平常总是不怎么靠谱的濮王殿下竟然一语道出了此事的关键,倒教两个儿子再度刮目相看。提起这个不得不跳下去的“陷阱”,李徽亦有些忧心忡忡。李欣倒是依然平静得很:“我若是将此事办成了,便意味着缓和了阿爷与大世父之间的关系,祖父自然乐见其成。放心罢,祖父不是还派了左金吾卫将军同去么?应当不会有什么大碍。”
李徽当然不能当着李泰的面直截了当地回道——就因为另派了将军带着兵马同去,局面若混乱起来,才难以控制。或许这位左金吾卫将军确实值得信任,但并不意味着他手下的人马没有异样。此外,大兄身边的侍卫常年待在长安,也未必能保证每一个都绝对忠诚。倒是陪同他们自均州一路行来的那些侍卫,曾与他们同生共死过,自然也更可信一些。
“三位大王可否听某一言?”这时候,王子献拱了拱手,“某以为,行刺杀这样的险招,为的只有利益。尤其对于世家大族而言,若非灭族仇恨或面临国破这等大节,绝不可能罔顾家族兴衰,行如此悖逆之事。”
“子献的意思是,如今一时瞧不出谁能从中获益,不过是主使者的险招尚未出尽罢了?”李徽接道,“我也曾想过,是否是二世父与叔父之间的争夺,波及了阿爷与大世父。有人想借着刺杀之事,栽赃陷害对方毫无人伦之情,从而彻底将对方除去reads;。不过,这种曲曲折折的手段,风险实在太大了。若是留下什么证据,反倒是害了自己。”
“既然如今一时间看不出来,不如再等一等。”李欣道,“案子审理完之后,至少会折损几枚棋子。到时候我们再瞧瞧,这些棋子究竟是何人,之间可有什么联系。说不得,到时候便能判断出究竟是他们临时起意为之,还是确实有幕后主使了。”
李徽微微颔首,王子献也点点头。李泰见他们都毫无异议,便是心里再焦灼,也只得暂时按捺下来。
待濮王殿下离开后,李欣亦转身欲回自己的院子里。王子献却忽然来到他跟前,行了个叉手礼:“大王,某可否毛遂自荐,随着大王同去迎接废太子?某虽不才,但身边也有曾行走千里的老仆,犹为擅长山野露宿以及趋吉避凶等事。”
唯有把握全局,方能做出更准确的判断。他先前有些小觑了对手,以为此事已经圆满解决。但如今方知晓,此人便如蜘蛛织网一般,早就将王家粘在了蛛网上头,岂是随意便能脱离干净的?说不得什么时候,他只要轻轻一拨,王家便不得不随之而动,继而死无葬身之地!幸而如今局势尚未明朗,还留有弥补的机会,他必须妥善利用。
李欣与李徽都微微怔愣,兄弟两个互相瞧了瞧,迅速交换了眼色。
“阿兄,子献曾经游历过许多地方,对旅途中的诸事了解甚深。若是万一路上遇到什么险境,他或许能提前示警。而且,他英勇无畏,就算遇上什么变数,也能够保护自己。”无论如何,身为好友,李徽也应当首先替他说几句好话。
王子献遂朝着他笑了笑,温煦如春日暖阳。
李欣不置可否地扫了两人一眼,淡淡地道:“王郎君既有襄助之心,按理说我应当欣然接受才是。不过,我却有些疑惑,不得不听王郎君说明一二,否则心中不能完全放心。”
“大王但问无妨。”
“不知王郎君为何想与我同往?是想借着此事,更亲近我们一家,还是想博取我们祖父的注意?又或者,还有什么别的念头?想必王郎君也知晓,我们濮王一系身份敏感,对你日后的仕途也帮不上多少忙。你方才也曾说过,于世家大族而言,必定是因利益而行事。你又是为了什么利益,才想介入此事?”
闻言,李徽眉头微皱,欲说些什么,李欣却示意他保持沉默即可。
王子献亦安抚地瞧了瞧他,依旧含笑道:“不瞒大王,某想介入此事,原因有二。一则是为了回报郡王的情义。郡王已经将某举荐给了圣人与皇后殿下,某心中感激不尽。如此恩义,一时间不知该如何报答是好。今日偶然听闻此事,见郡王心中似有隐忧,故而愿为郡王分忧,如此而已。”
李欣尚不知自家阿弟什么时候举荐了他,不由得瞥了过去。李徽却并不觉得自己此举有任何出格之处,态度很是从容淡定。
“二则,某听闻濮王殿下遇刺一案后,不禁联想到近些时日听闻的一些消息。不知那些消息究竟是真是假,故而心里有些好奇,想跟着再去瞧瞧。”
李欣与李徽兄弟二人皆神色微凛。李欣尚存有几分疑虑,李徽却直截了当地问道:“子献已经发现可疑的凶徒?”
王子献郑重地点了点头。
适当地替那暗中之人抛出一枚棋子来,局面又将如何演变?(新安郡王见闻录../41/4140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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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安郡王见闻录 第十九章 丝丝缕缕
翌日清晨,李欣便带着王子献主仆以及濮王帐内府、亲事府一众侍卫部曲,匆匆离开了长安女总裁的王牌保镖最新章节。此去南下将近数百里,驿道崎岖曲折,便是日夜兼程,往返至少也须得十来日。而李嵩、李厥父子皆有伤在身,再如何着急赶路,抵达长安大概也是二十来日之后的事了。
李徽一直将兄长好友送出长安城西南的安化门,这才策马返回延康坊,顺便差人去将商州那位陈果毅请过来。
昨日王子献只是说了他的猜测,所有的凭据皆来自于他察觉的许多可疑痕迹。但这些痕迹尚不能称之为证据,必须立即查实,方能确定他的猜测是否准确。既然嫌疑对象是商州之人,当然应当交给忧心忡忡的商州众官自己查清楚。想来,他们为了戴罪立功,也恨不得能尽快将此事查个水落石出。
听闻新安郡王相邀,正打算回商州的陈果毅忙不迭地推迟了行程,携带着好些商州土仪来到了濮王府。李徽在书房里见了他,微微一笑:“我们曾经在岭北驿见过好几面,彼此并不算生疏,陈果毅又何必如此客气?”
陈果毅笑着应道:“这些土仪不能算作见面礼,而是何都尉以及某等送给大王的赔礼。都怪商州境内管辖不利,才让逆贼寻得了空隙,居然敢胆大包天刺杀濮王殿下。失职所致的过错,一直令何都尉以及某等心中又惭愧又懊悔。再者,这确实只是商州土仪,而非什么太过金贵的礼物。只望大王能收下,某等心里才能稍微好受些。”
李徽不得不承认,无论是眼前这位陈果毅还是他那位上峰何都尉,都是难得的人才。他们出身都不低,既有武人的坦率一面,亦有世家子的玲珑一面。这样的人,若是拥有足够的能力,日后指不定便是坐镇一方的都督。此番他们或许确实有过错,却称不上失职,他也无意迁怒他们。而且,往后还要依仗他们仔细调查此案,自然须得向他们释放善意reads;。
“既是何都尉与陈果毅诚心诚意赔礼,我便收下了。其实,我觉得,此事错不在折冲府。若是一定要说失职,发放过所、验证过所的衙门才是失职。”
陈果毅听了,立即流露出感激之色;“大王果然心地仁善。”
李徽勾了勾嘴角,话锋一转:“听起来,陈果毅的官话说得很是地道,难不成是长安人?何时迁转到商州的?”
“某不算是长安人,而是雍州人。”陈果毅爽快地答道,“家中离商州不远,自幼便颇为通晓商州的风土人情。后来机缘巧合,得了这个折冲府的校尉之职,因考课得上上之评,右迁后继任果毅都尉。算起来,某在商州也已经待了将近二十年。”
“时日确实不短。”李徽道,“那可曾听说过洛南田氏?”他连宗室的谱系都未能背得清清楚楚,更别提《氏族志》上那些不入流的小世族了。当王子献提起这个家族的时候,连李欣亦是一无所知。如今,也唯有仔细问一问商州之人,才能得到更多的消息。
陈果毅微微一怔,回道:“某所在的折冲府并不负责洛南县的番代征防之事真灵武神全文阅读。不过,这洛南田氏之人,也曾打过几回交道。听闻他们也是《氏族志》上的小世族,但许多年前便没落不得志了。如今他们家中官职最高者,也不过是洛南县的县尉罢了。这种小世族,大都骄矜自傲,又郁郁不得志,说起话办起事来一点也不爽快!”
“县尉?不知是主管何事的县尉?”李徽淡淡地道,“听闻他们家前些日子莫名死伤了不少部曲,匆匆下葬之后,又闹出了部曲家眷逃亡之事……桩桩件件,都成了世家中的笑话。奇怪的是,他们试图洗刷自己的名声,却又传出了更多流言蜚语,还有人声称收留了田家的客女(部曲女眷)。宁可流言漫天,也不愿官府细查部曲身亡之事,岂不奇怪?”
陈果毅的双目中立即迸发出了光彩:“此事某也曾有所耳闻,不过却未曾细想——大王可是听王郎君提起的?他们世家之间一向互通消息,举办几回宴饮,许多阴私之事便四处传开了!但他们家中发生的那些事,旁人却很难知晓!!”
李徽并未明确地回答他,只是不置可否地笑了笑:“听完之后,陈果毅以为如何?”
陈果毅按捺着兴奋与激动,拍着胸膛保证:“大王尽管放心!就算不在管辖之中,何都尉与某也必定会将这洛南田氏之事查个清楚明白!!”新安郡王都已经提点到这个份上了,他若是再不接过这番好意,岂不是痴傻么?
“当然,没有证据,也不能指责他们做了什么。”李徽接着道,“仔细想来,那些死士若是千里迢迢赶过来,暴露的危险未免太大了,且人生地不熟也难免留下痕迹。唯有最近几个州府的高官世家,才能在豢养他们的同时,悄无声息地让他们潜入秦岭。不是洛南田氏,兴许还可能是什么张氏、周氏、赵氏。”
“大王放心,何都尉与某一定会彻底地查清楚!”陈果毅再度表忠心,“昨日三司也曾经询问过此案的一些细节,他们确实派了不少御史、司直、评事往商州查案。不过,到时候,跑腿的、受他们差遣的,还是某等!”
李徽露出了满意的笑容,亲自给他斟了一杯茶:“若是有什么消息,尽管都告诉他们。这也是你们的职责,不必为难。不过,同时须得顺便抄录一份与我。来往送信也不必隐瞒,光明正大地差仆从送到长安濮王府即可。”
他既然在光天化日之下见了陈果毅,便意味着濮王府绝不会对此事袖手旁观。李欣虽然不在,无法履行监审之职,但他却不介意让太子、越王与三司得知濮王一系的态度——毕竟事关生死,绝不能轻忽reads;。
陈果毅推却不过,饮下了那杯茶:“某省得了。”
见过陈果毅后,李徽便又去正院探望李泰。许是得知自己的性命竟然被人盯上了,濮王殿下昨天夜里便觉得身体微恙,今日竟是卧病在床了。虽然太医前来看诊之后,只开了安神静养的方子,显然意味着他并无大碍。但他却依旧病恹恹的,浑身无力,连瞧着平日爱吃的那些荤食点心等物亦是毫无胃口。
“阿爷可好些了?”李徽坐在他床榻边,看了一眼旁边半点未动的汤药,劝道,“阿爷还是将药汤喝了罢,不然如何能尽快痊愈?”
“不过是心病!喝什么药!”李泰哼了一声,“这种苦药汤子,也都是那些太医拿来骗人的!多看几本医书,寻寻常常的安神方我也能开!”如濮王殿下这种博学之人,怎可能不读医书?能看懂药方亦是情理中事。
李徽也便不再劝他喝药,又道:“不喝药汤,也总得进些吃食罢。否则脾胃孱弱,只会病势更沉。如此再过几日,阿爷便只能饮白粥,什么荤腥都沾不得了。”
濮王殿下能生得像如今这般肥壮,他的膳食喜好自然是功不可没。若让他不食荤腥,简直比软刀子割肉还可怕。于是,他很勉强地微微颔首。李徽立即吩咐厨下将做好的膳食端上来,亲自伺候他用膳。
不多时,吃饱喝足的李泰便已是昏昏欲睡。临睡之前,他还不忘千叮咛万嘱咐:“大郎不在,这件逆案便由你去盯着!还有,你在我跟前这般孝顺,怎么在你祖母跟前就什么也不伸手?!祖孙之间,哪有什么避讳的?不过是喂喂药、喂喂食罢了!若不是你祖母每天都赶我……我……”
说着说着,他便已是彻底睡了过去。李徽心里不免无奈:一则,想在祖母面前尽孝的人犹如过江之鲫,光是长辈便有太子妃、越王妃以及几位公主姑母,他又如何能挤得进去?亲手服侍这种事,濮王府只需母亲和阿嫂尽力尽心便足矣。二则,便是祖母愿意接受阿爷的服侍,他家这位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阿爷也什么都不会干罢!
不过,独自用了午食之后,他还是策马入了宫,前往立政殿探望秦皇后。彼时,秦皇后正在小憩,几位王妃公主都坐在外间,轻声细语地说着话。见他来了,长宁郡主双目一亮,眼看着就要迎上来的时候,忽然似想起了什么似的,略微迟疑了几分。
李徽只当作不曾瞧见,依旧朝着她一笑,又向长辈们见礼问安。
“你这孩子,不是让你留在府中照顾你阿爷么?怎么突然便入宫了?”阎氏轻嗔,一句话便轻描淡写地将濮王殿下生病之事点了出来,也算是解释为何李徽今日一早不曾像往常一样陪着她们婆媳二人入宫。
“阿爷已经睡下了,临睡前忧心祖母,便让孩儿过来探望。”李徽回道。
“三兄竟然病了?”清河公主惊讶道,“病得重不重?”
“需要静养一段时日。姑母尽管安心。”
尽管新安郡王什么也不曾多说,但不过片刻之后,濮王殿下得知遇刺之事后郁郁生病的消息就传遍了太极宫。心疼儿子的圣人、关怀兄弟的太子与越王,立即给濮王府送了一车又一车的礼物与药材。转眼之间,就将濮王府半空的库房都填满了。
一时间,整座长安城内,皇家父子兄弟的感人情谊便已是无人不知无人不晓了。(新安郡王见闻录../41/4140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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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安郡王见闻录 第二十章 流言纷纷
三司会审濮王遇刺逆案的敕旨发出之后,几乎是顷刻间便引起了朝中众臣的关注百日新娘:全球通缉替身妻全文阅读。而且,庶人李嵩一家遇袭的消息也已经传遍了朝堂上下,更令人不由得浮想联翩。
当年这两位竞相夺嫡,如同仇寇,彼此使尽了刺杀陷害等各种招数,最后以两败俱伤而告终。他们确实受到了惩罚,然而圣人的怒火却不会对着儿子们倾泻,只怪罪那些真情实意支持他们的高官世族。于是当时牵连甚众,废太子的亲近之人无论身份如何,皆判斩首。阖家流放者更是不知凡几。而支持濮王者则贬官去职,仕途就此断绝。
于是,不知自何处竟陆陆续续传出了流言:许是当年那些流放出去的昔日世族悄悄地潜回来复仇了。否则,为何偏偏挑这两位下手呢?他们如今在朝中也不碍着任何人,完全不牵涉什么利益之争,若非为了报仇雪恨,何以解释这群死士的举动?
也许是有心人在其中煽动,没过两日,这种小道消息便已经是街巷可闻。阎氏与周氏严令濮王府上下不可妄议,无人胆敢胡乱传什么消息,她们二人也并不将这些流言放在心上。如此,濮王殿下方能安安静静地继续休养。
而太极宫中,代理宫务的太子妃杜氏更是杀鸡儆猴,杖罚了数名私自议论的宫婢,严禁这些言谈惊扰正在养病的秦皇后。
然而,防得再如何严实,也防不住有些人就想刻意扰乱皇家的平静。
表面上对侍疾很是热情的安兴公主也不知出于何种心思,竟假作无意之间,在秦皇后跟前说起此事:“母亲,如今这些类似于复仇的传言已经到处都是,人人都在议论。儿也不知是真是假,实在慌张,心中一直替两位兄长担心呢。当初阿爷处置那些人的时候还不够仁慈么?只诛灭了首犯,其余人等都不过是流一两千里罢了。若不是他们从中作梗,两位兄长又何至于相争到那等地步——”
阎氏双眉微凝,有些冷淡地打断了她:“安兴妹妹,既然不过是传言,你便不必太过相信reads;。而且,阿家尚在病中,说这些无根无据的传言给阿家听,恐怕也不妥当罢。”她素来温和,很少变幻神情,眼下显然已是动了真怒。任是再温柔的人,也不愿意被旁人虚情假意地故作“关心”。一而再再而三地重复早已经过去的过失,就唯恐众人不记得似的,说是居心叵测也不为过。
濮王一系早已失势,安兴公主又如何会将她放在眼中,似笑非笑地瞥了她一眼:“三嫂误会了。我是打从心底里担心两位兄长呢。而且,一直瞒着母亲大兄与三兄遇刺的消息,怕是也不太妥当罢。”
清河公主凤目微眯,接话道:“这是阿爷的吩咐,二姊可是有什么不满?”
安兴公主故作惊讶,还待再辩解,秦皇后淡淡地道:“他们都曾经遇刺?你们说的是三郎先前遇匪之事?若是两人并不曾受伤,那便无妨。至于凶徒是何人,想来三司一定会查个水落石出。那些不实的传闻,听听便罢了,也不必特意告诉我。”
闻言,安兴公主的脸色一阵青一阵白,流露出委屈之态。
秦皇后看了看她,轻轻叹息一声:“你们都出去罢,让阿徽和悦娘(长宁郡主)进来陪我便是了。”
众位王妃公主遂退了出去,太子妃、清河公主与阎氏、临川公主坐在一起,安兴公主坐在另一头独自生闷气,越王妃王氏两方都不接近邪武全文阅读。她们底下的晚辈如儿媳、女儿等,更不敢多言,外间内立即陷入了尴尬的沉寂当中。
内间,李徽跽坐在床榻边,细细地与秦皇后说起了查案的进程。
他丝毫不掩饰商州有人给他通消息的事实,笑道:“祖母放心,此案已经有了些眉目。一个号称为洛南田氏的小世族,先刻意隐匿部曲,后来又试图追杀部曲家眷,极具嫌疑。商州官府仔细彻查,果然发现他们家部曲新造的墓地大都是空的。他们前一两个月也曾擅自给出了许多过所(路引),加起来足足有两三百之数,但他们家隐匿的部曲拢共也就二三十人,想来必定与其他逆贼有所勾连。”
“如今,他们家的男丁都已经入狱审问,过些时日便会查出其他涉案的逆贼。孙儿觉得,说不定这些逆贼和刺杀大世父一家的逆贼是同一伙人。”
秦皇后轻轻颔首,并不评论他所言究竟是对是错,只是微笑道:“你这孩子,说起这些头头是道,丝毫看不出先前竟也曾当着众臣的面,与你阿爷、祖父三人抱头痛哭的模样呢。”
李徽怔了怔,想不到他最想抹去的那一段记忆,居然已经传进了秦皇后耳中。他反射性地看向长宁郡主,方才还听得津津有味的小姑娘双颊微红,轻轻撅起嘴:“是祖父先提起来,我才跟着说了几句……”
李徽也颇为无奈:他很想自欺欺人,假作这件事从未发生过。但却想不到,祖父竟然还会兴高采烈地与人分享——任谁听闻此事,应当也觉得他的脾性大约与年轻的阿爷无异罢。罢了罢了,都已经传出去了,名声毁了又如何?若当真能让太子叔父觉得他就是这样的人,倒是并非全无益处。
秦皇后将兄妹二人的神情看在眼中,更觉得有趣:“此事确实不能怨悦娘。说来,明日便是三月初三了。好不容易遇上了上巳节,你们便不必陪在我身边了。好好去曲江池边走一走,瞧一瞧暮春的风景罢。等你们瞧够了,再回来说与我听,亦是极好的。”
李徽初来乍到,又忙于入宫侍疾,目前尚未逛过长安城,长宁郡主也因年幼之故甚少出宫,故而都难掩高兴之色。秦皇后又让阎氏、越王妃王氏、三位公主都不必在上巳节入宫:“有阿杜陪我便足矣。原本连她我也不想拘着,只是这宫中一刻都离不开她,只得让她过个没滋没味的上巳节了reads;。”
杜氏笑着接道:“能舒舒服服地陪在阿家身边,听阿家的教诲,怎会没滋没味呢?恐怕嫂嫂和姊妹们都想与儿换呢。”阎氏与清河公主等人立即齐声应和,哄得秦皇后喜笑颜开,脸上的病容也仿佛散去了不少。
黄昏时分,阎氏三人照常自宫中家去。临到濮王府前时,策马慢行的李徽远远便瞧见大门边似是有些异样。行至近处,仔细一瞧,居然有数辆陌生的牛车,正静静地停在大门之侧。守护着这些牛车的仆从部曲举止有度,显然来历不凡。而自家的阍室虽然大开,杂役仆从来来往往,却都当这车队并不存在一般,视同不见。
李徽心中疑惑,正欲召仆从询问,就见为首的几辆装饰着珠玉的牛车上,由婢女扶着下来几位盛装打扮的中年贵妇。那些贵妇瞧着都十分陌生,神色各异。既有仿佛带着愧疚者,亦有稍显冷淡者,更有隐隐不悦者。
李徽联想到自家少得可怜的亲戚,立时便回忆起来——阿嫂周氏是临川公主之女,这些时日来往也多,人丁不算兴旺,这群显然被拒之门外的人当然不可能是周家亲眷。而母亲阎氏出身累世公卿的世族,父亲身居工部尚书高位,叔父为将作大匠,皆是驰名大唐的书画大家。他以前从不知阎氏与阎家的关系已经破裂,不过回京之后,阎氏便从未提起过娘家,由此亦可见她与阎家确实已经到了险些断绝关系的地步。
当然,李徽与阎氏感情深厚,觉得自家母亲无一处不好。若是与娘家关系破裂,定然也是阎家的过失。此事必定也与当年夺嫡失败,他们一家被驱逐出长安有关。虽说趋利避害是人之本能,但为了保全家族,断然舍弃女儿,也实在令人齿冷。
这时候,一位看上去颇有威望的老傅母上前来,恭恭敬敬地行礼道:“奴见过王妃殿下、嗣王妃殿下、郡王殿下。王妃殿下,已经这么些年不见了,夫人心里一直念着殿下呢。听说殿下即将归京的消息,更是天天都盼着。想不到,殿下归京之后如此繁忙,竟一直不能得见。所以,夫人特地命娘子们带着老奴一同前来探望。娘子们已经等了好几个时辰,终于盼得殿下回府了。”
坐在车内的阎氏淡淡地应了一声:“烦劳阿娘惦记了。这些时日我都忙着给阿家侍疾,实在无暇应付其他事。”刚回京的那几日,她也曾经想着,若是娘家送来了帖子,上门来探望她,她便顺着台阶下来就是。只是,等来的只有一车车礼物,人影却半点不见,她的心便彻底冷了。
直到最近皇家父子兄弟情深的消息传遍了长安,阎家才陆续送来了拜帖,她只当作不曾瞧见。连续几日,她们竟然等不及回帖,自顾自地过来了。明明知道她每日都必须入宫,却早早地在府门外等着,如今又做出一付疲惫不堪的模样,究竟是做给她看的?还是给路过的人瞧的?
不知情的人,心里恐怕会嘀咕她这位濮王妃究竟是有多大的脾气呢!不悉心招待且不说,竟然还让几位娘家嫂嫂在府门外等着!真是好大的架子!她们是笃定了她为了自己的名声,便不得不强忍着气恼将她们迎进去,与她们重归于好?!
愈是想,阎氏便愈是愤怒之极,脸色越发难看。张傅母掀开窗帘,对着守在车边的李徽摇了摇首。
李徽便下马迎了上去,淡淡地笑道:“最近母亲一直在为祖母侍疾,劳累整整一日,早便已经疲倦之极,恐怕不方便招待诸位。阿嫂亦是如此,已经累得连话也不想说了。不如诸位改日再来如何?”
阎家众人也不好拂他这位郡王的面子,只得悻悻地登车离开了。为了全礼节,周氏低声吩咐了几句,命人挑几车礼物给她们带回去。阎氏则自始至终都未曾出言。(新安郡王见闻录../41/4140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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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安郡王见闻录 第二十一章 上巳之节
次日清晨,由婢女服侍着洗漱妥当之后,李徽便前往内堂给阎氏问安傲世特工,将军请接招全文阅读。
濮王府乃亲王府邸,拢共三路七进,宽阔轩昂,气度非凡。当年修建的时候,便因多处逾制且过于华丽精巧而屡遭御史参奏。如今李欣虽然早已将逾制之处尽数拆去,但无论从屋檐上纤细飞翘的鸱吻,或是窗棂上雕刻的诸多栩栩如生的文史故事,或是起伏展开如画卷般的楼台亭阁,还是五步一景十步一换的花园,便可大抵推知当年这座府邸的盛况。
那时究竟有多少风流人物出入这座府邸?其中多少人是当真敬慕阿爷的才华横溢而来?又有多少人不过是为了博取日后的荣华富贵而来?如今这些人都流落到了何方?他们是否会后悔当初的选择?又是否当真会将自己的遭遇皆归咎于两位“罪魁祸首”?
李徽忽然停下脚步,环视着静寂空旷的重重宫殿、缄默无声的楼台亭阁。眼下濮王府仅有五位主子,李泰与阎氏住在中路,李欣与周氏住在东路,他独自一人住在西路。因偌大的西路宫殿群只有他一人,服侍的仆婢也并不多,显得犹为空空荡荡。行走其中时,便能感觉到几分冷寂无声的意味。
就在此时,院墙外传来一阵阵欢声笑语,马嘶牛哞亦间杂可闻。人间烟火的气息随着这些热闹涌了过来,令空寂的宫殿也多了些许人气。李徽侧耳细听,问身边的张傅母:“时辰尚早,坊门并未开启,外头怎么突然便热闹起来了?”
“今日不是上巳么?谁家不想着去水边走一走?趁着时辰还早,便赶紧去占个合适的游赏之地?”张傅母慈祥一笑,“咱们大唐人素来便喜欢游玩赏景,每逢节日,全城的人都竞相涌出去,处处皆是车水马龙。这样熙熙攘攘的景象,均州确实很难瞧见。”
李徽对传闻中的曲江池也颇为期待,于是便含笑继续朝着内堂而去。当他与阿嫂周氏陪着阎氏在内堂用朝食的时候,便有仆婢匆匆来禀报,说是长宁郡主的车驾已经到了。
周氏忙要起身去迎客,阎氏却轻嗔着将她按下来:“急什么?好好用完朝食,下回起身可不能这般突然了。”说话间眉目舒展,嘴角边含着温和的笑意,哪里还能瞧见半点昨日阎家突如其来的拜访给她带来的不悦?
周氏粉面羞红,轻轻颔首:“那便有劳三郎,将悦娘接进来了。”
李徽绝非什么人事不知的少年郎,见状还有什么不明白的?不过,算算日子,离他那侄儿李峤出生的时候还早着几年呢。这个孩儿,亦是此世之中发生的变化么?又或者,他曾以为自家兄长的血脉过于单薄,膝下仅有个独生子,只不过是完全不知他们在长安曾经经历过什么罢了?
“恭喜阿嫂,日后便让小侄儿跟着我进学习武罢,说不得我还能陪着他顽耍呢reads;。”这都是前世他与李峤交谈时,小家伙希望他能做到的事。可惜,最终他还是令他失望了,将他丢在了冷冰冰的人世间。说了好些道喜的话后,李徽心里仍有些淡淡的伤感,便起身去迎接小堂妹了。
长宁郡主妆扮得格外俏丽,穿着六幅鹅黄色越州绫长裙,裙上绣着簇簇灵动的蝴蝶穿花,行动间翩翩若飞。双丫髻上绕着一串海棠花模样的玉钗朵,更簪着几朵杏花,衬得皮肤犹如吹弹可破,玉雪可爱。她亦是仔细端详着自家堂兄,发现他穿的是淡青色绣兰草纹的圆领宽袖长袍,腰系玉带坠着玉佩鞢革燮,宛如那些玉树临风的寻常世家少年,不禁笑得双眸弯弯:“阿兄穿的颜色太素淡了。”
“今日是留给你们这些小娘子争奇斗艳的,我一个郎君,穿得那般鲜艳做甚么?”李徽笑道。因内堂正在用朝食,不便待客,他索性便带着长宁郡主去拜见李泰。
连着多日卧床歇息,饮食却依然如故,濮王殿下的身形仿佛又肥壮了几分,养得油光水滑、气色红润,完全不像是病人甜心出击:殿下哪里逃全文阅读。事实上,他除了每日定时饮药汤,时不时让太医诊一诊脉,而后卧床不起之外,确实毫无异样。
探望这位只不过见了一两面的三世父,长宁郡主亦是丝毫不怕生。她笑盈盈地与他说起了今日的行程,学话学得活灵活现:“阿爷说,每年上巳节他都会命人开放芙蓉园,让官眷平民都能入内赏玩。这一回既然我们都要去,就将半个园子隔开,自家人随意安排赏景饮宴,也清静自在一些。”
芙蓉园,是皇室最富盛名的禁苑。传说中,里头植满各种各样成片成林的花树,又有水渠湖泊如明珠玉带般点缀其中,楼台亭阁星罗棋布,一年四季皆风景独具。每逢一种花树盛开,便犹如沉浸在花海中一般,带着别处难得一见的勃勃生命力。它就坐落在曲江池畔,传闻中曲江池的一景,便是远眺芙蓉园。
昔年,圣人将这座园林赐给李泰,让他在里头召集文会、吟诗作赋、书写作画。于是,长安城内外的才子纷纷慕名而至,几乎每日都在其中聚会唱和。后来,他又盛邀其中才华最为出众的几位参与编纂《括地志》,一时风头无两,整座长安城几乎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眼下却今非昔比,属于他的芙蓉园,变成了太子李昆的园林。而李昆竟然不但每年都让取中的新进士们入芙蓉园饮宴,传出了进士“芙蓉宴”的好名声,还定期向所有人开放这座园林,获得众多称赞。
濮王殿下望着天真可爱的小侄女,心情格外复杂:“你们要去芙蓉园啊……”
李徽见他满脸怀念,便道:“阿爷不如也一起去?近来总觉得阿爷有些没精神,想必一直在家中养病,反倒是太闷了些。赏玩芙蓉园的景色之后,或许阿爷便立即文思如泉涌呢?”最近濮王殿下忙着养病安神,连每日必须练习的书法与绘画也放下了,越养越是疲倦困乏,对诸事越发懒怠,让他这孝顺儿子都有些瞧不下去了。
“你说得是,我也很该去外头走一走了,不然别人都以为我怕了那些刺客呢!”李泰双目一亮。
“濮王被刺客吓病了”这件事,早就随着天家父子兄弟情深传遍了长安。时至如今,便是出门澄清也毫无意义了。李徽心里虽如此想着,脸上却依旧微笑:“那孩儿便命人准备一二罢。先前没想到阿爷要去,马车、步舆、檐子、吃食都得赶紧备起来。”
“你管这些作甚?让你母亲去安排就是reads;。”李泰颤巍巍地要坐起来,挣扎了几下,险些又倒了下去。李徽忙扶住他,费尽了气力,直到额间渗出些许汗意,方将他扶了起来。
濮王殿下顺势便将儿子抱在怀里拍了拍,直到发现立在一旁的小侄女似乎看呆了,这才老怀欣慰地放开了幼子。
李徽略微整了整被自家阿爷揉皱的衣衫,僵着脸回过首。长宁郡主看了看他,又望了望李泰,终于忍不住道:“阿兄与三世父之间真是亲近。”
这种充满了羡慕的语气是怎么回事?!你若是个成年的郎君,也愿意让自家阿爷这么对你?!孩子,醒一醒!你忘了当初是怎么看我们祖孙三人抱在一起嚎啕大哭的场景么?!
“……”在李泰很是自豪的大笑声里,李徽将小堂妹带了出去,语重心长地道:“各人脾性不同,亲近的方式也并不相同。我阿爷便如同祖父那般,不拘小节,所以毫不顾忌旁人的眼光,哭笑自在。我也瞧得出来,你阿爷同样十分疼爱你,只是男女有别,举止不便如此随意罢了。”
“阿兄放心,我懂。”长宁郡主如小大人一般认真地道,“阿爷不必说了,三岁之前也常抱着我。一两年前,阿娘也是经常搂着我。只是如今,她觉得我年纪大了,便要遵守各种各样的礼仪,彼此也生疏了一些。回宫之后,我会和阿娘说,偶尔搂一次应该也没关系!不让人瞧见就是了!”
闻言,李徽微微一笑,轻轻地拍了拍她的小脑袋。
长宁郡主禁不住撅起嘴:“阿兄,我都八岁了,别将我当成孩童了!”只是,话虽这么说,她眼里却洋溢着难以错认的喜悦之意。
大半个时辰后,濮王府的大门轰然洞开。亲王、郡王、亲王妃与郡主的车驾仪仗都加在一起,足足将近数百人,浩浩荡荡地一路往东南而去。
因出来得有些迟了,街上的行人并不似想象中那般多。不过,稍加注意,便可知大家欲往之处大抵相似,不是曲江池便是长安城外的灞水、龙首渠等地。上巳节起源于祓禊旧俗,必须在水边洗濯污秽,故而人们纷纷沿水游玩。恰巧此时又逢暮春时节,花开遍地,绿荫处处,水边的景致更增添了杨柳依依,令素来喜好游玩的大唐民众们流连忘返。
李徽策马慢行,长宁郡主趴在窗边,时不时便问他几句话。他若是答不出来,她也并不在意,只笑吟吟地说要记下来,回去让阿爷阿娘替她解惑。
作为兄长,新安郡王忽然觉得自己有些不称职。所谓的兄长,不是最值得依靠信赖的人么?他连这些微不足道的问题都答不出来,像什么样?于是,他心里暗下决心,一定要努力进学,迅速了解京都长安,以备不时之需。
皇家仪仗雍容威武,寻常人家自然而然便会远远避开,一路行来格外顺利。不过,就在大业坊附近,路边的某个车队忽然遣了一位少年郎过来问安。
李徽策马靠近后,那少年立即下马朝着他行了个叉手礼,以示尊敬:“某乃阎家八郎,奉祖母之命,前来问候两位大王与王妃殿下、郡主。”
阎家?李徽挑起眉,不必回头瞧,便知道自家母亲如今的脸色该有多难看了。
他分明记得,阎家住在东北方向的里坊中,若是要往曲江池或者芙蓉园,便绝不可能经过此处。难不成,他们昨日拜会不成,今日居然专程等在这里?
这等锲而不舍的精神,倒足以让人在不舒服之余,隐约觉得有些佩服了。(新安郡王见闻录../41/4140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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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安郡王见闻录 第二十二章 阎家打算
“原来是阎八郎逆天武神:至尊魔妃全文阅读。”李徽打量着眼前这位风度翩然的俊秀少年,因年纪相近,心里不由自主地便将他与好友王子献比较起来。阎家与日渐没落的王家截然不同,虽并非顶级门阀士族,但数代皆是关陇贵族之中的名门。不但身居庙堂高位,同时也是赫赫有名的书香门第。
许是家学渊源之故,这阎八郎由内而外透着一种温润雅致的气息,确实风采不凡。不过,与王子献相比,他却缺了几分潇洒气度,亦少了些游历见闻的沉淀见识,仿佛悉心培育的名贵花朵,透着几分不谙世事之感。
这绝非门第之别所带来的差异,而是人与人之间秉性天分的距离罢。毕竟,阎家的服紫服绯高官并不少,而商州王家不过是琅琊王氏不起眼的房支,似乎连五品官都不曾出过。而且,阎八郎是嫡脉嫡孙,王子献却是旁支嫡出。二人若是易地而处,王子献恐怕早便名扬长安城了。
李徽略有些心不在焉地想起了南下的兄长与友人,将阎八郎带到了濮王妃的车驾旁边。阎八郎恭恭敬敬地唤了声姑母,真情实意地又提起了家人的思念一类的话。同样的话教他说出来,反倒比昨日那位老傅母可信许多。
阎氏端坐在车中,一时间心里百感交集,脸上神色忽悲忽喜。
周氏与张傅母低声劝慰她几句,她便只得叹口气,涩然道:“也罢,既然阿娘已经亲自来了,作为女儿,我断然没有连她都不见的道理。”她一向是个孝顺女儿,不过,经历了这么些事之后,发自内心的孝顺与亲近究竟还剩下多少,连她自个儿也无法辨明。
说话间,濮王府一行人的车驾缓缓停了下来。阎氏亲自下车,带着周氏与长宁郡主去拜见阎夫人高氏。李徽也扶着李泰艰难地从车上挪下来,坐着檐子去见岳母。
高氏是位并不算富态的贵妇人,瞧着仿佛慈眉善目,但眼底深处却透着几分精明之状。从她这些时日安排的事亦可看得出来,她是连子女都能用上心计之人。李徽很难想象,这位贵妇是如何教养出了阎氏这样秉性温柔的女儿。
此番高氏带来了不少晚辈,光郎君就有三四人,更有几位豆蔻年华的少女戴着帷帽,袅袅婷婷下车来拜见。彼此互相按家礼、国礼见面之后,她便指给阎氏认了认侄儿侄女,又呵呵笑着给了李徽一块温润细腻的团龙羊脂玉佩,还拉着他仔细地打量了一番,连连赞他生得极像李泰。
李泰听着甚为欢喜,投桃报李地唤了几位阎家郎君骑马伴在他的车驾旁边,陪他解闷说话。阎家郎君皆颇通书画,评点起近来的大家之作,亦是侃侃而谈,很有些见地。当然,他们最为推崇的便是自家祖父或叔祖父的画作。
阎氏坐入高氏的车中,让周氏和长宁郡主都回车驾中去。阎家的小娘子亦扶着婢女返回了各自的牛车内,经过李徽身边时,阵阵香风飘过,隐约还伴着或清脆或柔和的笑声reads;。新安郡王一无所觉,仍是拨马回到小堂妹的车驾边。
于是,阎家的车队自然而然地融入了濮王府的仪仗当中,继续往东南方向的曲江池而去。
“我的儿,这些年你当真是受苦了!”高氏轻轻地摩挲着阎氏的手,说着说着,眼泪便纷纷落在了手背上,濡湿一片,“当初我也想送一送你,但你阿爷他……”说到此处,她竟是泣不成声:“后来听说你好不容易得的那个孩儿居然夭折了,为娘的心都碎了……一直替你悬着哪……”
提起当年夭折的孩子,阎氏亦是禁不住双目微红,嘴唇轻轻一动。圣人与秦皇后一向注重儿女的婚姻大事,早早地便给他们定下姻缘。她十一岁时便被选为李泰的王妃,次年就嫁入了皇家。然而,此后连续多年,竟是始终未能怀上一儿半女。直至将近十年之后,她才首次孕育孩儿,简直是欣喜而泣。想不到,不久之后正逢夺嫡事发,秦皇后病倒,竟没有人替她求一求情,让她暂且留在长安待产。
夫唱妇随,确实是应有之义。她却因为随着李泰贬黜出长安,失去了她唯一的孩子。心中确实怨恨,既恨娘家无情,又恨那些冷眼旁观者,更恨李泰的野心勃勃。分明没有登上至尊之位的才能,他又何苦要去争?要去抢?七皇“弟”,乖乖上榻最新章节!
然而,满腔愤恨又有何用?孩子夭折了,再也不可复生。就在她险些将自己陷入哀痛泥淖中不能自拔的时候,她的管事娘子张氏(张傅母)抱来了刚出生的庶子李徽。李徽之生母身份卑微,一路跟着颠沛流离,折腾得身体极为虚弱,产下孩子后不久便撒手去了。而当她第一眼瞧见这个孩子的时候,他便朝她笑了笑,瞬间便抚慰了她的伤痛。从此,这个孩子将她从忿恨与怨怼中救了出来。
想到此处,阎氏略定了定心神,泪眼朦胧地抬起眼,望着高氏:“阿娘,既是过去的事,如今便不必再提了。”许是因那个孩子,许是因李徽,她的神色柔软了许多,声音也如同往日那般温和。一时间,竟是瞧不出先前冷淡生疏的模样了。
高氏微微一怔,拿着帕子拭去泪痕,含泪而笑:“确实不该提起……咱们母女好不容易再度相见,也该说些喜事才是。这些日子听你阿爷与兄长们提起来,大王似是病了?今日一见,气色倒是不错。”
“如今四处传闻纷纷,他不喜听见那些流言蜚语,索性便在家中安养。”阎氏回道,本能地便替李泰描补起来,“有大郎和三郎在,他不出面亦是无妨。更何况,由三司会审、太子与越王监审,想必很快便能将此案查个一清二楚。他又何必为这些无谓的事烦恼?”
“我的儿,听你如此说来,大王的脾性倒是平和了许多。如此,为娘也能放心了。”高氏道,“而且,为娘瞧着,嗣濮王与新安郡王待你也甚是孝顺。虽都是庶子,但日后也能成为你的依靠……似乎也不必替你忧心了。”
阎氏敏锐地察觉出她话中的未竟之意,淡淡地道:“大郎是阿家教养长大的,三郎是我亲自养大的,自然品行俱佳。”
高氏笑了笑,不再多言,揽着她继续说起了家常琐事。分别十余年,便是家族中的婚嫁往来、晚辈趣事,就足足能说上数个时辰。阎氏听着听着,眉头微微蹙了起来:应当并非她的错觉,阿娘正不着痕迹地夸着家中的小娘子,以及她两个妹妹所生的外甥女。
这厢母女二人正在叙别离之情,另一厢长宁郡主掀开窗纱一角,悄悄地唤起了李徽:“阿兄,你别待在右边,换到左侧来。”她的车驾靠左,阎家的车队靠右,李徽如今策马走在中间,任谁一眼就能望见。
李徽颇有些疑惑,却并不细问,立刻御马来到左侧reads;。长宁郡主很快便掀开这边的窗纱,撅着嘴道:“阎家那些小娘子真不知羞,都挤在牛车的窗边争着抢着看阿兄呢!若不是她们来了,只有咱们两个自在地说话,该有多好!”
李徽怔了怔,失笑道:“我怎么没发现有人正在争着看我?你放心罢,你阿兄我虽然自忖模样生得不错,但并没有俊俏到能够令大街小巷围堵着看的地步,更不至于让小娘子们掷果盈车。”他方才正在想着李欣与王子献不知已经行到何处了,确实没有注意周围的目光。
不过,长宁的话虽然有些夸张,想来却也并非全然不实。只是,阎家的小娘子都是书香门第世家出身,断不可能贸然做出此等举动。难不成,阎家竟有意将孙女嫁给他?怎么可能?!他们怎会愿意再舍去一个嫡出之女前往均州受苦?他们一家眼下虽然都在长安,看起来也依旧颇为受宠,但终归是要回均州去的。
“阿兄当然好看。”长宁郡主不假思索地回道,“咱们家的人都生得好看——除了……”
李徽几乎是立刻反应过来,正色道:“我阿爷若是不生得这么肥壮,一定也会像二世父或者你阿爷那般仪态翩翩。”
小家伙毫不掩饰自己的怀疑:“我问过祖母了。祖母说,三世父从小就生得圆胖!连她也从未见过三世父清瘦一些的模样呢。”
“……说实话,我也从未见过。”
兄妹两个对视一眼,仿佛心有灵犀般发出了轻轻的笑声。
这时候,李泰身边的亲信侍从忽然过来相请。李徽立即御马来到前头的车驾附近,就见阎家几个郎君有些面红耳赤地骑着马围在旁边,竟像是有些手足无措。看起来,应该是濮王殿下发了脾气,他们才既羞臊又隐约带着几分担忧之意。
李徽与他们实在太过陌生,并没有宽慰他们的意愿,只是略微颔首,便跃下马,利落地登上了濮王殿下的车驾。阎家几个郎君见状,只得各自散去,带着些许忐忑不安,回到自家的车队中间。
李徽进入车中后,就见自家阿爷正咬牙切齿地拍着旁边的凭几,不由得笑道:“究竟是谁惹恼了阿爷?阿爷尽管说!不管是不是亲戚,孩儿都会替阿爷出气!”
李泰猛地回过首,脸颊两边的肉宛如波浪般抖了起来,怒喝道:“还不是你!!居然什么事都瞒着我!!你究竟知不知道我是你阿爷?!如今谁都明白刺杀我和李嵩的凶手就是当年那些入罪的人家!你居然一个字也不提!你就这么相信三司会审!相信李衡和……和太子么?!”
新安郡王双目微微张开,很是无辜地道:“阿爷,这不过是个流言,祖父和祖母都吩咐我绝不能轻信。长辈都这般叮嘱了,我又如何敢说给阿爷听?”阎家人到底是何用意?居然将此事说给了阿爷知晓?!是阎尚书的意思?还是这群少年郎自作主张?!
李泰呼哧呼哧地喘着气,瞪圆了眼:“流言?!只是流言?”
“确实只是流言。”李徽笃定地答道,紧接着补上一句——“祖父与祖母说的。”
“……”濮王殿下沉吟许久,瞥了瞥幼子,轻飘飘地道,“便是流言,或许也有可信之处。”
“……”什么“或许”?一定是信了罢?就这么信了罢?!
新安郡王在心中艰难地叹了口气:他就知道,一定会是这样的结果。(新安郡王见闻录../41/4140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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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安郡王见闻录 第二十三章 转移视线
显然,濮王殿下对真凶的仇恨以及隐藏在心中的恐惧,已经远远超越了对芙蓉园的怀念真爱 猛于虎最新章节。他敲了敲窗户,几乎立即便要迫不及待地下令返回王府,赶紧将仇人的名单都列出来——讨论这种事,当然不能在车驾之中,更不能在人来人往的芙蓉园里。
不过,眼角余光瞥见幼子颇有几分失落的目光之后,他心里不由得一软,于是大发慈悲地道:“也罢,好不容易过一个上巳节,去一趟芙蓉园亦是难得的机会。凶徒之事,就留待夜晚归家后再好好讨论!”
说罢,濮王殿下忽然觉得自己似乎也隐约品出了作为一位“好耶耶”的愉悦感。这么多年过去,他终于略有些理解当今圣人宠爱儿女时的心境,心里不无感慨。只可惜,长子都已经二十余岁了,连幼子也眼看着就长大成人了,他错过了他们最天真无邪的好时候。
李徽很是配合地露出了笑意:“多谢阿爷!回去之后,便是彻夜不眠,孩儿也会陪着阿爷将此事的原委查清楚!”虽然他心里其实很明白,即便是证据确实全都指向当年那些夺嫡受牵连的世家贵族,他们也未必是真正操纵此局之人。因为这个流言实在是出现得太巧妙了,流散得也未免太迅速了。假若将来得到的证据严丝合缝,反倒更是处处令人生疑。而那个放出流言并推波助澜之人,仍旧隐在暗中,身份完全不明。
华丽的仪仗终于在午时之前抵达了芙蓉园。此时,除了太子李昆与太子妃杜氏之外,圣人膝下的儿孙们几乎都已经齐聚这座风景秀丽的园林中。阎家因是一道来的,亦是自然而然地来到这群龙子凤孙中间见礼。阎家的郎君与小娘子们很是得了越王妃王氏与几位贵主的夸赞,倒是身为姑母的阎氏替他们谦逊了几句,旁的并不多言。
李泰心里挂念凶手,与兄长姊妹们寒暄的时候,看起来颇有些敷衍的意味reads;。临川公主以为他并未痊愈,劝他若是觉得疲惫便去附近的楼台中歇息;清河公主则认为是最近纷纷扰扰的流言影响了兄长的心情,也劝他看开一些。唯有安兴公主,似乎觉得自己受了怠慢,脸色沉了沉,方似笑非笑地接几句话。
李衡见状,索性邀李泰与三位驸马去一旁赏景饮酒,离眼看着又有些不对付的三位妹妹远一些。临川公主驸马周子务性情疏狂,当即叫好;安兴公主驸马程青好热闹,又唤了伎人吹拉弹唱;清河公主驸马秦慎一向稳重,只微微颔首,便笑着起身随他们离开了。
李徽则忙着与诸位兄弟姊妹见礼。先前众人在太极宫中也见过几回,但当时身处秦皇后养病的立政殿,彼此并不熟悉,故而也不过是点头之交罢了。并非任何人都像李徽一样,颇得秦皇后的眼缘,特意命他陪在身边侍疾。当然,身为太子嫡长女的长宁郡主例外。
这群兄弟姊妹既有李家的,也有周家、秦家的。越王的子嗣颇多,不过王妃王氏素来看重嫡庶,这种场合只带了自己所出的二子二女:长子李玮、五子李璟,长女宣城县主、幼女信安县主。除了周氏这位长女之外,临川公主还生了二子,大郎周俭、二郎周仪。安兴公主目前无所出,庶子庶女一律也不带出来。清河公主膝下则有一子一女,年纪与长宁郡主相近,名唤秦承、秦筠至尊小市民全文阅读。
李玮在堂兄弟中行二,仅比李欣小两岁,此时便作为兄长,安排兄弟姊妹们各自顽耍。李璟、周俭与李徽年纪相近,对他十分好奇,便凑过来与他交谈。周仪与秦承自/幼/交/好,一同去了溪流边。一群小娘子则聚在了一处,低低笑着谈论最近的见闻。
阎家的郎君娘子们亦有心想与他们结识,李徽只简单地引见了阎八郎等人,对阎家那群小娘子则敬而远之。长宁郡主本便看阎家的小娘子们不顺眼,完全不愿理会她们。她在这群小姊妹中身份最高,自然无人会冒着得罪她的危险搭理不相干的人。阎家小娘子们讪讪地在旁边坐了半晌,实在觉得无趣,便索性回到长辈们身边去了。
此时,阎氏带着周氏,正与临川公主、清河公主谈论着养胎之类的事,高氏带着儿媳妇们坐在一旁作陪,安兴公主则早便不知往何处去了。阎家小娘子们围过来后,她淡淡地扫了她们一眼,远远望见李徽的背影,心里暗暗想道:她绝不会随意决定三郎的婚姻,必须让三郎与大郎一样,娶得中意的女子为妻,日子方能过得和和美美。她的儿子,自然值得最惬意无忧的生活。
许是心里一直挂记着自家阿爷的缘故,李徽虽与兄弟们一同游玩,心里却始终不能尽兴。
芙蓉园的景致确实极美,杏园、梨园、海棠苑,处处皆是花海起伏、香风阵阵。便是弯弯曲曲的水渠边的芦苇荡,仿佛也别有一番野趣。然而,美则美矣,李徽却并未生出作画的念头。他反倒是再度想起了一望无际的秦岭,甚至于渐渐淹没在记忆中的武当山。
此时此刻,他才恍然发觉,自己心中更爱的是自然而然的钟灵毓秀,而非人力堆积而出的风景。或许,山清水秀于他而言,已经并不仅仅只是值得欣赏与流连的美景,而是自由自在的寄托罢。
直至傍晚宴饮结束之后,众人方依依不舍地道别,各自回府。到达延康坊时,夜色已经很深了。阎氏将长宁郡主留下来暂住一晚,揽着她去了内堂。李泰则立即将幼子拎进了书房,摆开笔墨纸砚,又命他细细研磨墨汁。
濮王殿下铺开了一张足足可用来作画的长纸,执笔蘸墨,下笔如有神,转眼间便列出了一个又一个名字。李徽望着他写下的那些名字,神色渐渐从平淡转为沉思,接着便是惊讶——最后已是无言以对。
一气呵成的濮王殿下写满了整整一张纸,很是欣赏地打量了一番自己犹如金蛇舞动的草书,略带几分得意志满地问:“如何?”
“……阿爷的字真不错reads;。”呵呵,他还能说什么呢?赞美他记忆绝佳么?能记得这么多“仇敌”的名字,还真不容易。或者该说,短短数年之内,便能“得罪”这么多人,可真是难得一见。
“是不是有些太多了?”
写完才发现,不觉得有些太晚了么?
“……不如阿爷再从中挑选几个?不然,足足一百多人,我们该如何查起?将那些寒门子弟先去掉,优先挑那些高官世家之后。”寒门子弟绝不可能操纵那么多小世族为他所用。而且,真正的凶手应当也需要一个合情合理的“罪魁祸首”,将这次的逆案完全顶下来。此人作案的动机,作案的能力,都不会引起任何人怀疑。甚至连他自己,或许也不知自己是被人利用的。
李泰犹豫许久,耗费了诸般精力,才又勾了十来个人。
见他不断地添添补补、删删减减,李徽忽然觉得,自己其实不应该太过相信他的判断。但是,夺嫡一事发生在他出生之前,后来所有人都讳莫如深,他所知的消息实在是太少了,许多名字都是完全陌生的。
也罢,无论如何先查着,也好教自家阿爷安心一些。至于这份名单是否有所疏漏,还是等阿兄回来了,再商议此事也不迟。
且不提新安郡王度过了一个如何平淡无趣的上巳节,远在千里之外,王子献藏在山石后,正一丝不苟地擦着横刀上的血迹。
因日夜兼程不断赶路之故,他穿着的白青色窄袖圆领袍早已经溅上了脏污的泥点,如今又泼洒了大片血迹,看起来颇有些狼狈。然而,他一丝不苟擦拭横刀的模样,却带着很难形容的雅致与冷冽锋锐交错的矛盾之感。仿佛此前他都仅仅只是美玉雕刻成的剑鞘,如今却是饱饮鲜血的宝剑出鞘——撕裂了温润的表象之后,露出了寒意四溢的内里。
不过,他的神情却依旧十分淡然,仿佛方才并没有连杀数人,也并没有与李欣等人失散一般。
庆叟紧紧跟在他身边,低声道:“阿郎,那些人许是冲着嗣濮王去的。”
另一位贴身部曲曹四郎也瓮声瓮气地道:“他们冲散队列时,刻意与金吾卫保持了距离,杀伤的也都是濮王府的人。俺还觉得挺奇怪的,明明俺们临时才决定走这条旧驿道,怎么还会遇上埋伏?”
“当然是有人给他们传递了消息。”王子献想起当时李欣与金吾卫左将军惊异的神色,直觉认为应当是金吾卫中出了变故。看来,幕后那人确实是等不及了,担心逆案的熊熊大火伤及自身,便有心想将这次行动的失误,全部推到执行之人身上。为此,竟然不惜牺牲金吾卫中的棋子,为此人设下了“拼命一搏”的死亡之路,并千方百计地推着此人踏上去,再也不能回头。
“郎君,如今该如何是好?俺们的马早便惊跑了,一时间也寻不见其他人。”
“继续往南。如今废太子一家性命攸关,耽搁不得。”对方攻击带着数百侍卫并有金吾卫护送的李欣,为的绝非杀人,而是拖延时间。仍在馆驿中休养歇息的李嵩一家才是他真正的目标!若是错过这次机会,让李欣与李嵩一家会合,凶手便再也没有任何机会动手了。所以,此人一定会选择铤而走险!不惜一切代价强杀李嵩!
眼下,想必李嵩一家暂住的馆驿已经是血流成河了!(新安郡王见闻录../41/4140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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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安郡王见闻录 第二十四章 奋力相救
事不宜迟,王子献主仆三人立即往南疾行而去锦绣重生:天价豪门千金全文阅读。不过,山道崎岖艰险,并不容易赶路。于是,他们一路收编那些被袭击冲散的濮王府侍卫部曲,悄悄绕过逆贼们严防死守的一段驿道。而在此时,他们已经有数十人之众,看似狼狈不堪,其实都并未受甚么重伤,人人都能再度鏖战。
王子献毫不迟疑,立即命众人随他继续向南行。濮王府的侍卫部曲们却流露出些许犹疑之色,其中有一位校尉拱手行礼道:“大王如今被贼人阻拦在驿道上,不知安危如何,某等身为濮王府的守卫,岂可弃大王于不顾?王郎君而今却让某等南下,恕某等难以从命——”
其实,王子献不过是一介白身,并没有任何权力指使濮王府的侍卫与部曲。濮王府众人多数是看在新安郡王的颜面上,方对他如此礼遇有加。否则,校尉大可带着人一走了之,并不必听从他的安排。
他也深知众人都挂念着李欣,淡淡地扫了他们一眼,锐利的目光带着难以违抗的威仪:“各位莫要忘了,大王此行的目的是什么?!如今大王身边有数百人护卫,废太子一家却不过只有百余部曲相护罢了!刺客的目标也绝非大王,而是废太子!若是废太子出了什么差池,濮王一系还有翻身的余地么?!咱们自均州一路行来,历经艰辛!濮王与新安郡王两位大王都十分信任我等,才让我等追随嗣濮王而来,我等岂能令三位大王失望!”
校尉一怔,立即清醒过来,惭愧地抱拳道:“但凭王郎君差遣!”
“方才逆贼趁乱攻击,致使我们的马匹走失。如今馆驿虽近在眼前,但若无马匹相助,我们数十人扑过去,也不过是赴死罢了。”王子献道,“为今之计,便是首先夺马!若是有方才的惊马冲了过来,我们便不必返回再抢夺了reads;。”
光是阻拦他们,逆贼便派出了将近百人,围攻馆驿的人手只会更多。欲以少胜多,自然不可只凭一腔意气行事。而骑兵与步兵在短兵相接时的优劣,亦是不需多言。若是能够骑马,就算凭着他们这几十个人,也能杀出一条血路助废太子等人突围,更容易彻底冲乱对方的合围之势。
他希望在眼下这群负责阻断拖延的逆贼当中,没有什么主事者,亦不会有人想到马匹的重要性。如此,说不得那些受惊之后胡乱冲撞的马闯过来的时候,他们为了避免有人受伤,便会匆匆将它们都放了过来。
庆叟与曹四郎仔细地查看驿道上的马蹄印,又伏在地上细听片刻,低声道:“阿郎,确实有数十新鲜的马蹄印,蹄印轻而乱,并不整齐,应当是无人驾驭!!”
或许这便是天命罢,注定废太子一家不该丧命于此,濮王一系也不该再受牵连。王子献心中想道,眼前倏然浮现出李徽勉强含笑相迎的模样——小郡王完全不适合忧虑,唯有谈笑风生的时候,方最为自在。此前,他曾仔细思考过,自己该如何报答他的真心相待?或许,能让他往后一直这样自在下去,便算是他唯一能替他做的事了罢。
一行人很快便在路边寻见了啃草的马匹,足够他们每人都御马飞奔冷傲太子妃:杀神归来最新章节。不过,为了避免逆贼发现他们的行踪,王子献让众人撕下袍角将马蹄都包裹得严严实实,这才继续策马往南而去。此处离馆驿已经不远了,浓重的血腥味渐渐逸散开来,令众人的神色越发凝重。
当遥遥可望见火光熊熊的馆驿时,王子献勒住马缰,仔细观察眼下的情势:
满地的尸首与箭簇,泥浆中混合着血水,在馆驿周围汩汩流淌,犹如边疆的战场。这一处馆驿十分偏僻,修得很是简陋,筑起的泥墙早已崩塌了,上头歪七竖八地倒卧着残缺的尸体,后头的馆舍已经被火箭点燃,眼见着便要轰然倒塌。
足足上百身着褐衣短打的逆贼厉声嘶喊着冲进馆驿内,绕过火势旺盛的馆舍,往院子后头的马厩攻去。废太子李嵩的部曲拼命拦住他们,但眼看着便已是不敌,一个紧接着一个地倒了下去。
显然,废太子一家正藏身在马厩之中,危在旦夕!此时也顾不得什么计谋了,赶紧将他们救出来才最为紧要!!
“杀!!”王子献立即一声令下,四十余轻骑如尖刃般刺了出去。他手持弓箭冲在最前头,直插马厩的方向,濮王府的侍卫部曲跟在他身后,有条不紊地放箭。不过两三轮之后,他们的箭雨便清理了将近百名逆贼。待逆贼头领反应过来的时候,他们已经冲杀进了馆驿当中,纷纷抽出横刀,压低身体砍劈横扫,再度收割了不少贼子的性命!
“奉嗣濮王之命!前来迎接世父世母与堂弟妹!!”
“奉嗣濮王之命!杀尽逆贼!迎接世父世母与堂弟妹!!”
王子献高喊着,策马踩踏着满地的尸首,终于来到马厩前。已经所剩无几的废太子部曲都挡在他面前,紧张地防备着他。他便不再靠近,在原地立定,朗声道:“某琅琊王子献,奉嗣濮王之命,前来相迎!不知先生与家眷可安好?!”李嵩一家如今都是庶人的身份,不方便称呼,他索性便以“先生”称之。
“阿爷,兄长真的来了!”马厩里传来一阵咳嗽声,便见一位约莫及冠年纪的青年扶着奴仆,缓缓地走出来。他拥有一双堪称为皇家标志的凤眼,脸上带着毫不掩饰的惊喜之色:“兄长可安好?”
“大王断后,正在与逆贼厮杀reads;。”王子献朝着他行了个叉手礼,“不知各位情形如何?可还有伤病者?可方便骑马?馆驿已经烧毁,火势眼看便要延绵过来,马厩实在有些不安全,不如转移到他处再作打算。”
“阿爷的腿受了伤,不便走动。”青年——即李嵩的嫡长子李厥温和一笑,回道,“舍妹年幼,受到惊吓,正昏睡着。”他说话间,中年文士模样的李嵩扶着奴仆一瘸一瘸地缓缓行出。这位废太子自幼就腿脚不便,肤色苍白犹如久病之人,浑身上下皆透着阴郁,目光沉沉望过来的时候,竟有种令人不寒而栗的感觉。
王子献却恍然丝毫未觉,又向他行了一礼。
李嵩冷淡地端详着他,正开口欲言,破风之声倏然响起——说时迟那时快,王子献身后的庆叟与曹四郎猛然拔出横刀,舞得密不透风,将这一阵箭雨严严实实地阻挡在外。
王子献仿佛这才反应过来,回首望去:“方才不用箭,是已经无箭可用。如今用箭,应该是阻拦大王的人失败了,退了过来。只要挡住这次的攻势,便安全无虞。”
果然,三两次箭雨之后,逆贼便不再恋战,转身逃走。王子献并不急着追赶,命濮王府侍卫部曲立即护着李嵩一家离开马厩,来到驿道上歇息。众人初初安置妥当,那饱受摧残的馆舍便彻底倒塌了,烈火熊熊燃烧起来,木材皆噼啪作响,烟尘滚滚升腾。
许是最近的经历实在太过凶险,李嵩一家有些麻木地望着灰飞烟灭的馆舍,便是女眷亦是毫无反应。
王子献便请濮王府那位校尉带着三五人顺着驿道返回,前去禀报李欣,并告知逆贼逃走的方向。不过片刻后,地面便忽然震动起来,随即响起如雷鸣般的马蹄声。
李欣一马当先,疾奔而来,迅速地翻身跃下马。他目光复杂地望了王子献一眼,而后朝着李嵩与其妻苏氏行礼:“侄儿来迟了,世父世母可安好?”
“确实来得够迟的。再等一时半刻,我受刺身死,你阿爷大概睡梦中都能笑出声来。”李嵩冷冷一笑,对他并没有什么好脸色,所说之言尽是诛心之语,完全没有什么被解救的感激之情。
倒是苏氏待他一如既往的和煦:“王郎君来得及时,我们都很平安。不过,行李都留在了馆舍内,如今恐怕早已被大火烧毁了。”当时为了躲避逆贼与火箭,哪里顾得上什么金银细软,能匆匆逃出来便已是神佛保佑了。如今转危为安,女眷们皆是鬓发散乱,浑身脏污,这才觉得有些不适。
“世母放心,侄儿已经遣人去最近的官宦人家购置布匹与成衣。”李欣假作并未听见李嵩的话,只笑着回应苏氏。他一向细心,在接到王子献遣人带来的消息后,便兵分三路:数十人立即探路,寻找合适的暂居之所以及购置日常所用之物等;两三百人继续追寻逆贼的痕迹,务必活捉数人;剩下的人都跟着他前来迎接。至于金吾卫,他已经无法信任,必须保持距离。
“阿兄。”李厥亦笑着上前问候。
李欣感慨万分地打量着他,轻轻地捶了捶他的肩:“我们可算是见面了,叔父也很是想念你……你这是病了?还是之前——”
李厥摇了摇首:“只需再躺一躺,休养些时日便无妨。随行的医者被逆贼所杀,已经有些时日不曾饮药了。”
“如此说来,今日并非第一次刺杀?”
“已是第三次。不过,前两次都只有数十人,看起来像是乌合之众,倒不如这一回这般训练精良。”(新安郡王见闻录../41/4140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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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安郡王见闻录 第二十五章 疑云重重
王子献立在不远处,将堂兄弟二人的谈话听得一清二楚,心中不断地盘旋着他猜测的那些世家之名倾世帝王宠:鬼魅四小姐最新章节。毫无疑问,训练精良,当然便意味着是高官世家豢养的部曲,绝非寻常的末流小世家所能遣出。前两次的刺客也未必是真正的乌合之众,许是为了掩盖身份,故意为之。
濮王殿下先前遇到的那次刺杀与今日的阵仗相比,简直是小巫见大巫。背后之人确实有截杀双方的意图,但投入的力量显然不可同日而语。数百强悍如斯的部曲都毫不犹豫地抛了出来,只为了取废太子李嵩的性命,根本不可能只是为了利益而行事。这种不计后果的行动,只可能是仇恨,而且是不共戴天之仇。
真是可惜了。能训练出如此强大的部曲之人,绝非寻常人等。若是能投军从武,说不得日后便是一位名震四方的大都督。不过,立场不同,行事方式不同,注定了此人不可能为朝廷所用。若是为仇恨所惑,失去了心中的道义准则,说不得还会成为大唐之祸。
想到此,王子献轻轻地叹息了一声。不为其他,只为那个从未谋面的贼首,也为了险些就落入同样境地的自己。若非他时时刻刻关注,家中那群蠢物之前所做出的事,便足以让他失去目前所能拥有的一切。说不得,他为了平复心中的忿恨,也会将那幕后拨弄棋子的罪魁祸首寻出来,取走其性命!
李欣皱紧眉,疑惑道:“附近的府兵不曾前来护卫?”与需要戍卫边境的河北道、河东道、陇右道、关内道相比,山南道的折冲府确实十分稀少。不过,每一州至少也安置了一个折冲府,负责境内巡防等诸事。此处馆驿属于万州境内,按理说万州都督早应该派折冲都尉带着府兵前来护卫。否则,若是李嵩一家在此出事,无论是万州都督还是刺史,都不会有什么好下场reads;。
“万州都督曾派了一位果毅都尉,带着二百人前来守卫。若不是有他们在,我们绝不可能支持到如今。”李厥回道,“先前两次他们都有死伤,我给了他们不少钱财,才将他们安抚住了。不过,今天逆贼的攻势实在太过凶猛,那些府兵从来没见过这种场面,武艺又稀松平常。几乎一半都战死了,另一半一触即溃,已经不知逃到何处去了。”
府兵其实都只不过是服役的普通民众。像山南道这样相对安稳的內陆之地,多年来都不曾经历过什么战事,平时府兵若不仔细训练,便如同一群乌合之众。便是逃溃四散,也很难用军法来苛责他们。
李欣只得一叹:“虽是如此,万州刺史与都督确实失职,一定会被问责。至少,他们应该派自家部曲过来。”
这二人无非是瞧不起李嵩,觉得他不过是一位废太子而已,不值得大惊小怪地派人保护。就算他遇到几回死士刺杀,有部曲与府兵相护,也定然不会有什么性命之忧。然而,如今这“几回死士刺杀”变成了三四百逆贼攻击,等待他们的大概便只有削官去职了——即使已经被废为庶人,祖父亦绝不可能容忍任何臣子轻视自己的儿孙。
这时候,将金吾卫上下都整顿了一遍的金吾卫左将军终于到达,神色凝重地遥望着战场极道金丹全文阅读。因着李欣明摆着不信任他,他暂时也不好打听逆贼的去向,只得命人造饭搭帐篷,请李嵩、苏氏以及那位刚刚清醒过来的小娘子入内歇息。
李欣回望着这群金吾卫,微微眯起眼:“阿厥,你先去休息罢。不必多想,剩下的事只管交给我。前些时日我阿爷也曾经遇刺,逆贼假作山匪劫道,险些就伤了他与三郎。你们遇刺的消息传回长安后,祖父更是无比震怒,已命三司调查这两桩逆案,一定会给咱们两家一个公道,替我们复仇。”
听见“复仇”二字,李厥垂下眼,仿佛想起了什么,几乎是轻不可闻地叹息了一声。
当李欣决定找王子献问一问方才交战之事的时候,发现他一直跟在濮王府的几位典军后头,看他们清理战场检查尸首。分明地上满是残肢断臂,每一具尸首都无比狰狞,足可让从未见过血的儿郎们心生惧意,这位十三四岁的少年郎却仿佛正在长安城的街道上闲庭信步一般,依旧淡定优雅如故。
李欣方才顾不得仔细打量他,如今细细看去,才发现他身上尽是血污,狼狈得仿佛在血泥里翻滚过一般。不仅如此,他背上的箭袋完全是空的,腰上的横刀则带着森然的气息,显然不仅仅只是杀过一两人罢了。此时此刻,他浑身的凶煞与优雅温润的气度交融在一起,显得格外矛盾,亦是格外奇异。联想到他如今的年纪,更令人不自禁地生出些许寒意来。
若对方是一位萍水相逢的少年英才,李欣一定会情不自禁大赞一声“文武双全”,费尽心思也要将他揽入门下,举荐他入仕。然而,他却是自家阿弟的知己好友——知己好友足够能干,听起来确实很不错,但若是此人太过深沉危险,他又如何能安下心来?
“大王?”王子献察觉了他复杂难辨的目光,轻轻地踢了踢脚下的尸首,让那张脸转了过去,“大王且看,此人皮肤黝黑、鼻平唇厚,脸上黥着图纹,显然并不是汉人,更像是南方山林中的蛮族。方才仔细清理过后,发现这样的蛮族尸首约有一百余人。”
“部曲皆是随着世家一同繁衍生息,或是以战俘补充。先前连年征战,北方胡人确实有纳为部曲的,然而南方太过遥远,又从无什么战事,门阀士族几乎都不可能豢养南方蛮族。”李欣接过话,“这群蛮族的主人从岭南道而来!!岭南道为蛮荒之地,何曾有过什么世家大族,一定是被流放过去的——”
说到此,两人都不约而同地沉默下来reads;。此事看似已经渐渐水落石出,只需将与李嵩有仇怨且已经流放岭南道的那些高官世家寻出来,或许便能顺藤摸瓜,找到逆贼之首!然而,王子献很清楚,此人并非真正的策划者;李欣也隐约觉得,似乎有些不对劲。
于是,嗣濮王决定暂时放下此事,转为关注自家阿弟的交友情况:“王郎君,这回若不是你,大世父与阿厥他们极有可能性命难保。你的功劳,我回京之后一定会向祖父禀报,给你请赏。我也可举荐你进入千牛卫,成为祖父的近身侍卫。千牛卫的前程自然不必多说——你考取进士后需要数十年经营方能得到的位置,千牛卫或许不必十年便能获得。”
“多谢大王厚爱。不过,我们商州王氏早已没落。无家族荫蔽,我进入千牛卫并不合适。”王子献微微一笑,委婉地拒绝了。千牛卫是长安城所有的高官世家子弟都眼红的去处,争抢空缺的人不知凡几。若是他进去了,便意味着顶替了一个勋贵人家子弟的位置,很容易得罪人。而且,千牛卫们彼此都熟识,必定很难接纳他这个毫无根底的外来人。
更何况,他其实并不想投军,不喜欢投笔从戎。每逢厮杀的时候,他都仿佛要将面具彻底撕裂,毫无遮掩地立在众人面前——这让他觉得十分不安全——他只能是玉树临风的琅琊王氏子,便是习武亦是强身健体所用,便是战斗也只需坐镇指挥即可,而不是一个穿过尸山血海也毫不动容的勇士。
李欣眉头微微一动:“那王郎君究竟想要什么作为奖赏?但凡我能给的,一定都会给你。”
王子献略作思索,抬起眼,勾起嘴角:“我此番追随大王而来,只不过是为了回报郡王的信重罢了。郡王已经给得足够多了,故而不必劳烦大王再给什么奖赏。”说到此,他心里突然涌出了好奇与期盼:回京之后,李徽听闻此事究竟又会是什么反应——或者,他会给他送什么礼物作为谢礼?
“王郎君高义。”李欣只得如此答道,越发觉得此子深不可测。不过,若没有什么真凭实据,他又如何能说服阿弟不再与此子来往?回京之后,必须立即派人去商州,将他的祖宗八代都查得清清楚楚!!但凡有任何可疑之处,都绝不能放过!
“时候已经不早了,大王早些歇息罢。尽早启程回长安,方能安心。”天色渐暗,缓缓燃起的火把映照着少年郎的脸庞,阴影在他身上跃动着,明明暗暗之间,轮廓越发模糊。
“你说得是,逆贼说不得还会用别的手段。不过,世父与阿厥的身体有恙,实在不适合急行回长安。”李欣道,按了按眉头,“也不知三郎独自留在长安,是否能够应付各种突如其来的事……”尤其是他们家的阿爷,完全不能将他当成寻常人来看,说不得什么时候便会爆发一场,足以令人手足无措。
王子献想起前几天见到李徽的时候,对方正一脸生无可恋的模样,眉眼便不由自主地柔和起来。
千里之外,深夜转瞬即过,长安城再度迎来了风和日丽的一天。
濮王府正院书房中,濮王殿下正躺在榻上,一脸满足地呼呼大睡,呼噜声宛如夏日响雷。李徽则半张着略有些青黑的双眼,强忍着睡意,将他列出的“仇人名单”完整地记了下来,而后将几张有字迹的纸都烧得一干二净。
为了避免自家阿爷醒来之后大发雷霆,他立即寻来了部曲,告知他们几个名字,命他们分别去外头打听。无论打听到什么消息,今日黄昏之前必须回府禀报濮王殿下,以抚慰他名单被毁的伤痛。
至于他自个儿,当然是继续陪着母亲阎氏入宫侍疾。(新安郡王见闻录../41/4140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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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安郡王见闻录 第二十六章 案情明晰
许是大家都觉得上巳节立政殿过得实在是有些太冷清了,今日竟不约而同地都将晚辈们领了过来绝代天医最新章节。唯有安兴公主仍是孤身一人,似笑非笑的目光掠过众人,勾着红唇笑了笑。李徽注意到她的漫不经心与轻讽之意,对这位挑拨离间的姑母越发没有任何好感。他心里渐渐地萌发出一个念头,隐隐又觉得自己或许是多想了。
与安兴公主同母而出的淮王李华早已病逝,她又何必搅合到这两桩逆案当中来?于她没有任何好处之事,按理来说,她应当不会做才是。充其量,她也不过是刻意将流言传到秦皇后跟前来,再似有似无地刺一刺阎氏罢了。秦皇后对李嵩与李泰这两个儿子一向十分失望,夺嫡一事一直是她心中的一根刺,反复提起此事只会让她心中更厌烦他们。
那么,安兴公主或许是存着借此机会讨好太子的想法?毕竟,同母兄长们越发惹得秦皇后厌烦,他这位孝顺体贴温和的幼子便越发显得无可挑剔。然而,太子究竟需不需要这般刻意作态的讨好,又是另一回事了。
孙辈们都过来问安,秦皇后亦是一如既往地慈和无比。她靠着隐囊,微微含笑听着他们提起昨日游览芙蓉园时发生的趣事,眼中流露出些许怀念之色。看起来,她待所有孩子皆是一视同仁,命尚宫取了好些难得一见的珍品玉佩玉簪给他们挑。然而,言谈之间,她对长宁郡主、李徽、秦承、秦筠却是更亲昵一些。
不多时,便到了秦皇后该休憩的时候了,孩子们纷纷退了出来。临了,秦皇后似是想起了什么,笑着对李玮道:“改日也将你家大郎、二郎都带过来,若是再不让他们认一认人,他们许是连曾祖母都不认得了reads;。”
李玮难掩惊喜之色,自然是满口答应了。虽然李欣才是长孙,成婚也比他更早两年,但于子嗣上却很是艰难,膝下至今还是空空如也。他算是后来者居上,嗣越王妃虽然一无所出,但光是庶子便已经生了两个。越王一脉的子嗣确实比其他兄弟都旺盛许多,连圣人都曾经以此打趣过李昆与李泰父子,让他们努力开枝散叶。
当圣人带着太子李昆、越王李衡过来探望秦皇后的时候,所见的便是这般儿孙满堂其乐融融的场景。他满脸的阴云仿佛这才稍微散开了些,环视着儿孙们,满意地颔首:“梓童的身子好些了,你们便常入宫来陪一陪她,别总是只顾着忙自家的事!”
众人应诺,他便大步往内间而去。临了突然发现李徽坐在角落里,困倦得双目微眯,脑袋一点一点,竟像是随时都能一头栽倒的模样,他不由得一笑:“阿徽,你昨夜究竟是忙什么去了?听说你们很早就散了,莫不是你阿爷临来又灵机一动,生出什么奇怪的念头了罢?”
一夜未眠,李徽的精神多少有些萎靡,反应也有些迟缓:“阿爷……一直拉着我看他写字。”他并不愿意欺骗祖父,只得尽量说得模糊一些。昨夜自家阿爷确实奋笔疾书整整一夜,时不时还得意地停下来邀赞。他实在不愿意赞美他的记性,只得夸他写的字有风骨——濮王殿下的字与圣人一脉相承,确实是很值得称道的御蛊全文阅读。
“那你赶紧休息去罢。”圣人慈爱地道,又让太子妃杜氏给他安排一个歇息的去处。
杜氏立即答应下来,李昆却忽然笑着接道:“不如让阿徽跟着我去万春殿罢,二兄也一同去,正好咱们须得一起议事。有些事,我也想再问一问阿徽。”万春殿位于两仪殿与立政殿之间,是圣人特地拨给太子的理政议事之处。
当然,这原本是有违宫中法度的——太子应该待在东宫外朝处理政事才是,毕竟太子的班底詹事府、左春坊等一众人等可都在东宫呢。不过,圣人却觉得东宫实在太远,来往、传话都不方便,执意将万春殿拨给太子使用。群臣拗不过他,担心他一怒之下干脆让太子搬过来在此起居,连带太子妃以及东宫良娣们都挪过来,便只能无可奈何地妥协了。
圣人略作沉吟,将太子与越王唤到身边,殷殷叮嘱:“别吓着了阿徽,他还小呢。”
闻言,太子与越王回过首,望向依旧睡意朦胧的俊秀侄儿,均禁不住笑了笑:“阿爷放心。”不得不说,李徽目前表现出来的性情与举止,确实比同样年纪的堂兄弟表兄弟们“率真”许多。喜怒哀乐皆是自然而然,毫不造作,也格外讨人喜欢——当然,亦显得格外安全无害,令人很难不放下戒备。
李徽遂跟着两位长辈去了万春殿。一路上,他思索着圣人方才刚进门时的神情,以及李昆与李衡的举止,几乎能够确认应该是有什么消息传了回来。
究竟是什么消息?若是案情有了新进展,三司在商州有了新动向,陈果毅一定会派人告知他。难不成是今日他入宫了,没有接到自商州而来的消息?或者,是废太子李嵩一家遇上了什么事?莫非阿兄与王子献也跟着遇险了?!
想得越多,他便越觉得神智有些昏沉。直到踏进万春殿,心中的焦急皆尽数涌了上来,他才仿佛一个激灵,瞬间完全清醒过来,心中也立即做出了决断。无论如何,有些事他既然已经遣人去做了,便不需要再隐瞒。“直率”一些,才符合他的性格设定,不是么?
“太子,不如让阿徽先歇息一会儿再说?”李衡怜惜地看着侄儿,“瞧他,连眼睛都快睁不开了。”
李昆点点头,吩咐宫人立即将偏殿的床榻整理妥当reads;。他偶尔也会在此小憩,床榻被褥一应俱全,却不能让侄子就这么睡过去。
不过,李徽却摇了摇首,小心翼翼地问:“叔父、世父,可是阿兄出了什么事?不然,祖父为何会担心我受到惊吓?”一双剑眉已经拧了起来,凤眼里也充满了毫不掩饰的担忧与焦急。
李昆怔了怔,回道:“你就这么胡思乱想地跟着我们走了一路?将自己吓成这样?”
他话中含着些许打趣之意,显然得到的并不是坏消息:“不必担忧,他安然无恙。只不过,方才接到八百里加急报信,竟有四五百逆贼围攻大兄一家暂时安置的馆驿。大兄的部曲几乎尽数战死,濮王府侍卫部曲亦有死伤。”
李徽的神情随着他的话一再变幻,李昆与李衡几乎能从他的表情中瞧出他所有的想法。于是,李衡便立即安慰道:“放心,大兄他们也都平安无事。你祖父方才不过是恼怒逆贼太过大胆,完全不将皇室之威放在眼里罢了。”
“四五百?怎会有这么多死士?”担忧消退之后,李徽转而抓住了重点。四五百死士,足以称得上一次战役。洛南田家只给出了两三百张过所,其余过所又是哪一家给出的?此外,一个小世族顶多只能派出二三十人,中等世族也不过遣出四五十人。若是已经流放的那些世族,部曲奴婢都充作家产买卖,举族流放千里,自身尚且难保,又如何能遣出什么死士?!便是都按中等世族来算,此次也至少意味着将近十个世家牵连到这桩逆案当中!
“除此之外,田家已经有人招供了,商州、华州、雍州各有两三户小世家涉嫌与他们同谋。眼下正派人将这些贼子抓捕起来,仔细审问。”李昆道,“按田家首犯所言,并没有什么人劝诱他们行事。他们也只是临时起意罢了,想以此事邀功媚上。”
“临时起意?邀功媚上?”李徽完全不相信这种说辞,“这种谋逆犯上之事,怎么可能是临时起意?侄儿绝不能相信。”如果不是为了确切的利益,不是为了高官厚禄,他们怎么可能铤而走险?他确实曾在史书上见过这般愚蠢之人,也相信有人确实可能一时鬼迷心窍,但却不会相信这几个世家居然都如此愚蠢。定然是有人在其中劝诱许诺或者推波助澜!
李昆扫了他一眼:“是啊,这样拙劣的借口,如何能令人相信?不过,无论如何拷打,他们也都只能说出这些了。这些世家子弟并非死士,又没有什么名士的铮铮铁骨,没有必要说谎。”
李衡也道:“这些世家早便已经没落,眼看着就要从《氏族志》中除名。因日子过得艰难,所以心中一直愤懑不满,觉得怀才不遇,又野心勃勃。有一回他们共赴宴饮,听人议论咱们皇家的夺嫡之事,半醉半醒之间,不仅听了十几年前的事,还有几十年前的旧事。于是,心里就生出了念头。”
李徽怔了怔:几十年前的旧事,那便是祖父登基时之事了。祖父英明神武,是千古难得的文治武功双全的明君,唯独此事算得上他最大的污点——无论如何不得已,夺嫡之战中,他杀兄弑弟是事实,斩草除根也是事实,曾祖父不得不退位更是事实。但此事并非全然禁忌,修史的时候他也不许任何人改动修饰,民间各种传闻更是从来不曾断绝过。
难道,这些人是在羡慕这场变故中的“从龙之功”?确实,当初跟着祖父的人,都早已经位极人臣。凌烟阁二十四功臣,更是人人均称得上一时传奇,其家族亦是享尽富贵荣华。
难不成,这群蠢物竟然以为,只要他们做下了同样的事,便会有人给他们记上同样的功劳?祖父迫不得已踩着兄弟的鲜血登位,于是他们便自作聪明地推测,太子也对兄长们心生忌惮,必定不愿兄长们再活下去?!(新安郡王见闻录../41/4140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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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安郡王见闻录 第二十七章 一度转折
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国师全文阅读。
普天之下,为了谋取利益而冒险的人比比皆是。史书中,为了虚幻的功名利禄做尽蠢事之人亦是前仆后继。但李徽绝不能接受,如今搅动得皇家不得安宁的刺杀事件,竟然都是一群自作主张的蠢物折腾出来的。若是大世父与阿爷的性命就断送在这种蠢物手中,那便更是莫大的讽刺了!
他险些生生气得笑了起来,越是恼怒,心里便越是冷静。他认为,挑动这群世家不顾一切之人,才是此事真正的策划者。甚至,或许连此人也不过是一颗棋子,因为京中“恰巧”传得纷纷扬扬的流言,已经明确了值得怀疑的对象。幕后真凶果断地将此人抛弃,一动手便填进了如此多的性命与家族,足可见所谋甚大。
然而,此事又一次回到了他一直百思不得其解的结上。大世父李嵩、自家阿爷李泰夺嫡失败,已经与东宫之位完全无缘,对太子和越王都没有任何威胁。他们根本不需要做这种多余之事,留着他们反而更容易显出自己的宽容仁慈。凶手究竟是为了什么样的利益,才选择了刺杀他们?此次失败之后,他是否会放弃此念?或者,依然不愿放弃,定要斩草除根?
退一万步来说,假使太子与越王当真有什么想法,也不可能指使洛南田氏这样的蠢物动手罢!不但事情未成,反倒是惹出了一堆麻烦,将此事越闹越大!他们都是聪明人,定然不会做这种蠢事。
这时候,李昆目光微冷,淡淡地道:“我们兄弟之间的情谊,竟然被这群狼心狗肺的混账东西揣测得这般不堪。我绝对饶不了他们!”显然,他便是那群小世家欲“从之”的“真龙”——无端端受到牵累,损害了他经营多年的孝悌名声,便是素来温和的太子殿下也禁不住变了脸色。
“太子不必为这种人动怒,不值得。”李衡道,“此事尚有许多疑点,如今暂且无法下定论。再等几日,说不得阿欣还会送来新的证据,不是说已经派人去追捕逆贼了么?此外,审问另几个小世家,或许也能有新的发现。”
李徽目光微闪,主动地提起流言之事:“比起这些不相干的人,侄儿倒是更相信这些天京中传出来的流言。叔父、世父,是否有可能确实是当年被流放的人家悄悄地潜回来,说动了那些小世家为其驱策行事?围攻我阿爷的仅有数十人,刺杀大世父的竟有数百,显然更像是大世父的仇家。”
李昆颔首:“唯有如此,方能解释其中的诡谲之处。这些小世家都不过是遭人利用罢了。之所以将你唤来,也是想让你旁敲侧击,去问一问三兄。毕竟,当年夺嫡时受牵连的家族很是不少,一个一个查起来费时费力。若是你阿爷想起了什么可疑之人,便尽管告知我们即可。”李泰毕竟是亲历者,对当时夺嫡之事的了解,确实胜过其他人许多。
李徽略作思索,坦然答道:“昨日阿爷偶然听阎家郎君提起了这个流言,心中一直挂念着。家去之后,他便辛辛苦苦熬了一夜,将仇人的名字都写了下来。我一直在旁边帮他磨墨,大概记得一些。于是,今日一早,我便差人去查这些人的下落了。”
太子与越王当然都知晓濮王府的动静,其中的安排不足以为外人道也。听侄儿和盘托出之后,二人心里各有想法,却无不为侄子的“率真”折服了。若是李欣在京中,他们这两位长辈指不定需要费各种功夫,方能从他那里得到些似是而非的消息。李徽却不然,这孩子对自家人并不设防,让人安心,同时也让人不自禁地怜惜疼爱。
迎着侄儿满怀信任的目光,李昆和李衡都笑得格外慈祥。一个道:“且看看,三兄列的名单中究竟是否有可疑之人。”另一个则禁不住提醒道:“应当是大兄的敌人,而非三弟的敌人,其中可能会有一些差错罢reads;。”
然而,李昆与李徽叔侄两个却已经毫不迟疑地动笔写了起来。如此默契的动作,仿佛正在无言地道:濮王殿下辛辛苦苦列了一整晚的敌人,定然有参考的价值,至少也能筛选出一二可疑者罢。而且,当年下场最凄惨的便是追随李嵩之人,由尊敬转为仇恨,这般疯狂的复仇之举方显得更为合理。与意图谋逆导致全盘皆输的李嵩相比,李泰于他们不过是顺手除之的对象罢了。
李衡仿佛领悟到了什么,摇了摇首,走近前细看,然后被那些完全看不出干系的名字震惊了——“我怎么从来不知,你阿爷何时增添了这么些仇敌?”这是要将所有说过他坏话的人都一网打尽么?
忙着写名字的李徽抬起首,眼眸中满是无辜之状。李昆则依旧淡定:“无妨,继续。”
李徽并未藏私,断断续续地将那张名单全都默写了下来。看着满满一张纸的名字,太子殿下与越王殿下都沉默了。
他们发现,濮王殿下的记性果然绝佳:许多他们完全不记得的微末小官,他居然都记得一清二楚。他们还发现,濮王殿下果然结交甚广:许多他们根本毫无印象的文士之辈,他居然也都记得名字。当然,更重要的是,濮王殿下结仇的能力太强大,他们根本辨不清楚,这些“仇家”究竟对他有何仇恨剑魔之孤云九剑全文阅读。
太子殿下拎着这份名单,沉默半晌之后,拍了拍侄儿的背:“走,去让你祖父看一看。”
“……”李徽揉了揉酸疼的胳膊,心中腹诽道:叔父,如果直说“让祖父乐一乐”可能会更有说服力罢。
另一厢,李欣终于将李嵩一家安置在了最近一座县城的富户家中。受尽磨难的一家四口终于能将一身狼狈都清理干净,也恢复了龙子凤孙该有的模样气度。他们虽然都不过是庶人的身份,然而瞧着却与嗣濮王李欣毫无差别。尤其是李嵩,对任何人都不假辞色,昔日太子的威仪仿佛化作了永远都不消减的阴郁暗火,一直在他心中燃烧着。
待医者给他们诊过脉后,李欣终于放心了许多。李嵩腿脚的扭伤略有些严重,但都不过是筋脉扭结罢了,养一养便能恢复如常;李厥略有些内瘀之状,只需饮药发散即可,同时他还有些心神郁结,亦容易致病;那位昏倒的小娘子也不过是受到了惊吓,喝几服药便可;苏氏则难得安然无恙,显然是位心志极为坚强的女子,令李欣不自禁想到了母亲阎氏。
身为晚辈,或许说这种话有些不合适——但他确实打从内心觉得,祖父祖母挑儿媳的眼光都十分不错。苏氏与阎氏陷入到如今这等境地,还能保有这般心性,确实是难得至极。当然,嗣濮王殿下也相信自己的眼光,他的爱妻周氏亦是看似柔弱实则刚强骄傲的女子。至于阿弟的眼光,他暂时不予置评。
完美地体现了新安郡王的眼光的王子献,这两日都在这座小县城附近游览。他尚是首次来到万州这种西南腹地,对此处与中原截然不同的风俗民情很是感兴趣。巴蜀之地、吴越之地,都不同于中原大地。万州甚至还有留有些山野蛮族遗风,无论男女老少,性情都格外爽直干脆。于是,这位翩翩少年郎每回外出,总是满载而归,惹得濮王府一众侍卫部曲均是羡慕至极。
因着民众太过热情,王子献便不再随意外出,只是在暂居的富户宅院对面的馄饨铺中听老叟老妪们讲古。听着听着,他便将这些都记下来,于脑海中润色一番,打算回长安之后便说给李徽听。以前他也并非从未与人分享过自己游历时的见闻,只是与李徽说起这些的时候,心中格外惬意。于是,他听这种趣闻轶事的时候也变得更用心了。
听着听着,他的目光不经意间扫过街边,发现一位身量格外高大的男子reads;。万州当地人大都生得瘦弱矮小,很容易辨认。这男子倒是生得虎背蜂腰,蓄着虬髯,扎着幞头,看上去足足比人高了一头,浑身的气度亦非寻常,十分引人瞩目。
王子献的视线不过一扫而过,那人便有些警戒地望了过来。他心里微微一动,垂下首避开对方梭巡的目光,吩咐旁边的曹四郎:“仔细寻一寻,县城中是否有肤色较黑、鼻平唇厚的南蛮出现。”
曹四郎一怔,忙答应了。不过,他忙了一两天,却因语言不通的关系,并未打听到什么。
王子献也并不责怪他,只是向李欣提起了此事。虽然他并无确切的证据,但因他之前的表现出众,李欣很信任他的判断:“明日我们便要动身,这一路定要加强戒备。逆贼能动用的人应当没有多少了,小心一些便无妨。”
李厥也在旁边,闻言便道:“为了以防万一,不如让阿爷与我换一辆牛车罢。我年轻力壮,躲避反应都迅疾一些,更不容易受伤。暂时委屈阿爷在后头坐车,直至没有逆贼的踪影为止,再换回来也不迟。”
他素来孝顺,李欣犹豫片刻便答应了。李嵩沉默不语,苏氏倒是温柔地叮嘱了堂兄弟二人几句,目光中难掩担忧之色。她也只得李厥一个孩子,自是担心他受伤。但李厥心意已决,李嵩并不反对,她也没有任何理由阻拦。
次日,濮王府侍卫部曲与金吾卫护卫着李嵩一家的车队,缓缓地驶出了宅院,向县城城门而去。百姓们很少见到这般壮观的车马长队,纷纷涌到街边观看,一时间竟是人潮汹涌,再如何驱赶也不能挡住他们的热情。
倏然,人群中似是发生了什么骚动,竟四处推挤起来。情况显然并不对劲,濮王府侍卫与金吾卫立即加倍警戒,试图以更快的速度离开此地。然而,数位百姓不小心摔进了马车队伍中,为了避免踩踏,车队不得不暂时停了下来。
转瞬之间,在地上翻滚叫疼的百姓便鱼跃而起,拔出刀剑,刺向为首的华丽牛车。众侍卫忙抽剑抵挡,牛车周围乱成一团。其余护卫者引弓欲射,又有人在百姓中嚷嚷着他们杀人,引起了群情激奋,车队被恐慌惊惧的人潮挤得越发凌乱不堪。
金吾卫左将军额角冒汗,举刀怒喊,却毫无作用。李欣担心被困车中的李厥,索性也顾不得是否伤了人,强硬地驱马闯了过去。就在牛车近在咫尺的时候,一个魁梧的身影举着横刀杀出重围,满脸鲜血地冲进了牛车,抬手欲狠狠地砍将下去——
王子献如影随形地跟了过来,横刀猛然扫了过去,试图抵挡。然而,刺客身形微微一动,竟是有些勉强地自行收起了刀势,一个鹞子翻身躲开了攻击,紧接着便毫不留恋地退走了。而李厥则有些呆怔地坐在原处,仿佛有些出神。
王子献并未追上去,扫了一眼几个已经逃走的黑影,低声道:“是认识之人?”此人身手极佳,安排的刺杀地点与扰乱对策都恰到好处。若非牛车里坐的是李厥,让他心生犹疑,险些便要教他得手!一定是逆贼当中举足轻重的人物!
李厥这才收回心神,微微颔首,声音中充满了怅然与苦涩:“总角之交。”
王子献怔了怔,一时亦是无言以对。
当此人及其父兄的姓名传到长安之后,李徽脸上随即露出了古怪的神色。太子殿下不慌不忙地展开那张名单,果然在角落中寻见了其父之名,于是特地用朱砂笔圈了出来:“三兄果然慧眼如炬。”
“……”李徽深深觉得,能用出这个词的叔父其实也挺不容易。(新安郡王见闻录../41/4140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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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安郡王见闻录 第二十八章 真相掩埋
因贡献名单而在逆案中出了力,接连数日,李昆与李衡都将李徽带在身边,领着他观看三司审案红颜泣血全文阅读。李徽觉得自己正在替阿兄履行监审的职责,责任重大,故而无论做什么,都显得格外认真。圣人与秦皇后亦是乐见其成,连声叮嘱李昆和李衡好好栽培侄儿。太子殿下与越王殿下自是满口答应,一时间三人竟有些形影不离的意味。
被妻儿遗忘在濮王府中的李泰终究还是忍耐不住,彻底爆发了——他先是气势汹汹地向阎氏宣布,自己已经痊愈,明日便可与他们一同入宫向帝后问安。阎氏的反应是露出了恰到好处的欣慰笑容:“如此甚好,阿家这两日也时常念着大王。”当然,此话不过是她刻意而言。她不会告诉他真相:秦皇后想起他的时候其实并不算多,不过是顺带提一提罢了。
李泰立时便觉得心情似乎稍稍好了些,亦是感触良多:“这些时日未能拜见阿爷阿娘,我心里也颇不是滋味。”如今想想也真是奇哉怪也,他怎会因一桩逆案而心神不宁以至于病倒?若是论运道,李嵩比他倒霉多了,他更该泰然处之才是!绝不能让那家伙回京之后看他的笑话!
与阎氏说罢之后,濮王殿下便又命部曲将他抬去王府西路。于是,李徽乘着夜色归家之时,甫推开自己寝殿的大门,面对的便是横眉竖目的自家阿爷。
濮王殿下试图用冷酷的表情与愤怒的眼神来表达他的不满与威严,努力瞪圆了双眼。然而,他又圆润了几圈之后,脸上的肉将一双凤眼挤得更细小。在他浑身肉颤颤,一举手一投足都更能吸引人注意的情况下,李徽实在很难发现他的眼神中蕴含的熊熊怒火。
“阿爷!”于是,新安郡王含笑唤了他一声,“这几日可好些了?孩儿本打算沐浴过后,再去给阿爷与母亲问安。”
李泰清咳一声,虎着脸道:“你莫不是心虚了?这些时日才不敢来见我?!我辛辛苦苦写的名单被你暗地里烧了不提,每天就让部曲查些小道消息来搪塞我!!这些都还罢了,我都可既往不咎!可你居然还将名单默写给了太子和越王!什么能告知他们,什么不能说,我不曾教过你?!你阿兄也不曾教过你?!”
李徽眨了眨眼,坦然道:“阿爷确实不曾教过,阿兄只让我顺心意而为reads;。”
李泰顿时一噎,一时间竟无言以对。
李徽的神情越发郑重了些,又道:“阿爷,咱们濮王府坦坦荡荡,无一事不可对人言。不过是一份名单而已,给了叔父与世父又如何?名单上可有什么奇异之人?可曾刻意构陷过他们?可曾想过给他们罗织什么罪名复仇?充其量,阿爷也不过是按照自己的心意,列了些人名而已。于公于私,都不曾做错什么。”
李泰眉头微皱,不得不承认,那份名单确实不涉及什么利益攸关之事。而且,名单给出去之后,圣人、太子与越王似乎都不曾说过什么。莫非,确实是他想得太多了些?这种名单其实无关紧要?——既然如此无关紧要,这混账儿子又烧掉名单做什么?岂不是多此一举?
见他正在沉思,李徽继续转移话题:“阿爷,逆贼首领已经查出来了。”
“究竟是何人?!”李泰反射般地拍案而起,然后又猛地坐回了原地,气喘吁吁道,“贼子可恶!绝不能轻易放过!是不是名单上之人?!”
“是杀手毒妃最新章节。连叔父都赞阿爷‘慧眼如炬’。”李徽道,努力忽略自己听到这个词时心中的腹诽,“此子乃龙亢桓氏之后。”谯国龙亢桓氏,即东晋权臣桓温之后,曾经是东晋仅仅名列王谢之外的侨姓名门。因军功赫赫,桓氏一度野心勃勃试图篡位,自立为帝仅仅七年,便被诛灭,家族随即衰落。如今,桓氏也不过是《氏族志》上的中等世族罢了。
“呵呵,龙亢桓氏?”李泰难掩得意之色,略作思索之后,立即想到一个名字,“当年东宫的少詹事桓辅?”东宫詹事府有詹事一人,位列正三品高官,少詹事一人,亦是正四品上的服绯之官。当时给李嵩做东宫詹事之人是朝中重臣,不过是挂个名号罢了,故而桓辅算得上是掌管詹事府的实权者。李嵩谋逆事发之后,桓辅自然再无活路,以谋逆乱臣论处问斩,其长子桓贡也因长年追随李嵩而判死罪。
“三司查过当年的案卷,桓辅及其长子皆死罪,家中其余子弟流放三千里至岭南。”李徽道,“那贼首便是桓辅的幼子桓贺。眼下他还在四处逃窜,似乎并未放弃刺杀大世父。叔父已经遣人去岭南,查找桓氏谋逆的证据,并拘捕其家眷仔细审问。”
“……”李泰沉默半晌,忽然一叹,“桓辅此人,当年或许并不知道谋逆之事。”
李徽微微一怔:“阿爷何出此言?”
“那时候我与李嵩势同水火,身边追随的人互相视彼此为寇仇,每回见面都是不欢而散。桓辅并不时常跟在李嵩身边,便是偶尔见了我,亦是礼数周到,言谈间毫无异状。我那时还曾想过,此人完全不肖似先祖,瞧着有些过于谨小慎微了。如今看来,他的幼子倒是颇有先祖之风,脑生反骨。”
李徽拧起眉,陷入了深思之中。他似乎能够理解,桓贺为何独独对李嵩恨意滔天了。虽说身为东宫詹事府的实际掌管者,桓辅至少有失察失职之罪,但也罪不至死。倘若桓辅与桓贡当真对李嵩谋逆之事一无所知,李嵩却并未将他们一家摘出来,而是听任他们蒙受牵连、冤屈而死,换了是任何人,想必都不可能忍下心中的怨恨。
因不平之心而起的谋逆案,牵连无数,其中或许有冤屈,而后又因复仇之心引出另一桩谋逆案,再次害了无数条性命。且不提那些战死的濮王府侍卫以及李嵩身边的部曲,洛南田氏这种小世族固然愚蠢,但若是无人煽动,又岂会生出这种野心?就连他们一家,也险些不明不白地就沦为了牺牲。
李徽发现,自己犹为厌恶这种身不由己就陷入其中的无力之感reads;。尤其在不知真凶藏身何处的时候,总觉得会再一次陷入同样危险的境地当中。
自万州持续传来的消息以及审问涉案罪犯的结果,将一连串本便藏得并不算深的证据托出了水面。这桩震动朝野的逆案终于有了眉目,不仅让阴沉了数天的圣人神色微霁,群臣亦是暗暗松了口气。一桩逆案往往牵连甚众,只要心念稍稍一动,一时头昏眼热留下了痕迹,便迟早都会卷入其中。而这桩案件查出来之后,与朝中众臣竟然毫无干系,这便意味着确实无关利益之争。
这是圣人最期望看到的结果,亦是太子李昆最希望见到的结局。尽管谁都觉得先前京中传开的流言有些过于巧合,但查不出更多证据,也只能当流言仅仅只是巧合了。更何况,贼首桓贺作案是为了复仇,所作所为皆符合其目标,确实瞧不出其他人涉入其中的蛛丝马迹。
于是,尽管迄今为止都未能追捕到逆贼首领,不过,这桩大案似乎能够圆满结案了。
做下蠢事的人自然会付出沉重的代价;隐藏在黑暗中的凶手亦是洗脱了干系;圣人对于太子与越王的表现十分满意;太子与越王摆脱了平白加诸于身上的怀疑;群臣不必再度陷入战战兢兢的夺嫡之战中——端的是皆大欢喜。
然而,李徽心里却越发不安,甚至于警戒。他无比期待乃至于渴望,李欣与王子献赶紧归家,一同尝试着将真正的凶手找寻出来,将这个威胁到濮王府存亡的不安定因素彻底铲除。不过,当真正再见到阿兄与好友的时候,重逢的欣喜却将这些担忧都压制了下去。
李欣与王子献千里迢迢护送李嵩一家回到长安时,已经是三月末了。此时正是傍晚,李徽立在城门口迎接他们,同时也提前拜会李嵩、苏氏与李厥。李嵩依旧是冷淡之极不加理会,苏氏温柔地给了他一枚玉环作为礼物,李厥也赠了他一方自己刻的小印。至于那位年纪约莫十二三岁的堂妹,李徽将身上带着的镂空鎏金香球给了她。
而后,李欣便奉着他们回宫复命。李徽目送他们远去,侧首细细端详了王子献一番:“子献似乎有些变了。”
“何处变了?”王子献挑起眉,依旧是风度优雅的世家公子模样。
“长高了些。”李徽认真地道,抬起眼,“好似突然比我高了。分明先前只需平视即可,如今却好像需要仰视你了,有些不习惯。莫非,是你这些时日里骑射练习得多了,所以格外长了个子?”
不知为何,王子献心中略微松了口气:“你不是也想练习骑射么?过些时日,说不得便赶上我了。”
“骑射一事,确实不能轻慢。”李徽道,“此外,你给人的感觉也变了。很难描述到底有何变化,但确确实实与以前不同了。”
“……”王子献的心绪有些复杂:他已经尽量恢复原本的模样,连庆叟与曹四郎都说没有什么变化,为何眼前这位却这般敏锐?难不成,浑身的杀气还不曾褪去?或许,应该赶紧回去修身养性几天,再来见他?
“怎么?你觉得变了不好?”李徽察觉他的心情似乎有些低落,不由得笑问。
“那你觉得变与不变,哪个好些?”
“都无妨。人都是会变的,只需彼此交往的心意不变便足矣。”
王子献在心中反复咀嚼着这句话,忽然觉得浑身一轻,于是勾起唇角笑了起来。(新安郡王见闻录../41/4140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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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安郡王见闻录 第二十九章 兄弟相见
久别多日,或经历了惊心动魄的战斗,或经历了波涛诡谲的审案,李徽与王子献自然有许多话想说禽难自禁,警官老公超威猛!全文阅读。然而,新安郡王正想邀请好友回濮王府一叙,便又听得一阵马蹄声响起。回首望去,却是自家兄长策马而来,剑眉微拧:“你还杵在这里作甚?还不赶紧跟上来?不过是稍不注意,你便不见踪影,还须得我回头来寻你!”
李徽怔了怔:“阿兄不是须得回宫复命么?”他跟过去又有何用?
转念一想,他立即回过神来:不,当然并不仅仅只是回宫复命。大世父一家返回长安,便意味着时隔十来年,皇室终于阖家团圆。这种时刻他怎可能缺席?而且,他来迎大兄,同时亦是迎接长辈,祖父祖母心里定然觉得欣慰——虽然,他的本意其实并非如此。
见他醒悟过来,李欣便并未多言,只淡淡地道:“王郎君这两日便在濮王府客院住下罢,旅程一路风餐露宿,着实辛苦了,稍微歇息几日也好。往后,你们二人有的是机会促膝长谈,并不必拘泥于此时此刻。”
闻言,王子献微微一笑,行礼道:“多谢大王厚爱,不过——”
李徽察觉他的婉拒之意,笑着接道:“子献又何必住在客院?不仅来往不便,住着也孤单。不如与我同住罢,我所居的西路空空荡荡,正缺了几分人气,那些空着的楼台亭阁,随子献挑便是。”说罢,他并不等王子献与李欣再多言,就吩咐旁边的部曲:“带着我的贵客回王府,烦劳张傅母好生招待。”
既是他热情挽留,王子献推却不过,便只得答应了。李欣扫视着他们,双目微眯。
直到兄弟二人御马回到车队之中,李欣方道:“这王子献绝非池中之物,你对他了解几分?可知他性情究竟如何?家族中有多少人?日后有何打算?”
“子献自然非寻常人等,否则我又如何会保举他襄助阿兄?”李徽坦然道,“至于他的性情,或许眼下我只知其一不知其二,却也无妨。我们先前相处的时日尚短,不知亦不为过。只要诚心诚意相交,日后何愁不能了解?”
李欣眉头一动:“你未免想得太简单了。知交好友,还是性情单纯些为好。他杀人时毫不动容,用兵奇诡,心思深沉,往后也不知有何等远大前程。于情于理,你们实在不适合结交。我宁可你交些狐朋狗友,成日斗鸡走狗,打马闲游,也不愿你日后被他耍得团团转reads;。”
李徽瞥了他一眼,不由得一笑:“阿兄,都说近朱者赤近墨者黑。你竟希望我变成一个纨绔子弟,也不愿我一心向学成为子献那般的栋梁之才?而且,阿兄是否太小瞧我了?怎知我竟然会被人戏耍而不自知?”朗朗大笑之后,他才又正色道:“阿兄,君子之交,不在利益,亦不在怀疑。如同伯牙子期,偶遇得高山流水之知音,不问出身,不问家境,不计得失,日后方可为生死之交。”
“诚然,初遇子献时,他作为琅琊王氏子的出身,如翩翩君子一般的举止谈吐,方令我产生兴趣,使我们得以相交。不过,时至如今,我们已经绝非仅仅因身份而往来了。这些时日以来,我能感觉到他的诚意。”
“那是因为你结交的人太少了!”李欣毫不客气地道,“京中俊彦子弟不知凡几,都比他更适合跟在你身边!!你在均州的时候没见过什么像样的世家子弟,才会觉得他特别!才会觉得他值得相交!”
“子献还不够特别?”李徽反问,“若是说什么京中俊彦,阎家那群郎君可是声名远扬?我仔细观察过他们,觉得远远不如子献多矣。我已经结交了这般优秀的好友,又何必退而求其次?更何况,这些京中俊彦不是珍贵娇花便是势利眼光。珍贵娇花者,我觉得索然无味;眼光势利者,我们濮王一系大抵也入不得他们的眼暴君,轻点爱最新章节。”
“你又如何能断定王子献不是为利而来?”李欣简直要被阿弟的固执气得笑了。
“我身上有何利益,值得他为之图谋?”李徽冷静如旧,“顶多不过是在他贡举的时候,替他给考功员外郎说几句话罢了。倘若只为了仕途前程着想,他大可转投叔父门下,而非与我结交。我不过一介闲王,无利可图,无计可谋。所以,萍水相逢即是有缘,我愿意信他一回。倘若日后当真并非一路之人,那便割袍断义就是。”
李欣一时间无言以对,良久方暗暗咬牙道:“我不放心,先查一查他的家族再说!”
“阿兄便是查出来了,也千万别告诉我。”李徽回道,“该说的,他一定会说。不该说的,便等他愿意说的时候再说罢。”任何人心中都有秘密,并没有必要完全坦诚。他心中又何尝没有不可对任何人直言的隐秘呢?
李欣恼他固执,禁不住拿着马鞭,在他的马臀上轻轻抽了一记。枣红的骏马微惊,立即小步奔跑起来。长安街上不许跑马,李徽忙着控马,一时无暇与自家兄长理论。李欣看着他匆匆勒马缰夹马腹,忙忙碌碌,满腔怒火不由得又化为无奈的叹息。
守在他们兄弟身侧、将他们挡得严严实实的皆是濮王府心腹,假作什么也不曾听见。距离他们数十步之外,李厥望着兄弟俩亲热的模样,眼中掠过淡淡的羡意,也打马随了上去,笑着道:“大兄,十几年过去,长安城似乎没什么变化,依稀还是当年的模样。”
李欣回首看向他,意味深长地道:“看似没有变化,实则早已是物是人非。阿厥,十几年前是疾风骤雨,如今却是阴云密布,仍须得步步小心才是。”
“我省得,阿兄放心。”李厥低声答道,笑容中多了几分悒悒之色。
当车队徐徐赶到太极宫前时,宫门边一片寂静,并没有宫使抬来檐子相迎。苏氏握着庶女的手,望了李嵩一眼。李嵩阴郁地打量着眼前雄伟壮丽、延绵不绝的宫室,忽然推开了扶住他的仆从,一瘸一拐地朝内走去。李厥上前想要搀扶他,却依旧被他断然推开了。
就在此时,李泰乘着檐子慢吞吞地越过宫门旁边,似笑非笑地命人停了下来。李欣与李徽心中一个激灵:阿爷不是在一直待在弘文馆中么?弘文馆位于太极宫外朝,在门下省官衙旁边,离东南的宫门永春门尚有一段距离——他却偏偏要在此时赶过来,所为何事,不是显而易见?reads;!众目睽睽之下,兄弟二人便如此不睦,祖父若得知又该是作何反应?!
濮王殿下并未注意到两个儿子瞬间便紧张起来的目光,不慌不忙地从檐子上挪了下来,掸了掸袖子,拱手道:“大兄,多年不见,风采犹胜从前。”他生得圆润,腰腹太过庞大,只欠了欠身,便当作行完礼了。
李徽兄弟二人稍微松了口气:看来,应该还是他们太过紧张了。自家阿爷能在多年前夺嫡的时候占据上风,应该不会在李嵩面前轻易犯什么过错才是。要知道,当年暴躁易怒的是李嵩,经常受委屈诉苦的却是他——如今装一装兄友弟恭的模样,对濮王殿下而言简直是轻而易举。
李嵩打量着红光满面的李泰,目光寒冷如冰:“确实久违了,你也从来没有变过。”他的声音略有些低哑,一字一句说得格外慢,其中蕴含的深意亦是不言而喻。
李泰挑起眉,还待再说什么,李徽已经笑眯眯地扑了上去,不容分说地将自己埋在他软绵绵的怀中:“阿爷来得正好!可是担心大世父的伤势?大世父腿伤未愈,不方便行走,不如阿爷将檐子让给大世父乘坐如何?”
父子二人无声无息地以目光交锋,若不是周围站满了人,濮王殿下简直恨不得将怀里的幼子扔将出去——他只是来看笑话的,可不是为了显露兄友弟恭来的!!而且,宫人没有准备檐子,那一定便是帝后的意思!区区一个犯了谋逆罪的庶人,允许他回到长安便已经是天大的恩宠,在宫中还坐什么檐子?!阿爷阿娘都不怜惜李嵩了,他又何必要做这个好人?!
然而,话都已经这么说出来了,他还能反驳么?!
于是,濮王殿下只能咬牙切齿地捏了一把自家儿子的嫩脸:“既然大兄受了伤,那便坐檐子去两仪殿罢,也别教阿爷久等了。”
李嵩阴郁地扫了他们父子俩一眼,张口欲拒绝,苏氏却盈盈一笑:“多谢三弟。”
“阿嫂不必客气。”对待女眷,李泰也只得勉强收起了不甘之色,露出笑意。说罢,他又望了望旁边长身玉立的侄儿,肥厚的大掌拍了拍他,险些将病弱的李厥拍得咳嗽起来:“阿厥也长得这么大了……走罢!”
废太子李嵩一家回宫,并未得到濮王李泰一家回宫那般的待遇。圣人仍是在两仪殿召见了他们,却并没有与儿子相拥而泣的意思。李嵩领着苏氏与儿女行了稽首大礼之后,他亦只是淡淡地打量了一家四口一番,叹了口气:“回来也好,去立政殿见一见你们阿娘。五郎,将他们安置在你的别院里,苏氏往后也天天入宫侍疾。”
“阿爷尽管放心,杜氏已经着人收拾了布政坊的别院,大兄大嫂待会儿过去便可住下。”李昆含笑道,执着李嵩的手,“若是有任何不妥之处,大兄大嫂也不必与我们客气,尽管直说就是。”
李嵩面无表情地看了他一眼,目光中的复杂之意较之李泰当初更甚。李昆却仿佛一无所觉,依旧笑得温和如春风。李衡与李泰父子三人立在旁边,瞧得一清二楚。
待到众人告退离开两仪殿,前往立政殿的时候,一左一右搀扶着阿爷的李欣、李徽渐渐落在了最后。
李泰望着前头诸人的背影,忽地嘿嘿一笑:“他心里不舒服,我就舒服了!”
李徽与李欣对视一眼,均有些无奈地摇了摇首。(新安郡王见闻录../41/4140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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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安郡王见闻录 第三十章 皇家团圆
秦皇后见到李嵩一家的时候,神情更为冷淡,刚开始甚至似乎并不欲言语一场错爱到白头最新章节。直至李厥拜倒在床榻前,流着泪唤了声“祖母”,她才微微动容,喟叹一声。毕竟这也是她亲自抚养长大的嫡子嫡孙,时隔多年再度相见,又如何能忍心完全不理会?
见她流露出些许不忍之色,李昆与李衡立即扶起李嵩,李泰也跟着虚虚一托了事;阎氏妯娌三人则扶起了苏氏及其庶女;李欣与李徽兄弟二人离得近些,也忙将李厥搀扶起来。一时间,周围竟是断断续续地响起了抽泣之声,似是感触良多,又似是喜极而泣,拭泪者几乎比比皆是。
秦皇后却并未理会晚辈们,也无暇观看谁哭得真情意切、谁哭得虚情假意。她仿佛是有些累了,缓缓合上眼,低声道:“下去罢。明日,苏氏与阿厥再来见我。”
苏氏立即应诺,李厥亦是转悲为喜。李嵩的脸色则越发阴沉,仿佛风雨欲来前乌压压的积云,转瞬间便要电闪雷鸣。至于那位小娘子,显然已经顾不得其他,正很是隐晦地左顾右盼,却依旧难掩满脸惊叹艳羡之色。
她的举止落在李徽眼中,竟觉得仿佛有些亲切。仔细想想,他们二人也算是同病相怜了:生在乡野之地,何曾见过长安这般繁华的城池,又何曾见过太极宫这般富丽雄壮的宫殿群?只不过,他年纪长,自幼亦是生长在富贵当中,便是再好奇也能控制得住;她确实年幼,也从未见识过锦绣乡,竟不知自己的一举一动都落在了他人眼中,日后说不得还会成为笑柄。
为了显示对两位嫡亲兄长的一视同仁,李昆与杜氏再度准备了洗尘宴。兄弟姊妹们按照国礼家礼齐齐坐下来,彼此祝酒,互相问好,热情寒暄。晚辈们亦是坐在一处,或叙一叙别离之情,或好奇地彼此打量。倘若有人远远一眼看去,皇室一族不仅枝繁叶茂,更是处处欢声笑语,确实是一派太平景象。
殊不知,席间李嵩只自顾自地饮酒,并不搭理其他人,与往年毫无二致reads;。而李泰反倒是难得兴致高昂,频频与李衡、李昆饮酒说酒辞,时不时还开怀大笑,仿佛李嵩一家归来他反而是最高兴的那一个。女眷们倒显得和睦许多,当年苏氏作为大嫂尽职尽责,对妯娌与妹妹们皆很是照顾,诸王妃与公主亦承她的情。便是安兴公主亦很安分,并没有乘着酒意说出什么明嘲暗讽的话来。
晚辈们的坐席间,李厥将庶妹李茜娘引见给嫂子与姊妹们之后,便与堂兄弟们叙旧去了。长宁郡主原本对这位堂姊有些好奇,觉得她与李徽一样出身乡野,说不得也像这位兄长一样有趣味。无奈李茜娘察觉众人对这位小娘子都十分看重,知道她是身份最为尊贵的小郡主,说话间不免有些过于小心谨慎,令她顿时觉得索然无味。
宴饮结束的时候,小家伙特地来到李徽身边,轻声抱怨道:“本来以为她是个有趣的人呢,想不到原来竟然什么也不懂。别说衣衫首饰了,就算是骑马射箭打马球她也不会。来的时候,他们不是遇上逆贼了么?我让她说一说详细情况,她竟然说自己昏过去了,只知道是群凶恶之徒,其余的一问三不知——”
“若是换了你遇上一群逆贼,你不会受惊么?”李徽勾起嘴角,“这也怨不得她。”
“但她明明是瞒着什么不肯说……”长宁郡主不满地哼了一声,“我虽然年纪小,但也不是轻易能糊弄过去的三生阴缘最新章节!分明她记得逆贼的事,只是不想与我多说而已!这种事还用藏着掖着做什么?怕我听去了什么还是怎地?反正,我以后也不会和她来往了,阿兄也不许和她深交。”
“我与她深交做甚么?”李徽并不怀疑小堂妹的直觉,只当是李茜娘刻意欲言又止,想吊着小家伙的胃口,结果反倒是惹恼了小家伙罢了。“与她气恼也不值当,你也别放在心上。不就是想知道这次谋逆的事么?阿兄去给你打听。”
长宁郡主双目一亮,难掩兴奋:“当真?”
“我何曾骗过你?且等着,待我打听得一清二楚之后,再来与你讲一讲这段传奇。”李徽也并不知晓此次李嵩遇刺之事的详细情形,正想向王子献打听一番。而且听自家阿兄提起,王子献的表现异常出众,亦令他越发好奇,想知道他究竟都做了些什么。
回到濮王府后,李徽匆匆沐浴洗漱完,便去见王子献。王子献选的院子就在他的寝殿旁边,彼时他正披散着乌黑的长发,挽起袖子执笔疾书,优雅当中又有几分魏晋狂士之风。李徽瞧着不禁一笑,觉得这般模样也很适合他。
他笑声清朗,王子献闻声抬起首,便见他带着满身湿气漫步而来。披落的长发上水珠依然滴滴答答,将衣袍濡湿,他却似是浑然不在意,带着蜿蜒的水迹走近前来:“子献奋笔疾书,是在习草体么?”说着,便垂首俯身看去,赞道:“真是一笔好字!笔锋精锐有杀气出!笔势牵连犹如箭雨!极好!极妙!!”
王子献落下最后一笔,苦笑道:“原本写字为的是修身养性,无奈煞气未尽,倒教你看了笑话。”而后,他抬首见两个婢女犹犹豫豫地拿着长巾停在外头,便示意她们将长巾拿给他,他亲自给李徽擦头发。
庆叟端着温热的酪浆走进来时,就见自家郎君正认认真真地替新安郡王擦湿发。两人的神态很是自然而然,仿佛都并不放在心上,却令他足下脚步不禁微微一顿:他家郎君可是琅琊王氏子弟,便是家中再没落,再不得父亲母亲欢喜,何曾做过这种服侍人的事?如今看起来,竟是有几分甘之如饴?!
“不,我倒觉得字很不错,风格独具。不过,若是在旁人面前显露出来,倒是有些过于锋芒毕露了,不妥。”李徽点评道,话锋一转,“阿兄与我说过,你这次立下了汗马功劳,杀了许多逆贼。若不是你,大世父一家恐怕很难全身而退。我确实不曾想过,你的武艺居然如此出众reads;。君子六艺,果真是样样精通。”
王子献手中的动作略停了停,然后不慌不忙地继续:“当时情势紧急,引弓射箭的时候,来不及细想眼前不是箭靶、不是猎物,是活生生的人。待想起来的时候,也已经迟了,不是你死便是我亡。”
“你想用这几句话便打发了我?”李徽笑着扬起首,与身后的少年郎四目相对,“仔细说一说罢,我想听一听详细经过。总不能我的好友成了英雄,我却不知英雄究竟做了什么罢。到时候与旁人说起来,旁人恐怕还不肯信我呢。”
王子献细细地端详着他的神态,没有发现一丝一毫的疑虑,遂展颜微笑:“好。你既然想听,我便从头到尾都说与你听。事情须得从万州驿道讲起。那一日我们正忙着赶路,眼看着还有一两个时辰便到了前方的馆驿。忽然,队伍中间竟有人撞上了绊马索,连人带马摔了下来,一时间众马都受了惊,整整齐齐的队伍立即陷入了混乱。还未等大家反应过来,山林中又扑出将近一百逆贼……”
李徽听得很是入迷,时而睁大双眸击案而叹,时而双眉紧锁担忧尽显,时而眉眼弯弯含着笑意,时而目光微转兴味盎然——王子献几乎是时时刻刻都注意着他的神情变幻,说着说着,心中最后几分担忧也尽数消失了,越发从容自在。
两人一个说得兴起、一个听得入神,索性便抵足而眠。庆叟与曹四郎守在旁边的厢房里,直到夜色已经很深了,还能隐约听见两人的笑声。他们都已经迷迷糊糊睡过去的时候,两位小郎君似乎也仍旧很精神。
翌日清晨,王子献醒过来时,忽然觉得似乎有些不对劲。身边仿佛多了些什么,热气腾腾。他回想起在家中曾经遭遇过的“艳事”,猛然张开双眼,瞬间便完全清醒过来,神情冷峻地转过身——就见近在咫尺处,一张正酣睡的面容占据了他的整个视野,容色如玉,恬淡温和,长长的睫毛随着呼吸微微颤动着。
满腔的怒火刹那间便尽数熄灭,他打量着眼前的人,忽而勾起了唇角。原来,他其实并不厌恶与人同起同卧,不过是需要挑剔此人究竟是何人罢了。若是好友,他何止是不在意,甚至是欢迎他分享他的床榻。
李徽在半睡半醒之间,发现眼前似有人影晃动,并未多想,便道:“王妃……?”奇怪,他与王妃关系淡漠,除了大婚那几日之外,从未同床共枕过。怎么如今竟突然亲近起来了?
王子献听见模模糊糊的“王妃”二字,不由得怔了怔。勉强掩去心中莫名的不喜之后,他便低声笑了起来:“大王昨夜可是做了什么好梦?居然一觉醒来便有了王妃?”
李徽睡眼朦胧地望着他,这才渐渐醒了过来,笑道:“是我错了,一时口误,子献莫怪。”
“我有什么好怪的?”王子献坐起来。
李徽依旧躺着,虚虚地朝他行了一礼:“为了以示赔罪,我们不如仔细商量商量,如何好好用你这番功劳?大兄既然说了,他会将你的功劳禀告给祖父,祖父便不会亏待于你。你可曾想过,想用功劳换什么?”
王子献垂下眸,定定地望着他,低声道:“不曾想过。”
“千牛卫显然不适合你,我且替你好生想一想。若是阴差阳错,你可不能怨我。”李徽笑道。
“……”王子献挑起眉,毫不犹豫地回道,“我信你。”
说罢,两人对视,遂倒在床榻上放声大笑起来。(新安郡王见闻录../41/4140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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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安郡王见闻录 第三十一章 请功保荐
朝曦初露,李欣带着周氏来到中路正院内堂,陪着阎氏与李泰用朝食一品夫人之农家医女全文阅读。他昨夜刚知道自己即将成为父亲,举手投足间都带着难以掩饰的喜意。李泰倒是并未注意到他的异状,阎氏则禁不住浅笑起来,连声吩咐婢女给周氏加几道菜肴。然而,直至用过朝食之后,每日必会出现的李徽却并未过来。
李欣双眉微拧,张口欲替他赔罪,阎氏却道:“三郎正在招待朋友,早已让张傅母过来告过罪了。他好不容易结交了王郎君,你这做阿兄的,也不必对他们太过严厉。顺他一回心意又如何?由得他们去罢。”
李泰闻言,亦是越发精神奕奕:“王子献是三郎的朋友,便算是咱们濮王府的人了。这样出众的人才,正适合三郎结交。往后就让他住在三郎那里罢,让他将濮王府当成是自家,尽管自在一些。”说罢,他忍不住眉飞色舞地笑了起来:“嘿嘿!咱们濮王府的人救了李嵩!救得好!救得妙!!”
“……”李欣禁不住腹诽道:王子献什么时候成了濮王府的人?他怎么不知?!可眼见着自家阿爷这般兴高采烈,他也不好出口反驳,只得默默地承认了。
连声大笑之后,濮王殿下犹觉得不满足,立即催道:“大郎,赶紧去替王子献请功。他可是让咱们濮王府出了个大风头,让李嵩欠了咱们还也还不完的人情。大善!实在是大善!!李嵩若敢不认这份恩情,看我日后怎么讽刺他!哼,必要让他没有脸面再在长安待下去!!”
“孩儿早便想好了,今日就带着王子献入宫面圣。”李欣回道,随即起身,“阿爷尽管放心,凭着他的功劳,祖父一定不会亏待于他。”他也想好生瞧一瞧,这样绝世难逢的机会就在眼前,这个心思深沉的少年郎究竟会如何应对。白白地看着这个机会浪费?天底下又有几个人能做到?!他追求的究竟是什么,或许很快便能判断出来了。目前,这样的利用尚在他的容忍范围之内。但倘若此子对濮王一系怀着贰心,他绝不会轻易放过他!
当嗣濮王殿下来到西路的时候,远远就见一双俊美出众的少年郎在燕息亭中对坐,随意自在地品尝着朝食。虽说他们举止之间似乎并无异样,但他敏锐地发现,两人仿佛更亲密了几分。这样的发现,足以令嗣濮王殿下的心情低落许多。
他清咳一声,两人均侧首望过来,看上去默契非常。于是,嗣濮王殿下的心情越发郁郁。为什么家中竟没有一个人懂得他的担忧呢?连爱妻周氏都劝他稍稍想开些,不必太过多疑。但面对眼前这个少年,谁能不心中多想几分?也罢,其他人都不愿想,便由他来想这些就是!
“阿兄已经用了朝食?可是过来寻子献去见祖父的?”李徽立刻便猜出了他的来意,“果然,我就说阿兄连一日也等不得——这种计功之事原也不该多等,就该趁热打铁方最为有效。阿兄,方才我还和子献说起了朝见的礼仪呢。”
“那便省了我一些功夫了reads;。这便走罢。”李欣回道。
“多谢大王。”王子献微微颔首,与先前断然相辞的模样大相径庭。
李欣心中随即大定,不禁轻嗤:果然,若是有心进取,便决不会拒绝这个天赐良机。看来,他在万州时说的那些话,不过是一种以退为进的手段罢了。否则,又怎可能在短短几日之内便改变想法?
两人转身欲行,嗣濮王殿下却倏然发现自家阿弟掸了掸袖子,很是泰然自若地随了上来。他停下脚步,皱起眉:“你也要跟着去?”
“当然,子献面圣,我怎能不去?”李徽答得很是理所当然,“若是祖父问起来,我还能替他说几句话。而且,先前我也曾举荐过子献,如今我自然亦该在场。”总而言之,新安郡王已经决意要为好友争取他应得的回报。虽然眼下他并未想好,不过,说不得在讨价还价之间,就能定个最合适的去处呢?
李欣实在无法拒绝,于是只得带着两个翩翩少年郎入宫觐见。
因着谋逆一事算是已经结案,儿孙们皆是安然无恙地归来,圣人的心情非常不错总裁独爱俏丫头全文阅读。听闻李欣觐见,挥挥手便让他进来了。王子献跟在李徽兄弟二人身后,行了稽首大礼,而后抬首望向御座上盘腿趺坐的老人。老人也正含笑打量着他,慈和的目光中带着仿佛能够深入人心的锐利。在这样的目光里,意欲隐藏的一切都似乎无所遁形。
“祖父,这便是孙儿曾提过的王子献。此次平灭逆贼,数他的功劳最大。但他如今尚是一介白身,孙儿不方便替他请功,故而想求祖父给他一份恩典。”李欣并未显露出自己的情绪偏向,仿佛举荐的不过是一位寻常的少年才子一般。
圣人颇为感兴趣地站起来,绕着王子献走了一圈,笑道:“不错,不错。有功必赏,少年英才,也当得起这样的赏识!王子献……你这名字倒是颇有些耳熟,听说是琅琊王氏子弟?文武双全,果然有先祖之风!”
“臣出自琅琊王氏商州房,不敢当圣人赞誉。”王子献回道,“不过是尽力而为罢了。”
“祖父,孙儿也曾举荐过王子献,想来祖父对他应当还有些印象。”李徽接过话,微微一笑,“就是从均州一路同行的那位知交好友,年纪轻轻便极有见识,还曾游历四方。先前祖父还曾说过,可破例让他察举授官。”
圣人恍然,点点头:“朕还记得,你那时候替他拒绝了察举,说是让他自己考贡举。如今他立下了这样的功劳,还考什么贡举,直接授官也使得了。便是吏部找过来,朕也能拿这些功劳堵住他们的嘴!”
“既然子献立的是军功,祖父若要为他授官,也一定是授武官罢?譬如千牛备身、金吾卫校尉之类。”
“怎么?听你这口气,竟像是看不起千牛备身与金吾卫校尉不成?要知道,千牛备身可是朕的近身侍卫,正六品的武官。如今京中哪个高官世家子弟不想进千牛卫当千牛备身?金吾卫校尉虽只是从六品,但实权在手,足足可领两百四十兵卫,再往上升便是果毅都尉了!”
“祖父所言,孙儿当然知晓。无论是千牛备身或是金吾卫校尉,都是极为不错的职缺。子献的功勋若能换来这样的职缺,已经是祖父的荣宠圣恩了。”
“那你还嫌弃什么?”
“祖父此言差矣,孙儿并非是嫌弃——祖父已经这般慷慨了,孙儿哪里还敢嫌弃?”
祖孙二人这般讨价还价,就像是寻常人家的长辈晚辈一般,透着自然而然的人情味reads;。刚开始,王子献还有些替李徽担忧,唯恐他这般直言无忌触怒了皇帝。不过,见李欣神色如常,旁边服侍的宫人亦是忍俊不禁之后,他便略微松了口气。他确实从来不曾想过,原来天家祖孙之间的谈话,亦是与常人无异。
此时,圣人已经哈哈大笑起来,亲昵无比拍了拍孙儿的脑袋:“你这臭小子……啧啧,拐弯抹角地说了这么许多,究竟想替你的朋友说什么?”
李徽原本反射性地便要投入他怀中,但转念一想王子献就在旁边,老脸不禁一红,心中暗道:这种投入长辈怀中的习惯实在太容易养成了——他究竟是从何时开始,觉得这种行为并不值得羞愧的?又是从何时开始,竟已经不知不觉依仗着这种行为来安抚阿爷与祖父?难不成,他果真继承了阿爷与祖父这种“形而于外”的脾性么?
此念不过是一瞬而已,他尚未反应过来,圣人便很顺手地将孙子揽进怀中。新安郡王垂下眼,忽然觉得自己有些无颜面对好友了:“咳咳,孙儿只是觉得,子献当武官委实有些屈才了,倒不如日后去考贡举入仕。”
圣人略作思索:“归根究底,你一直希望他考贡举入仕,而不愿他直接授官?是因为他年纪太轻,担心他不能服众?少年英才,也应当经受这样的磨难,日后方能一飞冲天。王子献,你觉得如何?”
王子献拱手道:“臣自幼向学,四处游历增长见闻,自以为已经颇通策论之味。再打磨些时日,便有把握以贡举入仕。何况,修学多年,臣也想通过贡举之试,衡量自己所学,衡量自己在天下士子之中究竟能名列何位。如此,方不负多年苦读。”
“即使如今已有坦途,也不愿前行?”圣人挑起眉。
“如今这条坦途,与臣所愿相违,故而不愿前行。”王子献不卑不亢地回道。
“哈哈!好志向!”圣人大笑,仔细端详了他一番,又赞道,“好儿郎!不过,你的功勋却不能不赏,否则朕日后何以取信所有有功之士?说罢,你想要什么?”
“臣……”王子献沉吟片刻,看了李徽一眼。李欣看在眼中,额角轻轻一跳。
然而,李徽却是心领神会,接过话:“祖父,他既然一心向学,不如便许他入国子学如何?国子学中那么多硕学鸿儒,若能得到他们的指点,他的才学说不得很快便能更进一步。有国子学学生的身份,也不必他再从县试、府试过关斩将,直接赴考省试即可。”
大唐官学由六学二馆组成,六学即国子学、太学、四门学、律学、书学、算学,二馆即弘文馆、崇文馆。其中,弘文馆只收皇家宗室子弟,崇文馆只收皇亲国戚子弟,国子学只收正三品以上高官子弟,太学只收正五品以上高官子弟,四门学则主要收正七品以上官员家子弟以及优秀平民子弟,律学、书学、算学则对末流小官子弟以及平民俊彦开放。
能进入国子学,对于学子而言自然是无上的恩宠。至于弘文馆、崇文馆之类,虽然地位更高,但学风并不正,极容易陷入利益之争,进去之后反倒是不妥。
圣人自然明白其中的区别,笑着摇了摇首,再一次拍了拍孙儿的脑袋:“你倒是一心替他着想,果然是重情义的好孩子。好!就这样罢!特许他进入国子学读书,再赐给他百金、绢百匹!”
闻言,李徽与王子献皆露出了笑意。李欣眉头动了动,默默地带着他们再度行礼,叩谢皇恩。(新安郡王见闻录../41/4140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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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安郡王见闻录 第三十二章 亲事端倪
四月芳菲,芍药与牡丹竞相绽放,争奇斗艳,堂皇富丽,香飘长安城最强民工混都市最新章节。转眼间,丽人们鸦发堆叠的鬓边就插戴起了色彩缤纷的牡丹或芍药,平添几分好颜色,越发妍丽妩媚。轻薄的春衫也换成了轻纱夏衫,半臂披帛,裙裾飞扬,更显婀娜多姿。
李徽捧着白玉盘,徐徐穿过弘文馆前。白玉盘中盛满新剪下来的牡丹芍药,花瓣上犹自滚动着水珠,似坠非坠,鲜艳动人。他隐约听见里头李泰的大笑之声,忽地停下步子,对前头拿着花剪的长宁郡主道:“悦娘,弘文馆阶前的芍药生得好,不如去剪几朵?”
“真的?阿兄,我们去瞧瞧。”长宁郡主今日剪花的兴致极高,已经辣手摧了许多花,自然不愿意放过弘文馆。她笑嘻嘻地走在前头,果然在馆舍阶前发现数从芍药,开得极盛。于是,她回首冲着李徽粲然一笑,继续剪花。
馆舍内,隐约能听见李泰评书论画的声音,断断续续,听得并不算清楚。然而,不过是寥寥几句,却引来诸多人纷纷附和称赞。李徽想起这些时日以来,自家阿爷的兴致莫名高昂,成日里早出晚归,心里不禁轻轻一叹。
大世父一家回到长安后,并不得祖父祖母欢喜。侍疾的大世母与堂兄日日入宫,大世父却几乎足不出户。京中众高官世族也仿佛将他遗忘,没有任何人提起这位废太子。两厢对比,阿爷自觉过得十分惬意,顿时郁色尽去。如今他在弘文馆中如鱼得水,成日兴高采烈,应当算是件好事。不过,令他觉得担忧的是,过不得几日,大概连弘文馆的诗赋唱和、书画评鉴也已经无法令阿爷满足了。
需要如何做方能让阿爷知晓,如今早已并非从前,绝不是他能频频举行文会,结交士子、博取盛名的时候。在太子叔父心中,只有安安静静、满足现状的兄长,才是他能容忍的好兄长。否则,他此刻的所作所为,与当年夺嫡之时有何区别?
“阿兄,玉盘都盛不下了reads;。”长宁郡主小心翼翼地将最后一朵芍药放在花堆之上,“咱们这便回立政殿去,给祖母挑花簪戴罢!世母姑母们、姊姊妹妹们也都能挑。阿兄想不想簪一朵戴戴?我觉得,阿兄戴着一定很好看!”
“你戴着才漂亮。”李徽挑出两朵单瓣芍药,给她簪在双丫髻上。小家伙抿了抿菱唇,拢了拢鬓角,笑得越发灿烂,牵着他的手便往回走。
兄妹二人回到立政殿之后,便将满满一盘花献给了秦皇后。秦皇后看着鲜妍的花朵,难得露出了笑意:“悦娘,阿徽,替祖母选两朵花簪戴如何?”
长宁公主挑了一朵火红的重瓣牡丹,李徽便斟酌着挑了一朵稍小些的茜红重瓣芍药。杜氏与阎氏亲自给秦皇后簪戴起来,不仅一大一小很是相称,鲜红而又生机勃勃的花朵还衬得她蜡黄的脸色更多了几分血气,瞧着竟像是病情缓和了许多。
宫婢将铜镜挪了过来,秦皇后对镜细看,微微一笑:“我虽是老妇,但也取了两朵花一二颜色,瞧着倒是不错。看来日后可得多簪戴簪戴这些鲜花才是。说起来,悦娘与阿徽剪了这么多花,我一人也戴不完,你们都挑着戴上,让我好生瞧一瞧与魔共舞:魔妃太狠辣全文阅读。”
说着,她便笑吟吟地看晚辈们笑容晏晏地挑着花朵:苏氏挑了樱桃色的重瓣芍药,阎氏挑了石榴色的单瓣牡丹,杜氏挑了海棠色的重瓣牡丹,临川公主挑了朵浅黄色的重瓣芍药,安兴公主挑了朵与牡丹一般无二的火红芍药,清河公主随意簪了朵墨紫牡丹。孙辈们则更加随意,顺手取了一朵戴上便罢了。
秦皇后环视着她们,满意地微微颔首,又将在场唯二的孙子——李厥与李徽唤到跟前,亲自替他们各簪了一朵单瓣芍药。男子簪花多用鲜妍小花,瞧着既风流又无太浓重的脂粉气,很是相衬。两位郎君簪得花朵之后,果然得到长辈同辈的一致赞誉,秦皇后挑花的眼光自然亦是称赞的重中之重。
秦皇后握着孙儿们的手,忽然对苏氏道:“阿厥今年也有二十二岁了罢?在黔州时没有合适的女子,所以一直不曾成婚?”李厥在堂兄弟们中间排行第四,原本他还有一位庶兄,身体一直十分孱弱,夺嫡那几年间便去世了。如今他是李嵩唯一的儿子,却一直未曾成婚,自然令秦皇后有些挂念。
苏氏无奈一笑,回道:“他十五六岁时曾订过亲,对方是黔州小官之女。后来那一家升了官,即将迁转去别处,舍不得女儿远嫁,便将婚事作罢了。”她性情婉约,字里行间并未提对方的任何不是之处,但在场之人又如何听不出来,分明是对方悔婚了。“舍不得”这样的理由,又能瞒得住多少人的眼睛?
清河公主听罢,禁不住怒道:“咱们李家的儿郎,岂是随便什么人都能轻视的?阿娘,咱们可一定要给阿厥选个好千倍万倍的娘子!让那个短视的人家日日后悔去。”
秦皇后略作沉吟,对杜氏道:“阿杜,你帮阿苏斟酌一二,从京中选出合适的小娘子,适配阿厥。趋炎附势之辈,不作亲家也罢,只选家世出身皆不错的好女子便可。待到阿厥成婚的时候,我会请圣人降恩,也不会委屈了好人家的小娘子。”如此,便是要给李厥封爵的意思了。
清河公主立即脆声笑了起来,挽着临川公主道:“这样的喜事,怎么能少了我们?阿嫂们若不嫌弃,我们也帮着参详一二如何?”
苏氏忙谢过杜氏与两位小姑。安兴公主娥眉挑起,掩住眼中的轻讽之色;阎氏则若有所思地看向李徽,看得新安郡王有些茫然地抬起了眼。
秦皇后并未忽略阎氏的神色,也仔细地打量着李徽:“说来,阿徽虚岁也已经十四了reads;。当年你阿爷在你这样的年纪,便已经娶了你母亲。阿阎,如今你们怎么一点也不急?在均州时,你们可曾给阿徽定下婚事?可曾给阿徽相看了王妃?”
李徽立即摇首。前世自家阿爷从来不管这种小事,而且新君继位不久便去世了;母亲倒是替他寻了几位均州当地的小世族之女,可惜都不堪为配。最终,他的王妃是未来的皇帝陛下赐下的,与他一样满怀不甘不愿,千里迢迢远嫁而来,终成一对怨偶。
阎氏立即接道:“先前在均州时,阿徽尚是一团孩子气,儿便觉得给他说亲事有些为时尚早。而且,阿欣亦是十五岁方成婚,他也不必太着急。不过,如今身在长安,确实是相看小娘子的好时候。少不得,还须得阿家、弟妹与小姑们帮着瞧一瞧了。”
秦皇后望了她一眼:“阿徽年纪尚幼,确实不必太过着急。阿阎,你回去后先仔细斟酌罢。待阿苏阿杜她们几个忙完阿厥的婚事,再来帮你相看阿徽的亲事。此外,阿苏,茜娘已经十三,也该为她考虑一二了。”对于李茜娘而言,嫁在长安便意味着不必回黔州,自然是她最好的归宿。
苏氏听出她的言下之意,轻轻点头:“阿家放心,儿省得。”
阎氏亦明白秦皇后并不欲插手李徽的婚事,便是默许她给阎家的小娘子一个当郡王妃的机会。然而,她却并不需要这样的机会,更不会再一次给阎家为了利益舍弃家人的机会。她看向李徽,淡淡地笑起来:“阿家放心,儿明白。阿嫂相看媳妇的时候,可否容我也去凑一凑热闹?趁着机会,正好看看各家的小娘子们。”
李徽看了一眼双颊微红的堂兄李厥,正想着自己是否太淡定了些,便听自家母亲道:“到时候,我将阿徽也带过去看看。既然是他选媳妇,当然须得他自己取中了才可。”又听苏氏道:“确实该如此,阿厥也该在场才是。他们堂兄弟二人一起去,也不至于太过突兀。”
在长辈们意味深长的笑声中,李厥略显苍白的面容上已经染满了红晕,李徽则不知这个年纪的少年郎该作何反应是好,只得作毫不在意状。殊不知,两人这样迥异的反应,也坐实了他根本还未开窍,连知好色慕少艾亦是浑然不觉。
阎氏瞧着他,笑得弯了眼。
长宁郡主眨了眨眼,忽然道:“儿也要去相看阿嫂,替兄长好好看一看。”
杜氏禁不住轻嗔,伸出纤纤食指戳了戳她的额头:“你呀,凑什么热闹?”
“这种热闹,为何不能凑?”长宁郡主觉得不满,轻轻哼了一声,拉着李徽认真地问,“阿兄,我替你选阿嫂如何?”
“好!”李徽毫不犹豫地回答。他对自己的王妃没有任何想法,母亲满意当然最为重要——能让小堂妹也欢喜,日后与兄弟姊妹往来时便可融洽和乐,自然更不错。
闻言,一群王妃公主笑得越发欢畅了。见众人笑不能抑,大有调侃他们兄妹二人的意思,李徽索性便对秦皇后道:“祖母,孙儿带着悦娘去街上走一走,去去就回。”待秦皇后含笑答应后,他便迫不及待地带着长宁郡主出去了。而他们身后,再度传来一阵欢笑之声。
堂兄妹两个来到宫门前后,面面相觑,一时也不知该去何处游玩是好。思索半晌,李徽低声道:“你听完平灭逆贼的传奇之后,不是一直对我的好友王子献很好奇么?他如今正在国子学中读书,我带你去会一会他如何?”
长宁郡主立即连连点头,兴奋之极。(新安郡王见闻录../41/4140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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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安郡王见闻录 第三十三章 国子学前
大唐官学共设六学二馆,弘文馆位于太极宫,崇文馆位于东宫,其余六学皆散布在宫城周围的里坊之中寡妇难贤全文阅读。国子学作为六学之首,便建在宫城之西的布政坊内。虽说能入国子学者皆为三品以上高官子弟,家学渊源深厚,私下便能延请有才之士教授族中子弟。但国子学素来以名士为国子博士,又以贡举优异者为助教,故而不少高官子弟依旧很珍惜进学的机会,学中风气亦较为清正。
时近正午,琅琅读书声渐渐降低消失的国子学内,王子献依旧默默地读着《左氏春秋》。他前后左右的书案边都已经空无一人,宽阔的书堂内只余寥寥数人,却没有任何一人有意与他交谈。他也浑然不在意,一面回味着国子博士所言,一面将自己所思所想批注于帛书之侧。
就在此时,负责洒扫学庙庭院的一位庙干悄无声息地走了进来,低声道:“王郎君,学外有人寻你。”庙干虽然做的是仆从之事,但也算得上是流外官,不能以等闲仆从视之,平时亦是轻易不能得罪。
王子献只得起身,朝着他行了一礼,微微一笑:“不知寻我的是何等模样的人?”寻他的人——目前他唯一能想到的,便只有李徽。不过,李徽身为新安郡王,何须庙干前来传话,只管进入国子学便是,大概也无人胆敢阻拦。倘若来者并非李徽,又会是何人?
“是位小郎君。”庙干露出带着几分深意的笑容,接过他给的辛苦钱,转身便离开了。王子献直觉他的笑容有些古怪,但也只得往国子学外行去。此时,他已经感觉到身边没有随身仆从的不便之处reads;。若不是庆叟与曹四郎都已经被他派了出去,他又怎会对国子学内外发生的事皆一无所知?
不慌不忙地来到国子学侧门附近后,王子献远远便看见一位身量窈窕的纤细人影正带着仆婢立在门外。尽管穿的是小郎君常用的圆领窄袖胡服,但从举手投足间的婉约,便可察觉此人定然是位小娘子。
王子献眉头一挑,双目微微眯起来。不过是一面之缘,对方寻他作甚?莫非是起了什么不该有的心思?他如今可没有闲暇时光与什么小娘子谈情说爱,而且,这种性情的女子也丝毫也入不得他的眼。
正在他犹豫究竟该不该出去相见的时候,李徽与长宁郡主已经策马来到了国子学门前。堂兄妹二人生得出众,装扮亦是高雅富贵,惹来无数打量的目光。他们却似浑然不觉,身姿利落地翻身下马之后,便往国子学门前而去。
然而,不过行得数步,长宁郡主便倏然停了下来:“阿兄!阿兄你看侧门前那个小郎君!”
李徽抬眼望去,赫然便是一张熟悉的面孔,顿时惊讶无比:“那不是茜娘么?”刚到长安不过几日的李茜娘,穿着丈夫衣扮作小郎君来国子学前做甚么?她不过是李嵩的庶女,近日京中世家贵族的宴饮从来不会邀请她,还能突然认识什么高官子弟不成?如果她寻的并非高官子弟,那遍数国子学内,能与她认识的人也唯有——
“阿兄,她可真不知羞,居然还敢来国子学门前堵人九剑诛魔录全文阅读。简直比阎家那些小娘子还大胆!”长宁郡主由太子妃杜氏教养长大,所思所虑自然有着杜氏之风。而杜氏乃是顶级世族门阀京兆杜氏嫡脉之女,谨守礼仪,一向很难接受女子举止太过轻浮。朗朗乾坤之下,一个小娘子带着仆从私自来国子学前见陌生郎君,也确实不符合世族女子的规矩。
生在均州乡野之间的新安郡王却觉得这种行为很是正常。李茜娘并非独自前来,身后带着三两个亲近侍婢,也算不得有多失礼。而且,他曾听说过自家那些姑祖母以及某位姑母的各种传闻,皇家宗室之女又何尝将什么规矩礼仪放在眼中?
不过,李茜娘来寻任何人他都能视如不见,但如果来寻的是他的好友王子献,他就不得不打断她的妄想了。从王子献先前对谋逆之事的讲述来看,他对这位小娘子根本毫无印象,甚至连提也懒得提半个字。突然遭到她的纠缠,他一定只会觉得烦恼,而不会觉得欣喜。
可,若万一他只是不愿提起此事呢?或者只是羞于提起呢?岂不是坏了他的姻缘?不,绝不会如此。李茜娘既无胆气又并不算什么灵慧之人,也不曾生得绝顶的美貌,如何可能吸引王子献的注意?他相看妻子的眼光,绝不可能仅仅只是如此而已。
想到此,李徽便带着长宁郡主上前去:“茜娘何以在国子学前徘徊?”
正满怀娇羞之色的李茜娘大惊失色,回过首见到他们的时候,几乎掩饰不住自己的惊慌失措:“堂……堂兄……郡主……我,我不过是在这附近走一走。对,就只是走一走而已,这里离别院很近……”她不过是庶人的身份,面对封为新安郡王的堂兄、封为长宁郡主的堂妹,自然没有任何底气。
“也对,我险些忘了,别院就在布政坊。最近大世父身体可安好?他一直在别院中闭门不出,倒是没有机会再度拜见他。”李徽的目光穿过国子学的侧门,便见王子献立在门边的阴影中,朝着他使了个赞许无比的眼色。他心领神会,内心之中也略松了口气。
“阿爷还在养伤,谁都不见……我,我也并非不愿给阿爷侍疾……”李茜娘解释着,似乎唯恐他们误会她毫无孝心。李徽与长宁郡主倒是并未多想,他们与李嵩不过是一面之缘,都觉得他性情阴沉可怕,似是很难相处,也并不怀疑李茜娘的言辞reads;。
“既然茜娘想在附近逛一逛,那我们便不打搅你了。”李徽便又道,“日后出门的时候,记得多带些仆从。只领着两三个婢女出门,还是稍有些危险了。”他和长宁郡主外出的时候,身后至少跟着数十侍卫部曲。李茜娘目前虽是庶人,往后可是说不准了,也须得慢慢适应这种呼奴唤婢的贵族生活才是。
李茜娘犹豫着回首望了一眼,王子献立即退后几步,将自己藏在门边。于是,始终未能瞧见他出现的李茜娘只得暂时放弃,朝着李徽与长宁郡主行了一礼,颇为失落地离开了。
直至确定她已经走远,王子献方朗声一笑,出门来相见:“幸而大王及时赶到,不然,我便不知该如何是好了。”李茜娘虽是庶人,但到底是皇家孙女,他也不敢轻易得罪。因为他或许能忽略性情阴冷的李嵩,忽略脾性温和的李厥,却不敢让极为重视亲情的圣人心生不悦。而且,李嵩一家身份敏感,他又曾有扫平逆贼相救他们的缘分,实在不方便继续接触。
“我倒是觉得,之前或许发生过什么你不愿让我知晓的事。”李徽斜瞥了他一眼,“否则,茜娘怎会私下来寻你?便是要谢你的救命之恩,也无须这般殷勤罢?”
“我发誓,先前那件事,我对你已是知无不言、言无不尽。”王子献不由得苦笑,“至于那位小娘子为何会找过来,我也很想知晓原因,更想知道该如何回避她。”
长宁郡主仰首打量着他,认真道:“不必问什么原因了,这不是显而易见么?阿兄读了那么多传奇,怎会没听说过什么‘救命之恩,姻缘相许’的故事?依我看,茜娘就是瞧着这位王郎君生得俊美、文武双全,又勇敢地救了她的性命,所以想千方百计嫁给他!”
“……”李徽轻轻地拍了拍她的脑袋,低声道,“莫要胡乱猜测,免得坏了茜娘和子献的名声。”虽然这极有可能就是事实,可什么“救命之恩,姻缘相许”的故事究竟是怎么回事?是谁将这种莫名的故事讲给了年幼的小郡主听的?
长宁郡主撅起嘴,再度仔细端详着王子献,又道:“阿兄,他一点也不像你说的大英雄。”
王子献心中一动,从心底涌出的淡淡喜悦竟仿佛泉水似的汩汩翻滚起来。他不由得微微笑着看了李徽一眼,行礼道:“某王子献,见过长宁郡主。郡主说得是,某确实不是什么大英雄,不过是一介寻常白衣士子而已。”
李徽没想到小堂妹居然张口就暴露出了他对好友的评价,不知为何,心中忽然生出了很难面对当事者的感觉。在人后称赞,简直就像是私下指责似的,同样令人尴尬不已:“好了,好了,他也就是生得像白衣士子罢了。日后有机会一同狩猎的时候,你就知道他的骑射功夫究竟有多出众了。”
“这可是阿兄你说的。往后你们狩猎,一定别忘了叫上我同去。”长宁郡主立即抓住了重点,露出狡黠的笑容。
“忘不了你。”李徽笑得宠溺无比,王子献看着他,竟觉得似有几分陌生之感。不过,如此看来,小郡王这位兄长,当得比他称职多了。当然,长宁郡主这位妹妹,也比他那些弟妹天真可爱许多,只是瞧着便让人禁不住心生怜惜。
“子献,我们二人是特地来看你的。你带着我们在国子学里走一走罢,我们还从未来过呢。”
“已经将近午时,不如我们且去附近的食肆用过午食,再游逛国子学如何?”
“今日你是主家,随你安排就是。”(新安郡王见闻录../41/4140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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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安郡王见闻录 第三十四章 坦然秘密
国子学并非甚么游园赏玩之处,拢共不过是一座三进带着校场、花园的宅院,纵览其中,其实很难发现甚么好景致打脸狂医最新章节。且此刻正值休憩的时候,学中两百余名学生皆走了出来,几乎每个角落中都聚集着一群或谈笑或阔论的少年郎,也并非什么静谧的所在。
三进宅院,每一进皆是学舍。第一进学舍,为每旬考试计下等的学生进学之所,由国子助教负责教授;第二进学舍,为每旬考试计中等的学生进学之所,由国子博士负责教授;第三进学舍,则为每旬考试计上等的学生进学之所,可随时向国子博士讨教。每年举业优异者,可进入国子监继续修习策论,考校通过之后,或可直接入仕,或可随时参加进士科甚至秀才科的省试。
王子献带着李徽与长宁郡主在国子学中转了转,便吸引了无数目光。尽管许多高官子弟都不曾见过这两位天家贵胄,从他们的气度举止中也可察觉出一二。更何况,阎八郎兄弟亦都在国子学中,很快便认出了新安郡王与长宁郡主。
李徽淡淡地瞥了他们一眼,朝阎家人微微颔首以示礼节,便不再理会了。阎八郎兄弟几个怔了怔,行了叉手礼后便很知趣地退开了。待他们被数位好奇心重的少年围拢之后,李徽便有些无奈地道:“本以为过来探望你,许是能替你撑一撑腰。但细细一想,他们又何尝会将我放在眼中?”
濮王一系处境尴尬,地位与其他亲王很难相比。只要阿爷与阿兄一日不曾手握实权,这群高官世家就会轻视他们,甚至可能“体谅上意”排挤他们。而他这位从乡野之地而来的小郡王,说不得还是众人私下谈论中嘲弄讽刺的对象。
闻言,王子献温和一笑:“大王的用意,我心领了。而且,大王不必妄自菲薄reads;。皇室血脉,金枝玉叶,绝非他们这群臣下子弟能妄议的。倘若他们胆敢对大王不敬,便是对皇家不敬。轻重缓急,他们应当能分辨清楚。”许多话只能在私下谈论,却不能公开说出,否则便是藐视皇家了。
长宁郡主听得有些半懂不懂,决定只挑自己能听懂的部分理解:“谁敢瞧不起阿兄,我去与祖父说,让祖父替我们出气!”小家伙目前最擅长的事,便是找长辈来解决难题。而且,每一位长辈都会很开怀地替她达成所愿。
听了二人的维护之语,李徽不由得微微笑起来,心中格外温热妥帖:“放心,这种小事我不会放在心上。”他只不过忽然有些怅然罢了。为了濮王一系的安危,他绝不可轻易争权,但若只是一介闲王,又很难维护自己的亲朋好友。“权”之一字,果真是令人又恨又爱,又割舍不去。
下午的课业即将开始,少年郎们纷纷回到学舍之中。王子献却特地告了假,陪着李徽与长宁郡主去了一趟西市。东西两市午时方开,喧嚣热闹自不必说,来自四方的各式货物商品更令人目不暇接。长宁郡主买了不少新奇的小物件,这才意犹未尽地离开。
待堂兄妹二人再度回到立政殿的时候,女眷们的话题早已不是甚么婚姻大事了。长宁郡主毫不吝惜地将自己的收获分享给大家,引得了众人一致称赞末世之枯荣全文阅读。宣城县主、信安县主与秦筠羡慕她能去西市游玩,便央求越王妃王氏和清河公主准许她们下回同去。王氏与清河公主实在受不得她们的娇态,便将她们都托付给了李徽。
李徽自是满口答应,对他而言,堂妹表妹都是妹妹,也断没有平白无故疏远的道理。长宁郡主却在不知不觉间蹙起了眉,悄悄地扯了扯他的袖子,低声道:“阿兄一定要待我最好,不能待姊妹们比我还好。”
见小家伙气哼哼的,李徽不由得失笑,宽慰她道:“你放心罢,所有兄弟姊妹里,数咱们俩最投契也最亲近。我若不最疼你,还疼谁去?”他虽然并不能完全理解小家伙如今矛盾而又复杂的心情,但将心比心——他年幼的时候见到母亲给阿兄写信,心里也总是酸酸的。当然,眼下回首再看,那些经历也不过令人莞尔一笑罢了。
傍晚又至,李徽再度奉着阎氏与周氏回到濮王府,而后照旧去寻王子献。不过,当他踏进好友暂居的院子时,却见庆叟正在独自忙碌着,似是在收拾行李。他心中一动,走入书房,王子献正好合上书卷,抬眼看过来。
这些天以来,两人几乎是日夜相对,情谊自然越来越深。昔日他们皆是不愿与人过于亲近的脾性,但对彼此却仿佛变得格外宽容。抵足而眠,互相分享自己的床榻,也似乎只是寻常之事。他们甚至已经渐渐习惯入眠的时候身畔的呼吸,醒来的时候有人相伴。
二人都从未交过知己好友,不知普天之下的生死之交是否都是如此亲近。但他们已经毫不怀疑,对方于自己,绝对是极为特别的。这种特别,令他们互相信任,不知不觉互相依靠。但,目前的信任尚不足以让他们相互坦诚。于是,他们也都为自己隐藏的秘密以及并不明朗的前路而忧心。
“子献可是有什么话想说?”四目相对的时候,李徽便看破了王子献的犹豫。
“……”王子献勾起嘴角,“大王竟像是每一回都知道我想说什么。”
“我并非神佛,如何能知道你心中所想?”李徽笑道,“不过是觉得你有些欲言又止罢了。何况,方才见庆叟正在收拾行李,瞧着并不像是在打点出远门的轻便行装,而是将你所用之物都收了起来——莫非你回商州探望一事有变?”他记得,前两日王子献曾经与他提过,想回商州探望父母弟妹。
王子献略作沉吟,低声道:“大王或许已经察觉,我与家人之间并不和睦reads;。看似父母兄弟姊妹样样齐全,其实都不过是面上情谊罢了。身处在家中,我时时步伐维艰,每一刻都须得谨慎行事。稍有不慎,便可能面临声名尽毁、前程全无的下场。”
李徽怔了怔,拧起眉头。他曾想过对方家中情况复杂,却不曾想到他竟然需要面对这般沉重的压力。原以为他年纪尚轻便四处游历,应当是家学渊源之故,但也许只不过是为了躲避家中的明枪暗箭而已。
“一切的源头,皆因如今的母亲并非亲娘,而是继母,同时亦是庶出姨母。我阿娘刚生下我便撒手人寰,她以照顾我为名热孝出嫁,当时几乎是人人称善。为何如今竟是这般情状,其中情形……自是不必多言。我底下的弟妹几乎皆是继母所出,而她素来面慈心狠。多年下来,我不仅与父亲失和,与外族亦是不算亲近。”
原本从来不欲对人明言的阴私之事,说出第一句之后,竟再无任何滞涩之感。甚至,或许是有人一同分担秘密之故,连内心深处也仿佛因此而松快了许多。王子献凝望着眉头紧锁的李徽,唇角微微弯了起来——
或许,只因是对方,他才愿意道出这些隐秘之事,而不必忧虑对方轻视他罢。
“此次我得到了入国子学的机会,立即去信给家中解释。因平灭逆贼之事不方便提起,便只说是大王与我交好,得到了大王的提携。但父亲心有疑虑,命我归家去仔细说明此事,所以先前我才说要回家探望。”他当然很清楚,自己的父亲担心的自然不是他,而是谋逆之案的“真相”是否会牵连他们。
“如今可是又起了什么变故?”李徽问道。
王子献轻笑一声,嘲弄之色尽显:“今日一早刚接到父亲的信,命我想方设法,让两个弟弟也进入国子学读书。”他接到这封信的时候,竟一时不知该如何反应是好。这世间怎会有这样的蠢物?!他们当所有人都一无所知不成?!前些时日刚命人刺杀濮王,逆案的风波尚未平息,眼下却转过脸来,就想通过他借助濮王之力送两个儿子上青云?好两张其厚无比的脸皮!!好一双无赖而又愚蠢的男女!!
倘若可以割舍自己的血脉,他真恨不得割肉还父,将自己与他们彻底分割干净!!也总好过时不时便要被他们的毫无廉耻恶心一场!也总好过时不时便须得替他们的愚蠢举动忧心忡忡,殚精竭力地替他们扫平痕迹!
李徽尚不知王家曾做过什么可笑之事,只当他们是想利用王子献与他的交情,难掩厌恶之色:“就为了断绝他们的妄想,你便要搬离濮王府,与我保持距离?不管他们想要什么,你只说无能为力便是。难不成他们还能亲自到长安,赶到我跟前来讨要好处不成?”
“他们不会轻易离开商州,两个弟弟却不日就会过来。”王子献长叹一声,“我怎么能带着他们继续住在濮王府?”便是李徽盛情挽留,他也绝不想让王子凌目睹他们之间的情谊究竟有多深厚。
“原来如此……所以,你已经遣曹四郎去赁房屋了?”
“想赁个离延康坊、布政坊都近些的宅邸。偏僻些、简陋些的两进小院子即可,反正他们从没有给过什么多余的盘缠,我也拿不出资财赁什么好宅子。”
李徽挑起眉,斜瞥了好友一眼,忽地笑了起来:“曹四郎在长安城中人生地不熟,能赁到什么好房子?不如就将赁房屋一事,交给濮王府的人便是。你安心罢,保管两三日内,便给你寻个合适的房子。”
王子献待要推辞,但见他眉眼含笑,显然已经有所打算,便只得笑着答应下来。(新安郡王见闻录../41/4140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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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安郡王见闻录 第三十五章 搬出王府
不过两日之后,李徽便带着王子献去看新居等待(GL)全文阅读。
二人策马慢行,沿着濮王府所在的大街一路向前,不多时便到得一座门面齐整的宅邸前。翻身下马,推门入内,便见门楣影壁镌刻自然,树荫连连、花丛雅致,盛开如瀑的紫藤花架下摆着石桌石凳。显然,这座宅第的主人也曾颇为风雅,布置宅子十分精心。就连并不算宽阔的后花园也颇有野趣,立在其中便能觉出几分盎然的生活情致来。
“这宅子如何?既精致又有巧思,而且四周也颇为清静。”李徽绕过荷塘边的八角亭,打量着水中亭亭舒展的荷叶,畅想了一番映日荷花的美景,越发觉得中意。若不是命仆从细细打听,连他也不知延康坊中竟然还有这样一座精巧的小宅子。
王子献端详着周围的景致,颔首道:“这座宅邸确实极好,加上小花园一共有三进,也颇为宽敞。便是我们兄弟三人同住,应当也已经绰绰有余了。不过,这般精致的宅邸想必赁资也不便宜罢。我如今手中拮据,平素又无进项,如何能赁得了这样好的宅子?”
李徽瞥了他一眼,勾起嘴角:“你不必出什么赁资——”
“此事不妥,断不能让大王替我出赁资。”王子献摇首拒绝他的好意。其实,他手中有圣人赏的一百金、一百匹绢,不仅能付赁资,连买下这幢宅子亦是绰绰有余。但这笔钱财却不能轻易露于家人跟前,所以不能随意动用reads;。他只是不得不装穷罢了,当然不能安然领受李徽的接济。
李徽却不慌不忙地补充道:“我已经将这座宅邸买了下来,就算是借给你住的。”虽有父母在无私产之说,但他已经封为郡王,自然不可与常人相提并论。他不但有自己的封邑,也有一群替他打理封邑出息的长史家令,想购置宅邸园林,亦不过是一句话的事罢了。当然,他一向是个孝顺儿子,早便在父母兄嫂跟前过了明路。
“……”王子献无奈地笑了笑,“大王的好意,我心领了。我明白,大王选中这座宅邸,也是不忍心我居于陋室之中。不过,若是借住大王的私宅让我那些不省心的家人知道了,恐怕心中难免生出不足之意。他们从来都是不知满足的贪婪之辈,一定会千方百计打扰大王的清静,怎么拦也拦不住。如果是这样,和继续住在濮王府又有何差别?”
李徽怔了怔,轻哼了一声:“因为他们的缘故,你受了这么多委屈,如今竟连一座好宅子都住不得!但血缘亲人,一损俱损,又不好处置……真是可恶之极!”他十分理解王子献的难处:身为人子,若有半点不是之处,便可用“不孝”为名彻底毁去。与这种贪婪愚蠢的家人相处,又何止是步步惊心而已?
看他皱着眉头替自己委屈、替自己恼怒,王子献心中油然生出暖意——仿佛数九寒天围着篝火般,简直要暖到骨髓中去冲击雪线最新章节。换个角度想来,那群家人的存在,似乎也并非全然只有坏处。至少,有他们从中作梗,他才能遇见这个一心一意待他好的人,他才能理解什么叫做“真心”,什么叫做“关怀”。
“大王放心,我能在继母手中熬到如今,必定不是只会吃苦受委屈的。”若是只会委屈自己,只会轻信他人,他恐怕早便已是尸骨无存。如今王家的部曲大半掌握在他手中,老宅中发生的事他泰半都能掌握,这些蠢物又有何惧?王昌与杨氏大概也没有能力与胆量再犯一次连累全家举族的大罪了。
至于两个弟弟,或许入京并非仅仅只是为了进学,而是不知听信谁所言,正野心勃勃地“谋划”着主动卷入各种风波纷争之中。若是如此,他更不能将李徽以及濮王府拖入陷阱,也不能给王子凌任何结交高门子弟的机会。
李徽稍加思索,回想他迄今为止的自若举动,也觉得自己确实有些过于心急了:“等到合适的时候,我们再好好想一想法子,定要一辈子将他们压制得完全抬不起头来才好。否则,你在前头努力上进,他们在后头使绊子,何时才能过上安生的日子?”
王子献自是点点头,环顾四周:“可惜了这座好宅邸,或许我与它确实没有缘分。不过,若是想找个不为人所知的清静之地小酌,倒是个绝佳之所。待到青莲盛开时,我们便过来赏一赏景如何?”
“如今紫藤花开正盛,不如去花架下对饮。”李徽笑道,听得他的应声之后,脚步却一转,往花园角落的假山石而去。
他步伐极快,背影很快便隐没在山石之间。当王子献追过去的时候,便已经不见他的踪影,心中不由得微微一紧。不过,他很快便冷静下来,仔细地辨别一番后,发现了假山之侧的山洞。顺着山洞蜿蜒而行,只是走了数十步,眼前便豁然开朗。
李徽立在一扇偏僻小门前,笑吟吟地回首看了他一眼,又推开门。
此门极为狭小,两人不得不俯下身,很勉强地钻了过去。不过是穿过一道门,便仿佛进入了另一座屋舍。王子献打量着这个一进的小院落:正房、左右厢房以及倒座房样样齐全,显然也曾经略加修缮过,但却极其寻常,也显得十分逼仄。与方才的三进宅院相比,就犹如主人家的正院与仆从房间的差别。
“如何,这个院子你总该满意了罢reads;。”李徽在院子中央的石榴树下立定,挑眉微笑,“一个月赁资一千五百钱,给也罢,不给也罢,我也不缺这一点钱。”
王子献回过首,看向那扇位于柴房角落中极不起眼的小门,不由得大笑起来:“大王真是有备无患,算无遗策!”笑着笑着,他的目光亦变得温柔至极:“会为我这般悉心考虑之人,这世上唯有大王而已。”
李徽做了这么多事,原本就是为了能够让他露出笑颜。但听他说这一句话后,在欣喜之余,又隐约觉得有些不自在:“不过是吩咐了仆从几句,当不得你这般称赞。走,咱们回紫藤花架下去小酌一番,也算是庆贺你乔迁之喜。明日你便让庆叟将行李都搬过来,我再给你几个得用的仆婢,你只管说是雇的……”
听他细细安排,王子献只笑着答应。他自然也能够将宅邸打理妥当,但事事皆听从好友的安排,似乎有种异样的满足之感。原来,不需要事必躬亲的感觉,将身边事尽数托付给他人的感觉,竟是这般幸福。令人只希望岁月静好,能一直如同今日这般永远持续下去。
于是,两人在新宅邸中大醉了一场,当晚就在命名为“藤园”的新居中住了一夜。
次日正是休沐的时候,李徽照旧入宫给秦皇后解闷,王子献则忙着搬家。
来到长安时,他的行装极为简便,只需一两个被袋(大皮袋)便能随身带走。但在濮王府住了大半个月之后,不知不觉却添置了许多东西。
庆叟与曹四郎收拾出了一堆箧笥(竹箱笼),濮王府的仆从殷勤地装车运走,足足装了三四车。
主仆三人骑马跟在后头,曹四郎擦着满头的汗,嘟囔道:“阿郎何时多了这么些行李?平时也不见用了什么,偏偏临走之前归置的时候,却样样都像是阿郎之物。”
庆叟看了他一眼,压低声音道:“每一日小郡王都会过来,回回都不曾空着手。积少成多,也不稀奇。更何况,两位大王与王妃也曾送了许多东西过来,样样都积攒起来了。还有圣人赏的一百金与一百匹绢不曾搬,都寄放在小郡王那里了。”
曹四郎听了,不由得一乐:“光是那两样赏赐,就几乎胜过整个王家的家底了!”一百金,便意味着五千贯钱——花一千贯就足以在商州置个五进的豪华大宅邸,剩下四千贯都用来置地,也足足能买上四五个大田庄!更别提还有一百匹绢,据说都是极上等的好绢,作价怎么也得五六贯一匹,总价便有五六百贯。
庆叟的神情也略松了几分:“有这些在,阿郎日后总算不必担心家资之事了。”
“是啊。”曹四郎立即附和,“将这些全交给小郡王,就算再过十年二十年也不必担心!说不得阿郎日后娶妇的聘资也可从这些里头出哩!”他越想越是高兴,眉开眼笑的,仿佛已经能看见扬眉吐气的未来了。
王子献原本只是含笑听着他们二人闲谈,此时却不知为何眯了眯眼,用马鞭轻轻地抽了他一记,以示警戒:“大庭广众之下,休得胡言乱语。”
曹四郎挠了挠脑袋,不敢再多言。庆叟却只是一笑,心中暗道:阿郎也到了说起婚事时便不自在的年纪了。只是,不知哪家的小娘子才能适配阿郎?若非知书达理的大家之女,便是他们这些做部曲仆从的,也替阿郎觉得委屈。
乔迁或许确实是喜事。但搬迁至新居之后的第一夜,王子献却是辗转反侧,怎么也睡不着。一条街之外的濮王府内,李徽透过窗户看着黑黢黢的隔壁院落,亦是若有所失。(新安郡王见闻录../41/4140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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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安郡王见闻录 第三十六章 相看婚事
许是因着皇家已经有好些年没有举行过婚事了,连圣人都对李厥的姻缘十分关心,同时也觉得李徽与李璟确实年纪不小了抗日之铁血雄师最新章节。圣人对自家孩子的婚姻大事素来关注,而且有早婚的嗜好,恨不得儿孙们在十三四岁的时候便都成了家。当年李嵩四兄弟便皆是早早娶了王妃,连临川公主三姊妹也在刚满十三岁时便出嫁了。
许是因无论是王妃还是驸马,都是亲自指定的缘故,素来疼爱子女的圣人竟一点也不觉得舍不得。秦皇后除了定人选的时候发表了意见,亦是并未明显地流露出什么眷恋之情。而除了李嵩折腾过一阵、安兴公主偶有些流言传出之外,儿女们似乎也一直过得不错。
不过,轮到孙辈的时候,圣人却并未干涉。于是,李欣与李玮都是满了十五岁方成亲。只是,在李厥这个年纪还未成婚的人实在是太稀少了,连他这当祖父的都觉得心疼。李嵩是个扶不起的,成天阴阳怪气的,他也懒怠将他召过来训斥,便将李衡、李泰与李昆拎到跟前责骂了一通。
核心的思想便是:做父亲的怎么能将儿女的婚事都丢给妻子?怎么能不关心儿女的婚姻大事?咱们李家可不能有年满十八不婚配的儿郎,年满十五不婚配的小娘子!
受到责骂之后,李衡兄弟三人面面相觑。最直接的结果便是,李泰晃晃悠悠地回到家中,打量了自家幼子一番,冷不防便命阎氏给李徽塞了四个面貌姣好的侍婢,然后抖着浑身的肉颤颤巍巍地回房安睡去了。李徽实在无奈,只得将这些侍婢带回西路,命张傅母给她们找些活儿干。
张傅母打量着四个婀娜漂亮的侍婢,又瞧了一眼对软玉温香毫无兴趣的小郡王,叹息道:“三郎,院子里的人手已经尽够了。她们也都是娇养着长大的,瞧那一身柔嫩的模样,也不像是能做粗活的。三郎不妨就让她们在正房内贴身服侍罢。”
“正房服侍的人已经够多了。”李徽淡淡地道,“若是她们不愿意在我的院子里做活,便去打扫隔壁的院落罢。”他一向不喜旁人近身接触,如今身边的几个贴身侍婢皆是自幼服侍的情分,才并未打发出去。饶是如此,其中一两个动了不轨之心的,他亦已经毫不容情的赶了出去。剩下的几个都已经双十年纪,对他没有非分之想,举止自律,他才留在身边。
四个侍婢原本正悄悄地抬眼打量这位俊美的小郡王,闻言立时便红了眼眶,哭得有些梨花带雨。但小郡王从来不怜香惜玉,眉头一拧,便命仆婢将她们拖了下去:“什么时候将规矩练好了,什么时候再到我跟前来服侍。”
隔日,张傅母便将此事说给了阎氏知晓reads;。李泰在旁边也听着了,甚是稀奇:“三郎是不喜欢我们给挑的人?那便让他自己挑,随便在府里挑!”儿子若是不尽快开窍成婚,阿爷便会一直拎着他们教训,他这个当阿爷的也为难得很!
阎氏摇了摇首:“都说了他还是一团孩子气,离知人事还早着呢。也罢,侍女之事暂且不必勉强他。今日太子妃会在芙蓉园的牡丹苑办一次宴饮,意在为阿厥选合适的小娘子,就让三郎也一同去罢。说不得,他不喜欢这种侍婢,反倒是能看上名门世家的小娘子呢。”
一两个时辰之后,李徽便奉着母亲阎氏来到了芙蓉园。在举办宴饮的牡丹苑附近,正好遇上了陪着王氏前来的李璟。说起来,他在堂兄弟们中间排行第五,只比排行第六的天水郡王李璟大半岁。这样的情形,似乎是长辈们已经打定了主意,要将适龄的堂兄弟三人的婚事都赶紧定下来了。
李徽顿时觉得前路有些黯淡,瞥了李璟一眼,发现他亦是有些垂头丧气。小兄弟两个心有戚戚焉地对视一眼,竟觉得有些同病相怜的意味。阎氏与王氏看在眼里,既觉得有趣又有些无奈:“打起精神来,像什么样?”
不多时,这两对母子便行至牡丹苑的台阁旁。这是一座四面墙壁皆无的清凉台,遮挡阳光的竹帘半垂,露出里头的薄纱帐玩转都市不成仙全文阅读。纱帐内影影绰绰,似有笑声传出,环绕在台阁周围的侍婢举止娴静优雅,光是躬身立着便犹如画卷。而清凉台周围,则是一丛丛盛放的牡丹芍药,偶有几个袅袅婷婷的倩影流连其中,似是正在专心赏玩。
李徽目不斜视地来到清凉台中,与早已经在座的李厥坐在一处。李璟环视四周,发现拢共也就他们三个郎君,只得苦闷地靠了过来:“阿仪比我还大两个月呢,怎么不见他过来?”他所说的,便是临川公主所出的长子,周氏的大弟周仪。
“你别惦记着他,说不得他过一会便到了。”李徽接道,打量了席中众人一番,“临川姑母还未过来呢。”当然,也有可能周仪并不会过来,免得抢了他们堂兄弟三人的风头,妨碍他们相看小娘子。仔细说来,他虽然是公主之子,但与他们这群皇孙的身份依然不能相比。
李璟有气无力地应了一声,随手拿了颗樱桃吃了,又皱着脸道:“这樱桃分明还未成熟,又涩又酸,怎么都呈上来了?”
经他一提醒,李徽倏然想起了什么,双目微亮,压低声音道:“阿璟,算算日子,应该是举行新进士芙蓉宴的时候罢?方才咱们入牡丹苑的时候,我总觉得隔壁的杏园很是热闹,该不会今日便是芙蓉宴?”酸涩樱桃虽未成熟,但在四月也只得这种鲜果可食,故而大家经常沾着乳酪食用。而说起樱桃入宴,便不得不提起新进士们的芙蓉宴了。
新进士入芙蓉园举行芙蓉宴已经成为一项大唐科场的传统。初次宴会通常是在杏园的观景楼中举办,故而又名“杏园宴”。而在此宴中,最富盛名的游戏便是派遣出年轻英俊的探花使,遍览曲江池甚至全长安的园林寺观,觅得鲜花供众人观赏。那个时候,年少的探花使们忙着探花,而长安的百姓们则忙着欣赏他们的俊秀英姿,投花掷果,两不耽误。
李璟细细一想,拊掌笑道:“可不是如此?我依稀还瞧见不少国子学里的士子在附近流连呢,似乎都想看一看这一科的新进士。想不到今天竟然是芙蓉宴的日子,这种热闹咱们怎么能错过?”
听得“国子学”三字,李徽便不由自主想起已经有两三日不见的好友,心里更增添了几分兴致:“不如咱们待会儿出去瞧瞧?牡丹芍药都已经看得太多了,倒不如看一看探花使能探回什么好花。”
李璟自是连连颔首,李厥扫了扫两位堂弟,叹道:“今日宴饮是为了相看未来的妻子,你们怎可当成儿戏?看新进士比这次宴饮重要么?你们可莫要分不清楚主次,平白惹得两位叔母不悦reads;。”
“今日宴饮主要是为了堂兄,我和阿璟都不过是陪客罢了。”李徽正色道,“我们二人娶亲还早着呢,这样的宴饮时时都可举办。但新进士芙蓉宴一年只得一回,错过这一回,下一回见到的也不是这群进士了,当然须得紧着芙蓉宴好生看一看。”
他说得如此有道理,李厥竟无言以对。李璟再度拊掌,又低声相求:“堂兄帮我们一帮罢,只要我们能出牡丹苑便可。我们保证,看完新进士就回来陪堂兄!”
李厥性情温和,不忍心拒绝他们,只得点头答应了。而后,他带着两个堂弟去见长辈,给长辈们行礼过后,便笑道:“外头牡丹芍药都开得极好,阿弟们想去赏花,我带着他们去一去便回来。”
苏氏等人只当是堂兄弟三人想近距离瞧一瞧那些小娘子,自是含笑答应了。为了避免他们唐突佳人,还让长宁郡主与秦筠两位小娘子一同去,就当是陪着妹妹们赏花了。
长宁郡主牵着秦筠,笑吟吟地奔到李徽身边,悄声道:“待会儿阿兄若是相中了谁,我替你去看看!”
李徽抬了抬眉,无奈道:“你先替堂兄好生看看罢,我还早着呢。”
长宁郡主略作思索,点头道:“阿娘说过,看人的眼光也是历练出来的。阿兄说得对,我先替厥堂兄相看了,积累了经验之后,再帮你看!”
李厥在旁边听了个正着,忍俊不禁:“那便有劳悦娘了。”
几人遂出了清凉台,在群花丛中穿梭。不少正在赏花的小娘子远远见了他们,都用团扇遮住半张芙蓉面,眼波婉转地看过来。李徽与李璟目不斜视,完全不放在心上;李厥则只是淡淡地看了一眼,也没有任何着紧之态。
倒是长宁郡主与秦筠显得格外认真,仔细端详人家不说,还低声品评着她们的衣着打扮举止,从头到脚都挑剔了个遍。但她们到底年幼,便是再挑剔也很难说出什么话来,只能发表诸如“插了这么多簪子钗子,不怕动一动就往下掉么”,或者“金光灿灿的真可怕,刺得眼睛都张不开了”,或者“什么颜色都往身上穿,以为是从染坊里出来的”之类的话。
如此,一行人穿过花丛,很快便越过了左边的回廊。回廊后正是高官世家女眷们行宴之处,不少小娘子都正在里头说笑。而回廊另一头则通往牡丹苑之外。李徽与李璟几乎是毫不犹豫便转向外头,李厥步子略停了停,也跟了上去。长宁郡主和秦筠怔了怔,轻声唤着:“阿兄,走错了……走错了……”
李徽与李璟只当不曾听见,继续埋头往前走。
这时,前方又来了几位小娘子,被三位郎君惊了一跳。李厥经过她们身侧时,轻轻地替堂弟们告了声罪。他作为庶人已久,举手投足都更加有礼有节,不像两位小堂弟那般自恃身份,不会注意到这种细节。小娘子们退到一旁,其中有一位微微抬起眼,看着他的背影。他似乎感觉到了落在身上的目光,回头飞快地睃了一眼。
长宁郡主与秦筠这才明白,兄长们根本不是来看小娘子的,而是要悄悄溜走。秦筠尚有几分担心,长宁郡主却已经兴致勃勃地跟了上去:“只管跟着阿兄走,一定很有趣!”
于是,相看的宴饮尚未完全开始,一位主角与两位配角竟然全都离开了。而此时,清凉台上的阎氏等妯娌几个都尚未发觉,还在笑吟吟地猜测李厥兄弟三人都有什么偏好呢。(新安郡王见闻录../41/4140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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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安郡王见闻录 第三十七章 观赏杏宴
出了牡丹苑之后,新安郡王与天水郡王对视一眼,齐齐地松了口气,便立即直奔杏园而去首席大人宠妻有道全文阅读。走了几步,李徽又想起长宁郡主与秦筠,回首一瞧,却发现李厥还跟在后头:“阿兄怎么也出来了?相看嫂子事大,观看进士宴事小,兄长还是进去罢。”
他们两个毕竟不过是这场宴饮的陪客,都跑了也不打紧,但李厥却是这场宴饮的核心人物,断断不能离开。若是这场宴饮因此而不欢而散,他们两个恐怕不但会被自家阿爷责罚,还会被祖父拎过去教训。而且,堂兄不是对相看之事颇为热心么?似乎早便想着娶娘子了,怎么舍得离开?
李厥清咳了一声,想起方才惊鸿一瞥见到的小娘子,有些心不在焉地回道:“……还是有些不放心你们二人……不是说看看就回来么?应该也不会误事。有我跟在后头,你们也别想撒欢乱跑,免得到时候受叔母责罚。”
问题是,他们俩就希望能随意地走一走,至少跟着探花使四处探一探花啊!被看得这么紧怎么能成?光是看着新进士们那一张张脸又有何乐趣?难不成还要听他们文绉绉地吟诗作赋不成?两位小郡王一位深受陶冶眼光足够高,一位对诗赋策论完全不感兴趣,自然不会自寻没趣。
就在这时候,长宁郡主与秦筠也拎着裙裾走了出来,身后还跟着数名仆婢。两个小家伙眼尖,将方才李厥回首而望看在了眼里,又好奇地打量了那个小娘子半晌,这才来得有些迟了。她们可是记得自己的职责的好孩子,便是心心念念想跟着兄长们顽耍,也没有耽误她们打听小娘子们的事。
“厥堂兄,厥堂兄!”长宁郡主来到兄长们中间,眼睛亮晶晶的,满是骄傲和自豪,“那个小娘子的身份,我们已经打听出来了reads;。”不待李厥反应过来,立即红着脸阻止,她便继续道:“那是秘书少监的长女,听说他们家就两个小娘子,都当成小郎君教养。大娘子精通君子六艺,很厉害呢!”
在李徽与李璟好奇的目光中,李厥的脸犹如火烧似的发着烫。温润如玉的翩翩君子,宛如被霞光渐渐染红,看上去竟是越发出众了。
李璟是真正情窦未开的少年郎,笑起来的时候含着一二分打趣之意,却并未多想。李徽内里已经二十余岁,自然并非什么都不知晓,在欣慰的同时竟也有几分怅然:“情”之一字,果真是缘分。不知他与自己未来的王妃,是否能有这样的缘分。如果再一次成为怨偶,婚姻又有何益,倒不如没有得好。
当然,这一切并不完全能由得他做主。如果是母亲阎氏替他主持,想必会考虑他的喜好与想法。但若是叔父登基之后指婚,大概只会考虑门当户对之类的问题,也不可能过问双方的意愿。说不得,他还会与上一世的王妃凑在一起过日子——双方都觉得毫无意义的日子。
“既然堂兄已经相中了,应当立刻告知长辈才是。”定了定神之后,李徽便道,“免得长辈们猜错了,错点了鸳鸯谱。”见秦筠似是对隔壁的杏园并没有什么兴趣,他又道:“阿筠跟着堂兄回去,和长辈们好好说一说这个好消息通灵法医全文阅读。我们两个就等着堂兄大婚,给兄长当傧相了。别的不说,至少能帮兄长挡一挡棍棒。”
李璟连连点头:“这牡丹苑倒是个不错的地方,饮宴才开始呢,兄长就已经相中人了。日后轮到我们选王妃了,也在这牡丹苑里举行宴饮,说不定也能遇到合意的王妃!”少年意气,眉飞色舞,充满了对未来的欢喜。
李徽瞧着,不免有些羡慕他的生气勃勃。然而,转念一想,心中又是一哂:自己如今这样,又有什么不好?能够在阿爷与母亲膝下尽孝,能够与兄长互相关怀,还能够结识知交好友,都是命运给他的补偿。而且,经历了前世那么多事,他的性情方被狠狠地磨砺了一番。也终于认清楚了——只有谨慎小心一些,才是濮王一系能够长久的生存之道。至于越王一系,他若能改变自家的命运,或许才能试着改变其他亲人的命运。
李厥到底脸皮薄,耐不住堂弟妹们的打趣,便带着秦筠回了牡丹苑中。临别之时,他不忘殷殷叮嘱三人早些回来。李徽几个口中答应得很爽快,转身的时候却互相笑了笑,不约而同地将方才所言抛到了九霄云外。
待他们来到杏园时,外头果然围了好些国子学的学子。李徽看着许多人都觉得有些面熟,偏偏却不知道名姓。李璟则认识不少人,主动过去问询。长宁郡主左顾右盼,也只发现阎八郎等几个郎君,遂忍不住问:“阿兄,王郎君在不在?”
李徽也正在人群中寻找王子献,闻言便道:“像是不在。”
“璟堂兄都有认识的人,咱们俩认识的却不在……就像是咱们被扔下了似的。”小家伙有些不满意,又嫌弃地望了一眼阎家的郎君。她不喜阎家的小娘子,这种厌恶又传到了她们的兄弟们身上。“今天是休沐么?我怎么记得不是?他们……他们这是逃学!哼,还是王郎君勤奋,态度端正。”
“这种话都是跟着叔父学的罢?”李徽禁不住笑了起来,“大家都不过是有些好奇罢了。而且,若是平日里足够努力,日积月累,歇息一两日倒也无妨。我倒是宁愿子献也能过来,这几天都忙着,顾不上去看望他。”
这时候,两人身后传来熟悉无比的声音,含着笑接过话道:“惭愧,我也一直都忙着学业以及收拾新院子,顾不上去王府拜访大王。”
堂兄妹二人转过身,就见穿着一身淡青色交襟大袖袍的王子献缓步而来reads;。时人都爱穿圆领袍或翻领袍,因爱骑马之故也多穿窄袖,如他这般穿着的少年郎已经较为少见了。而他生得俊美挺拔,举止优雅有度,穿起这样的大袖长裾,越发显得风采斐然。
“你……”李徽看了看他过来的方向,“莫非方才去牡丹苑寻我了?”
“是,刚来杏园外,就听说隔壁举办宴饮,新安郡王、天水郡王都在,我便想着去见一见你。谁知在外头守着的仆从不愿意传话,只得又回来了。想不到,竟然有意外之喜。”王子献回道,特地给长宁郡主行了一礼。
小郡主决定选择性地忘记自己方才说的话:“原来是错过了,那就正好一起来看新进士。他们都进去了么?”
“都进去了,拢共也就十来个人。新进士与普通人也没什么不同,无非是因有些才华而自高自傲而已。也许等到了朝堂上之后,他们就会知道,一年又一年的新进士,他们也不见得比别人高明多少。”王子献回道,语中并没有艳羡之色,亦没有佩服之态。
“今次进士科不是有一位甲第进士么?据说是位很年轻的状头。”李徽道,“而且出身似乎也颇为不错,连宫中都到处在谈论他。我们今日来,就是来看他的。他不过及冠的年纪,一定会被指为探花使。”
王子献看了他一眼,难得地并未接过话。他当然也知道这位甲第状头,国子学的同窗们几乎都是来看他的。连长安城内也不知有多少百姓正摩拳擦掌地等着这位新任探花使出现。
“……是杨家的人。”长宁郡主的兴致忽然便淡了几分,“阿爷提了不少回,我也想看看他到底生得是不是三头六臂。”
“弘农郡公杨家?”李徽略作思索,顿时了然。弘农郡公杨家即弘农杨氏的大房,顶级门阀士族之一。世族传承数百年甚至于千年,弘农杨氏的底蕴自不必言。不过,令他们家名扬天下的却是某一支旁系竟然时来运转做了皇帝。虽然前朝国祚短暂,但毕竟是先朝皇室,于是名声越发传扬开来。
他们李家与杨家曾是关系极近的姻亲,圣人须得唤前朝末帝一声表舅,故而对弘农杨氏颇为优容。光是当今圣人的后宫中便有两三位杨氏,其中一位便是弘农郡公杨家之女,封为德妃,生了安兴公主与淮王李华。而太子李昆的一位良娣亦是杨德妃隔房的侄女,生下了太子的长子与次女——长子刚满五岁,而次女尚在襁褓之中。
如今杨家又出了一位年轻的状头,无形之中亦是给杨良娣撑了腰。便是太子妃杜氏并无他意,敏感的长宁郡主或许也已经感觉到了什么。所以,才会对这位状头心生不满之意罢。
李徽前世将死的时候,记得这位杨氏正仗着生子之功与另外一位宠妃争夺后位,简直要将整个朝堂都搅进后宫风云之中。想来,那时候杜皇后应该已经病逝了,而且并未留下嫡子。所以,他对长宁郡主一直都存着怜惜之意。人心素来有偏向,对弘农郡公杨家亦是自然而然没有多少好感。
于是,他略作思索,便安慰道:“甲第少年状头也并非举世罕见。”
“……阿兄骗我……阿爷都说了,他是咱们国朝头一个这般年轻的甲第状头呢。”长宁郡主撅起嘴。
被揭穿的新安郡王依旧面不改色地接道:“立在你身边的,才是咱们国朝未来最年轻的甲第少年状头呢。”
于是,堂兄妹二人的目光都落在了王子献身上。“被甲第状头”的王郎君不由得怔了怔,顿时觉得压力陡增。(新安郡王见闻录../41/4140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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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安郡王见闻录 第三十八章 目标远大
自幼以来,王子献便下定决心,必须通过考进士晋身废材小姐:推倒冷酷王爷全文阅读。究其缘由,不过是为了令自己的美名更盛,借此渐渐地摆脱父亲与继母而已。而且,对于商州王氏而言,一位少年进士定然比没什么长进的县尉价值更高。无须他刻意相求,嫡脉族长也会尽全力保护于他——唯有用宗族之力,方可与孝道这样的礼法抗衡。
假如他得到家族相护,又美名远扬,王昌和杨氏便是想伤他害他,亦是无从下手。到时候,全族之人恐怕都会恨不得将他们按下去,免得他们妨碍了商州王氏的前程。便是他生出什么本不该有的念头,不必自己动手,也自会有人为他分忧解难。
然而,取中进士是一回事,考取甲第状头又是另一回事了。甲第难得,全凭当年贡举士子的才华决定。若是士子们的才能庸常,很可能连续数年也不会出一位甲第;若是俊杰辈出,可能一年中有好几位甲第。甲第状头不仅仅意味着一年省试之首,同时也意味着才华出众,绝不会输给那些风风光光的甲第前辈后辈。
取中进士,王子献很有自信——左右也不过是再磨两年的事,以他丰富的游历经验,作几篇言之有物的策论亦并不难。取中甲第状头,他却觉得十分艰难——毕竟,他自幼向学的先生都非什么名家大儒,所学皆是自己下功夫,见解并不算深入。而且,自己还一直心怀杂念,不得不分心处置各种事情。再反观那些甲第才子,哪一个不是天资出众,又有哪一个不是自幼拜名师,一心向学?
他并非天分不如人,而是境遇不如人,需要顾虑的事实在太多了。
见他微微皱着眉,似是因“甲第状头”之名而心事重重,李徽低声道:“我相信你reads;。”
王子献抬起眼,望着好友明亮且充满信任的眼睛。一瞬间,仿佛所有怀疑与动摇都躁动起来,几乎要冲口而出。然而,下一刻,他却又似乎获得了无尽的力量,好胜之心与进取之心皆是蠢蠢欲动——这是世间待他最好的人,他又何尝不想坚定不移地对他说,我必不会辜负你的期望?!
“我相信你。”李徽重复道,眯着眼睛望向自杏园缓步而出的俊秀青年。那人戴着垂脚幞头,穿着藤黄色的交襟大袖长袍,彬彬有礼地与李璟、国子学的士子们互相问候。玉树临风,世家气度,翩翩君子,不外如是。
然而,新安郡王却勾起嘴角,遥遥地指着那个被众人围在中央的青年:“子献,给你五六年的时间,你难道会比此人差么?”
王子献远远地望了一眼,目光很快便收了回来,落在好友身上。对他而言,此时此刻,李徽的风采比那位杨状头更为出众。睥睨之态,带着天家子孙独有的傲气,仿佛他所说的一切都是绝对正确的,不容任何人置疑。于是,连他自己亦生不出任何怀疑,似乎得到了无穷无尽的勇气,淡淡一笑:“确实,他也不过如此罢了。不必再等五六年,给我三年即可。”
李徽大为赞赏:“就该有这样的魄力穿越红楼之晴雯升级路最新章节!往后你便专心进学,无须为任何人分心。如果有人胆敢扰你,我替你处理干净就是。”他所说的,自然是王家那些不省心的家人,贪婪而又狠毒,愚蠢而不自知。虽然暂时不能拿他们怎么样,但靠着新安郡王的名头,将他们震慑住应该不算太难。
王子献不禁莞尔:“那些琐碎之事,顺手便可处置,也不必大王费心。就当作是闲暇时的游戏即可。”王子凌毕竟年少,即使是自视甚高,想四处寻什么合适的门路,也是人之常情,惹不出什么大事端来。而且,他身在长安,就在他眼皮子底下,无论想做什么都瞒不住他的耳目,倒是两厢便宜了。
“只要你觉得无妨,那我便不会插手。”李徽点点头,看着年轻的甲第状头——也是新任的探花使,在众人的簇拥之下来到芙蓉园外,翻身上马,飞奔而去。啧啧,可真是春风得意马蹄疾,一日探遍长安花。
长宁郡主也并没有将心思放在那位杨状头身上,而是仔细地端详着王子献,满意地对自家堂兄道:“三年之后,王郎君一定会长得比那位杨状头好看许多!而且,王郎君是琅琊王氏子,门第也不比弘农杨氏差。到时候,探花使一定会引来更多人观赏!!我也会让姊姊妹妹们都来好好看看,什么才是国朝难得一见的少年甲第状头。”
她越想越是开怀,方才那些不悦的情绪早已消失不见了。
李徽亦是跟着打趣道:“不仅如此,省试张榜之后,那些榜下捉婿的人家想必也会挤破了头呢。我们可得千万守着子献,绝不能教那些捉婿的人家失望。”李茜娘这几日倒是乖巧,也没听说什么流言蜚语传出来,但她未必愿意放下这段执念。而他可不能让自家好友被迫结下这门婚事。
王子献无奈一笑:若非李茜娘莫名其妙的看重,单凭他的家世与如今的身份,也不可能娶到宗室女子。换而言之,若是李茜娘说服了苏氏,他便很难拒绝这桩婚事。而目前他唯一能做的,大概也只有回避李茜娘,婉拒她的好意了。
闻言,长宁郡主秀美的小脸上充满了责任感:“阿兄放心,阿娘受大世母所托,最近也在给她相看人家呢。婚姻之事,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她不可能拒绝。如果我听到什么消息,一定会说给阿兄听,到时候我们再想办法。”
李徽揉了揉她的小脑袋,笑道:“悦娘最近倒是长进许多了,言谈举止都不一样了reads;。”也许是接触的人越来越多的缘故,昔日尚有几分天真任性的小郡主,如今也越来越成熟了。他真不知这样的转变对于她而言,究竟是否有益。不过,若是杜氏没有异议,想必他这位兄长还算尽职尽责罢。
既然对探花使失去了兴致,三人自然不想等着看他究竟探回了什么国色天香的鲜花,更不愿讨论他探花之举背后的诸多深意。但李璟却与国子学的士子们说得热火朝天,甚至还有意催马跟上去凑热闹。
李徽看得摇了摇首,长宁郡主也很是不满:“璟堂兄怎么尽给那姓杨的说好话?”
“他性情一向如此,只是觉得有趣罢了,并没有多想。你也别放在心上。”李徽便宽慰她。二世父越王李衡颇有才名,但两个儿子李玮、李璟却都精通骑射,对诗词歌赋琴棋书画一概不感兴趣。据说李衡几乎每隔几日便会叹息自己无人继承衣钵。听闻他的不如意之处,李泰特地拿着他的字去兄弟们面前显摆了一番。那一段时间李衡瞧见他的时候,眼睛里都冒着奇怪的绿光,似乎很有将他抢回去当儿子的意思。
长宁郡主也并没有迁怒的习惯,很快便想开了,嘴上却还是道:“阿兄果然比璟堂兄好多了。都说阿兄就像孩子似的,总是投进世父祖父的怀里说话——我看璟堂兄才更像是孩子呢,什么都不懂。”
闻言,李徽险些平地一摔:原来他的名声果然已经传开了!他也不想当什么孩子啊!!虚岁都已经十四了,内里都已经二十余岁了,早就成家立业了!谁又能知道,他不得不如此为之的苦楚呢?面对的是非常人,自然须得行非常事!
王子献默默地扶住他,满脸的笑意怎么掩也掩不住。
由于兄妹二人并不想回到牡丹苑中去,王子献亦是不愿离开他们,回到那群完全不熟悉的国子学同窗中间。于是,三人索性便在芙蓉园中漫无目的地闲逛起来,赏赏花,看看景,倒也很是自在。
直到牡丹苑的宴饮将散,他们才返回宴饮场。道别之后,长宁郡主跟着杜氏回宫,李徽邀请王子献一起奉着阎氏回延康坊。
阎氏端坐在车上,隔着青纱车帘,望着前方两个并辔而行的少年郎,轻叹道:“给阿徽说亲事,果然还是太早了些。若是他无意,娶进来的王妃想必也不好过,日后亦很难生出什么情意来。而且,他若要娶妻便须得分府别居,我心里实在有些舍不得。”
李徽早便被封为新安郡王,既有了封邑,也该有自己的王府。只不过因为他年少,所以暂时不曾开始营建郡王府罢了。若是打算大婚,他当然不能继续留在濮王府中。毕竟,濮王府理应是李欣这位嗣濮王继承的,与他毫无干系。
张傅母接道:“郡王府的位置尚未择定,不如就在附近的里坊中营造,日后也好来往。”
“分了府之后,无论离得是近是远,也比不得如今这般亲近。”阎氏略作思索,“也罢,他既然无意,也无须勉强。若是阿翁觉得心疼,就让他自个儿去解释罢。阿翁喜爱他性情直率,只要他投进阿翁怀中说几句话,说不得便心软了。”
“……殿下,阎家那一头……”
“阎家?此事与阎家又有何干?将阎府的帖子都按下来,我暂时不想见她们。”
“再过十几天,便是阎公的生辰了。”
闻言,阎氏沉默了一会儿,长长一叹:“能清静十几天也是好的。”(新安郡王见闻录../41/4140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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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安郡王见闻录 第三十九章 亲疏兄弟
夕阳西下,绚烂的霞光之中,王子献策马缓缓穿过延康坊的坊门美女姐姐的贴身男医全文阅读。他几乎只是一抬眼,便能瞧见不远处濮王府高大的门墙,墙后露出一角飞檐的朱阁绮户,以及茂盛延绵的重重绿荫。在这座雍容华丽的府邸中,他度过了最为无忧无虑的一段时日,如今仅仅只是远远望见,心里便仿佛已是暖意融融。
下一刻,他几乎是本能地拨动马缰,身体微微一转,仿佛立即就要朝着濮王府而去。但不过是瞬间,理智便提醒了他。昨日、前日他都曾经去过濮王府,尽管李徽欢迎他随时拜访,今日却有些不合适了。
于是,他御马越过了这座府邸,一直循着街道前行,左拐右转,直至一座不起眼的小院子前,方停了下来。与初次所见时相比,这座小院子已经增添了许多生活的气息。含苞欲放的火红石榴花,也给朴素的院落点缀了几分丽色。
曹四郎守候在狭窄的马厩边,低声禀报道:“阿郎,二郎君与三郎君下午便入了长安。因入的是东南的启夏门,离曲江池很近,二郎君便说要去曲江池附近走一走。”他奉命去接人,结果接了一整日也并未将人接回来,心中也着实有些憋屈。
王子献挑眉一笑:“安然无恙地抵达便足矣。”距离接到父亲王昌的信件已有十来日了,王子凌兄弟二人却迟迟不曾动身,令他着实无法理解。他出行的时候,一向都是自顾自来去,决定了外出游历的地点,次日便会启程。许是因为从未体会过爷娘的百般不舍之情,从未经历过一而再再而三的挽留,所以才致使判断有些失误罢。不然,他或许会迟些搬出濮王府,也可与好友多相处些时日。
“有三郎君在,应该不至于赶不上坊门关闭的时辰。”庆叟在一旁道。比起二郎王子凌,三郎王子睦可靠许多,应该不至于出什么差错。便是一时拗不过王子凌,那些跟着他们的仆从部曲也不会眼睁睁地看着他们犯下宵禁之令。
果然,待王子献用过夕食之后,王子凌兄弟二人便乘着牛车抵达了。两人带着十来个仆婢部曲,涌进这座颇有些寒酸的小院子,几乎将逼仄的天井都站满了。王子凌打量着周围,毫不掩饰脸上的鄙薄之色:“兄长就让我们住在这种地方?就连咱们家下人的院子也比这里好几分罢。”
“身无余财,只能赁小院而居。而且,我都已经住了这么久,也并不觉得有多辛苦。”王子献扫视着他们,“长安居,大不易,你们且忍着些。这里毕竟不是商州,想换合适的宅院住下,恐怕家里负担不起。”
“出门之前,阿爷阿娘给了我们五十贯钱,还不够换座院子住着?”王子凌皱起眉,又劝道,“阿兄,住的地方可不能省reads;。不然,往后就算是交了朋友,也不方便将他们带回来小聚。咱们是琅琊王氏子,总该有些世家子弟的气度,不能让人瞧了笑话。”
“世家之传承,本便不在于外物,而在于人。我们兄弟三人所居之地,自然而然便有世家气象。若是那些朋友因我们居于陋室而轻视我们,那便不是该结交之人。”王子献正色道,颇有几分长兄的威严,“而且,不过是五十贯钱,三个主子并十来个仆婢部曲一起花用,又能支持多久?”
王子凌一噎,一时间无言以对。他一向是衣来伸手饭来张口,哪里知道什么经济庶务?五十贯钱看似确实不少,但一家人一个月花用多少钱,他确实毫无所知。即便让他来计算,他恐怕也算不出来。
王子睦素来佩服这位兄长,闻言连连点头:“大兄说得是。既然已经赁了这一处院子,就安心住下罢。大兄都住得,我们又为何住不得?难道我们两个比大兄还金贵不成?而且,交友贵在知己,随意一些便是。不愿来做客的人,也不必要成为我们的座上宾。”
王子凌悄悄瞪了他一眼:“别的且不说,这座院子实在是太狭小了,连仆从部曲都住不下!勉强熬一两日还好,若是一直住下去……还能好好进学么?”
“咱们兄弟三人,也不需要这么多仆婢部曲伺候东辰皇族全文阅读。”王子献随意地瞥了这群人一眼,“你们带的人太多了,留下五六人即可。剩下的,都让他们早日归家去。如此,五十贯至少也能支持一年半载的花用。”
“这些人都是阿娘千挑万选放在我们身边的,缺了哪个都觉得不舒服。”王子凌立即反对,将他用惯的两个贴身侍婢、一名老仆、三个孔武有力的部曲都叫到身边,“我是完全离不得他们,阿弟呢?”
王子睦略作思索,只留了一名十岁出头的小婢女,与一名看起来很机灵的小厮:“外出的时候,有两位兄长的部曲护卫便足够了。”他原本便喜好清静,身边伺候的人越少便越觉得舒心。
王子献温和一笑,仍是给他选了一名精壮的部曲:“有他随身保护,我们才能放心。”
王子凌眼见着他们二人兄友弟恭的模样,险些冲口而出——到底谁才是你的嫡亲兄长!从小到大,他从未感受过什么“兄弟齐心,其利断金”,反而屡屡生了无数回闷气。这个阿弟简直是白疼了,一板一眼不说,还一直都站在长兄那一边,完全不明白自己的立场。不管他如何暗示甚至是明示,他竟然都当作听不懂,真是朽木不可雕也。
兄弟俩选完之后,还剩下三个婢女、一个打扮利落的管事娘子、四个部曲。王子献的目光在其中两个身段如杨柳般的婢女身上停了停,两人都眼波脉脉地望过来。然而,他却视如不见,依旧毫不留情地道:“你们几个,明日一早就回商州去。”
“阿兄!”王子凌忙唤道,“这两个婢女,是阿娘特地挑给你的。你出门时一直不带婢女,阿娘担心你无人照顾,所以才特地选了她们过来。既然是长辈所赐,你还是将她们留在身边罢!还有这个管事娘子,正好能将院子里的事都接过来。”
“原来如此。”王子献作恍然状,瞥了瞥他,又瞧了瞧两个细腰若折的婢女。他在长安进学,继母却把两个媚态万千的婢女赐下来,心思简直是昭然若揭。以前在外头还装一装慈母的模样,如今竟是急得连最后一层面具也要扯下来了?只可惜,她的打算注定要落空。
“我不曾说过么?咱们院子里早就已经有管事娘子了——阿柳,你过来瞧瞧。从今往后,这两个婢女便归你管束了。”
只听得正房中有人嘿然应声,走出一位膀大腰圆的管事娘子reads;。她瞧着虽很是粗壮,举手投足却极有风范,先向着王子凌与王子睦行礼,这才皱着眉头看向两个婢女:“阿郎,既然是娘子所赐的贴身婢女,应当是身家清白的小娘子罢?毕竟,日后她们也有可能成为阿郎的房里人。可是,奴怎么瞧着,这两人像是早已经服侍过人了呢?”
“……”王子睦完全愣住了,他虽然年纪尚幼,但也并非完全不知人事。几乎是本能地,他便看向了二兄王子凌。而王子凌一阵青一阵红的脸色,已经证实了他的猜想。他霎时如遭雷击,竟是怔怔地反应不过来。
王子凌毕竟年纪尚轻,被阿柳揭穿事实之后,无法完全掩盖住自己的异样。而后,他很快便调整了神色,故作惊怒:“这位管事娘子莫不是看错了罢!这可是我阿娘所赐的婢女,怎么可能……怎么可能不清白?”
“是否清白,一查便知。”阿柳淡然地看了他一眼,“奴以前是濮王府的人,见过不知多少贪图富贵的婢女,有没有经过人事,一眼就能看出来,从来没瞧错过。若是不信,只管再让人来细细一查就是。郎君身边,断然容不下这等做出阴私之事的侍婢。”
听见“濮王府”三字之后,王子凌佯装出的怒意便息了许多。他并未注意到,自己身后的贴身婢女又怨又恼,正自以为很隐秘地怒瞪那两个嘤嘤哭泣的婢女。光是婢女的反应,也足以让在场众人知晓,谁才是做下此事的罪魁祸首。
王子献心中嗤笑一声:果然,他这位好二弟就与他们的父亲一样,品性卑劣无耻。私通兄长之婢,恐怕他并不以为耻,反倒觉得很是快意罢。万一这两个婢女日后成了他的通房,他一定会洋洋得意自己先下手为强。如果能混淆他的血脉,他当然只会更加兴奋。
沉溺于内宅阴私,只会用这种有违人伦道义的算计,实则不过是为了满足一己私欲的蠢货——他果然还是太高看他了。
寻常人遇到了这种事,恐怕都会怒不可遏。然而,王子献的反应却依旧很平淡:“母亲赐给我侍婢,定然是出于照料我起居之意。她仔细挑选,费尽心思,才寻出了这样两个可心的婢女——不过,恐怕连她也不曾想过,这两个贱婢竟然敢做下这等事体。先将她们关进柴房,好好审问一番。或许,与她们有私者,就在这群仆从部曲当中。到时候一并处置即可。”
所有仆从部曲立即纷纷跪下来喊冤,更有人毫不隐晦地看向王子凌。
王子凌大惊,随即大怒:“阿兄还审问什么?这样的贱婢,就该立刻提脚卖出去,免得事情传出去,败坏了咱们家的门风!!”说着,他毫不迟疑地命令自己信重的部曲将两个要分辨求情的婢女堵住嘴捆了起来,而后便提了出去。
王子献并未阻拦他,只是瞥了他一眼:“有劳二郎了。”
王子凌正觉得心虚,怀疑他话中含着讽刺,只得道:“我会写信给阿娘解释。”
“我来写信。”王子睦这才回过神来,低声回道,“大兄,二兄,我有些累了……”
于是,王子献便吩咐阿柳,将王子凌安排在东厢房,王子睦住在西厢房,仆从部曲安置在倒座房。至于贴身婢女,自然是随着主子起居,随各自意愿即可。而他的正房内,依旧是空无一人,只他自己独居——庆叟与曹四郎合住一间倒座房,兼任管事娘子、厨娘以及耳报神的阿柳住在由半间柴房改建的小偏房内。
当然,谁也不会知道,当夜色已深之后,阿柳偶尔会通过房间内的暗门,回到隔壁的大院子中去住一住。顺便,还能给旧主子和新主子之间传传信。(新安郡王见闻录../41/4140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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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安郡王见闻录 第四十章 渐行渐近
次日清晨,经过耳报神阿柳以及其丈夫的描绘,王家兄弟之间发生的不可思议事件已经生动无比地传到了李徽跟前福晋难当全文阅读。他怔了怔,第一反应当然是——知道王家这个弟弟居然这么蠢,我就放心了。对付他这种人,王子献根本不必费吹灰之力,而他亦是随手便可碾碎如此小人。
然后,他渐渐拧紧了眉,难掩不悦之色:“这样的阴私之事,王家藏着掖着还来不及,你们怎么能禀报与我?什么能说,什么不能说,你们二人还不知道么?若是分辨不清楚,你们也无须留在那里了。”他先前只是觉得放个合适的人在王子献的小院中,既能照顾他起居,又方便他们通信往来,并不是为了探听王家的阴私。倘若因此而冒犯了王子献,惹得他心生不快,反倒是得不偿失了。
“三郎君尽管放心。”阿柳的丈夫李大正是属于新安郡王的小管事之一,目前专门负责打理“藤园”,“阿柳无论说了什么,都事先请示了王郎君。倘若王郎君觉得不该说,她定不会透露出半个字。王郎君既然默许她说此事,或许不过是想让三郎君放心罢了。”
“如此甚好。我再说一遍,你们侍奉子献,便如同侍奉我一样,千万不可怠慢。他是我唯一的知交好友,在我心目中重若万钧。你们若将他侍候得舒适了,我也一定会重重的赏赐你们。”
“是,小人明白,必不会辜负大王的期望。”
李徽满意地微微颔首,而后此事便如水过无痕,再也没有泛起半点涟漪。
接着,他不过刚拉开弓射了一百箭,张傅母便提醒他该换身衣衫了。他这才想起来,今日正是阎尚书的生辰:作为嫡长女,阎氏自然该前往阎府庆贺;已经十几年不曾见过面的翁婿,李泰亦是理应出现捧场;一贯是孝顺儿子的李徽李欣弟兄二人便更不必说了,定然须得毕恭毕敬侍奉在爷娘身边reads;。
因着阎府与濮王府一东一西,离得颇为遥远,故而阎氏早早地便催着李泰出了门。濮王殿下最近一直都精神奕奕,几乎天天与人诗赋唱和,也格外耐不得寂寞。于是,独自端坐在车中不过片刻,他就将在外头骑马的儿子们唤了进来,很是和煦地询问起了他们最近的功课。
李徽每日至少练习两个时辰字画、一个时辰骑射,答话的时候当然颇有自信:“孩儿觉得最近写的字似乎颇有长进。过两日呈给阿爷看看,请阿爷指点一二。”他天天能抽出这么些时间来,已经是极限了。
濮王殿下却不够满意:“骑射与字画,尽是些旁门小道!十三经都读了么?诗词歌赋都作了么?像你这样的年纪,进学才是最为重要的!明天便跟着我去弘文馆,最近我一直在那里教授诗赋,你也可跟着一起听一听。”
新安郡王立即便露出了为难的神色:“阿爷,孩儿还得给祖母侍疾呢!祖父也说了,有孩儿在立政殿,祖母也觉得欢喜些。承欢祖父祖母膝下便是尽孝道,比甚么进学都重要多了。”他就算想进学,也不能当自家阿爷的学生,接受他的那些所思所想。无论遇上什么疑惑,只需问一问祖父祖母,甚至太子叔父,得到的回答也必然比自家阿爷更透彻真切。
濮王殿下顿时无言以对,于是肃然看向李欣:“你呢?别以为已经成家就不用进学了网游之全能道爷最新章节。”
嗣濮王最近确实疏于读书,只顾着忙别的了。而且,即将成为父亲的喜悦冲淡了他的忧虑与焦急,令他松快了许多。不知不觉间,竟连谋取实职的动作都有些懈怠了。当然,对着自家阿爷,他绝不会松口承认这些:“阿爷,孩儿早已年逾及冠,过了专心进学的年纪。既然已经成年,那么便该做一些支撑门庭的事了。咱们濮王府这么些年来,从未得过甚么实职,孩儿最近正打算谋一个。”
濮王殿下怔了怔,皱眉道:“我去问一问阿爷,给你封一个大都督。”
大都督,听起来真是豪气万千——亲王或者郡王任大都督,是圣人封赏儿孙们的惯例。然而,这样的大都督通常不过是挂名而已,根本不必远赴他方上任。真正领实权的,皆是都督府中的长史或别驾。当年濮王殿下也曾领雍州大都督,即使雍州都督府近在咫尺,他也只需继续风花雪月即可。没有任何人敦促他上任,更无人拿着都督府的军务烦扰于他。而在他的念头里,大都督的职缺便已经足够实在了。
李欣摇了摇首:“阿爷,大都督只是虚衔,不过是能够证明祖父的圣眷而已。孩儿想做实缺,即便只是六七品的小官也使得,至少能为祖父分一分忧。”
“胡闹!堂堂嗣濮王,做甚么六七品的小官!至少也必须是四五品的服绯之官!”濮王殿下立即抓住了他心目中的重点,吹胡子瞪眼睛地拍着身边的凭几,“你一向不如三郎讨人喜欢,少不得我这个阿爷厚着脸皮去替你讨要一番了!”
“不讨人喜欢”的嗣濮王殿下瞥了一眼旁边正襟危坐的阿弟,轻轻勾了勾嘴角。
而被判定为“讨人喜欢”的新安郡王一脸生无可恋状:“阿爷,用‘讨要’一词并不合适罢。祖父心中自有决断,无论给阿兄什么实缺都是圣恩浩荡。”在通常情况下,作为一位圣明君主,自家祖父总会做出最合适的决策——当然,这并不包括心爱的儿子投入怀中这种意外情况。
“我当然很清楚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还用得着你来教?咱们两个谁是阿爷,谁才是儿子?嗯?”濮王殿下轻嗤一声,细细的眼睛眯缝起来,流露出了鄙视的眼神——仿佛在说:你这小子讨人喜欢的那些招数,都是我当年已经用熟了的,也不过如此罢了reads;。
于是,新安郡王越发一脸生无可恋状:沦落到与自家阿爷当年一样的水准,给了周围所有人“孩子气”的印象,他确实没什么可得意的。
当濮王车驾到得阎府的时候,早便闻讯的阎立德、阎立本立即率着阎氏子孙前来相迎。先叙国礼再叙家礼,彼此热热闹闹地问安,欢声笑语将寿宴衬托得越发喜庆。而后,李泰又去正院内堂拜见了岳母高氏,这才在舅兄们的陪伴下,来到外院与宾客们一起谈笑。
李欣一直随在自家阿爷身边,淡淡地与身边人寒暄。见气度不凡的嗣濮王在侧,许多人心中转过了各种念头,含笑来到濮王殿下身边,与他说起新近长安流行的诗赋书画。濮王殿下似是并未发现他们百转千回的心思,不多时便畅快地谈论起来,眉眼间越发开怀。
李徽则在问安之后,就被高氏留在了正院内堂。这位夫人一直笑吟吟地揽着阎氏,将她带到长榻上坐下,又让李徽也近前来坐着。李徽很理解她想要在客人们面前展露母女情深的急切心情,却并不认为母亲与他应当毫不犹疑地配合她。更何况,他其实是已成年的郎君,不便与女眷如此亲近,便推辞了几句,在最近的短榻上坐了。
此时内堂当中已经坐了不少外命妇,均是盛装打扮,璀璨的钗环互相映照,衬得满堂金碧辉煌。她们的妆容极其相似,皆是长安城中最时兴的贵妇妆扮,笑容中含着同样的优雅与估算之意,乍一看去,仿佛没有任何区别。
仔细听来,她们的话题亦是离不开游玩赏景、衣衫首饰以及儿女婚事。提到婚姻大事的时候,众人暗含深意地笑了起来,高氏也握着阎氏的手,笑道:“谁家中没有一个两个正待婚配的小郎君和小娘子?咱们这些当长辈的,真是时时刻刻都得替他们想着呢。”
李徽眉头微抬,瞥了一眼对面那群年纪大小不一的小娘子。有些依稀在何处见过,应当是上巳节时阎家那些小娘子;有些很是陌生,看他的时候十分好奇,应当也是随着长辈而来的客人。
高氏见他有些神游天外,便唤来阎八郎:“好好招待郡王。你们这些小郎君自有玩乐的去处,我们这群老妇便不拘着你们了。”
阎八郎躬身行礼,很是周到地将李徽引了出去。他们虽曾见过几面,但彼此依然十分生疏,也寻不着什么能说的话题。于是,阎八郎沉默半晌,方道:“大王与王子献很相熟?大王曾去国子学探望他,前些时日在芙蓉园也曾见大王与他交谈。”
“他是我的知交。”说起王子献,李徽才生出了些兴致,“怎么?很稀奇么?”
“国子学中皆传闻,王子献出身琅琊王氏旁支,不知是托了哪一家亲戚才得以勉强入学。不少人都有些……有些瞧不起他。不过,他的才学却着实很出众,前两日的旬考获得了中等,来到了第二进学舍。说不得再过几回旬考,他便能位列上等,去第三进学舍了。”阎八郎略停了停,方郑重地道,“别的不提,我只想说——琅琊王氏子,果然名不虚传。”
“原来,你们也会私下暗自揣测?”李徽不由得失笑,“是我举荐子献入的国子学,祖父见了他也说好,便应许了。日后若再有人传闻,子献无意解释,你便替他说几句罢。我替他承你的情。”
阎八郎怔了怔,方应道:“胡乱传流言本便不应该,我知道了真相,自然该为同窗辨明。应为之事,也不必承大王的情。”
闻言,李徽瞥了他一眼,笑道:“你……确实是个不错的人。”虽是温养的娇花,却其身持正。无论如何,也总比只会逐利的阎家长辈们好多了。(新安郡王见闻录../41/4140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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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安郡王见闻录 第四十一章 愈行愈远
君子六艺,礼乐射御书数,唯有样样都须得修习出众,方能称之为独领风骚的俊杰之才官道红颜最新章节。一群血气方刚的少年郎平时都拘着进学读书,聚在一处的时候,自然对能够活动筋骨的“射”与“御”格外热心reads;。
“射”便是射箭,宫中尚且有三月三上巳、九月九重阳赐群臣大射之俗,民间的比射之风自然更盛。此外,先秦时代的“御”,指的是驾车,后来便逐渐演变为骑马。而在大唐,赛马已经不新鲜,取而代之的便是马球之戏成风。
李徽先随着阎八郎去了射场,便见少年郎们正兴奋得满脸通红,几乎不停歇地拉弓射箭。箭枝中靶,立即引来一阵欢呼;箭枝不中,则伴随着唏嘘之声。他目光一转,循声望去,瞧见射场一侧的海棠花树后露出的几张芙蓉面后,顿时了然。
原来如此,在佳人面前,少年郎们自然是争相表现,谁也不愿落在后头。内心颇有几分沧桑的新安郡王不禁在心中感慨道:果然是慕少艾的年纪,才会因佳人的一颦一笑而热血沸腾。而像他这样的成年男子,则早已经心平如镜,不会轻易为任何佳人而动容了。依他来看,比箭的乐趣也并不在于得到陌生人的喝彩,而是好友兄弟的赞许。
新安郡王的到来引起了小娘子们的注意,他生得白皙俊美,自有天家子弟的尊贵气度。便只是静静地立在一旁,也依然令人难以忽略他的存在。好些少年郎都察觉了场边佳人视线的转移,不禁对这位新来的陌生少年郎生出了竞技之心。
不等阎八郎引见,这群少年郎便将李徽团团围起来,主动地塞给他弓箭。这个盛情相邀:“既然来到射场边,怎可不下场一试?”那个却使了激将之法:“只在旁边看着,怎么也不像罢,不如让我们也见识见识阁下的射艺?”
李徽眉头微抬,试了试弓,正是他惯用的三石弓,于是欣然答应了。他不想主动下场是一回事,回应他人的挑战又是另一回事了。他是圣人之孙、濮王之子,怎么也不能堕了自家长辈的声名,便是输了也不能怯战——更何况,好不容易辛辛苦苦练回来几分的射艺,也未必会输给这些少年郎君。
十箭七中,这样的成绩并不能算多好,当然也不能算多坏。在这群郎君之中,亦是勉勉强强位列中上了。李徽射完十箭之后,忽然想到了王子献——倘若好友在此,想必十箭十中亦不在话下。还未等他回过神来,旁边的少年郎们就再度围了过来。
“想不到你的射艺居然还不错。平日里下了不少功夫吧?每天练习多久?”
“怎么以前从来没见过你?你究竟是哪一家的?日后寻你一起去射猎如何?”
通常而言,实力太过强悍者只能令众人膜拜而不敢近前,唯有这种中上者,才让人觉得亲近许多。毕竟,这样的射箭成绩并不遥远,说不定自己努力努力也能获得。而且,与这样的人来往才不会觉得压力太大——李徽觉得,自己能够充分理解少年郎们的小心思。
不过,他的所思所想,怎么偏偏与所有人相去甚远?——他偏偏就喜欢与强悍无匹的人来往,不够强悍便不足以令他叹服,也不足以令他生出奋起直追之心。
阎八郎好不容易从热情的少年郎们当中挤出来,正色道:“方才来不及引见,这位便是姑母之子,新安郡王。”阎氏是濮王妃,李欣与李徽都是庶子,自然跟着她叙亲戚。在宗法中,阎家人便是他们的娘舅家,彼此理应十分亲近。至于生身母亲的家人,都不能算是正经亲戚。适当照拂一二,尽一尽心意便已经足够。
众少年默了默,热情立刻便消散许多。他们都是高门子弟,谁不知濮王一系的尴尬地位?若是不与他们家来往,说不得圣人会怀疑群臣不敬;但若是与他们家来往起来,得罪了太子殿下可如何是好?于是,也只能尽一尽来往的礼节而已。
阎八郎略有些不悦,又替李徽感到委屈reads;。然而,李徽却并未勃然变色,仅仅只是平淡地笑了笑:“你们且顽罢,八郎带我去看一看马球。”他在均州时,几乎从不曾看过什么像样的马球赛,也想感受一番赛事的惊心动魄与激动人心之处。至于少年郎们的顾忌,他亦是能够理解,也不会放在心上。
阎八郎犹疑片刻,扫了一眼那些脸上难掩愧色的少年郎,便从善如流地带着李徽离开了。
同一时刻,内堂中诸位贵妇的话题再度集中在阎氏身上。她毕竟是濮王妃,既是在场身份最贵重的命妇,又是主人家的嫡长女,围绕着她说话自然最为合适。阎氏微微含笑,温和地回应着众人,却并未给人八面玲珑之感,依旧是一派温和秀致。
“今日嗣濮王妃怎么不曾过来?”有位贵妇忽然问道,“这些时日,她像是不常参加宴饮,可是……可是有好消息了?”长安城中哪位贵妇不知道,嗣濮王与王妃成婚将近十载,一直一无所出?这位问话的,显而易见是从外地而来,并不知濮王家的忌讳。临川公主每每听见这种话,都会明显变脸色,濮王妃又如何会例外?
方才还热闹无比的内堂立即陷入一片寂静当中,那位贵妇流露出忐忑之色,也察觉自己似是说错了话厉少霸爱:囚宠小娇妻最新章节。高氏微微皱起眉,刚要岔开话题,却见阎氏笑意深了几分:“那孩子害喜的症状实在有些重,不忍心让她出门,正在家中养着呢。”
众贵妇立即纷纷笑着祝贺,各种吉祥话都洒了出来,喜气洋溢之下却是各怀心思。嗣濮王妃既然有了身孕,借着子嗣之名,将自家的庶女或亲戚之女送到嗣濮王身边当孺子的念头也可息一息了。不过,不是还有新安郡王么?尚未婚配的适龄皇孙,也唯有新安郡王与天水郡王了。二者择一,似乎相差无几。
于是,便有贵妇按捺不住,问道:“前些时日牡丹苑的饮宴,听说新安郡王与天水郡王都去了?”那场饮宴的目的,大家彼此都心照不宣。有意者自然会带着适龄的小娘子去瞧瞧,无意者便只管带上年纪不合适的小娘子赴宴即可。李厥的身份实在是太尴尬了,不少高官世家都很犹豫,便索性装作不知此事。但如果早知道新安郡王和天水郡王都会去,她们又怎会错过这样的好机会?
“三郎和阿璟也只是陪客罢了。”阎氏回道,“他们二人年纪还小,暂且不必着急。我与二嫂都想仔细给他们寻访合适的小娘子。为了访得一位合意的儿媳妇,别说一年两年,便是三年五载我们也都能等得。”此话,无疑便是委婉地拒绝某些人的热切了。
然而,依旧有人故作听不懂,满面春风地道:“王妃莫不是想将我们都推掉,在自家的小娘子里慢慢选罢?这满长安城,谁不知道阎家的小娘子们样样都好?别说德言容功了,就算是琴棋书画也是顶尖的。”
此话含着打趣之意,顿时令满堂贵妇都掩唇笑了起来。阎氏勾了勾嘴角,目光掠过那个说俏皮话的贵妇,而后落在了母亲高氏身上。就算是过了二十几年,她也依旧记得,这位贵妇便是自家妹妹的手帕交。在大庭广众之下说出这种话,究竟是谁的授意,光看高氏与她两个妹妹的反应便已经足矣!!
看似不过是顽笑话,实则是对其他人的暗示,也是明晃晃地对她步步紧逼!
难不成,她还能反驳说自己并无此意?在父亲大寿的日子,公然与娘家撕破脸皮?!难不成,她还能解释说,其实她并未与家中约定好,希望还能相看所有适龄的小娘子?在这样的宴饮场中,一言一行皆是满含深意,她已经退无可退。
“我的想法不要紧,三郎是否能相中才最要紧。”即使心中怒意极盛,阎氏仍是温和地笑道,亦真亦假地瞥了高氏一眼,“大郎的媳妇是他自己看中的,阿玮的媳妇也是他中意的,阿厥的媳妇也得了他的眼缘reads;。三郎和阿璟自然也不会例外。”
高氏眼皮一跳,笑着转开了话题。母女二人虽然揽在一起,彼此互相依靠,连体温都相互融合,但接下来竟是再也不曾对视过。
将近午时,盛大的寿宴开始,子女宾客纷纷献寿。阎氏作为嫡长女,端着酒杯,朝着阎尚书盈盈拜下,看似依旧如过去那般温柔娴静。然而,李徽与李欣弟兄二人都能瞧出她眼底的一抹凉意,似是失望,又似是解脱。
直至宴饮结束的时候,高氏才得了空闲,将阎氏带到已经恢复静谧的内堂中。她并未发现,阎氏跽坐在长榻上,微垂着的眼眸里,所有的感情几乎都已经归于平淡。
“我的儿……为娘知道你待两位大王都如同亲生,他们也都很孝顺……但……但这种话,为娘不得不说啊。嗣濮王当初择妻,你远在均州,实在很难插手,他便自己选了临川公主之女。他毕竟是皇后殿下养大的,婚事禀告皇后殿下做主也在情理之中。可新安郡王是你一手带大的,你怎么能不为自己多考虑一二?”
“这母子之间的情分实在是太珍贵了,却又经不起什么磋磨。为娘是过来人,又如何会骗你?就算是从自己肚皮里出来的,也可能因娶了媳妇而忘了娘呢,何况是从别人肚皮里出来的?你若要保住母子间的感情,就必须娶个向着自己的儿媳妇。这样,儿子才能一直向着你,才会一直孝顺你!”
阎氏忽然抬起眼,定定地望着她:“一个郡王妃,便如此重要么?阿娘不惜算计我们母女之间的情分,也想要这个郡王妃之位?”
高氏怔了怔,怒道:“你便是如此想我的?我掏心掏肺地与你说了这么一番话!你居然……你居然觉得我不怀好意?!觉得我只是为了那个郡王妃之位?!阎家的女儿,还少一个郡王妃之位么?!”
“大郎是阿家教出来的,三郎是我教出来的。我相信,无论他们娶了什么样的媳妇,都不会与我生分。”阎氏回道,缓缓立起来,“既然阿娘觉得,阎家不缺少一个郡王妃之位,日后便不必再做出让人误会的事了。”
高氏的面孔僵硬了一下,沉默了半晌,方又问:“这是你的娘家,为何你连一个郡王妃之位都不愿许?”
“正因为这是我的娘家,我才不愿许。三郎日后要回均州,或许一辈子都不会离开。在长安的荣华富贵中长大的小娘子,又如何能忍受均州那等乡野之地?又如何能忍受无穷无尽的孤寂?回到均州之后,三郎对长安也毫无影响,根本不可能出什么力。所以,对于阎家来说,新安郡王妃毫无意义。”
“他如今是圣人最喜爱的孙子!圣人不可能舍得他回均州!!”
阎氏朝着门外行去,头也不回:“圣人确实不舍得……太子殿下却舍得。”
高氏顿时一怔,跌坐在地上:“太子殿下……太子殿下素来仁慈,又怎么会……”
阎氏并未回首,只是又加了一句:“阿娘,这些事,阿爷恐怕并不知道罢?叔父正打算谋取六部尚书高位,甚至更进一步,需要得力的姻亲在圣人面前说一说话,所以才一直撺掇你们。而阿爷比他更清楚,濮王府不能随意接近,容易招致大祸……我会如他所愿,绝不会让三郎娶任何一个与阎家相关的妻子。”
事到如今,连她也已经辨不清,究竟是父亲更无情些,还是母亲更无情些。她唯一能确定的是,自己绝不会成为像他们那样的父母。(新安郡王见闻录../41/4140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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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安郡王见闻录 第四十二章 断绝执念
阎家的寿宴结束之后,阎氏的言行举止一如往常,既瞧不出对娘家的亲近,亦并未流露出任何不满抗联1939全文阅读。李欣与李徽心中对阎家颇有微词,但看在她的颜面上,也只能保持沉默。虽然两家是姻亲,却未必需要太过亲近,维持面上情就足矣。他们濮王一系若想保证眼下这样安宁祥和的生活,不可能倚靠任何亲戚,只能靠他们自己。
很快,阎氏便忙碌起来,更无暇考虑其他了。因着太子妃杜氏须得执掌太极宫的宫务,无暇分神的缘故,她领受秦皇后之命,协助苏氏筹备李厥的婚事。与此同时,圣人也下了敕旨,封李厥为郇国公,赐婚秘书少监安守元之嫡长女安氏,择吉日完婚。
虽然李厥并未受封为郡王,但国公之爵与嗣王、郡王同为从一品,依然可见圣人对这位嫡子嫡孙的看重。这封敕旨在京中自然也引起了不小的震动:从封爵中便可看出,圣人对废太子一系的优容与谅解,也体现了他的一片慈父之心。由此,不少多心之人都在思考——废太子与濮王虽说是为侍疾而归京,但新安郡王与郇国公都深受圣人宠爱,圣人还会让他们回均州或黔州去受苦么?
此外,不知有多少高门世家为自家错失了一位国夫人而痛心疾首。早知道圣人会封爵,他们还犹豫什么呢?秘书少监安守元又算得上什么?本便不是甚么累世公卿之家,不过是微末小世家出身罢了。而且,他的仕途也并不顺利,门荫出仕之后,就在这个唯有“清贵”可称道的秘书监待了二十余年。从校书郎升到秘书郎,而后晋为秘书丞,今年刚升为秘书少监。
高门之内的议论,当然不可能传得人尽皆知reads;。不过,郇国公的婚事最近确实最为引人关注。连王子献在国子监中也听了不少闲言碎语,无非是对郇国公以及废太子一系未来的判断,以及因从未见过李厥而生出的好奇罢了。
他微微一哂,倏然想到了李徽。在废太子一家尚未回长安之前,也许长安城内的高官世族也是这样议论他们濮王一系的罢?各种各样的猜测与揣度,即使无关善恶,也毫无尊重之意。又或者,分明对他的秉性一无所知,却因为他的身份而对他敬而远之。
也罢,这样的庸俗之人,也不值得费时间与他们来往。新安郡王如今亦是忙着呢——就算不忙,他恐怕也希望闲暇时能清清静静,而不是被众人围绕,留在人群之中受着他们的阿谀奉承或者遮遮掩掩的算计。
临到黄昏的时候,王子献依旧坐在学舍中品读着国子学博士给他的策论所作的批注。前两天,他因旬考成绩上等,已经成功地来到了第三进学舍。从此,他不必再与众人一同听课,有任何疑问都可随时请教博士讲解。两位国子学博士的才学都比他以前拜的先生更出众,但他依然觉得并不足够。他需要一位能引领他成长的先生,能启发他思考的先生,而非仅仅只是指导学业深浅的先生。
或许,他该申请进入国子监,看看那里是否能有合适的先生?不然,便是打听以前的甲第进士都拜了什么先生,他也拜入门下?最近的一位甲第……便是弘农杨氏的那位杨状头,他的先生应该不难找,而且也已经名扬长安了罢?
不魂塔全文阅读!只要想到要与那位杨状头成为师兄弟,他便觉得浑身都不舒服,绝不能与他拜一样的先生。杨家……必须尽量远着,绝不能与他们搅在一起!外家?外家又如何?有这样的外家,倒不如没有得好。
心中盘旋着这些纷繁的念头,王子献坐了许久,才收拾书卷离开。当他来到国子学侧门前的时候,再度瞧见李茜娘的身影。曹四郎蹲在门边的角落里,朝他使着眼色,而后悄悄地退到他身侧:“阿郎,这个月她都已经来了三四回了。每一次都堵得阿郎进退不得,不如阿郎去与她说清楚?”
“说得越多,她想得便越多。”王子献拧紧眉,“倒不如避开,等她失去兴致便罢。”
“阿郎这话可不对!”曹四郎煞有介事地挤眉弄眼,“越是避开,她越不可能轻易放弃!这种事就该说清楚!阿郎对她无意,就算她再怎么纠缠,阿郎也不会娶她。或者,阿郎干脆就说,自己已经有中意的女子,等日后考取了进士就要娶别人……只要说清楚了,她就不会再缠着阿郎了!”
王子献凉凉地看了他一眼:“看来,你的经验可真是丰富。”
曹四郎一噎,缩了缩脖子,力图让自己魁梧高大的身形显得瘦弱一些,甚至彻底失去存在感:“俺……俺也是听人说的……不然,阿郎还有什么好主意不成?总不能天天被人堵在国子学外头,到时候要是名声传出去了,简直冤死了哩!”
王子献略作思索,不得不承认,总是这样退避确实不是办法。李茜娘的身份不同寻常,他绝不能与她传出什么奇怪的流言来。否则,他的婚事或许就不由得自己做主了——无论是谁,也不可能拒绝圣人的赐婚罢!而他绝不能容忍,自己的下半生居然要与一个没有任何好感的女子共同度过。
于是,他神情冷峻地朝着李茜娘走去,远远地便停了下来,行礼道:“不知李娘子有何指教?”
李茜娘双目发亮地望着他,上前几步,脸颊染着红晕:“可算……可算是见着你了……我只是听说,你是国子学的学生,所以想来见一见你而已。”
“那既然见过了,李娘子便回去罢reads;。你我素昧平生,身份亦是天壤之别,也不必再相见。”为了保持距离,王子献退后几步,几乎已经退入了国子学中。他的神色却依旧丝毫不动容,目光礼节性地落在她身侧,甚至并未直视于她。
李茜娘怔了怔,跟着他走入国子学侧门内,方低声道:“你曾救过我们一家人的性命,我想亲口与你说一声谢谢。救命之恩,不知道如何才能报答。我身边也没有什么值钱之物,一直都发愁没办法给你像样的谢礼。正好,眼看着就要端阳了,借着过节,亲手给你做了几条五色缕,还有五毒香囊,愿王郎君续命。”
她说罢,旁边的贴身婢女便将五彩丝线结成的五色缕与栩栩如生的五毒香囊奉上。王子献退了一步,摇首拒绝了:“王某的所作所为,都是出自于职责而已,担不得李娘子的‘救命之恩’。因此,也无须李娘子赠礼报恩。五色缕与五毒香囊,恕王某不能接受。”
闻言,李茜娘的眼眶微微发红,含着泪望着他,眼波盈盈:“好,不接受我的礼物也就罢了。我知道,你们世家子都看重礼节,也都是规规矩矩的,不肯落下什么私相授受的名声。可是,你为何连看也不愿看我?我便生得如此丑陋么?我数次来找你,你也都避而不见……你就如此讨厌我么?”
王子献垂下眼:“非礼勿视、非礼勿听、非礼勿言,仅此而已。王某对李娘子毫无任何想法,你我不过是陌生人,仅有一面之缘而已。”
李茜娘到底是圣人的亲孙女,流着天家傲气的血脉,委婉的示好不被心爱的少年郎接受,于是便干脆豁了出去:“我……我心悦你!你便是我心目中的少年英雄,我想嫁给你为妻!母亲正在给我物色婚事,要在兄长大婚之后,便立刻将我许配出去!我实在等不及了!你,你如果愿意,我就去和母亲说,让她成全我们!”
王子献皱起眉,再次重复:“李娘子的厚爱,王某心领了。很抱歉,王某对李娘子毫无想法,也从未想过娶妻之事。大丈夫当先立业后成家,若未高中进士,王某便绝不会成家。此外,李娘子也并非我属意的妻室——”
李茜娘张大双眼,流泪打断了他:“为什么?我如此心悦于你,你居然毫不动容?”
王子献勉强按捺住心中的不耐之意:他怎么觉得,似乎无论自己怎么说,对方也只会固执己见?她究竟是从何处来的自信,他一定会被她所打动?难不成,每一个陷入感情中的女子都会这般执拗么?完全不接受拒绝?“婚姻与感情之事,不需要原因,只需要缘分。想来,李娘子与王某应该是无缘也无分。李娘子身份贵重,日后一定会得到美满的姻缘。”
“我不相信!”李茜娘摇着首,哭喊道,“我不相信你竟然如此冷漠!在万州的时候,我亲眼看见你穿过大街小巷,对每一个衣衫破旧的平民百姓都很和蔼!你怎么可能唯独对我这么冷漠?对了,你是不是在担忧我的身份?你尽管放心,母亲说了,祖父会给我封县主……与我成婚,你日后的仕途一定会更顺利……”
这一刻,王子献忽然觉得,打算与她说清楚一切的自己实在是太愚蠢了。如此下去,她只会越来越控制不住情绪,也根本不可能接受他的婉拒。眼下只能庆幸,如今他们是在空无一人的国子学宅院内谈话,暂时不必担心被别人听了去。不然,若是这些话让经过的行人发现,还不知会引来什么样的祸患,到时候他可真是百口莫辩了。
出了歪主意的曹四郎也呆住了,急得不知该如何是好。就在焦躁不安的时候,四处顾盼的他忽然露出了笑容,猛地跳了起来。王子献也回首看过去,正好见李徽举步走近,含笑问道:“茜娘,你怎么在此处?这回四处逛一逛,竟然逛进了国子学?”(新安郡王见闻录../41/4140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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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安郡王见闻录 第四十三章 斩断孽缘
李徽渐行渐近,身后的侍卫与部曲将国子学的侧门堵得严严实实宠婢为后最新章节。另还有部曲将两个闻声而至、探头探脑的庙干请到远处酒肆喝酒去了。于是,偌大的国子学院落内,就只剩下对峙的当事人以及数个可信的部曲仆婢。
“原来是堂兄。真想不到,三番两次都在这里遇见你。你为何从来不曾提过,你认识王郎君?上一回,你便是带着郡主来见他罢?同样都是堂妹,可真是厚此薄彼。”李茜娘拭去泪水,忽然笑了起来,显得格外甜美,“也不怨堂兄,都怪我先前害羞,不曾与你实话实说……若是我明说了,想必堂兄也会成全我罢?”
“你想说什么?”李徽微微抬起下颌,双眸眯了眯,显得格外有气势,“茜娘,不该说的,便不必说了。”就算他觉得小娘子带着仆婢来寻郎君的行为算不得太失礼,也并不意味着他赞同这种“逼婚”之举。郎有情妾有意,私下见面方可称之为情难自禁;若是郎无情妾有意,却步步紧逼不放,便令人心生反感了——当然,妾无情郎有意则更是厚颜无耻。
李茜娘并未理会他,自顾自笑道:“堂兄,我也不想再骗你了。我心悦王郎君,当初见到他的第一眼,他的模样就刻在了我的心上。那时候,我便觉得他一定就是我日后的夫婿。今天回去之后,我便会请母亲为我做主。堂兄与王郎君的交情应该不错罢,大婚的时候也可来当我们的傧相。”
“子献已经拒绝你了。”李徽回道,格外干脆,“他不会娶你。”
“他拒绝我,是因为我现在只是庶人,与他世家子的身份不匹配!可是没关系,我马上就会被封为县主。”李茜娘很快便接道,“那时候我便是祖父承认的孙女,身份足以配他!与宗室女成婚,他日后的仕途也一定会更加顺利!”
“他不中意你,不愿意娶你为妻。无论你是庶人,还是县主,都与他毫无干系。茜娘,你心悦一个人,便要求对方也心悦你?别说你只是个未封的县主,便是公主,也没有这样的道理。”李徽抬了抬眉,“婚姻之事,应当你情我愿,而不是仗势逼迫!”
李茜娘冷笑:“婚姻为结两姓之好!他不过是琅琊王氏旁支,能娶一个县主,有何不好!他还能娶一个心悦他的娘子,又有何不好?只要他娶了我,我便会全心全意地替他打理后宅,替他经营仕途,竭尽所能将他扶上去——他还能找到比我身份更高、更心悦他的女子为妻么?”
“他不喜你,你的这些‘好’对他而言,没有任何意义。”李徽不愿再与她继续纠结下去了,越发冷淡地道:“而且,我并不认为他无法找到比你身份更高、更心悦他的女子为妻。县主之上还有郡主,郡主之上还有公主。你,根本不算什么!”
李茜娘神色剧烈地变幻起来,竟咬牙切齿道:“是她?是她……”
“你别胡思乱想!”李徽深深地觉得,与她再讲什么道理,都已经没有任何意义,“总而言之,我不会允许你逼迫子献成婚。不仅仅是你,其他任何人都不能逼迫他。另外,我也觉得,大世母与厥堂兄绝不会同意你如此任性妄为reads;。茜娘,言尽于此,你好生回去想一想罢。”
李茜娘望着他,丝毫没有掩饰眼中的怨怼与恼怒:“堂兄,你一定要如此为难我?”
李徽并未错过她的神色变幻,道:“圣人的孙女这样的身份,并不是你为所欲为的凭仗。而且,子献是我的好友。在我看来,他的意愿比你的想法更重要。只要他不愿意,你便只能放弃你的执念。他不适合你,你也不适合他。不过,京中诸多世家子弟,总有适合你的。”
“若是我不放弃呢?”
“我会让你放弃的。”
李茜娘深深地看了他一眼,转身离开了。
李徽略作思索,望着她的背影想着解决之法。王子献则拧紧了眉,对这个女子的厌恶更深了几分。此女执拗起来的时候,看上去竟和废太子李嵩很是相似,目光阴沉,仿佛淬着毒,令人不由得发寒。
在他恼怒之时,内心深处有个声音嘿然一笑,轻轻地道:早知如此,当时救废太子一家的时候,就该让那些逆贼的流箭,将她彻底留在万州。救命之恩,居然这样报答他,那便不救她就是了妃不下堂,太子请休妻最新章节。而且,她若只是祸害他还不打紧,如今显然是恨上了阿徽。不知往后她还会针对阿徽做出什么事来!
然而,他却只是叹息了一声,将那个声音带来的蠢蠢欲动彻底抹去——便是再懊悔,也已经迟了。如今需要考虑的,唯有解决之道。而他如今……除了濮王府之外,竟然没有任何能够借力之处。先前经营的那些力量,对付那群愚蠢的家人足够,在天家的威严与权力面前,却犹如齑粉,简直不堪一击。
不能如此,绝不能如此,绝不能让阿徽来保护自己!他必须尽快掌握能够反过来保护他的力量!他是这世间待他最好的人,也是他唯一最在意的人,当然也是唯一一个他应该慎重保护的人!
“咱们若是再不回去,藤园里特地给你准备的宴席恐怕都要凉了。”李徽的声音终于让他回过神来。因为他最近升入第三学舍的缘故,他们早已约好了今天一起庆祝。确实不能因为这个女人,便影响了他们相聚的心情。
于是,王子献抬起眼,笑道:“这便走罢。不过,大王怎么过来了?”
“路过布政坊的时候,正好见庆叟焦急地出来,便过来瞧瞧。”李徽回道,“若不是赶得这般巧,你今日恐怕就会被她堵在国子学里过夜了罢。”
“原本只是想与她说清楚,让她今后别再过来,免得惹人误会。想不到,她始终不肯相信,我确实对她无意。”王子献微微苦笑,“眼下暂时也想不出什么两全之法。只得期望她的婚事能尽快定下来。待她成婚之后,大概便不会再纠缠我了罢。”
“眼下大世母正忙着准备厥堂兄的婚事,哪里能分出心思来给她定亲?”李徽仔细想了想,“少不得去求一求叔母了,让叔母帮忙,多给她相看些俊杰少年郎。也许她以前在黔州长大,见过的俊秀少年太少了,才对你格外痴迷。多见一见那些愿意将她捧在手心里疼爱的少年郎,说不得她很快就会转移心思。”
“这倒是一个好主意。而且,长安城这样的荣华富贵,她也舍不得罢。若是当真嫁了我,那便得过上数十年贫寒无比的日子了。没有甚么珍贵的衣衫首饰,便是以县主的身份去参加那些花团锦簇的宴饮,也只会让人小看,她一定受不了。”
“不错,你说得是。另外,我会再去与堂兄说一说,让堂兄代为管教她,别让她再来纠缠你了reads;。不过,为了以防万一,往后我便天天来接你罢。”
“天天来接我?”王子献怔了怔,猛地勒住了马。
“有我在,她哪里敢纠缠你?”李徽一脸理所当然,“正好,咱们忙起来的时候,都没有甚么闲暇见面。而且,你那两个弟弟来长安之后,你也没有机会去濮王府探望我。如此,你我每日都能见面,岂不是好事?”
“……”王子献缓缓地弯了弯嘴角。他终于能从这件倒霉事中,获得一些应有的安慰。
事关好友的终生幸福,新安郡王格外重视。翌日,他照常来到立政殿侍疾。陪伴完秦皇后之后,他便郑重地与长宁郡主说起了此事,成功地获得了一位坚定的盟友。长宁郡主对李茜娘毫无好感,自然十分支持他,与太子妃杜氏说此事的时候,很是义愤填膺:“居然仗着县主的身份欺负人,真是不知羞!”
杜氏含笑看了她一眼,温和地制止了她高声说话的行为。不过,她身为世家女子,当然也不赞同这种举动,便笑着对李徽道:“此事若是传出去,确实有损皇室的颜面。既然王郎君对茜娘无意,便不该再纠缠才是。”
“叔母,孩儿觉得,茜娘许是独自一个人留在别院里,觉得格外孤单,所以才难免多想。而且,她不曾见过多少长安的俊杰儿郎,这才一直挂记着子献。其实,这未必是心悦他,不过是他留下的印象过于深刻罢了。”李徽很是诚心诚意地分析着堂妹的心思,“多让人陪一陪她,让她每天都过得热热闹闹的,她就不会多想了。”
杜氏噗嗤一声轻笑起来:“你便放心罢。最近阿厥的婚事也快筹备妥当了,待我们得了空,一定会天天给茜娘举办相看的宴饮。她呀,也确实是寂寞了些,来到长安之后,也没有机会四处走一走。等日子热闹起来,这种小儿女的心思,自然而然便息了。她会明白,自己想要过什么样的生活。”
“有劳叔母了!”李徽立即躬身行礼。
“你呀,真是个重情重义的好孩子。”杜氏亲手将他扶起来,“悦娘一直跟着你,我也很放心。这也不过是一桩小事罢了,本便是我们这些当长辈的疏忽了,倒让你这个堂兄替她忧心忡忡了。”
长宁郡主在旁边听得似懂非懂,敏锐地抓住了重点:“阿兄才不担心她呢,阿兄担心的是王郎君!”
而后,李徽又特地将李厥从立政殿中带了出来。最近这些时日,李厥被封为郇国公又被赐婚,端的是双喜临门,显得格外喜气洋洋。几乎每一天相见,都觉得他的气色好了不少,病弱之态也渐渐消失了。
李徽犹疑片刻,最终还是将李茜娘之事原原本本地告诉了他。
李厥喜色稍减,满面愧疚:“王郎君救了我们,我还想着以后要如何回报他……想不到茜娘却瞒着我们做下了这样的事。两厢情愿,才是报恩,请父母长辈成全才可称之为美谈。她如今一门心思钻了牛角尖,简直是以怨报恩……三郎放心,我定会好好约束她,不会让她再去见王郎君。”
李徽便安慰他道:“茜娘不过是一时固执,待有了好姻缘,自然便知道是非对错了。厥堂兄也不必多想,更无须责怪自己。”
李厥微微颔首:“我省得。我们这些日子,确实是有些忽略她了。”
至此,李徽将该做的都做了,彻底松了口气。同时,他心中也暗暗警醒——自己可千万不能惹下这种孽缘,否则,心中真是一口老血都能呕出来!!(新安郡王见闻录../41/4140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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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安郡王见闻录 第四十四章 圣人授官
或许是双重布置起了作用,又许是每日接送的缘故,接下来的数日,李茜娘再也不曾出现过最强武诀最新章节。虽然王子献似乎已经解除了逼婚的危险,但两人都默契地再也不曾提起结束接送的事。如此,他们依旧每天都能相见,从布政坊并肩策马缓缓回到延康坊,也足够他们谈论最近发生的各种趣事。当然,他们也会避开王子凌派出盯梢的部曲,每一回都刻意选择不同的路线归家。
偶尔,李徽会在一些实在避不开的宴饮中遇见李茜娘。鸦鬓堆叠,头面首饰璀璨若星辰,妆容精致而带着妩媚之色,八幅长裙轻飘飘地被风拂起的时候,夹缬披帛飞扬似仙,犹为动人。与初次见面时相比,她已经不可同日而语。分明先前仍带着豆蔻少女的青涩与纯真,短短数日,便已经成为了一位风姿独特的长安贵女。
作为郇国公李厥唯一的妹妹,李茜娘在近来的宴饮中颇为出风头。她的姿容不错,身段又比同样年纪的少女更为婀娜,加上宗室女的身份,引起了许多俊秀少年郎的注意。除此之外,那些小世族之女也簇拥过来,不着痕迹地恭维着她。
无数令人眼花缭乱的富贵浮华,无数令人飘飘然的赞美荣誉,都是这位在黔州乡野之地长大的少女从未经历过的。她仿佛微醺一般,沉浸在被这么多人围绕的满足感中。当她眼波脉脉地望着向她委婉示好的世族子弟时,她也没有忘记朝着李徽抬了抬下颌,犹如示威,又犹如得意。
李徽微微一哂,并不将她的挑衅放在心里。他只愿她好好享受这种富贵生活,彻底忘记王子献。她或许永远都不会知道,自己如今的生活究竟是拜谁所赐——而数十年后,他的好友又将会成为什么样的人物,将会给他周围的人带来什么样的惊喜。
且不说数十年后,仅仅是三年之后的甲第状头,便会让整座长安城都为之一震罢。到时候,他又该替他做些什么?又能替他做些什么?若是在前世,那时祖父早已薨逝,新帝登基后忙于从旧臣手中/夺/权/,顺带将兄长的威胁彻底拔除,正是濮王一系最危急的时刻reads;。除去自保之后,他还能做些什么?
新安郡王尚未能想清楚未来该如何行动,濮王殿下便已经取得了阶段性的“胜利”。在他锲而不舍的如“乳燕投林”般身体力行的“恳求”下,圣人终于答应给嗣濮王一个实缺,真真正正让孙辈们接触政事。
这位年逾花甲的皇帝陛下将儿孙们都召集起来,满含慈爱地望着他们:“而今咱们一家终于团聚,从前种种便暂时作罢。你们兄弟四个,往后也只需平和相处即可,我并不期盼你们能抛弃旧怨、彼此扶持。不过,乖孙儿们与你们这些不孝子却不同。无论你们犯了什么错,都不必牵连他们。”
闻言,废太子李嵩、越王李衡、濮王李泰与太子李昆皆拜倒在地上:“孩儿不孝……”
短短四个字,李嵩说起来依旧很是阴冷,李衡带着十二分的无奈,李泰难得地觉得有些羞耻,李昆则显得格外情深意切。李徽不着痕迹地打量着他们,从中嗅出了一丝危机,仿佛这种平和的假象下一刻便极有可能分崩离析。
祖父心里或许并非不知晓——但此时此刻,他仅仅只是一位父亲、一位祖父。而不是当年杀伐果断的小秦王,不是血染玄武门之后登基的青年皇帝,亦不是众族一力拥戴声名远播的天可汗,更不是吸引无数名臣志士开拓清平盛世的千古一帝冷皇追妻最新章节。
“转眼间,乖孙们也都长得这么大了。”圣人拍了拍身边,李欣、李玮与李厥均微微一怔,都没有动,唯有李徽几乎是反射性的就走过去坐在他身侧。圣人满意地笑了起来,将他揽进怀里拍了拍。
新安郡王依靠在祖父怀中,内心里为自己如此迅疾无比的反应感到羞愧无比。他暗自下定决心,下回一定要展露出成熟的一面,但同时亦觉得,能彩衣娱亲也算是一种孝道,于是越发矛盾了。
见状,李璟微微犹豫,拎起旁边两个矮墩墩的小堂弟,也红着脸有些僵硬地靠了过去。圣人更是哈哈大笑起来:“好!好!咱们祖孙之间,就该亲近一些!”
李嵩冷淡地望着祖孙相拥的场景,不知想到了什么,似有些出神;李衡越发无奈,看着李璟摇了摇首,仿佛不赞同他的行为;李泰则嘿嘿笑了起来,像是越发觉得自家幼子讨人喜欢;李昆瞧了瞧自己那两个懵懵懂懂的庶子,又看了看已经是两位俊美少年郎的侄儿,唇角轻轻地勾了勾。
“阿徽与阿璟且不提,阿欣、阿玮和阿厥三人,都已经过了及冠的年纪。”圣人挨个揉够了孙子之后,方正色道,“你们也该领些实务,来帮一帮我和五郎了。也许只有让你们都入仕,那群混账东西才不会胡思乱想,猜我今日喜欢哪个孙子,明天又喜欢哪个孙子。也不仔细想想,老祖父喜欢疼哪个孙子,与他们又有何干?!不过,我也知道,你们三个都有自己的想法。说说罢,你们想要什么样的官职?”
李欣年纪最长,便答道:“祖父,孙儿仔细想过了,觉得自己对民生之事很感兴趣,想实实在在地从一县之令做起。日后愿为一方父母官,为祖父和叔父分忧。”他并没有理会李泰的眼色,险些让濮王殿下从坐席上跳了起来——堂堂嗣濮王,当什么县令?至少也应该是一州别驾、长史或者司马!至少须得是五品服绯之官!
圣人当然并未错过自家肥壮儿子横眉怒目的模样,笑了起来:“瞧瞧你阿爷,正心疼你呢!我也不想委屈了自家孙儿,让你去什么偏远之地当县令。五品县令,不是也有么?”五品县令,即两京之中的四位京县县令——长安的长安县、万年县,洛阳的河南县、洛阳县。因地位特殊,故而县令之位堪比京外的上州别驾,亦是大唐疆域之内最难履行职责的县令。
所谓最难履行职责,无非是两京之中多高官世族、宗室子弟,若是他们知法犯法,便很难按大唐律与他们周旋,给予他们应有的约束与处罚reads;。然而,作为嗣濮王,李欣身处这样的位置反而最合适。不论什么贵胄家族,都不能不给这位有圣人撑腰的金枝玉叶几分颜面。
“既是头一次当县令,也不好直接放手让你去洛阳,便留在长安罢。不拘是万年县还是长安县,总归会尽快给你腾出位置来。如此,你们小两口也不必分开,好好地守着霜娘,再给我多添几个曾孙!”
“孙儿叩谢祖父圣恩!”李欣欢喜不已,立刻行稽首大礼拜谢。
李玮随即道:“祖父,孙儿不像堂兄弟他们那般风雅,一向喜欢耍刀弄枪!若是有机会,孙儿想去边疆当果毅都尉,驰骋战场,为祖父开疆拓土!”他与李璟兄弟二人自幼喜爱兵法武略,闲暇时便出京狩猎、下场打马球,战绩赫赫,名扬京中。
圣人大笑:“真是初生牛犊不怕虎啊!只可惜,眼下边疆难得太平几年,暂时没有什么战事能让你去试一试。而且,你阿爷阿娘又何尝舍得你出生入死?也罢,你既然想投军,我便不用千牛备身来困住你了。先去金吾卫任果毅都尉,好生学一学练兵之法,日后再说镇守边疆之事罢。”
“孙儿叩谢祖父恩宠!”李玮也兴奋极了,惹得李璟颇有几分眼红,数度欲言又止。
李厥略作思索,却道:“祖父,孙儿对民生与武事都不感兴趣,只是喜欢读书。孙儿想……想去秘书监。”秘书监,便是掌管经史典籍之处,是朝廷的藏书之地——可谓是朝廷中最清闲的衙门,亦是最无趣的衙门。但对于喜爱读书的人而言,浩瀚的典籍文书,便足以令他们成日沉浸其中了。
李徽并不知晓李厥到底是真心想去秘书监,或不过是想从权力中心退避开来——无论如何,他都很佩服这种决断。于是,他忽然笑了起来,打趣道:“厥堂兄究竟是为了读书而去秘书监,还是为了接近未来的丈人?”李厥的丈人安守元,正是秘书少监之一。
李厥一怔,脸霎时间便红透了。圣人见状,更是放声大笑:“不论阿厥为何想去秘书监,便给你一个秘书丞做一做罢。好好地跟着安守元读一读书,或者随着他整理整理那些典籍,日后指不定便会派上用场!”
“孙儿叩谢祖父。”李厥俯首,抬起眼朝着李徽使了个毫无威胁之意的眼色。
李徽装作瞧不见,圣人却看在眼里,更是难掩欢喜:“阿徽也别只顾着打趣你堂兄。你与阿璟虽然年轻,但也该想想日后要做什么了。从文也好,从武也罢,甚至闲散一些也未尝不可。只要待到你们及冠的时候,我便放手让你们去做!”
李徽立即答道:“不是说先成家再立业么?孙儿还从未想过这种事呢。何况,孙儿如今文不成武不就,又能做得了什么?只有得到祖父的教导,成了兄长们那般的俊杰之才,才能站出来替祖父分忧。”
“你倒是想得很清楚。进学也罢,习武也罢,可不许懈怠。若有空闲,我也指点指点你。”说着,圣人又谆谆叮嘱道:“你们兄弟几个像如今这样便很不错,必须好好珍惜这种手足之情。不但能为我分忧,往后也能为你们叔父分忧。”
“祖父尽管放心。”众人齐声答应。
最后,圣人亲自给李欣几人取了字,并打算择日给他们兄弟正式加冠。嗣濮王李欣,字伯悦;嗣越王李玮,字千里;郇国公李厥,字厥卿。新安郡王与天水郡王甚为艳羡,缠着也想要字,圣人却但笑不语,并未满足两个孙儿的愿望。(新安郡王见闻录../41/4140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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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安郡王见闻录 第四十五章 安平之下
当夜,为了庆祝圣人授官赐字,堂兄弟几人特地约在濮王府小酌首席试爱:协议甜妻要翻天最新章节。此举倒也并非只是为了应圣人的那一席话,而是意在增进彼此之间的感情。他们的地位十分相似,也已经不可能涉及什么性命攸关的利益之争。既是如此,同样流着圣人传下来的血脉,同样都是龙子凤孙,他们又有何理由不走得近一些?
席间,排行最幼的李璟给众位兄长倒酒,嘴里酸溜溜地喊着:“伯悦兄、千里兄、厥卿兄,饮胜!”他说着这些字的时候,毫不掩饰自己的羡慕与嫉妒之情,顿时惹得李欣三人大笑不已:“这些字取得好罢?你是不是越来越想要一个了?别急,别急,明日我们替你再求一求祖父如何?”
面对这群毫无孝悌之心的兄长,李璟悻悻地哼了一声:“早就过了及冠的年岁才得了祖父赐字,你们有什么可得意的?祖父先前一定是将你们都给忘了,临时才想起来给你们赐字!若是徽堂兄与我,一定在双十那年就举行冠礼,央祖父给我们取个响亮无比的字!”
同病相怜的李徽将他拉到身边宽慰几句:“放心罢。他们的字都是祖父随便想出来的,你听听——‘伯悦’,长子长孙曰‘伯’;‘千里’,不就是千里驹么;‘厥卿’更不用提了,就是加了个文绉绉的‘卿’而已。这完全是祖父根据他们的行第与志向,随口说出来的。”
经他一分析,李璟顿时好受许多。李欣三人却认定这只是嫉妒而已:“说我们的字是随便取的,小心祖父以后给你们取个更随便的字!祖父给我们赐了字,却被你如此评论,不是惹他老人家伤心么?”
五人闹腾了一阵,互相敬酒,而后相视大笑。虽然他们自幼成长的经历完全不同,有的一直生活在富贵乡中,有的一朝沦落又恢复荣华,有的郁郁而亡后再度重生。然而,这一刻,他们彼此之间能够相互理解,亦能够以诚相待。
倘若岁月流逝之后,他们能天天都如同今日一般惬意,那又该有多好?只可惜,每一个人心中都很清楚,长安城内涌动着的暗流随时都能翻涌起滔天巨浪,而这些浪花随时都能将他们彻底吞没。他们能够快意生活的时刻,或许很漫长,又或许很短暂。
一切,都取决于他们的祖父是否能继续雄踞帝位;一切,都取决于他们的叔父是否足够仁慈,是否足够理智,是否足够顾念兄弟之情、叔侄之谊。然而,在稳固的帝位面前,所谓的情谊都太轻了,犹如鸿毛一般,瞬间就会飘飞散去。
送走了堂兄弟们之后,李徽与李欣回到西路宅邸中,久违地讨论起了眼下的形势。两人都知道,逆案风波看似平息,实则疑点太多。但他们查了又查,却始终不能断定当时流言兴起的源头。仿佛一夜之间,当年夺嫡失败流放的世家就是刺杀主谋的传言就已经四散开来。
“无论如何,是安兴姑母将流言带进宫中,总觉得她似是有什么谋算reads;。”李徽道,“阿兄提出想成为县令,是否本来就意在长安县或者万年县?打算明里暗里一起追查此事?”兄长定然很清楚,寻常的县令当然不符合嗣濮王的身份。以祖父的脾性,多半会将京县令给他。
李欣微微颔首:“最近看似过得很轻松,一片花团锦簇,但我总觉得似是有什么正蠢蠢欲动……你觉得,我们三人授官之后,叔父会作何感想?”
“叔父恐怕会惋惜自己的儿子年纪太小罢。”李徽半是顽笑地道,而后又正色回答,“我只是注意到,大世父在今日之前,从未入过宫。今天一见,他的神色仿佛越发悒悒了。他一直待在别院中养伤,也不知别院中会发生什么……”
李欣思索半晌:“大世母忙于筹备阿厥的婚事,阿厥也满心想着婚礼,又须得给茜娘物色夫婿——说不得,别院中的确正在发生着什么我们不知晓的事。或许,极有可能会让大世父再也不能待在京中。”
兄弟二人默契地对视了一眼——算计李嵩的人,会好心好意地顺手放过李泰么?
李徽点头道:“阿兄放心,我会盯着阿爷,绝不让他四处去参加甚么文会。最近天气炎热,倒不如待在家中消暑呢君莫负初全文阅读。”自家阿爷身形庞大,最不耐暑热。这种时候出门对他而言犹如酷刑,想来他也不愿四处奔走。只需将那些邀约帖子的地点都改远一点,他就懒怠出门了。
六月末,嗣濮王李欣、嗣越王李玮、郇国公李厥陆续举行了盛大的加冠礼,为他们出仕做好了准备。而后,李欣就任万年县县令,管辖朱雀大街之东的五十五坊一市,正是达官贵人聚集之地;李玮就任右金吾卫的果毅都尉,麾下足足有四百八十兵丁;李厥则如愿进入秘书监,跟在岳父身后整理图书典籍。
八月初,郇国公李厥大婚。几位堂兄弟都担任傧相,陪着他去安家迎亲。除此之外,还有一群宗室兄弟,雄赳赳气昂昂地跟在后头。论起人丁兴旺,皇家宗室比起任何世家亦是不遑多让。每一位辈分较高的亲王、郡王都拥有诸多子女,枝繁叶茂。因此之故,自家那庞大无比的谱系以及陇西李氏其余诸房的谱系,新安郡王直到最近才倒背如流。
原本,李厥想请王子献也过来担任傧相,但李徽却替他婉拒了。李茜娘这几个月虽然瞧着很安分,如今也许了亲,但谁知她再度见到王子献之后,会不会突然执拗起来?他可一直不曾忘记,在国子学前对峙的时候,她不肯善罢甘休的怨怼眼神。多余之事能免则免,在她成婚之前,都不能出什么差错。
安家位于西北角的善宁坊,不过是座三进的小宅院,却显得十分雅致。如今,雅致之中挂满了喜气洋洋的装饰,竟也显得分外和谐。李厥吟诗作对一路破开重重拦阻,却被安家亲眷们的杀威棒阻拦住了。于是,堂兄弟们终于齐齐上阵,由李玮、李璟兄弟二人冲在前头,李欣、李徽护着李厥前行。
热闹之中,李厥终于安然来到新妇院落内,吟起了催妆诗。李欣等人乐呵呵地在旁边嚷着“新妇子,催出来”,毫无嗣王或郡王的气度。李徽瞧得有些出神,忽然听见背后风声响起,猛地抬起手抓住袭击的棍棒,回首望去——
举着棍棒的是位穿着火红圆领袍的小郎君,瞧着不过七八岁,与长宁郡主年纪相当。李徽自认为年纪长,也并不将他此举放在心上,便笑道:“如今新妇子都要催出来了,你再挥舞杀威棒可是坏了规矩。而且,按理说,只有妇人才能替新妇子出头杀威,小郎君可是要文斗的。”
那小郎君红着脸,也知道自己做错了,瓮声瓮气地解释道:“方才一个都没有打着……”
他生得十分精致,声音却偏偏压得极低,仿佛想刻意突显自己的勇武reads;。李徽定睛细瞧,了然微笑:安家只有两个女儿,哪里来的如此不将自己当成外人的小郎君?这应该便是那位小女儿了罢?“我可从未听说过,没打着还能悄悄偷袭再打的。也罢,念在你是舍不得阿姊的份上,我便原谅你。不过,下不为例。”
安小娘子怔了怔,张大眼仔仔细细地打量了他一番,然后放弃了棍棒转身便走。直至新妇举着扇子出来,李徽才见她换了身襦裙跟在旁边,恋恋不舍地望着自家姊姊,与方才简直是判若两人,不由得莞尔。
婚车从安家离开,一路往布政坊的别院行去。因二坊离得不远,迎亲队特地远远地多绕了几个里坊,遇上了无数摩拳擦掌的障车者。新郎与傧相们文武相辅,又是礼貌地请他们让开,又是以武力相威胁,最终皆大欢喜地撒着喜钱一路过去了。
路过延康坊的时候,李徽隐约感觉到了有熟悉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然而他四下顾望,却并未在周围凑热闹的人群中发现王子献的身影。
当然,他并不知晓,就在临街的某个小食肆中,王家三兄弟坐在窗边,正观赏着这次盛大的婚礼。王子献定定地望着他策马走远,恍然间婚车前头的新婿仿佛变成了他的模样,令他不自禁地便皱起了眉头。
王子凌则艳羡地打量着新婿身上的衮冕——九旒、青衣、纁裳,乃一品高官爵位祭祀、亲迎才能着的礼服。如今大唐的朝廷之中,有多少臣子能着这样的礼服祭祀?又有多少正在进学读书的士子,将穿着这样的礼服作为毕生努力的目标?
“啧啧,皇家之人,光是投生便比我们胜上不知多少筹……便是废太子之后,竟然也能有如今的风光……”
“二兄慎言。”王子睦拧紧眉,“不可妄言天家之事。”
王子凌也自知失言,只是轻哼了一声:“如今是风光了,却不知能风光多久。”
“无论能风光多久,都与咱们无干。”王子献淡淡地瞥了他一眼,“你们还是想想,如何拜入名师门下罢。国子学、太学的名额我不可能谋取到,四门学倒是可以一试。但那里头先生少,学生实在太多,倒不如拜师来得好。”
“请濮王府相帮也不行?”王子凌颇为怀疑地望着他,似是觉得他根本不曾尽力,“堂堂亲王,不就是一句话的事?如果兄长带我们去濮王府问安,说不得便能请濮王殿下帮这个小忙呢?”
王子献眯了眯眼,忽然笑了:“国子学与太学的名额不是那么容易得的。毕竟,濮王一系至今唯有嗣濮王任了万年县令,并无其他人脉。而且,我与新安郡王不过数面之缘,能得他举荐进入国子学,已经将交情都用尽了。阿弟若有好法子,不妨教一教我,如何才能让新安郡王愿意费尽功夫,帮助他不熟识的人去惊扰濮王?如何才能让濮王深受打动,愿意亲自替陌生人出头?”
“既然大兄觉得很艰难,那就不必为难了——我们去拜名师。”王子睦赶紧道,“新安郡王便是再友善,也不可能一而再再而三地相帮。国子学若是一句话就能进去的,又哪里还能轮得到我们呢?而且,不是说,那位甲第的杨状头拜的先生很出名么?咱们不如也去试试?若能与状头拜入同一门下,别说考明经科,考进士科日后也不在话下。”
“三弟说得是。”王子献点点头,“这些日子,咱们都去打听打听,那位先生住在何处,收弟子有什么喜好。待到合适的时候,咱们便去拜见。”
“既然你们都决定了,那便去罢。”王子凌见两人又相视一笑,心中越发暗恨,转过首不再多言。(新安郡王见闻录../41/4140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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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安郡王见闻录 第四十六章 危机悄至
皇室已经有好些年不曾举办婚事,难得如此热闹喜庆,宗室许多长辈都来到了布政坊的别院中神经宝典全文阅读。就连圣人也驾临露了露脸,算是给爱孙撑腰之后,便由皇弟荆王、鲁王与彭王陪着回了太极宫。至于越王夫妇、濮王夫妇、太子夫妇等长辈,则索性留了下来帮着苏氏待客。而李嵩则是以腿伤未愈为名,从头至尾都并未出现过。
青帐中,一众宗室子弟们都起着哄,嚷嚷着催新妇却扇。李厥不慌不忙地吟起了却扇诗,新妇听了两三首诗,才缓缓地放下了扇子,含笑望了过去。两人情意脉脉地对视起来,诸人也不好再闹腾,遂都退出了青帐。
李徽并不是喜好凑热闹的性情,走得比他们更早。原本他该直接去外院坐席,临来想起几位长公主过来的时候,他并未前去问候,于是便特地去正院内堂给长辈们问安。长公主们与濮王府都较为疏远,保持礼节便足矣。而后,他又给临川公主、清河公主、安兴公主问安。三位姑母打趣了他一番后,他转头一瞧,便见宣城县主与信安县主坐在不远处,却唯独不见长宁郡主,不禁有些奇怪。
“悦娘今日不曾过来?”他走过去,轻声问道。按理说,这样的热闹,长宁郡主应该不会错过。更何况,太子李昆与太子妃杜氏不是都来了么?怎可能独独落下她?
宣城县主怔了怔:“方才还在呢。我们去看新嫂嫂的时候,她还与新嫂嫂说了好些话。怎么突然就不见人影了?莫不是去寻叔母了?一时之间,我也不曾留意……堂兄寻她可有什么事?待悦娘回来,我便与她说一声。”
“没事。”李徽眉头一动,不知为何,心中隐隐有些担忧。而后,他的目光又一次落在信安县主右侧空着的坐席上——“这是悦娘的坐席?”长宁郡主的坐席当然不可能在堂姊们之后,而是在她们之前。这个坐席,应当是李茜娘的,毕竟她并未正式被封为县主。不过,真是奇了,为何这种时刻,竟然连李茜娘也不在?当真只是巧合么?
“这是茜娘的坐席。”信安县主果然答道,“怎么连她也不见了?方才姑母们还说,茜娘是主人家,也该学着待客了。不过片刻的功夫,她竟是躲起来了?这哪有主人家该有的模样?待会儿若是她回来了,我们可得好好笑一笑她。”
李徽暂时与她们告别,出了内堂之后,迎面就见李茜娘笑盈盈地带着贴身侍婢走过来:“堂兄怎么行色匆匆的?这是在找谁么?”她笑容晏晏,显然心情极好。然而,这种好心情又未免显得有些太过于外露了:仿佛今日大喜的并不是她的兄长,而是她一般;又仿佛是被压抑了多日,终于扬眉吐气。
“茜娘,你可曾见过悦娘?”李徽刻意无视她语中暗含的敌意,平静地问。
李茜娘的唇角弯了起来,笑得越发甜美:“堂兄可真是问对人了,我方才正好远远瞧见她了。她似是想逛一逛园子,往里头去了。”她伸出纤纤食指,遥遥一指,指尖正对着黑黢黢的园林。这座别院极为轩阔,婚礼使用的也不过是外院以及正院附近的院落罢了,其他地方都并未布置起来。而与灯火通明的这几处院子相比,后园显得越发漆黑。假山石与树丛犹如阴影一般盘踞其中,格外森森然。
“多谢reads;。”李徽态度从容地谢过了她,便快步往园子的方向而去。
待他消失在小道尽头,李茜娘禁不住笑出声来。她身后的侍婢有些忐忑不安地望着她,似是想说些什么。她回头冷冷地瞥了过去:“跟了我这么久,你该知道什么能说,什么不能说。”说罢,她便抿了抿唇,脚步轻快地回到了内堂的宴席上。
待她走开后,李徽又从旁边的树丛里转出来,眸色深如暗夜。他曾以为这位堂妹不过是生性执拗,因得不到王子献而迁怒于他,故而一直向他挑衅,也便从来未将她的不敬举动放在心上。却不曾想,她居然学会了这些阴私诡计,随口便想陷害他?难不成,他长得便是一付极为好骗的模样么?如此拙劣的谎言也敢在他面前说出来?
这座别院本便是太子妃杜氏为李嵩一家准备的,并不是什么稀奇的园子。说不得,长宁郡主以前便曾经来过许多次,怎么可能会对这座园林感到好奇?而且还会迫不及待地乘着夜色去逛园子?便是要找借口,也应当找个更合情合理的借口才是!!
而且,她将他骗进园子里又有什么好处?莫不是里头住着大世父李嵩或者堂兄李厥的姬妾,想栽赃陷害他私德有亏?但他尚且年轻,是个“不知世事”之人,就算遇到什么姬妾,以礼相待也算不得太过失礼罢?也不过是让他多了个莽撞的名声而已极品美女劫最新章节。
想到此,他的眉头拧得更紧了:关键在于,悦娘该不会当真被她骗了进去罢?她到底年纪还小,从来不曾遇到过这种设计陷害之事。如果李茜娘编个别的借口,骗她进去园子里看看,说不得她真会上当。若李茜娘只是想吓一吓她倒还好,就担心园子里还会发生什么事——
这座园林里难道关着什么洪水猛兽不成?不,或许没有什么洪水猛兽,只有一个性情阴晴不定的废太子。悦娘小小年纪,独自面对阴森森的大世父李嵩,岂不是会被吓着?
李徽到底还是走进了园子里,身后带着两名部曲。沿着小道前行,不多时便看见一座被古树环绕起来的殿台,里头燃着灯火,隐约还能听见丝竹声,听着倒是并不算太热闹。甚至,在茂盛的古树底下,整座殿台都仿佛笼罩在阴影当中,带着令人略有些悚然的寒意。
他只是遥遥地看了几眼,便示意绕道而行。然而,昏暗之中也不知是绕到了何处,他们竟忽然嗅见了几丝血腥味。
李徽心中一凛,立即退得更远了些。正待要再寻长宁郡主,一只白嫩柔软的手臂自花丛中伸出来,拉住他的衣裾。他迅速地回首瞧去,刚要拔出腰间的障刀,就见长宁郡主悄悄地立了起来,牵着她的贴身宫婢,对他无声地道:阿兄,我们赶紧走。
堂兄妹二人立即回到正院,坐在角落的燕息亭里歇息。这时候众人都在宴饮,周围空无一人,在热闹当中显出了清净来。长宁郡主左瞧瞧右瞧瞧,特意坐在李徽旁边,压低声音:“阿兄怎么进去逛园子了?我去寻你,寻了好半天呢。”
“是李茜娘与你说的?”李徽难掩责备之色,“你怎么会相信她?竟然毫无防备地被她引到了黑漆漆的园子里?她就是想吓一吓你,你居然也会上当?”或许并不仅仅是吓唬她而已,但这种事,小家伙没有必要知晓真相。
闻言,长宁郡主撅起嘴:“我当时并没有细想,就被她骗了。不过,走到那个殿台旁边,我便觉得一定是上了她的当。到处都黑黢黢的,阿兄还逛什么园子?我当时也觉得她一定是想跟在后面吓唬我,就躲在花丛里,看看她到底会怎么做。若是她真敢跟过来,我一定要猛地跳起来,把她扑倒在地,吓得她大哭一场!哼!”
“幸好你并不怕黑reads;。”李徽揉了揉她的小脑袋,“否则,吓哭的就成了你。”
“我的胆子大得很。”小家伙得意洋洋地扬起下颌,“对了,阿兄,那个殿台里是不是住着大世父?我还瞧见,有人抬着沉甸甸的大箱子,从那里飞快地走出来。也不知箱子里装的是什么……”
李徽想起方才嗅见的血腥味,双眸微微眯了起来,脸上的笑容却分毫未变:“说不得是给厥堂兄的礼物,今日毕竟是他的婚礼。大世父因腿伤不能参加,心中定然也很遗憾,当然要多赐给他一些好东西。他们父子之间赠礼,你就当作什么也不曾瞧见就是。此外,你尽管放心,李茜娘之事,阿兄一定会给你出气。”
“阿兄能给我出什么气?吓唬她一场?”长宁郡主瞥了他一眼,“下一次她又骗我们,再吓唬我们一场?我才不想再受她的闲气呢。我讨厌她,瞧不起她,却从来没有对她做过什么事。她竟然敢这样对我,我一定要告诉阿娘……还要告诉阿爷!”
李徽不得不承认,他目前确实很难对李茜娘做什么。作为一位没有任何实权的堂兄,他能做的事确实极为有限。况且,她已经说好了亲事,马上便要嫁人了,他还能毁了她这桩姻缘不成?为了王子献着想,她还是安安生生地嫁出去得好。而她若是嫁了人,再悄悄对付她便须得用那些内宅女子手段了,他既不熟悉也不屑于用。
而若是长宁郡主向长辈告状,在未来的帝后面前挂上了名,李茜娘的命运便可想而知了。太子殿下与太子妃殿下并不需要做任何事,只要暗示众人这个侄女并不得他们欢喜,便已经足够了。
李茜娘毕竟阅历尚浅,也并不是真正的长安贵女。否则,她就不会被那些赞美捧得如此飘飘然,忍耐不住要将心中莫名的怨气尽数发泄出来。她根本不知道什么人是绝对不能算计、绝对不能得罪的——长宁郡主便是其中之一。作为一位宗室女,她在长安的美好生活大概可提前结束了。
应该说,不愧为大世父的女儿么?没有丝毫耐心,格外记仇的小心眼,不通阳谋而喜阴私算计,又执拗又肆意妄为——父女俩真是一脉相承。
宴饮结束之后,李徽便与李欣提起了此事:“阿兄,大世父当年是否有凌虐宫人的嗜好?若是他故态复萌,祖父知道之后,不知该有多伤心。”大箱子、血腥味,足以令他联想到许多关于李嵩当年的传闻。他宁愿只是自己想得太多了,也不愿慈爱的祖父再一次因儿子的所作所为而受伤。
李欣神情凝重:“当年东宫确实有这种传闻,说不得便是真的。而且,李茜娘既然将你们俩引过去,便是笃定大世父做了什么不该做的事。即使并非凌虐仆婢,也可能是其他不该让人知道的事。若是你们目睹了这种阴私之事,引得大世父发怒,说不得便会不管不顾地伤害你们!此女如此恶毒,着实其心可诛!”
“……她心知而不言,不知大世母与厥堂兄是否知晓……或许知晓,但劝不住……”李徽道,“我更想知道,其中是否有人作梗。恰巧在厥堂兄大婚的时候,恰巧在他们眼看着就会留在长安的时候,便出了这种事。”
“或许罢……或许你只是太高看了大世父。他但凡能够忍耐一时,但凡性情能够和缓圆融一些,也不至于落得如今的境地。”李欣摇了摇首,“而且,要查明此事,须得格外小心行事。咱们濮王府的人,一举一动都会落在旁人眼中。”
“……不如让子献想想法子?”李徽忽然想起了好友,“他说过,他们王家的部曲虽少,但大半都忠诚于他。王家的部曲,应当没有人会太过在意罢?正适合调查此事。”
李欣犹豫片刻,不得不答应了。(新安郡王见闻录../41/4140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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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安郡王见闻录 第四十七章 皇后病重
翌日上午,皇室众人再度齐聚立政殿,笑看李厥带着新妇安氏前来拜见帝后,同时正式认亲明星宝宝酷爹地全文阅读。秦皇后靠着隐囊,扶着李徽与长宁郡主半坐起来,以温柔的目光打量着李厥与安氏:“别跪着了,起来罢。”许是人逢喜事精神爽,她的气色显得格外不错,枯槁的病容也仿佛恢复了许多,双眸越发显得清明通透。
李厥与安氏再度行了稽首大礼,方起身接着拜见其他长辈。圣人坐在病榻边,望着此情此景,亦是抚须微笑起来。然而,他的目光在儿子们身上掠过的时候,却并未发现李嵩,不由得抬了抬眉头。
李徽离得近,发现自家祖父的神情变幻,亦是回首瞧过去:大世父李嵩莫不是还在别院中醉生梦死罢?唯一的嫡子的婚礼不出面,认亲也不出现,竟像是此事与他毫无干系似的。谁不知道他的腿其实伤得并不算重?如今早该痊愈了。更何况,便是腿脚再不方便,坐着檐子来去也使得,当年不就是如此么?
就在李徽以为,圣人必定要问一问李嵩的行踪时——下一瞬,圣人的神情便恢复了平常的模样,笑着对秦皇后道:“儿孙们都成家了,瞧着就让人觉得欢喜。这样的喜庆之事,若是每个月都能办一场,那便再好不过。”说着,他睨了李徽一眼:“阿徽和阿璟的婚事也该着紧些,明年就办你们的婚事!然后便是玔娘(宣城县主)和环娘(信安县主)。再过几年,悦娘也长大了,再给她好好物色一个夫婿。”
明年?明年他虚岁才十五,未免太早了些。李徽忙道:“祖父,孙儿已经想过了,定要先立业后成家。”李璟也迫不及待地跟着道:“祖父,孙儿还想自在几年呢。兄长们十五六岁成婚,孙儿都觉得太早。不如,祖父给孙儿加冠赐字之后,孙儿再大婚也不迟!”
“加冠赐字?提前加冠赐字也未尝不可,过两天就给你举行冠礼。”圣人呵呵大笑。
秦皇后也笑着抿唇道:“一提到娶亲,他们二人就一付恨不得躲得远远的模样。罢了罢了,还是两个孩子呢。等他们再大些,再说婚事也不迟。不过,如今可先相看起来,免得那些好人家的小娘子都被别人先定下了。”
王氏与阎氏立即齐声答应下来。这个道:“权当带他们多走一走,说不得哪一日便相中了呢。”另一个也道:“可不能让他们像上回牡丹苑宴饮那样,悄悄地走了reads;。他还振振有词,说是芙蓉宴更为难得,结果连甲第状头究竟长什么模样都没仔细瞧,也不知忙什么去了。”
杜氏掩唇笑道:“他们到底年纪还小,便是长辈为他们计长远,也暂且不明白长辈的苦心。不过,说到大喜之事,不是还有一桩近在眼前么?茜娘前些时日就已经定了人家,如今陆陆续续过了礼,正在商议好日子呢。”
听得自己的名字,李茜娘红着脸垂下眼,仿佛羞涩至极,依稀仍然像是当初那位青涩少女。李徽淡淡地望了她一眼,长宁郡主则轻哼了一声,连看也不想再看。
他们都知道,李茜娘定的人家是一个已经没落的小世族,官职低微但家中十分富贵。就等着借助她的县主身份攀附郇国公李厥,力图东山再起。地位中等的人家更加敏锐谨慎,忧心娶了她得不到该有的回报,更可能会惹来祸患。而高官世族则完全瞧不上这位黔州长大的县主,更何况她是废太子所出的庶女。
听说李茜娘择来择去,似乎颇为不满自己只有这种没落世族可选。然而,苏氏却认为,这已经是她最好的归宿。否则,她便只能跟着他们回黔州再择婿嫁人。于是,舍不得长安的富贵生活的她不得不接受现实。大概是心中积存了怨怼,又嫉妒长宁身为太子之女的身份,所以昨日才做出了那般愚蠢之事罢。
当然,李徽与长宁郡主不可能同情她恶魔总裁,悠着点最新章节。这种认不清自己身份的人,无论落到什么样的下场,也是她应得的。
经杜氏提醒,圣人仿佛这才想起来自己还有一个正当婚龄的庶孙女。他与秦皇后对李茜娘并没有什么特别的印象,毕竟她生母卑微,不过是苏氏瞧着她可怜才抱养在身边。而且,两位老人看人的眼光何其精准,一眼便能辨出她竭力隐藏的诸多情绪,自然知道她是什么样的脾性。长子如此已经足以令人心酸无奈了,还出了个同样脾性的孙女,他们又如何喜欢得起来?
“既然已经说定了人家,就早些将婚事办了。”圣人道,回首看向似乎有些疲惫的秦皇后,随口又道,“那就给茜娘封个宜川县主罢。好了,梓童似是有些累了,你们都赶紧散了,让她好好歇息。”
不经意间,李徽瞧见李茜娘眼中透着怨怼的目光扫了过来,仿佛是恨圣人如此漫不经心。他毫不示弱地怒瞪了回去:祖父亲口封了县主,心里不感激不说,竟然还敢心生怨恨?如此不孝的东西,真想亲自替祖父抽她几十鞭。
李茜娘咬着嘴唇,跪地拜谢,而后便垂着首跟在苏氏身后走了出去。长宁郡主挽着杜氏的手臂,轻轻地摇了摇。杜氏安抚地揉了揉她的小脑袋,回首有些担忧地看了秦皇后一眼,吩咐宫人赶紧将太医院的几位太医都请过来。
认亲既然已经结束,郎君们便离开了立政殿,唯有女眷们依然留在外间。圣人逗留了一段时间后,吩咐儿媳们好生侍疾,便去了两仪殿处理政务。不多时,又有宫中的妃嫔们前来问安。除去早逝的韦贵妃之外,杨德妃、王贤妃与燕淑妃都过来了,更有近些年颇为受宠的一些年轻的昭仪、婕妤也前来侍疾。
立政殿仿佛又恢复了往日的模样,后宫妃嫔、太子妃、亲王妃、公主,这些在大唐地位高贵的女人,都守候着那位凌驾于她们之上的女子。有人真心期盼她能尽快好起来,也有人悄悄地希望她会逝去。诸多心思,在言语与笑容中交锋,不但身处其中的人觉得累,连看着的人都觉得累。
李徽索性带着长宁郡主去立政殿外练习射箭,李璟并未立即离开,也跟了过去。宣城县主、信安县主以及周家兄弟、秦家兄妹纷纷去凑热闹。唯有李茜娘,思来想去只能恨恨地坐在原地,作出乖巧之状听周围长辈的谈笑。
这时候,正在太医院留守的几位太医都赶了过来reads;。近些时日秦皇后的病体似乎有所好转,他们便只每日早中晚各请一次平安脉,偶尔换一换对症的药方。如今杜氏命人传唤,他们来不及多想,立即匆匆而至。仔细替正在沉睡的秦皇后诊脉后,几人相顾而大惊,拜倒在太子妃杜氏面前。
杜氏怔了怔,笑容瞬间便褪尽,脸上只留下苍白之态:“……便是竭尽所能,也救不得?”
“殿下恕罪,皇后殿下已是油尽灯枯之相……臣等无能为力。”
许是见到了李泰一家与李嵩一家,又亲眼看到李厥成家立业,心中终于放下了沉沉的重担。秦皇后在睡着之后,便再也未能醒过来,病势变得沉重至极。
圣人闻讯之后,怔怔地立了起来,连身前的御案都翻倒在地亦是一无所觉。他完全忘了自己正在与重臣们议政,猛然冲了出去,在下台阶的时候,甚至险些踏空摔倒在地。
“阿爷!”太子李昆紧跟在他身后,立刻伸手搀扶他,父子两人差点摔成一团。
圣人站稳身体之后,紧紧抓住他的胳膊,继续往立政殿疾走而去。越王李衡就跟在后头,而秦皇后之胞弟吴国公秦安也毫不犹豫地大步随行。当他们来到立政殿时,外间已经响起了极轻的哭泣之声,几乎所有女眷都红肿着眼睛,难掩悲伤惊惶之色。
圣人扫了她们一眼,便望见两个正哭得梨花带雨的年轻嫔妃,立即满是厌恶地喊道:“哭哭啼啼的作甚!惊扰了梓童安眠,朕统统给你们治罪!!还不将她们都赶出去,别在这里待着!德妃、贤妃、淑妃,你们都回宫去,没事别往立政殿中来折腾!”
在儿孙们面前,圣人几乎从未如此暴怒过,女眷们更是不曾见过他这般盛怒的模样。一时间,众人都有些吓住了,性情怯弱者甚至瑟瑟发抖起来。杨德妃等嫔妃立即行礼告退,殿中顿时显得宽敞许多。圣人也不再理会剩下的人,转身便绕过屏风,去了内间。
一群年幼的孙儿孙女都跪坐在病榻边,静静地陪着秦皇后。圣人见状,神色微微松了松,坐到榻前,轻轻地握住秦皇后枯瘦的手。他并未盘问太医,甚至并未再说什么话,只是安静地坐着,素来高大的身体忽然显得有些佝偻,仿佛瞬间便老了好些年岁。
杜氏悄悄地给孩子们使了个眼色,让他们都轻轻地退到外间歇息。内间之中,唯独留下李昆兄弟、清河公主姊妹,继续守候着重病的母亲与年老的父亲。
一时间,立政殿内静得只能听见呼吸声,落针可闻。众人不敢哭泣,更不敢交谈,仿佛每个人脸上都蒙了阴影。
长宁郡主一直呆呆地,似乎不敢相信现实。李徽牵着她的手,心中也无比难受。虽然他与秦皇后不过相处了几个月,但祖孙之间的感情却是与日俱增。对这位睿智的祖母,他不但觉得敬佩,而且十分孺慕。原本以为,他能一直陪伴着她,却不想这样的时日竟然如此短暂。
在沉重得几乎难以呼吸的气氛中,苏氏将李厥带了出去。母子二人在立政殿前停下,苏氏低声道:“阿家病重,太医都已经束手无策。赶紧去别院将你阿爷接过来……至少……至少要让他见阿家最后一面……”
李厥郑重地点点头:“阿娘放心。孩儿一定会求着阿爷赶紧入宫!”
苏氏却轻轻叹了口气,果决地道:“若是哀求他没有用,无论你用什么法子,都必须让他过来!”
李厥微怔,当即答应了。(新安郡王见闻录../41/4140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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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安郡王见闻录 第四十八章 意外发展
不知不觉间,天色已然暗了下来江山为聘醉红妆最新章节。立政殿内渐次燃起灯火,不多时便已是亮如白昼。原本早已到了该进夕食的时刻,但如今殿内的每一个人都仿佛感觉不到饥饿,更没有宫人敢提醒哪怕半个字。内间仍是一片沉默,圣人以及李昆等人皆是一动不动,浑身近乎僵硬;外间则依旧似乎陷入沉滞,每个人皆难掩悲恸与茫然。
苏氏倏然抬起首,往殿外看去,脸上浮起了担忧之色。跪坐在她身后的李茜娘眼珠一转,目光扫过诸人,嘴角勾了勾,而后轻轻抽泣一声,伏倒在地:“阿娘,阿兄……阿兄怎么还未回来?莫不是……莫不是出了什么事罢?儿实在担心阿兄和阿爷的安危……”
她的哭泣声虽然极轻,却仍是打破了外间的静寂。苏氏微怔之后,便冰冷地望了她一眼,神色间诸般复杂,最终归于平淡。她伏着身,自然并非发觉,只管哭得越发情深意切,仿佛格外孝悌双全。阎氏等妯娌三人就坐在苏氏不远处,听得模模糊糊,便都坐了过来。李徽也从哀伤中惊醒,眯了眯双眼。
“阿嫂,阿厥已经走了两个时辰了罢?”杜氏早便注意到了李厥的离开,“此时还未入宫,确实有些蹊跷。不如我派些侍卫去瞧瞧?”她能调动的侍卫,自然也只有东宫侍卫而已。但谁都不确定,苏氏会同意东宫侍卫前去别院,亲眼目睹李嵩眼下的模样。毕竟,李厥亲自去相请而李嵩依旧并未入宫,便可知他眼下的境况恐怕并不适合让外人瞧见。
然而,苏氏却并未犹豫,颔首道:“有劳弟妹了。”
李茜娘立即抬起首,流着泪接道:“阿娘……还是让堂兄们去看看罢?毕竟……毕竟……”“毕竟”之后,再无其他词句,却足以教人浮想联翩——或者是家丑不可外扬?或者是为天家威严着想?又或者不过是无知少女的过分担忧而已?
无论如何,别院中必定发生过什么不能外泄的事。杜氏等妯娌三人心中皆是一动,念头急转。她们都经历过十几年前那场夺嫡之变,也听闻过废太子在东宫做过的许多事。意图谋反不过是其中最重的罪行罢了,他曾做下的那一桩桩一件件失德之事,简直是污人视听!若是此次重蹈覆辙,确实不该让外人知晓太多。
至少,此时此刻绝不能传出什么流言,教病重的秦皇后与悲痛至极的圣人听见reads;!
于是,王氏与阎氏对视一眼,几乎是异口同声地道:“就让他们兄弟几个去看看。”堂兄弟几人合力,总该能将别院的事压下去,而且将李嵩带回宫中。毕竟,李欣与李玮均已经出仕,成家立业皆是两全,也都能够支撑门庭了。
闻言,李徽立即扯了扯李璟,提议道:“两位兄长还是留在这里罢,说不得祖父会有什么吩咐。我和阿璟一同去,延康坊离布政坊近些,调集部曲也方便。”侍卫不能用,部曲却是自家私兵,绝不会轻易背叛,也不可能乱传消息。
李欣回首看了一眼内间,作为嗣濮王与嗣越王,他们确实不该在这样的时刻随意离开,于是颔首道:“阿徽和阿璟也大了,就让他们去罢。多唤些部曲,务必将别院都紧紧地守起来。待祖母身体好些,咱们再告知叔父,请他定夺该如何处置。”
事不宜迟,李徽立即带着兴奋非常的李璟匆匆出宫。经过李茜娘身边时,她忽然抬起首,露出一个甜美的笑容。他视如不见——无意间瞥见的苏氏、杜氏的眉头却微微一动,眸光都沉了沉。王氏与阎氏则都有些担忧,遥遥地目送着爱子的背影。
而几乎被众人忽略的吴国公秦安端坐在角落里,淡淡地打量着诸位皇孙,静默不语至尊轮回全文阅读。
稍早些时刻,因专心进学而耽误了时辰的王子献在国子学中逗留了许久。李徽每日来接他的时辰并不固定,或早或晚。若是不见他在门口等待,他便会自顾自进入学舍内寻找,顺便就着他陶砚中的残墨写几张大字。然而,今天他将书卷翻来覆去诵读了好几遍,却迟迟未能等到好友出现。
于是,当王子献独自来到国子学侧门边时,脸色略有些发沉,唇角的笑容亦多了些许敷衍的意味。曹四郎正牵着马静静等着,见状便低声道:“大王许是一时因什么事抽不开身,来得迟了些。阿郎,不如去对面的酒肆等候?俺听说他们自家酿了阿婆清,味道可不错哩。阿郎要是觉得滋味不错,还可送大王几坛子……”
他素来多话,一个人便顶得过许多人,王子献也并不在意。主仆二人遂在小酒肆中坐下,要了好酒好菜,慢酌慢饮。
不多时,庆叟便匆匆策马而来,近前低声禀报:“阿郎,昨夜大王吩咐盯紧的那座别院有了动静。郇国公忽然从宫中独自回来,然后里头就一片嘈杂,持续了许久也不见停息。咱们的人不好妄动,只能一直在外头等着……”
王子献拧紧眉,心中隐约的失落瞬间消散,冷静如常:“你继续盯着,如果天色黑了大王还未过来,我便亲自去看看。曹四郎,你且去濮王府借一百部曲悄悄赶过来,莫要引起旁人注意。”他们曾与濮王府部曲们并肩作战,深得他们信任,且李徽又曾吩咐过亲信听任他调遣,借专门护卫他的那些部曲应当无碍。
若是往常的时候,在如今这个时辰,废太子妃苏氏早该侍疾归来了,李徽一家也通常不会留在宫中用夕食。眼下既然濮王一系、废太子一系都留在了宫里,莫不是宫中出了什么要紧事?无论如何,他也应当去别院一探,说不得便能从郇国公李厥处得知真相。
于是,当李徽与李璟快马赶到别院外头时,王子献主仆三人已经混入了濮王府部曲当中,静静地待命。李徽扫视一眼,觉得眼前两三百名部曲应该够用了,这才放弃了去吴国公秦府借用清河公主部曲的念头。
李璟性子急,迫不及待道:“徽堂兄,我先进去看看!”说罢,便命人立即叩开别院的大门。守门的仆从听闻是新安郡王与天水郡王奉苏氏之命前来探望李嵩与李厥,犹疑片刻,这才打开了门。
李璟已经等得有些不耐烦了,推开挡在跟前的仆从,不顾他们的呼唤声,便往里头冲去reads;。李徽摇了摇首,遣了二十来个部曲跟在他身后,保护他的安危。而后,他便命剩下的部曲将这座院子里三层外三层围起来,不许放任何人出入:“若是有人硬闯,先将人拿下!!胆敢拿出武器反抗者,就地射杀!!”
“遵命!”众部曲齐声答应,立刻井然有序地跟着各自的队正四处散开。
而后,李徽才领着数十亲近部曲走入别院内,王子献紧紧跟在他身后。因对别院有几分了解,当他赶到那座被古树围绕的殿台前时,李璟尚未到达。而落入他们眼中的,赫然便是李厥带着一群仆从与数十魁梧大汉对峙的场面。双方推推搡搡、吵吵嚷嚷,吆喝叫骂犹如闹市,却始终相持不下。
李厥的头发散乱,幞头被扯了一角,脸颊高高肿了起来,五指印清晰可见,额头上还带着青紫瘀伤,显得格外狼狈。他是堂堂的郇国公,仆从部曲自然不可能对他动手。伤他的人究竟是何人,已经不言而喻。
这位堂兄给人的印象从来都是温润如玉,柔和似水,甚至对逆贼桓贺还曾怀有同情之意,确实是一位翩翩君子。然而,此时此刻,他眼中却透着决绝与坚毅,仿佛忽然被摔碎的玉石,每一块都带着锋锐的棱角。
只见他忽然上前数步,来到对面为首的大汉跟前,冷冷道:“郇国公在此,尔等还不快让开!!”
那大汉微怔,拱手道:“吾等奉阿郎之命,守在此处,不许任何人进入。还请郎君体谅,且回去敷药罢。”
“我才是郇国公,他虽是父亲,却不过是区区庶人而已!一介庶人又如何能养得起私兵部曲?!你们当是我的部曲,而非他的部曲,便应当听我的命令!!还不赶紧给我让开!”李厥毫无退却之意,气势锐利如虹。
“郎君虽是郇国公,但阿郎却是国公之父!论孝道,郎君也该听阿郎的话!!”
“所以,你们是无论如何都不肯退让?”
“某等只听阿郎之命!”
李厥咬了咬牙,大喝道:“给我杀进去!谁能闯进去,便赏十金!!”
在重赏的吸引之下,原本还有些发怯的仆从们立即壮起了胆子。虽然面对的是高壮魁梧的部曲,他们却很快便失去了惧意,满眼都是贪婪,满心都想着足足十金的赏钱。他们人数较多,埋着头只管往里头冲,竟也逼迫得部曲们不得不退后了数步。这些部曲都是见过血的,气恼之极便要抽出横刀恐吓——
正推拉之间,有人忽然惨叫起来:“杀人了!杀人了!”
“杀人了!都是血!都是血!”
“好狠的心肠!!”
下一刻,仆从们或惊惶得转身就跑,或愤怒地抢夺部曲们的武器,或将近疯狂地撕咬起来,场面一片混乱。而李厥不知被谁绊倒在地,竟被推挤的人群踩踏了几脚。若不是曹四郎赶紧将他背开,恐怕转瞬之间便会受重伤!
李徽眯起眼,辨认着几个明显正在煽风点火的仆从:“杀,留一个活口。”
王子献微微颔首,仿佛瞬间便确认了他的目标,毫不迟疑地举箭便射。数箭如黑影,无声无息地没入夜色之中,那几个正到处乱蹿的人立即无声无息地倒在地上,血流满地。(新安郡王见闻录../41/4140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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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安郡王见闻录 第四十九章 不慎牵累
连杀数人之后,王子献便缓缓放下弓箭,浑身涌动的杀气几乎瞬间就收敛了起来,犹如寒光湛湛的宝剑收入鞘中,再也不见锋锐之色网游之小林传奇全文阅读。然而,那群正在抵挡仆从的废太子部曲却皆是心神微微一震,竟一时像是被慑住了。
这一刻,他们仿佛都回到了逆贼围攻馆驿那一日——当时也是这位少年郎从天而降,领着人冲杀过来,如摧枯拉朽一般杀出了一条血路,他们这才得以活命。救命之恩无以为报,尽管他们都是侍奉废太子的部曲,却从未想过要与这位少年郎为敌。
见情势缓和了不少,李徽微微点头示意,濮王府部曲们立即齐声高喊:“新安郡王有命!统统住手!妄动者,杀无赦!!”如此重复数遍,将那些依旧蠢蠢欲动者的贪婪暂时压了下来。有几个仆从见部曲们生出了退让之意,立即意图趁机攻击,王子献挑起眉,又是几箭射过去。尸首倒下,血腥味四处散开之后,不少人才从方才的狂热中彻底清醒过来,均吓得瑟瑟发抖。
满地的尸首与浓浓的血腥,令甫赶到此处的李璟完全呆住了,脸上苍白一片,一时间竟是反应不过来。李徽也并不期待他能做什么,毕竟他年纪尚幼,便将李厥交给了王子献:“立即找医者为堂兄诊治。”而后,他便毫无惧色地越过那些尸首,来到院落门前:“孤奉大世母之命而来,拜见大世父。”
那魁梧的部曲统领垂首望着他,依旧回道:“阿郎有命,不许任何人进入。”
“是么?那将你们杀光便能进去了?”李徽冷笑一声,“若不是发生了要事,你们以为孤为何会过来?!真是愚忠至极!连害了主子都不自知!若是此刻你们拦着孤,碍了孤的事,祖父的怒火你们可担待得起?!大世父可担待得起?!”
部曲统领怔了怔,遥遥地望了一眼昏迷不醒的李厥,这才缓步退开:“既是要拜见阿郎,郡王一人进去便足矣。”
他话音方落,王子献就猛然抬起首,眯起眼睛望过去,微微一笑:“里头若只有先生一人,大王独自拜见当然没有任何不妥之处。若是还有其他人,王某不放心,必定要陪大王走一遭。”
“不过是几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伶人,不会对郡王不利。”部曲统领坚持道,只给李徽让出一条路,将跟在他后面的濮王府部曲都挡在外头。李璟张了张口,仿佛想要一同进去,但眼角余光扫过那些尸首之后,始终发不出任何声音reads;。
“子献,处置这些仆从要紧。”李徽道,按了按腰间配着的障刀。许多少年郎都随时佩戴障刀,无不华丽无比,只是为了瞧着好看而已。但他的障刀是圣人给的,不仅瞧着好看,而且是削铁如泥的宝刀,足可护身自保。
说罢,他便推门进入院落内,一步一步往树荫底下的殿台而去。王子献目送他的背影消失在院门内,心中不知为何升起几分焦躁之感。但他也只得暂且留在外头,迅速有序地调遣在场的濮王府部曲将所有仆从都捆起来。李璟独自立在旁边,不着痕迹地打量着他,既有些好奇又有些敬服。
尽管方才外头已经闹出了人命,但殿台内依旧响着婉约的乐声,仿佛一切皆与此处无关。李徽踏上台阶之后,便闻见更浓的血腥味,而后一眼就瞧见一具血肉模糊的尸首倒在洞开的殿门边,后心歪歪斜斜地插着数支箭。
他有些不忍地移开目光,听着里头毫无顾忌饮酒作乐的声音,心中忽然升起了浓浓的厌恶感——自家阿爷虽然贪权图利,毫无自知之明,却至少不会做这种凌虐仆婢之事。仆婢虽是奴籍,但到底都是人命,如何能如此轻贱?!像李嵩这样的人,便是不曾犯下谋逆大罪,又有何德何能居于太子之位?天刃噬心最新章节!
无论他受到何等的压力,都不能拿来作为作恶的借口!!这些被他凌虐致死的仆婢,又何其无辜?!不过是被派来这座别院中服侍他,便沦落到死于非命的下场!
咬牙忍住怒火,年轻的新安郡王垂下眼,高声道:“侄儿徽,拜见大世父。奉大世母之命,请世父入宫探望祖父与祖母!”
回答他的,是有气无力射来的一支箭。但若不是他躲得及时,恐怕这支箭就要插在他身上了。废太子李嵩,曾经也是文武双全、颇得群臣赞誉的太子。在他颓废之时,起居坐卧均如同胡人,更曾经大肆招揽胡族部曲,在东宫骑射训练。后来,也正是这些胡族部曲奉他之命,刺杀濮王李泰被抓,方泄露出他谋逆的意图。
“大世父,恕侄儿无礼了。”被这一箭激出了几分气性,李徽立即走进殿台里,迅速环视周遭。就见李嵩醉眼朦胧地举着一张弩,怀里卧着一个衣衫轻薄的女子,正调笑着往他嘴里塞葡萄。另一头,两个满面惊慌的伎人正在弹琵琶,望见他的那一刹那,脸上的笑容几乎再也维持不住,泪水涌了出来。而她们身侧还倒着几具拿着笛、箫等乐器的尸首,皆是/弩/箭/穿胸,死不瞑目。
见他走进来,李嵩眯着眼睛,立即举着弩机对准他:“闯入者,死!”
然而,他这张连弩方才已经用完了最后一支箭,连连扳动机括也没有任何用处,李徽已经安然无恙地走到了他跟前。下一刻,谁也没有料到,他忽然暴怒而起,整张脸仿佛都扭曲起来,将那张弩机砸在身边的女子头上。那女子瞠大双目,额角汩汩地流着血,无声无息地软倒在地上。
“大世父,侄儿得罪了。”李徽迅速上前,拿起一旁的酒坛,将冰凉的酒液尽数泼在他身上,意欲让他冷静下来。而李嵩越发怒火中烧,随手便抓起食案上的杯盘碟子往他身上砸。李徽不躲不避,再度启开一坛酒,继续往他身上泼。
直到李嵩找不到任何可砸之物,气得一脚掀翻了食案,立在原地大口喘息起来,伯侄之间的对垒才暂时告一段落。李徽抚摸着额角被砸出来的青肿,使了个眼色让两个已经颤抖得完全弹不出任何音调的伎人离开。
“大世父,今日祖母病情突然加重,还请大世父入宫,见祖母一面。”
李嵩仍旧带着醉意,冷笑一声:“是么?她终于要死了?”
语中流露出的恶意,让李徽不由得一愣,继而涌出滔天的怒火:“祖母病重,大世父竟口出如此恶言,真是令侄儿难以置信reads;!!”如果他不是晚辈,真想冲上去狠狠地踢他几脚!祖父与祖母这样脾性的人,怎么会生出这种不孝不悌的畜生?!东宫太子之位就那般迷惑人心?!竟能让好端端的人变成如今这样的狗彘之辈?!
“呵,我无时无刻不期望她早点死……”李嵩嘿然笑起来。笑着笑着,或许是醉意所致,或许是心中确实隐藏着这样大逆不道的念头,他竟是越发显得疯狂:“她死了,他也得死!你们全都得死!!十几年前就该把你们都杀得干干净净!!都给我去死!全都死光!!杀!全都杀光!!”
诅咒似的笑声响彻整座殿台,李徽实在是听不下去了,上前将他按住,脱掉他的腰带,想将他捆起来。然而李嵩却挣扎不休,仿佛发了狂似的伸长了脖颈要咬他。他避让不及,教他咬中了手肘,几乎一块血肉都快被他撕了下来,疼得浑身一颤,险些喊出声来。
就在他用力压制李嵩的时候,忽然身边寒光一闪,他几乎是本能地往旁边一滚,顺便把李嵩推远了。锋锐的障刀擦着他的背刺在地上,一双染血的手将它拔了出来,欲再度刺下——李徽回首看去,却是方才那个被弩机砸中的女子,带着满脸的血高高举起他的障刀,双目中闪烁着浓浓的恨意。
李徽也顾不得李嵩了,一脚将那个女刺客踹倒,将障刀夺了回来。李嵩趁他不备,颤颤巍巍地拿起旁边的空酒坛,眼看着就要往他头上砸过去。说时迟那时快,一箭如闪电,射中了李嵩的袖子,将他钉在旁边的屏风上,他手中的空酒坛随即掉落在地,摔得粉碎。
王子献匆匆奔入殿内,落入眼中的便是李徽额角的青肿、血肉模糊的手肘。他面无表情地看了那个女刺客一眼,又望向李嵩,已经极力收敛的煞气霎时间轰然而出,冷冽逼人。内心深处的那个声音越来越响:什么废太子!!早知道救了他之后,他竟会伤阿徽,那时候就该让他生不如死!!
不,现在也能让他生不如死。横竖周围没有其他人,刺中他之后,只管说是女刺客所为!
不,不可。女刺客手中无适合的武器,不能就地杀了他。不过,闹出这样的事,他在京中也待不久了。等他回到黔州,暗中通知那个桓贺去报仇,借刀将他杀了即可——
心中念头急转,王子献却并未停下步子,来到李徽身边,仔细查看他的伤势。
“我伤得不重。”李徽安慰他道,“你将大世父先捆住,然后让人好好地审一审这个女刺客。她方才想用我的障刀刺杀大世父,显然并非仅仅是为了报仇雪恨,还想栽赃陷害。细细调查她一番,说不得能寻出幕后指使者的线索。”
王子献只得依他所言,将李嵩捆将起来,又命濮王府部曲将女刺客带下去。
李徽环视着这座殿台,长长地叹了口气,苦笑道:“原以为不过是来一趟别院,传一传话,想不到却遇上这种事。”李嵩固然大逆不道,但他的所作所为也算不上规矩。不过,他这位乡野而来的新安郡王一向就是如此“率真”,根本不可能受困于甚么“孝道”。毕竟,李嵩是李厥之父,不过是他的世父罢了,也用不着对他太客气。而且,他也是一时被激怒了,任谁来看,亦是情有可原。
只不过,李茜娘怎么能未卜先知,知道别院中会出这种大乱子,所以刻意出言将他引过来?她为的,难道仅仅只是惹恼李嵩,将他教训一顿么?李嵩做下的这些事被人发现,对她又能有什么好处?他们可是嫡亲的父女!(新安郡王见闻录../41/4140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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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安郡王见闻录 第五十章 亲缘断绝
夜色已然愈来愈深,远远依稀传来提醒诸里坊关闭的钟鼓之声,本该回宫的人却迟迟未能现身山上青松陌上尘最新章节。苏氏妯娌几人微微蹙起眉,本便有些放心不下,如今越发觉得焦急不安,都替自家儿子感到忧心。不过,纵是心中再担忧,她们面上也并未流露出分毫来。倒是长宁郡主、宣城县主、信安县主三位小娘子数度欲言又止。
这时,立政殿内的沉寂再一次被打破。双眼红肿,一派我见犹怜之状的李茜娘低声道:“又过去两个时辰了,怎么……怎么阿爷与兄长们还未回宫?莫不是出了什么事?”说罢,她便满面焦急之色地望向苏氏、杜氏等人,又回过首仿佛求助一般瞧了瞧李欣与李玮。
然而,不但苏氏妯娌四人丝毫不为所动,就连李欣与李玮也并未理会她。李茜娘垂下眼,眸中掠过森森的冷意,再抬起眼时,便又是忧心忡忡的模样:“儿知道,此时不该提起这些,就是心里有些担心。”
“你知道便好。”杜氏淡淡地接道,“此时此刻,阿家的病情最为重要,绝不可擅动惊扰了她。而且,不过是让阿徽他们去将大兄请入宫来,几步路的距离罢了,能发生什么事?你未免想得太多了——多思一分、多想一分是体贴细心,但多思五分、多想五分,擅自夸大不实,那便不应该了。”
李茜娘张口欲答,苏氏轻轻地握住她的手,替她辩护道:“茜娘素来便是好孩子,当然没有什么别的念头。”她就像往常一样温和,说话仍是轻声细语:“不瞒各位弟妹,大郎的性情一向阴晴不定,留在长安也绝非好事。我仔细想过了,若是阿家……我们便回黔州去reads;。当然,在此之前,须得亲眼看着茜娘嫁出去,我才能安心。”
李茜娘怔了怔,立即摇首,细声细气道:“这种时候,儿满心都是祖母,哪里还有那样的心思……”
杜氏轻轻一叹,望着她的目光里亦满是柔和温暖:“好孩子,你的一片孝心,我们都明白;大嫂的慈母之心,我们也是感同身受。若要两全,还真是一件难事。”说到此,她顿了顿,秀眉抬了起来:“不如这样罢,民间素来有冲喜的传统。趁着这两日给茜娘举行大婚,拿喜事冲一冲,说不得阿家便能好起来呢?茜娘,你素来是个孝顺的好孩子,可愿意让祖母欢喜欢喜?我们也不会委屈你,定会将婚事大办起来。”
李茜娘脸上的血色瞬间便褪得干干净净。她惨白着脸,张了张嘴唇,想说自己是堂堂的宜川县主,出嫁怎能是为了冲喜?而且,只准备两三日,又如何能备得了什么东西?说不得她用的都是兄长嫂子婚礼使的物品!绝不可能——她绝不可能答应!
然而,苏氏却无视了她的表情变幻,含笑回道:“还是弟妹有主意!茜娘平时没有机会给阿家侍疾,若能冲喜倒是全了她的孝心。就这样罢,事不宜迟,立即派人通知徐家,明日后日便操办起来。”
她们二人的一番话,便将李茜娘的婚事彻底说定了腹黑宝贝懒娘亲最新章节。王氏与阎氏察觉了其中深意,细细回想了一番,心里不禁大怒。区区一个废太子的庶女,居然也敢算计她们的儿子,她们如何能容忍得下去!
于是,阎氏便认真地算起了婚事的用度:“正好,昨日厥卿大婚,为了以防万一,许多物品都有备用的,而且皆是成双成对,也不必另外再买了。当时挑选这些物品很是费了一番心思,总算是一点也没有浪费。再多留些时日,恐怕便用不得了,也是恰逢其时。”国公的婚礼用品当然比县主的好,但李茜娘也只配用别人剩下的了。
王氏也道:“时间虽然紧些,但咱们到底只是嫁女,而非娶妇,嫁妆备得全些便足矣。我库房中有好些经年的绫罗绸缎,都是阿家以前赏的贡品,一直都用不完,便给了茜娘罢。咱们这些当长辈的,可都不能吝啬才是。”经年的绫罗绸缎便是再珍贵,放久了也都会渐渐褪色,变得陈旧不堪。更何况,中年贵妇用的花色怎可能适合新嫁娘?若真是好东西,王氏又怎可能给李茜娘?
李茜娘浑身发抖,牙关紧咬,直到咬破了嘴唇,方猛然抬起首,缓缓起身:“这种事,长辈们做主就是,儿……儿不想听了。”而后,她转身疾步便往外行去,正下了殿前台阶,焦急地左顾右盼似是在寻找什么人,却忽然见李徽神采奕奕地走了过来。
虽然额角青肿一片,但李徽却仍然很平静,仿佛并未受到任何惊吓。反倒是跟在他身后的李璟,略有些无精打采。李茜娘不禁张大双目,心中满腹怨怒与惊讶几乎要冲口而出——然而,下一刻,她便见一群侍从抬着躺在檐子上的李嵩亦步亦趋地跟在二人后头,李厥脸色沉沉地搀扶着宫人走在旁边,不由得完全愣住了。
“眼看着便要成婚了,县主可不能像往常那样随意走动了。”两个笑盈盈的宫婢来到她面前,半是劝半是强迫地将她推走。她想要反抗,想要尖叫出声,但穿着铠甲手按横刀的千牛卫都冷冷地望了过来,让她心生恐惧,不得不将所有的怒喊都吞进喉咙里。
此时,李徽终于注意到台阶边的她,漫不经心地瞥了一眼,仿佛像是看一块腐肉一般皱紧了眉,而后移开了目光。
没有愤怒,没有质问,没有疑惑,更没有恐惧。恍惚间,李茜娘觉得自己一定是看错了。他不过比自己大了几个月而已,怎么可能一点也不害怕?!那可是死人,那可都是尸首!光是看着那些死不瞑目的眼睛,就足够教人夜夜做噩梦reads;!!她第一次瞧见的时候,足足一整年无法安眠,谁也不敢问,谁也不敢说!!
李茜娘失魂落魄地被带走了,李徽并不意外。说到底,她也不过是一颗棋子罢了。无论她是受了什么利益诱惑,做出这种背叛家人的事,如今也注定了她必然一无所获。回头看了一眼依旧被捆住的李嵩,他忽然觉得额角再度隐隐作痛,垂着头走进了立政殿内。
杜氏等人见到他们之后,均怔了怔,一时竟是反应不过来。而外间的动静也终于惊动了里间的圣人,他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儿女们,忽然站了起来。许是坐得实在太久了,许是他太过悲伤了,他扶着额头晃了晃,眼看着就要栽倒在地。
“阿爷!”李昆与李衡立即扶住他。李泰也忙不迭地跪倒在他面前,哭道:“阿爷要保重身体啊!阿娘会心疼的!我们也都会心疼的!!”清河公主实在听不下去了,呼唤着太医:“赶紧过来,给圣人诊治!”
圣人定了定神后,却将他们都挥开了,疾步来到外间。当他的目光扫过李徽与李厥时,立即双目圆睁,暴怒起来——这是他的宝贝孙儿,他从来都舍不得他们伤着半点油皮,还有谁敢对他们动手?!下一刻,他的视线便落在浑身散发着酒臭味,被腰带倒捆住双手的李嵩身上,刹那间便什么都明白了。
这位花甲老人便如同盛怒当中的雄狮,冲到李嵩面前,一脚就将他踹飞了出去:“逆子!!逆子!!!你阿娘重病在身,你都做了什么?!喝酒?!寻欢作乐?!啊!!把你从黔州叫回来就是为了给她侍疾!但你都做了什么?!你见过她几次?!啊!!阿厥和阿徽去叫你入宫!你又对他们做了什么?!!啊!!”
李嵩捂着腹部,像虾一样弓着身体倒在地上,断断续续地大笑起来:“什么侍疾?她根本不想见我!只是你一厢情愿地把我叫回来!!就算她病重了!快死了!也根本不会想见我!!我站在她面前,她也根本不会看我一眼!!嘿嘿!那她死就死罢!既然不想见我,与我又有何干!!”
圣人的脸涨得通红,气得浑身发抖,奔过去又狠狠地踹了他一脚:“混账!你这个混账东西!!当初我为什么要留你一条命!就是为了让你这么气我们的?!”
“是啊!哈哈!!当初你为什么不赐死我?!我死了不就一了百了?!你们也不用再见到我这个逆子!我也不用再见到你们这两个虚伪至极的——”
“好!!我这就成全你——”圣人猛地拔出腰间的横刀,雪亮的刀光映得满殿发白。李徽几乎是反射性地扑了过去,紧紧地抱住他:“祖父息怒!祖父!!”弑兄弑弟再弑子什么的,谁都能想象出来后世的人会如何评价!!祖父怎么能被扣上这样的名声?根本不值得!!
“阿爷息怒!!”李昆、李衡也大惊失色地奔过来,跪倒在李嵩面前将他挡住。被惊呆的李泰终于有了反应,连滚带爬地抱住了圣人的双腿:“阿爷不可!!”李欣等人亦是纷纷跪倒,哭着劝道:“祖父不可!!”
“你们都给我让开!!”圣人举着横刀,却一步都无法上前,不禁急得大吼道。儿孙们都只当作不曾听见,搂的搂抱的抱,丝毫不肯放松。圣人又不舍得踹他们,于是只能举着刀瞪圆眼立在原地,喘着粗气继续大骂逆子。
就在这时候,留在内间照看秦皇后的清河公主忽然哭着道:“阿爷!阿娘醒了!阿娘醒了!!”
圣人立即抛开横刀,轻轻地踹开肥壮儿子,拎着孙子就往里头跑。李泰立刻跟在他后头“滚”了进去。李昆与李衡迟疑片刻,将还在一边嘿嘿冷笑一边哭嚎的李嵩也夹带进去。杜氏等人互相看了看,疾步跟了过去。(新安郡王见闻录../41/4140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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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安郡王见闻录 第五十一章 临终之言
在灯火的映衬下,秦皇后的气色显得极好,仿佛再也不见缠绵病榻已久的虚弱,仿佛再也不曾有枯槁苍黄的病容,眸光亦是越发清湛无比步步经婚 引妻入局全文阅读。众人心中无不一凛,都不由得想到了“回光返照”,惊喜之中便带出了更深的哀痛之意。
秦皇后依靠在清河公主怀里,环视着儿孙们,释然地轻轻一叹,微笑道:“圣人是为着我,才将你们都唤回来的。我开始并不同意,不过,他远比我自己更为了解我——确实,你们都在身边,我便再也没有什么遗憾了。”
圣人握住她的手,未语泪先流,哽咽道:“梓童……再撑一撑罢……再有几年,咱们身边一定会更热闹……到时候我便退位,陪着你含饴弄孙……”
“二郎,我能撑到如今,亲眼看着孙儿们娶妻生子,已经心满意足了。天命如此,无须伤怀。退位之类的话,也别再提了,毕竟君无戏言。”秦皇后柔声宽慰他,目光又落在了李嵩身上,“大郎,你方才说的话,我都听见了。你恨我?怨我?”
随着她的询问,李嵩浑身剧烈地颤抖起来,抬起眼的时候,眸中再也没有任何醉意。母子二人遥遥地对视,或许是隔了多少年之后首度仔仔细细地打量着对方,这才发现,彼此再也不复当初的模样。
李嵩嘴唇抖动着,半个字也说不出来,秦皇后注视着他,无奈道:“你如今变成这般模样,我又如何忍心看你?我又如何能不失望?当初对你期望有多重,后来对你的失望便有多深。”
“是的,或许你确实该恨我、该怨我。没有教好你,是我的过错;没有劝服你们父亲不可逾矩,不可逾礼,不可因私宠而忽视其他,是我的过错。但我最大的过错,便是支持他立你为太子,只因为你是嫡是长——”
她说出此话,如同石破天惊,不仅李嵩神色猛然变幻,就连旁边的李泰、李昆亦是大为动容。孙辈们更是无不屏住了呼吸,眸光中难掩惊异之色。尤其是对李嵩心怀不满的李徽,更是听得格外认真。
圣人亦是怔了怔,就听秦皇后继续道:“东宫太子,国之储君,必定不同于常人。你一直认为我们待你太过严格,论宠爱完全不及三郎与五郎。但你是太子、是长兄,自当严于律己,又何必与弟弟们计较什么宠爱?而且,爱之深方责之切,对你又何尝不是宠爱有加?”
“你犯一次错,我能原谅,但一而再再而三地犯错,我实在不能谅解reads;。我曾向你父亲提过废太子,他坚持不许,最终……你还是被废了,最该怨的不是别人,而是你自己。因心中不平而生怨、生惧、生怖,进退失据,全无半点储君之德——这东宫之位,你确实不适合。将你立为太子,或许才是害了你。”秦皇后喟叹一声,李嵩怔忪半晌,脸上不断地扭曲,眼中浮动着怨怼,却并未再度口出恶言。
李徽则完全呆住了,脑海里不断地回响着“因心中不平而生怨、生惧、生怖”——当年他又何尝不是如此?只不过他这些情绪都闷在心里,没有发散出来,从而致使自己郁郁而亡罢了!!可是,独自被困在封地之中,心中又如何不会生怨、生惧、生怖?!他到底该怎么做?才能像祖母这般睿智处事?才能化解那股不平之意?
这时,秦皇后又望向李泰:“三郎,你也不适合有什么野心,闲王不是同样自在么?如今吟诗作赋的日子过得好好的,也别再多想了。终归,是你们的父亲将你们都宠坏了,忘了自己的本分。兄弟阋墙,最经受不起的并非你们,而是我们二人。你们视彼此如仇寇,就如同在我们心上扎刀子。若是当真孝顺,就替我们多想一想罢。”
闻言,李泰跪倒在她病榻前,一边大哭一边信誓旦旦道:“阿娘放心,孩儿已经改过自新了美人如妖最新章节!!孩儿已经想得很清楚了!!绝不会再生出什么妄想!阿娘说的对,孩儿现在的日子便过得不错……轻轻松松的,比什么都好!”
“你回均州之后,时不时便让你父亲和五郎给你送些文士过去,也给你解解闷。均州景致不错,你也别成日待在府中,让阿徽陪着你外出多走一走。天下大着呢,又何必将眼光拘于长安一地?”
李泰连连点头称是,也已经顾不得自己心底的那不止一点的不甘不愿了。
接着,秦皇后又看向李衡,显得分外和蔼:“二郎,这些年你也过得很辛苦……我都看在眼中,也知道你的一片心。你们兄弟几个中,也唯有你,最不需要人操心。日后好好孝顺你父亲和你阿娘罢。”
李衡亦是跪倒在地:“母亲……孩儿宁愿……宁愿还能让母亲多操几年心……”
秦皇后却只是一笑,又对李昆道:“五郎,该说的话,我与你说过很多回了。你们兄弟中间,你的性情其实并非最为光风霁月,但却最适合为太子。不过,论起手段,该慈和的时候慈和,该决断的时候决断,你须得拿捏得当。既不可做得太过,亦不能随意。而且,切记,你是阿弟,须得好好尊重、好好照顾兄长们。”
“是,阿娘,孩儿谨记在心。”李昆红着眼,流泪回道。
“孙儿们都过来罢,让祖母好好瞧一瞧你们。”秦皇后又道。几个孙儿跪在榻前,都早已是泣不成声。她怜惜地望着他们:“你们都是好孩子,莫要教你们阿爷牵累了。万事都不必觉得为难——祖父在,自有祖父为你们做主;叔父在,也有叔父为你们做主。”
李徽口中跟着兄弟们一起答应,心中思绪却沸腾起来:有了祖母这句话,叔父真的会替他们做主么?真的不必再忧心濮王一脉的日后么?不,当然不能只依靠叔父,自己也有该做之事——譬如将幕后那个搅风搅雨的凶手寻出来,为上一世的兄长报仇!若不除掉此人,在他的算计下,难免皇室中还会掀起什么风风雨雨。
而后,秦皇后又将苏氏妯娌几人唤到身边:“这些年来,都苦了你们了。阿苏日后便跟着厥卿,他定会好生孝顺你;阿王亦尽可松散些,多享一享儿孙之福即可;阿阎也不必太着紧,将事都交给伯悦去办,他一贯都是个好孩子。至于阿杜,五郎和宫里的一切都托付给你了。你的人品,我们都信得过……”
苏氏几人轻轻答应着,早已是泣不成声reads;。
“大娘(临川公主)。”直到此时,秦皇后已经有些疲倦了,却仍是坚持谆谆叮嘱,“你素来谨慎,一定能过得极好。二娘(安兴公主),你……也是被你阿爷宠坏了。切记,便是天家公主,亦是可任性但不可妄为。三娘(清河公主),莫要太过劳累,多思则伤身。你的身子骨也并不算康健,须得好生养着才好。至于你这几个不成器的兄长,莫要理会他们了,随他们去罢。这世间也没有让妹妹来操心兄长的道理。”
清河公主霎时间泪如雨下,一面颔首一面落泪。
秦皇后又将孙女们唤来,低低地与她们每一人都说了一句话,这才让儿孙们都出去了。她终于瞧见了角落中含泪而立的吴国公秦安,让他来到病榻边:“阿弟,你我姊弟扶持多年,如今也该是分别的时候了。你只需记得,秦家不需鲜花着锦,更不需烈火烹油,否则盛极必衰。我一直不许你任实职,往后你也莫要出仕了,将职缺与机会都留给孩子们罢。”
圣人在一旁想要插言,姊弟二人却仿佛有了默契,都假作不曾瞧见。不多时,秦皇后终归是累得躺了下来,深深地凝望着圣人,柔声道:“二郎,你可还记得,当年阿翁曾经想让咱们出继一个孩子给六郎。”
圣人怔住了,颔首道:“我记得,当时阿爷瞧中了三郎,但是我舍不得……”六郎,便是他的同胞幼弟,少殇,被追封为楚王。高祖疼惜嫡幼子无嗣,想在孙子中择一过继,原本挑中了聪敏活泼的李泰,但他当时实在不舍得,便过继了其他孙辈。不过,新任楚王在他登基不久之后便因病去世,年少无子,又久久未能寻觅得合适的嗣子。于是,楚王一脉无人继承,承嗣一事一直拖了下来。
“将大郎一支出继给六郎,封厥卿为嗣楚王,让他们出京去。回黔州也罢,再选一州也罢,不必再回长安了……”秦皇后道,声音虽轻,却带着不容任何人置疑的决绝与果断。
“……”圣人久久不语,老泪纵横。
“为子孙计长远,宁可自己委屈,也不能委屈了阿苏与厥卿。至于大郎,便让他吃斋念佛,洗去那身戾气罢。”说到此,秦皇后悠长地叹了口气,轻轻闭上了眼。
“好……你说什么都是好的……我后悔了,为何当初没有听你的……”圣人喃喃道,“不过,至少也让大郎和厥卿……跪送你最后一程……”
秦皇后再度陷入昏迷之后,脸色迅速地灰败下去,已经不过是拖着日子了。圣人哀恸无比,听闻苏氏与杜氏所言的“冲喜”之后,想也不想就立即答应了。于是,在皇室众人日日夜夜都守在立政殿侍疾的时候,李茜娘的婚事却由东宫、濮王府、越王府的属官们迅速地操办起来。
翌日,宜川县主的嫁妆便浩浩荡荡地送到了徐家。足足九十六抬,将整个新房院落都塞满了,引得新郎家中的亲戚们既赞叹又艳羡。精致的头面首饰、华丽的绫罗绸缎,简直能晃花人的眼睛。然而,有些细心人却发现,不少头面首饰、绫罗绸缎仿佛都有些陈旧,似乎是前些年时兴的花样了。而且,嫁妆中的庄子只有三个,铺子只有一间,能花的铜钱倒是堆了好几抬——眼下倒是显得阔绰,但显然并不够支撑日后的用度。
当然,徐家富贵,有的是钱给宜川县主花用,这点瑕疵也不值当什么。毕竟,县主是为了给秦皇后冲喜才匆匆地嫁了过来,备嫁妆的时间如此紧迫,定然也不可能样样周全不是?大家其实都能理解。
至于新嫁娘能不能理解,谁又会知道呢?谁又会在意呢?(新安郡王见闻录../41/41408/)--
( 新安郡王见闻录 /57/57360/ )
新安郡王见闻录 第五十二章 冲喜未果
秦皇后昏迷的第三天,便是宜川县主婚礼的正日子中华医仙最新章节。就算是临来冲喜,也总归不能没有任何长辈主持。于是,苏氏便带着李厥匆匆离开立政殿,回到别院中去送嫁。临走前,李厥见李徽与长宁郡主跪坐在角落中怔怔地发呆,心中实在怜惜,就将他们二人也拎了出来。
他尚不知李茜娘都做过什么事,更不知她的婚事中有多少人的计较,忧心忡忡地对小堂弟道:“若是茜娘的婚事当真能给祖母冲喜,那便再好不过。否则,便白白让她受了这么多委屈了。我这个兄长除了郇国公的名头,什么也不剩下,也不能替她撑什么腰。如今阿爷又出了这样的事,祖父的怒火迟早都会发作。便是祖父不降罪,阿娘与我也已经无颜待在长安了,往后就要留她一人……”
李徽听他絮絮叨叨地说了许多,知道他其实有托付之意。但他与李茜娘早已结下仇怨,又如何可能假意答应下来?于是,他便淡淡地道:“厥堂兄不必担忧。既然是大世母千挑万选的人家,想必一定会对她极好。便是受了什么委屈,还有长辈们替她做主呢。”
李厥自然听出了他语中的疏远,只得无奈一笑:“你说得是。也罢,终归她是宗室女,只要愿意好好过,没有人敢随意欺负她。但若是她执念不改,那便是咎由自取了。”
别院刚举行完李厥的婚礼,那时候挂上的喜庆装饰都尚未摘下去,也用不着再重新布置了。只有李茜娘居住的院落,方增添了不少挂件、剪纸、华胜,显得格外喜气洋洋。苏氏尚未来得及坐下来歇息片刻,就唤来别院中的管事,逐一过问婚礼筹备的事项。
听得管事禀报说,宜川县主在得知婚事已经无可回转的时候,便陆续闹过了不少回,甚至拿着剪子要自戕——苏氏连眼也不曾眨,淡淡地笑了笑:“如今可梳好妆了?时候不早了,可不能容得她如此任性了。”
李厥惊呆了,一时间无言以对;李徽对此事毫无兴趣,神游天外。唯有长宁郡主忽然来了精神,牵着李徽道:“大世母,我们去瞧一瞧堂姊,劝一劝她。今天是她大喜的日子,可不能因发脾气而错过了好时辰。”
苏氏颔首:“好孩子,你们姊妹好生说一说话,她许是能听得进去reads;。”仿佛她从来不知道,李茜娘每回瞧见长宁郡主的时候,眼中都难以掩饰嫉妒与忌恨似的。
当婢女在外头提起“娘子来了”之时,李茜娘几乎是用尽全力推开正在给她梳发的喜娘,疾奔过去,跪倒在门前:“阿娘!是儿错了!儿再也不敢了!!求求阿娘,原谅儿罢!儿这回确实做错了!!但……但儿也只是受了人的蒙蔽而已!”
抬起首的时候,她才发现,立在门边的居然是李徽与长宁郡主!而此时,泪水已经将她浓重的妆容都哭花了,脸上的粉冲得一道一道的,显得犹为可笑。她的脸顿时扭曲起来,眼中的嫉恨与怨怼再也没有任何掩饰。
只见她猛地从地上跳起来,向长宁郡主扑了过去:“你们是来看我的笑话的?!啊!!”
李徽揽着长宁郡主往旁边一避,就教她扑了个空,重重地摔倒在地上。她再一次成功地激起了他的怒意:“受人蒙蔽?!我看未必罢!你只是觉得自己应该拥有更好的夫君、更丰厚的嫁妆、更肆无忌惮的生活,所以才见到了诱饵就欢欢喜喜地跳进了别人的陷阱!真是可笑,你不相信将你抚养长大的大世母的眼光,反倒相信素未谋面的陌生人!!为了别人空口许下的利益,就如此迫不及待地跳出来,想将你的阿爷与兄长都害得再无翻身之地?爆笑无良妃:我的王妃太爱钱最新章节!”
大世父李嵩当然不是什么好人,做下的事简直人神共愤——可是,背叛甚至出卖家人谋取利益的李茜娘也是同样可恶!她根本从未怜惜过那些无辜的性命,而是将这些性命与家人一起交出去,换取自己的利益!
“阿兄,这样的人,是不是就是养不熟的‘白眼狼’?”长宁郡主冷冷一笑,“大世母辛辛苦苦将她养大,她就是这样报答大世母的?!简直是不知羞耻!”
李茜娘双目微微瞠大,仿佛惊异于他竟然能猜出事实。但,下一刻她便狠狠地盯住长宁郡主,近乎疯狂地大喊起来:“难道不都是他的错?!如果不是他丧心病狂地谋逆,今日我就是郡主,明日我就是公主!而你们——你们只能跪在我面前讨好我,从我指缝里拿一点东西度日!而不是在我面前耀武扬威!!如果不是他,我怎么可能落得如今的境地?!”
“同样都是祖父的孙女,凭什么我只能嫁给这样的人家?!宣城、信安,她们不过是庶子之女,反而人人都高看她们一眼!!凭什么!我不服!我心里不服!!我阿爷才是嫡长子!!这些本该都是我的!我看上了谁,谁都不会拒绝我!如果我是郡主,如果我是公主,王子献还会拒绝我?!就算没了他,长安城的高门世家也会争先恐后地尚主!!”
“长宁!你的一切本来都应该是我的!!我的!!!都是他——都是他毁了这一切!!我只想挣回我该得的东西!!”
望着眼前这个满脸扭曲、濒临疯狂的少女,长宁郡主厌恶地退后几步:“疯子。”
这些言论毫无疑问已经是“大逆不道”了,李徽一时间亦是无话可说。与这样的人,说什么都是多余的。她根本不认为自己做错了什么,方才满面惊慌的认错,也不过是权宜之计而已。至于究竟是谁蒙蔽了她,他心里略有些眉目,但也不能完全确定——毕竟,若是此人的地位不够高,又如何能许下这样的诺言?又如何能让李茜娘相信?
“茜娘。”苏氏不知何时来到门边,蹲下身来,动作温柔地替李茜娘擦着眼泪,“原来,你竟然如此嫌弃自己的出身,嫌弃我们不能给你谋取更好的婚事。我真是觉得可惜,居然没有将你教好。你的脾性,与你阿爷真像……太像了……自私自利、无情无义到了极致。我终于能体谅,阿家作为一位母亲,面对不成器的儿子时究竟是何等的心情了。”
李茜娘愣了愣,便听苏氏又道:“也罢,既然你如此嫌弃我们,嫁了之后才能与我们再无干系reads;。不然,你若是坚持不嫁,便跟着我们回黔州去罢。在你的性情转好之前,我断然不会再给你许什么婚事。你就一直陪着我念经抄经,替你阿爷偿还罪孽罢。”
“如何?你要嫁?还是要随着我们一起走?”
李茜娘的脸越来越白,最终竟是与脸上冲散的铅粉一般颜色。她呆呆地望着苏氏,仿佛是头一回意识到,自己的嫡母究竟是多么厉害的一位人物。而她,竟然一直傻傻的,将她当成一朵温柔至极、毫无主见的娇花。李徽与长宁郡主亦是满脸敬服,大世母三言两语就能让李茜娘安静下来,逼得她不得不乖乖出嫁,手段何其高明?
“我……儿嫁……儿替祖母冲喜……”李茜娘喃喃地道,浑身颤抖,几乎要趴在地上。
苏氏缓缓立起来,垂着眸望着她:“十几年的母女情分,我便再叮嘱你最后几句话——傻孩子,陌生人的许诺,是信不得的。这世间,聪明人比比皆是,你只不过是普通的芸芸众生罢了,别妄想从他们指缝间拿取什么。好好地过你的小日子,别再涉入其他事中了。”
“……儿明白了。”
李徽带着长宁郡主远远地离开了李茜娘的院落。小家伙回过头瞧了瞧:“阿兄,她真的明白么?我怎么觉得,她还是在欺骗大世母呢?”
“大世母已经仁至义尽,无论她明不明白,往后的酸甜苦辣也得她自己咽下去了。”李徽回道,“悦娘,她所说的你别放在心上。祖母叮嘱安兴姑母的话,你听见了么?‘只可任性不可妄为’,就算是天家公主,也不能胡作非为。”
所以,安兴公主所做过的事,祖母是不是也察觉了端倪?所以特意警告她?这次的事,与安兴公主是不是也有千丝万缕的联系?她又是为何要做这种没有利益可言的事?难不成也是和上次那群愚蠢的小世家那样,擅自“揣测上意”?不,她绝不可能如此!
“可是……”长宁郡主歪着小脑袋,“祖母单独与我说——‘悦娘,你以后不必委屈自己,一直像如今这样便可。不能学祖母,也不必学你母亲,不必学你的姑母们。如今这样,便是最好了。’祖母的意思,是让我不用像她们那样……什么都能想到,什么都能做到,仿佛什么都难不住她们么?”
李徽倏然停下了脚步,神色复杂起来:“不,悦娘。祖母的意思是,你可以随心所欲——不逾矩。在可任性的范围内,尽情地任性,因为你日后将是嫡长公主,不必受委屈,也不必小心谨慎,更不必殚精竭虑。她想让你这一世,活得像你的名字那样,一直快快乐乐。”原来,被誉为一代贤后的祖母,心中也并非没有苦楚。然而,这些苦楚,她却一直藏在心底,表现得毫无破绽。直到临终之前,才透出分毫来。
也是,谁心中没有苦楚,谁心中没有不平?那就要看,自己会如何对待这些苦楚,如何隐藏这些不平了。苦闷的活着也是一种活法,苦中作乐的活着也是一种活法——或许还有其他的活法,正待他仔细去寻找。
改变才刚刚开始。九分命,还有一分运在手,总归会让他们的未来变得不同。
宜川县主冲喜出嫁后的第二日凌晨,秦皇后薨逝。圣人亲自为她拟定谥号,为“文德”。
遵照她临终的嘱托,圣人发敕旨:在京所有官员与诰命,均入宫举哀七日;民间国丧期三十日,禁嫁娶乐舞,不禁游赏;官宦国丧期六十日,禁嫁娶乐舞,不禁饮宴。(新安郡王见闻录../41/4140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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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安郡王见闻录 第五十三章 国丧之期
秦皇后薨逝之后,不仅圣人悲痛大哭不能自抑,皇室所有人都沉浸在同样的悲恸当中狙猎神王最新章节。李泰趴在灵前大哭不止,数度昏迷,几天下来整个人都瘦了好些;李昆同样是跪在灵前哭泣,连续几日水米难进,脸色显得越发虚弱;就连李嵩也默默地跪了许久,形容憔悴不堪,眼看着似乎就会重病一场。
在失去母亲的痛苦面前,兄弟三人仿佛暂时忘记了曾经的仇恨与如今的忌惮,犹如年幼时那样,彼此关怀、彼此扶持起来。李衡与清河公主等人见状,心中的悲伤也稍微减轻了一些:至少秦皇后临终之前的嘱托起了作用,倘若她地下有灵,应该也会觉得宽慰罢。
李徽跟在长辈们身后,随着礼官的高唱声,不断地起、跪、坐、哭、止、拜。整整七天下来,满目缟素的场景仿佛已经深深地印在了他的脑海中。而悲痛也不再只是表现为不断的哭泣,而是渐渐地深入了心中。他本能地觉得,秦皇后其实并不希望看到儿孙们太过哀毁而伤身,而是期盼他们都能过得自在。
举哀虽然仅仅只有七日,但圣人与李昆三兄弟却因哀毁过度,陆陆续续病倒了。杜氏有条不紊地安排着诸事,请了宗正卿荆王主持丧事,又烦劳李衡在一旁协助。她好不容易松了口气后,自己也在一次哭灵当中昏昏沉沉地晕倒在地。
“阿娘!”长宁郡主惨白的脸色足以让任何人都为之怜惜。阎氏立即命宫婢将杜氏小心翼翼地抬去偏殿歇息,又赶紧唤来太医诊治。出自东宫的两位良娣,杨氏与袁氏都凑过来想侍疾,却被阎氏劝出去继续跪灵了。东宫从来都不是风平浪静的地方,她可不敢将杜氏交给这两位看似善良体贴的良娣照顾。
李徽不禁想起了前世杜氏早亡的结局,心中不由得一紧。
且不提这位叔母为人处世的从容气度向来令人如沐春风,便是为了长宁郡主这位妹妹,他也希望她的寿数能长一些。更何况,正如同祖父拥有祖母,才能令他在情绪激烈的时候保持一分清醒——这位叔母对于叔父而言,说不定也具有同样的作用reads;。而只要她对濮王一系存有一定的善意,便能影响叔父的决断。
“阿兄,阿娘会像祖母一样……像祖母一样离开我么?”长宁郡主紧紧地捏着他的衣裾,忽然问道,泪水止不住地往外涌,“祖父也病了,阿爷也病了,他们都会像祖母一样,离开我们么?祖母让我随心所欲……可我最想要的,就是他们都身体康健,能一直瞧着我们,一直守护在我们身边!”
李徽轻轻一叹,揉了揉她的脑袋:“当然不会,他们只是太悲痛了才病倒了而已,很快便会好起来。不过,悦娘,你已经八岁了,不是幼童了。虽然,长辈们和我都会一直守护着你,但你却不能一辈子都依赖我们。”
长宁郡主怔了怔,作为嫡长女,她实在是被李昆与杜氏保护得太好了,几乎是无忧无虑成长到如今。所以,虽然她已经渐渐懂事起来,遇到任何事的时候却仍然本能地依靠长辈们解决。她比宣城县主、信安县主甚至秦筠都更加天真,看似任性,其实却是个教养极好的小娘子。而且,骨子里依然满是稚气。
想来,无论是哪位父母,其实都希望自己的孩子能够无忧无虑地度过一生罢。尤其以李昆与杜氏的地位,更是恨不得能一直宠溺着自己心爱的女儿,将她捧在手心中,让她永远天真烂漫。可是,生在皇家中,便注定了谁都不可能一辈子天真烂漫花间邪警最新章节。唯有足够明智、足够洒脱,皇家的子女才能过得足够舒适。
李徽深信,达到祖母所言的“随心所欲不逾矩”的境界,首先需要拥有足够坚强睿智的头脑与心灵。否则,所谓的“随心所欲”,不过是任性妄为罢了——因为不够明智的人,永远不知道什么是皇家的规矩,什么时候该参与其中,什么时候该置身事外。一旦遇到逆境,也唯有这样的人才能抓住机会,再度稳稳地站立起来。
“如今叔母病了,叔父也病了,不正是该轮到你来保护他们了么?一辈子只会依靠着阿爷阿娘的人,又如何能让他们安心?而且,只有能够保护他们,才是做儿女的孝心。”只养过几个月侄儿的新安郡王并没有养妹妹或女儿的经验,在他看来,养小郎君与小娘子似乎也没有任何不同。于是,他便毫无遮掩地将自己的想法尽数告知了小堂妹。
一直以来的人生观念受到剧烈冲击,令长宁郡主怔愣了许久,方认真地道:“阿兄说得对。阿爷阿娘病了,我不能只是在旁边哭着希望他们赶紧好起来。可是,我也不知道自己能帮他们什么忙……我什么也不会……”
“别急,慢慢学。”李徽宽慰道,“早日学会了,就能独当一面了。”身为日后的嫡长公主,当然需要有长远的眼光与敏锐的直觉。有这样的女儿相助,杜皇后才能安然无恙地坐看两位宠妃相斗罢?
不久之后,太医的诊断结果便出来了。杜氏身怀有孕,因劳累过度,所以才昏倒。她的怀相虽有些不稳,但因为将近三个月了,所以只需卧床调养一段时日便无碍。不过,杜氏的子嗣缘分也十分艰难,曾经小产损过身体,这一胎又来得实在太过突然,东宫的女官与宫婢们在大喜之余都显得格外紧张。
“是好消息。”因李徽是个郎君,长宁郡主又年幼,阎氏说起此事的时候便有些含糊其辞,“她一直都累得很,既要给阿家侍疾,又须得打理宫务。这段时间好好歇一歇,说不得还能将身子骨养好些。”
李徽大抵猜了出来,忽然觉得生生死死之事真是奇妙。祖母久病去世,是无以名状的悲痛;皇室之中却又将迎来一个小生命,是难以抑制的喜悦。并非他一人这样觉得,李昆听闻这个消息之后,沉痛也稍减了几分。同样听说此事的圣人遣人传话给他:“你阿娘一直挂念你们,将这个好消息告诉她,她一定会很高兴。”
于是,太子殿下便带着病体,去秦皇后灵前告慰reads;。这一刻,也不知有多少人期待着杜氏这一胎是小郎君,又不知有多少人期待这又是一位小娘子。毕竟,原配嫡子的身份实在是意味深远,关系到太多人的利益。无声无息之间,太极宫、东宫与朝堂之上,又有暗流涌动起来。这些暗流与秦皇后薨逝带来的震动交织在一起,也不知何时何地便会猛然卷起滔天巨浪,让所有人都措手不及。
因秦皇后早有薄葬之意,不起封土坟茔,以山作为陵墓,故而昭陵也早已在工部尚书阎立德与将作大匠阎立本的主持下开始营造。至如今,昭陵早已建成,但圣人却迟迟未下旨安葬秦皇后。举丧七日期过后,他便让皇后棺椁一直停灵在立政殿中。犹如她生前那般,宫人侍奉如旧,平素用度亦是毫无二致。
群臣正欲劝谏,圣人便再度下旨,将庶人李嵩过继给少殇的嫡幼弟楚王。因李嵩多年前犯谋逆之罪,无可赦,责令其出家修行,不得继封王位;同时,封苏氏为楚王妃,李厥为嗣楚王,安氏为嗣楚王妃;授嗣楚王李厥为荆州大都督,令楚王一脉即日前往荆州封地就任。
将李嵩一支全部过继,无疑越过了已经承嗣的那位少年楚王。但群臣也都明白,苏氏与李厥跟着李嵩吃了这么多年苦头,圣人实在不忍心拆散他们母子二人。于是,在数次进谏都被圣人完全无视之后,他们便只得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
接到旨意的时候,李嵩一家都仍在立政殿中给秦皇后的灵位上香。皇室其他人也都在场,每个人的脸上都依旧满是苍白,带着遮掩不住的悲痛与疲倦。
听完旨意的李嵩完全呆住了,愣愣地抬头望着传旨的宫使;苏氏惊异地掩住唇,倏然回首望向秦皇后的灵位,泪如雨下;李厥怔怔地摇着首,仿佛难以置信。至于已经出嫁的宜川县主,眼中忽然迸发出狂喜,而后又迅速地湮没了——她是顶着废太子之女出嫁的,拥有一位嗣楚王的兄长,已经无法改变她的生活了。
“阿爷……要将我出继?”良久,李嵩才接过旨意,嘶哑的声音里带着颤抖。
宫使并未答话,只是垂首朝着他们行礼:“奴恭贺楚王妃、嗣楚王、嗣楚王妃。”
“这有什么好贺的?!”李嵩暴怒而起,竟将旨意狠狠地扔了出去,“哈哈!哈哈!!阿娘刚离开,他……他就如此迫不及待——”幸而李璟身形灵活,狂奔出去竟将敕旨接住了,忙揣在怀里回到殿中递给李厥保管。
见敕旨如见天子,从没有人敢如此慢待敕旨,吓得传旨的宫使都变了脸色。李昆上前几步,立在李嵩面前,打断了他:“大兄怎能对阿爷如此无礼?!阿爷此举,必定经过深思熟虑。”作为太子,他比任何人都能理解这封敕旨,也比任何人都觉得轻松。这不仅是对李嵩一脉的爱护,亦是替他解决了心腹之患。
“阿爷?”李嵩冷冷一笑,“陛下再也不是臣的阿爷,只是臣的世父罢了。”说罢,他便又给秦皇后的灵位行了稽首大礼,而后摇摇晃晃地离开了立政殿。
苏氏替他给李昆赔礼,又向阎氏与王氏等人道别,转身也给秦皇后灵位叩首行礼,低低地道:“儿知道,这必定不是阿翁的想法,而是阿家的决断……多谢阿家……厥卿、阿安,咱们回别院去。赶紧收拾收拾,过些时日便去封地罢。”
安氏柔顺地将李厥扶了起来,李厥仍是有些浑浑噩噩地看了堂兄弟们一眼,竟是潸然泪下。从此以后,他们便再也不是什么堂兄弟,而是族兄弟了。尽管他们流着的血脉相近,在宗法上却离得越来越遥远。
李欣等人亦是满心不忍,将他们送出了宫城,又约好改日拜访,这才依依不舍地别过了。(新安郡王见闻录../41/4140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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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安郡王见闻录 第五十四章 重振精神
李嵩一家出宫之后,许是心有牵念之故,圣人并未召见前去甘露殿问安的儿孙们,反倒是将他们都遣回家歇息幻世猎手全文阅读。举哀整整七日,不仅父子四人陆续病倒尚未痊愈,便是年轻力壮的孙儿们亦已是疲惫不堪。何况方才又惊闻李嵩一支出继楚王的消息,众人的情绪越发低落了几分。于是,越王、濮王以及三位公主暂时告别,带着家人各自回府。
归家的路途静寂无比,举目望去,依旧是白茫茫一片缟素,街道上几乎没有多少行人来往。李徽御马缓缓跟在濮王车驾边,心情沉郁之极。倏然,李泰掀开窗纱一角,朝着他使了个眼色,又向着不远处的李欣抬了抬下颌。
濮王殿下大病未愈,脸色依然有些苍白,连日以来皆难掩浑身的郁郁之态。如今见他好不容易恢复几分往日的生气,两个孝顺儿子自然不敢怠慢,立即弃马登车。上车之后,兄弟二人都觉得车内空间仿佛宽敞许多,定睛一瞧——果然是自家肉团团似的阿爷清减了不少,连原本被肉挤得几乎瞧不见的凤眼也依稀有了些形状。
新安郡王突然觉得有些心疼:好想让阿爷将肉都养回来怎么办?这样看着实在有些不习惯。但若是像以前胖成肉丸子似的,又担心他体肥过度而太过虚弱。当孝顺儿子还真不容易,阿爷胖了担心,瘦了也一样担心。
濮王殿下自是不知儿子们心里正转着什么念头,劈头便道:“唉,阿爷怎么能狠得下心……阿娘若是知道他将嫡长子都过继出去了,心里该有多伤心。过继谁也不能过继嫡长子啊,我都有些同情……老大那个家伙了。”
原来,他方才太过诧异,心里惊涛骇浪,反倒是一时反应不及。直到如今,才忍不住寻两个儿子说一说心里话:“说到楚王一脉,当年祖父曾想过继我,但阿爷坚持不许,祖父方另选了他人reads;。方才我吓出了一身冷汗,若是不过继嫡长一脉,莫不是要将三郎送出去承嗣?这样辈分才对——可好不容易养这么大的儿子,谁舍得过继出去?可若是让二兄家得了便宜,我又不舍得。好歹那也是一个亲王……”
李欣沉默半晌,方道:“若是当真过继了三郎,倒是件好事。至少,他将来也是宗室中举足轻重的亲王,又可远离其他纷争,逍遥自在。叔父登基之后,无论想用他还是不用他,心里都会放心。”
闻言,濮王殿下惊了一跳,也顾不得细想,便忙不迭地把幼子搂进怀里:“这是我的儿子,谁也不给送!大郎,这可是你嫡亲的弟弟,你怎能满心想着将他过继出去?!便是有再多的好处也不许!养了你这个不讨人喜欢的也就罢了,好不容易有个讨人喜欢的儿子,不留在自己身边,岂不是暴殄天物?”
李欣顿时无言以对。而李徽被他紧紧抱住,趴在他肉呼呼的胸膛上,心中又是感动又是无奈:阿爷,“暴殄天物”似乎不是这么用的——“阿爷,过继大世父一脉已成定局,阿兄也不过是说说罢了。”
过继出去,从此便与夺嫡风云以及往后的猜忌再无干系,确实是相当有决断的上上之策大上海全文阅读。既保全了李嵩,又给了李厥足够的荣宠与前程。同时,大概也让叔父松了口气。毕竟,李厥是嫡长子所出的嫡长孙,先前被废为庶人都是受了牵累,在世俗宗法中占据着优势。
然而,这也是迫于无奈之举。否则,如同李泰所言,谁会愿意过继自己的嫡长子、嫡长孙?无非是怜惜他们,这才不得不如此为之罢了。若是大世父没有闹出别院的事来,应当也不至于如此。而且,凭着几个月来对祖父祖母的了解,李徽反倒认为,能如此坚定决绝,并非祖父一贯以来对待儿孙们的态度,应当是祖母临终前所愿。
这位前世从未谋面的祖母,简直令人佩服至极。若她非女子,而是男子,又该是何等睿智决断的人物?不是贤后,便是贤臣,至少能在凌烟阁中占据一席之地罢。
“罢了,也不管他们了,总归过继的不是咱们就好。”经过这样一吓,濮王殿下倒是看开了许多,“唤了这么久的阿爷阿娘,转眼间就成了世父世母,任谁都不可能轻易接受。我宁可回均州去待着,也不想受这种委屈。”
“祖父定然也不舍得阿爷。”李徽宽慰他道,“阿爷小时候他尚且舍不得呢,如今阿爷膝下还有阿兄与孩儿,他一定更舍不得了。更何况,阿嫂还怀着他的曾孙呢。”已经过继了嫡长子一脉,祖父如何可能再将嫡次子一脉舍去?濮王一系也尚未到那等生死存亡的地步。
他说得如此有道理,濮王殿下便不再多想了,又道:“说起来,你们太子叔父前两日还提到,他想捐建一座寺庙,为你们祖母祈福。我也想建寺庙……你们说,要不要与他一起捐?咱们封地的出息尚可,在均州的时候也没甚么使钱的地方,库房里应当挺满的。不如问问你们阿娘,再决定要捐多少?”
李欣迟疑片刻,方道:“阿爷不如等回封地之后,再给祖母专门修寺庙如何?这间寺庙应当是建在长安的,便让叔父独自捐建就是了。这是叔父的孝心,阿爷贸然加入其中似有些不妥。”
“他亲口问我,我想着要清点库房看看咱们家还剩多少钱财,才没有当场答应。”李泰哼了一声,“这又不是抢什么风头,不过是尽孝心而已。你们二人年纪不大,却像六七十岁的老叟似的,未免太谨慎了些!!我若是不答应他,反倒会让他多想!”
“阿爷与阿兄所虑都有道理。”李徽打圆场道,“不如先去问问二世父与清河姑母?”李衡与清河公主的行事一向稳妥,而且他们也都不会介意给一些提点reads;。或许,连拒绝的借口也能参考他们的。
车驾回到濮王府之后,兄弟二人与周氏先将李泰、阎氏送入中路正院。而后,李欣朝着李徽微微颔首,示意待会儿再密谈,便扶着爱妻回了东路。当李徽有些心事重重地回到西路院落中时,抬眼就见王子献正坐在以前他们常对弈的燕息亭中。
“子献,你怎么来了?”李徽有些惊喜地迎了上去。
举哀七日之中,他满心皆是悲痛,几乎无暇旁顾,便将别院发生的事尽数交给王子献处理。不过,此事闹得实在太大,惹得天子震怒不已。别院又是属于太子李昆的,他当夜便派了人过来接手调查,濮王府也不好涉入太深。王子献便只能靠着自家寥寥几个部曲的力量,继续四处暗访。
王子献仔细端详他一番,轻轻一叹:“大王,节哀顺变。”他亲缘淡薄,并不能完全理解失去至亲的痛楚。但是,从平日李徽谈论起秦皇后的神情,他便知晓,这位长辈对他至关重要。如今见他清瘦了好些,脸上也有些病弱之感,心中亦是隐隐作疼,甚至恨不得能替他分担一些。
“祖母只许我们放纵悲伤七日,我已经……学会将悲痛收起来了。”李徽苦涩一笑,“而且,更重要的是,必须将别院之事调查清楚,查出究竟是何人如此胆大,竟然意图扰乱皇室的安宁。如果让此人得逞,祖母若是地下有灵,定然也会替我们担心。”他犹记得秦皇后说过,最不愿见的便是兄弟阋墙。所以,无论是为了她的安宁,还是为了濮王一脉的安宁,都不能纵容真凶。
“这几日文德皇后举哀,部曲所获甚少。”王子献道,“安兴公主府并未有什么可疑人物出入,宜川县主也并未遣人去寻她。你在宫中的时候,可曾注意到她们二人是否有什么联系?举哀时,她们或许有很多机会能单独在一起说话。”
“毕竟她们是女眷,我不方便时时刻刻盯着。”李徽回道,“不过,大世母一定会格外关注她们。明日我们去别院拜访大世母与厥堂兄,说不得就会有什么收获。譬如,大世父究竟从何时开始放纵,李茜娘又从何时开始行踪诡秘等等。”虽然他们一脉已经是族亲,幕后凶手也不会再对他们下手,但他相信,无论是苏氏还是李厥,都不可能咽下接二连三被人算计的委屈。
王子献想起自己最怀疑的人家,皱起眉:“极有可能,这一回又是借刀杀人之计。便是查出来,也不过是一枚棋子而已。”
“棋子查得多了,尽数拔除,下棋之人又如何能完全隐没痕迹?只是,敌人在暗我们在明,这种屡屡受算计的感觉令人十分不悦罢了。说不得日后行事还须得更小心些……大世父一脉出继之后,我们一系与越王一系或许就更危险了。”李徽道。
先前越王一脉都不曾卷入事中,但并不意味着他们高枕无忧。更何况,在前世,他们远比濮王一脉还凄惨。如今细细想来,未必没有幕后凶手的手笔。只可惜,他当年困在封地中,所知的实在是太少了。只能看到邸报上的结局,前因后果都靠着猜测,有些藏得太深的阴谋算计,根本不可能为他所知。
见他心生忧虑,王子献收起了李嵩一脉居然被出继的惊讶,不由得低声道:“放心,行事必有痕迹,一定能将凶手寻出来。”他尚且拿不定主意是否要将自己的怀疑都和盘托出,毕竟这涉及到家中蠢货们先前干出来的蠢事——这个关乎家族存亡的秘密,他必须守口如瓶——或许待寻得更好的时机,能够将自家摘出来之后,再说也不迟。
这时,嗣濮王殿下信步行来,一眼便望见坐在亭中的两个少年郎。一个忧愁,一个宽慰,看上去竟好不和谐。他心里冷冷地哼了一声,大步走了过去,毫不客气地坐在两人中间。(新安郡王见闻录../41/4140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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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安郡王见闻录 第五十五章 追踪探查
李欣在太极宫生活多年,又得秦皇后亲自教养长大,与人交往的手段自然绝非凡俗可比狂女归来,相府嫡小姐全文阅读。若是他有意相交,自是能令来往之人皆如沐春风;若是他无意结识,一时间对方亦是察觉不出什么异状,只当是彼此间无缘结交而已。面对王子献的时候,他便是如此行止,举手投足皆毫无异状,却显得很是疏远。
“王郎君这些时日确是辛苦了。你本是国子学的学生,应该一心向学,早日贡举入仕才是。这种事也不应让你去做,免得你劳累分心。无奈我们兄弟二人无法分神处置,属下又不好调动,只得烦劳于你了。”
“两位大王相信王某,方将如此重担托付,某自当竭力而为。”王子献答他的话时,也并不像与李徽相处时那般随意,“只是可惜,某家的部曲并不多,难以探知更多的消息。这几日安兴公主与宜川县主皆无异状,也无从继续查证。”
“难不成,一点进展也没有?”李欣挑起眉来,颇有失望之意。若是这几日不能查得一星半点消息,再去查的时候,恐怕对方早已将痕迹抹得干干净净了。而且,东宫已经插手其中,濮王府更是不方便继续打探。
王子献摇首道:“唯有一桩,却是关于那个想抢夺大王的障刀行刺李嵩的女刺客。”李徽神色微凛,李欣拧紧眉,想的皆是当时的情形,竟是都未曾注意到他居然直呼李嵩之名。他们当然记得那个女刺客,而且早便听闻她当晚就欲咬舌自尽,只是未能成功,已经被押入大理寺监牢。
“此女是死士,当时濮王府部曲用尽手段也撬不开她的嘴。太子的人一来,便将她带走了。想必以她的心性,就算历经拷打也未必会说出什么来,或许极有可能还会胡乱攀咬。故而,为了以防万一,我当夜便赶紧使人去细细查了她的身份。”
李欣眉头一跳,禁不住想到:这少年的行事手段越发老练,竟像是积年的大理寺官员一般。而李徽则是露出欣然之色,自是觉得好友虑事周全,行动果断,几乎是无所不能,令他亦是与有荣焉reads;。
“月余之前,别院管事发现院中养着的伎人几乎被李嵩虐杀了一半,便急急忙忙地去平康坊的妓馆中购了一些供他继续取乐。此女便是购置过来的,算是其中较为得宠者。据尚且活着的两个伎人以及婢女所言,她素喜挑拨离间,时常哄得李嵩迁怒其他人,使他凌虐之性大发,最终竟是肆无忌惮。”
“我又让部曲去平康坊查问了一番。她是某个行商卖入平康坊的,在中曲一个妓馆中待了三年有余,颇有些名声。据说不但琴棋书画样样精通,跳舞亦是一绝,尤其是剑舞,很是下了一番功夫。不过,再查下去,妓馆之中服侍她的小奴却并不知道多少消息,只是说了数个常点她玩乐的贵族子弟与士子的名号。”
“此女的来历确实颇为蹊跷,既然是行商卖了她,过了这么些年,大概也寻不见踪影了。”李徽道,“幕后之人真是好大的手笔,竟在好些年前便四处开始布置了。若是此女一直待在平康坊,不曾被别院管事买走,又如何能寻得机会刺杀大世父?这颗棋子岂不是白白浪费了?依我看,那别院管事也有嫌疑。”
“别院管事也已经仔细查过了,是太子妃娘家积年的老仆,应当不可能有贰心。不过,他收受了李茜娘的重金,所以帮着掩盖了李嵩所为之事。且他之所以去那个妓馆,却是有仆从向他举荐之故逆血战神全文阅读。而那个仆从,那一夜已经被我射杀了。留了活口的那一个,亦是完全撬不开嘴。”王子献接道,“养着这样的死士,即便不刺杀李嵩,也会用来刺杀其他人。而且,像如此这般有心经营,她或迟或早都会被送到李嵩身边去,伺机而动。”
“你说得是。不过,我记得,她当时的神态并非纯粹的死士刺客,显然是有生死仇怨……莫非当年夺嫡的时候,就已经有人刻意搜集了一些可用之人当作棋子,提前这么多年布置起来?”想到暗中居然有一位这样图谋深远的敌人,李徽的声音不由得更沉了几分,“由此可见,此人所图甚大。”
闻言,李欣冷冷一笑:“无论所图为何,最大的图谋,也不过是为了九龙之位罢了。只是,叔父的位置十分稳固,此人一再出手,为的应该也不是太子之位。否则,唯有污蔑叔父谋反,方能撼动于他。他不朝着叔父下手,倒是冲着咱们几家来,不是本末倒置,便是另有所图。离间天家亲情应当是目的之一,如此方能渔翁得利。”
“兄长的意思是,此人有意借机成为叔父的心腹?但若有这般高人一等的心机,又何苦非得用这样的手段去谋取叔父的信赖?”李徽怔了怔,他已经完全不能理解这种弯弯绕绕的心思了,“叔父经营多年的孝悌名声都险些被他毁去了,岂能容得下他?”
“或许那人不过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而已。以为暗中将太子殿下潜在的敌人尽数除去,便能博得青眼相加。大王别忘了,先前那些行刺谋逆的小世族亦是想靠着这样的功劳取悦太子殿下。这世间有许多人都有这样的念头,自以为急人之所急,想人之所想,其实不过是自以为是罢了。”王子献接道。
“我不相信,能如此布局之人,竟然存着这样的心思。”李徽摇了摇首,“我倒宁愿相信,此人亦是当年涉入夺嫡之争被牵连之人,纯粹是为了报复,所以才不断地搅乱局面,让我们自己胡乱猜测,彼此怀疑甚至残杀。”若是能猜测出来真凶行事的动机,那便更容易应对。否则,只能不断地随波逐流,被动地让人牵着鼻子走。
“也罢,暂且不必多想。”李欣道,“明日你不是打算拜访大世母与厥卿么?再仔细问一问,或许有所收获。”
随后,王子献便告辞离开了。尽管李徽挽留他在濮王府住一夜,但思及那两个弟弟,他依然果断地婉拒了。但是,婉拒之后,策马归家时,他心中又无端端地生出些闷气来。若不是王子凌几乎每日都会盘问他的行踪,还时不时地让部曲跟踪他,他也不至于如此谨慎reads;。而王子睦虽性子纯善,却也是个聪明的少年郎,更不适合在他跟前流露出半点异常。
他必须让这二人赶紧去拜师,催着他们成日里苦读,或者给他们机会奔赴各种文会,让他们根本无暇关注他。若是日后他们能搬出去,以侍奉先生之名,与那群师兄弟一起住便更合适了。只不过,那样他便无法掌控王子凌的行为举止,亦有不妥之处。
无论如何,最紧要的是他与好友的相处。他不容许任何人影响他们的往来,即使是嗣濮王殿下亦是一样。
次日,正逢休沐,李徽弟兄二人便与王子献一同去了布政坊别院。李厥亲自将他们迎进去,一路上却是闷声不语,仿佛依旧浑身笼罩着乌云,眉眼之间皆是郁气。李欣与李徽都想宽慰他几句,但一时之间也不好说什么。毕竟,他们也能够理解这种骤然撕裂亲缘的痛楚——即使有再多的益处,却依旧无法弥补重情之人心中的裂痕。
苏氏在正院内堂等着他们,让他们都在茵褥上安坐,又命婢女端上些素点心与浆水待客:“你们能过来探望,也是有心了。只是我们正在收拾行李,院落中难免有些忙乱,倒是不好招待你们。否则,便是让厥卿领着你们去园子中走一走、散散心也是好的。”
其实,在座之人都很清楚,不去园子里纯粹是因李嵩之故。而且,恐怕一半园子都已经被封起来了,三司与东宫之人正在调查当中。
“大世母不必如此客气。”李欣接道,“我们兄弟几个也无须守这些虚礼,只管让厥卿做个陪客便足矣。不过,我们贸然前来,没有打扰你们罢?昨日才给出拜帖,实在是有些突兀了。”
“都是自家人,还用得着什么拜帖?”苏氏微微一笑,“无论我们一脉是否出继,总归都是自家兄弟亲戚。日后你们来往起来,也莫要生疏了。宗法是一回事,血脉人情是另一回事。厥卿孤身一人,也唯有你们这些兄弟相伴,我才能觉得放心。”
李厥怔了怔,李欣与李徽却是很快便反应过来,连连称是:“大世母说得是。不管厥卿继承了哪一脉,始终是我们自家兄弟,往后大可自在往来。而且,均州与荆州相距不算远,都在山南道中,也可频繁地走动起来。”
闻言,李厥双眼微微一红,自是感触良多。不知不觉,他的目光便落在李徽身上:“阿徽的伤,已经没事了罢?”他也是极为通透之人,自然明白李欣兄弟二人前来,并非全是为了探望,而是为了此前发生的事。时隔这么些日子,他们才寻上门来问,也是因秦皇后丧期不方便之故。
李徽挽起袖子,露出包扎妥当的右手肘:“厥堂兄放心,已经逐渐愈合了。如今用的药,都是叔父特意给的,具有镇痛生肌的奇效。”别院之事发生之后,李昆倒是做足了心疼侄儿的叔父的模样,特地寻太医院给他找了好药,亲自送给他,叔侄二人又略微亲近了些。
“当时也是连累你了。”苏氏将他唤到身边,慈爱地道,“若是早知茜娘有异心,我断然不会让你们小兄弟两个冒险。”说到此,她略作沉吟,方继续道,“回到长安之后,我与厥卿几乎每日入宫侍疾,后来又忙着筹备婚事,疏于看顾他们父女二人,想不到竟出了这样的事。说起来,五月初的时候,她便毛遂自荐,很是热心地想帮我打理别院中的内务。我放手了一段时日,见她似是做得有规有矩,觉得也该让她学着理事了,便将别院的事彻底交给了她处置。”
五月初?端阳前后?李徽与王子献不自禁地对视一眼:莫不是就因着当时断然拒绝于她,她怀恨在心,所以才被安兴公主趁虚而入?那时候他们商量出的应对法子,居然没有一点作用?或者,反倒是让她越发欲壑难填?(新安郡王见闻录../41/4140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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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安郡王见闻录 第五十六章 其中隐情
见二人神色似是有异,目光间仿佛带着莫名的默契,李欣立即眯起眼,问道:“那时发生过何事?”不管发生过什么大事小事,他这个当兄长的竟然一无所知,简直难以置信混沌古戒最新章节。从何时开始,自家阿弟居然也学会隐瞒了?除了此事之外,他还隐瞒了些什么?可是与王子献有关?——愈是想,嗣濮王殿下便愈觉得不能放任阿弟随意结交朋友。
“……”见王子献微微颔首,李徽方苦笑道,“此事与子献有关,所以并未贸然告知阿兄。”而后,他便将李茜娘纠缠王子献的前前后后都说了。包括当时他们之间如何对话,事后他们二人又如何商讨对策,一字不改地复述了一遍。
他的记性确实很不错,几乎没有任何疏漏之处。也因此,他似是寻着了李茜娘对长宁郡主格外怀恨的因缘,不禁又叹息自己当时说话并未太过经心,无形之中竟给小堂妹招惹了这么一个莫名其妙的敌人。只是,李茜娘也不仔细想想,长宁年仅八岁,还是个懵懂无知的小娘子呢,又如何可能与她抢什么夫婿?果然,人若是执拗疯狂起来,完全不会讲什么道理。
而且,从她先前所言来看,对长宁身份的嫉妒已经尽数转化为不甘。她认为长宁所拥有的一切,原本都是她该有的,原本都是属于她的,于是对废太子李嵩反倒是产生了怨恨。这种深至刻骨的怨恨,促使她丧心病狂地勾连外人,刻意助长了李嵩的狂躁。而后,她又刻意想将此事揭露出来,使李嵩再无存身之地。
若不是她心中有私念被看穿了,他和李璟在别院中也并未受到太大的伤害——恐怕废太子一脉、越王一脉、濮王一脉甚至太子一脉都将因此而受损,或者又开始彼此猜疑、心生隔阂、骨肉相残。
祖母说得对,因不平而生怨、生惧、生怖,进退失据——最终便是自取灭亡。李嵩如此,李茜娘亦是如此,又何尝不是一种因果?他们其他子孙,绝不能沦落到与他们一般的境地。必须时时刻刻持正内心,坚强不屈,方能脱离困境。
“阿徽与我提起此事后,我便着意观察了她一些时日,委婉提点了她几句。”提起李茜娘,李厥亦是只余长叹。他兄弟姊妹少,庶兄病弱早亡,底下在黔州出生的庶弟庶妹也唯有李茜娘存活至今,本来将她当成了嫡亲的妹妹疼爱。但事到如今,屡遭背叛,心中自然也含着怒意与怅然,再也不可能回到过去了。
“当时她忙着打理别院内务,回话的时候像以往那般乖巧,我便以为她已经想开了。想不到……她竟是一直将怨恨积累在心中,欺骗于我。又或许,过去她的乖巧,也不过是弄虚作假罢。不然,又如何可能在短短的时间内,性情就变得如此极端。”
“都是我未曾好生教导她的缘故reads;。”苏氏叹道,“当年以为日后必定会终老黔州,在那种乡野之地,又何必教出什么贵女,平白增添烦恼罢了,所以一直有些放任她。想不到,我们竟有机会返回长安,待要再教她的时候便已经来不及了。回长安,或许正是我们一家的劫数罢。”
“那大世母与厥堂兄可知,大世父性情变化大抵从何时开始?”李徽又问。
闻言,苏氏不由得苦笑:“何时开始……大概从回到长安之后便开始了。他当年在东宫亦是如此,竟然拿仆婢与宫人甚至东宫的侍卫部曲当作箭靶取乐,完全不听劝告。这一回,许是他发怒之时冲动之下杀了人,茜娘不但未告知我们,还将此事死死地压了下来。那些管事一直见不着我们,又被她重金收买,便索性同流合污,怂恿她父亲继续虐杀婢女伎人,同时他们也借着购置奴婢中饱私囊。”
王子献皱紧眉:“如此背主之仆,绝不可轻易放过。”虽然是太子妃杜氏的仆从,苏氏等人不方便处置,但东宫想来也绝不可能轻饶他们。毕竟,他们能做得出这样的事,日后就极有可能背叛杜氏与长宁郡主,甚至于对太子李昆不利。
“是啊,上下勾结,内外连通,我居然一无所知。直到厥卿成婚前后,我才察觉有些不对。但那时的事态已经难以控制了非花如刃最新章节。本打算待厥卿大婚之后,再着手将别院清理一番,想不到后来……”苏氏眉间透出几分哀意,应当是想起了秦皇后。
“她究竟与何人勾连,大世母可有眉目?”李欣问道。
苏氏眸光微动:“虽然没有确凿的证据,但应当是皇室中人。否则,何以巧言令/色/诱/惑于她?那些煽动的言辞,也应该都是出于此人之口。而她,正是看见此人生活优越,几乎是随心所欲,心中的贪念才越来越强。”
“大世母所说的,可是安兴公主?”李徽也并不再唤“姑母”,仅以“公主”称之。无论是因着什么缘由,一个频频算计家人的“姑母”,不要也罢。当然,私下如此无妨,却不能在祖父面前露出分毫,免得他老人家伤心。毕竟,对于这位庶出公主,祖父亦是十分疼爱甚至于有些纵容的。
“她的性情肆意任性,若遇有半点不如意之处,便不肯通融接受,时常迁怒他人。”苏氏微微蹙眉,“许是她这些年过得不畅快,所以心里积压郁怒,方有此作为。否则,我也不知她为何执意如此,得罪诸位兄弟,于她而言又有何益。”
“她过得不畅快?”李欣勾起唇角,眉宇间带着些许冷意,“大世母有所不知,这些年她过得畅快极了。便是传出什么流言来,也自有二世父与叔父替她遮掩,免得教祖父祖母得知,让两位老人震怒伤身。”
李徽随即便想起了前世他曾听闻的流言:这位安兴公主一向都不是什么安分守己之人。祖父将她出降梁国公嫡次子程青,既有安抚功臣之意,又有与爱臣亲近之心。要知道,梁国公程玄乃是凌烟阁功臣之五,祖父继位之后便是宰相,一直到病逝为止皆手掌朝廷最高的实权。谁知安兴公主出降之后,不仅闹出不尊翁姑等事体,还与程青之兄嫂弟妹皆处得十分不和睦。最终,还是祖父祖母亲自出面,才将她的气焰暂时压了下去。
后来,安兴公主便与梁国公府维持着面上情。而且,她与程青这对夫妻也并没有什么情谊,不仅私自豢养了面首,也不禁止程青纳妾,各自欢愉,彼此并不在意。不过,因她自己一无所出,所以一直不许那些妾室怀孕。至今,程青膝下依旧无子无女,梁国公府却碍于公主情面无法干涉什么。
这样的生活还不够肆意么?她心中又有什么恨意,非得向着兄弟发泄不可?李徽并不相信她仅仅只是发泄心中之怒。在皇室中长大的公主,便是再肆意妄为,便是再愚蠢,所行之事也必定出自于某种利益reads;。安兴公主亦是如此,只是她藏得稍微深些,而且并不是李茜娘那样的蠢物,所以不曾调查出来而已。
“总而言之,你们须得仔细提防于她,不可轻忽。”苏氏道,“我会向诸位弟妹说明,想来她们亦是心有所感,不会再让安兴轻易得手。若要对她出手,总归是碍于阿翁与宫中杨妃的情面,暂时不便妄动。你们这些小辈,便更不能随意了。”顿了顿,她方又道:“至于茜娘,若是她不肯悔改,依然愿意给安兴作马前卒,你们也不必客气。我已经警告过她,她不肯听,那便由得她去罢。”
李欣与李徽兄弟二人自然答应了,李厥便引着他们与王子献去外院书房。四人不再提那些烦心事,只是随意地谈天说地,倒也渐渐恢复了几分往日的乐趣。临道别时,李厥又向王子献道歉,几乎是半强迫地送了他五十金当作致歉之礼。王子献推却不过,只得接受了。
不过,当载着五十金以及零零碎碎各种礼物的牛车随着他们驶入濮王府时,李欣不由得侧目:“这些都是王郎君之物,为何倒是进入咱们府中了?”王子献方才已经向他们拱手道别,且接下了再度仔细调查安兴公主的任务,便自行归家去了。
“他如今住的院子太小,放不下这么些东西。”李徽解释道,“先前祖父赏赐给他的一百金与一百匹绢,都放在我的库房中呢。”
“财物之事,极易起龃龉。你如何能轻易答应?”作兄长的一时间真是无奈至极,“难不成,你不曾听说过,连亲兄弟都须得明算账么?”
当然,眼下濮王府内是不分彼此的。两个儿子都一样养着,花费的也都是濮王殿下封地所出之财。所谓嗣濮王,继承的是濮王的封地,因此自己暂时没有什么额外的收成。之前他任万年县县令,倒也有些俸禄,勉强负担得起自己一个院子的花费。但县令之位尚未坐热,俸禄还未曾拿到呢,就因守孝之故不能再当了,他便又只能靠着阿爷养活。
与嗣濮王相反,新安郡王倒是有封户出息,所有资财皆有专门的长史家令打理。所以,说起来,李徽这个阿弟手头上倒是比兄长宽裕许多。但兄弟二人都并不在意这些,平时遇到什么难得之物或者对方许是会喜欢之物,便随时互相赠送。李徽还给未出世的侄儿准备了丰厚的大礼,日日翘首盼望侄儿早日出生长大。
无论前世后世,新安郡王都没有缺过钱财,所以并不十分在意:“我当然听说过。但子献愿意将他的钱财都托付给我,便是对我的信赖,我自然不能辜负。”这些钱财对于他而言不过是九牛一毛,光是祖父祖母之前赐下之物便远远不止这些。
李欣无言以对,又道:“他家中可都是些难缠的愚物,你可知晓?”却是他派出去的部曲,已经将王家查了个底朝天,回来禀报于他了。王子献当然名声极好,他的家里人却隐隐传出了些不堪——当然,嗣濮王殿下不会知晓,这些都是王子献刻意引导而为,也好为日后摆脱这些愚蠢家人做好铺垫。
“他早便说与我听了。”李徽道,浑然不在意,“他便是他,与他的家人无干。而且,若不是他那两个异母弟弟来了长安,他也不必搬出濮王府了。他从未想过依靠我谋取什么好处,这样的朋友,我自当真心以待。”
“也罢,我不反对你们相交。”李欣实在无奈了,“不过,你还须得多开拓见识,多认识一些人才是。别以为只有王子献才是俊杰,陪着阿爷阿娘去宴饮场上多走一走,或可有所收获,也不枉你来长安一遭。”
“阿兄说得是。我会与子献同去,说不得还能遇上知交呢?”
“……”(新安郡王见闻录../41/4140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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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安郡王见闻录 第五十七章 灞桥送别
此后又过了十来日,楚王妃苏氏、嗣楚王李厥以及嗣楚王妃安氏逐个拜访了京中的亲王府邸,又去宫中拜别了圣人与东宫太子夫妇,这便准备离京回封地荆州了reads;冷王宠妃:不信吃不到你最新章节。至于李嵩,已经在大兴善寺的高僧主持下落发出家修行。因着他身份特殊,不便留在长安,故而在数位僧人们的护持下,将前往荆州建寺而居。
楚王一脉离京那一日,诸亲王府几乎都有人前来相送。灞桥长亭之外,皆停满了骏马宝车。临时围起的行障内,苏氏与阎氏、王氏以及宗室贵妇们轻言细语,时而也回首与娘家人温声交谈,隐约恢复了几分当年太子妃的风采。而杜氏因尚在养身之故未能出宫,便派了长宁郡主过来送别。
虽然年纪尚小,但在经历了诸般事之后,长宁郡主举止间也渐渐有了几分天家威仪。与数月之前的她相比,眼见着便从容成熟了好些,偶有娇憨天真之态,也越发教人怜爱。她不仅带来了杜氏的礼物与赠言,自己也揽着安氏的手臂,亲热地唤她“阿嫂”,送了她一些小礼物。见安氏身边立着一位与她年纪仿佛的小娘子,她微微一笑释放自己的善意,对方也并不似寻常小娘子那般动容,亦只是含笑行礼而已。
不多时,便有仆婢入行障来报:“殿下,宜川县主求见。”
苏氏淡淡地道:“亲缘已尽,不见也罢。”竟是不愿再见李茜娘这位庶女了。除去阎氏与王氏之外,在场众贵妇并不知曾经发生过何事,心中各有猜测。先前苏氏为庶女谋求婚姻时尚颇为尽心,怎么出嫁了反倒是彻底冷淡下来,其中必有什么了不得的缘故。
不过,既是来给苏氏送别,自然无人会提起这些,免得平白令她心生不悦。于是,众贵妇便不约而同地忽略了此事,继续谈笑起来。倒是嗣楚王妃安氏与长宁郡主都轻轻蹙起眉,连听到李茜娘的封号都觉得颇为不喜。
安氏自是因李茜娘背叛家人而觉得不齿,心里也疼惜李厥竟受了这个庶妹的欺瞒,阿家苏氏更是白白耗费了十几年的心血与情谊。长宁郡主则纯粹是厌憎李茜娘,觉得她由内而外皆是肮脏无比,简直羞于与她有甚么血脉之亲。幸好如今她们在宗法上已经不是甚么堂姊妹了,否则她心中只会觉得更难受。
她们却不知晓,立在行障外苦苦等待的李茜娘听闻仆婢回报苏氏所言之后,险些呕出心头血来。她垂着眼,双目中难掩怨毒之色,声音却依旧娇娇怯怯:“阿娘抚育儿十余年,亲缘怎是说断就能断的?日后相隔千里,恐是终身都不能再相见了,就容儿入内叩谢阿娘的养育之恩罢!”
那仆婢本便是别院中人,因伺候得当便被杜氏送给了苏氏,从此成为了楚王府的心腹管事娘子。别院中发生过的事,她当然也尽数知晓,对眼前这位宜川县主也只有鄙薄的,便坚持不再入内传话。
李茜娘嘤嘤哭泣,泪眼朦胧地回顾四望,想跟在送别的贵客身后进入行障,却始终不曾等来合适的人选。此时,却教她瞧见了李欣与李徽兄弟二人。李欣冷淡地瞥了她一眼后,便去长亭中与李厥辞别了。李徽则完全无视了她,走到一旁的柳树下,自顾自地折起柳枝来——折柳相送本便是传统,他竟是精挑细选了好几枝,打算赠给李厥作别。
“堂兄……”李茜娘心中恨得咬牙切齿,却不得不做出泪水涟涟之态,走到他身边哀求道,“先前是我错了,一时教执念迷了眼。还请堂兄大人有大量,莫要与我这小女子计较。我发誓,以后再也不会胡乱动什么心思了,堂兄便原谅我罢!”
李徽折下柳枝,似笑非笑地看了她一眼:“我向来自忖确实颇有容人之量,却也难忍你这等阴险小人的行径。你可不是什么简简单单的执念,不仅一而再再而三地算计于我,而且竟是欲置我于死地。我既不是佛陀亦不是道祖,又为何要原谅你?”口口声声唤着堂兄,眼中却难掩恨意,不知心里转着什么恶毒心思,他绝不可能相信此女能顿悟悔改。
“堂兄,我真的已经改过自新了……这些时日以来,我心中也实在煎熬得很reads;。若是堂兄不信,我愿给堂兄跪下请罪。堂兄想让我跪多久,我便跪多久,直到堂兄心里消气为止,如何?”李茜娘见他还愿意说话,自然不肯放过机会,便不管不顾地豁了出去。
李徽一哂:“你若是真心想请罪,就不必等到今日,等到大庭广众之下了。而且,你最对不起的也不是我,不是长宁,而是大世母与厥堂兄。”他当然知晓,李茜娘就是想在众目睽睽之下逼迫于他。若是她哀泣下跪,他仍是不假辞色,落在许多不明真相的人眼中,还以为他在欺侮弱女子呢。
故而,他不等李茜娘屈膝下跪,便转身去了长亭里头。而长亭中已经有人拧紧眉露出不悦之色,却是叔祖父荆王之幼子李阁,年纪只比他大一两岁,他应该唤叔父。许是性情直率之故,李阁竟是直言道:“你怎么待堂妹那般冷淡?那不是厥卿的妹妹么?”
李徽不便细说,便只道:“叔父有所不知,只因大世母不愿见她,她便百般央求我,让我去替她说几句好话。但长辈的心思岂是我等小辈能置喙的?也只得无奈拒绝她了。”圣人的子孙互相戕害本便不是什么好事,更不能传得人尽皆知,免得伤了圣人之心。虽然荆王是宗正卿,作为宗室之族长,有判定宗室为非作歹之罪的职权,李茜娘之事却是不便细说的战魂啸全文阅读。
李阁将信将疑,李厥却淡淡地接道:“阿娘行事必有道理,既然不想见她,便不必见了。”
于是,众族兄弟以及叔侄便不再提此事了。而李茜娘远远见所有人竟然都不理会她,心中又是暗恨,又是焦躁难耐,更隐隐有些绝望。她如今将所有叔父都得罪了,原本给了她无数许诺的安兴公主亦是避而不见,日后在长安城中还能如何自处?若是背后无人愿意支撑她,楚王府又远在荆州,无处可借势,她这位县主还不如小世族甚至小官之女!!
直到如今,她才隐约明白,失去宗族的支持究竟意味着什么。对于世家儿女而言,只有凭借宗族之力方能获得安身之处、获取婚姻、获取尊重,甚至于遇险时方能得到庇护。而若是失去宗族之力,便如同浮萍,孤苦无依。
皇族当然也不例外,宗室之力远非寻常世族可比。什么许诺与利益,未能拿到手之前都是虚空。便是拿到手了,除非将如今的宗族倾覆,否则她也不可能享用得到!然而,倾覆宗族之后,她又能剩下什么?!她终归是宗室之女!
越是思索,她心中便越是怨恨——恨苏氏与李厥翻脸无情,恨李徽数度阻挠,恨王子献无情,恨长宁郡主夺爱,恨李嵩无能,更恨安兴公主在饮宴中出言引诱,如今却虚假欺骗于她!!恨意简直要占满她所有的思绪,她眼中的怨毒几乎浓得能滴出毒汁来!!
然而,无论她内心如何怨恨,面上如何作出凄苦之状,都无人理会她。有心思聪敏者,察觉其中有异,便当作什么也不曾瞧见;亦有怜香惜玉者,觉得瞧着她颇为可怜,却是有夫之妇,亦是不敢公然宽慰于她。
于是,直到苏氏登车的时候,她依然未能寻着机会演一出母女情深。李厥与安氏也对她不理不睬,兄妹情深亦是不能得了。至于父女情深,以李嵩的脾气,她又如何敢凑近前去?直到楚王府的车队缓缓远去,她竟是连近身的机会也未能得到,只得面上哭哭啼啼、心里怨恨滔天地家去了。
长宁郡主将她的狼狈模样看在眼里,心中畅快至极,便索性换了一身胡服,邀李徽骑马并行。小家伙梳着小郎君的发式,御马慢行亦是似模似样,应是早便已经练习许久了:“阿兄,阿娘让我向你致谢。你前两日送去的药材,都是极为难得的。虽然太医署也有,但阿娘说你的心意难得,日后她也有用处。我也该好好谢一谢你,你可有什么想要的?只要我有,都拿来与你reads;!”
见她如此豪爽,李徽不由得失笑,打趣道:“你能给我什么?衣衫首饰么?宝石珍珠么?”他是兄长,怎可能随意接受妹妹的谢礼。
闻言,长宁郡主撅起嘴:“阿兄别以为我说的是顽笑话,文房四宝也使得,珍本书画也使得。你想要什么,我便去向阿爷索要,他一定会给我。咱们二人之间,还需要客气什么?”
李徽可不敢借着她的名义,去“搜刮”太子叔父的珍藏,于是便道:“你且先容我想一想。等我想到了,再与你说如何?而且,我可提醒你,便是叔父再疼爱你,也不能索要他的心头好——这可是孝道。相反,你应该常搜集一些他喜爱的物件,孝顺给他才是。叔母亦是如此。得了你的孝敬,他们必定只有更高兴的。”
长宁郡主怔了怔,点头道:“阿兄所说的都有道理,往后我只管听阿兄的!”
得了她全心全意的信赖,李徽心中亦是颇为感动,自然也待她更亲近了。兄妹两个也越发似嫡亲的同胞,一个爱护,一个孺慕,其乐融融。
将长宁郡主送回东宫,又拜见了杜氏之后,李徽略作思索,便去了太极宫探望祖父。
这些时日,圣人的病体也渐渐好转,似是终于从失去秦皇后的痛苦中缓缓走了出来。然而,当李徽遥遥地望见立在立政殿前的他时,却觉得他已经苍老了许多。不仅头发尽数化作银白,高大的身躯也佝偻起来,再也不复往日的精神百倍。回想初见的时候,他大哭大笑,情绪再变幻无常,亦是中气十足。而如今,却是似乎再也无力如此了。
一代帝皇,终究也到了迟暮的时候。令人不由得心酸,更令人不自禁地心疼。
圣人回过首,脸上的皱纹沟壑仿佛都变得更加深刻了,浑身笼罩着沉沉的暮气。尽管如此,他却依旧很是慈爱,眼角眉梢都透着浓浓的温暖之意:“阿徽来了……他们……都走了?”问的,却是已经离开长安的楚王一脉了。
“已经启程离京了。”李徽答道,“兄弟们都去相送了,族中的叔伯兄弟也去了不少。”
圣人沉默良久,方道:“好。”
李徽又道:“大世母说,逢年过节定会给祖父送上荆州特产的节礼,望祖父莫要嫌弃简薄。厥堂兄也说,他每个月都会给祖父写信,祖父若无暇回信,便让我们来写,祖父口述便是了。在兄弟们中间,我的字是最好的,往后祖父只管将此事交给我罢。”说着,他还特意挺了挺胸膛,仿佛当真是十三四岁的少年郎那般,天真无忧且又有好胜之心。
圣人望着他,缓缓地勾起嘴角:“好,便将此事交给你了。”
“那祖父也得给我一些奖赏才是,不枉我辛劳一场。”李徽凑到他跟前,笑嘻嘻地道。
“你想要什么奖赏?我都给!”作祖父的疼爱孙儿,自是格外豪爽。
彩衣娱亲的孙儿亦是毫不犹豫:“祖父先前说要指点我修习武艺,可能作数?”
“当然作数。来,来,我让你见识见识,什么叫做射艺。千牛卫,将你们的弓箭拿来,布置射场。”
祖孙二人遂一前一后,执着弓箭行入千牛卫们匆匆忙忙布置起来的射场。远远看去,一高一矮,一老一少,一日薄西山一日出东方,竟是无比和谐。(新安郡王见闻录../41/4140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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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安郡王见闻录 第五十八章 天家审问
随着楚王一脉离京,布政坊别院中曾经发生过的事也仿佛就此湮灭了仙侠之沧海遗珠最新章节。宜川县主李茜娘以守孝为名,不再随意出门;安兴公主则仿佛一切皆与她无关,自顾自地每日来往于宫中,却是去探望其生母杨德妃,偶尔也会到立政殿给秦皇后上香跪拜。尽管她们或许都希望此事能尽快遮掩过去,却又如何能奈何得了东宫与三司的调查?
几日之后,李欣与李徽入宫探望圣人之时,便恰逢太子李昆匆匆赶至甘露殿。见两位长身玉立的侄儿簇拥在老父身边,正满脸孺慕地听着他指点射艺以及刀法等,他双眸轻轻一动,缓缓勾起唇角:“听闻阿爷这些时日经常练箭,原是为了教伯悦与阿徽。可惜孩儿并无骑射的天分,不然也可跟着学一学了。”
圣人笑着将他召到身畔:“如今已经远远不比得当年了——只能用二石弓,十射亦只有七中八中。他们兄弟二人再勤练些时候,就不必我来教甚么了!不过,与这些孩儿待在一处,令我也觉得年轻了不少、精神了好些。”他心中又何尝不清楚,孙儿们此举不过是为了陪伴他,引得他开怀一些?
“既如此,不若将千里与阿璟也一同唤来。悦娘这些时日亦是满心想着学骑射,便让她也跟着阿爷学一学。”李昆道,却并不提起自己的两个庶子。一则二人年纪尚幼,学骑射未免太过危险;二则两子之母杨良娣、张孺子将孩子看得眼珠子似的,怕是一时间也舍不得他们吃苦受累。
“让他们都来罢。”圣人道,“横竖教两个也是教,教五个也是教。他们兄弟姊妹都在一处,也更热闹些。”他随手将弓箭塞进李徽怀中,命他继续射箭,便又问:“五郎此来,所为何事?”因他近来身体不适,便令太子监国理政。李昆每日都会过来禀报朝廷中的要事,却从来不曾赶在如今这个时辰匆忙而至。
“阿爷,前些时日在布政坊别院中发生的刺杀案,已经查了出来reads;。”李昆道。东宫并无查案之权,羁押的刺客、仆从、伎人都转交给了大理寺。因出现了以李嵩为目标的刺客,大理寺遂申请三司会审,将此案与前些时日的逆案联系起来。
原以为早已结束的逆案,居然又起了风波,怎能不教人惊怒?圣人听闻之后,当即便下了敕旨,敦促三司早日审案结案。可那位女刺客是死士,无论受了什么大刑都不愿招供。三司只得渐渐排查,终究从别院的仆婢中间寻出了附逆者,查实了确切的证据。
因李徽险些受此案所害,圣人便唤他们兄弟二人都过来听一听。李昆接着道:“三司查出,此案果真与之前的逆案有关。那女刺客曾是前东宫侍卫之女,其父当年被大兄无意间射杀,遂怀恨在心。后来她生母病故,她便流落在亲戚之间,竟被卖为奴婢,从此不知去向。应当是桓贺一流的逆贼特意寻见她的行踪,便将她训练为死士,助她报仇。”
李徽拧了拧眉头:所谓“无意间射杀”,应当是无辜被当作了箭靶罢。此等杀父之仇,如同桓贺之恨,确实是不死不休。不过,那女刺客打算用他的障刀行刺,显然并不仅仅是为了报仇,还有污蔑陷害于他的嫌疑。当时没有其他人在场,他亦只是怀疑而已,恐怕便是都说出来,也未必能取信于三司。
圣人淡淡地道:“也算是他自己招惹来的仇寇,偏偏无辜牵累了阿徽冷君绝爱:公子有孕最新章节。那三司可知晓,为何他在别院里胡作非为,竟无人禀报阿苏与厥卿?若有他们母子二人压制,原本事不该至此!”在黔州的时候,李嵩便不曾犯过什么事,怎么偏偏回了长安便狂性大发?他身为父亲,当然不相信其中没有别的缘故。
“那便要问宜川了。”李昆道,“当时是她主持别院内务,阿嫂忙着筹备厥卿的婚事,一时间无暇他顾。别院中的管事皆招供,她以重金收买他们,让他们去平康坊购置伎人,并且不许禀报阿嫂与厥卿。”便是三司,亦不能贸贸然地缉拿审问身为宗室贵女的宜川县主。更何况,她如今闭门不出,据说任何人都不愿见。故而暂且也未能将她唤出来,听她说明更多的细节之处。
李欣与李徽都不曾想到,李昆竟然会如此直言,将李茜娘所犯之事皆说出来。不过,他并未提及前因后果等隐秘之事,想是杜氏并未与他提起,或者不方便与圣人说明。他也不曾提及安兴公主,应是仍然并无确切的证据。
圣人对这位庶孙女的印象本便极为普通,也不曾相处、不曾了解,并没有多少祖孙间的情谊。如今听了这些,更是觉得十分厌倦:“那你便好好问一问她。既是自家丑事,也无须让三司来审问,你并二郎主持即可。当真犯了错,便将她废为庶人就是。”他最听不得也见不得的,便是兄弟阋墙、父子反目等事。对于这等阴谋算计的女子,素来也极为不喜。
听了案情的进展之后,圣人便失了继续教授射艺的兴致,索性回甘露殿歇息去了。李昆遂带着李欣与李徽往外行,一路上又问了许多细节之事。李徽皆毫无犹豫地一一回答,也并不隐瞒什么。既然自己查不出什么证据,便让叔父生出怀疑继续查证,或许多多少少能解决此案之后的迷雾。
“宜川居心叵测,确实该好好审一审。”李昆道,亲切的笑容中多了一分冷意,“至于其他,你们放心,必会为你们做主,不能任她胡作非为。”
李徽弟兄二人了然,他指的应当就是安兴公主了。想来,他之所以将李茜娘推出来,便是想逼着她供出安兴公主。借这样的指证,方能有机会给安兴公主一个教训。否则,始终不知安兴公主暗地里有什么图谋,她与那些流放的世族之间又有何干系,这位太子叔父心中恐怕也忌惮得很。
次日,李昆便派出宫婢为使者,以跪拜立政殿为名,将宜川县主李茜娘从夫家徐家带了出来。一路上,李茜娘皆觉得心惊肉跳,数度寻借口欲归家躲避,宫使却恍若未闻reads;。想起自己做下的事,她越发觉得畏惧,心中复又升起复杂的恨意。如此惧恨交织之下,原本算是颇具风姿的柔美面孔数度扭曲,再次充满了怨毒之色。
不多时,宫婢便将李茜娘带到立政殿右侧的大吉殿。除了需养身的杜氏、周氏以及安兴公主等不在之外,天家血脉都安坐其中。右首坐着的依次是太子李昆、越王李衡、濮王李泰,左首坐着王氏、阎氏、临川公主与清河公主。李欣、李徽等晚辈顺次坐在下头,皆冷冷地朝她看过来。
见到这样的阵仗,李茜娘险些软倒在地。旁边的宫婢眼明手快地扶住她,将她带到殿中央的茵褥上跽坐。众人坐于榻上,皆居高临下地望着她,便如同审案的公堂一般,显得越发森严庄穆。
李茜娘勉强掩住心中的慌乱,缓缓地抬起首,犹如往常那般有些怯怯地给长辈们问安。李昆、李衡倒是淡淡地应了,李泰却是横眉竖目并不理会。至于王氏与阎氏等,则更是显得十分冷漠,完全不似平常那般亲切温和。
“宜川,你可知将你唤入宫来,所为何事?”李昆也并不打算与她寒暄,问道。
“儿不知……宫婢传话说,叔父安排全家人一起跪拜祖母……儿便来了。”李茜娘回道,满面无辜之色。
殿中的长辈哪一位不是火眼金睛,自是一眼便瞧破了她极力掩盖的紧张与惧怕,心中无不一哂。到了如今这个地步,她还想着能瞒天过海将自己摘出去,确实是既恶毒又愚蠢。心性本便不佳,又被长安的富贵荣华迷了眼,做出什么事来都不奇怪。
“既然你不愿主动承认,那便与我们好生解释罢。为何要隐瞒你阿爷无意杀死奴婢之事?为何要重金收买别院管事,令他们去平康坊购置伎人?为何纵容女刺客挑拨,引得你阿爷狂性大发?为何当日出言引诱,让堂兄们去别院探看?莫非你不知晓,你阿爷一直手持弓箭,他们此去十分危险?”李昆连连喝问,竟带着震慑之意。
李茜娘几乎是顷刻间便泪如雨下。她自是不愿承认自己的私心与狠毒,绞尽脑汁地找寻着借口:“阿爷杀死奴婢之事……儿初次听闻,也觉得很惊恐。阿娘将别院内务都交给儿,便是相信儿的能力。若是教阿娘得知此事,她岂不是会觉得无比失望?所以,儿才一时糊涂,千方百计将此事压下,又买了伎人补充别院所需。谁知那伎人竟是不怀好意,阿爷的狂性居然越发厉害了。”
“之前不曾与阿娘和兄长提起此事,此后也不敢再提了。当时又临近阿兄的大婚,若是闹出什么事来,岂不是坏了阿兄的姻缘?所以,儿便想着,待到阿兄大婚之后,再跪在阿娘与兄长面前解释也不迟。”
“至于那一日,儿也是担心阿爷伤了兄长,才想让堂兄去瞧瞧。儿太过慌乱了,心里便只想着兄长没有武艺,极为容易受伤,但大堂兄与二堂兄皆是武艺出众,定然能够安全地将兄长与阿爷带回宫来。却不曾想,最后去的竟是厥堂兄与璟堂兄……也是儿考虑不周到……”
李徽细细一想,不禁心中叹道:此女确实有撒谎的天分,前前后后说起来居然条理分明,并非漏洞百出。若是她咬紧了自己只是一时糊涂才压下此事,后来又只不过是担忧兄长才慌乱起来,她所受的处罚当然不会太重。毕竟她确实年纪尚轻,怎么也不像是能与逆贼勾连的祸首。
相反,若是她承认了自己包藏祸心,就算是供出了安兴公主,她自己的地位恐怕也保不住。所以,她此时才会极力狡辩,绝不可能承认自己所为。
此前,竟是都有些太小瞧她了。一旦为了自己的利益着想,便是短视愚蠢之人,亦有自保的决心与手段。(新安郡王见闻录../41/4140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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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安郡王见闻录 第五十九章 暂时结案
李茜娘的狡辩之词,岂能轻易取信在场众人?便是不知她真实性情如何的李玮与李璟兄弟二人似是略有几分动摇,所有长辈们以及李欣、李徽亦是依旧冷淡以对禛心相伴最新章节。李泰更是忍不住怒喝:“你居然还敢狡辩?你出嫁那日,阿徽和悦娘好心好意给你送亲,你又是怎么对他们说的?!别以为胡乱说一通,就能将罪责推脱过去!!”
闻言,李茜娘哭得越发梨花带雨,浑身颤颤、泪珠点点,看似娇弱无比:“那时候不过是儿的一时激愤之语,哪里做得了真?儿确实嫉妒过长宁妹妹,也觉得徽堂兄曾经坏了自己的姻缘……可是,无论如何,儿也不敢做出什么事来谋害阿爷,算计徽堂兄啊!否则,儿成了什么人了?竟是为了些许小仇小怨就六亲不认的小人么?因着这些小事,便得罪宗族长辈与同辈,被宗族厌弃,儿又是何苦来哉?”
不错,你就是这样的小人。李徽无声地腹诽道:在这种时候居然还敢颠倒是非黑白,胆量与心性都实在非同一般。而且,这时候才辩解自己绝不愿得罪宗族,已是太迟了。以为随便几句话便能力挽狂澜,欺瞒长辈,如何可能?
李泰顿时拍案而起,犹如一座沉沉的肉山猛然崛起,隐约似有轰隆作响之音,颇具威势。见状,李茜娘更是作出惊惧万分的模样,哭得越发惹人怜惜了,仿佛是被什么恶人欺负了似的,竟让李玮与李璟都生出些许不忍之色来。
眼见着凶徒佯作伪装,成了无辜少女,为爱子出气的耶耶却被当成了“恶人”,李徽颇有些无奈。倘若在场的不知前情之人再多些,恐怕自家阿爷便会成为众矢之的了。他应当庆幸宗正卿以及其他宗室长辈并不在么?他们本便对阿爷颇有微词,若是亲眼见到二人如今的神态模样,恐怕便不由自主地会替李茜娘说话罢!
而李泰浑然不觉李茜娘正在利用他博取同情,自以为深具长辈的威严,更带出了几分得意之状。他还待再厉言说几句,李衡却拉住他的袍角,轻轻摇了摇首。
这时候,李昆忽然微微一笑,很是和颜悦色:“原来如此,想不到其中竟有这样的内情,倒是我们这些当长辈的一时间想岔了reads;。好孩子,你且起来罢,去立政殿跪拜之后,便家去休养一段时日。今日之事,是我们这些长辈误会你了,我们可都得给你送些好物件,让你好生压一压惊。”
李茜娘怔住了,心中虽是有些惊疑不定,芙蓉面上却已经自然而然地化出了满腔感激之色,哽咽着朝他行礼道:“多谢叔父谅解。”说罢,她又含着泪环视周遭,见其余长辈神色中都有些惊异,也不敢再留在此地接受质问,免得出又什么差错,便匆匆地辞别离开了。
眼睁睁地看着她走远,李泰头一个表示不满:“太子阿弟,你这是何意?她害得阿徽险些受了重伤,如何能相信她的一面之辞?”
“她既能为利益背叛家人与宗族,便能为利益咬紧牙关不言。”李衡宽慰道,“咱们先前是小瞧了她的利欲熏心了,想不到她也是个有急智的,说出的谎言也没什么太大的破绽。若非拿出确实的证据,恐怕她定然不会认罪。而咱们身为长辈,如此逼迫于她,逼迫而出的却又是满口谎言,再质询下去亦是无益。”说罢,他淡淡地看了自家二子一眼。李玮与李璟原本张口欲给李茜娘求情,见状却是一凛,强压下满腹的疑惑,不再多言。
“二兄所言极是。”清河公主接道,唇角轻轻一勾,双眸中波光流转,带着几分冷意,“更何况,若是我们逼得她说出实情,在阿爷面前她又反口,岂不是教我们前功尽弃?到时候,反倒是咱们这些长辈落了一身不是限量美男恶魔版全文阅读。逼迫晚辈的名声传出去,宗室中不知又会生出什么议论。”
“也罢。若让阿爷知道,此事只是误会,与咱们自家人无干,他心中倒是会欢喜些。”李昆笑叹一声,“也是我有些急躁了,带累了兄长与姊妹们。不过,三兄倒也不必着急,日子还长着呢。且留着她,也未必没有什么好处。”原来,太子殿下见李茜娘狡诈,心念急转,竟是另有成算。
听了此话,李泰依旧是皱紧眉,似是不太明白他所言。倒是其他几位长辈皆了然一笑,甚至连李徽亦是恍然大悟。于是,当新安郡王再度看向自家阿爷的时候,便越发觉得他远远不是叔父的对手。如祖母所言,这一世安安生生地做个闲王,于他而言才最为惬意。
之后,诸亲王、王妃与公主便携着各自儿女前往立政殿,跪拜秦皇后灵位。再想探望圣人时,圣人却让他们各自回去休息,只需将孙辈们留下来陪伴他即可。想来李昆已经转述了李茜娘的谎言,圣人欣喜儿孙皆孝悌,便又生出了教导他们的兴致。
待老祖父尽兴之后,李徽等人方策马回府。此时民间三十日国孝期已过,因临近重阳节,复又热闹起来。濮王府内亦是准备好了各种珍品菊花品赏,又摘有红艳艳的茱萸供登高所用。往年侍女们会巧手做出犹如红宝串般的茱萸链,或戴在发髻上,或系在手腕上。今年全府守孝,身上不能有艳色,茱萸便未曾作装饰之用。
回到府中,李徽与李欣便往中路正院,给阎氏与李泰问安。阎氏素来尊重秦皇后,便不想办赏菊宴,亦不想在重阳节出门赴宴饮。兄弟二人也觉得此举方为妥当,便提议只开家宴即可。此外,说不得宫中祖父可能传召他们宴饮,府里也只需略作准备。
说完此事后,阎氏又道:“阿徽受的委屈,一时间不能给你讨回来,我心中亦觉得很是不快。好在你们的叔父与二世父这一回也有同样的心思,必不会轻易饶过此事的祸首。而且,男子有男子之谋,女子有女子之计,我们妯娌三人也不会教她们好过的。好孩子,你且好好等着罢。”她素来温和待人,此时为了自家爱子,竟是威严更甚了几分。
李徽回道:“孩儿明白,其实也并不觉得如何委屈。孩儿只是觉得,若是能查出此事的真相来,说不得还能避免一些日后的祸事。毕竟,接二连三的刺杀,都是冲着大世父一脉与咱们一脉来的reads;。其中的恶意,若纯粹是因当年之案而发,亦是有许多疑惑之处。倒是阿爷,方才似乎比孩儿还觉得委屈呢。”
“可不是么?这一路他竟破天荒地与我抱怨了许多。”阎氏道,“怎么也不解为何太子殿下竟有安抚李茜娘之意。我与他细讲其中缘故,他却仍觉得不快,如今大概正躺在床榻上生闷气。”
“我去宽慰阿爷。”李欣主动地揽过差使,“阿徽方才射了许多箭,且去歇息。”
于是,兄弟二人便辞别阎氏,一个去宽慰阿爷,一个则回了西路院落。王府仆婢早已将西路布置起来,漫步其中,各种珍贵菊花竞相斗艳,或重瓣如流金沉坠,或单瓣如火焰伸展,或卷曲繁复,或清雅浅淡,不一而足。
李徽在其中慢行,不经意间回首,却见王子献静静地立在一盆墨菊前,似是在垂眸细看,又似是在出神。这些时日,他们二人见面的机会多了一些,但他心中仍是迅速地涌起了纯粹的喜悦。仿佛只要一见到友人,便会纯然欢喜,纯然惬意,纯然松快。
“子献若是喜此菊,便带回去就是。”墨菊纵然珍贵,至少价值千金,却也不比得挚友的地位。
闻言,王子献抬首望过来,微微一笑:“不过是在此处等大王罢了。我素来不懂得赏花惜花,还是莫要埋没了它。更何况,我身边只有曹四郎与庆叟,二人都不会照料什么名贵花朵,岂不是害了此花?”
“那便罢了,我让人给你挑一盆容易成活的,养着也应景。”李徽道,“至于其他,若有兴致,你便去藤园看就是了。”
“多谢大王好意。”王子献道,“前两日听大王提起,太子殿下审案已有结果,打算问询李茜娘。不知如今可有什么进展?”他手底下的人到底太少,从商州调来了十来个部曲,光是盯着安兴公主与李茜娘亦是完全不够用。便是紧紧跟在三司身后,也只拾得些零碎消息,并不能推断出什么来。然而,就算临时招揽部曲亦不能即刻就用,须得缓缓积累信任才能将诸般事项交付给他们。
李徽便将三司审案的结果告诉他知晓,又描述了今日审问时的转折:“叔父心中自有成算,此案说不得便要就此了结了。”
王子献双目微微一动:“太子殿下可是有引蛇出洞之意?待李茜娘松懈下来,说不得会再勾连安兴公主,向她讨要先前许诺的利益。那时候,或许安兴公主会交给她一些小利益,暂时将她稳住,命她继续为她效力;又或许,安兴公主不耐烦她纠缠,便会出手教训于她,二人生出龃龉来。无论如何,只要李茜娘动了,安兴公主便不得不动上一动。”
“确实如此。不动,便无懈可击;只须动了,总归会露出破绽。”李徽道,“太子叔父根本不在意小小一个李茜娘,直指安兴公主,确实须得稍加忍耐。”
“……太子殿下固然不在意,我们却不能不小心些。”王子献道,心中同时响起了轻笑声:有人不愿给阿徽出头,有人愿意给阿徽复仇,都与我无干。便是谁都不在意李茜娘与安兴公主,我却定不会放过她们。
李徽当然不知他心中所想,只是颔首道:“有劳子献了。”
于是,布政坊别院一案,便暂时以逆贼因仇恨刺杀废太子而结案。那位女刺客为罪魁祸首,作为死囚依然收押在大理寺监牢中。对外声称,一定要从刺客口中审出其他逆贼的线索,方能将她处死。
如此消息传出,不知有多少人夜不能寐,又有多少人蠢蠢欲动。(新安郡王见闻录../41/4140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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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安郡王见闻录 第六十章 佳节将至
眼见着重阳佳节将至,国子学内近些时日颇有些人心浮动凰女风华全文阅读。提起重阳,便不得不说赏菊、登高、大射等盛会了,整整一日都格外热闹。私底下,学生们早已四处广发各种赏菊文会帖子、大射比试帖子、登高游赏帖子,盛情邀请同窗们赴会。这既是他们结交的方式,亦是他们私底下邀名的绝佳机会。
谁能在这些文会、箭会、诗会中夺得魁首,谁便能渐渐地声名远播,甚至可与那些解送长安的各州俊杰隐隐一较高下。毕竟,国子学的年轻人们虽然出身高贵,却谁也不愿担个膏粱子弟的名声。谁不想成为家世与文才都出众,如同先前那位杨状头一样独领风骚的人物呢?
在颇为热烈的议论声里,王子献翩翩然地抱着书卷来到国子学博士的书房中。里头坐着一位老者,正是国子学博士之一。见他来了,老者沉吟片刻,终是难掩爱才之意:“子献,你来国子学不过短短半载,举业旬考却已是优异非常。老夫觉得,你已经不必待在国子学内了,我们也教不得你什么了。”
“先生……”王子献虽早有预料,却不曾想过自己尚不曾开口,博士便替他考虑周全了。这些日子,他苦于自己身无力量保护好友,早已决定必须早日离开国子学,升入国子监。国子监与国子学的区别,并不完全在于是否能够随时参加省试,还在于他是否能够寻得一位合适的先生拜师,是否能博得祭酒、司业等服紫服绯高官的赏识,是否能与其他国子监生结交来往,逐步建立属于自己的人脉。
“如今正逢每岁举贤才入国子监的时候,老夫已将你的名姓荐上去了。”博士和蔼一笑,“你也莫要忙着入仕,磨练些时日便去参加省试罢。到时候若是又出一位少年进士,甚至于少年状头,就能为咱们国子学扬名天下了。”国子学举贤固定在每年九月。因许多贤才都欲参加省试,只有通过国子监考校,方能获得相应名额。故而国子学举荐通常在各州举子解送长安之前,以免赶不上十一月户部审核省试资格。
“学生必不负先生的期望。”王子献心中确实颇为感激,向他行了稽首大礼。
博士便又与他说了些国子监内的规矩,给了他一张国子监司业的名帖:“这是老夫的莫逆之交,有他照料你,老夫便放心了。”
王子献再度恳切地谢过他,便将名帖放入怀中,辞别离开了。既然已经举荐入国子监,他便不必在国子学中继续学业。于是,趁着学官们都在,他便逐一拜访了另一位国子学博士、助教、典学等人reads;。因他生得俊美,举止又优雅谦逊,且才华十分出众,学官们都待他不错,当下便又嘱咐了他不少。他听得很是认真,一一谢过他们的好意。
在国子学将近半载,他也结交了几位友人,阎八郎便是其中之一。将好消息分享之后,众人便纷纷道:“如此大喜之事,怎能不庆贺?明日便是重阳了,不如由子献做东,办一场曲水流觞?咱们也别去得远了,就往南山(终南山)去罢!登高望远之后,也当大发诗兴了。”
“赏菊会也使得。不过,如今那些赏菊名苑怕是不好进了罢?早便被人都定走了,咱们也不好与他们抢夺。”
“虽说是国孝期,咱们若是不置酒水,便应该不妨事。”
王子献含笑接道:“既如此,那便先往南山登高插茱萸,再行曲水流觞。我虽家境并不富足,但置办些鲜果菜肴却是无妨。而且,咱们可带上弓箭,若有空闲,再来一场大射。”他一向并不掩饰自家早已没落的事实,所交的友人亦是性情豁达之人,并不在意他的家境背景。不过,仔细说起来,在他心目中,这些朋友与李徽仍是完全不同。前者为可来往者,而后者则是唯一。
几位友人遂齐齐应声心有灵曦一点坑最新章节。略作思索后,阎八郎又压低声音问:“你会邀大王同去么?”
王子献弯了弯唇角:“大王毕竟是家孝,不便在此时游玩。而且,宫中可能有饮宴,他大约也脱不开身。”不知为何,他暂时并不愿让这些友人认识李徽,心中隐隐有种想将他藏起来的念头。这种念头并非纯粹是为了保护他,不愿让他受旁人的利用,或许——只是有些担忧他结交其他天之骄子,挚友再也不仅仅是他一人罢了。
与友人们说定会合的时辰与地点之后,王子献便简单收拾了自己的物品,离开了国子学。庆叟正忙着置办重阳节礼,他身边只剩下一个曹四郎。他便将照袋交给曹四郎背着,策马奔出布政坊,向西市而去。
西市依旧繁华,街道虽宽广,但人流熙熙攘攘、摩肩擦踵,马车牛车渐次驶过,骑马反倒是并不便利。于是,王子献翻身下马,将马缰交给曹四郎牵着,信步慢行。曹四郎实在猜不出他为何要来西市,悄悄地觑了他几眼:“阿郎是想亲自购置节礼,送给小郡王?”
王子献微微颔首,淡淡地道:“听闻附近有一家食肆,做的重九米锦糕与菊花酒糕两样滋味都颇为不错。你且去打听打听,买些与我尝尝,带回家几袋,再多买些送去濮王府给几位大王与王妃殿下尝尝鲜。”
“成!某这便去!阿郎稍等片刻。”听得“菊花酒糕”四字,曹四郎眼睛一亮。民间国孝期已经过去,按理说也该不禁酒水了,但王子献却拘着他们至少服孝三个月,故而他现在只要闻着一点酒味就觉得欢喜。
看他走远后,王子献来到旁边的胡人食肆中,驾轻就熟地上了二楼,在屏风遮挡的角落中坐下了。不多时,旁边便有一名年轻男子带着位十一二岁左右的少女,慢慢悠悠地起身欲离开。路过他身边时,二人忽然露出惊喜之色,走上前去,笑盈盈地以不知何处的方言与他问候。
王子献也以方言答了几句,邀他们在食案边坐下。坐在不远处的胡族客人皆是见怪不怪,依旧用胡语大声谈笑,几乎将他们的声音都掩盖过去了。在这种胡人食肆中,连胡语都不罕见,更何况是方言呢。
因他们用的是偏僻的方言,仿佛他乡遇故知,也不虞被人听见。那位年轻男子便笑道:“郎君总算是将我们唤到长安来了,这两日四处走了走,处处令人惊叹,险些看花了眼,迷了路途!长安之繁华,果真是名不虚传。”
“阿兄是被平康坊的娘子们晃花眼了reads;。”少女嘻嘻笑道,“奴还是头一回看见小娘子穿男子衣袍,策马招摇过市哩!真教人羡慕。不过,这里的房屋赁金实在太贵了。暂时不曾看好合适的院子以及店铺,每日只能白白花费,真是令人心也疼、肉也疼。”
“寻你们过来,并非只是为了经营店铺,赚取资财。”王子献道,“你们兄妹之能,也并不仅仅只在于经营而已。”这兄妹二人姓孙,是他外出游历的时候一时恻隐救下来的。当时他们因家贫被迫自卖自身,好教爷娘与年幼的弟妹能继续存活。他便将二人买了下来,却并未给他们入奴籍,而是将他们充作部曲与客女,放入母亲的嫁妆庄子中,并给他们取名孙榕、孙槿娘。
那庄子本便贫瘠,是母亲杨氏的乳母以及亲信唯一的存身之地,且因经营不善而日渐衰败,小杨氏才不曾谋取了去。想不到这兄妹二人颇有天资,通过各种手段,竟是令那处田庄渐渐地有了出息。正因为他们俩经营得当,他才渐有资财收买控制家中的奴仆。否则,单凭威逼没有利诱,那些仆从又如何愿意背叛王昌与小杨氏?
不过,兄妹二人的本事绝不仅仅是如此。另一位专门训练部曲的长辈贺叟,同样教了他们不少探听消息与暗中行事的手段。故而,他后来将他们放为良人,让他们自由发展,给他挣了一份家业,并隐秘地帮他训练了一群得用的部曲。如今,也是时候让他们来长安,交给他们一项重任了。
孙氏兄妹二人越发好奇了,连声问:“阿郎有何事想让我们去做?但凭阿郎吩咐。”
“孙榕,我想让你以富商的身份,接近娶了宜川县主的徐家嫡长子。先做酒肉朋友,借着他之便,也可做一些互惠互利的生意。既是酒肉朋友,时不时送他几个合适的伎人,想来也是应有之义。能搅得他家宅不宁,并渐渐取得他的信任,便已是足矣。日后若能在他耳边说几句话,必有大用途。”
王子献很清楚,这并非什么阳谋,而是诡计。不过,用兵者,诡道也。他从来不像李徽那样,是位知行合一的君子,不屑于与女子计较。终究,他也不过是一个看起来风雅翩翩,实则能够使出各种手段的伪君子罢了。对付李茜娘,或许就该是他这种伪君子出手——既然敌人是妇人,那他也不忌讳用对付妇人的手段。而且,背叛宗族与家人的李茜娘,最终若能落得一个众叛亲离的下场,方最为适合她。
当然,此事不能急,须得慢慢经营。快刀一举斩断,总不及慢刀缓缓割肉来得痛苦不是?
孙榕闻言,展颜大笑:“阿郎放心,这种事某早便做得熟了。商人结交世族,谁不是这么做的?美人、财物、宝贝,都舍得砸出去方能见效。”
“槿娘,你便着意与宜川县主结交,伺机收买她身边的婢女、管事娘子等人物,注意打探消息或稍加挑拨离间即可。”王子献又道,“世家通常用世仆,很难将咱们的客女送进去,那便只得收买人心了。”
孙槿娘微微蹙眉,问道:“阿郎,那可是宜川县主……奴如今不过是商人之女,能结交上么?”
“放心。”王子献微微一笑,“很快,她身边就一无所有了。只剩下你们愿意追捧阿谀于她,她迟早会折腰的。只是,此女善妒狠毒,行事小心谨慎一些。”
孙槿娘道:“阿郎放心。性情恶劣的女子我也见过许多,绝不会教她欺负了去!”
“若有什么重要的消息,只管遣人告知庆叟。我也会时不时让庆叟与你们传话。”
“是,我等省得。”(新安郡王见闻录../41/4140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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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安郡王见闻录 第六十一章 重阳之日
翌日一早,王子献与王子睦一同用了朝食战地嚣龙全卷最新章节。因应节庆之故,阿柳使尽浑身解数,做了许多菊花糕、菊花羹、清蒸菊花团子之类的吃食,颇得兄弟二人的赞誉。吃着吃着,王子睦端详着或翠绿或金黄或赤红的菊花团子,忽然问:“咱们家院落里连一盆菊花也没有,这些各式颜色品种的菊花花瓣是从何处来的?”
王子献淡淡地瞥了阿柳一眼,阿柳不慌不忙地一笑:“隔壁人家的管事娘子听闻奴做的糕点不错,便用剪下的菊花换取了几个应节的糕点方子。三郎且仔细瞧瞧,这些菊花都不甚名贵。否则,奴也不敢拿来做糕点,倒不如干脆给郎君们簪戴得好哩。”
王子睦恍然点头,又对王子献道:“大兄,说起来,咱们在此处住了这么些时日,还不曾拜访过左邻右舍呢。是否该逐一拜访,送上节礼方为妥当?”他年纪尚幼,对这种世俗人情本是并不十分了解,来到长安之后,方更懂事了几分。
“迁入此地的时候,我便已经去拜访过了。左邻是别院,主家并不常在;右邻是胡商,也不好时常来往。”王子献道,“只需在寻常年节时分,送上些薄礼即可,也不必太过于放在心上。”
他早便让庆叟精心准备了重阳节礼,国子学的学官们、友人以及“左邻右舍”都不曾遗漏。只不过,濮王府格外得了一些特意从西市食肆购置的糕点罢了。礼轻情意重,众人的回礼亦是价值相称之物,倒颇有几分君子相交之感。唯独濮王府送了两次回礼,第二次应当是李徽单独送的,也是些菊花酒、茱萸菊花糕之类的饮食之物。
用过朝食后,兄弟两个便吩咐部曲备马,打算出门了。王子睦昨夜得知自家大兄做东,邀请国子学同窗往南山举行曲水流觞会的消息,自是十分兴奋。好不容易轮到自家举办这种聚会,他也能名言正顺地跟着大兄出门了。只是,王子凌却已有两三日不曾归家,这样的机会居然没有赶上,不得不说也是缘分未到。
兄弟俩甫策马走出街道,迎面便遇上被一群人簇拥着行来的王子凌。王子献淡淡地扫了一眼,发现王子凌似是颇有几分醉意,而围在他身边的十来人或是举止殷勤之极,或是目露敬仰之色,竟像是追随在他身边刻意取悦于他一般。至于那几个美婢部曲则更是或露出娇态,或与有荣焉,仿佛恨不得教周围所有人知晓,这出尽风头的少年郎便是他们的主人。
“大兄、三弟,这是要往何处去?”醉眼朦胧间,王子凌笑问道。想是因周围有旁人在之故,他的言行都颇为潇洒,且并无任何失礼之处。
“与同窗有约,往南山赴曲水流觞之会。”王子献道,“这些便是近日你在文会中结识的友人?”殷勤者许是得知他世家子的身份,意欲获取什么好处,难掩阿谀奉承之态,可惜不知王家早已败落,不可能给他们谋取什么;敬仰者则许是资质寻常的士子,被他的金玉其外以及华而不实的言谈所吸引,可惜不知他败絮其中,心性低劣。
果然,王子凌不肯安心读书,时常气恼他不曾引荐什么文会,便自己四处寻找,最终结交的人也不过如此而已。偏偏,他却与他们的阿爷一样,最为享受这样虚假的吹捧。稍有夸赞,便心中飘飘然,同时亦是越发狂妄自大,越发认不清自己的资质与能力reads;。
“可不是,这些位兄台都是难得的青年才俊。我与他们同赴文会,所获甚深!”王子凌也并非全然不知,围在自己身边的这些人与王子献的国子学同窗确实不可一日而语。但他自幼便养成了傲慢的性子,又如何愿意承认低人一等,便少不得也将众人一起夸赞一番了。而他身边诸人听他夸赞,自然也是满面喜色,连连谦虚道“言过其实”,其实却是颇为受用。
王子睦拧紧眉——他自然觉得这些人都不堪相交,但他性情良善,也不可能在别人面前落王子凌的颜面,便只得沉默不语。方才的那几分因曲水流觞盛事而起的雀跃,也不由自主地息去了许多。
王子献却只是微微一笑:“既如此,你便好好招待他们罢。”说罢,他竟是策马便离开了。王子睦也并未犹疑,紧紧地随在他身后。与其和这群人耗费时间,倒不如早些去见识见识国子学中那些真正的俊杰之辈呢!
刹那间,王子凌却自醉意中彻底醒转过来,脸色一阵青一阵白。他这才猛然想起,自家赁的院子这般简陋,如何可能待客?好不容易将自己塑造为堂堂琅琊王氏子,视钱财如粪土,家族底蕴无比丰厚,名声刚传出去,怎能眼下就教这个破院落拆破了去?!
于是,他只得立即寻借口将身边这些人都打发走了长江医尸人全文阅读。费尽了心思之后,他才倏然又想起——方才王子献说的是同窗的曲水流觞之会!那可都是国子学内的人杰之才,且家中父祖至少是三品服紫高官!他如何可能错过这样的良机?!
然而,待他厉声让部曲去寻王子献二人时,他们早已去得远了。他犹自不甘心,又唤来独自留在院中的阿柳询问,她竟是一问三不知,只道两位郎君说他们要游览南山。
自己竟然为了一些庸才,生生地错过了结交良才美玉的机会,令王子凌险些吐出心头血来。对王子献,他当然越发怨恨了,便是对王子睦,也颇有几分不满与妒意。若不是这个阿弟方才毫无提示之意,他又如何可能错过这般机遇?!
且不说王子凌在家中如何羡慕嫉妒恨,王子献与友人们会合之后,便给他们引见了幼弟王子睦。王子睦心性难得,可谓是王家唯一的赤子之心。虽是小杨氏所生,王子献倒也从未迁怒于他,反倒是对他多有照料。当然,此举免不了有分化离间之意,又有拉拢之嫌,但终究是想好好培养此子作为日后臂助的。
果然,结识了国子学这群真正的才俊后,王子睦就完全忘却了先前的担忧与不悦。一同登高望远插茱萸,而后射箭比试,众人兴致越发高昂,便寻了一个合适的水渠畔,举行曲水流觞之会。流觞停到何人面前,便须得吟诗作赋,或者最不济写字作画也罢。因都是友人,也不为了一争高低,反而顽得更加尽兴。
王子睦沉浸其中,如痴如醉,不但将他们随口吟的诗赋对子都生生记下来,甚至觉得连众人的品评亦是足以时时回味。因着见到这么多俊杰,他方清晰地认识到自家大兄的不凡之处——无论作诗或是作赋,意蕴都比别人高一筹,便是单纯写字作画,亦是引得人人夸赞。于是,他心里也对自家大兄越发崇敬尊重了。
就在王家兄弟奔赴南山游赏时,李徽亦是应祖父所召,来到太极宫两仪殿前,旁观群臣比试射箭。重阳大射的习俗不知从何时而起,但宫中一向颇为重视。一早,千牛卫便在两仪殿前设下大射场地。而一群服紫服绯高官早已在家中换上武官常着的袴褶,手执自己的爱弓,陆陆续续来到了场地中。
圣人亦是一身袴褶,笑呵呵地持着弓箭,射出了第一箭。随着千牛卫大声喝道“中”,群臣亦是发出此起彼伏的恭贺夸赞声。圣人颇为自得地抚了抚长须,回到后头的高台上观战。今日大射者是群臣,他只需发出一箭即可reads;。
高台上,众皇室宗室亦赫然在座,而李徽与长宁郡主陪伴圣人左右,亦是颇为引人瞩目。就在李徽忽然觉得似是有人正瞧着他,禁不住想寻出那人时,大射场地中已有十位重臣执箭而立了。只见他们齐齐抬弓,姿势各有不同,而后松开弓弦射箭。连续十箭,直至射完为止才能歇息,再换人而射。
一时间,箭枝齐发。有些中的,有些却歪歪斜斜不知往何处去了,还有些甚至恰巧打落了其他的箭枝,两败俱伤。
“……”原以为这群重臣应当都是文武双全的李徽怔住了——若是他方才不曾看错,竟有一位是十射不中罢?恐怕这得是从未练过射艺,也没有任何射猎的天分,才能做到如斯地步!然而,在大唐疆域之中,从不曾练过射艺的又何其少见?恐怕比起十射十中之人,更是难得一些!!
千牛卫将群臣的成绩大声报出来,果然有一两位十射不中、十射中一二的。圣人听了,不免大笑:“两位爱卿果真又是如此!一年复一年,年年毫无长进!也罢,也赏你们每人十金,权作抚慰,免得日后你们托病不来了!”
那两位重臣面不改色心不跳地过来谢恩,群臣中则传出欢快之极的笑声。不知谁笑呵呵地打趣了几句,更引得众人大笑不止。一两个时辰之后,群臣大射将近结束,宗室们皆有些跃跃欲试。于是,圣人赏了十射九中的几名重臣后,便道:“也不拘着你们了,都下场去罢!谁射得最好,我便按方才所奖的五倍赏你们!!”
得了他如此许诺,荆王、鲁王、彭王许是眼热获胜的臣子所得的宝马,禁不住皆下了场,李昆、李衡二人也去凑了热闹。晚辈们更不必说,热血沸腾地便下去了。李徽带着长宁郡主,扶着圣人步入射场中。他们二人先轮流射了十箭,李徽十射八中,长宁郡主十射四中。
“好!不枉我教导你们这些时日。”圣人道,“不过,方才悦娘的姿势有些不妥。来,祖父射给你瞧瞧!”说罢,他又执起弓,意气风发地射了两三箭,皆是中的。李徽与长宁郡主自是毫不吝啬地为自家祖父喝彩助威。
圣人便又一鼓作气继续射,待射到后头时,已有些气力不济,最终是十射七中。他慨叹一声,将弓箭塞入孙儿怀中,顺手拍了拍他的肩:“果然是老了……”说罢,难免有几分苍凉之态。
李徽心中叹息,认真道:“祖父老当益壮,十射七中亦是上上了。”
长宁郡主亦附和道:“儿不过十射四中,祖父比儿不知厉害多少呢!”
圣人笑望着他们:“你们也不必再宽慰了,我又岂是认老服输之辈?早晚须得胜过阿徽!罢,罢,你们二人射得不错,也不必与其他人比较。且说说,你们想要什么作为奖赏?祖父都依你们!”
李徽与长宁郡主遂不再多说,分别索要了一柄横刀与一柄障刀。圣人便将自己惯用的横刀与障刀赐给了他们:“阿徽再要一柄陌刀,就能上场杀敌了。悦娘,这障刀实在锋利,别伤着自己。”
“儿省得。”长宁郡主爱不释手,笑盈盈地回道。
不多时,宗室众人的比试也结束了,最终李玮以十射十中取胜。圣人一举赏了他五匹宝马,李璟与李徽都不免羡慕之极,眼巴巴地看着他兴奋地去挑马。圣人见了,心里一软,又让所有的晚辈们都去马厩里挑一匹。于是,一群青年少年与小娘子们立即便露出了笑颜。
大射之后,宫中设宴,一直持续到夕阳西下时分方结束。无论是圣人、宗室或是群臣,瞧着都是皆大欢喜。(新安郡王见闻录../41/4140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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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安郡王见闻录 第六十二章 二度夜谈
王家兄弟二人乘兴而去,尽兴而归,直至黄昏时分方回到家中永命王神全文阅读。一路上,王子睦兴奋之极,几乎是迫不及待地与兄长分享自己的收获,与平日里略有些沉静的模样大相径庭。一举一动、一言一词之间,无不显露出他的兴致极佳,对今日之行很是心满意足。王子献含笑倾听,时不时指点他一二,更是令他茅塞顿开。
眼见着小院落就在前头,王子睦略收了几分喜色,面容上颇有些惋惜之意:“这几个月来,我一直闭门读书,心中早已积累了许多疑惑,却实在寻不着合适的解答。而大兄平日里忙于举业,我也不好相扰。如今好不容易得了机会请教,却不想已经到家了。不知大兄何时还有空闲?若是我不打扰大兄的功课,可否给我答疑解惑?”
“你我兄弟,大可不必如此拘谨。”王子献温声道,“只要我待在家中,你无论何时来见我都使得。阿弟一心向学,我这大兄高兴还来不及呢,怎会怨怪你打扰我?再者,教学相长,为你答疑解惑,于我亦是大有益处。”
“那往后便有劳大兄了。”王子睦笑得眉眼弯弯。他们二人虽是异母兄弟,却因血缘相近之故,生得很是相像,皆取了父母容貌之长,瞧着很是俊美精致。反倒是王子凌,生得最像父亲王昌,多了几分意态风流。俊美精致者,增添优雅从容,又加之坚韧英武,便是格外引人瞩目;而意态风流者,若全无潇洒豁达,不免失之过于浮华。
容貌相似,性情投合,兄弟情深——若是不了解兄弟三人者粗略一看,恐怕竟会觉得王子献与王子睦方是同母兄弟了。
他们二人这般兄友弟恭的模样落在王子凌眼里,更是令他恨得有些咬牙切齿起来。此时,他正坐在石榴树下,身边美婢环绕,又有部曲立在一旁护卫侍候,这等排场,哪里像是甚么没落世家子弟?只是,衣饰再华美,伺候的仆婢再多,姿态再高,也依然住在这种破败简陋的院落中。既无法邀请人来相聚,亦住得实在憋屈难受。加之今日痛失结交高官世家子弟的机会,他心中的怨恨磋磨了一整日,越发浓厚许多reads;。
于是,不待王子献与王子睦出声,他便先发制人,冷笑道:“大兄与三弟真是好兴致,可见今日确实颇有所得。只可惜了我,重阳佳节竟然是独自一人在这破落院子中过的。但凡你们为我考虑一两分,也不会将我抛在此处不闻不问!”
见他心怀怨愤颠倒黑白,王子睦忍不住辩解道:“二兄这话便不对了。分明是二兄连续数日在外四处流连不着家,早晨又喝得醉醺醺地回来,还带了一群陌生人归家。你既然邀请了客人前来,难道为了出去游玩,反而要将客人舍下不成?哪有如此做主家的?我们二人当时不曾多言,也是不想失了做主家的礼节。”
遭到他指责,王子凌更觉得恼怒非常:“我这些时日出门都是为了什么,难不成你们都不知晓?!到长安来已经有小半年了,大兄不但不曾推荐我们入学,而且连文会诗会的帖子也吝啬给我们!若不是我自己努力些,恐怕连那样寻常的文士也结交不得!!趁着我不在,倒是定下了什么曲水流觞之会!莫非大兄就是见不得我结交名士不成?!”
他越说心中越恨,竟是口不择言起来,全然不顾过去那一番惺惺作态了:“大兄莫不是嫉妒于我?才不愿推荐我入学,又不愿给我机会在长安扬名立万?!阿爷阿娘已经写信来催了数次,你居然还是毫无所动,可见果真是没有任何孝悌之心第五编辑部最新章节!哼!也罢,我这就回商州去!将你的所作所为尽数告知爷娘,也教族兄弟们看看,你究竟是如何当兄长的!!”
王子睦立时大怒,气得面红耳赤:“二兄简直是不知所谓……”
王子献却朝着他微微颔首,很是云淡风轻地叹道:“二弟,你瞧瞧你如今,可还有半点琅琊王氏子弟的风骨?”他面带惋惜,目露无奈,淡然中有关怀,失望中有希冀,十足一付忧心忡忡的兄长模样:“你扪心自问,这半年来可曾安心读过一次书?可曾真正相信过我会为你们的前程筹谋?”
“若是你还像在商州时那般能静得下心来,我又何苦让你们磨练心志?若是你还像以前那般从容自若,我又为何不给你们引见先生?你如今这样心浮气躁,真正的名师如何能将你看在眼中?!拜见也是无用,倒不如不见!不然,反而给名师留下不佳印象,日后更难得那些先生的青眼!!”
他一脸大义凛然,轻轻皱起眉头,继续呵斥:“你瞧你如今像什么样子?!为了谋名,竟与一群不知是何来历的人来往,岂不是在堕我们琅琊王氏的名声?!花费的钱财且不提,你居然还敢在国孝期间喝酒?!醉醺醺地一路被人簇拥着回来?!”
王子凌被他责骂得怒冲九霄,不假思索地辩驳道:“国孝期早已过了!!喝点酒又如何?!”
王子献顿时满面失望,禁不住也露出了薄怒之色:“你可还曾记得,咱们阿爷可是一县县尉!虽不过是从九品,但咱们也是堂堂的官宦世家!当服国孝三个月!我们琅琊王氏子,如何能与平民百姓人家一般放纵?!亏得阿爷官职不高,否则你今日早晨的醉态若是让监察御史得知,咱们一家人便大祸临头了!!”
闻言,王子凌一噎,竟是再也无话可说。王子睦则担忧难安:“大兄,若是真给阿爷惹了麻烦,该如何是好?”国丧期饮酒,往小了说可忽略不计,但往大了说可是大不敬的罪名。丢官去职算是轻的,别说他们家了,便是整个商州王氏恐怕也逃脱不过责罚。
王子凌的脸色由红转青,又从青转白,终于意识到了自己极有可能惹出什么样的麻烦。当时他被众人恭维得兴致大发,只听得一阵阵“饮胜”,哪里顾得上什么国丧不国丧?如今想来,果真是犯了大错!还不知那些人背后是如何嘲弄他的,又打算将此事当成什么把柄?!
“二弟从未将阿爷的名姓与官职透露给其他人知晓罢?”王子献立即将部曲婢女都挥退,把王子凌与王子睦带入自己住的正房,低声道,“若是如此,尚有转圜之处reads;。你这段时日闭门读书,莫要与那些人来往了。过几天再遣部曲去与他们说,你已经回了商州,日后有缘再会即可。只是从今往后,切切不可再随意参加什么文会了!否则,若是有一人心怀嫉恨,待你省试之时或入仕之后将此事报给监察御史,你的仕途便从此休矣!”
王子凌脸色惨白,险些将自己的嘴唇咬出血来。他深深地望了王子献一眼,不得不承认按照他的法子处置才最为妥当。但心中盘踞的恐惧、担忧与嫉恨已经搅在了一处,又哪里容得他心生出甚么感激?于是,他猛地转身,又气又恼地快步离开了正房。
王子献对着他的背影叹息了一声,又安抚了王子睦几句,眉眼间越发舒缓,心中更是平静无波。他早便将王子凌的性情看透了——此子太过急功近利,只需稍稍拖上一拖,他便能折腾出事来。待到事情暴露,自己随即便可占据大义名分,居高临下牢牢将他管制起来。同时,攸关其前程的错处,也被他紧紧地攥在了手中。至于什么时候取来用,便端看他什么时候有兴致了。
夜色渐深,东西厢房依旧烛火通明。东厢房内还隐约传来争执之声,似是兄弟二人起了龃龉。正房内看似倒映着捧书苦读、无暇旁顾的影子,却谁也不知晓,王子献已经不慌不忙地通过暗门,来到了隔壁的藤园中。
藤园的花园哩摆满了盛开的菊花,八角亭边围起了行障,阻挡呼啸而起的秋日寒风。王子献信步而行,就见李徽正坐在亭中,把玩着一柄锋利的横刀,似是在出神,又似是在深思。他微微一笑,问道:“这可是今日得的彩头?”
李徽抬起首:“输给了二堂兄,原本甚么也得不着。祖父不忍见我们失落,便赏了我们好东西。横刀是他随身佩戴之物,据说曾陪伴他东征北战,见过血。除去此刀之外,我还自马厩中挑了匹西域都护府进贡的宝马,通体黑色唯有四蹄皆白,取名‘踏雪’。”
王子献莞尔,取过那柄横刀细看,拔出刀鞘的时候,确实隐约能感觉到一团锐气扑来,仿佛能割开皮肤:“刀确实是万金难买的好刀,马想必亦是千金不换的好马。那大王为何又有些郁郁之感?”
李徽怅然一叹:“祖父慈爱更甚,却眼见着身体一天不如一天,我着实替他感到担忧。生老病死本是世间常事,可惜若是涉及自家亲人,往往便令人很难看得开。如祖父这般的长辈,如祖父这般的君主,我真希望他能延寿万岁才好。”前世他无缘与祖父祖母相见,更无缘得到他们的维护与教导。如今弥补了遗憾,却也不得不面对已经失去与即将失去的痛苦。
两位如此和蔼睿智的老人,每一次相处皆是谆谆叮嘱,他实在是舍不得面对永久的离别。而且,祖父尚在,仿佛一切都十分安宁,他暂时不必去想什么风风雨雨,只需做个彩衣娱亲的孝顺孙儿便足矣。这种日子甚至令他产生了一种岁月安好的错觉。倘若能够选择,他亦不愿心生防备,亦不愿隐忍度日——
只可惜,这样的时日,过一天便少一天。自家人自家事且不提,还有未知的凶手虎视眈眈,实在令人难以安心,只能未雨绸缪了。
“……有你们相伴,圣人应当也觉得满足了。”王子献温声接道,“而且——万岁……确实是太难了些,但又安知圣人不能延寿百岁?而今,或许不过是因失去皇后,圣人还未完全从悲痛中走出来罢了。”
“承你吉言了。”李徽很清楚,他所言不过是宽慰而已。作为天天陪伴圣人之人,他又如何瞧不出祖父的身体确实是每况愈下?然而,这种生老病死之事原本就是天命,他再如何担忧也不可能改变什么。(新安郡王见闻录../41/4140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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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安郡王见闻录 第六十三章 迟疑迷惑
两人最近都颇为忙碌,又因国丧断了每日的接送,相处的时间其实并不算多华鼎最新章节。即使如此,也不妨碍他们彼此关怀,谈笑风生。李徽提起了王子献特意让曹四郎送去的重九米锦糕滋味不错,至于菊花酒糕他们暂时不能享用,便分给了府中长史、家令、典军,都说风味颇佳。而王子献也尝过了李徽派人送来的茱萸菊花糕,他素来不喜甜,倒觉得这甜辣相交之感别有意味。
“至于菊花酒,我便先贮藏起来,待到你我都能饮时,再取出来也不迟。”王子献道,“此外,我见藤园中种了葡萄,便向右邻胡商买了个酿西域葡萄酒的法子。这些日子若是得闲,正好可试着酿造葡萄酒。”
李徽微微一笑:“看来,你最近举业颇为顺利,所以才生出了这般的闲情逸致。如此,我也便放心了。”他从来不曾特意问及王子献在国子学中过得如何,考校结果又如何,只因他相信以好友之能,必定能博得学官的赏识,亦能结交相应的人脉。当然,人脉归人脉,他们二人之间的情谊,到底是与众不同的。
闻言,王子献勾起唇角:“大王果然知我甚深。确实如此,从今往后我都不必再去国子学了。国子学博士已经举荐我,进入国子监继续学业。”他并不担忧自己入国子监之后的学业,更不忧虑自己无法获得国子监祭酒以及司业的赏识。毕竟,这些学官皆算是先生,对优秀的学子总会有几分垂青。
只不过,若是国子监内没有能令他敬服的好先生,那他便不得不替自己好生打算一番,仔细四处访一访了。当然,无论如何,他也不愿去与那位杨状头做同门师兄弟。杨家人,实在不值得他费尽心神周旋,接近他们于他而言毫无益处,反倒日后可能深受拖累。至于王子凌与王子睦倒是可试一试,成与不成皆看他们自己的能力。以他们如今的性情,便是受到先生或师兄弟的影响,往后定然也不会发生什么太大的转变。他们又年幼,身后毫无背景,杨家嫡系应当也看他们不上。
李徽双目一亮,自是替他欢喜:“这果真是个好消息,国子监中知识渊博者更多,若能得到他们的指点,你一定会更有进益,取中甲第状头亦是指日可待了。改日不如你带我去国子监走一走?也好教我瞧瞧,这国子监与国子学究竟有何不同之处。”
王子献含笑颔首:“大王何时有空闲?王某随时都可奉陪。”
“不如就在这两日罢。”李徽回道,“到时候我直接去国子监门前,你将我引进去就是。总不至于不许我进去游览一番罢?”国子监其实并非学堂,而是管理六学二馆以及各州州学之学务的衙门。虽说衙门之中,必定是闲杂人等不许随意进出,但他凭着新安郡王的身份,应该算是无碍reads;。
两人又谈笑了一会,李徽方说起了正事:“子献也知晓,我们一家原本是为了给祖母侍疾而回了长安。如今祖母已逝,祖父身体也不好,大约一时间也舍不得让我们回均州——便是他让我们回去,我们也不可能放心。能侍奉祖父膝下确实是件好事,我也很感激能有这样的机会尽孝。不过,在长安待得越久,便越觉得危险重重。”
说着,他有些无奈地一笑:“光是接二连三的刺杀案,便足以证明我们周围确实是杀机四伏了。我们当然不能坐以待毙,只得小心防备。但濮王府常用的侍卫部曲都被人盯得很紧,并不敢轻举妄动,免得令人多思多想。如此一来,濮王府难免处处落于人后。我便想着,将封地中那些尚且年少且无人知晓的部曲都悄悄带进京来。”
“这些部曲若是跟在我或阿兄身边,定会很快便会让人知晓,难以派上什么用场。若是让他们都跟着你,听你调遣,你手底下便多了好些得用之人。前些时日查证不利,不就是因着人少么?日后人多起来,才好办事不是?”
王子献怔了怔,想不到他竟然将濮王府私底下的这部分势力都交给了他——如此坦诚,如此信任,令他心中有些沉重,转而又欣喜万分。于是,他不由得笑得越发温暖了:“大王如此信我,我当然不会辜负大王的期待弃妃要下堂最新章节。其实,前两日,我也刚动用了自己在商州留着的人。人虽然并不多,但都已经布置下去了。因身份不高,接近徐家与李茜娘容易些,我便令他们从徐家长子开始动手。”
“倒是连累你将好不容易藏住的人都拿了出来。不过,将他们都挪到长安来,该不会影响你家中的情势罢?”
“大王便如此不相信我的能耐么?”
两人相视一笑,自然都很清楚这不过是小顽笑罢了。迎着李徽清澈的目光,王子献心底倏然生出些许犹豫来,不知自己是否该将接近徐家与李茜娘的目的以及手段和盘托出。因为,他猛然发现,自己之所以犹豫不决,并非不够信任李徽,而是担忧对方觉得自己的谋算失之光明正大,对他生出疏远甚至厌憎之心来。
他以翩翩君子的形象与李徽结交,在他面前素来都是优雅从容,顶多亦有果断英武的一面,却从来不曾暴露自己内心的阴暗。琅琊王氏子,本便该是玉树临风的君子,而非甚么心思深沉之辈,所以他一直将一部分真实的自己隐藏在面具之后,不愿让任何人瞧见。任何人,本不该包括李徽在内。但此时他心中却充满了迟疑——
一旦挚友知道自己是个阴谋算计的伪君子,还会待他如初么?
当初结识之事亦是如此。他迟迟不敢明言,当初或许是为了保住家族,如今的缘由却已经是大相径庭。以李徽的性情,待他解释清楚之后,应当不可能迁怒于人。但他却担心他心生误会,认为他诸般谋算,皆是为了巧言欺骗于他们,皆是为了自保。即便他再如何辩解如今的情谊皆是真的,相识那一刻的虚假亦是无可更改。
因为畏惧失去,所以不敢说、不能说。但心底又隐隐焦躁不安,总觉得若是不坦诚相对,日后必会因此而生出误会来。可是,即使如此,他依然没有勇气坦白——因为承受不住失去的结果。
王子献并不能明确地分辨自己这种患得患失的心情究竟是好是坏。他只是本能地想将此世对他最好的人挽留在身边。一时间他甚至无比坚信,不让挚友得知自己心中的阴暗淡漠,不让他得知当初相识皆是他计算而来,永远维持优雅的世家子弟模样,才不会失去他。
“子献?”见他有些出神,李徽一连唤了他好几声,“究竟想到了何事?竟有些发怔?”
“无事reads;。”王子献恍然回过神,笑道,“总之,日后若有进展,我必会尽早告知大王。”
“随你安排便是。说起来,我一直叫你的名字子献,你却一直尊称我为大王,未免也太生疏了些。”李徽忽然道,“在旁人面前如此称呼倒能够理解,但你我私下相处,却很不必如此。无论你唤我三郎或是阿徽都使得。互称名字或许确实有些不适应,等日后你我有了字,再以字相称罢。”取字确实很重要,他倒是有些理解,当初李璟对兄长们充满羡慕嫉妒之时的心态了。
王子献双目轻轻一动,低哑着声音唤道:“……阿徽。”终于能光明正大地唤出口了,这个称呼已经不知在他心中盘旋了多少回。
李徽笑着应了一声。
“阿徽。”
“何事?”
“我只是想适应适应新称呼罢了,阿徽。”
“……”新安郡王一时竟无言以对。他从未想过,自家好友竟然也会拿着他的称呼来打趣他,只得生生地受着了。
二人接着笑谈了许久,方意犹未尽地立了起来。王子献刚要行叉手礼作别,抬首看了看月色:“方才并未注意更鼓响声,应当是已经宵禁了。阿徽,今夜你恐怕是回不去濮王府了,干脆住在藤园里?”
“这倒是无妨。”李徽道,“他们一直打扫得很精细,随时都可住下。不如你也住下如何?我们已经有些时日不曾抵足而眠了,难得有这个好机会。即便你一夜不归,早晨时再回去,他们应当也不会知晓。”毕竟,王子献往来藤园的暗门是后来新开的,就在他的卧房里,十分便利。
“也好。”王子献遂答应下来。
两人简单沐浴之后,便在藤园内院的正房中住下了。仔细说来,虽说购置藤园已经将近半载,但李徽尚是头一回在这里过夜,王子献便更不必说了。也是管事李大生性精细体贴,将寝房布置得与濮王府卧房一般无二,与远在均州封地的寝殿也并无太大的区别。李徽躺在床榻上,自是觉得格外自在舒适。
王子献中规中矩地卧在他身侧,听着他平缓的呼吸声,却久久都不曾有睡意。
静谧当中,李徽忽然问:“子献,你日后想过什么样的日子?富贵荣华?逍遥自在?”
王子献沉默半晌,方回道:“……曾经想过富贵荣华。只因有了荣华,才能从家中彻底挣脱开来,不再受他们约束。但仔细想想,我只是不愿被他们束缚而已,只是想让众人认可我王子献这个人罢了,富贵荣华或许并非我真正所愿。无论如何……若有阿徽你这位挚友相伴,便觉得惬意逍遥了——你呢?”
“我已经拥有富贵荣华,唯独不能逍遥自在。”李徽苦笑,“只希望,一则能够保护爷娘兄嫂,让他们安宁度日;二则日后不会再被困在封地均州,如同囚禁……到了那时候,也不得不与你分开,再相见便难了。”
“阿徽,你放心,只要缓缓筹谋、尽力而为,咱们便一定会实现所愿。”黑暗中,没有任何人发现少年的双眸里仿佛燃起了光芒,坚定而又深沉。
“希望如此罢。”另一位少年轻轻一叹——他重活一世,最重要的是保护家人,让他们过得安好。至于自己的希冀,反倒是其次了。或许,做出一种选择的时候,必定会有得有失,他只能坦然接受。(新安郡王见闻录../41/4140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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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安郡王见闻录 第六十四章 游国子监
大唐朝廷的理事官衙几乎都位于皇城甚至于太极宫之内,国子监亦不例外权国全文阅读。因着实在离得太近,故而也不必特意寻出一整天的空闲来。没过两日,李徽便遣人与王子献约定了时间,颇有几分兴致地期待着此行。
到得约好的那一日,新安郡王陪着老祖父射完箭逗完鹰之后,便毫不隐瞒地据实相告。圣人呵呵一笑,对王子献倒是印象颇深:“不过短短半载,竟然便从国子学升入了国子监,果真是个文武双全的少年郎。不过,国子监有甚么好瞧的?也值得你特地走一趟?”
“就算没甚么好瞧的,孙儿也可开开眼界。”李徽笑道,“沾一沾里头诸公的文气,说不得转头就能做出让祖父与阿爷满意的诗赋来呢?”他于诗赋一道实在不精通,李泰闲来无事时,已经教了他许多回,最终只能评论是——并无灵气,仅能堆砌辞藻罢了。偶尔灵光一现吟出了好词好句,亦是虎头蛇尾全无意义。
“不擅长作诗作赋又如何?你写字作画便是极为灵动有韵味的。你阿爷在你这个年纪,写的字可没有你这般势沉而稳,风骨斐然。”圣人不免宽慰了爱孙几句,又道,“去罢去罢,既然已经相约,自然不能毁诺。让宫人带你去,免得你寻不着地方。”皇城内的官衙林立,国子监所在的位置又偏僻,确实很难找见。
而后,李徽便辞别了老祖父,从太极宫长乐门而出,顺着安上门街前行。国子监位于皇城的东南角,不过是个三进的小院落,瞧着比国子学还逼仄一些。王子献正在门前等候,远远见他来了,便迎了上来。
守着院门的是十六卫之一的监门卫,他们负责守卫皇城与宫城的每一处门禁,查入查出均十分严谨。眼见着王子献迎了陌生的少年郎过来,两名卫士原想上前拦住,却发现后头跟了位殿中丞——这位从五品的御前内侍是贴身服侍圣人的,地位仅次于殿中监与两位殿中少监,却对这少年郎颇为恭敬,不禁猜测他应是一位皇孙reads;。
两人正不知该拦还是不该拦,李徽便将腰间悬挂的金鱼袋给他们瞧了瞧。验明身份,乃是新安郡王之后,二人这才默默地放行。不过走出三两步,他们便听这位小郡王道:“忠于职守,不畏强权,这两位卫士当真是不错。回去后我定会禀告祖父,让祖父好好奖赏他们。”于是,两人心中越发觉得妥帖之极,连胸膛都挺得更高了。
王子献弯起唇角,眼角余光发现随在他们后头的殿中丞亦是满脸笑意,也领会到了新安郡王如今的圣宠确实非比寻常:“大王不如再瞧瞧国子监中的诸公是如何兢兢业业的,一并替他们请赏如何?”
“那自是应该。”李徽回道,环视周围,便发现三进院子虽小,却因人少而显得有些空荡。看上去,倒是比国子学更清净几分。院中角落植着竹丛与三两棵梅树,旁边又有花盆栽着兰草与菊花,倒是颇有些清幽的意味。若论起景致来,或许这梅兰竹菊四君子也算是国子监的一景了罢。
第一进院子有间孔庙,供奉先圣孔子,其弟子先师颜回配享。在春分、秋分时节,便在此处举行释奠祭祀重生之资源大亨最新章节。两侧则是学子们读书举业之地,隔出数个小书房供每人使用。亦有一处小论道堂,供众人讨论经义所用。
许是因学子们大都在书房中专心读书之故,在外头走动的年轻面孔极为稀少。李徽随着王子献走入他的小书房后,就见里头摆满了书卷,墨香气息仿佛扑面而来。而书案上却显得异常干净,除了笔墨纸砚外,便只展开了一卷刚写好的策论,墨迹尚未干透。
“这篇策论,便是想交给那位左司业瞧的?”李徽只是扫了一眼,并未细看,“每人都能向司业讨教?若是如此,两位司业岂不是十分忙碌?”左司业,便是国子学博士刻意给了引荐帖子的那位司业。在王子献入国子监之后,他便特意考校了他一番,对他的才学颇为认可,平常也甚为照顾他。
“虽说每年六学都会举荐优异者入国子监,但一直留在监中的学生并不多。”王子献回道,“绝大多数人只需接受祭酒与司业的考校,便能直接授官,完全不必参加省试。唯有极少数才会放弃这样的机会,继续准备省试。所以,时常在监中的学生不足二十人。这二十人亦是进度不一,并不会时时撰写策论,两位司业自是指点得过来。”
“祭酒也会看你们的策论么?”
“祭酒忙于公务,怎敢随意劳烦?偶尔给我们讲一讲经义,便已经是受益匪浅了。”王子献答道,心中难免微微一叹:只可惜,虽然祭酒与两位司业皆是才华横溢,但离拜师却似乎仍差着一些什么。他并非不尊重他们,也并非不敬仰他们,只是总缺了那么一二分眼缘罢了。当然,便是他想要拜师,这三位也未必会收下他。收徒拜师这种攸关重大之事,果然是冥冥之中自有安排罢。
两人正随意谈笑着,书房外倏然传来脚步声,有人停在门前,问道:“王郎君可在?”
“在。”王子献微笑着推开门,细细一瞧,却是一位脸色有些苍白的瘦高青年,看上去也不过二十出头:“原来是郑兄,敢问郑兄有何指教?”
这位郑郎君亦是国子学出身,在国子监已经待了两三年,算起来应是师兄前辈。据说他出身荥阳郑氏,自幼以考取状头为目标,苦读进学、拜会各家名师,已是精心筹备多年。原本跃跃欲试想参加年初的省试,一举夺得进士状头,天下闻名——偏偏那位杨郎君突然闯将出来,一时间竟是名振长安,成为获取状头最热门的人选。他自忖不是对手,便索性并未应考reads;。果真,便教那杨郎君成了甲第状头。
又有传闻说,也因此,这位郑郎君与杨状头的关系似有些冷淡。无论杨状头如何热情相邀,他几乎从不去他主持的文会、诗会甚至狩猎会。此举令许多崇拜杨状头者都多有微词,他却依然故我。
王子献刚到国子监,与这位郑郎君并不如何熟悉。不过是前两日有人与他谈起了杨状头如何胸怀宽广,又如何谦逊好客,并将郑郎君之事作为佐证,而他委婉地表示“人各有所志”,便被杨状头的一群崇拜者当作不识好歹罢了。想来此事已经传入了郑郎君耳中,便以为他们是同路人罢。
果然,那郑郎君行了个叉手礼,淡淡地道:“前两日有劳王郎君替我辩护了。你确实与旁人不同,亦能看得出那杨谦杨明笃的大虚大伪。他如今风头正劲,拥趸众多,竟是连避也避不得了。”
“与人结交,当看缘分,而不是看名气,王某也不过是据实而言而已。”王子献微笑道。他对弘农杨氏一直敬而远之,倒不是因这位杨谦杨状头之故,而是与母族没有什么情谊。而且,他们的旁支既然敢挑拨王昌与小杨氏做蠢事,嫡支自然图谋更大。不过,他当初在杏园远远瞧见这位杨状头时,也确实并没有甚么好感——大抵是因为这位杨状头的举止言行,与他自己一贯以来示人的形象太过相似的缘故,十足十的伪君子做派。
“确实如此。偏偏这样的道理,却不是所有人都清楚明白。”郑郎君瞥见书房内的李徽与殿中丞时,目光停了停,不过是轻轻颔首致意,便接着道,“过些时日,他的师门要举办文会,又给我发了几张帖子,王郎君可想去瞧瞧?我虽对他的师门颇感兴趣,但因有他在,却是不便去的,免得惹来什么闲话。”
“……”王子献略作思索,“我对他的师门并无兴趣,不过家中两个弟弟正苦于拜师无门,去见识见识应是不错。多谢郑兄雪中送炭。”
“不必如此。我在国子监内难得有个能说话的人,自当结交一番。他日我举办什么文会诗会,你随时带着友人或者弟弟过来即可。”郑郎君说罢,便留下几张别致的竹牌帖子,告辞离开了。
王子献送了他几步,再度致谢,回到自己的书房时,李徽已经拿起了那些竹牌帖子细细看了起来:“这种帖子倒是有趣,很是有些与众不同。原来,那位杨状头的先生姓周——子献,你果真想让王子凌与子睦都拜入这位周先生门下?那岂不是与杨状头成了师兄弟?”
“若非这样名震长安内外的名师,又如何能堵住家中那些人毫无止境的要求?”王子献回道,“不过,我也只能给他们拜师的机会,能不能把握住,便全看他们自己了。王子凌学问不够扎实,脾性又浮躁,那位周先生大约很难看得上;子睦年纪尚幼,颇有灵性,性子又沉得住,读书亦是勤奋努力,选上的几率大些。”
“这文会就在几日之后,到时候我也去凑凑热闹如何?”
“有何不可?帖子还多出一张,大王再问问其他殿下想不想去?”
李徽细细一想,自家大兄自然不可能热衷于这种文会——自家阿爷倒是很有兴趣,但守着重孝也不该随意出门——便是他想出门,这样的文会也不能让他去,免得招惹了什么小人。至于李玮与李璟,宁可耍刀弄枪也不会去赴什么文会。
看来,只能问一问长宁郡主了。小家伙虽然看杨家颇为不顺眼,但对这种文会应该很好奇罢。毕竟她是位小娘子,也没有机会参加这样的文士宴饮。最重要的是,她近来一直只顾着陪伴祖父与杜氏,自己甚少玩乐,仿佛瞬间就变得成熟有担当了,颇让他这个当阿兄的心疼。凑一凑热闹,或许也能换一换心情?(新安郡王见闻录../41/4140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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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安郡王见闻录 第六十五章 奔赴文会
遍数长安城内,能敬称为“硕学鸿儒”者也仅仅只有五六位而已谋唐曲全文阅读。这些先生虽并未出仕,却受到文人士子的赞誉,名声广为传扬。不少人几乎都认为,单论学识,他们或许还胜过国子监祭酒、司业以及六学博士们一两分。当然,许多人更加理性,认为评判这些先生的高下颇为失礼,对于这样的话题通常避而不谈。
在今岁之前,周籍言周先生其实并不算是多么出众。他甚至排不上这五六位硕学鸿儒之一,不过能称得上“名士”罢了。但当他的弟子杨谦通过省试一举扬名,成为大唐开国以来最年轻的甲第状元之后,他的地位顿时水涨船高,一跃成为鸿儒之首。
从此之后,举着各种帖子想拜他为师的年轻学子纷至沓来,险些将他们家的门槛都踏平了。然而,面对这么多年轻才俊,周先生始终并未流露出收徒的意愿。于是,这次文会的帖子广发出去之后,众人不免猜测——几乎从来不曾办什么文会的周先生,据说是十分喜静的性情。为何这一回却生出了办文会的念头?莫不是想从文会中找寻才学优异者收徒?
但凡有一丝拜师的机会,都足以教众多年轻学子们激动难耐了。与年轻的甲第状头,弘农杨氏嫡脉子弟杨谦杨明笃成为师兄弟,何其有幸?说不得,他们日后也会成为一位甲第状头,为师门继续扬名呢?
当王家三兄弟策马赶到杨家别院的时候,便见许多文质彬彬的年轻人正持着帖子往此处行来。粗略看去,这场文会邀请了足足数百人,堪称一场盛事了。不过,虽然人数众多,别院门前却没有任何乱象。一众士子皆不慌不忙,有礼有节地与熟识之人、陌生之人行礼,似乎是想给周先生以及杨状头留下最好的印象。
王子凌轻轻地冷哼了一声,脸上全然不见前两日拿到帖子时的狂喜之色。他当然知晓,今日应当是拜入周先生门下的绝佳机会,却想不到竟然有这么多竞争者。只要想到自己或许会淹没在这群人当中,他便难掩紧张与恼怒:“原来兄长‘千辛万苦’得来的帖子,也不过如此寻常罢了。”
王子睦听不得他的讽刺,硬邦邦地回道:“若没有大兄,二兄恐怕再如何‘千辛万苦’也得不来这样的帖子罢reads;。大兄尽心尽力为我们筹谋,给我们寻求拜师的良机,二兄不但心中没有任何感激之意,竟然还挑剔起来了。难不成这是大兄欠了你的?”他们兄弟自从上回重阳之夜争吵过后,关系便极为疏远,彼此甚至不再私下说话。当然,在王子献看来,这也不过是小孩儿斗气罢了。
王子凌大怒,还待再嘲讽,王子献却向着他微微一笑:“既然二弟不愿进去,那便将帖子还给我如何?我看旁边还有好些眼巴巴等着好心人带着他们一同进门的士子,不如便将帖子给了他们,或许还能得一句感激。”
王子凌的脸涨得通红,自然不愿将竹牌帖子还给他。王子献遂勾起唇角,淡淡地道:“旁人都知道须得在周先生面前露出自己最佳的一面来,有礼有节,进退得宜,谈吐风雅。你却连这种简单的道理都不知晓,我看你还是回去罢。日后也休得再提起什么拜师的话来,免得给咱们琅琊王氏丢尽了颜面。”
他这番话说得极重,但也句句在理。王子睦连连点头称是,王子凌环视着周遭好奇打量的年轻士子,为了维持自己世家子弟的形象,只得勉强忍住怒火,绷紧脸御马走在前头。他此时忍住了,并不意味着日后不会再借机生事,试图报复。王子献当然了解他的脾性,心中却不过是一哂而已——就算他再闹腾,也闹腾不出他的手掌心去[古穿未]星际宠婚最新章节。
兄弟三人来到别院门前下马,王家部曲们牵马跟着杨家的仆从走了。他们则出示了竹牌帖子,顶着旁边那些没有帖子却仍是辛辛苦苦赶了过来的年轻士子们羡慕嫉妒的目光,泰然自若的步入别院之内。有一位士子甚至试图装作他们的同伴跟着进门,却在王子凌的逼视下不得不讪讪地退了出去。
“他们也不容易。”王子睦素来心软仁善,颇为同情这些慕名而来的士子们,总觉得他们伸长脖颈、翘首企盼的模样怪可怜的,“若是咱们能带一二人进来,也算是成全他们了。”
“你成全了他们?谁来成全我们?”王子凌冷笑道,“况且,若是每个人都能带着朋友前来,岂不是要来上千人?且不提别院是否能容纳上千人开文会,闹闹腾腾像什么样——若想从这上千人中脱颖而出,拜周先生为师,你我二人能做到么?”
他此话虽然颇为自私,但却很是实际。王子睦露出了不赞同之色,却也明白他所言不无道理。且不提竞争将变得越发激烈,这样随性而为其实也给主人家带来了麻烦与困扰。王子献则只是笑了笑,倘若是顺手而为之事,他绝不会犹豫,更不会在意甚么竞争——毕竟,他素来是一位翩翩“君子”,豁达从容,虚怀若谷,“小善”为之,“小恶”不为。
迎客的小厮很是机灵,假作并未听见他们的争论,而是口齿清晰地告诉他们文会将有甚么内容,周先生会在何时到来等等。说罢文会相关之事后,他又颇带几分自豪地提起了自家郎君杨谦杨状头,说他如何优雅谦逊,如何仁善宽容,如何才华出众……
王子睦听得津津有味,王子凌则不掩敬仰之色,见缝插针地宣扬自己对杨状头仰慕已久。至于王子献,仅仅只是勾起嘴角听着罢了,眼中尽是隐藏得极深的漫不经心。他心中甚至叹息着:这杨状头果然好名,年纪轻轻,经营出这样的好名声也不容易。但这样的人也最好毁去,只要有一丝污点,高高在上的形象便会轰然倒塌。
啧啧,天下又有几个圣人?天下又有几个能够为了经营好名声,压抑一辈子的人?杨谦此时是弘农杨氏最为骄傲的后辈,日后说不得便是这一房嫡脉的族长,是能扛起整个弘农杨氏之人。然而,他同时也是弘农杨氏一族的弱点——被捧得越高,跌下来的时候便越摔得狠,无论如何挽救也救不回来。
若是弘农杨氏果真有什么图谋,或者在先前的刺杀谋逆案中试图攫取利益,或者日后会对李徽不利,那他并不介意从如今开始便好好筹谋reads;。因一时疏忽而致使李徽险些出事这种事,他绝不能容许再发生第二回。唯有未雨绸缪,方能应对长安瞬息万变的时局。
想到李徽,王子献并未发觉,自己的神情已然变得极为温和。此时他们已经来到了举办文会的园子中,许多士子都散落在湖边、楼台亭阁、假山树林里,或低声谈笑,或高谈阔论,或四处攀谈,种种表现,不一而足。
王子凌很快便融入其中,仿佛十分自在地便结识了不少人,不愧是曾经混迹过各种文会之人;王子睦则颇有些踌躇,他年纪尚幼,又不曾见识过这样的大场面,多少有些心怯。王子献也并不勉强他,瞧见阎八郎一行人后,便将他带了过去。因重阳那一日的曲水流觞之会,王子睦对兄长的友人都颇为熟悉,于是便放开了不少,谈笑之时也自若起来。
认识不少人的王子凌有些得意洋洋地回过首,隐约带着几分炫耀之色。但当他瞧见他们二人如此自在之后,心里却又颇不是滋味。想到这些人都是国子学之人,他犹疑片刻,仍是舍不得放弃结交的机会,便厚着脸皮凑了过去。
王子献也并未扫他的面子,笑着介绍道:“这是我家二弟,子凌。上一回他留在家中待客,所以并未去咱们的曲水流觞之会,事后颇为扼腕。如今终于有机会结识你们,子凌,你心中应该很高兴罢?”
王子凌总觉得他似是话中有话,暗含着讽刺之意,却也知道此时绝不能发作,只得笑吟吟地接道:“阿兄果然知我,我对你的朋友都慕名已久了。”他虽然尽量仪态从容高华,显出世家子的气度来,但到底仍有些许不自然之处。
在场之人谁不是世家高官子弟?谁不是在大家族中长大?谁不曾见过家中的龃龉阴私?谁不是在书海中浸淫多年?在他们眼里,王子凌说得越多,错得也便越多,举止越发不自然,洋洋洒洒一段段表露才华的话中几乎处处都是漏洞。看似确实掌握了不少经典,其实不过是照本宣科,并没有深入的见解——偏偏他似乎还并未意识到自己的浅薄之处,很是自信。
阎八郎不禁靠近几步,在王子献耳边道:“怎么你这位阿弟……性情如此不同?”
王子献微微一笑,意味深长地轻声道:“不过是年少轻狂了些罢了。让他过来,其实便是想让他见识见识,甚么是‘人外有人,天外有天’。”
众人闲谈了一会后,又有小厮过来将他们引去水阁附近。这一处水阁并不宽敞,不过是座二层小楼罢了。水阁外头却用青石板铺了一层轩阔的矮台,上头摆着数百茵褥坐席,排列得整整齐齐。矮台周围植满了亭亭如盖的树木,秋日阳光透过树叶洒下来,星星点点,随风飘动,颇有些趣味。
王子凌自是迫不及待地想坐在前头,阎八郎等人亦是极为崇拜杨谦,也想离水阁近一些。唯有王子献,施施然地在最后一排坐下,还特地留出两个空位来。王子凌冷冷一笑,也不说什么,便往前头去了。阎八郎几人劝了几句,无果之后,也匆匆去了前头占了位置。唯有王子睦,犹豫片刻,便在他身边坐下了。
不多时,王子睦便倏然发现,自家阿兄身边坐了两个极为年轻俊美的小郎君。年纪大些的约莫与长兄同岁,年纪小些的那位甚至看上去不足十岁。他好奇地望了一眼,那年纪稍长些的郎君便朝着他微微一笑,很是亲切:“某李三郎,是你家大兄的友人。这是某的堂弟,李十一郎。”
那李十一郎闻言,也望了过来,唇红齿白,笑容晏晏,竟是比这秋日暖阳还更炫目些。
王子睦微微一怔,呐呐道:“某王子睦王三郎,见过两位李郎君。”(新安郡王见闻录../41/4140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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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安郡王见闻录 第六十六章 状头师门
此时,矮台上已是渐渐坐满了人重生在六零最新章节。来得早些的,自是忙不迭地选了前面的坐席;来得迟些的,只得神色悒悒地坐在后头。原本孤零零坐在最后一排的四个少年郎便渐渐泯然众人,再也得不到任何好奇的瞩目。而他们亦是颇为低调,丝毫没有与周围人结识的意愿,犹自轻言浅笑,喁喁细语。
“幸好阎八郎他们都去了前头,否则岂不是容易露出破绽?我倒是不打紧,十一郎可不能让他们认出来。”李徽轻笑道,“好不容易带着这孩子出来顽耍,若是不能尽情些,岂不是辜负了她?而且,这回要是出了事,日后若是再想带她来这种场合,恐怕便难了。”
他说罢,长宁郡主眨了眨眼,接着道:“阿兄,便是认出来了也不打紧。我原以为文会如同一种宴饮,会很有趣味,如今看起来也不过如此。想必日后就算再也不能来,也没甚么值得惋惜的。”
“这才刚开始呢。”王子献噙着笑意,“不妨先听一听。若是实在没甚么意思,便在这别院中游玩一阵就是。这座园子的景致倒是不错,不愧是弘农郡公家的别院,颇有些古朴厚重之意,完全不似寻常园林那般精致浮华。”
“……”王子睦忽然觉得,周围的年轻士子们若是听见他们的话,恐怕会立即扑将上来理论了。这次文会的帖子何其难得,聆听周先生教诲的机遇更是珍贵无比,他们的言谈之中却似全然不在意一般,未免有些轻视之嫌。他张了张口,本想劝两句,倏然又瞧见“李十一郎”的笑颜,不禁又呐呐地将满腹劝解咽了下去。
就在此时,水阁上已有人陆陆续续地登了上了二楼。年轻士子们顿时一片骚动,无不睁大了双目,试图看清楚哪一位是周先生,哪一位又是杨状头。群情激动之下,倒显得王家兄弟与李家兄弟格外淡定。
“三弟不是对杨状头颇为好奇么?不妨仔细瞧瞧?”王子献含笑问道,语中带着几分难得的随意。王子睦敏锐地发现,兄长今日的心情仿佛格外愉悦,待他也更加亲近了:“水阁遥远,便是再仔细瞧,应该也看不清楚。日后若是有机会,再结识那位杨状头便好。”
“子献,你这阿弟确实心性稳重。”李徽赞了一句,“确实如此。这杨状头虽是风云人物,却也时常出来交际,并不是甚么见不着的贵人,无须这般热切。”杨状头如今是弘文馆的校书郎,而弘文馆位于太极宫中,故而他时常远远瞧见这位年轻的状头reads;。
而且,祖母尚未去世之前,阿爷曾在弘文馆授课,也曾大赞这位杨状头的才学。据说两人时常来往,险些便成了忘年之交。直至如今,阿爷闭门不出一直守孝,到太极宫中也只是去探望祖父、拜祭祖母,关系才彻底淡了下来。杨家毕竟身份敏感,又可能涉及到未来的夺嫡之争,也因此,他心中对这位杨状头亦生出了一二分防备之意。
长宁郡主听了,嘴角翘了翘——她是怀着“知己知彼,百战不殆”的念头来的,绝非纯粹为了玩乐。自从杜氏诊断出身孕却不得不卧床休养之后,一直被保护得太好的她,终究是渐渐发现了东宫中暗暗流动的诡谲风云。仗着生了长子经常借子夺宠的杨良娣看上去虽是颇为安分,实则越发蠢蠢欲动。这一两个月来,她也终于明白阿娘以前——甚至于日后将面对的是何等的困境。所以,杨家一直都是她的敌人,绝不可能改变!
“今日有幸,相邀诸位年轻俊杰汇聚一堂,以文会友,以文载道。”水阁上一个朗朗的声音传来,说了些简洁的开场白,“本次文会,为的便是一展诸位的风采。无论哪一位俊杰,只要胸有沟壑,见解不凡,便可登水阁为众位讲课。三人行必有我师,不拘身份,不拘地位,彼此为师,增长见闻,当为我辈进学修习之道。”
“每一位讲课者,吾师周先生都会点评择夫全文阅读。先生的评论,意在希望诸位更加一心向学。若有才华出众,并颇得吾师眼缘者,便极有可能成为杨某的师弟。诸位若是有意拜师,可千万不能放过今日这样的机会。否则,吾师下一回收徒,不知又会是何年何月何日了。”
矮台上的年轻士子们顿时激动得热血沸腾,几乎每一个人都是自信满满、蓄势待发。更有人热烈地讨论起了杨状头的随和风趣,仿佛无论他说什么、做什么,都能替他找出无数的优点加以赞美。
王子献眯起眼,笑了笑,心中暗叹这位杨状头确实很擅长邀名。如此光明正大地讲课论道,择优异者收入师门,借机揽尽人才,便是其余落选之人也不得不赞一声门风磊落。借状头之名笼络人心,借师门发展人脉,说不得数年之内,便能让他结成一张细细密密的大网了。待到数十年后,这些人都渐渐身居高位,又会产生何等影响?
李徽亦是想得更深了——杨谦影响力与日俱增,若是数年之后,他已经自成一派,势必影响到往后废立太子。到了那时候,杨良娣所出的那位堂弟必然是最后的赢家。当然,不排除杨家以外戚之姿把持朝政,形同汉初诸吕诸窦的可能;更不排除杨家效仿前朝,废外孙而自立为帝的可能。就算是他想得实在太多了,杨家此举也着实不妥。必须防患于未然,方能保得皇室与宗室的安宁。
长宁郡主毕竟年纪小,所思所想并不深远。她只是本能地有些厌恶如今的场景——杨谦名望越高,杨良娣便越受益匪浅,说不得阿爷也会更加赞赏他们。此消彼长,对于杜氏与她而言,形势便会变得越发不利。
四人中间,也唯有王子睦什么也不曾多想,眼睛炯炯有神地遥遥望着水阁之上。他素来很有自知之明,觉得自己的才学离“论道”还早得很,但这并不妨碍他期待别人的讲课。见识得越多,思考得越多,请教得越多,而后沉下心来进学,他相信自己迟早也会像大兄一样,能够拥有足够平视——甚至是俯视他人的才华。
首位士子已经登上了水阁,带着些许掩饰不住的激动,兴奋地讲了起来。他滔滔不绝地阐述着自己对于《尚书》的见解,时而手舞足蹈,时而陶醉不已,时而慷慨激昂——然而,不少地方似乎都有些疏漏,令底下聆听的士子们忍不住高声反驳起来。
争执一时间相持不下,周先生便出面点评了,十分精准地将不足之处一一点明,深入浅出地讲解清楚reads;。于是,无论是讲解者或是辩论者皆是心服口服,竟齐齐向着他拜下,满脸都是崇拜之色。
紧接着,便是第二位士子、第三位士子……听了几人之后,长宁郡主低声道:“不过如此。阿兄,他们就书而论书,实在是没意思。倒不如听祖父给咱们讲故事呢。无论是东征北战,或是朝中的纷纷争争,都比这些有趣多了。就算是阿娘给我讲的如何打理庶务、如何交际往来,也比这些更实际、更有用。”
李徽微微一笑:“若是这些士子也能如同硕学鸿儒那样深入浅出地讲解经典,那他们早便不在此地了,个个都是少年进士。”这些学子何德何能,竟被拿来与祖父作比较?祖父随口说的故事便已是足够意味深长,寥寥数语之间,用的各种阳谋计策简直便教人大开眼界。若非如此,大唐又如何能顺利地取代前朝,又如何能开疆拓土,力压突厥、薛延陀?祖父又如何能成为声名赫赫的“天可汗”?
研习经典确实很重要,但能够从中灵活化用,审时度势解决国朝之问题才更为要紧。进士们所作的策论,便是考察他们的眼光、他们的思考、他们的见识、他们的手段。唯有这些都缺一不可,方能成为治世名臣。否则,也仅仅只是硕学鸿儒,仅仅只是清贵文官罢了,当不得实权之官。
“既然在此听着也毫无益处,不如咱们去园子里散一散心?”王子献便提议道。李徽与长宁郡主自然赞同,也难为他们正襟危坐这么许久,耐住性子听了这些几乎无甚用处的言论。王子睦犹疑片刻,也要起身,却被王子献按了回去:“多听一听,于你有益。三弟,你的性情也该稍稍变一变了,并不必事事都随着我们,偶尔坚持己见也是极为不错的。”
王子睦微微一怔,颔首称是:“阿兄会先行一步离开么?”
“放心罢,将你们二人丢在此处我也不可能安心。”王子献笑道,“我们在园子中游玩,等此处结束之后,再来寻你们便是。”
于是,王子睦目送他们三人远去,很快便又沉浸在讲解与论辩之中。也不知过了多久,这场文会终于稍稍告一段落,众学子纷纷起身,跟在引路的仆从身后前去用午食。王子睦很快便见到了阎八郎等人,王子凌却不见踪影。
“你阿兄呢?怎么将你扔下了?”阎八郎等人笑问,“该不会是他听得有些不耐,所以半途去园子中闲逛了罢?这确实像是他能做得出来的事。他对于杨明笃的盛名素来不热衷,应当也有几分竞争之意。”
“阿兄正陪着友人散心呢。”王子睦回道,“应当是方才所讲的那些不够深,阿兄才没有兴趣。若是杨状头来讲,周先生来讲,他一定很有兴趣。”
“友人?甚么友人?国子监的友人?他怎么从未与我们提过?啧啧。”
“……我亦是不知……待会儿遇到阿兄,想必他便会给你们彼此引荐认识。”
这一群人都并不知晓,他们这些规规矩矩听文会的尚且没有机会接近杨状头,在外头闲逛园子的人竟然便无意间“巧遇”了杨谦杨明笃——
李徽浅笑着望向对面俊美出众的青年,便见他优雅地行了个叉手礼,笑道:“想不到大王与郡主竟然拨冗过来了,杨某实在是荣幸之至。”世家子弟,熟读诗书,玉树临风,无论是举止或是言谈,无论是容貌或是气度,皆是无可挑剔。
王子献轻轻挑起眉,看着对方那优雅温和的笑容,越发断定这位杨状头果然令人欣赏不起来。长宁郡主则收起了灿烂的笑颜,眉头淡淡地蹙了起来——原本顽得好好的,这人又是从哪个角落中钻出来的?平白坏了人的好心情。(新安郡王见闻录../41/4140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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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安郡王见闻录 第六十七章 子睦拜师
虽然三人皆对杨谦毫无好感,觉得他忽然出现打断了他们的游兴,但他毕竟是这座别院的主家,亦是文会的核心人物之一,实在不能不给他几分颜面泰坦法师诺隆全文阅读。于是,李徽噙着笑,回道:“孤兄妹二人前来赴文会,可不是为了杨状头。”
闻言,纵是一向从容平和如杨谦,也难免流露出几分异样来。毕竟,面对主人家的时候,也能如此毫不客气者委实太过少见了。却听这位小郡王又道:“毕竟,杨状头几乎每日都会去弘文馆,而周先生却是难得一见。我们只不过是为了一睹周先生的风采而来罢了,若能有机会见一面,日后与兄弟们提起来也可炫耀一番了。”先抑后扬,言语中既带着亲切之意,又不乏皇室血脉的傲气,已经足以令气氛变得更加和缓了。
杨谦不着痕迹地打量着这位颇有些神秘的小郡王,笑容更深了几分:“若是大王与郡主不嫌弃,杨某愿为两位引荐先生。先生此时正在后头的亭台中歇息,请随杨某来罢。对了,不知这位是——”他的目光落在一旁静默不语的少年郎身上,带着几分审视之意。
“这是孤在回京的路上结交的友人,琅琊王氏商州房子弟,王子献。”李徽道。在陌生人面前,他的语气有些淡,亦带着很难令人察觉的漫不经心之意。仿佛这位所谓的“友人”,在金枝玉叶眼中亦是不过如此罢了。
这种态度分明是两人早便商量好的应对之策,不知为何,王子献心中却骤然涌出了些许不满。当然,无论内心如何起伏不平,他的神情却依旧并未变化半分,含笑行了个叉手礼:“某王子献,见过杨状头——慕名已久,今日得见,果然名不虚传。”
“原来是琅琊王氏子,确实是风骨斐然、与众不同。”杨谦丝毫不掩饰赞叹之意,“王郎君也一同去罢。先生最喜欢的便是王郎君这般俊秀又有才华的少年郎,心里指不定会有多欢喜呢。”说罢,他便作势请李徽与长宁郡主先行。
两位身份贵重的天家血脉自然不会客气,微微点点头,便漫步走在了前头。杨谦与王子献紧随其后,两人不经意间对视一眼,眸中都掠过了深沉之意。或许正因为他们的性情极其相似,才会如此敏锐地发现对方的存在,而后亦是不约而同地心生忌惮之意。
王子献心里再清楚不过,若非自家早已没落,杨谦恐怕容不得他reads;。两人的家世出身听起来极为相像——弘农杨氏、琅琊王氏皆是一等一的顶级门阀,但其实一个是从九品县尉之子,一个则是正二品弘农郡公之子,简直是天差地别。如杨谦这样的人,当然不屑于亲自对付一个没落世家子弟,却不妨碍他做些别的甚么事,轻轻巧巧地将未长成的敌人消灭于无形之中。
呵,这倒是正好,他似乎也已经有些忍不住了。掰倒这位声名远播的年轻状头,听起来似乎很难,做起来却未必那么难了。那便且看看,到得最后,究竟是谁先毁掉谁罢。
李徽并不知晓,走在后头的二人究竟心头都有些什么盘算。他临时想了几个不难不易的问题,打算向这位周先生请教。毕竟,他确实是打着“增长见识”的幌子来的,回去之后也好向祖父交差。至于长宁郡主,无论再来几位周先生,都已经无法挽救她的好心情了。教出杨谦这样的学生,而后借着杨家之力传名京中,就足够这位八岁的小娘子迁怒于他了。
若只论容貌,周先生确实像是一位不折不扣的硕学鸿儒,浑身皆是书香之气,长髯飘飘。他似乎并不擅长与权贵来往,回答李徽的问题虽然尽心尽力,却丝毫不会发散,似乎无意与他继续交谈。这种堪称冷淡的态度,令李徽与长宁郡主都有些意兴阑珊。但此时对这种名士颇为优容,就算他们是天家贵胄,同时亦是晚辈,不得不尊重他韩娱之篮球梦全文阅读。
杨谦见状,很是八面玲珑地从中转圜,将他们带到一旁的燕息亭中,亲自招待。四人一同用过午食后,杨谦见他们无意回水阁前继续听众文士讲课,便陪着他们游览园林景致。有他这位舌灿莲花的主人在,便是再寻常的景致也沾染了几分不俗之气,仿佛处处皆是故事,时时都可令人流连忘返。
当然,这位“好客”的主人并不知道,三位客人面上都带着微笑,心中却不停地腹诽,希望他早点离开。若不是有陌生人在场,他们又何须如此装模作样?又何须如此不自在?又何须连言语都须得细细想了才能说出口?偏偏杨状头却始终热情之极,连半刻都舍不得离开他们身边,仿佛恨不得借此机会与他们成为莫逆之交一般。
“大兄?”当他们绕过一处水池的时候,王子睦从山后转了出来,脸颊微红,额角轻汗,似是已经找了他们许久了,“迟迟不见大兄与两位李郎君,问小厮也不知你们的行踪,我……我实在有些担心……”说完话后,他这才注意到旁边的杨谦,却因本便不认识,不过是微笑颔首致意罢了。
王子献轻轻一叹:“子睦,你为了找寻我们,已经错过了文会,如今大约也不好再去听了。不过,也是因祸得福,得到了结识杨状头的机会。还不过来?拜见杨状头?”
王子睦怔呆了,张大双眼望着杨谦,似乎根本不敢相信自己的好运道。不过,他一向是个听话的好孩子,即使神智尚未反应过来,身体也已经自动自发地行了叉手礼。长宁郡主见状,禁不住噗嗤一声笑了起来。
王子睦顿时红了脸,闷声道:“某王子睦,见过杨状头。”
杨谦朗朗一笑:“原来是王小郎君,不必多礼。”他仔细端详了王家兄弟二人一番,又击掌道:“两位王郎君容貌俊秀,气度从容,性情沉稳,皆是难得的俊杰之才。不知你们可有意拜入先生门下,成为杨某的师弟?杨某的眼光,先生素来是信得过的。像你们这样难得的良才美玉,如何舍得放过?”
王子睦已经被这连连的惊喜砸得头昏目眩了,一时间竟不知该如何反应是好。王子献瞥了他一眼,眉眼间带着柔和的笑意:“承蒙杨状头的好意,王某心领了。不过,王某已经入了国子监,深受左司业照顾,不敢忘恩。至于阿弟子睦,年纪尚幼,才学不显……”
杨谦似是没料到他竟会断然拒绝,怔了怔,方接道:“王郎君有报恩之心,杨某能够理解reads;。不过,已经失去了一位未来的师弟,你怎么忍心让杨某再失去一位?令弟确实资质十分出众,先生一定会很喜欢他。”
听他说得如此诚恳,王子献似有犹疑之色。杨谦便又劝了他几句,简直像是迫不及待想要将王子睦收下来一般。长宁郡主看得颇为稀奇,低声问:“阿兄,这王子睦果然如此出众?居然能让这位眼高于顶的杨状头生出爱才之心?我倒是觉得,虽然他的性情才学确实难得,却也很难让杨状头如此急切罢?”
“想不到你小小年纪,也懂得识人相面了。”李徽逗了她一句,方回道,“子睦确实有足够的资质,拜入这位周先生门下。因着他年纪小,性情又稳,这样的少年郎最容易磨练出来,说不得再过十年就是一位年轻进士,杨状头当然不可能轻易放过。做出如今这样的姿态来,大概是为了格外显出他的看重之意,便于日后更容易亲近子睦罢。”
长宁郡主听了,自是若有所思。有些话,兄长并不方便在此处明言,聪敏如她却已经隐约意识到,杨谦试图亲近王子睦有些不太对劲。至于其中缘由为何,大概只能日后慢慢观察,才能明辨出来了。
李徽知道,王子献其实很希望王子睦能够拜入周先生门下。他如今这般作态,自然不过是佯装而已。于是,他便主动地递过了台阶:“子献,杨状头既然如此爱惜子睦之才,你还有什么不放心的?作为兄长,便是再自谦,也不能让阿弟错失这样的好机会。不然,子睦反应过来之后,岂不是会百般懊悔?”
杨谦扬起眉,笑道:“大王说得极是,王郎君以为如何?”
王子献自是顺水推舟地答应下来:“大王此言,倒是将王某点醒了。这是子睦的良机,自然不能错过。那便有劳杨状头引荐了……若是事成,日后也烦劳杨状头稍加照料一二。毕竟,子睦年纪尚幼,还未完全定性呢。”
“王郎君尽管安心便是。”杨谦满口答应,“今日你且带着子睦归家,待我禀明先生,再遣人给你们送信。待贵长辈允许之后,咱们再择个吉日,为子睦正式行拜师礼,你以为如何?”
“杨兄果然考虑周到。那我便等着杨兄的好消息了。”许是“一时激动”,王子献的言谈间也多了几分亲近之意,全然不似方才那般生疏。
杨谦勾起嘴角:“你我一见如故,便是没有缘分成为师兄弟,也须得常来常往才好。大王与郡主都给我们作证呢。”
“承蒙杨兄不嫌弃。”王子献遂朝他拱手行礼。
两人相视一笑,似乎默契非常。而旁观的长宁郡主却忍不住有些寒颤:“阿兄,总觉得他们身后似乎有两条大尾巴在摆来摆去。”这叫“一见如故”?也就能骗一骗纯真无知的孩童,连她都骗不过。
李徽意味深长道:“好生学一学罢,咱们就缺了这样的天分。”
“我才不想学呢。”小家伙撅起嘴唇,“我只需要能看得穿就足够了,根本不必与这样的人来来往往,白白耗费时间。我的时间可是珍贵得很,陪着阿娘阿爷,陪着祖父,和阿兄一起学习射猎……连半分也舍不得拿出来给那些无趣之人。”
“你说得是。”李徽略作思索——心中苦笑,小家伙到底与他不同。她能够随心所欲,只需不逾矩便足矣。而他……日后大概只能永无止境地浪费时间与不感兴趣的人来往交际了。便是再如何厌恶,大约也不得不忍耐。这是守护家人必须付出的代价,也是他必须掌握的能力。(新安郡王见闻录../41/4140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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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安郡王见闻录 第六十八章 等候交锋
暮色时分,这场盛大的文会终是结束了,好些位少年英才如奔涌的浪花一般涌现出来,才华气度容貌无不出众神级修炼系统最新章节。便是他们不曾被周籍言先生收为弟子,光凭着这次文会中的表现,便足可称得上是一举成名了。
而周先生亦很是信守诺言,当场宣布收了两名新弟子:一人为寒门子弟,姓张名念,及冠年纪;一人为名门旁支子弟,出身京兆杜氏,年约十二三岁,名杜重风。他所取的确实是文会中最为出众的俊才,其余人虽都有些遗憾,却也不得不承认这两人确实比在场所有人都更厉害。只有他们成为了周先生的弟子,对所有人而言方最为公平。
王氏兄弟以及李氏“兄弟”四人回到水阁前的时候,正好赶上最终收徒以及谢辞。长宁郡主听说居然有京兆杜氏子弟,先是一喜,而后又觉得有些不满:“阿兄,明明是京兆杜氏的人,居然去投靠杨家,此人心里可曾顾虑过阿娘与我?将我们置于何地?”
“不过是师兄弟罢了,并不一定会为杨家所用。”李徽安慰她道,“子睦不也是如此么?方才怎么不见你恼怒?而且,京兆杜氏数万人,说不得其中还有与弘农杨氏联姻的人家呢,更何况只是拜了同一位先生?世家之间的关系错综复杂,不能以非黑即白来论之,还是须得看他们日后的行为举止。”
长宁郡主微微颔首,又斜了王子睦一眼。方才她还不曾想到,经阿兄提醒之后,才倏然发现——活生生的“叛徒”不就在身边么?偏偏拜师一事又是自家阿兄与王子献推动的,也不知他们心中有什么打算。
王子睦此时已经从恍恍惚惚的状态中脱离出来,恢复了平时的镇静。他皱着眉头,听着前面的文士们夸奖那张念与杜重风是如何才华横溢,如何风度翩翩,如何机敏灵变,心中不禁生出几分不安来:“阿兄,收徒之事,似乎并不那么妥当。这两位都是当场收为弟子,我却是杨状头举荐……我的才学远不如他们,总觉得有些心虚。”
“此言差矣。杨状头能取中你,便足可说明你不比他们差半分。否则,他又何必举荐一个可能毁掉师门清誉的人来做师弟?”王子献摇首道,“当场收徒是一回事,举荐又是另一回事,二者不必混为一谈,你也不必觉得其中有什么不公道之处。杨状头取中你,这便是你的机遇,绝不能轻易放过,明白了么?”
王子睦的目光坚定了些,略微迟疑之后,又问:“既然是天赐良机,那大兄又为何拒绝了他?我记得,阿兄并未拜国子监左司业为师,是已经有所打算了么?”
“周先生与我没有师徒之缘,仅此而已。”王子献答道,“我们其实已经见过了周先生,他对我们并无兴趣,我也觉得他的性情颇不容易亲近。你一向和善,倒是可能与他相处得很融洽。”这位周先生的才学确实不错,只是姿态有些太高了,很难令人欢喜起来,所以才不曾入仕罢。不过,他倒不担忧王子睦的性情受到影响。毕竟他虚岁已经十二,脾性早已定了下来,日后也学不会这种矜持之态,行走仕途应当无碍。
趁着众人仍在热烈讨论的时候,李徽带着长宁郡主提前离开了reads;。他还须得将小堂妹送回东宫,时间有些紧。王子献也并未多说什么,目送他们远去,带着王子睦不紧不慢地往外行。离开的途中遇见了阎八郎等人,王子凌却始终不见踪影。当兄弟两个来到别院外之后,方有部曲禀报道,二郎君已经与朋友一起骑马离开了。
于是,两人便默默地回到小院落中。直到王子凌深夜归来,不甘寂寞地炫耀起了自己认识了多少新朋友,其中有多少高官世家子弟等等,他们也始终并未透露出任何关于“收徒”的字眼。毕竟,目前王子睦只不过得了杨谦的举荐罢了,周先生究竟会不会收下他,还须得等杨家遣人来传消息。
之后的数日间,王子献照旧每日来往国子监,形容举止毫无任何变化。他并非不曾察觉,似是有人正暗中跟踪他,将他的一举一动都看在眼中。只不过,他如今行事坦坦荡荡,无一不可对人言之处,便由得他们随便看了。
当然,对方大概并不知晓,他也派出了不少部曲暗中跟踪——谁叫杨状头身边总是簇拥着一群拥趸,时时都吸引着众人的目光?如此享受被人群包围,时时刻刻都在众目睽睽之下,又如何能察觉出什么异样呢?
王子睦也确实是个沉得住气的好孩子,接连好些日都没有任何消息,他依旧毫不动容,仍是待在院中认真苦读康熙后宫ⅡⅢ:岁月如流晚秋离歌最新章节。偶尔,王子献也会将他带出去与阎八郎等人相聚,他亦是毫无异色,与过去并无区别。唯一的异样,大概便是他倏然会想起来李家兄弟,顺口就问:“阿兄,怎么数次相聚都不见李家兄弟呢?”
王子献瞥了他一眼:“他们家规矩严格,若非正经的文会盛事,断然不许他们随意出门——你为何对他们二人如此念念不忘?当时也并未说上多少话罢?”
“并没有……并没有念念不忘的意思。我只是有些好奇罢了,他们明明也是阿兄的朋友,竟像是和阎兄等人毫无往来似的。”王子睦赶紧辩解道,“既然阿兄给出了解释,我便明白了其中的缘由,再也不会多问了。”
“日后若有机会,再带你与他们相见。”王子献微微一笑,换了话题,“时隔多日,杨家都未送消息过来,可能是出了什么变故。子睦,若是不能拜师,你可会觉得很失望?可会愤而弃学?或者怀着甚么执念?”
“当然不会。”王子睦毫不犹豫地答道,“得之我幸,失之我命。如同大兄所言,或许只是周先生与我没有师徒缘分而已。若是我潜心进学,日后变得像张念与杜重风那般出众,便可再拜名师了。”
“很好!我琅琊王氏的儿郎,就应该如此!”王子献忽然想起李欣与李徽兄弟俩相处融洽的情形,伸出手,尝试着在他脑袋上揉了两下。而王子睦怔了怔,竟有些傻傻地举起双手捂住了脑袋:“大兄……”
因父母所造成的隔阂,令他们兄弟之间从未如此亲近过。王子献却倏然发现,其实想要亲近并不难。毕竟,他们是血脉相连的兄弟——便是没有一半的父系血缘,单从母系来论,亦是表兄弟。当然,唯独只有王子睦,才能算得上是家人。其余人的血缘亲情,不提也罢。而且,就算是王子睦尊敬他,愿意维护他,两人对这群家人的态度也注定截然不同。
也罢,暂且求同存异就是。他总是需要一个能够扶助的兄弟,作为抵挡那些贪婪蠢物的盾。以王子睦的心性,便是他们不亲近,他也会成为一张盾,只不过会被刺得伤痕累累罢了。稍加打磨之后,或许他便会是最坚实的盾,将所谓的“家人”带来的风风雨雨皆挡在外面。
又过两日,眼见着便要冬至了,王子献正在家中画九九消寒图,庆叟忽然前来禀报:“阿郎,有几位自称杨家来的仆从正带着节礼等在外头reads;。”
素白的梅花正好勾勒完,王子献搁了笔,对一旁的曹四郎道:“将此图悄悄送去濮王府给大王,再请大王也绘一幅消寒图给你带回来。”曹四郎领命而去,他则不慌不忙地净了手,方让庆叟将这几个仆从带进来。
杨谦将他们兄弟二人晾了这么久,终究是忍耐不住了。许是见他们都没甚么反应,也没有让新安郡王、长宁郡主出面询问,更是从未动过去杨家寻他、求他的念头,这才有些按捺不住了罢?这一局,终究是耐性足的人赢了。下一局,不知此人又会动什么歪心思?
他一面漫不经心地想着,一面含笑听着杨家仆从解释:“周先生原本不答应,郎君好说歹说,又大赞了贵家三郎君的品性,才终于松了口。费了这么些时候,才让周先生答应收徒,郎君实在是过意不去,觉得愧对王郎君的信任,便让小人们带着节礼过来仔细解释,望王郎君海涵。”
若是当真觉得心中有愧,便应当亲自去国子监寻他解释才是。王子献心中冷笑着评论道:弘文馆在太极宫,国子监在皇城,离得并不远,竟连这种面子上的事也不舍得做,果然是自视甚高了些。想来,他自幼也算是顺风顺水,所以才从来不曾仔细想过这些细节罢?又或许,是他们兄弟二人还不值得他细想?
伪君子,若是虚伪到了极致,才能成为真君子。如此想来,这位杨谦杨明笃,永远也仅仅只能是一个伪君子而已。
心里虽是不屑一顾,王子献的笑容却依旧温和,透着两分恰到好处的惊喜与感激之色:“杨兄愿意为舍弟奔走,王某已是感激不尽,哪里还当得起杨兄的歉意?你们带了如此重礼前来,王某也不好收下——”
那仆从咧嘴一笑:“郎君说了,并不是致歉之礼,而是送给小师弟的见面礼。”
闻言,王子献随即便露出了无奈的笑容:“既然是给舍弟的见面礼,那便该由舍弟出面收下才是。”说罢,他就让庆叟将仍然待在西厢房的王子睦唤出来,噙着笑容:“三弟,杨兄派人送来了好消息,周先生已经答应收你为徒了。”
王子睦张大双目,似是仍有些不敢置信。这么多日没有任何消息,他确实以为此事已经出了变故。却想不到,事到如今,竟然给了他如此大的惊喜——
“什么?!你说什么?!”有人比他更为震惊,几乎是浑身僵硬地立在院落门口,目眦欲裂地喊道,“他……他居然要拜周先生为师?!”语中充满了惊讶,随即滚滚而来的,便是毫不加以掩饰的嫉恨与愤怒:“这是什么时候的事?!为何我不知晓?!”却是刚从某个文会中归来的王子凌。
“原来子凌也如此惊喜。”王子献完全无视了他脸上的扭曲忿恨之色,微微一笑,“此事不过是之前文会上杨兄偶尔提起的罢了。因许久不曾接到消息,原以为不成,所以才不曾与你说。如今此事已经定了下来,实在是可喜可贺!待会儿我们便写信告知阿爷与母亲,让他们也跟着一同欢喜欢喜。”
王子凌咬牙切齿地望着他,目光又像淬毒的剑一样忽然刺向王子睦。王子睦这才从喜悦中惊醒过来,看见他的神色,感觉到他的仇恨,所有的欢喜在这一刹那间忽然都化作了悲哀。他这才意识到,在这位二兄的心底,多年的兄弟之情,竟然抵不过一个拜得名师的机会。原来,无论是异母兄或是同母弟,对于他而言,都毫无差别。
此时此刻,所有人都被王子凌近乎疯狂的神情所吸引,几乎无人注意到,王子献冷淡地勾起了唇角——
如此自私自利之人,就该让所有人都认清他的本性才是。(新安郡王见闻录../41/4140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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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安郡王见闻录 第六十九章 一唱一和
“然后呢?那王子凌不管不顾地闹腾起来了?”
“他顾忌杨家仆从在场,不敢再胡乱多言跪在墓碑前的月光全文阅读。但等杨家仆从告辞之后,自然不会再忍。又是指责子献偏心,又是讽刺子睦不配,将家中闹得乌烟瘴气不提,还要写信回家状告他们兄弟二人欺负他。总而言之,按他的意思便是,除非子睦将这个机会让给他或者干脆放弃,否则他绝不可能善罢甘休。”
“这世间居然还有如此卑鄙无耻的小人!”
“子睦被他闹得心灰意冷,便说将机会让给他,却让子献驳斥了。杨谦看上的是子睦,又不是王子凌,哪有随意换人的道理?周先生岂是随便什么学生都愿意收的?若是这种事传出去,岂不是平白让人笑话?琅琊王氏的颜面也不必再提了。”李徽勾起唇角,“此事便就这样定了下来,王子凌再闹腾,也无人理会他了。他便一怒之下回了商州,隔两日又得意洋洋地带来了他们家阿爷的信件。悦娘,你猜猜,他们阿爷回信中究竟说了什么?”
长宁郡主歪着小脑袋,略作思索之后,脆生生地道:“一定是胡乱指责王大郎和王子睦。王子凌回去之后颠倒是非黑白,他肯定不加分辨就相信了。说不得还以为,本来杨谦看中的是王子凌呢!果然,这个小人欺上瞒下,真是无耻之极!”
“不,王子凌到底还有些自知之明,当然不可能撒这种弥天大谎。否则,只要一求证,他便没有任何退路了。”李徽接道,“他们家阿爷却觉得,杨谦看中了王子睦,却不曾看中王子凌,简直是不可能发生之事。信中责令子献必须想方设法,让杨谦举荐王子凌拜师,还说兄弟二人拜入同一师门,才算得上是一段佳话。若是此事不能成,他便要亲自来长安,去国子监指责子献不孝不悌。”
听了这段话,长宁郡主已是惊得呆住了。不远处卧在床榻上的杜氏与坐在旁边轻声细语的阎氏偶尔听了几句,也觉得简直难以置信。一时间,她们也没有兴致再继续说那些平淡无味的家常,都不约而同地望向李徽。
这个道:“琅琊王氏竟然也有这样是非不分的父亲?偏心偏到如此毫无道理的地步,这可真是天下奇闻reads;。想来,那王子献与王子睦在家中时过得也很艰难罢,而那王子凌定然是最受宠的。只可惜,梅花香自苦寒来,历尽艰辛的孩子方能磨砺出锋芒,而宠溺过度的孩子多数只会是绣花枕头。”
那个也道:“真想不到,子献竟然有一个这样的父亲。怪不得他小小年纪,带着一个老仆便四处游历行走。若是家中有人为他考虑,替他着想,也不至于如此孤孤单单。三郎,你记得时常邀他来府中坐一坐,也算是替他撑一撑腰,免得他只能白白受家里人欺负。”
李徽苦笑:“他是我的挚友,我又何尝不想替他出头鸣不平?只是他毕竟是晚辈,子不言父之过,便是再毫无道理的要求,他也只能生生受着。否则,若是将不孝不悌的罪名安上去,他这辈子便再也无法出头了。”
“阿兄,这种事简直太没道理了。凭什么做父母的如此苛刻,当儿女的却不能违逆半分?做不到如此可笑的要求,便会被安上不孝的大罪?!”长宁郡主冷哼道,“世间无不是的父母这种话,又如何能令人相信?如此顺着这样的父母,那他们日后若是做出更伤天害理之事怎么办?难不成他们杀人的时候,儿女还得递刀子?否则便是不孝?”
杜氏原本还有些欣慰于爱女最近懂事了许多,如今听了她略带着一两分偏激的言语,却不禁蹙起眉来,嗔道:“举凡人世间,这样的父母到底罕见,哪里能一概而论?孝道确实是天地至理,不能违逆,亦不能轻忽龙之狩猎最新章节。不过,父母若是不慈,儿女当然也不必一味愚孝。”
“如何才算作是‘不愚孝’?”长宁郡主如翩翩飞舞的彩蝶一般,扑到她身边,“阿娘,给王大郎出个主意罢?他是阿兄的知交好友,却总是被这个欺负,被那个欺负——外人欺负他,家里人也欺负他,看着真可怜。”
李徽也跟着道:“孩儿无能,确实该向叔母与阿娘讨个主意。这两天,孩儿思来想去,也唯有给商州王氏族长送信的法子。于是,孩儿便命部曲往商州去送了一封信,责令他好生管教旁支。也不知收到这封信之后,王氏宗族是否能好好约束子献的父母。”
闻言,阎氏不由得失笑:“你这个法子不是很妥帖么?以宗族之力来约束,总比借助外力更好些。毕竟他们才是一家人,不涉及违律犯法之事,便由宗族处理即可,任谁也挑不出什么差错来。无论那族长是什么脾气,应当都不会拒绝你这位郡王的要求。更何况,子献如今的成就确实难得。一位前途无量的子弟与一位不辨是非的父亲,他当然知道该如何选择。”
李徽轻轻叹了口气,佯作忧虑:“只是,子献如今不过是国子监学生,尚未入仕。他那位父亲,好歹也是从九品的县尉——”
长宁郡主素来与自家阿兄心有灵犀,立即便道:“若是那族长舍不得可怎么办?阿娘,有什么法子能让他丢了官,彻底沦为平民百姓么?这么糊涂的父亲,想来也不会是什么好官,留着他又能有甚么用?”
李徽紧接着道:“孩儿也从未想过徇私,只是想问一问吏部考功员外郎,看看王父的考课成绩究竟如何。这样的人,孩儿实在不能相信,他的考课会是上上或者中上。而且,这么多年过去都只是个从九品的县尉,从来不曾升迁过,想必不是下下便是中下。若是如此,还留着他作甚?偌大的商州,还选不出一个县尉来么?”
两人一唱一和地说完,杜氏禁不住笑了起来,纤纤食指伸出来,指着这堂兄妹两个:“原来你们早就打定了主意——从方才开始,便故意在我们面前讲这么一出故事,引起我们二人的关注之后,才好顺理成章地求情,又看似合情合理地提出让王父丢官的要求。最终,你们也不过是想让我主动出面,去问一问五郎罢?”
“叔母正在休养,哪里敢烦劳叔母费心?”李徽忙道,“不过是想向叔母与阿娘讨个主意,我们若是如此行事,叔父是否会答应下来?”按照他们二人如今受宠的程度,原本只要与圣人提一提,此事很快便能了结reads;。但他仔细一想,因着如此小事惊动祖父实在不应该,于是便想着在太子叔父这一头试一试。
“若当真是考课成绩不佳,又有何不可?”杜氏笑道,“尽管去问便是。不过是一件小事而已,顺手为之即可。只不过是个从九品的小官,又哪里值当你们一位郡王、一位郡主一直挂念着?”
李徽忙不迭地躬身行礼致谢,认真地道:“叔母此言极是——不过,此事瞧着虽小,但于子献却是关乎性命前程的大事,断然不能轻忽。孩儿就这么一位知交好友,当然不能让他遇险。”可惜他年纪尚幼,又不过是个闲王,便是满心想要维护好友,也只能通过长辈们才能达到目的。
“真是个有情有义的好孩子。”杜氏的目光瞬间变得温软了许多,“去罢。你照顾悦娘这么久,五郎也该犒劳犒劳你才是。”说罢,她又微微蹙眉:“你的性情如此平和,也不知悦娘是从何处学来的偏颇之见——阿徽,替叔母好好教一教悦娘,千万不可让她移了性情,变得如同……”
她并未明说是谁,但阎氏与李徽皆是心领神会:“叔母放心罢。”
唯有长宁郡主猜不出她的言下之意,嘟起唇道:“阿娘有什么话不能直说么?”
杜氏笑了笑,任她如何撒娇卖痴,也不再多言了。阎氏便道:“阿徽去寻你叔父罢。待回转了,咱们再一同回府去。”
于是,李徽独自去了太极宫万春殿求见李昆。此时太子殿下正忙着处理政务,听宫人禀告说侄儿求见,便暂时放下手头的事,和蔼万分地让他进来:“阿徽,你等闲不会来见我,可是出了什么事?”
与太子叔父说话素来轻松,只需说出前情,他便能猜出他的来意。果然,李昆听他说完王家的纷纷扰扰以及他自己对于友人的担忧之后,便笑道:“你们到底是不经事的孩子,竟因着这样一件小事便如此焦急。”见侄儿似是有些茫然,并不理解他的言下之意,他也不再仔细解释:“既然你们觉得让王父丢官去职合适,那便让考功员外郎查一查罢。”
说罢,他当即便唤宫人去了尚书省。吏部考功司完全不知太子殿下为何会关注一位区区从九品的外官县尉,于是从诸多考状中找了又找,方将王父王昌历年的考课成绩都寻了出来。负责外官考课的吏部考功员外郎细细一瞧——历年都是中下,偶尔也有几个下下,堪称是庸才中的庸才,能一直当着县尉已经算是不错了。却不知太子殿下又有何打算?难不成此人竟是埋没已久的名士不成?
且不提吏部上下看到王昌的考课成绩之后,心中究竟都转起了什么念头。万春殿的叔侄二人一见他历年的考状果真不堪入目,便十分干脆利落地决定了他的仕途。横竖眼下正是四年考课大计的时候,这位王县尉既然如此平庸,那便不必再勉强他了,另选贤才补缺便是。
心中略微放心了些之后,李徽便郑重地谢过了李昆。他并不知晓,在他离开万春殿之后,李昆忽然有些心血来潮地唤来了宫使:“去一趟国子监,查一查里头一位名唤王子献的学生,听一听国子监中人究竟对他有何看法。”
宫使立即领命而去,太子殿下摇着首笑了笑,继续处理起政务来。
而李徽又去了一趟两仪殿,陪伴着老祖父,听了几段故事之后方告辞离开。(新安郡王见闻录../41/4140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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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安郡王见闻录 第七十章 冬至之日
借着长辈之力将王昌唯一值得称道的县尉之职剥除之后,李徽并未隐瞒王子献我的侍卫大人(重生)最新章节。他从来不是甚么悄悄做事不留名的性情,也并不认为应当将如此重要的事隐瞒下来。毕竟王昌是王子献之父,任何变故都会对他产生或轻或重的影响。只有据实相告,方能便于他提前思考应对之策。否则若是其中产生了什么误会,岂不是得不偿失?
“为了以防万一,我才使出了这等釜底抽薪的法子,彻底断绝了他的前程。唯有如此,你们族长才不会生出任何犹豫之心,定会偏向于你,将他紧紧拘住。只是因时机太巧,来不及与你商量,我便擅自做了决定。这般行事,没有坏了你的计划罢?”
王子献深深地望着坐在对面的少年郎,心中仿佛有什么正在不断地鼓胀,张牙舞爪地想要撕裂他的胸膛,扑过去将对方彻底淹没。他知道,那是奔涌澎湃的情感,是唯独因对方一人而产生的情感。原来就像是潺潺流动的小溪,欢快跃动而温暖;如今却成了奔腾翻涌的江河,深邃汹涌而热情。
果然,这世间唯有这个人,是全心全意替他打算的,是真正将他放在心中的,是以对等的姿态与他相交的。他所做的一件件事,都是因他而为,都是为了他考虑。无论是大事或是小事,都透着他从未拥有过的关怀与爱护。
原来,这世上果然是人人都有软肋的。而他唯一的弱点,便是他了。但是,即使是将前程与性命都送给他掌握,或许他也依旧甘之如饴。唯独舍不得失去他,失去这个最为重要的人——甚至连一丝一毫失去的可能性也不愿细想。所以,他不得不继续隐瞒自己的秘密,小心翼翼地守在他身边。除了唯恐惹他厌恶的隐秘之外,他愿将所有的一切都与他分享。
“子献?”李徽久久不见他回应,以为自己确实出了差错,不由得挑起眉来。难不成,确实是他行事太过急切,扰乱了王子献的安排?所以他正在沉吟,该如何查缺补漏?当时听了长宁郡主替他们兄弟抱不平的话,他亦是灵机一动,才借着给杜氏探病之机,将王昌彻底了结。如今想来,或许确实是冲动了些?
王子献回过神,情不自禁地勾起了嘴角:“不,阿徽你这一招很不错。想来,日后便是回商州去,也不必再成天看他们的脸色了。有你出手解决了我的后顾之忧,我方能安心在国子监继续读书,迟早给你挣一个甲第状头回来。”
唯一可惜的是,王昌的“好名声”并未传出去。他原想缓缓图之,利用王子凌激得他亲自来一回长安。待他四处碰壁,意识到长安的险恶之后,再让他这位“恶父”好好衬托衬托自己这位“孝子”。而后便由监察御史参奏,让他丢官弃职,灰溜溜地回商州去。如今的结果其实倒也不差,毕竟他的“好名声”已经传进了宫中。
“给我挣一个甲第状头?”李徽禁不住笑了起来,“好!好!到时候我也能四处与人炫耀了——我可是国朝最年轻的甲第状头的好友,若是你们想认识王子献,便须得先过我这一关。甚么文会、诗会帖子,我都替你筛一遍reads;。甚么自视甚高者,甚么自以为是者,甚么谋名取利者,都不会放他们过来碍你的眼。”
两人心有灵犀,无不想起了杨谦杨状头,顿时相视大笑。
笑罢,王子献给李徽缓缓斟茶,在茶香袅袅中微微眯起眼:“杨谦上回想借着子睦拜师之事拿捏住我,却并未得逞,日后说不得还会出什么招数。我想送出一个把柄给他,你以为如何?”朦胧的轻烟遮掩住了他深沉的双眸,其中的淡漠宛如数九寒天。
“送出去?”李徽心领神会,“王子凌?你想‘成全’他?”他能够理解挚友的想法,与其等着杨谦再度出击,倒不如暂且示弱,迷惑住他,避其锋芒。王子凌只要待在长安,便是明晃晃的箭靶,迟早会成为敌人下手的对象。只需拿住他,便多少能够掌握住王家兄弟二人。若是他经受不住挑拨,暗地里算计兄弟,千防万防总归不是上策。
“我不过是区区一个国子监学生,如何能‘成全’他?仅仅是给他一个‘成全’自己的机遇罢了,端看他能否把握得住。若是连这点心思也不值得耗费,他待在长安也是无益。将他送到杨谦跟前,或许才能过一段平稳的日子。”王子献垂下眸,“不过,我至今仍是不明白,杨谦为何偏要与我过不去。莫不是因着我先前拒绝了他拜师的邀请?”
“我也有些好奇我的侍卫大人最新章节。”李徽接道,“莫非他竟与我一样未卜先知,预见你将是日后的甲第状头,会将他的名望尽数夺走?”归根究底,也唯有嫉妒方能解释此事了。或许,杨谦确实能够辨别英才,所以才对王子献如此顾忌罢。若是不能收服,自然便只剩下打压,甚至是彻底毁去了。
“未卜先知之能,他定然不及你。”王子献双目中透出笑意。
两人遂转移了话题,不再谈论此事。毕竟,他们的生活是充满乐趣的,无须围着一个陌生人转动。而且,首次在长安城中过冬,他们都觉得颇为新鲜,同时也十分期待。尝试着在漫漫飞雪之中围炉夜话,似乎也是不错的选择?
转眼便到了冬至之日,圣人领着文武百官前往太庙中祭祀先祖,皇室与宗室一众人等自然随行。仪式甚为繁琐,不仅须得着衮冕,还须得不断地重复三跪九叩。李徽远远地望着祖父的背影,心中着实有些替他担忧。这样的祭祀,连他这种年轻力壮的少年郎都觉得有些疲惫,更何况是身体已经日渐虚弱的老人?
然而,在儿孙与群臣的目光中,圣人的脊背依旧挺直,仿佛与过去并没有任何差别。唯有离得最近的太子殿下发现,他的动作渐渐变得迟钝无力,便不着痕迹地上前一步,搀扶起他来。暗中松了口气的圣人侧首望了他一眼,欣慰一笑。
祭祀结束之后,皇室与宗室都换了身衣衫,又来到立政殿祭祀秦皇后。这一回,祭祀者中增添了不少绰约的身影,却是女眷们也加入其中了。这回祭祀并非大祭,故而不久之后便告一段落。再度落泪的圣人直接在殿中内间的床榻上歇息,示意其他人都离开。
李徽一步三回头,到底仍是不放心。李欣揽着他往外行,低声道:“这种时候,祖父应当是想独处,若是打扰他反倒是不孝了。而且,叔父与叔母必定早已安排了太医守在外头。咱们且去宴饮便是,明日将这些热闹说给祖父听,他也欢喜些。”
李徽微微颔首,眼角余光倏然瞧见了宜川县主李茜娘。他拧起眉,隐约觉得她眼角眉梢皆是楚楚可怜之状,仿佛像是完全变了一个人似的。莫非是她当初借着装可怜逃过了一劫,所以打算日后都以这般令人怜惜的姿态示人了?
确实,如此一来,易受她蛊惑之人很是不少。且不提此前曾经动摇过的李玮、李璟兄弟二人,宗室当中也很有些对她态度格外温和的——譬如荆王幼子李阁以及庶出的几位县主等reads;。而且,便是安兴公主也待她稍微和缓了些。虽然两人并不曾多说什么,彼此的神态举止却都颇有几分深意。
李徽不禁想起王子献曾提过的孙家兄妹,也不知他们如今是否已经成功地接近了徐家。安兴公主与李茜娘之间的关系实在太过微妙,说不得什么时候便会闹出事来,总须得仔细准备一番才好。
李欣也注意到了他的目光:“众目睽睽之下,她们也不敢露出什么行迹。如今,太极宫中不知有多少人正在盯着她们不放,也不缺你一个。你便只需安心宴饮就是,其余之事,待宴饮结束之后再安排也不迟。”
在皇家举行饮宴的时候,延康坊的小院落中,王子献也正带着两个弟弟祭祖。三人郑重地跪拜了先祖牌位之后,又分别拈香插入香炉当中,而后举起酒盅向天、地与祖先灵位撒上酒液。因他们并非官身,用不得什么礼器,也不必用官宦人家繁杂的礼节,过程倒是简便了许多。
祭祖过后,院落中央的石榴树下已经围起了挡风的行障。三兄弟围着火炉而坐,阿柳以及侍女们如流水般端上精致的吃食,摆满了食案之后方缓缓退下。王子献与王子睦身边都没有人伺候,王子凌一向是华服美婢样样不少,但刚祭完祖也不好太过放肆。于是,行障内便只剩下了他们兄弟三人。
无声无息地用过了午食,王子献便缓缓道:“杨家送来了信,说是腊月初有个大吉之日,适合行拜师礼。到时候,子睦将与张念、杜重风一同拜入周先生门下。如今,该准备的礼物我都已经命庆叟置办妥当了。子睦,拜得名师之后,万万不可懈怠。好生孝敬周先生,尊重每一位师兄,无论其出身如何,都绝不能轻视——这些我都不必再重复了罢?”
“是,大兄,我省得。”王子睦答应着,脸上却没有任何喜色。他早已知道阿爷信中无端端的指责,也明白长兄如今承受着何等的压力。若是当初能预见到今日,他绝不会答应拜师。好好的喜事,却令本就四分五裂的家人变得更加不可理喻,少年郎心中无比沉重。那些他曾经试图不去细想的事,如今却不得不一而再、再而三地仔细琢磨。而越是琢磨,他便越觉得恐慌,总觉得有什么真相仿佛呼之欲出。
见他们依旧十分淡定,王子凌再也不复得意之状,有些焦躁地冷笑一声,拉长声音道:“大兄莫不是忘了阿爷的嘱托?”
王子献淡淡地瞥了他一眼:“阿爷的嘱托,我当然不曾忘记。只是,我何德何能,能教杨状头改变主意?即使子睦成了他的师弟,我们之间也不过是点头之交罢了。”
“所以,你宁愿成为不孝不悌之徒,也不愿为我筹谋?!”盛怒之下,王子凌猛地将食案掀翻,残羹冷炙洒了满地,一片狼藉。
王子睦垂下眼,毫无反应。王子献的神情也依旧没有任何波动:“我能为你去求一个见杨状头的机会。能不能把握这个机会,让他取中你,便是你的能耐了。你心里应该很清楚,我所能做的,无非只是如此而已。”说罢,他微微苦笑:“我这辈子尚未求过什么人,如今……也不得不破例了。”
王子凌微微一怔,继而露出了狂喜之色:“呵呵!你放心!只要让我见到杨明笃,我自然有法子让他举荐我为师弟!”
“很好,那我拭目以待。”王子献回道,勉强露出了一二分笑意。
这笑意看在王子凌眼中,自是越发得意,觉得一手掌握了他的弱点。而落在王子睦眼里,却是越发苦涩。他忽然觉得自己与二兄其实都并无差别,都不过是扑在大兄身上,吸取他的血肉壮大自身的蛀虫罢了。(新安郡王见闻录../41/4140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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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安郡王见闻录 第七十一章 退后一步
自从王子凌发出“宏伟”的誓愿之后,竟果真一心一意闭门读起书来帝后之凤涅重生全文阅读。那几个原本片刻不离身的美婢也不敢再造次,他亦只是偶尔享用红袖添香之趣罢了。有不识时务争宠斗艳的,竟让他毫不留情地提脚卖了出去,着实令一向仁慈的王子睦大吃一惊。
王子献看在眼中,倒是并不觉得太过诧异。在商州时,他这个二弟便算是个有点小聪明之人,进学亦是颇为用功。不然,他也不可能因传出些许才名便自傲起来了,王昌与小杨氏亦不可能对他寄予厚望。只不过,来到长安之后,他便被繁华胜景迷花了眼,又妒忌他入了国子学,所以彻底失了平常心罢了。
李徽听说之后,也颇为惊讶:“如此说来,他倒也并非全然一无是处。不过,这样的小聪明也不可能走得太长远,更不会是杨谦的对手。若是他拿这种小聪明来对付你,倒又是一桩烦不胜烦之事了。”
“他此前的失态,皆不过是因为嫉妒罢了。若是他拜得周先生为师,那便再也无须嫉妒我,自然巴不得看我狼狈的模样。”王子献轻笑一声,“我若是境遇不如他们,又有显而易见的弱点,杨谦便不会再防备于我,他大约也只顾着炫耀而已。如此一来,两人皆不会视我为威胁,我也能过一段安生日子。”看来,他暂时寻不见适合的先生拜师,确实是机遇未至,或许亦是天命所为。
“韬光养晦?”李徽不自禁地想起了自家人从前世到今生的境遇,有些动容地微微一叹,“有些时候,确实是不得不忍耐。”虽然目前他偶尔会刻意不去细想此事,只全心全意地孝顺祖父,但自己的未来又何尝不是如此?然而,如祖母所言,不平之心最易生出事来,他也该早些看开才是——生在皇族,又是嫡脉之后,便是阿爷当年不曾参与夺嫡,也不得不谨言慎行。享用了荣华富贵,自然便得接受血脉与爵位带来的危险。
“不过,子献,王子凌的资质与性情显然都有缺陷,他为何能如此自信?觉得杨谦一定会取中他?难不成,在各种文会诗会上混迹了这么许久,他还没有甚么自知之明不成?当时杨家别院中的那些学子,不少人便比他强上许多罢?”
“他一向自视甚高,素来十分自信reads;。便是觉得自己一时不如他人,也未必一辈子不如他人。有这样的志气倒是不错,只是志大才疏罢了。此外,也是想到了什么歪招罢。说不得使出来,真能让他成了事。”
“歪招?”李徽不免有些好奇起来,“甚么歪招?”若不是他们二人之间结交一直避着王子凌,他都想着带上长宁郡主去瞧瞧热闹了。不过,贸然去杨府确实不明智,很容易让杨谦瞧出端倪来。而且,长宁郡主去了杨家,也容易给东宫造成一定的暗示与影响,反过来遭人利用,令其他人以为这是杜氏示好之意。
王子献一哂:“我如今也不过是猜测罢了,事后再说与你知晓罢。”
于是,在李徽拧眉思索的时候,王子献已是笔走龙蛇,给杨谦写了一张帖子。虽只是邀约见面,并非直言相求,但毕竟是身份有差。对方是杨状头,如今已经授官校书郎,而他不过是一介白身而已。故而,帖子的遣词造句自是有礼有节,亦是透着几分尊重之意。在杨状头看来,或许这张帖子便已经是意味深远了。
他写完后,李徽浏览了一遍:“上回为难你不成,可见他实在并非心胸宽广之人代嫁庶女:丑妾要休夫全文阅读。如今得了机会让你心焦不安,说不得他便会按着这张帖子,迟迟不给你回音。”当然,杨状头的所作所为,亦是一种御人的手段。只不过这样的手段,许多心胸高傲之人都不可能接受罢了,也算不得什么太高明。而杨谦并非使不出更高的手段,但他的目标只是打断这一类人的傲骨而已,所以不会用甚么“求贤若渴”、“折节相交”之法。
“无妨。他何时给回音,于我都毫无意义。挂念此事之人,唯有王子凌罢了。”王子献笑着回道,命曹四郎将帖子送去弘农郡公杨府,“说来,关于杨谦与杨家,我仿佛打听到一个有趣的消息,阿徽你是否有兴致听听?”
李徽挑起眉:“莫非弘农郡公府中也有什么龃龉?”
“那是自然。”王子献道,“杨德妃是弘农郡公亲妹,但杨良娣却是二房之女。嫡亲的与隔房的,怎可能是一条心?郡公一脉有杨谦这个争气的,二房却是才能庸常,岂能安然看着他们日后靠着杨良娣青云直上?也不知这位杨良娣心中又有何想法了。究竟是长房的势力更重要些?还是二房的亲情更重要些?”
李徽颇有几分玩味地笑了起来。王子献凝望着他,亦是不自禁地牵起了唇角:“杨家是安兴公主的母家。我便想着,安兴公主府严防死守,说不得杨家会是另一个突破口。毕竟,杨德妃与母家确实极为亲厚,安兴公主也常与他们来往。你以为呢?”
“确实如此。”李徽道,“不过,杨家事关杨良娣,也不能随意触碰,须得小心行事。若是引起了我那位太子叔父的注意,让他多心,反倒是不美了。”
“安心罢,我省得。此事必定须得步步为营,孙家兄妹二人亦在缓缓图之。”
李徽猜得不错,接到王子献派部曲送来的帖子之后,杨谦足足有大半个月不曾给出任何消息。直到王家又送来了第二张帖子,用词更加谨慎,他才满意地回了帖子,邀王家兄弟三人参加他最近举办的诗会。
接到杨家的竹牌帖子之后,王子凌仿佛成竹在胸,冷笑着瞥了王子献一眼,便自顾自回东厢房去了。王子睦攥紧那张帖子,立在原地,久久未曾挪动:“大兄……大兄写了两张帖子,杨……杨状头才回帖……”他原本对杨谦无比崇敬,但无意间察觉“真相”之后,此人的形象便在他的心中轰然倒塌了。
甚么玉树临风的谦谦君子,甚么不在乎门第才学皆折节相交的世家公子,甚么广交朋友心胸宽广的侠客之风——都是假的reads;!全都是假的!!否则他为何刻意如此试探兄长?非得让兄长写两次帖子,一次比一次更低声下气,才仿佛“降尊纡贵”一般邀约他们?先前他拜师之事何尝不是如此?刻意压下许久,方给他们传话?
这位年纪尚幼的少年郎痛苦地发现,自己似乎再也不像原来那样天真了。他曾以为所有人都不会有什么太坏的心思,以为这世间最坏也不过是有些自私自利,也不过是偏好偏爱罢了。如今,他却仿佛能瞧见更多的真实,发现更多曾经被他一厢情愿蔽目不看的真相。他原以为如佛国一般安宁平和的世界,其实却是张牙舞爪的地狱。
“子睦。”王子献仿佛瞧出了他的彷徨与不安,看穿了他的恐惧与茫然,“这世间并不是非白即黑的。所有人,也并非人性本恶。杨谦确实并不是真君子,而是伪君子,你的师兄们也未必个个皆是德行出众。不过,周先生确实是一位值得你拜入门下的好先生。你拜师之后,重要的是得到周先生的指导,而非随着那些师兄行事,人云亦云。”
“……”王子睦越发茫然了。他到底不过是个不足十二岁的孩子罢了,生性又仁慈善良,自然不可能一时之间便接受那些“丑恶”的真实。而且,他不能亦不敢告诉大兄,他惧怕的并非陌生的师门,而是那个远在商州的家,那些连平和的假象都不想维持的家人。
“安心罢。”王子献的目光温和了不少,“无须过分虚与委蛇,专心进学便可。至于那些师兄,也不必得罪他们。看得顺眼的便来往起来,看不顺眼的便敬而远之,仅此而已。”他其实也希望王子睦经过这些事之后,能够尽快成长起来。毕竟,太过脆弱是成不得大器的,这便是一个最佳的磨砺机会。
王子睦静默不语,深深地看了他一眼后,方告别离开了。
杨谦举办的诗会邀请的人并不算多,不过是与他一同考取进士的新任校书郎们以及数十年轻士子而已。这些人应当都算是他拉拢得较为亲近之辈了,大部分是他的拥趸,小部分确实是他的朋友。
因王家三兄弟皆是陌生的面孔,杨谦便替他们引荐众人,彼此倒也很是其乐融融。王子献是国子监学生,王子睦是杨谦未来的师弟,诸人倒也不难理解杨谦为何要将他们邀过来了。而对于王子凌,大家似乎都有些忽略——毕竟他没有任何名气,亦不是六学二馆中人,宛如一兄一弟的陪衬。
王子凌当然觉得自己受了侮辱,却勉强忍住即将喷涌而出的怒火,尝试着加入到众人的话题中来。他这一个月的苦读倒也并未白费,至少记性尚是不错,旁人引经据典他也能接上话。若是有自己不太懂之处,也很虚心地请教大家。不多时,其他人对他便也有了几分好脸色。
而后,王子凌倏然回首,发现王子献与王子睦正与杨谦相谈甚欢。他却并不知晓,王子睦涨红着脸,抢在王子献出言之前,便对杨谦道:“杨师兄,我家二兄对周先生亦是仰慕已久……不知……不知杨师兄能否在考察他的才学之后……斟酌一二,将他举荐给先生?”
杨谦微微一怔,瞥了王子献一眼。他从一开始便发现兄弟二人的神情都有些不自然,也猜到他们必定是为此事而来。而早在当初杨家仆从送礼的时候,他便从他们描述的当时情景中,发现了这三兄弟之间的裂痕。拥有这样一个兄弟,对于王子献与王子睦而言,恐怕只是祸而不是福。他当然也并不想要一个这样的人败坏师门的名声。
不过,虽然心中早便已有决定,面子上的事总是须得顾一顾。于是,杨谦笑道:“那便让子凌过来罢。我也有些好奇,他与你们二人相比,又有何特别之处。”(新安郡王见闻录../41/4140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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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安郡王见闻录 第七十二章 境遇高下
王子凌有何特别之处?若是与兄弟们相比,他大约也只有“看起来”颇为长袖善舞这一项优势了明朝小刁民全文阅读。至少在杨谦眼中,他只能勉强寻得出这一点特别之处来。而王子睦虽资质出众,性情和善,到底太过年幼了些,于人情世故并不通达;王子献虽是浊世翩翩佳公子,骨子里却带着固执与高傲,其实并不易与人结交。
但就算是这点特别之处,王子凌亦不过是佯装出来的而已。杨谦是何等人物?早便将王家三兄弟之事查得清清楚楚。莫说三人的性情喜好,甚至连远在商州的王家也已经派人去打听了一遍。他也发现王家素来偏爱王子凌,八成以拜师之事作为威胁,王子献才不得不忍辱负重相求于他。谁知王子睦与兄长情谊深厚,不忍兄长开口恳求,便抢着说了出来。
如此兄友弟恭,又狠不下心割舍王子凌,简直是天助他也!若能以王子凌辖制王家兄弟二人,他们日后还能折腾出什么事来?迟早都会为他所用,听他调遣。王子献的天分再出众,性情与他再相似,拥有这样的家人便注定他什么也不可能得到。
想到此处,杨谦目光闪了闪,仿佛是有了什么盘算。而王子凌口沫横飞地说了好半晌,却不见他有任何反应,心中越来越沉。王子献与王子睦坐在旁边,面上仍是带着些许笑意,他却觉得那似乎皆是讽刺之笑,仿佛都在嘲弄他先前的信心满满。
他心中不免恼怒,又觉得十分羞耻,却仍不愿放弃,于是忽然道:“说起来,大兄,咱们家与杨兄也算是亲戚罢?”
王子献心中一哂,脸上的神情亦是微微一变,淡淡地道:“世家大族素来多有联姻,其实也都是远亲而已。”说罢,他拧起眉,望向杨谦,拱了拱手:“杨兄不必放在心上,我们从来没有什么攀扯亲戚的念头。”果然如他所料,王子凌的手段,也仅仅只是如此而已。难不成他以为,隔了好几房的没落亲戚,也能让这位杨状头生出恻隐之情么?啧,实在是太天真了罢?堂堂琅琊王氏的颜面,已经被他丢在地上踩了多少回了?
杨谦心念急转,俊美的脸庞上倏然绽放出了温和的笑意:“既然是亲戚,子献与子睦怎么从来不曾提起?莫不是嫌弃我们弘农郡公府不成?”他派去商州的人当然打听过,王父先后娶的两任妻子皆是弘农杨氏女。不过,那大杨氏与小杨氏都是华阴房所出,与他们这一房的血缘隔得有些远了。但仔细算起来,当然也是自家亲戚。
倒是他想得岔了,亲戚自有亲戚的好处,随便一位长辈都足够压制他们兄弟了,又何必费那么多心机?更何况,王子献一向不得父母欢喜,若是从杨家得了赏识、得了重视,定然会更信赖、更倚重杨家reads;。便是姓王又如何?再娶一位杨氏女,岂不是皆大欢喜?
“杨兄言重了,我们哪里敢嫌弃郡公府邸?”便听王子献道,“只是家中父母不曾提起,所以不好贸然上门拜访罢了。且血缘离得太远,倏然提起这些,恐怕徒增杨兄的不快之意。毕竟,我们兄弟三人来到长安,只是为了读书进学而已。若能自己解决衣食住行以及拜师之事,又何必烦劳杨家的长辈?”
杨谦朗朗一笑:“若不是子凌提起,咱们表兄弟又如何能相认呢?如此说来,倒确实应该怪你们太过见外才是。”他笑吟吟地望了王子凌一眼,又道:“既然子凌是自家人,我当然要向先生举荐他。便是暂时不行拜师礼,且跟在先生身边读书,日后定然也有正式入门的那一日。”他并未完全定下此事,想来还是顾虑王子凌的资质与性情。但能有这一句话,王子凌便已经算是周先生的半个弟子之一了。
于是,王子凌禁不住狂喜起来,连声道谢;王子睦亦是郑重地致谢,抬起眼打量了自家大兄一番。至于王子献,作为长兄,当然礼仪更为隆重周到。
杨谦则仿佛将他们当成了真正的表兄弟,笑道:“若是当真要谢我,便带着节礼,来我家中拜会罢?想必我家阿爷阿娘也想见一见你们兄弟呢幽暗天尊:绝命之躯最新章节。”
他既然如此盛情,王子献自是只得顺水推舟地答应下来。如今已经将近腊月,确实也该到四处赠送节礼的时候。他们头一次拜访弘农郡公府,自然须得更为慎重一些,礼物绝不可轻忽。当然,王子献从未想过拿出自己的资财来置办给杨家的礼物。少不得“提醒”王子凌赶回商州去说明利害关系,让小杨氏也不得不狠狠割一回肉了。若为了爱子打算,想必小杨氏割肉放血亦是心甘情愿罢。
王子凌成功地拜了师,自然不会将功劳算在王子献与王子睦身上。相反,他自忖已经拜得名师,而王子献却始终不过是个无人问津的国子监学生,立即便恢复了往日在商州时的盛气凌人之状。
王子睦当然替大兄抱不平,同时却也很明白,二兄就是这样自私自利——若是大兄过得比他更好,得了他人的赏识,日后前程比他更远大,他便百般不乐意,恨不得能从中作梗才好;若是大兄过得不尽如人意,境遇运道都不如他,他便洋洋自得起来。本性如此,无法改变,或许也没有必要改变。
王子献倒是早已习惯了,也并不将这种跳梁小丑放在心上。言语上刺两句又如何?只需杨谦与王子凌暂时不会使出什么诡计,他便能安心继续进学。在国子监的生活,他十分满意——当然,若能寻得一位好先生,他便更满意了。
这一日,李徽再度心血来潮,来到国子监探望挚友。此时王子献刚作完一篇策论,正要交给左司业点评。于是两人便一同前往院落的第三进。
彼时大雪飘洒宛如飞絮,两人在雪地中漫步前行,一时间甚至瞧不见前路,犹如苍茫的天地之间只剩下他们二人。王子献举着油纸伞,倏然停下脚步。李徽抬起眼,疑惑地望向他,雪花被风卷了起来,沾满了他的玄色貂裘。
分明是再熟悉不过的面容,却在清冷的飞雪中,仿佛多了几分特别之色。乌发乌衣,白雪白肤,端的是眉目如画,又带着不容错辨的勃勃英气。身形脊梁都尚未长成,略有些单薄之感,却依旧能够吸引人的目光——
飞雪扑簌扑簌打在伞面上,动中有静,静中又含动。就像是眼前仿佛画卷一般的人,明明如此鲜活,却又让人忍不住想将如斯景致绘制下来,永远保存。王子献怔忪了许久,方缓缓回过神来。自始至终,李徽都并未出言相扰,而是仿佛也发觉了此时周围景色的美好,几乎是入迷地观赏起来reads;。
“嘿!你们这两个少年郎,立在雪中发什么呆呢?!”一位头发胡须皆是花白的老者抱着沉甸甸的书轴大步行来,打量了他们一番后,怪笑一声,“也就是你们这个年纪,方有这样的闲情逸致伤春悲秋!连雪景也能看得呆了!着实是无忧无虑……”他哼了两声,穿过他们身边,忽然脚底下一滑——
李徽几乎是立即反应过来,伸手将他扶住,险些连自己也带倒在地。王子献忙将伞扔开,稳稳地撑在他身后,帮他将老者扶起来后,又默默地去捡散落一地的书轴。稍微一瞥书轴上吊着的木签,他便发现这些皆是六学诸学子所作的策论。主管六学岁考者,无疑便是国子监主簿了,平日里闲得几乎不见人影,唯有这种时候才忙得脚不沾地。
主簿哼哼着捶了捶自己的老腰,勉强才忍住龇牙咧嘴的冲动,毫不客气地道:“你们俩应当都是国子监的学生罢?帮我将这些策论搬到旁边的公廨中去。”
王子献抬眼看向李徽,却见他只是微微颔首,扶着老者往前行。于是,他便捧着书轴跟在后头,来到主簿的公廨房中。里头各种各样的书轴散落一地,简直是无处下脚。两人从未见过这般凌乱的地方,都禁不住一怔。主簿却是并不在意,踩在那些散开的书轴上,随便地在书案旁边扫开一块空地,便哼哼着半躺下来歇息。
“既然都已升入国子监,想必看六学士子的策论应当不在话下罢?你们二人替我将这些策论看一看,给他们评定个等级,便可离开了。”主簿按着老腰,继续支使着他们,自己则靠在隐囊上,言行举止间皆很是坦然。
“……”李徽笑吟吟地坐下来,示意王子献给他分几轴。他虽然并未仔细学过如何写策论——因为自家阿爷教的都是诗赋,他最不擅长的亦是诗赋。不过,无论是策论或是诗赋,至少他都懂得如何鉴赏评论一番。而王子献几乎每隔两三日便会写一篇策论,评鉴自是更不在话下。
两人将这些策论看完,又被主簿安了其他的活计。待到足足评定了一百余篇之后,天色已经渐渐暗了下来,竟是一下午过去了。
主簿让王子献点燃了烛台,粗略地看了他们评定的结果,咕哝道:“你们的眼光倒是极为精准……咦,这一手字似乎在何处见过?”说罢,他猛然抬起首,目光炯炯地望向王子献:“莫非你此前写过两篇策论,一篇是《君使臣以礼,臣事君以忠》,一篇是《吾道一以贯之》?”
王子献微怔,答道:“学生在国子学时,确实曾写过两篇这样的策论。”
主簿又望向他袖中露出一角的文轴,双目晶亮:“莫非这是你新作的策论?拿来与我瞧瞧!”
王子献毫不犹豫,将策论递给他。主簿打开一看题目,禁不住大笑:“竟是‘三表五饵’?你的胆子倒真是不小!旁人选的都是九经中之题,偏偏你却在研读汉赋时文?也好!也好!去罢!明日再来寻我!!”
“多谢先生指点。”王子献朝他行礼之后,便与李徽一同告辞离开了。
二人复又撑着伞,漫步在雪中,方才那片刻之间的异样之感却再也寻不见了。而李徽依旧毫无所觉,笑道:“莫非,子献你的师徒缘分到了?”他隐约觉得,这位主簿应当并非寻常之人。至少在脾性上,竟像是十分随心所欲,完全不将他人的所思所想放在心上。奇妙的是,他却并不让人觉得厌恶,反而似乎很是理所应当,仿佛他本该就是这样的人。
“或许。”王子献勾起嘴角,油纸伞往他旁边挪了挪,任大雪洒满他的半身。(新安郡王见闻录../41/4140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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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安郡王见闻录 第七十三章 师徒结缘
甫进入腊月不久,长安城中便流传着周籍言先生正式收徒的消息上错车嫁对人最新章节。许多年轻文士皆慕名来到杨家别院,参加这场盛大而又庄肃的拜师礼。张念与杜重风自不必多说,在上回文会中的谈吐气度都足以教人折服,成为杨谦杨状头的师弟亦是理所应当之事。但同样拜入周先生名下的,竟还有从未听闻过的王氏兄弟二人。兄弟俩瞧着倒是生得极好,仿佛是世族大家子弟,年纪也并不大,却教人禁不住猜测他们能够成功拜师的缘由。
无论旁观者心中究竟有何想法,王子凌与王子睦拜入周先生门下已是不折不扣的事实,任何人都无法逆转。王子献立在不远处,状似十分欣慰地望着他们,仿佛在替他们喜悦,又仿佛在替他们担忧,更仿佛有些轻松。他的神情如此复杂,若是有心人注意到,很快便能发现其中端倪,心思自然越发活泛了。
不知何时,杨谦携着杜重风来到他身侧,替他们彼此引荐。这位杜重风年约十二三岁,却并不像寻常少年英才那般高傲倔强,举止之间很是有些腼腆。他只是立在一旁微微笑着,并不多言,瞧起来性情倒很是不错。
王子献端详着他,一时间觉得此子说不得与王子睦颇为相投,于是对他亦是有礼有节,又说了几句托他照料弟弟的客气话。杜重风并不了解他们三兄弟之间的龃龉,自然也不知他所提的弟弟指的只有王子睦一人,很是认真地答应下来。
杨谦何等玲珑心思,察觉出其中微妙的差别,笑道:“子献,你总算能放心些了罢?子睦与子凌跟着先生进学,日后的成就绝不会低于国子监学子。说不得,你这位大兄可须得加紧一些,莫要被他们比了下去。”
这些话听起来虽像是顽笑,却也未必并非真心话,端看听者如何想了。王子献闻言,只是淡淡一笑:“青出于蓝胜于蓝,我对他们一向寄予厚望。若是他们日后真能青云直上,还须得归功于得到今日这样的天赐良机,可得好生谢一谢杨表兄才是。”他说得很是诚挚,似乎当真是一位无可挑剔的兄长一般。
杨谦的笑容丝毫不变,又道:“兄弟二人拜师确实是一桩佳话,但若是三兄弟一齐拜师,岂不是更会传为美谈?子献若甚么时候改了想法,尽管与我提就是了。先生一直对你都颇为感兴趣,日后定会好生指导你的。”
“多谢表兄的好意,我心领了。不过,已经多次烦劳表兄,岂敢再生出什么念头来?”王子献笑容中多了几分无奈,“更何况,国子监已经很好,我十分满足。”周籍言先生便是再好,也抵不过杨谦与王子凌二人的不好。能短暂解脱已是不容易,他怎么可能让自己再陷入他们之中,受他们算计,不得自由?
更重要的是,他如今已经出现了合适的师徒缘分reads;。丝毫没有任何架子,一而再再而三地主动来寻他,拿着敲打的借口指导他,看似狂放随意,实则率直真切。二人便仿佛忘年交一般相处自在,师徒情分也渐渐已是心照不宣了。
见他确实无意,杨谦便不再多劝。听了二人一来一往之后,杜重风亦是颇为好奇地打量着王子献,向着他露出了更为友善的笑容。碍于礼节,王子献不得不与他们又寒暄了几句。不多时便有杨谦的拥趸围了过来,他便悄然退了出去,并未引起任何人注意。
正式拜入周先生门下之后,王子凌的气焰便越发高涨了,自然也越发嫌弃目前住的院落太过简陋。而且,周先生暂居的杨家别院位于东市临近的靖恭坊,与延康坊一东一西,相距实在是太过遥远。若是每日来来往往,光是耗费在路上的时间便不知有多少,委实不够便利。于是,他首先折腾起了搬家之事。
王子献也并不阻拦他,冷眼看他如何折腾。长安城一向是东贵西富,东市附近的宅邸更是有价无市,都早早地被高官世家占据了。便是租赁下来同样一座简陋破败的小院落,赁金恐怕也会贵上两三成。虽说最近王子凌回了好几趟商州,每一回都催着小杨氏割肉放血,看似拿了不少钱财皇上,恭喜您有喜了!最新章节。但其中绝大部分都已经买了礼物送给了弘农郡公府与周先生,他自己花钱又潇洒,还能剩得下多少?
果然,看中了一座三进小宅院,却发现连几个月的赁金都付不起之后,王子凌终于消停了。不过,没两日,他便又开始满面喜色地使唤美婢部曲收拾行李。
热热闹闹地收拾了一整天,王子献也并未理会他,他自是不甘寂寞地来到正房:“大兄,先生听说咱们兄弟三人住得逼仄,特许我与三郎搬去别院同住。既是先生的好意,我们自然不能拒绝——呵呵,往后,就委屈大兄独自一人住着了。”
王子献微微皱起眉:“杨家别院虽大,但毕竟是寄人篱下,你们未必能住得太舒坦。总归东厢房与西厢房我时时给你们留着,无论你们何时回来,都能立即住下。”他的反应如此平静,显然并不在王子凌的预料之内。而这番冷静理智的言语听在他这种别有用心之人耳中,自然又是另一种滋味了。
于是,王子凌冷哼了一声:“有先生与表兄照料,那些奴仆如何敢怠慢?堂堂琅琊王氏子弟,又是杨家的姻亲,与张念那个寒门子自然不可同日而语!!他大约是从未享受过什么富贵,所以处处都觉着不舒坦!我们去了之后,当然完全不同!!”
听他话里行间提起张念,王子献挑起眉,让庆叟将王子睦唤来。当着王子凌的面,他叮嘱道:“既然师兄弟都住在一起,莫要分甚么彼此。张念住什么地方,你们便选什么临近之处,无需表兄特殊照顾。”王子凌既然已经无可救药,也唯有让王子睦出面了。周先生门下子弟都是聪明人,时日一长,自然明白该与谁来往。
王子睦答应下来,略作迟疑,又解释道:“大兄,这也是杨师兄的好意,他觉得我们实在是住得有些远,不太方便。而且,杨师兄也曾邀请大兄前去一起住,我知道大兄并不愿意,便婉拒了——这样做,大兄觉得是否妥当?”
王子凌从未听说还有这么一回事,刚要发作讽刺几句,便听王子献笑道:“三弟果然知我。我如今这样便很自在,当然不可能答应。不过,你们在休沐之日也记得常回来。若发生了什么事,尽管随时遣人告知庆叟或曹四郎。”自是长兄风范尽显,对连连冒犯的二弟毫不计较,对乖巧的三弟则是殷殷叮嘱,简直无可挑剔。
而后,他便亲自将他们兄弟送出了院落,目送他们带着一群美婢部曲远去之后,唇角已是毫不掩饰地扬了起来reads;。庆叟、曹四郎与阿柳也仿佛松了口气,打扫院落、准备夕食、看紧门户,每个人的举止竟都变得欢快了几分。
当王子献再度踏入正房一侧的书房内,重重书柜后倏地传来嘿然一声笑:“前一刻还是宽容大度、处处替阿弟着想——简直是举世罕见的好兄长;后一刻便露出了真面目,看起来早便恨不得将他们赶走了。啧啧,真是伪君子,十足十的伪君子!!”
“伪君子又如何?真君子又如何?”王子献丝毫不动容,“若想立足青云路,一无所有的真君子是站不稳当的。先生不正是如此么?看着狂恣不羁,实则坦率天真。难不成想让学生也步先生的后尘?兢兢业业二三十年,仍是个从七品下的小官?”
他说话毫不客气,倒教书柜后头的人一噎,咕哝道:“老夫可真是看走了眼!本以为你什么都是好的,才华心性无一不佳,谁知你心肝脾肺早便黑成了碳头?也就是在老夫面前,你才敢如此毫无顾忌!哼!”
王子献微微一笑,斟了茶送过去:“这也都是因全心全意信任先生之故。而且,学生虽是心思多些,但也从未做过什么伤天害理之事,也称不上心肝脾肺俱是黑的罢?”他辛辛苦苦压抑了这么多年,可不是为了得到这样的评价。否则,只需顺着心中那个声音行事,很多问题都可换种方式解决,又何必如此操劳?
“若非你管得住自己,老夫又如何能看得上你?!”书柜后的老者接过茶水,眼角一挑,“策论写得还成,字也不错,茶也煮得尚可,就是你了。至于你的品性,有你那挚友在,总归不会让你彻底脱离正道的。”
王子献怔了怔,立即跪下来行稽首大礼:“学生王子献,拜见师父。”他趴伏在地上,脊背挺直,腰身收束,看上去既优雅又充满了生命力,仿佛下一刻便能化身为甚么猛兽,猛地跳将起来一般。
老者——时任国子监主簿的宋柯宋先生望着自己新收的唯一的弟子,总觉得似乎有何处与预想当中有差别,沉默了半晌:“……这样是不是太简陋了些?与那个周籍言收弟子时的阵势未免也差得太远了。不成,不成,咱们俩也得选个吉日,邀请人观礼!务必让那些老家伙都知道,老夫收了个资质远超常人的好弟子!”
先生的关注早便转移了,于是王子献也不等他唤起,自顾自地跪坐起来:“先生的束脩,弟子已经准备好了。若要举行拜师礼,弟子也可择一吉日,邀请挚友前来观礼。”如今他一人住在这个院落内,只要有足够的理由,什么时候都能让李徽过来。
“提起邀请‘挚友’观礼,你的眼睛瞬间就亮起来了。”宋先生抚了抚长须,斜了自己的弟子一眼,“你们有多少日不曾见了?竟然如此想念他?简直就似那些‘一日不见如隔三秋’的小儿女一般……也罢,为师便成全你,将他也收为弟子,日后你们师兄弟就随时可来往了。嗯,他写的策论如何?拿来先给我看看?之前他评鉴策论的眼光倒是不错,应当也不会太差。就算不会写,为师也会好好/调/教/他……”
听着自家先生的滔滔不绝,王子献尽管心中意动,却不得不提醒道:“先生,阿徽的身份有些特别,恐怕要辜负先生的好意了。”
“什么身份?他不是国子监学生?”宋柯这才反应过来。
“阿徽是濮王殿下之子,受封新安郡王。”
“……听说新安郡王很受宠?”
“先生放心,上回评鉴策论之事,阿徽从未放在心上。”
“……呵呵。”(新安郡王见闻录../41/4140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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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安郡王见闻录 第七十四章 筹备拜师
宋柯宋先生一向率真,与王子献正式确定了师徒关系之后,便索性在王家小院落中住了下来武道帝尊(书坊)全文阅读。他的发妻早逝,又无儿无女,赁的院子里也不过带着几个世仆,搬过来的时候几乎是两手空空,只有数车书跟在后头,十分简便。王子献早便命阿柳将先前王子凌住的东厢房收拾出来,给先生暂居,小院落立刻便显得热闹了几分。
“……哪有弟子住正房,让先生住厢房的道理?”宋先生溜溜达达地来到弟子的书房里,对他不够尊师重道的举动表示不满,“为师的那些书轴,厢房里如何能放得下?你的书房到底空荡了些,分给为师一半放置藏书。”其实正房与厢房的大小并无太大的差别,只是显示着地位不同罢了;其实宋先生素来也不在意什么师道尊严,只是有事无事都挑剔弟子几句已是成了他的习惯罢了。
“书房如何使用,都听先生的。不过,弟子并非为了贪图享受而住正房。”王子献略作思索,便起身来到卧房里,打开藏在衣柜之后的暗门。
好奇地跟过去的宋先生双目都有些直了,盯着黑漆漆的暗道,竟是一时间无言以对。他素来坦荡自在,又如何能想到,这座简陋的小院落竟然还开辟了暗门,似乎藏着什么天大的秘密?分明自己的弟子不过是个十三四岁的国子监学生,怎么竟像是想做什么“大事”的危险分子?
“先生请。”王子献也并不加以解释,端着烛台走在前头给他带路。
宋先生犹疑片刻,终究是好奇战胜了一切,也跟了上去。这种时候,他也只能自我安慰——自家弟子虽是心肝脾肺俱是黑的,但也不至于暗地里图谋不轨。想必这暗门内,不过是收着些他不欲为人知的藏品罢:诸如甚么奇奇怪怪的物事,又或者甚么春宫。呵呵,毕竟是这个年纪的少年郎,身边没有知情知意的美婢伺候,怎能没有半点遐思呢?
王子献并不知晓自家先生的想象究竟是何等丰富多彩,否则恐怕会有些啼笑皆非reads;。他在暗道中走了十来步之后,便钻进了假山道中。而后,他将烛台吹熄,顺手放在一旁,走出了假山。宋先生也跟着出来了,紧接着便望见不远处白雪覆盖的湖泊,华美行障围起来的八角亭,以及亭外植着的三五棵梅树。
满树嫣红的梅花前,立着一个披着白狐裘的身影,仿佛正在轻嗅梅香,又仿佛正在仔细端详梅花婀娜的姿态。王子献快步行去,优雅的步伐中隐隐带着几分急切之意,仿佛连一时半刻都等不得一般。
这般情景看在宋先生眼中,不禁又想道:原来不是甚么春宫图,而是金屋藏娇,花前月下时时相会?!啧啧,如今的年轻人,可真是大胆得很!哪像他们当年,只懂得在上巳节、上元节各种节庆的时候看看小娘子们?不过,若是郎有情妾有意,为何不赶紧提亲?莫非是身份有别?或是王家的父母实在是靠不住的?那便等子献考个甲第状头出来,他这个当先生的亲自替他去提亲!
正当宋先生扶须而笑的时候,下一刻,那立在梅树前的人便回首看过来,露出一张俊美的脸庞。而脑中的想象已经进展到弟子儿孙满堂,他也得以享受徒子徒孙绕膝之乐的宋先生定睛一看,脸上的笑容瞬间便僵硬了——等等,他没看错罢?温暖的秘密最新章节!那不是,那不是上回在国子监见过的新安郡王么?传闻中目前最得圣人宠爱的皇孙!
等等!天底下有哪个挚友见面,是通过密道七拐八弯过来的?!又不是见不得人?何必如此?!何至于如此?!做出这种事,怎能不让人误会?!这也怨不得他多想啊!这两个少年郎到底懂不懂什么叫“君子之交淡如水”?
“子献,宋先生。”李徽微笑着颔首致意,“恭喜二位结成师徒之缘。子献难得拥有长辈的眼缘,日后便烦劳宋先生指点教导了。”他虽视王子献为挚友,但到底觉得自己年长许多,所以一直颇为尽心尽力地照顾他、替他考虑。这番话说出来,也隐约带着几分兄长托付阿弟的意味。
然而,王子献却从未多想,只觉得他全心全意待自己好。毕竟,单从此世的年纪来看,他倒是比李徽还大上数个月。
宋先生强压下心中的各种腹诽,也露出了一脸“高人隐士”的矜持表情。他向来不懂什么弯弯绕绕,听出了这些话当中的真心诚挚,仍然略有些僵硬的神色也稍微缓解了些:“既然他是老夫的弟子,老夫自然不会亏待他——”他素来不会说话,有些别扭地又补上一句:“大王放心。”
“宋先生不必如此拘谨。”李徽笑道,“我与子献论交,宋先生自然便是我的长辈。若是宋先生不嫌弃,便唤我的名字就是。日后我若是有了字,先生也可随意称呼。”说着,他将二人带到行障之中,又道:“听子献提起,宋先生想举办拜师礼?不知可曾定下了日子?又打算在何处行礼?”
王子献自然而然地给宋先生与他斟了温热的酪浆,极为细心地推到他们身边:“先生大约并未细想,只是有些想要邀请观礼的宾客而已。阿徽你以为呢?何时、何地较为合适?我觉得,先生的宾客应该并不多,我也只会邀些国子学、国子监的友人,无须什么太大的地方。”
“是么?若不是这个园子不好公之于众,在此处举行拜师礼倒最为适合。”李徽道,“那不如我去问一问叔父,借芙蓉园一用?芙蓉园中也有梅苑,据说景致很不错,正好可赏梅观景,也算是小聚一场。”芙蓉园一年四季都是景致独特,等闲人也没有机会观赏。自从秦皇后逝世之后,皇室更是沉浸于悲痛当中,也没有什么闲情逸致开启芙蓉园了。如今年节临近,相约着稍稍走一走倒应当无妨。在他看来,祖父也该离开太极宫,散一散心了。
“日子呢?眼下离祭灶也不过十日,须得尽快挑个吉日才好reads;。”王子献又道,“这两日跟着先生学了些卜算之道,十五或二十一都是大吉之日。二十一日离祭灶太近,十五日又有些太急,发帖子给宾客不知是否来得及。”
“既然宾客不多,那便定在十五即可。”李徽道,“明日我便问叔父借用芙蓉园。”顺便奉着老祖父与阿爷阿娘,邀请兄嫂堂妹都去凑一凑热闹。当然,为了避免宋先生再度僵硬,他决计不会将自己的打算和盘托出。
“如此甚好。”王子献点头,又转过首,恭恭敬敬地问,“先生以为如何?”
“……”被忽略了好一会儿的宋先生饮了一口酪浆,哼道,“你们都自顾自地决定好了,还来问为师作甚?”真是个不孝的弟子,对挚友简直是百依百顺,对师尊则“不闻不问”。明明是他们师徒的拜师礼,却偏偏事事都听新安郡王的。虽说这种安排确实十分妥当,也给了他很大的颜面,但他作为师尊,心中总觉得有些不是滋味。
王子献已经深知他的性情,自然不会将他的冷哼都当真,便安抚道:“待师尊写了给宾客的帖子,弟子便亲自上门去送,如何?”他也想瞧瞧自家先生结交的友人究竟如何,毕竟他性情率直,或许并不能明辨所有的好意与恶意。有些所谓的“友人”,日后大概便不必来往了;那些性情相投的,他自然也当以长辈尊之。
“你去送作甚?”宋先生连连摇首,“不必在他们面前露脸。等到十五日那一天,吟诗作赋,琴棋书画,射箭投壶,都吓他们一吓!哼,也让他们瞧瞧,收了十几二十个弟子,也不如你一个!”
“……弟子遵命。”王子献见他越说越是兴奋激动,将方才的不悦已经忘到了九霄云外,也只得答应下来。不过,不能明着去打探,并不意味着他不会派部曲暗中打探。不必等到十五日,宋先生邀请的那些宾客,他大概便已经是无所不知了。
“也算是给他们一个惊喜了。”李徽觉得,这位宋先生的性子便如稚童一般,委实任性得有些可爱。说起来,竟仿佛与自家阿爷有些相似之处。因守孝的缘故,阿爷已经许久不曾去弘文馆与文士们小聚,待在家中也有些恹恹的,眼见着先前瘦回去的肉又长了起来——说不得,这一回见到这么多名士,他应当能开怀一些?
虽然拜师礼之事已经商量妥当,王子献却并没有走的意思,便与李徽说起了其他事。宋先生竖着耳朵在旁边听,见两人仿佛什么事都毫无隐瞒,心中也着实惊异。这何止是挚友,简直是生死之交了。在有些人家,或许连父母兄弟妻儿都不会这般亲近。他一面惊讶,一面也感叹,又觉得二人对自己不设防,显然是十分信任他,心里也隐隐有些欢喜。
待到夕食时分,李徽又挽留二人,设了小宴招待。他不能饮酒,王子献也不饮酒,听说宋先生颇好酒,便将王子献秋日时酿的葡萄酒取了一坛出来:“这是子献酿的西域葡萄酒,先生尝尝滋味如何?”
“上好的葡萄酒,便如同绛红色,哪会像这般杂黄一片?显然是酿的时候不用心罢!也不知是不是给酿成了醋。”宋先生一边嫌弃地点评,一边连连饮下,“啧啧,也就是为师才不嫌弃你酿酒的技艺……”
李徽禁不住笑出声来,以茶代酒,敬挚友一杯:“饮胜。”无须说什么祝酒词,他们二人只需目光相对,便一切皆在不言中。
王子献也举杯道:“饮胜。”目光中无尽的温柔,恐怕连他自己也并未发觉。
宋先生不经意间望见,抱着酒坛低声哼道:“对挚友都这般模样,对娘子又该是何等模样?啧啧,果然是逆徒,对为师最不客气……”(新安郡王见闻录../41/4140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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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安郡王见闻录 第七十五章 拜师之礼
腊月十五果真是大吉之日,新雪落后初晴,天穹高远云淡大欢喜天全文阅读。久不曾开放的芙蓉园终于迎来了阔别已久的游人,暗香浮动的梅苑中响起了欢笑之声,为静寂许久的梅林增添了几分生气,宛如从仙境回到了人间。
梅苑一角的赏景楼内,数名老者围着宋先生,或开怀大笑,或佯作不满,说的尽是他新收的这位弟子。而成为他们口中话题的少年郎披着大氅,正微微笑着与十来位同样年纪的小郎君交谈。无论是容貌或是气度,他皆犹如含光宝玉一般,令人一眼望去便再难挪开目光。若是细听他的优雅谈吐,则更教人流连驻足,不愿离去。
“啧啧,老朽还道你怎么终于想起来收弟子了,想不到这样一块良才美玉竟让你给骗了去。你成日抱怨当年不该答应察举推荐入仕,不该进入国子监做甚么主簿,如今再也不觉得后悔了罢?光是遇见这位弟子,你这二三十年来的憋屈便值得了!!你们谁来举荐老朽一回?让老朽也去国子监或国子学中仔细瞧瞧?看看能不能收一个两个好弟子?”
“你也不仔细想想,他可是足足守了二三十年,才守得这么一个弟子。若是换了你再守这么些年,骨头都化成灰了,也不一定能寻出甚么璞玉来!不过,这弟子确实资质出众,若是好生教导几年,甲第状头绝对不在话下。”
“说来,老夫倒是很好奇。你不过是个国子监主簿,哪来的颜面借芙蓉园举行拜师礼?是祭酒或司业帮的忙么?日后还有没有机会再来?唉,咱们都是群乡野老叟,平日里见惯了南山风景,却唯独没有机会来这座声名赫赫的芙蓉园走一走。今日虽是大饱了眼福,但也不过是梅苑而已,旁边还有好多园林呢……”
宋先生咧开嘴,难掩洋洋得意之色:“有机会让你们过来一趟,便须得好生珍惜!仔细四处瞧瞧,说不得回去还能作出几幅画来!日后……呵呵,日后若是老夫心情好,就替你们问一问!至于还能不能过来,老夫说了可不能算数!”
说罢,他又道:“只是个甲第状头算什么?老夫的弟子,必定是国朝最年轻的甲第状头!三四年后便有把握去考省试了!杨家那个小儿,说来也不过尔尔,且让他先出几年风头!”他拍了拍胸膛后,眯起眼哈哈大笑,炫耀之色尽显:“便是不考进士,以武晋身,老夫的徒儿也绝不会输给任何人!礼乐射御书数,样样都是顶尖的!”
其余老者自然不服气,嚷嚷着将弟子们都唤过来比试:“不过是随意夸你的弟子两句,你还真信了不成?!谁家没有几个出色的弟子?你满口都是称赞也就罢了,竟敢如此狂妄?!哼!待你的宝贝弟子输了之后,看你日后还如何得意?!”
“可不是么?!将咱们都当成什么了?几辈子的颜面都被他任意踩不成?!你给老朽等着,看老朽的弟子如何收拾你那个宝贝徒儿!他若是输得抬不起头来,从此一蹶不振,到时候你可别怨老朽无情!!”
宋先生自是大怒,将自家徒儿王子献唤过来:“如果你没有将他们的徒弟都击败,今日的拜师之礼就此作罢!咱们师徒两个认输,再回去修行几年,到时候必要给他们点颜色好好瞧瞧!!”
一群老者听了此话,越发怒气高涨reads;。几乎每个都满脸通红,额角青筋直跳,仿佛下一刻便能喷出烈火来。而他们的弟子皆一脸无奈状,朝着王子献苦笑,拱了拱手算是行礼。王子献则很是淡定地微微颔首:“弟子都依师尊所言,诸位,请。”
所谓物以类聚、人以群分,他先前确实是想多了。自家先生的好友,几乎都是些不出名的隐士,性情却与他差不离,皆是直率至极的老孩儿。他们这样的人,争名夺利者自是看不上,而他们亦是很容易满足,二者互不相干,倒都很清静。
许是料到极有可能发生这种事,笔墨纸砚、棋局、琴台以及弓箭都早已经准备妥当。先是文斗,比字画,王子献险而险之地胜出,众位先生都承认他的字画胜在意境与风骨。因他自幼在外游历,所见所识与其他人并不相同,故而技法尚是其次,灵气却能透出画轴来。而后又是吟诗作赋以及口答策论等,他在这方面下了不少功夫,意在夺取甲第状头,怎可能轻易输掉?
正经的文斗胜了,却还有些雅致的小道。对弈、弹琴甚至烹茶煮茶等等,作为世家公子,他自然亦是样样皆通,也略胜了一分。
接着便是比试弓箭了,好几位年轻儿郎皆是十射九中,引得他们的师尊连连抚须大笑。宋先生禁不住轻哼了一声:“十射九中算甚么?我家徒儿一向是十射十中重启大明全文阅读!从未失手!”这番话自是让一群老者越发横眉怒目:“你平素连只野兔也射不中,哪里知道十射十中有多难得?!胡乱说话,也不怕惹人笑话!”
“噢?每一回都是十射十中?那……朕……我可得好好瞧瞧。”群情激奋当中,自是无人注意到一位老人携着孙儿孙女漫步行了过来。那老者瞧着脸色略有些苍白,仿佛有些病弱之态,精神却仍是不错,行走间别有一番气度,令人望而生出敬畏之心,显然身份并不一般。不过,他的衣着却显得很是寻常,便宛如普通官宦人家的老人。当然,若是识货之人细细一看,便能发现那些看似寻常的衣料配饰皆是难得一见的珍品,连大富大贵的人家也未必能得到。
闻言,他身边的俊俏小郎君与秀美小娘子皆是一笑:“祖父放心,子献必不会让祖父失望的。”小郎君那笑容晏晏的模样,与周围诸人或紧张或激动的神态全然不似,从容至极,教人看了便情不自禁地想要相信他。
在他们身后,一个圆滚滚的身影正艰难地挪动着。偶然瞥见旁边燕息亭里的书画,他便立即敏捷地“滚”了过去,啧啧赞叹起来,仿佛顷刻间便变得容光焕发了。一位中年美妇挽着另一位大腹便便的年轻贵妇也行了过来,另有一位青年守在她们身侧,举止之间格外小心翼翼,似乎唯恐不慎便伤着她们似的。
三人皆无视了前面那位,瞧见眼前的“盛况”,均有些惊异:“不是拜师之礼么?怎么竟比起箭来了?不过,比起拜师之礼,比箭自是更有意思些。”
王子献虽并未环顾四周,却已然隐约听见了再熟悉不过的声音,唇角轻轻一勾。看在外人眼里,自是他胸有成竹,极有自信。只见他很是随意地缓缓拉开弓箭,完全不似其他人那般小心谨慎地瞄准箭靶,几乎是顷刻间便松开了弓弦——箭枝宛如流星,呼啸着中的,一箭之后又是一箭,愈来愈快,仿佛本能一般,竟毫不停歇,更不犹豫!
不过片刻,他竟连射十五箭,十五皆中!周围一众年轻郎君顿时大哗,满脸敬佩之色。诸位师尊则一脸酸涩,气哼哼地望着仰天大笑的宋先生,一时间亦是无话可说,只能酸他确实是“运道”极好。又有老者忍不住刺道:“除了诗赋策论,别的你都不曾教过他,有什么好得意的?”
“收了一个这样绝顶的好弟子,还不许老夫得意不成?”宋先生斜了他们一眼,不知怎地,眼角余光落在人群当中,便发现了笑吟吟的新安郡王reads;。他朝着这位小郡王微微颔首,刚要宣告吉时将到,拜师礼开始,就发现旁边还有一位小娘子以及一位面目有些熟悉的老者。虽说二三十年了,他都是从七品下的小官,自是无缘参加日常的朝会。但每逢初一十五朔望大朝,他也是能够面圣的京官哪!离得再远,圣人的形容也依稀能记得几分!!
于是——宋先生忽然僵硬了,方才的得意洋洋,瞬间便被他抛到了九霄云外。他当然并不是在意圣人对他的看法,更从来不忧心自己的仕途前程,只是猛然间惊了一跳,觉得传闻当中的大人物莅临,有些反应不过来罢了。更何况,所谓的“名士形象”已经完全崩裂,总归是有些心虚不是?
呵呵,早就该想到的。有了新安郡王,濮王还会远么?圣人还会远么?那可是受宠的皇孙,参加挚友的拜师之礼,禀明长辈也是应当的。顺便奉着长辈过来凑凑热闹,仿佛、似乎、大概、可能……也在情理之中?
圣人倒是并不在意那群性情率真的老者,因他亦有任性随意的一面,反倒是颇为感兴趣地打量着王子献,笑道:“将你的弓箭拿来,给老夫看看!”他是第二回见这个少年郎,对他的印象也更为深刻了几分。如这般文武双全的少年英才,确实并不多见。方才他也看过他作的诗赋策论与字画,也确实比旁人都胜上一筹,眼光犀利而独到。
王子献听他自称“老夫”,便知他不愿显露身份,于是毕恭毕敬地将弓箭奉了上去。圣人端详着那张弓,随意地拉了拉弓弦:“不过是三石弓而已,于你而言应当有些轻了罢?平常可是擅使五石弓?”
“阁下所言极是。不过学生曾经也苦练过三石弓,只需控制力道,应当无碍于准头。”王子献回道。周围众年轻郎君听了,更为佩服。五石弓并不常见,故而并未备齐,一石弓、二石弓、三石弓是最常用的,也随众人挑选。如此说来,他们虽输了,倒是还占了不少便宜。
“拿着不合手的弓,居然还能十五射十五中,果然难得!”圣人抚掌大笑,“阿徽,待会儿你去我库中替他挑张好弓,算是我给他的拜师贺礼!”
“多谢祖父。”李徽笑道,王子献也立即行礼致谢。周围诸人只以为是王子献友人家的长辈赐礼,并未多想。人群当中唯有阎八郎勉强掩住了惊异之色,猜出了老者的身份,对李徽与王子献的情谊以及濮王一系在圣人心中的地位更有了几分清晰的认识。
“不是要拜师么?可别耽误了吉时。”圣人又提醒道。
于是,宋先生终于回过神来,隐晦地望了自家弟子一眼,带着众人往观景楼中走。拜师礼自有规程,按着来便不会出错。但本该极为兴奋激动的宋先生却端着“名士”的矜持之状,自始至终都很是“淡然”。其余那些深知他本性的老者越发觉得他装模作样,殊不知他心中实在是有苦难言。
而濮王殿下发现一群名士之后,更是双目放光,迫不及待地与他们相交起来。他见自家阿爷不欲透露身份,倒也聪明起来,自称李三,与一众老者说得兴致大发,不多时便互相引为至交好友,约好了下回再会。
至于王子献,跟在圣人身边,接受了他的考校,又得了他的称赞,心中也隐约觉得很满足。他并未细想,这是一种臣子受主君赏识而产生的满足与喜悦,还是只因得了好友长辈的肯定,觉得格外欣喜。
阎氏、周氏与李欣也许久不曾见过这般热闹的场景,虽只是远远瞧着,却也觉得心情不错。长宁郡主更是发现一群老小孩比什么都有趣,将他们的言行举止皆一一记下来,打算说给阿爷阿娘听。
如此,今日的拜师之礼,除了宋先生之外,可算是皆大欢喜了。(新安郡王见闻录../41/4140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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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安郡王见闻录 第七十六章 守候新生
许是王子献选的大吉之日确实是颇有气运,当夜李徽便倏然发觉,中路与东路似是有些闹腾首席总裁,爱你入骨最新章节。此时他们二人正比划着从圣人库房中选出的那张好弓,兴致勃勃地想要试射一番。不过,以他的臂力,能拉开五石弓的弓弦已是十分不容易了,箭却是射不出去的。听闻喧嚣声后,他与王子献对视一眼,便立即命仆婢去打探一二。
濮王府一向十分宁静,如今忽然出现了这般异样,定是发生了什么大事。李徽正打算赶紧披上裘衣,去中路与东路瞧瞧,以免发生什么危险,便听张傅母身边的婢女来禀告道:“嗣王妃殿下发动了,惊动了王妃殿下与大王。王妃殿下正要去东路守着,带足了医女,三郎君不必担忧。殿下说了,三郎君便尽管安歇就是,别被此事惊扰了。”
“‘发动’?阿嫂要生侄儿了?”李徽难掩惊喜之色,“仔细算一算日子,似乎也该出生了,先前倒是不曾想过竟会这样快!你们都赶紧地将库房开出来,将我给侄儿准备的礼物都取出来!不,取两份,一份给侄儿,一份给侄女。”毕竟,记忆中的侄儿李峤再过几年才会出世,此次说不得便是个小侄女呢?对于他而言,无论是侄儿或是侄女皆是兄长的血脉,他都一样疼爱,绝不会厚此薄彼。
王子献见他如此欢喜,不知为何,心中忽然一动,想道:难不成阿徽竟如此喜欢幼子孩童?这时候,他内心深处仿佛有什么念头一闪而过,隐约充满了不安与焦躁,却难辨究竟是何缘由。于是,他很快便将这莫名的情绪暂时抛到一旁,微微一笑:“说起来,我也该准备些礼物才是。”李徽珍惜侄儿侄女,他自然也不能怠慢。更何况,嗣濮王李欣的嫡长子或嫡长女,确实值得这般用心。
“子献将今日拜师礼上所书写的字画装裱了送来便极好。”李徽道,“毕竟阿嫂是去了拜师礼之后才发动的,说不得我那侄儿与你还有一段缘分呢?”在他看来,挚友根本无需准备甚么价值千金万金的豪礼,只需尽心意便足矣。更何况,他拢共也就一百五十金的资财,再加上一百来匹绢,若是尽数用了也未免太过可惜reads;。
王子献自是听他的,颔首道:“阿徽所言也有道理,且看看究竟是小郎君还是小娘子,我再添些字画,聊表心意。”他其实也知道,李欣素来对他颇为顾忌,便是他花费所有资财送上厚礼,恐怕嗣濮王殿下依然不会放在心上。不过,仔细说来,他给李欣送礼,为的却是李徽。只需挚友觉得欢喜,目的便已经达到了,又何须顾虑嗣濮王殿下的心思呢?
因既兴奋又期盼之故,李徽辗转反侧,一直不曾睡着。他前世并未当过阿爷,但也知晓女子生子不易,新生子成活亦极不容易。他那位生母便是因生下他时难产去世,而嫡母阎氏的孩子,他的二兄则是太过虚弱而夭折。兄嫂成婚多年,琴瑟和鸣,却唯独迟迟没有孩儿。正因为延续血脉如此艰难,故而濮王府上下对这个孩子皆是翘首以盼。
与他抵足同眠的王子献亦是并未入睡,笑道:“不如咱们对弈罢?或者顽些射履、投壶之类的游戏?”说罢,他便牵着身边的人起身,经过屏风前时,顺手将披风覆在他身上,以免他着凉。
他的举止太过自然而然,李徽也并未察觉任何异样,只是问道:“你可要披件衣衫?或者让人进来添火盆?”
“不必。”王子献答道。他们二人在一起同眠时,因他不习惯有旁人的呼吸声,那些婢女便不会在外头守夜总裁的绯闻妻最新章节。他也渐渐察觉,自己似乎更为享受与挚友单独相处的时光,所谓的婢女与小厮都没有必要出现。幸而挚友并不似王子凌那般,随时随地都带着美婢,享受红袖添香的生活,否则他心中的感觉恐怕会更为复杂难辨。
两人时而对弈,时而投壶,时而射履,顽了整整一夜。然而直到翌日清晨,婢女打探回来的消息,仍是孩子尚未出生。作为小叔,李徽也不好亲自前去探看,于是只得与王子献一起用了朝食,而后二人一起出门前往皇城与宫城。一个去将这个消息告知老祖父,让他也能高兴几分;一个则照旧去国子监,顺带宽慰昨日深受刺激的自家先生一番。
临走之前,李徽叮嘱侍婢道:“若是有了好消息,便立刻报到宫中。祖父一定会觉得很欢喜。”侍婢连连答应,他这才放心地拨马与王子献一同离开。
然而,不过行了一段路程,尚未出延康坊,远远便见庆叟御马而来。他下马朝着二人行礼后,便从怀里取出一封信来:“阿郎,商州送了急信来。送信来的部曲是咱们的人,说是家中那位亲自吩咐的——三位郎君离家太久,他们甚为思念,希望你们早些启程归家,阖家共度新年。”
“思念?”王子献接过信,淡淡地扫了一眼,勾起唇角,“当然不可能是思念。”想来,应该是四年考校大计的结果出来,王昌丢官去职,这才想起了他们兄弟三人罢?让他们回去,说不得便是要强迫他们用各种法子,替他谋取官职。他这个长子是国子监学生,极有可能认识什么学官,能替他谋划一番;次子与三子则是杨状头的师弟,与弘农郡公府走得近,或许也有什么门路。
李徽也想到了自己先前所为,露出了笑意:“子献放心,你们的族长断然不会袖手旁观。”
“便是族长约束,他们也绝不会轻易断了心思。”王子献笑道,声音压低,几乎听不见,“人心不足蛇吞象,若不是撞得头破血流,他们怎可能放弃?”当然,他这位孝子也少不得尽心竭力地替老父奔走一番。至于奔走的结果如何,区区一位国子监学生,又如何能笃定?至于王子凌与王子睦,一个自私自利,一个年幼率真,又如何能办得成什么事?两厢对比,王昌或许会觉得长子才是靠得住的罢。
啧,他虽并不在意这位所谓的阿爷,更不在乎是否能得到他的信任,但若能让他与小杨氏生出龃龉来,不再合谋做什么蠢事,也是件大快人心之事。
“那子献可会将拜师之事告知他们?”李徽又问,“若是实话实说,说不得他们会打宋先生的主意reads;。毕竟,宋先生亦是国子监的学官,虽然职卑官低,但总比你阿爷当初的县尉之职强上许多。”
“既然已经拜师,当然必须禀明父母,让他们替我‘欢喜’。不过,先生已有二三十年不曾右迁升官,性情古怪,一向不会讨好上峰,独来独往惯了,哪里又会有什么门路?”王子献毫不犹豫地给自家先生的经历与脾性“添香增色”,“而且,先生收下我亦是勉为其难,我也只能尽力一试。至于成与不成,那便只能听天由命了——”
听着好友佯作发出长叹之声,李徽不由得一笑:“既是如此,那你便回去罢。已经将近年末,想来国子监也不至于将你们拘着不放。”国子监本便与国子学不同,对于学生管束得较为松散,便是非休沐之日,也可随时外出参加文会、诗会。只需考校的时候不出什么差错,再如何随意都不妨事。
王子献凝望着他,心中忽地生出些许不舍来:“……阿徽,年后我会给你带些商州的土仪。”恍惚间,他甚至觉得长安才是他的故乡,才是他的家。长安有挚友李徽,有杜先生,也有一些其他朋友;身处长安,他是自由的,是愉悦的,是受到他们关切的;在长安生活,虽偶有不快,也会遇到算计,但每一日都是如此享受,每一时都是如此珍贵——
他舍不得离开。
舍不得离开此地,舍不得离开这些人,尤其是好友。
相形之下,回到商州之后,他又能得到什么?虚伪……甚至连虚伪都不愿佯装的所谓的“父母”?早已恨不得摆脱干净,愚蠢而又自大的二弟?压抑而痛苦的家庭生活?以及各怀心思的亲戚?王氏宗族堪称尚可,母家那边的亲戚早就将他早逝的母亲杨氏忘记,只记得继母小杨氏。待到小杨氏那两个庶出的同胞兄弟掌握了杨家之后,作为嫡长女的母亲更是宛如过眼云烟,没有任何人会顾念。
然而,再如何不舍,也必须暂时分离。或许再过些年岁,他便能在长安定居,或者说服宋先生,随着阿徽一同去均州。富贵荣华再好,也比不过好友。他宁愿放弃未来的前程,也想一直与他不分离。
想到此,王子献的目光越发坚定,拱手道:“阿徽,再会。”
“年后再会,子献。”李徽目送他策马远去,低声吩咐身边的部曲道,“回府收拾些年礼,趁着子献尚未回商州,先送过去。给宋先生也备一份,比照子献的例即可。”濮王府送的年礼与他亲自嘱咐人送的年礼自然不同。前者不过是遵循旧例,阎氏或许会叮嘱增添几样;后者则是他精心挑过的礼单,每一样皆是好友最为需要之物。
李徽带着好消息来到宫中之后,圣人自是十分欢喜,连连吩咐殿中监与殿中少监开府库,挑些上好之物赏给孙儿孙媳以及未来的曾孙或曾孙女。他甚至还有些忍不住,带着孙儿去立政殿给秦皇后上香——毕竟,李玮膝下虽有孩子,但都不过是庶子庶女而已。而且,越王李衡到底不是秦皇后所出,楚王一脉又已经出继,唯有濮王、太子得了好消息,方能真正告慰秦皇后的在天之灵。
于是,祖孙二人在立政殿坐了许久,又唤来长宁郡主一同用了午食。直到下午,濮王府方派人来报,嗣濮王妃周氏生了位小娘子。圣人大喜,立即封曾孙女为“寿阳县主”,又大肆赏赐既是孙媳妇又是外孙女的周氏。临川公主听闻这个好消息之后,更是给长安城内所有的寺庙与道观都捐献了香油钱,为爱女与小县主祈福。
这个好消息在长安城内传开之后,多少人喜悦,多少人平淡,多少人嫉妒,又有多少人暗恨,自然不必多言。(新安郡王见闻录../41/4140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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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安郡王见闻录 第七十七章 再回商州
就在李徽绞尽脑汁打算给小侄女送礼物的时候,王子献也听闻了寿阳县主降生受封的消息恋上总裁的吻全文阅读。这时候,他刚将自己的书画装裱完,又信手绘了一幅当时梅苑红梅绚烂的情景。而后,他又奉着宋先生去隔壁藤园中住下:“这间院落毕竟逼仄,不符合先生的身份。先生若是住在藤园,不仅地方轩阔宽敞,又有人精心照顾,弟子也能放心许多。”
“借着新安郡王的藤园和奴仆来孝顺为师,你也不觉得脸红!”宋先生哼道,“为师在简陋的院子里住惯了,从来不贪图什么舒适与否。”当然,他心里也不得不承认,藤园确实是精致漂亮,便是在里头举行几次文会亦很是不错。
“阿徽与我不分彼此,先生不必顾虑。”王子献素来不在意他那些别扭的讽刺,“年前年后正是赏雪的好时候,先生不妨将至交好友唤来,一同举行文会诗会。便是他们要住下,应当亦是无妨。不过,若是有人问起这院落来,先生便说是我赁的便是——就算先生说是自己赁的,恐怕他们也不会相信罢。”他家先生的俸禄,几乎都用在了购置上等的笔墨纸砚上,又有几名老仆要养,从来留不下什么。
“逆徒!你不过是个国子监学生,哪里赁得起这样的院落!倒不如说是我看上了这个院子,省吃俭用赁了两个月呢!”宋先生不由得有些脸红。他其实也知晓,他们师徒二人皆是没什么资财的,又如何能像那个被杨家供起来的周籍言那般过得逍遥自在?
“学生好歹也是世家子,总比先生‘省吃俭用’听起来更可信些reads;。”王子献回道。宋先生还待再争辩,他又好言好语地说了许多软话,方将自家先生安抚妥当:“先生,若是这一段时间商州那头私下送了什么信来,提出过分的要求,只管义正言辞地回绝就是。愈是冷淡,他们日后便愈加收敛些。”
“你那父亲和继母真是个不省心的!安心罢,旁的不敢说,大骂他们一场却是为师的拿手绝活。”宋先生抚了抚长须,又听见隔壁传来阵阵喧闹声,“你的两个弟弟过来了罢?为了不让我与他们见面,你也真是费尽了心思。”
“不过是担忧我那二弟惹先生气恼罢了。”王子献道,又细细吩咐了李大与阿柳等人好生照料,这才向着宋先生行了稽首大礼,告辞离开了。
宋先生一直背对着他,甩了甩袖子仿佛有些不耐烦,直至他离开之后,才转过身来,眼眶微红。自从发妻早逝后,他已经多年不曾受到这般无微不至的关怀体贴了。这位弟子的才华品性,皆比他预想中更为出众。虽说他时常嘲讽他、刺激他,又觉得他与新安郡王委实有些来往过密,但短短一段时日内,二人之间的师徒之情却已经如同祖孙一般浓厚了。
见状,在旁边伺候的阿柳抿着唇笑起来:“先生放心,郎君年后便回来了灵蛇传奇全文阅读。”
“老夫哪有什么不放心的?”宋先生气哼哼地道,让老仆们拿来笔墨纸砚,兴致勃勃地开始写帖子,“呵呵,景致如此不错的园子,自然该教那些老家伙都来看看,也算是便宜了他们。哼,老夫的弟子就是这么有孝心,就是这么有本事……嘿嘿……”
且不提宋先生又打算如何显摆自家徒弟,王子献回到小院中后,果然见王子凌带着美婢部曲摆开架势,坐在石榴树下等他。王子睦则静静立在院门边,目光湛湛地朝他行礼:“大兄,我们已经向先生告了假,略作收拾之后,便能归家了。”
“还收拾甚么?家里甚么没有?”王子献微笑道,“我已经命庆叟与曹四郎去西市购置了些礼物,凑成一车带回去,阿爷与母亲定会很欢喜。至于你们便罢了,手头应该也没甚么财物,这些礼物就当成咱们兄弟三人的孝心就是。”
“大兄手头也紧……”王子睦羞愧至极,王子凌却是一脸冷笑:“大兄既然有余财,自然该好生孝敬阿爷阿娘。咱们两袖空空,便沾了大兄这回的光罢。”此时他却是半点不提先前向小杨氏讨要的那些钱财了。
王子献也懒得与他计较,只道:“今日时候已经不早了,咱们且歇一夜,明日一早再启程归家去。”商州离长安实在太近,骑快马两个时辰即至,往返皆十分方便。便是骑马慢行,时走时停,一路游玩,一天也已是足够了。
王子凌还有些不满,王子睦已经答应下来:“随大兄安排便是。”于是,二人久违地在东西厢房住了下来。王子凌想起杨家别院的富贵生活,心中对这样的陋室越发不满意,难以入眠索性便搂着软玉温香放肆起来;王子睦则觉得与大兄住在一个院子里无比心安,什么都不必再多想,沾枕便睡着了。
翌日一早,王子献兄弟三人便启程回了商州。而宋先生的文会帖子也送了出去,他那群老友见到之后,自然又不服气又好奇,便纷纷回帖说一定会到。有位老先生想起了拜师礼那天新认识的友人李三,于是又讨要了一张帖子,派人送到了——濮王府。
濮王殿下当时自称是濮王府的门客,这些率真的老先生们都未出仕,又不曾细问宋先生,哪里知道濮王生成什么模样?于是都深信不疑。
因带着美婢乘着马车一同行路,又有整整一车礼物之故,直到傍晚时分,王子献方领着两个弟弟回到家中reads;。三兄弟来不及梳洗换衣,便风尘仆仆地赶去正院内堂拜见王昌与小杨氏。直到他们跪在地上,郑重地行了稽首大礼之后,两人方将他们叫起来。
小杨氏一手牵着王子凌,另一手轻抚着王子睦,不停地嘘寒问暖,慈母之态尽显。王昌虽露出了一两分喜色,眼中却没有半点笑意,很勉强地扮演着父慈子孝的模样。还有小杨氏所出的大娘子王洛娘,侍妾所出的二娘子王湘娘,都或娇笑着,或很有眼色地上前凑趣。唯有王子献静静地立在一旁,看着这一家和乐的场面,嘴角勾起一抹讽刺的笑意。
他与这一家人,果真是格格不入,更丝毫不愿意融入其中。瞧起来无比温馨的场景,却是处处漏洞。几乎每个人都各怀心思,惺惺作态,眼中流露出的各种欲求,简直不忍直视。便且端看谁手段更高明些,耐性更足些,能忍得住罢。
“大郎。”好不容易熬过这一段漫长的叙离别,王昌便迫不及待地将长子唤到跟前,“你如今身在国子监,可认得甚么能说得上话的学官?”
王子献心中冷笑:果然,在这个家中,若说谁最为愚蠢,这位阿爷认了第二,便无人能认第一了。竟然连一点安抚、一点铺垫都不给,就这么大喇喇地说了出来。难不成他以为,长子替他谋算甚么都是理所应当的么?呵,如果当真是万般孝顺的儿子,恐怕早便被这对既愚且毒的夫妇害得尸骨无存了罢。
“阿爷可有什么事?”心底腹诽无数,神情中却是含着恰到好处的惊异以及淡淡的担忧之色。若论虚伪佯装,恐怕王家也确实无人能及得过王子献。“若是想举荐族人进入国子监或是国子学,就算认识学官也是不能成的。国子监自有规矩法度,不可随意打破。若是有人徇私,那群御史便会追着一直参奏。灰头土脸不说,还极有可能丢官去职。故而,学官们根本不会随意答应这种事。若是阿爷不方便拒绝族人,那便由孩儿出面就是。”
他说了这么多话,却没有一句是王昌想听的。于是,他更为焦躁了,一时情急之下,竟也不觉得自己的遭遇实在难以启齿:“不是为了族人,却是为了为父。前一阵四年考校大计,不知怎地,为父得了个‘下下’,商州的功曹竟然将为父的官职给捋了!本想让明府替为父求一求情,谁知明府收了重礼,却传话责骂了为父一通,说是去了州府之后,功曹叱责他不顾规矩办事……”
他越说越是惶然,急道:“以前也不是不曾得过‘下下’,却也安然无恙!每一任明府见为父老实勤勉,都不曾为难过为父,怎么偏偏这一回却如此严厉?为父便想着,许是这一任明府欺咱们王家无人!你若是认得甚么学官,央他们给明府去封信问一问。京官总比外官威严些,说不得看在这封信的情面上,明府愿意向州府功曹再问问?”
“阿爷此言差矣。”王子献肃然摇首,回道,“学官如何能管得了考功之事?那可是吏部之职,断没有越过吏部之人伸手的道理。而且,便是吏部之人,考功司还分京官考校与外官考校呢,都不许越界的。说起来,阿爷怎么不去问一问族长?族长如今不是任商州法曹么?与功曹应当也能说得上话罢?”
提起此事,王昌越发躁怒:“为父去见了族长好几回,他也只推托说这一回考功格外严厉,绝不许徇私,竟是不愿替为父说几句好话!”
王子献遂沉吟道:“那明日孩儿替阿爷去见一见族长,求他一求。咱们王家多一个人出仕,便多一分能耐,他应当不可能不顾虑几分才是。”
王昌有些无奈:“暂且也只得如此了。”
小杨氏双眸微转,示意张口欲言的王子凌与似乎也想说什么的王子睦噤声,揽着兄弟二人,笑而不语。(新安郡王见闻录../41/4140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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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安郡王见闻录 第七十八章 拜会族长
翌日一早,甫用过朝食,王昌便催着王子献去拜访族长鬼眼司机灵异录最新章节。至于上门探望需要准备礼物等事,却是半个字也不提。王子献心中啼笑皆非,一面应下,一面佯作露出为难之色来。
小杨氏见状,抿唇笑道:“大郎还不快去?切莫辜负你阿爷的期望。不过,你这孩子素来才华出众,定然有法子劝服族长,我们都等着你的好消息。”
闻言,王昌双目发亮,随即便露出一付“马到功成”的满足之状。王子献心底冷笑,自然知晓小杨氏此举只是为了将他捧得越高,而后看他跌得越惨罢了。若是族长如此容易说服,为何他们二人去求了这么多回,却仍是一事无成?小杨氏必定是吃过不少次闭门羹了,这才不让王子凌与王子睦去试试。若能以此事继续离间他与王昌之间的父子之情,她当然是喜闻乐见。
于是,他也不再客气,微笑道:“孩儿在腊月里去拜访族长,总须得备些礼物才好。不知母亲可有安排?否则,恐怕会让族长以为咱们家失礼。若是能打动族长,事情应当也好办些。”既想求人办事,又不愿割舍财物,天底下哪有这等好事?
王昌当然不是那等愚蠢至极的,至少也懂得收礼办事、有来有往的道理,便望向小杨氏:“昨日大郎他们带回来的那车礼物便是极好,分一半……不,分一大半出来,再添些别的,凑成整整一车,让大郎给族长送去。”
小杨氏心疼得脸都白了,险些将手中的锦帕都撕开了。她略作犹豫地瞥了瞥王子献,又看向王子凌:“这……这也是孩子们的一片孝心,拿去送给别人,有些不合适罢?”她昨夜细细一算,那车礼物足足价值一百来贯,抵得上家中两三个田庄的出息了。就这么送给族长家,简直便是吃她的肉、喝她的血!
王子凌并非没有察觉她的意思,然而沉吟片刻之后,仍是保持了沉默。王子献自然佯作不曾瞧见,只恰到好处地露出一二分惊讶之状来。
果然,王昌几乎是立即收起了喜色,脸上一片阴沉:“妇人之见!咱们知道孩子们的孝心便足够了,不过是些礼物,有甚么不能送的?!连这么些许钱财都舍不得,又如何能求回我的官职来?”他与小杨氏已是夫妻多年,很快便从她的推脱中敏锐地发现了什么,惊疑道:“才不过一夜而已,那一车礼物难不成都被你用光了?reads;!”
小杨氏立即便抚额哽咽,泪光点点:“因着洛娘与湘娘许久不曾裁新衣了,我便做主……给了她们几匹好料子。”长安西市购置的精致夹缬缎子,正好裁制冬衣与春衫。这些在商州虽不算十分罕见,却也是很珍贵的布料,加起来足足价值五六十贯。王洛娘一见便挪不开眼了,小杨氏哪里舍得她受委屈,自然给了她好几匹。至于王湘娘,得的不过是寻常的绞缬缎子罢了。
王昌闻言,百般勉强方忍住怒意:“用过的便罢了,不曾用的都收起来!”他料想不过一夜,两个女儿屋里的奴婢也裁不得多少衣料。谁知仆婢去了一趟两个小娘子的闺楼,却只带回王湘娘分的所有绞缬缎子,顶多值三四贯。至于王洛娘拿的贵重夹缬缎子,竟然都已经裁开来了。
王子献对这位妹妹的脾性十分了解,料想她应当是听闻仆婢传话,便直接自己拿剪子把缎子绞开了。其自私自利的性情与愚蠢的举止,简直与小杨氏、王昌以及王子凌如出一辙。只不过,小杨氏见她生得像自己,又是擅长撒娇卖痴的女儿,便对她格外容忍疼爱罢了。养来养去,终成了这般吃相难看的,简直不忍再瞧。
王昌顿时大怒,瞪向小杨氏:“你教出的好女儿全能超人最新章节!这般贪图小利,哪里像是我琅琊王氏之女?!既是她用了这么些布料,你便想方设法地替她补齐了!赶紧备好礼物,好让大郎出门去!如果此事出了什么差池,我唯你是问!简直脸面都要被你们给丢光了!!”说罢,他一甩袖子便去了外院书房,再不理会小杨氏的低泣之声。
被他当着儿子的面训斥,小杨氏亦是颜面全无,不禁又羞又恼,亦是气得浑身微颤。但王昌方是一家之主,她向来并不敢在这种大事上违逆于他,只得红着眼眶去准备礼物。
王子凌立即跟了过去,好言好语地劝解着她,顺便给自己讨要些好处。王子睦却迟疑片刻,来到王子献跟前:“大兄,我陪你一起去罢?多一个人,说不得族长会和蔼一些。而且,若是万一不能成事,阿爷震怒怪罪下来,我也能替大兄分担一些。”他又如何可能看不出此去究竟会是什么结果?否则,小杨氏也不至于阻拦他们不让去,却偏偏催着大兄去试一试了。
“你安心留在家中歇息。”王子献却摇了摇首,“族长到底是长辈,便是责难几句又如何?总不至于太过为难我。”便是他想让王子睦同去,小杨氏也不可能答应,又何必试探呢?更何况,他有些话想与族长提一提,也不方便让王子睦知晓。
于是,待小杨氏再一次忍痛取出库房中之物,将那一车礼物补足之后,王子献略打量了几眼,便独自带着部曲们去了族长家。商州王氏大都住在商州城内,彼此相距并不遥远。而王昌这一支与嫡脉的血缘相隔也不算太远,仔细论起来,他应当唤族长为从世父,王子献应称族长为从祖父。
曹四郎先行一步,递上了拜帖。于是,待王子献抵达时,族长便派了他的嫡长孙出来相迎。寒暄数句,彼此客气地称兄道弟之后,这位王家大郎便将他带到了外院的正书房中。一位精神抖擞、身形枯瘦的老者正等着他。
“孩儿拜见从祖父。”王子献礼数十分周到,言行举止似乎与过去一般,毫无异样。一年之前,他不过是个无依无靠的旁支原配嫡长子,经常外出游历不见踪影,才名也不过与其二弟王子凌相差无几。然而,此时此刻,他却已经是国子监学生,背后靠着濮王府与新安郡王,岂能同日而语?
族长轻抚着长须,含笑打量着他,目光数度微变,颔首道:“好孩子,实在想不到,你竟然有这样的际遇。以前倒是老夫看走眼了,以为你阿爷与小杨氏那样的人,不可能教出什么人才来——他们也确实教不出什么好孩子,你完全是靠着自己,才有了今日reads;。子睦也是靠着你,方不曾走偏了路。”
王子献抬起眼,淡淡一笑:“从祖父多虑了,我们兄弟姊妹一共五人,阿爷与母亲稍有疏忽之处亦是人之常情。至少,他们在吃穿用度上,确实不曾短缺过孩儿甚么。至于其他,亦是缘分,不可强求。”所谓的衣食无缺,自然是相对而言。但这种内宅之事,多说亦是无益,轻描淡写反倒越发意味深长。
而且,虽说族长并未悉心照管过他,但至少偶尔也会问一问他进学的情况,小杨氏才不敢做得太过分。单凭此事,他便顾念这位长辈的一分情。
他这段话颇为微妙,族长自然能听得出来,满意地笑道:“你这样的心性,确实难得。若说完全没有任何感觉,听起来便很是虚伪,如今却足以见你确实坦然之极——只有能够控制自己的情绪,日后方能成为大器。不过,你尽管放心就是,商州王氏难得出一个国子监学生,几年之后说不得便是一位少年进士。老夫绝不会容许任何人败坏你的前程与名声。”
“多谢从祖父。”王子献道,“先前挚友新安郡王曾给从祖父写了一封信,可曾令从祖父有些为难?”
“大王所言皆是肺腑之语,又如何会令老夫为难?”族长道,“好孩子,你多虑了。有大王为你张目,便不必如此小心谨慎。而且,你也尽管放心,商州王氏日后也不会教大王难为的。”好不容易族中有人能结识新安郡王这等宗室皇族,自然不能轻易得罪,更不能添什么麻烦。否则,欲壑难填,若是惹恼了贵人,只会白白浪费日后的机遇。
“孩儿此次来探望从祖父,亦有另一重缘故。”王子献笑意更深了几分,又道,“阿爷希望从祖父能替他在州府功曹面前说几句话,让他能够官复原职。”
族长轻轻一笑:“这……确实并非老夫推托不管,而是上头已经传下话来,你阿爷他这辈子的仕途恐怕已经断绝了。”当然,他也隐隐能猜测得出,究竟是何人会与王昌这样的小人物过不去——除了身在长安的那位新安郡王还会有谁?而王子献怎可能毫不知情?
“孩儿明白从祖父的难处,不过,阿爷却未必能够理解。”王子献接道,唇角微微勾起来,“从祖父不妨答应阿爷,亲自带他去功曹面前走一遭。唯有如此,方能让他看清楚事实,也不至于因此埋怨从祖父。”
族长怔了怔,失笑道:“一劳永逸,确实应该如此。你便回去传话,让他等着消息,过两日跟着我往州府一行罢。”说罢,他又长叹:“他不再寄望于老夫,必定会为难你们兄弟三人,你可想好了如何行事?”
“孩儿一向孝顺,少不得为阿爷百般筹谋。”王子献回道,“然而区区国子监学生,又如何能做得了什么?”
“……你且放心,老夫很清楚,什么时候该紧紧拘着他们。”
“多谢从祖父照顾。此等恩情,孩儿毕生难忘。”
聪明人交谈,素来十分省事。三言两语便将要事定下之后,一老一少这才说起了长安以及商州发生的诸事,风土人情、富贵荣华等等。直到族长百般挽留,用过了午食又用过了夕食,王子献才告辞离开。
族长遥遥地望着他的背影,仿佛依稀瞧见商州王氏振兴之象,心中既兴奋又隐约有些涩意。王昌那一脉曾出过那样的龌龊事,又何德何能,竟养出了这么一位少年郎?他悉心教养的孙儿们加起来,也比不上这么一个。或许,若没有经历过那么多磋磨,便不会有今日这位风姿出众的王子献了罢。(新安郡王见闻录../41/4140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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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安郡王见闻录 第七十九章 藤园之会
直至夜色渐深,王子献方回到家中校花的贴身护卫最新章节。许是他足足在族长家待了整整一日的缘故,王昌对他此行的结果颇为期待,听闻仆婢禀报说他家来了,竟是光着脚便起身下榻迎了出来。小杨氏见状,脸上的笑意险些便有些挂不住了。至于王子凌、王子睦等人,亦是各有期盼,神情自是全然不同。
“大郎,如何?”王昌已经等不及长子优雅地躬身行礼,忙不迭地伸手将他扶起来,连连追问,“族长可答应帮为父说话了?他一向古板固执,确实有些不容易交谈,不过,我儿素来心思灵敏,想必一定——”
自幼至今,从未得过他一声“我儿”的王子献垂下眼,掩去眸中浮动的轻讽。或许,唯有这种时候,他眼里才会有他这个嫡长子。他正欲答话,便听小杨氏亦追着道:“大郎带回来的,一定是好消息。族长一向看重他,否则便不会将他留一整天了。大郎,说说看,族长是如何答应的?”
她语中满是紧张,又含着希冀,听起来竟比王昌还更关心此行是否成功。如此急切的态度,仿佛也令王昌触动了几分,不由得看了她一眼,神情软和了许多,方再度问道:“我儿,你便直说就是,族长究竟态度如何?”
王子献自然清楚小杨氏想听到的是什么消息,语中的推波助澜为的只是接下来更为夸张的失落与责备。不过,倒要教她失望了,在这种紧要关头,他怎么可能出甚么差错?于是,他抬起首,微微一笑:“幸不辱命。从祖父答应,过两日便亲自带着阿爷去见州府功曹。届时,阿爷最好多备些礼物,作为年节之礼相赠。”
“哈哈!不愧是我儿!果然唯有你,才能替为父分忧解难!”王昌狂喜不已,大笑着拍着他的肩,“至于礼物,自然不必我儿提醒!先前便是想送,也得不到门路送;如今能送了,岂能怠慢了功曹?便是将库房中的好物事都挑拣出来,也是值得的!!日后为父若是升了官,很快便能将这些都挣回来!”
闻言,刹那间小杨氏面上便褪尽了血色,好不容易才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大郎确实能干,我早便料到,此行必定能够打动族长。阿郎,这孩子已经辛苦了一天,便让他早些回院子里歇息罢。”
今日简直是连战连败,她不仅一时疏忽失了王昌的欢心,库房也空了一部分,已是心痛难当。更想不到,将来还必须舍出她那些在库房中珍藏多时的心爱之物!事到如今,她哪还有什么心情再瞧王子献那张酷似大杨氏的面容?简直恨不得能早些打发了他,甚至咒他为何不早些死在外头才好reads;!
“多谢母亲关怀。”王子献弯唇浅笑,施施然地告退离开了。自从使庆叟去长安西市购置年节礼物开始,他便从未想过让小杨氏从中获取任何利益。那一车礼物,本便是他借着孝敬父母之名,打算送与族长的。既得了名声,又与族长更亲近了几分,一箭双雕,何乐而不为呢?——便是王昌不提起央求族长,他也一定会让他想起来。想不到后来竟能让这愚夫蠢妇二人之间起了龃龉,那便更是意外之喜了。
呵,接下来,小杨氏割肉放血的时候还多着呢,她应当早些习惯才是。送上重礼,似有些希望,紧接着再度失望,如此循环反复之后,他们将会生出什么念头?砸下数百贯钱财,依旧是复官无望,他们之间又该生出什么样的纷争?更重要的是,如此下去,家中早晚入不敷出,阿娘嫁妆里那些被小杨氏占去的庄子铺子便有机会再度回到他手中了。
光是想想日后该有多热闹,便已经足以令人愉悦至极了。
这个年节,他应该足可靠着此事取乐了。希望王昌与小杨氏可千万别令他失望才是。日后若将这些事说给阿徽听,能多些趣味总是好的。想来,阿徽也会替他觉得扬眉吐气罢?至于先生之事,须得等个好时机透出来才好庶女狂妃:傲凤逆九天全文阅读。而且,既不能给先生带来任何麻烦,说不得还可再送他一些束脩。
就在王郎君自力更生,在充满虚伪和算计的家中寻找乐子的时候,宋先生终于迎来了他主持的藤园之会。有李大与阿柳夫妇操持,他只需发出帖子,确定在园中赏雪烹茶即可。至于宴席的食单,行障布置,以及食案、书案、笔墨纸砚、各种游乐等,皆由藤园的仆婢们默默无声地完成了。
因着来的都是至交,宋先生也并未特意去门前相候,而是等他们陆陆续续到了之后,便带着他们在藤园中闲逛。说话之间,当然三句不离他的孝顺徒儿,极尽赞美之能事,令一帮老小孩们从羡慕嫉妒迅速地转化为气愤填膺,与他争论起来。
宋先生独木难支,又没有徒儿在身边及时给他挣面子,不由得怒道:“好心好意将你们邀来饮宴,你们居然连老夫赞几句爱徒都容不得!!简直一个个都是小心眼!带着一群徒儿来,是欺负老夫的徒儿不在身边?!哼,等他年后回来了,我非得领着他去你们的住处挨个走一遭不可!!”
“咦,你这是何意?”旁边一位老先生道,“难不成是带着他上门嘲弄我们?说我们小心眼,你才是心思狭隘!不成,老朽可得好好地劝一劝你那徒儿——现下改投名师还来得及,日后若是被你给带歪了,便是受了委屈也无处可诉!”
“好你个钱老儿,居然还敢与我抢徒儿?简直便是厚颜无耻!”
旁边一群年轻郎君围观着众位先生争得面红耳赤,皆是不忍卒视,掩面默然不语。而立得远远的藤园仆婢们见了,眼中皆带着几分笑意。阿柳穿过回廊,抿唇笑道:“藤园难得这般热闹,你们也别只顾着傻呵呵地跟着乐。待会儿郎君过来,若是见到你们待客不经心,往后可就没有这般悠闲的好日子了。”
众仆婢听了,忙四处散开,各自忙碌去了,行动间也越发谨慎细心。阿柳满意地点点头,拢着双袖,来到藤园门前,静静等候着。不多时,就见一辆宽大的牛车驶了过来,车身是上好的紫檀制成,前头垂着两个素面灯笼,并无任何徽记。牛车周围也只得几位装扮寻常的部曲跟随,瞧上去便似是寻常富贵人家一般。
牛车停稳之后,便下来一位十三四岁的俊美小郎君。他朝着阿柳微微一笑,又转回身扶下另一位圆滚滚肉颤颤的中年男子。虽说一胖一瘦,但这父子二人都生着上挑的凤眼,看起来也颇为相似。路过的行人随意地瞥了一眼,皆并未放在心上,匆匆便过去了reads;。又有一直跟在父子二人身后的某些人,饶有兴致地打量着这座精致的三进小院落,也并不十分在意。
阿柳将父子二人迎进去,中途便告退去了厨房。见没有任何人指引,佯装成“李三”的濮王殿下嘟哝道:“这院中就没有个主事的?待客竟也如此怠慢。”他出行时素来是前呼后拥,哪里曾受过这样的冷落,心中自是有些不舒服。
“宋先生以及那群老先生的脾性,阿爷还不清楚么?他们恐怕满心只想着举行一次文会,至于其他细节,却是想也不曾想过。而且,他们万事随心所欲,不在意繁文缛节,不也正是阿爷愿意与他们结交的缘由?”作为“李三”之子的“李三郎君”,孝顺儿子李徽听闻这个文会的消息后,自然不会错过。
他一直很担忧自家阿爷被心怀不轨的人引得走上了邀名逐利的歪路,故而连他先前总是去弘文馆都颇有几分顾虑。而今有缘结识这些如同隐士一般的老先生,或许亦是阿爷走出祖母亡故之悲痛的契机,更能令阿爷日后不会再孤孤单单、无人陪伴。不过,他仍须得细细观察一番,看看阿爷与这些老先生是否当真无比投契。
仔细想来,若是这群老先生都是心思纯真之人,日后有人不怀好意前来与他们结交,他们恐怕也都会被蒙骗。还须得提醒王子献,让他注意些才好。其他老先生们的弟子中,定然也不乏聪明人,彼此守望相助,亦算是延续了师父们的情谊。
李徽对藤园自然无比熟悉,即使无人引路,他也能带着自家阿爷游览各处景致,娓娓道来。濮王殿下连连颔首,而后忽地露出了古怪的神色:“你来过此处?怎么竟像是主人家似的,每一地都如数家珍?”
“孩儿不是曾禀告过阿爷,买了一处小院子作为别居么?”李徽回道,“此处便是孩儿的别居,阿爷若觉得景致不错,随时都可过来走一走。什么时候让阿娘也过来住上些时日,阿兄阿嫂也可换一换居所,带着小侄女来安度闲暇。不过,此处到底有些狭小,只能招待咱们自家人。而且,若是只得咱们自家知晓,也安宁一些。”
“你不想让其他人知道?也好,就这样的小院子,景致虽然尚可,却也上不得什么台面。”濮王殿下道,“便是我想赞你眼光好,也赞不出口。平日里借给王子献住也罢,借给宋先生开文会也罢,都很合适。不过,你自己若想闲居消夏,还是购置个五进的大宅院罢,听着都舒坦宽阔些。”在濮王殿下眼中,非五进、七进的大宅邸,不足以配得上他们的身份与眼光。至于这样的小宅子,大约也只剩下“新鲜”这一种好处了。
“……”李徽一时无言以对,便索性直接带着他往园子里去,“想来先生们都已经到了,咱们也过去罢。”他家阿爷也不想想,他们在长安能待多久?购入五进、七进的大宅院又有何用?难不成放着闲置么?
园子中的宋先生依然正在舌战群友。忽然,有位老先生往他身后瞧了瞧,惊喜道:“李三终于来了。那个少年郎,应当是他的儿子罢?父子俩生得倒是有些相像。咦,不过,他的儿子,老夫仿佛在何处见过?上回拜师礼,他应该也来了罢?”
李三?少年郎?宋先生心中倏然浮起些许不祥的预感,回首望去——
李徽朝他微微一笑,俊美的脸庞仿佛带着光芒,很是引人瞩目。而他身边搀扶着的圆胖男子也努力地挤出了笑容,艰难地挪动着仿佛肉山一般的身躯。
呵呵,早该知道,传闻中那位喜好结交文士的濮王殿下,是不可能错过这种机会的。宋先生暗自想道:毕竟他是日后的甲第状头的师父,不能不注意一些形象——如今再佯装高人名士,矜持一些,不再与这群老家伙争执,是否为时已晚?(新安郡王见闻录../41/4140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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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安郡王见闻录 第八十章 各得乐趣
李徽坐在一群年轻郎君旁边,含笑看被他们围在中间的对弈局势我的位面之门全文阅读。他身侧的郎君们或坐或立,或沉默观局,或低声议论,气氛既和缓而又宁静。而数步之外的八角亭附近,老先生们则时不时便一阵喧闹,吵吵嚷嚷宛如市集,几乎就不曾有过平静的时候。不过,许是早已经习惯了,便是先生们吵得再厉害,弟子们的姿态动作也从未改变过,仿佛丝毫不担心。
他禁不住在心中笑叹:弟子与先生的性情宛如天差地别,行为举止反而更有趣味。就似子献与宋先生——他看起来简直是位百依百顺的徒儿,什么都依着先生,其实却是做决定的主导者;宋先生嘴里总是抱怨他,不满他做出种种安排,心里却对他再满意不过,寻着时机便四处炫耀。
可惜他不能轻易拜师,否则若能拜得在场任何一位老先生为师,想必也会有许多乐趣。不过,愈是喜欢这些老先生,便愈不想让他们因自己而惹上什么麻烦。阿爷与他们相交,或许已经让他们进入了有心之人的眼中。若是他再拜师,显得更加亲密,日后说不得还会牵连他们。
想到此,李徽分出了更多心神,望向正在呵呵大笑的李泰。方才还觉得有些不自在的濮王殿下,如今已是如鱼得水,整张脸皆是容光焕发之状,意气风发地评点着老先生们作的画。他自己的画作也任人指点,听得很是认真,时不时做出沉思之态。显然,隐瞒身份给他带来了许多好处,所得的皆是直率坦诚的言语,反倒能令他有些茅塞顿开。
然而,与濮王殿下相比,宋先生却是越发拘谨了些,举手投足间带着些刻意的仙风道骨之态。这般惺惺作态已经教老先生们嘲弄了许多回了,他却依然坚定地佯作矜持,绝不搭理他们的讽刺,时时刻刻都不忘记端着架子。
李徽不由得失笑,起身来到他身边,轻声道:“先生无须如此。在场者皆是亲近之人,先生便是肆意一些又何妨?我家阿爷也不过是一介闲王,便是知晓先生是学官,也绝不会影响先生的风评。”祖父若在场,宋先生如此紧张尚可理解;他家阿爷确实算不得什么,所以他实在有些不解宋先生正顾忌甚么。
闻言,宋先生的肩背似乎放松了许多,也压低声音道:“并非是因着大王之故reads;。只不过老夫想着——那周籍言成日一付目中无人的模样,反倒是人人都觉得他有名士风范,还称赞只有他这样的人物方能教得出甲第状元。老夫若是自毁形象,日后子献成了甲第状元,众人岂不是会说他的师父疯疯癫癫的?”
“狂士又如何?世人笑我太疯癫,我笑世人看不穿而已。”李徽听出他的一片拳拳爱徒之心,神色越发温和了,“老庄比之孔孟如何?各有所长,各有所短罢了。先生本便是一位嬉笑怒骂随意的狂士,委屈自己待在国子监,又委屈自己做一位犹如名士一般的先生,或许反倒是禁锢了先生的本性。子献若是知晓,亦会劝先生看开些的。”
听了他的话,宋先生怔了怔,若有所思,长叹道:“你说得是。我辈本该自由自在,又何必委屈自己?我在国子监本便过得不快活,收了徒儿方觉得自在许多,却又不自禁地陷入了世间的条条框框之中了。”
他脸上的神色变幻万端,最终畅快地大笑起来:“老夫收了这个弟子,心愿已足!何必管他人是如何想的,只要老夫与弟子觉得快活便足矣!嘿嘿,若不是顾惜那小子囊中羞涩,给的束脩养不起老夫,老夫都想辞官云游了!他虽游历过,但于世情仍然知道得太少特种军人在都市全文阅读。读万卷书,行万里路,对他应当也大有裨益!”
李徽心中不由得一动:“先生想带着子献云游四海?”不知为何,他明明知道此事对于王子献确实是益处无穷,说不得归来之后便立即可赴考省试、一举功成,心里却生出了绵绵不绝的不舍之意。原来,一年之中,他早已经习惯挚友的陪伴,甚至渐渐变得有些离不开他了么?
这可并非甚么好事。毕竟,世间既有愉悦的相聚,便有或短暂或长久的别离。只享受相守相聚,却不愿接受离别远去,便果真是个任性的少年郎了。他扮久了举止自在的少年郎,其实却是早已及冠的成年男子,又如何能如此不成熟?
“我早已有此打算。”宋先生回道,“不过,须得再问一问子献。若是他答应,年后便可离开。若是他——”他不由得瞥了身畔的新安郡王一眼:“暂时舍不得离开长安的繁华胜景,那便再拖一段日子也使得。在他赴考省试之前,总该出去瞧一瞧。时间或长或短,便端看他如何打算了。”
李徽有些心不在焉,并未注意到他的目光,只是微微颔首:“先生考虑得很周到。可惜我不能随着你们同去,大唐疆域之内的风光,我亦是心向往之……”既然他注定了只能留在均州封地之中,那便让子献替他走得更远一些,过得更自在一些罢……
通过这场文会,濮王殿下成功地获得了老先生们的肯定与称赞,回府的路上亦是连连赞叹这些隐士们皆是真性情之辈。李徽亦是替他欢喜,笑道:“那阿爷往后便不乏去处了,也不必总是困在家中。方才孩儿已经结识了那些老先生的弟子,与他们互通了姓名。他们若是有甚么文会,一定不会忘了给阿爷与孩儿送帖子的。”
濮王殿下大喜,继而又大惊:“甚么?!互通了姓名?!你告诉他们自己的身份了?!”他可是一直隐瞒自己是濮王,以“李三”自称的!若是被那些率直的老先生得知,他欺骗了他们,他们绝不会再与他来往了罢!
“阿爷放心,那些弟子都是性情平和之人,听我述说了阿爷的苦衷之后,他们也没有计较甚么。更何况,宋先生早便认出阿爷了,必定会为阿爷说话的。”
“若是日后我失去了这群难得的文友,便唯你是问!!你……你……你简直是要气死我!”
“阿爷息怒。若是一直欺骗那些老先生,日后交情越深,他们心中便越有芥蒂reads;。有心欺骗毕竟与无心的谎言完全不同。倒不如早些实话实说,他们性情坦率,才不会一直放在心上。”
恹恹的濮王殿下顿时又转忧为喜,思索半晌后,豪爽地将幼子搂进了怀里:“也难为你想得这样周到,果然不愧是吾家的三郎。对了,方才那些先生送了我几幅画,不如你挑两幅?也给你阿兄阿嫂与侄女挑两幅,让他们都沾一沾隐士们的灵气。”说罢,他仰头哈哈大笑,浑身肉颤颤起来。
见自家阿爷终于恢复了往日的模样,被迫埋入他怀中的李徽也终于放心了。
此时,藤园之内,宋先生正将好友们送出门去。听着他们交口称赞李三的字画都极为不错,李三郎君亦是继承了阿爷的书画技艺,笔中既有闲逸又不乏筋骨。于是,他倏然决定,是时候让他们知道这对父子的身份了,总不能让他一人受惊不是?
“呵呵,濮王殿下的字画,二十年前便早已是名传天下了。如今看来,也的确名副其实,很值得我辈细细揣摩一番。至于他的幼子新安郡王,果然不愧是他教养出来的。字画与我家徒儿相比亦是不相上下,各有长处。”
正在热烈议论的老先生们无不怔住了,神情各异地望向他——
这个惊疑不定地道:“……你,方才说那李三……是濮王?”
那个茫然无知地道:“濮王?甚么濮王?宗室里的王爷?咦,想不到李三竟是贵人,看起来真是半点不像。老朽方才给他挑了不少字画上的短处,他听得之后,细细地品味了许久,还郑重地向老朽道谢哩!”
又有人迷惑道:“他为何刻意隐瞒身份?难不成是担心咱们不与他结交?仔细论起来,咱们大都是世家旁支或寒门出身,也确实没甚么官宦豪门中人,更不必提皇族宗室了。他的顾虑,好像也有些道理。”
还有人叹气道:“从他与我们一同讨论诗赋书画的神色举止便能瞧出来,他显然亦是真性情之人。这样的人,如何能在那些高官世家中寻得知己?如此想来,他以前也真是可怜,竟是寻不见志同道合之人!如今唯有与我们一起,才算是自在啊!”
宋先生眯着眼睛,忽然觉得自己先前确实是有些太在乎细枝末节之事了。果然,像他这群老朋友这般看得开,才算过得逍遥自在罢。当然,他绝不会承认自己曾经因着这些事苦恼过,于是佯作什么都不曾发生:“既如此,日后我们若有什么文会诗会,便给他发帖子,让他过来。”
“呵呵,是啊,也不必佯作濮王府的门客了!”
“对了,濮王究竟是哪位宗室王?这些年我依稀听说过越王……其他亲王倒是并不熟悉。”
实在听不下去的宋先生主动地替他们答疑解惑:“濮王,乃当今圣人与文德皇后的嫡次子。多年之前便去了封地中居住,今年年初方回到长安为文德皇后侍疾。他身边的少年郎便是他的幼子新安郡王。上回拜师礼中,不仅他们父子来了,濮王妃、嗣濮王夫妇、长宁郡主也都来了,你们可记得?他们簇拥着的那位老者,便是当今圣人了。”
“……”老先生们听见最后一句话的时候,终于集体怔愣住了,久久不曾回过神来。
当宋先生终于神清气爽地将发呆的老朋友们送出藤园的时候,王子献正坐在温暖如春的书房中,与王子睦对弈。不多时,正院的方向传来一阵喧哗声,他执着白子按在棋盘角落,唇角微微勾起来——去见州府功曹受挫了罢?阿爷,母亲,一切才刚刚开始呢,其实不必如此焦躁的。(新安郡王见闻录../41/4140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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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安郡王见闻录 第八十一章 子睦醒悟
此次年节,王家过得分外艰难娘子好毒最新章节。便是祭灶那一日,王昌亦是有些心不在焉,脸色沉沉,犹如乌云密布。至于小杨氏,更是仿佛久病一般,气色越来越苍白,不久便清瘦得有些摇摇欲坠了。她平日里都待在内堂中,让王洛娘与王子凌、王子睦陪着她说话,并不出门走亲访友。至于王子献与王湘娘,她更似是眼不见为净,每回问安都恨不得早些将他们打发走。
因着两位主人的消沉,王家几乎没有一丝年节将至的喜气。小杨氏给的赏钱也比往年简薄许多,仆婢们面上不敢造次,私下里却是四处传话。有说府中的库房已经完全空了的,还有说娘子打算卖庄子卖铺子的,更有人担心自己被卖出去。毕竟,一个得用的仆婢至少可卖上两万钱,将冗余之人卖干净,也足够王家一段时间的嚼用了。
如此人心惶惶之下,小杨氏不得不强打起精神,继续花费钱财充门面。至少须得将家中布置一新,免得让前来拜访的客人心生疑虑。此外,也不能让家中儿女与仆婢都穿着旧衣裳,该让他们装扮起来。当然,她的亲生儿女所得之物与王子献、王湘娘所得之物,在外人看来,也不宜差得太远。毕竟她的慈母名声亦是经营了许久,绝不能容许有失。
不断地送礼与年节准备很快便耗光了王家的积蓄,没过多久,王子献便接到确切的消息——小杨氏已经派管事去找了中人,打算卖掉一处较为贫瘠的田庄。而那处田庄,正是当年他的阿娘大杨氏的嫁妆之一。
“让孙榕派人来,出个合适的价钱买下。再透出消息,就说主家还想买商州城中的铺子,价钱好商量。”他不紧不慢地吩咐曹四郎,将贺年信写完,“顺带,让人将这两封信,分别送给先生与阿徽。”无论王昌在外头洒了多少钱财,他皆是喜闻乐见。毕竟,他从来不在意王家的这些家财——然而,属于亡母大杨氏的一切,本应该都是他的,他迟早都要夺回来。
曹四郎答应了,出去一趟后回来,眉飞色舞地回道:“阿郎,方才那一位又带着一车礼物出门了。那小杨氏亲自出来相送,连手都是抖的,几乎要哭出声来!!俺看,她绝不是担心那位再一次失败,一时承受不住,一定光顾着心疼那一车礼物了!”
“呵,族长可真是闻弦歌而知雅意的妙人。”王子献勾起唇角,“待日后有机会,必要回报他老人家。”族长好心好意给王昌引见官员,劳心劳身不提,还动用了自己的人脉,任谁也挑不出他的不是来。便是王昌屡屡失望甚至于最终绝望,也怨不得族长,只能怨那些官员不肯通融reads;。谁又会知道,他为了谋回官职,竟是将家中积蓄都快掏空了?
直至除夕前一日,王昌才彻底放弃了通过族长走门路的念头,独自一人关在书房中,不饮不食。小杨氏到底放心不下,便让王子凌、王子睦前去相劝,又派人来唤王子献:“大郎一向是有主意的,好生劝一劝你阿爷罢。便是再怎么着,也不能与自个儿的身子过不去。至于官职,你们三兄弟如此有出息,一定有办法的。”
王子献一哂,如她所愿,披着大氅去了外院。当他翩然而至的时候,王子凌与王子睦已经在书房外头守着了。小杨氏也披着狐裘,牵着王洛娘,楚楚可怜地拭着泪。
在她的示意下,王洛娘娇声唤道:“阿爷如此自苦,儿与阿娘都心疼坏了。无论发生了什么事,也不比得阿爷更重要。儿什么都不管,只想让阿爷赶紧出来!阿爷……阿爷……出来罢……”
然而,无论她如何撒娇卖痴,书房中依旧毫无动静。一身新衣显得格外娇俏的王洛娘搂住小杨氏,轻嗔着蹙起眉来,犹如扭股糖似的:“阿娘,阿爷不理会儿。”
小杨氏抚了抚她的背以示安抚,望向王子凌与王子睦,带着哽咽声道:“阿郎何必如此?便是州府功曹、长史与明府都不愿通融,说不得长安还会有别的门路呢?阿郎难不成竟是忘了,咱们家二郎与三郎已经拜得周先生为弟子,与弘农郡公府的杨状头成了师兄弟盛世俏萌厨全文阅读。我听说,平日里,他们更不仅仅是师兄弟,还以表兄弟相称——”
她话音未落,王子睦便已然脸色大变:“阿娘……”见他惶急,似是要说什么不中听的话,小杨氏瞪了他一眼,暗示他噤声,而后又柔声道:“若能请弘农郡公府相助,不过是区区一个县尉,一定能官复原职。”
王子睦听她说罢,更是满面焦急之色,低声道:“阿娘,我们原本便欠了弘农郡公府许多人情,还尽尚且来不及,如何能因此事再劳烦杨师兄?更何况,弘农郡公如今身在礼部,虽是礼部侍郎,却到底并非吏部之人,又如何能插手此事?”
小杨氏听了,难掩脸上的怒意:“不过让你去问一问,你便如此推托!你……你这孩子,实在是太过懦弱!也太过不孝!难不成,你就忍心看你的阿爷如此自苦么?!他若是将自己的身子折腾垮了,可该如何是好?而且,便是你不曾拜得周先生门下,弘农郡公也是为娘的族兄!若是写信求他帮这个小忙,说不得他顺手也就帮了!!”
旁边的王子凌瞥了王子献一眼,笑着接道:“阿娘所言甚是。若是不试一试,怎能知晓表兄是否愿意相帮?当初他不也是看在亲戚的情面上,答应将我举荐给周先生么?后来我们兄弟二人搬入别院之后,他亦是数次吩咐仆婢好生照料,显见颇为回护我们。三郎,你若是不敢问,便由我去问就是了。”
小杨氏听罢,神色终于一松:“真是好孩子,二郎,此事就交给你了。”
书房内随即传来一阵悉悉索索的声响,门倏然吱呀一响,竟是王昌满脸喜色地打开了门:“二郎吾儿!早该想到这个法子才是!”此时此刻,他眼里唯有王子凌,哪里还记得微笑而立的王子献与满面黯然的王子睦?
然而,王子凌却不知为何,突然又道:“听闻大兄要拜国子监司业为师,也可试一试,替阿爷分忧解难。弘农郡公与国子监司业皆是四品高官,只需他们一句话,商州那些长史功曹又如何敢为难?便是刺史,说不得也须得给他们一两分颜面——大兄以为如何?”当然,他绝不会明言礼部侍郎乃是正四品的尚书省高官,实权在握;国子监司业到底不过是从四品的清官而已,除了清贵与名声便一无所有。
王昌已是激动得满脸涨红,随之看向王子献:“大郎,果真如此?那——”
“二郎是从何处听来,为兄要拜国子监司业为师?司业不过是受人所托,看顾为兄几分罢了,却是始终不肯收为兄为徒的reads;。”王子献回道,见王昌已经露出了失望之色,便又微笑道,“先前没有机会与阿爷细说,孩儿确实已经拜得了先生。不过,先生只是从七品下的主事,二三十年来都未曾升官,恐怕论人脉关系远远比不上弘农郡公。即使如此,孩儿也会勉力一试,问问先生可否帮忙。”
听完他所言,王昌脸色屡屡变幻,敷衍道:“几十年不曾升官……大约也不可能有什么好门路。你去问一问罢——唉,你怎么连拜师也没挑着好的?若你们兄弟三人都能成为周籍言先生的弟子,在杨状头跟前也更有分量。说不得有他出面,此事就能成了。”
王子献垂下眸,轻声道:“是孩儿无能,让阿爷挂心了。”
王昌摆了摆手:“无论如何,这位也是正经的国子监官员。你回长安的时候,记得带些土仪作为束脩,不能让他觉得我们琅琊王氏子有失礼数。二郎与三郎既是双双拜师,束脩也该准备得多些。此外,给弘农郡公府的礼物绝不能怠慢!”
听完他的安排,小杨氏的笑容顿时僵硬了,好不容易才应了声好,便带着王洛娘回了正院内堂。王昌将王子凌唤进书房,也不理会王子献与王子睦,自顾自地合上了门。王子凌立在书房内,趁着他背对着关门的时候,略有些得意地斜了外头的兄弟二人一眼。
“大兄……”王子睦攥紧双拳,“我……我是不是真的很懦弱?我……是不是真的……不孝?”被母亲小杨氏当众指责,他心里的情绪翻滚不休,既痛苦又震惊。然而,内心深处却仿佛有个声音道:她本便是这样的人,这么些年来她都是如何对大兄的,你不是很清楚么?但你始终不肯信,不愿怀疑,而今可算是相信了罢?你的母亲,本便是自私自利之极,若稍微违背她的意思,便是大逆不道;你的父亲亦是只顾着自己,毫不考虑家人,更不在意其他。
“当然不是。”王子献低声答道,带着他往自己的院子行去,“三郎,你也该发现了,我们兄弟二人的所思所想与家人全然不同。但你不必因此而怀疑自己是否正确,因为许多事他们确实做错了,无须替他们开解。”
“大兄……那我们该如何是好?难不成,要眼睁睁地看着他们……”王子睦眼眶微红,忽然伸出手,扯住了兄长的袖子。他抓得极紧,浑身微微发颤,脸上的血色渐渐褪尽,竟仿佛大病初愈一般。
“当然不能如此。愚孝纵容,反倒是害了他们。”王子献轻轻一叹,“少不得,我们须得时时注意些,不能让他们行事太过出格。三郎,若是他日我们踏入仕途,首要之事便是约束家人,你可明白?”
“我……明白。”
“那你是否能做得到?”
王子睦咬了咬牙,颔首道:“我能做到——不过,还请大兄教我!”
“不急,慢慢来。”王子献安慰他道,“至少,先度过这一回的除夕再说罢。年后回京,我们二人再好生计较一番。长安有你我,只需注意着些,便可看住二郎。至于商州,或许只能请族长看顾一二了。”
“那……我们去族长家拜年做客时,便央求族长出面?”
“也唯有如此了。”王子献勾起嘴角,“这么些天,也难为他老人家一直帮忙。咱们确实该替阿爷好生谢一谢他才是。”(新安郡王见闻录../41/4140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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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安郡王见闻录 第八十二章 除夕之日
且不提王家诸人年节之中过得如何百味交杂,濮王府却是处处喜气洋溢[空间]重生之夏晴蕊的华丽人生全文阅读。虽然正处于孝期,举目望去唯有皑皑白雪与宫殿飞檐相互映衬,连些许鲜艳之色也不能得见,但这一切都并未冲淡来来往往的人们眼角眉梢的喜意。几位主子更是频频发下各种丰厚的赏赐,连打扫的粗使仆婢都得了数倍于往年的赏钱。于是,奴仆们越发用心侍奉,年节的气氛亦是越发浓厚起来。
除夕一早,李徽练习完射艺之后,便前往正院内堂,给李泰与阎氏问安。他来得稍有些早,正遇上李泰与阎氏共赏近日所作的字画,看上去很是融洽。他心里不由得微微一动,举止竟是有些小心起来,仿佛唯恐惊扰了他们的雅兴。
在他的记忆中,前世他们彼此之间其实颇为冷淡。阿爷心中郁懑,只顾着沉浸在自己的世界中,甚么事都不搭理。母亲既要打理濮王府,又须得悉心教养他,也并不十分关心阿爷。直至阿爷病重逝世之后,她仿佛才忘记了他的种种不好,犹如失去了主心骨一般悲痛难当。
身为孝顺儿子,李徽当然希望父母之间相敬如宾,日子过得平淡而又安宁。不过,当他目睹了兄嫂之间的相处之后,便觉得所谓的“情意”或许才是最艰难的。他的父母或许有同生死、共患难的夫妻情谊,却没有只羡鸳鸯不羡仙的男女感情。
前世经历过一次失败婚姻的新安郡王曾经仔细地思考过——情情爱爱并非必要之物,只需不会两看两相厌,或许迟早都会生出相互依靠的家人之情来。故而,对他而言,得之我幸,不得我命,顺其自然便足矣。
“三郎,你也过来瞧瞧。”阎氏注意到幼子正立在旁边发怔,含笑唤道,“听闻这是你阿爷前两日去赴文会时,一气呵成绘制的,得了颇多赞誉reads;。你当时应当也在场罢?你以为如何?”这些时日,濮王府诸人均是各自忙碌——阎氏、李欣与周氏自然围着寿阳小县主转,简直恨不得成日将她捧在手心里;李徽则负责安抚与陪伴李泰,跟着他结交新友人,奔赴各类文会。
“孩儿也觉得极好,笔势连绵不断,将奔腾的江水绘出了气吞万里之威,用‘下笔如有神’来形容亦不为过。”李徽回道,假作并未瞧见李泰的自得之意,“我觉得,此画堪称阿爷这些年来的巅峰之作,便建议阿爷将此画献给祖父。祖父一向看重心意,定然会喜欢的。”
前一段时间,濮王殿下一直待在家中守孝,甚少外出。于是他不免忽略了几分,竟不知他从何处得了个“祥瑞”,正打算趁着新年献上去博取祖父欢心。得知此事时,他险些惊出一身冷汗来——连太子叔父都不曾献过甚么“祥瑞”表孝心,阿爷出什么风头?若是当真献上去,这“祥瑞”指不定什么时候便会成为“祸端”!!
于是,他谨守“安抚、陪伴以及保护”之责,立即果断地打消了自家阿爷的念头,好不容易才说服他献上这幅好画。当然,为了以防万一,他不得不告知了兄长。二人用尽办法,悄悄地将那所谓的祥瑞毁得干干净净。
“三郎所言极是。自己备的礼物,总比不知是甚么人寻得的宝贝更能显出一片心意红楼之尤氏三姐最新章节。”李泰满意地笑道,浑然不知自己又躲过了一劫。
阎氏便命人从库房中寻出数个极为精致的盒子,或为整块玉石雕刻而成,或为紫檀镌刻而成,或为宝石镶嵌而成,甚至还有西域传来的水晶盒子。三人细细地挑了又挑,最终以一方白玉盒装了,外头又装了个紫檀木盒,这才算是将礼物备好了。当然,亲自献上的礼物理当与众不同一些,至于封地上运来的土仪以及各种均州风物,早便送入了宫中以及东宫、越王府等各处。
不多时,仆婢陆续端上朝食,李欣方姗姗来迟,赧然道:“孩儿来得迟了,望阿爷与阿娘莫要怪罪。方才阿寿啼哭不止,乳母实在哄不住,孩儿担心惊动了菡娘(周氏),便抱了她一会儿。”因寿阳县主甫出生便受封,阎氏索性给她取了小名唤作“寿娘”,意为长寿安康。至于大名,李泰仍在苦思冥想之中,并坚定地驳回了李欣想出的一串名字。
“她没事罢?为何会啼哭不止?让医女诊过脉了不曾?”阎氏立即追问道,难掩担忧之色,“她这么小,若是受了委屈,便只能啼哭了。菡娘如今不方便,你可得多经心一些。若是乳母或奴婢不尽心,便赶紧换了。”
“阿娘放心,医女已经仔细看过了,阿寿无事。”李欣忙宽慰道。自从他开始丁忧守孝以来,最重要的事自然是为日后筹谋,紧接着便是照料周氏了。得了女儿之后,照料妻女便成了他心中最为紧急之事,连濮王府的安危都往后挪了挪。毕竟,眼下长安并没有甚么大事发生,安兴公主看起来安分了不少,宜川县主李茜娘也暂时没有动静。便是想要事先做好准备,未雨绸缪,亦是寻不着多少可做之事——动作若是太大,反而容易惹人生出疑窦了。
阎氏到底还是有些不放心,用过朝食之后,便带着李徽去东路探望。此时寿阳小县主芳龄不过十四五日,尚不能随意见人。李徽亦只是远远地见过她几回,甚至都未能看清她生得什么模样。这一次,小家伙心情似乎不错。于是,李欣勉强允许自家弟弟抱一抱她。
李徽浑身僵硬地立在原地,小心翼翼地抱着怀中脆弱的小家伙,仿佛搂着什么稀世珍宝似的,唯恐稍微用力便伤了她。小家伙眯着眼睛,仿佛打量着他,又仿佛尚且瞧不仔细,幼嫩的小手轻轻地抓了抓,扯住他的衣襟,却没甚么气力。
李徽屏住呼吸,抬起眼露出“求救”之态,守在旁边的李欣不由得失笑。他忙不迭地抬起手,主动地将小家伙送了回去:“阿兄,还是等寿娘再大一些,我再抱她罢?如今便是随意动一动,也生怕伤着了她,实在别扭得很reads;。”他如今几乎能够断定,自己喜欢的是像前世侄儿李峤那般大的孩子,至少得六七岁。年纪太小的,太过稚嫩;年纪太大的,已经有了自己的想法,亦不好亲近。
“也罢,不难为你了。”李欣道,“等你以后有了自己的孩儿便会知道,再别扭也抵不过心中的疼爱。”说罢,他竟是沉吟起来,“我记得,你的生日在正月。等过了年,你便满十四,虚岁也十五了。祖母的孝期过后,婚事也该相看起来了。唯有先成家,祖父方会答应让你立业。”
想不到他竟忽然提起此事,李徽确实暂时对婚事没甚么兴致,立即落荒而逃。
阎氏听闻之后,笑着对仍在卧床休息的周氏道:“他这一年,像是只长了心智,却还是一点也不开窍。菡娘,咱们可得好生寻访些小娘子,给他相看起来。郎君们长大也就是这几年的事,指不定什么时候便对婚事感兴趣了呢?”
周氏连连称是:“依儿看,阿徽确实该多参加一些宴饮才是。他却宁可与王郎君消磨时光,也不想结识其他人。既然他与王郎君几乎是形影不离,那便让他们二人都去宴饮如何?”
“你说得是。”阎氏叹道,“王郎君的身世多舛,我们或许也能帮他谋取合适的婚事。若是咱们家有个小娘子,我定会毫不犹豫将她嫁给王郎君。真是可惜了,越王府的信安与宣城年纪都合适,却恐怕会看不上他。当初李茜娘——罢了罢了,孽缘,不提也罢。”
李徽自然不曾想到,不但自己成了家人的目标,连王子献也受了他的“牵累”。
一个时辰之后,除了依旧需要休养的周氏与年幼的寿阳县主,濮王府诸人都换上了礼服,乘着马车前往太极宫。在除夕这样的日子,宫中自然会举行通宵达旦的夜宴,不仅广邀文武百官、宗室皇亲,内外命妇亦是齐聚一堂,共祝新春。
虽说皇后逝世,饮宴中并无歌舞与丝竹之声,也不许饮酒。不过,一年之中难得举行这般隆重的大宴,众人仍是无比热闹。越王李衡、濮王李泰、太子李昆更是陆续献礼,亲自送上精心准备的礼物。
圣人笑呵呵地当众打开细瞧,居然都是他们亲手所作的字画,不由得大笑:“哈哈!你们兄弟三人莫不是说好了的?都拿自己的字画来搪塞我?嗯?”
兄弟三个亦是惊讶无比,面面相觑。李昆笑道:“孩儿近日有了空闲习字,自觉颇有长进,这才拿来请阿爷评赏。无论如何,这亦是孩儿精心准备的礼物,一片拳拳之心,又如何会是搪塞呢?”
李衡道:“孩儿这些时日都在指点孙儿作画,见他所作稚趣可爱,有种返璞归真之感,于是便作了这幅图。阿爷不妨再细细瞧一瞧,看看可得了几分趣味?”
李泰也道:“阿爷,这可是孩儿这十几年来最为得意的画作!若非如此,也不敢厚颜献给阿爷,好教阿爷知晓孩儿确实十分用心!”
圣人听了,自是龙心大悦,重重地赏赐了他们兄弟三人:“献礼就该如此。你们自己所备之礼,我才觉得有意思。”周围的文武百官自然亦是交口称赞他们的孝心与用心,纷纷自嘲自己备的礼相比起来委实有些敷衍。于是,价值千金万金的珍贵宝物,在这三幅书画面前,亦是显得黯然失色了。
确实是太巧了。李徽暗自想道:怎么偏偏都送了亲手所作的字画?莫非……祥瑞之事,果然是有问题?该不会还是安兴公主罢?她究竟有何打算?!必须再仔细地查一查此事,绝不能只当成是巧合。(新安郡王见闻录../41/41408/)--
( 新安郡王见闻录 /57/57360/ )
新安郡王见闻录 第八十三章 意外发现
因起了疑心,李徽格外注意安兴公主的驸马程青异界中医最新章节。然而程青却没有任何异样,一直兴致勃勃地与临川公主驸马周子务、清河公主驸马秦慎谈笑风生。仿佛太子、越王与濮王献礼之事,与他毫无干系似的。至于李茜娘的夫婿徐阗则闷声不响地坐在角落中,看似从容,实则透出几分战战兢兢之感,与他的身份倒是颇为相宜。
在这种官场老狐狸遍布的场合,李徽亦不能显露出什么异样来,于是只得时不时以眼角余光瞥过去。但身处除夕夜宴之上,便是各怀鬼胎,也须得做出兴高采烈之状,他实在不可能寻出甚么破绽,于是只得暂时偃旗息鼓。
饮宴至中途,圣人乐呵呵地起身,领着群臣伸手踢脚地开始跳舞。李徽迫不得已,也跟在自家祖父身后,晃晃悠悠地跳了起来。他的身量仍是少年郎的纤细,动作亦十分灵敏,跳起来别有一种韵律,与旁边勉强跟着节奏的众人截然不同。李璟亦是如此,举手投足干脆利落,力道十足,更显得英姿勃发。
不多时,圣人便跳得有些累了,回首一瞧,笑道:“阿徽与阿璟都有我当年的风采,重赏!!”李徽含笑谢恩,而后便趁着将他扶入御座中的机会脱身,李璟则意犹未尽地继续跳着,出了满头大汗亦是浑然不在意。
待到夜色已深,宴饮暂时告一段落。圣人又乘着兴致,去往太极宫前,观看长安城内聚集起来的驱傩队伍。据说驱傩能够祛除邪祟,故而内外命妇们也会前来凑趣。太子妃杜氏按照往年之例,安排百官簇拥着圣人前往东边的长乐门,内外命妇则纷纷去往西边的广运门reads;。
随着祖父登上长乐门城楼后,李徽放眼望去,只见星星点点的火把正从长安城各处不断汇聚而来,仿佛天上的星火降临人间,最终聚成了一条银河。百姓们高唱祝词,纷纷起舞,戴着的驱傩面具或憨态可掬、或狰狞无比、或张牙舞爪,恍然间如群魔乱舞,又处处皆是欢声笑语。
他难得看到这样热闹的场面,不由得有些入神。忽然,他眼角余光瞥见一个人影悄悄地离开了城楼,而此人身后又陆陆续续跟了一群人,不由得怔了怔。细细一看,却是十来个宗室子弟正自以为神不知鬼不觉地溜了下去,李璟亦在其中。
似是发现了他的目光,李璟快步走到他身边,压低声音道:“徽堂兄,去下头凑凑热闹?往年都只能站在城楼上看,年年如此,早就腻烦了。看底下那些百姓又唱又跳,那般欢快,你不想细细听听他们都在唱些什么?”
“……”李徽忽然觉得,自己似乎有点心动。
“既然想去,那便去罢。”李璟瞧出了他的动摇之色,便立即拉着他往下走。李欣见了,不免叮嘱他们二人几句,又让他们看过新鲜之后便早些回来。李璟嘴上答应得极为痛快,私下却道:“若不能尽兴,岂不是白费了这次机会?”
“看过了也就罢了,总归不过是一场热闹而已正太的韩娱最新章节。”李徽微微一笑。
“徽堂兄,你可真不像是与我同样年纪的。”李璟听了,忍不住抱怨道,“你瞧瞧自己,成日只顾着陪祖父,或者陪叔父,简直就像是那些长辈似的暮气沉沉。从来不与我们一同去玩乐,回回打马球、射猎都不见你出现。我还曾经以为是他们不给你发帖子,后来仔细一问,就算是从礼数来论,也不可能遗漏濮王府。所以,你每次见到这种帖子,都会婉拒么?”
“除了你,我与他们并不熟悉。”李徽回道,“便是一同玩乐,想来也彼此都觉得不自在,又何必白白耗费时光?若是只得咱们兄弟几人独自顽耍,我定会二话不说一起凑趣的。而且,其实陪伴祖父与阿爷也很有趣味,并不似你所说的那般‘暮气沉沉’。你不妨多费些时间入宫探望祖父,他老人家一定会很欢喜。”
李璟却忙不迭地摇着首:“算了罢,我阿娘成天催着我像你一样多陪陪祖父,我却实在耐不下性子来。有你替我们尽孝心,不是已经足够了么?对了,你说不熟悉才觉得不自在。可宜川也是才来长安不久,与那些县主们便很要好,也经常同我们一起狩猎、打马球。看她似乎很自在,与谁说话都仿佛熟稔得很……”
说到此,他忽然反应过来,露出了懊恼之色。李徽则早已似笑非笑地瞥着他:“你明知我与李茜娘水火不容,居然还敢在我跟前夸奖她?”
“对不住,徽堂兄。”李璟立即拱手道歉,“我不是有意的,也并非刻意提起她,只是突然想到了而已。堂兄相信我罢,我素来是向着你的,平日里便是见面也不会搭理她。不过,论起结交宗室中人,我倒是有些佩服她了。堂兄,你也很该试一试才是。”
李徽略作思索,颔首道:“你说得也有道理。大家都是同族的兄弟姊妹,也不能太过生疏。待到天气转暖之后,咱们便一同去春狩,你觉得如何?”若是能与这些宗室子弟结交,日后有个万一,说不得还有人为他们濮王一系说话。皇族宗室亦是朝堂之中很重要的力量,太亲近了不可,太疏远了亦不可,必须把握好平衡。
“好!”李璟豪爽地答应下来,“到时候咱们比一比,看谁射的猎物多!”
这时候,他们已经来到了城门底下,众宗室子弟低笑着聚在一起,或光明正大或暗地里地打量过来reads;。李徽正疑惑他们为何不继续走,就见西边又来了几个戴着幕篱的小娘子。笼罩全身的重纱遮住了她们的面容与身形,暗夜之中完全无法辨认她们的身份。不过,从宗室子弟们所称的“妹妹”来看,应当都是宗室女。
“既已经来齐了,那便走罢。”因着荆王幼子李阁辈分较高,新近又被封为济北郡王,故而这群宗室子弟皆以他马首是瞻。听了他的话后,众人便纷纷簇拥着小娘子们前行,彼此谈笑说话,无比自在。李徽默默地落在后头,渐渐有些意兴阑珊起来。若是挚友王子献在此,他定不会觉得如此格格不入罢?
忽地,他的视线落在其中一位小娘子身上——他对旁人的恶意十分敏锐,不可能错认方才一掠而过的目光。若说长安城之内,无缘无故恨他的人当然不可能没有。不过,能无缘无故恨他到目光中都仿佛透着恶毒之意的,唯有一人。果然如同李璟所言,李茜娘虽是已出嫁,但与这群未婚的宗室子弟以及宗室女都来往甚密。若是放任下去,不知她又能掀起什么风浪来,须得小心防备些才好。
李茜娘却似乎只是瞧了他一眼,而后便亲热地与旁边的宗室女们说话。李阁离她们也极近,时不时垂首而笑,仿佛极为愉悦。
诸人来到长乐门外,迎面就见数支驱傩队又唱又跳而来。祝词依稀是除邪与敬祝来年五谷丰登,音调则各有特色,时而如乡间小调,时而又高亢起来。而队伍中那些戴着童子面具的人们则佯作追打邪祟,追逐着戴妖魔鬼怪面具的人,上蹿下跳,你来我往,足以令人忍俊不禁。
李徽被李璟扯着,身不由己地进入了一支驱傩队中,周围顿时一片群魔乱舞之状。他时走时停,不久便与李璟走散了,怎么也找不见人,于是只得无奈地往回走。不经意之间,他在人群的角落中发现了李阁与一位小娘子。正要挪开目光,便见这位小叔父忽然挑起了幕篱上那一重纱,对着那小娘子勾起了唇角。
他心中一动,觉得有些奇怪,却并未细想,便独自回到了长乐门城楼上。
直至夜半时分,圣人再也掩饰不住疲惫之色,太子殿下、越王等人便搀扶着他上了步辇,亲自送他回甘露殿歇息。群臣亦是陆陆续续归家,宗室则或留下来继续饮宴,或各自回府。他们今夜几乎不能休息,因为明日一早便是元日大朝会,臣子与内外诰命们都须得身着最隆重的礼服入宫参拜。
太子妃杜氏安排了数间宫室,留给宗室们歇息所用。李泰与阎氏索性也不回濮王府,就在宫中暂歇。李欣与李徽则继续留在宴饮场中守岁。不期然地,李徽在人群中发现了正在与李璟谈笑的李阁,脑中便不由自主地又浮起方才那一幕来。
此时仔细想想,怎么都觉得有些不对劲。若是兄妹,怎可能那般轻佻地挑起了重纱?当时他的神情也仿佛有些暧昧……难不成,方才除了宗室女,还有其他高官世家女子在其中?不,绝不可能。能入宫参加饮宴的非宗室女子皆是外命妇,小娘子们身无诰命,又如何可能入宫?而且,方才那群人彼此之间熟稔的模样也做不得假。
难不成——
宗室之间又要出一桩丑闻了?荆王是宗正卿,李阁怎么半点都不替老父着想?此事若是泄露出去,又让荆王如何自处?
等等,那位女子会是哪家的宗室女?此前李阁似乎对李茜娘颇为同情,与她亦是越走越近。而且,方才他刻意来到李茜娘身边,与她说话的模样未免也太过温和了些……该不会是……
这一瞬间,新安郡王心中雷云滚滚,觉得自己似乎发现了一桩了不得的大事。(新安郡王见闻录../41/4140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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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安郡王见闻录 第八十四章 年后再会
自从除夕之夜倏然发觉宗室极有可能出现丑闻之后,新安郡王勉强压下了震惊,看似非常淡定地调遣了王子献在京中留下的人手,安排他们着重跟踪李阁百诡缠身最新章节。而后,他十分平静地度过了年后的几日。都是宗室,每日去宴饮,几乎时时能见到李阁与李茜娘,他却依旧是不动声色,仿佛什么都不曾发生过。
他暂时并未想明白,是否该让兄长李欣知晓此事,毕竟目前并没有任何证据,只是怀疑罢了。而且,他也拿不准若此事是真的,又该如何利用起来,在不伤害宗室颜面的同时,将李茜娘处置干净。当然,内心之中,他其实非常渴望能够有人听他倾诉一番。只有经过仔细探讨之后,方能验证他的疑虑,解决他的困惑。
于是,接到王子献的来信,得知他会在正月初八启程回长安后,李徽便立即推了宴饮的邀约,来到藤园中等着挚友归来。原本他应当前去城门前相迎,但王子凌、王子睦都会一同回京,他也只得静静等候了。
果然,尚未至午时,便听得隔壁小院落响起了各种声音。李徽遂命仆婢将酪浆、干果以及烹茶器具等物都准备好,又在行障内添了炭火。待一切准备妥当,仆婢们就立即知情识意地默默退下了,将他一人独自留在园子中。
不多时,王子献便从假山中快步走了出来。他嘴角含笑,步伐越来越快,进入行障见到挚友的瞬间,眼中浮动着的喜悦更仿佛尽数涌了出来,刹那间竟如同春风拂面、花开锦绣一般:“阿徽,让你久候了。”
相较从前,他的声音似是略有些暗哑,却并不难听。李徽怔了怔,前世早已经历过少年郎的成长,他也知道变声意味着什么,自然不会以为他是只是病了。于是,他不由得笑道:“日后可得少说话,免得伤了嗓子。改日我让医女调配些润喉的方剂,给你送过去,记得按时服用。”
“好。”王子献笑吟吟地回道。他们分别不过半个多月,他却觉得彼此似乎已经许久不曾见了,难免生出“一日不见如隔三秋”之感reads;。思念之情浓厚得出乎他的意料,令他不由得仔仔细细地打量着对方。发现许多微小的变化之后,既有惊喜,亦有莫名的淡淡怅然,心底仿佛在暗问:为何这些变化发生之时,你却未能陪在他身边?
他在来信之内,三言两语便将商州发生之事道尽了,李徽却仍有些好奇其中的诸多细节,不免多问了几句——仅仅只是信中所言,他便能猜测出这些天来王家究竟有多热闹了。出于对王昌、小杨氏等人的厌恶,他也愿意多听一听他们频频割肉放血,却始终一无所获的失落与心肝脾肺皆疼的痛苦。
于是,王子献一面烹茶,一面娓娓道来:“经过这些天,为了筹措财物购置重礼,小杨氏拢共卖出了两个贫瘠田庄、一个铺子,皆是我母亲的嫁妆。我都让孙榕派人买了下来,交给他经营。正好,他早已经搭上了徐家,从长安贩些货物到商州应当也颇为顺畅。母亲还有一个位于华州的大田庄,两个华州州城的铺子,我也必会让她不得不割舍出来。”
提起徐家,想起嫁入徐家的李茜娘,李徽的脸色便不由得微微一变。他略作犹豫,方问道:“子献,若是一个男子,忽然撩起女子幕篱上的重纱,又禁不住垂眼对她勾唇而笑——他是否对此女有情?”
“……”王子献斟茶的动作顿了顿,而后不疾不徐地继续阴差阳事最新章节。
他敏锐地注意到好友的神色变化,尚且来不及细思词句之中的涵义,平常的冷静便已然飞到了九霄云外。心中诸多猜测几乎翻涌而出,仿佛有冰冷的水倾盆而下,浇灭了方才所有的温情。而后,他的情绪复又变得异常冷静,但平坦的冰面之下,又仿佛随时有什么正欲扑将出来,肆意驰骋流淌,将一切都淹没。
他几乎是无意识地推敲着所有的字眼,越是细想,便越是控制不住心底翻腾的暗火。同时,又仿佛有另一个他正在端详着自己的反应,冷笑着连连追问:你为何会生出暗火?你为何会愤懑?你为何会不安?你为何——会嫉妒?!
然而,他已经无暇顾及这些内心深处响起的叩问,浅笑着道:“阿徽难不成遇上了……心仪之人?”最后四个字,他说得格外低沉,若不仔细听,几乎听不清楚。
听罢,李徽倏然按住他正在斟茶的手,禁不住笑道:“子献,你失态了。”茶水早已经漫过了杯沿,流下了石桌,若不是他反应快,几乎要打湿他的衣袍了。
王子献将长柄茶勺放回铜釜内,起身擦了那些茶水。好不容易将所有情绪暂时压下去,方道:“不过是太过惊讶罢了。此前你从未提起过,自己有心仪的小娘子。明明你比我还小几个月呢,想不到……”
李徽再度失笑,打断他道:“你怎么会以为是我动了情?”
王子献怔了怔,终于完全冷静下来:“那你所说的是何人?没有前因后果,我便只能猜是你了。”心中那些追问仍然在不断地回响着,他却已经无暇细思——或许他早就隐约意识到了什么,却不愿意细想。就像他希望能够永远隐藏相识时的秘密一样,任何可能影响他们之间的亲密关系的事,他都不愿再仔细追究下去。无论心底的声音是在大声嘲笑,或是在发泄愤怒,他都必须暂时无视。
“子献,你多想了。”李徽尚是首次见到好友反应如此激烈,忍不住想逗他一逗,“你是担心一时遇不见心悦的小娘子,输给我么?放心罢,我眼光奇高,轻易不会动心,这辈子也不知能不能遇见心仪之人。你只需稍稍努力一些,便能胜过我。”
谁知,王子献却再也不为所动,浅笑着再度给他斟茶,稳稳当当:“便是你一辈子寻不着动心之人,总归也还有我与你作伴,安心就是。”
李徽见他恢复了常态,竟觉得颇有些可惜:“戏弄你的机会难得,谁知我竟未能把握时机,真是可叹reads;。也罢,不提此事了,免得你羞恼起来便不再理会我了。”而后,他便将除夕夜所见尽数托出:“据我猜测,那位小娘子应当是李茜娘。不过,虽然已经让部曲去查了,却暂时没有任何证据。想来,年节的时候众人时常聚在一起饮宴,他们应当也会小心行事罢。”
“若当真是小心谨慎之人,便不会于大庭广众之下,做出那等暧昧之事了。”王子献评论道,“迟早都会有证据,你且安心。说来,我正想见一见孙榕兄妹二人,或许也能向他们打听一些消息。或者,让他们以后注意着些。”
“确实,他们若是方便,说不得也能帮我们搜集证据。”李徽从未见过孙家兄妹,只知道他们正在靠近徐家。如今,孙榕已经靠着日渐密切的生意往来,成了徐阗颇为信任之人,经常作为友人出入徐家宅邸;而孙槿娘身为他的妹妹,靠着嘴甜讨巧,也颇得徐家娘子喜欢,不仅偶尔能跟着她们参加宴饮,时不时也能见到李茜娘。
“一起去见见他们如何?”王子献问。他一向觉得,无论遇见任何事,都须得仔细把握时机。李阁与李茜娘之事,说不得便是让这位宜川县主彻底身败名裂的机会。当然,此事关乎皇家声誉,或许皇家会尽力压下去,不足以作为处置李茜娘的借口。然而,徐阗可愿意生生地忍着?可愿意日后与李茜娘共处同一屋檐下?——徐家与李茜娘的间隙,便是最好的机会。
“也好。”李徽对孙家兄妹二人也颇有几分好奇,颔首答应了。
王子献遂派人悄悄去传信不提。不过,孙家兄妹身份特殊,不适合在藤园出现,他们二人便换了身看似寻常的衣衫,去了西市某家胡人食肆。
方才出来得有些急,尚未用午食,王子献便推荐了几样食肆中的招牌食物。李徽尝了几口天花毕罗、芝麻胡饼以及古楼子等,觉得确实颇为不错:“风味很是独特,子献是如何发现此处的?”
“国子学那些友人举荐的,偶尔得空,也会过来尝尝鲜。他们还时常在此处小聚,为的便是此地足够热闹。”王子献道,瞥了一眼楼层中央正在表演歌舞的胡姬。那些胡姬都穿着西域女子装束,身段十分曼妙,舞姿更是妩媚动人。他望了望正好奇地打量着她们的李徽,心中莫名地升起了淡淡的不悦。
“胡人食肆烹制之物大都有些油腻,你可能并不习惯罢。”通过话题转移了友人的注意力之后,他方觉得心平气和许多。
“偶尔尝一尝也无妨。”李徽道。
王子献却不由分说,命曹四郎去附近其他食肆购置些素菜。冬季的新鲜素菜颇为难得,但只要用得起钱财,便能买到合心意的吃食。
李徽又禁不住笑道:“过年归来,子献手头也有了些余钱。”
王子献挑起眉:“能用则用,早些用干净,说不得还显得我一直在费尽心力办事。不然,恐怕会让人用各种名目讨要了去,或者背后又中伤我舍不得为复官之事花用。”显然,他说的应当是二弟王子凌。
“那你打算如何送重礼给国子监左司业?”
“当送则送。左司业对我照顾良多,为了致谢而送,亦是理所应当。而且,送了左司业,怎能不送祭酒?不送右司业?国子监上上下下的学官都多少照拂过我,总该尽到礼节才好。”
说罢,二人相视一笑,一切尽在不言中。(新安郡王见闻录../41/4140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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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安郡王见闻录 第八十五章 徐家进展
虽是年节时分,但这胡人食肆中依旧十分热闹,许多高鼻深目虬髯的胡人都在高声谈笑,甚至兴致一来,还会去与那些妩媚的胡姬共舞我家几代人都是砍人头的刽子手,说说那些神神鬼鬼的事!最新章节。李徽从未见过这样的情景,禁不住再度将视线投了过去。
王子献抬眼,见曹四郎已经捧着食盒匆匆而至,微微一笑:“素菜已经买来了,尝尝是否合口味?附近有家专门做素食的食肆,很有名气,改天我们也可去试试。”
他不疾不徐地将食盒中的菜肴摆在了李徽面前,只差亲自给他布菜了。在旁边跽坐的曹四郎眼皮一跳,心中暗道:怎么觉得自家郎君对小郡王越来越温和体贴了?看起来不像是挚友,反倒更像是贴身仆从……
然而,不仅李徽极为坦然,王子献的举止亦是依旧优雅——毕竟,前世今生小郡王从来不曾拥有过甚么生死之交,听过的都是传奇故事,那里头的挚友连性命、所有财产以及家人都能彼此托付,又何况平常这些小事呢?
至于王郎君,他也不过是一心一意想对这个人好,便能做到极致罢了。这世间能让他如此细心者,唯此一人而已。连身为先生的宋先生,在他心中的地位都稍有不及之处。毕竟,相识的时机不同便会有不同的缘分,不能强求。至于其中是否还有更深的缘故,他暂时不愿细思,也不敢细思。
“很不错。”李徽略尝了尝,又道,“若是子献不介意,也可试试?有几样尤其风味颇佳。”如今大家普遍分食,并没有共食的习惯。换而言之,共食似乎有违礼节。但在他曾看过的传奇中,曾目睹过的游侠百姓里,生死之交之间当然不会在乎这样的小节。而且,同食同饮,那样仿佛才更加痛快。
王子献微怔,勾起嘴角,举箸夹向他推荐的几样素菜:“确实非常不错……”
曹四郎暗地里摇了摇首,决定不揭穿了——自家郎君不知去了那个食肆多少回,从未显露出什么喜好,怎可能突然便夸起这几样菜肴来了?若不是小郡王喜欢,他也不会说喜欢!唉,他这个当部曲的,一时也分辨不清这两位究竟是谁对谁更好一些。只要他们心里清楚就足够了,他索性就当作什么也不曾瞧见,多想也是无益!
两人享用着美味的吃食,不多时就见一位纤细的少年郎登上了二楼reads;。他似是在寻找空位,却发现已经坐满了,皱起了眉头。环视周遭之后,他仿佛发现了什么,忽地露出惊喜之色,快步走了过来,朝着王子献行了一礼:“这不是王郎君么?上次咱们在文会中见过,你可记得某?”
“孙小郎,请坐罢。”王子献微微颔首。
李徽打量着这位文质彬彬的少年郎,虽知道这是孙槿娘所扮,却不得不感叹她真是扮得惟妙惟肖。自家堂妹穿上男儿衣装之后,即使举手投足再大气,也会流露出些小娘子的娇态。然而这位孙槿娘却完全不同,便是熟悉她的人,恐怕也只以为是生得有些相似的小郎君罢了,根本不会联想到她居然会是位小娘子。
既然借口是文会上认识的,王子献便随意地说了些文会之事。孙槿娘对答如流,没有任何疏漏。而后,他们顺理成章地坐在了一起。胡人食肆虽然也分食,用的却是众人围坐的大食案,只要客人愿意,坐上七八个人亦是无妨。为了谈话方便,三人便是坐得近了些,看起来也十分寻常。
在周围的笑闹喧嚣之中,孙槿娘望向李徽,轻声道:“奴见过大王。此时不便给大王行礼,还请大王见谅。大王先前调遣了部曲去查济北郡王,阿兄与奴都知道了,今日阿郎唤奴过来,可是为的此事?”她的声音几乎淹没在热闹之中,不细听根本听不清楚零番号部队:揭秘尘封70年的神秘档案,记录一九四二年远征军的恐怖诡异经历最新章节。
李徽摇首微笑:“孙小郎不必拘泥于礼节。我其实只是想知道,李阁与李茜娘到底走得有多近——之前或许你们并未仔细注意过他们二人的往来,只盯着李茜娘与安兴公主。不过,往后便须得着重打听了。”
他话中自是意味深长,孙槿娘眨了眨眼:“奴明白了。奴如今已经结交了她身边的一个侍女,假以时日或许能打听出确切的消息。无论她想做什么,总是瞒不过身边的有心人。如今徐家厌恶她的人不少,只需稍微提示一二,便有人会主动去盯紧她。”
“此事不可闹大。”王子献道,“斟酌行事,免得露出端倪来。你们可旁敲侧击,寻出蛛丝马迹。但若是论取得证据,还须得靠外头的部曲。李茜娘素来有些小心计,定然谨慎一些,那便从李阁下手。他不过是个被宠坏了的宗室郡王,很容易露出行迹。”
“奴省得。”孙槿娘答应了。
王子献又问:“有些时日不曾仔细问你们在徐家经营得如何了,最近一切可顺利?”
“阿兄那一处十分顺利。徐家庶务原本都交给了徐阗的庶兄,打理得算是不错,从中也获利不少。阿兄逐渐透露给徐阗之后,他自然心生不满,便生出抢夺之意来。因他省试屡试不中,徐家也有心让他松散些,索性给了他几个铺子经营。有阿兄襄助,如今那几个铺子所得之利已是超过了他庶兄经营时所得,徐家长辈很是欣慰。”
“借着徐阗的信赖,阿兄时不时给他送几位美人。刚开始只送伎人,后来便送了奴婢与外宅。徐阗与宜川县主原本便不亲近,有这几位美人从中挑拨,便越发生疏。不过,这些美人的功劳也有限,归根结底还是宜川县主瞧不上他,更不愿为他以及徐家谋取任何利益。”
“这位县主宁可参加各种宴饮,与宗室子弟外出顽耍,也不想待在徐家。她成日里早出晚归,从来不晨昏定省,又借着守孝为名,与徐阗分房而居,徐家也不敢多说什么。但徐家长辈到底心疼徐阗这个嫡长子,主母便暗地里给他安置了好几个通房,全家上下都瞒着宜川县主。前两天我刻意使了法子给她透了消息,她大发雷霆。盛怒之下,将那些通房又打又骂,后来都发卖了出去。”
“……”这样的内宅手段,李徽也不知该如何评价,“她在外头楚楚可怜,在家中倒是本性毕露reads;。”其实,他更想说,若是如同安兴公主与程青那般各自玩乐倒也显得公平些。但她与李阁有私情,不亲近徐阗,却仍然不许徐阗宠爱通房,也未免太过霸道了些。
“如此说来,徐家与她早已生间隙,而且日后这些矛盾只会愈演愈烈?”王子献眯起眼,“那不妨便让他们形同陌路,或如同生死仇寇罢。”李茜娘与李阁之事不方便揭露,想来徐阗就算是知道,也不可能贸贸然地公之于众。毕竟徐家势小,如何敢得罪皇家宗室?不过,只要他心中有忿恨,自然不可能拒绝换个法子报仇雪恨。
“奴与阿兄都知道该如何行事,阿郎放心。”孙槿娘道,“之前,奴曾随着徐家女眷去过一次安兴公主府,暂时并未发现甚么异样。安兴公主待宜川县主算是和颜悦色,瞧她们的神色,仿佛有些异样的默契……对了,那时候,她们单独说过一阵话,也不知在商量什么,都笑得甚为愉悦。”
李徽沉思片刻:“当初安兴公主指使李茜娘之事已经过去将近半年,她们也该忍不住了。这次不知要闹出甚么来,绝不能让祖父知晓。他老人家的身体早就……经不起这种事了。”
他曾听母亲阎氏说过,安兴公主所得的宠爱仅次于清河公主,故而才养成了如今这样的性子。淮王病逝之后,圣人心疼杨德妃,对安兴公主更是几乎无所不应。若让祖父知道,她折腾出了这么多事,一而再再而三地对兄长下手,他心中必然十分难过……
“你放心,太子殿下一定不会疏忽。”王子献道,“唯独需要担忧的是,楚王一脉已经离京,接下来安兴公主最有可能对付的便是越王一脉与濮王一脉了。”东宫太子的位置非常稳当,安兴公主应该不至于想直接向太子下手。陷害越王与濮王,暗中放出消息祸害太子的名声,才符合她一贯以来的做法。
“我一定会看住阿爷。”李徽轻轻一叹,“最近闹出的‘祥瑞’之事,说不得便是安兴公主的手笔,也须得仔细查一查才好。而且,此事应当也波及了越王世父与太子叔父。只希望能够引起他们的警觉,不教安兴公主轻易得逞。”
他们二人对视一眼,都实在想不明白,为何安兴公主竟会如此想不开,要得罪所有的兄弟。难不成就为了杨家?为了东宫杨良娣所出的孩子?无论谁坐在皇位上,她不都是公主么?从长公主升为大长公主又有何益?皇位上坐着弟弟,总比坐着侄儿更亲近些罢?她心里便如此在乎母家么?或者,她如此行事,是杨德妃的意思?
无论如何,此事必然与杨家脱不开关系。杨家之心,果然是越来越大了。
李徽神色微黯,皱眉道:“子献,杨状头处,可有什么破绽?我以为,是时候在杨家安插些人手了。总觉得他们……很不对劲。”当然,国舅这样的外戚确实很风光,也会带来足够的利益。但如同弘农杨氏这样的大世家,如今荣华富贵样样不缺,也不至于为了这样的风光而暗地里如此用尽心力经营。
他真不愿意再一次多想——上一次参加周籍言先生的文会他就觉得有些异样了——难不成,弘农杨氏这群人果然有意效仿前朝旧事?想再一次从外孙手中夺得皇位?他们不可能如此愚蠢罢?觉得太子叔父会昏庸至此么?或者,他只是小看了“风光”对于这些顶级门阀士族的重要性?又也许,他们只是想战胜同样为名门的京兆杜氏而已?
“目前有子睦在,我会在他身边安一些人。”王子凌道,“杨家不比徐家,必须步步小心。”接近杨家,打探杨家的事,对于目前的他们来说,实在是太艰难了。同样,进入安兴公主府亦是不可能之事。
对于他们而言,当务之急仍然是扩展他们的势力,暗中豢养更多能用之人。如此,才不至于一直陷入被动之中,屡屡遭人算计。(新安郡王见闻录../41/4140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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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安郡王见闻录 第八十六章 上元夜宴
随后,李徽与王子献回到藤园,开始仔细合计扩展势力之事末日后的末世最新章节。濮王府在风口浪尖之上,许多事都不能公然做——若在封地中大肆豢养部曲,难免让人多心。正好王子献新得了两座贫瘠庄子,用来养部曲与仆从再合适不过。即便暂时只能养数十人或是上百人,亦有许多用处,足够帮他们打探消息了。
此外,孙榕是一介商人,将这些人放入他的商队之中,时常来往长安、商州、华州等地,既能神不知鬼不觉地瞒过其他人的耳目,或许亦能探得更多消息。长安城内的诸多风云,往往并不仅仅引得长安城动荡不安,波及之处一定会更加遥远,甚至可能是千里之外。若不想再度发生莫名的刺杀事件,临近各州都须得时常关注。
“如今布置下去,至少也须得数个月后方能见效。”李徽不自禁地皱起眉,“还是太迟了些。”前世记忆当中,祖父在这个时候已经逝世,太子叔父改元登基。随后不久,阿爷便郁郁而亡,母亲、兄长与他在几年之内前后亡故,濮王一脉就此彻底衰败。他曾经以为,祖母既然能逆改前世天命,祖父说不得也能长命百岁。他甚至曾经一度有些沉迷于祖父母的慈爱与长辈们的温情之中,想着日子若能这样过下去该有多好。
然而,暗流从来不曾停止,阴谋诡计从来都是为了破坏这种温情而存在的。且不提祖父如今的身体状况时好时坏,即便是祖父安然无恙,有安兴公主在旁边虎视眈眈,亦是不得不防。万一她用计成功,挑拨了几位长辈之间岌岌可危的信任关系,祖父该有多失望,太子叔父又将会是何等态度?
就算是未雨绸缪也罢,他需要掌握更多的消息reads;。如此,方能在那些阴谋诡计来临的时候做出反击。或者,能够更好地防范那些心怀不轨之辈。至于主动出击——太过显眼,太过醒目,不适合濮王府,也并不适合目前几乎一无所有的他。
“阿徽,你近来似是有些急躁。”王子献抬起手,几乎是本能地想要抚平他额间的皱痕。然而,修长的手指在几乎触及到他的瞬间,却倏然僵住了,改为轻轻地拍了拍他的肩头:“最近,圣人的身体可是有些不好?”
打听皇帝的健康情况,是足可以谋逆论罪的大忌。不过,以他们之间的情谊,这也算不得什么秘密。李徽轻轻颔首,叹道:“祖母逝世,大世父一脉出继之后,总觉得祖父衰老得极快,也不似去年年初那般康健。”他几乎成日都陪伴在老祖父身边,对他的身体状况可谓极为了解。不仅仅是他,太子、越王、宗室以及众位大臣谁不清楚?只不过,此事是大忌,他们讳莫如深,从来不提罢了。
“圣人受命于天,定是吉人自有天相,你不必如此忧心。”王子献安慰道,“而且,咱们行事切不可急躁,须得徐徐图之。即便是……改换天地,亦应当步步为营。否则,急则生乱,很容易出差错,叫人钻了空子。”
“我省得穿越白领之爱恨纠葛全文阅读。”李徽深深地呼吸着,调节自己颇有些不平的心绪,“子献,这一阵我会接近宗室,借机结交一些可信之人。至于李阁与李茜娘之事,若能旁敲侧击问出一些来,亦算是收获了。”
“该如何利用此事,我已经有了些想法。待事情明朗之后,或许能想得更明白。到时候,我们再一同商议。”王子献道,目光中带着毫不掩饰的关怀,“至于你,许是想得太多了些,好好歇息一段时日,再去奔赴各种宴饮亦不迟。”
李徽听从了挚友的建议,待在濮王府休养了几日。即使出门,他也只是入宫陪伴老祖父而已。直到上元节宫中举行夜宴的时候,他才再度出现在众人面前。
李璟见到他的时候,禁不住问道:“堂兄这几日难不成是病倒了?怎么一直不见你的人影?先前你说要与族兄弟姊妹们亲近一些,我还打算替你引见呢。谁知一转眼,便四处都寻不见你了。”
“如今岂不是正好?”李徽笑道,“而且,你想引见的人,定然不是心性狭隘之辈,应当不会计较的。”便是成日待在一起,众宗室子弟也未必都十分投契。李阁看起来是诸人之首,却也不可能让所有人都信服。而且,以他的能力与智慧,又如何能收服那些胸有沟壑之人?那些人也不过是碍于他的辈分以及济北郡王的身份,不好得罪他罢了。这样的人,正是他意欲结交的对象。
李璟对他的话十分受用,便引着他去见平日里交好的族兄弟们。因着此次夜宴为的是赏灯,并未将众人都聚在一处宫殿之中,而是四散在灯火辉煌的园子里。故而堂兄弟二人也并不着急,一路慢行,寻人的同时也在赏灯。
“阿璟,平日……她与谁来往最紧密?你可别将我引见给这样的人,彼此瞧着都不舒服。”因着周围人来人往,李徽也不方便明言,只得含糊着问道。
“其实也就是荆王府的人喜欢她。”李璟自然也懂得隔墙有耳的道理,声音压低了许多,“那位小堂叔一直觉得她受了极大的委屈,独自被留在京中很是可怜,便声称咱们都是宗室,要好好照料她。有兄弟曾说过,荆王府那几位庶出的县主之所以与她交好,也不过是想讨好小堂叔罢了。毕竟,小堂叔是嫡幼子,深得叔祖父与叔祖母的宠爱。至于其他族兄弟姊妹,应该也都是看在小堂叔的面子上。”
“……如此说来,眼下她明面上的凭仗,便是这位小堂叔?”李徽若有所思reads;。也许,接近李阁是李茜娘的本意,她想寻一个能靠得住的凭仗,也好过先前一直战战兢兢、孤孤单单地无人保护?又或许,这既是她所愿,亦是安兴公主的提点?否则,寻常人也不可能如此迅速地突破“堂叔与堂侄女”生出私情这样的底线——有安兴公主的各种逸闻“珠玉在前”,李茜娘自然不会将这种丑事放在心上。
那么,安兴公主又想借着此事做甚么?最终拿来当作把柄,威胁荆王为她所用?荆王是宗正卿,算是皇家宗室之族长,为了保护心爱的嫡幼子,说不得真的可能做出什么事来。譬如,日后支持杨良娣所出之子,提出将他立为太子。得到宗室的倾力支持,叔父能拒绝一次两次,但若无足够的实力,定然无法一直拒绝下去。
此计便如同他与王子献让商州王氏的族长出面,压制王昌与小杨氏一般——集宗室之力,到时候局势一定甚为险恶,绝不能让她做成!!
李璟并未发觉他的神色已经微微一变,自顾自地接着道:“之前那件事,咱们不都紧紧地捂着不提么?没有流传出去,自然不会有人知道。便是与我交好的兄弟们都觉得她过于矫揉造作,也很少多想甚么。”
“那件事便是捂得再紧,也不可能一丝风声都未传出去。”李徽闻言,摇了摇首,“而且,光是你阿娘与我母亲冷淡的态度,便足以说明一切了。此外,这些时日,除了安兴公主府之外,她可曾踏入临川姑母与清河姑母府中半步?这些还不够证明她早已得罪了所有叔父与姑母么?只不过,事情尚未明朗,许多人只是暗中告诫家中子弟一两句,也并不想做得太过明显罢了。”
这并非是甚么阳奉阴违,更不是迟钝无知,而是主动迎合太子叔父的态度。既然太子殿下不将李茜娘之事公之于众,自然便是暗示宗室照常相待,以此迷惑李茜娘与安兴公主,引诱她们尽快动起来。若是如此,说不得太子叔父其实已经注意到了李茜娘与荆王府走得太近的事实,也猜得了安兴公主的用意?
若不是顾忌祖父,太子叔父一定不会再忍下去罢。可惜为了祖父着想,却不得不忍。与此相反,安兴公主行事毫无顾忌,根本不曾顾念祖父半分,简直是不孝不悌之极,委实让人不齿!
李璟沉默半晌,真情实意地道:“徽堂兄,你确实比我聪明许多……便是再借给我十个脑袋,我也不会想出这些弯弯绕绕来。怨不得我阿爷和阿娘经常对着我们兄弟二人感叹,时不时便夸赞你们兄弟养得好了……”
“你只是不愿意多想罢了。”李徽淡淡一笑,“不过,作为堂兄,我不得不告诫你——遇事多想几分,总归不会有错的。想不明白,便去请教世父世母,他们一定很愿意为你解惑。”
李璟听了,却苦着脸道:“饶了我罢!阿爷与阿娘早便告诫过我许多回了,说我要是待在长安,迟早会被人吞吃得干干净净。那我便不待在长安就是!以后去边疆镇守,当个大都督,多威风!!”
“……如此倒也自在。”李徽怔了怔,笑起来,“你想得很明白,便足够了。待到成家之后,求一求祖父,一定能如愿。”
“堂兄,你是继我阿兄之后,第二个支持我的人!简直太难得了!日后万一祖父不肯答应,你一定得帮我!”李璟遂嘿嘿地笑起来,眼睛忽地一亮,扯着他道:“瞧见他们了!咱们走!!”堂兄弟二人向着灯楼底下的几位宗室子弟走去,彼此都笑着寒暄,带着几分试探,同时亦有足够的诚意。。
不经意之间,李徽又瞧见不远处角落中的李茜娘。她正提着一盏玉雕灯,和一群宗室女们言笑晏晏。李阁就立在她们身侧,亲自拿着铁钩,替她们从灯塔上取下看中的灯笼。看起来真是和乐融融,又有谁知道私底下的利用与丑陋呢?(新安郡王见闻录../41/4140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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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安郡王见闻录 第八十七章 师徒交心
上元节前后三日,长安取消宵禁,彻夜欢庆,人们通宵达旦地观灯、踏歌、游赏,可谓是一年之中最为热闹的时候世子坏坏,独爱农门妻全文阅读。也因着无宵禁之故,上元节甚至比除夕与元日还更令人期盼。几乎无人会错过这样的好时候,无论是平民百姓或是达官贵人,都想着去街市中游上一游。便是再拥挤不堪,亦无法阻挡众人的热情与激动。
同样是上元之夜,王子献却过得颇为清静。王子凌与王子睦都忙着参加杨家的宴饮,无暇理会他,他也乐得与宋先生师徒二人度过节日。李大和阿柳夫妇早已悉心将藤园上下装饰一新,买了不少灯笼,扎成灯树、灯塔的模样,令这座精致的小院落灯火通明,更添了几分生气。
王子献陪着宋先生在灯树下漫步,赏玩着这些寻寻常常的灯笼,丝毫没有出门瞧热闹的意思。而且,在灯光之下赏景,似乎也颇有几分平时难得的趣味。宋先生刚开始还扶着长须,为他的孝顺感到高兴,但随着时辰越来越晚,他却禁不住频频地瞧向自家弟子。
外头的喧嚣声愈发闹腾起来,王子献依旧不为所动,仿佛根本不觉得好奇新鲜。宋先生终于忍不住道:“难得的上元节,你竟然打算就此消磨掉?也不出门去东市看看,或者去皇城前走一走?高达数十丈的灯轮,宛如真正城楼一般壮观的灯楼,悬满珠玉宝灯的灯树,你恐怕从来不曾见过罢?”
“弟子确实不曾见过,光是听着先生所言,便能想象得出该是何等富丽堂皇、巍峨壮观了。”王子献的反应却依旧很平淡,“不过,早便听闻数十万人都会涌上长安街头观灯,熙熙攘攘,人山人海。太过拥挤,也不知是看灯还是看人,这个热闹不凑也罢。”
宋先生不禁失笑:“你这脾性,哪里像是什么少年人?上元节这样的好日子,亦是花前月下的好时候reads;。若不出去走一走,错过了心仪的小娘子可如何是好?便是你眼光高,等闲小娘子看不上,说不得还能遇上高官世家的闺秀,邂逅一段佳缘呢?”
他愈说便愈发觉得弟子不开窍,摇头晃脑:“如此缘分岂能错过?日后你若是懊悔,可别怨为师不曾提醒你!陪着为师这样的老叟过上元,传出去恐怕要遭人耻笑!唉,若是小郡王能带着你去宴饮……说不得为师便不必发愁了……”他这位当先生的,不仅要指点弟子的学业,还须得考虑他的婚姻大事,何其忙碌?
提起李徽,王子献神情微微一动,笑道:“阿徽去宫中赴宴,又如何能带上我?”他倒是也想陪着一同去,可惜宫中夜宴并非寻常宴饮,若无一定的身份地位,决计不可能进入其中。每当这种时候,他方能更清晰地意识到,他与挚友之间实在隔得太遥远。唯有尽快以科举晋身,方可能逐渐接近。
“也罢,你不留恋这些荣华富贵、纸醉金迷亦是好事。”宋先生倏然像是想开了,又道,“如此,为师也能安心地辞官,带着你离开长安,四处云游。此前你虽也曾游历过,但所思所想仍是失之浅薄。若想真正体察民情民生,仍需得再行万里路,仔仔细细地看,认认真真地想。”
王子献不由得怔了怔:“先生……想辞官?”他心中分明很清楚,宋先生此举不仅为的是恢复自在逍遥,更为重要的是想要磨练他,提高他的见识、扩展他的视野仙陵传说全文阅读。唯有视野开阔,了解民情民生,策论方能作得有血有肉,方能在一片花团锦簇中脱颖而出。然而,惊喜之后,随之涌来的却是浓浓的不舍之情。
不必细想,他已经十分明白,自己不舍得离开长安——只因不舍得离开挚友李徽。
“既然已经收了合心意的弟子,勉强自己留在国子监又有何益?”宋先生悠悠地道,“我辈就应该随心所欲,不适合官场便不必强留。”说着,他瞥了自家弟子一眼:“幸而小郡王点醒了为师,否则,为师还会陷在那些繁文缛节、条条框框之中,愈是挣扎便陷得愈深。小郡王虽是金枝玉叶,却是个灵性通透之人。”
“……阿徽也知道此事?”王子献的声音中带着几分低沉之意,他自己却仿佛并未察觉。
“当然,他也很赞同咱们师徒外出云游。”宋先生道,又斜了自家弟子一眼,“你们二人是挚友知交,不过是分离三两年罢了,日后相聚的时光还长着呢,何必做出这种小儿女之态来!换了不知情的人,还以为你是舍不得心悦的小娘子,担心她择婿另嫁了!!想那么多作甚?给为师打起精神来!!”
“……”王子献恍若未闻,许久之后,方低声道,“先生,阿徽是我唯一的……挚友。离开他,我确实十分不舍……”仅仅只是说出“离开”二字,他便已是觉得艰涩无比。毕竟,这一去绝不是十天半个月,而是漫长的一千日。一日不见,便如同隔了三秋,他又如何能忍受那般长久的别离?
见他竟是如此失魂落魄的模样,宋先生不由得失笑:“便是再不舍,你们迟早也会各自成家立业!待到那时候,怎可能像如今这般,成日里相聚在一起?且他说不得会回到均州封地,你却会留在长安,怎可能一直相随相伴——不过,即使相隔天涯海角,你们也依旧是挚友!!生死之交不比得夫妻,分隔得再久,也不会影响你们彼此的情谊!”
“……”王子献心中微动,却不自禁地想到:为何先生能如此笃定?他便无法想象,自己离开长安之后,阿徽又频频认识许多陌生人,与他们相交甚深的模样。他结识的人越多,能分给他的心思与关注便越少。多年不见,彼此发生了变化,却一无所知,如何可能不变得生疏起来?到了那时候,他还会是阿徽心中唯一的挚友么?!他的地位仍是无可撼动的么?!
不,他绝对不愿接受,哪怕一丝一毫失去挚友的可能reads;!!
见弟子神色变幻,宋先生如何能不知道他依旧钻入了牛角尖,无论如何也难以自拔?考虑到他的家境与经历,亦是不难理解他为何对唯一的挚友如此看重。于是,宋先生只得一叹:“既然你如此不舍,那便暂时作罢。待到你能够离开之后,再提此事罢。你也该替小郡王多想几分——你若能早日出仕,便能集结人脉帮他了,总好过如今几乎无处施为罢!”
王子献倏然又想到了安兴公主与李茜娘,目光微冷:“先生说得是。不过,有些事须得仔细安排妥当,弟子方能安心离开。”至少要斩断安兴公主一臂,将李茜娘除去,再培养一些可用之人,他才能放心地暂时离开长安。否则,将李徽独自留在群狼环伺之中,他时时刻刻都会担忧他的安危。
显然,在这种时刻,王郎君根本不曾想到嗣濮王殿下,更别提皇室其他人了。
“外头如此热闹,你我师徒却尽说些沉重之事……”宋先生遥遥望着西市的方向,那里的夜空几乎被灯火映成了白色,“你便陪着为师去逛一逛灯市罢!”他这个弟子瞧着豁达,在某些事上又异常执着,或许仍是眼界不够开阔之故?也许,多凑凑热闹,结交更多的朋友,方能好转一些罢。
“既然先生有兴致,那弟子便从命就是。”王子献应道,遂不慌不忙地吩咐起来。去一趟灯市也好,至少能向从未见过这等景象的阿徽仔细说一说,也令他能够跟着欢喜欢喜。说不得,还能给他带一盏有趣的灯作为礼物。
此时夜色已然更深了几分,但长安城内依旧是人声鼎沸,仿佛无人觉得疲倦,更无人心甘情愿退出欢庆之中。宫中的宴饮亦已经暂时结束了,群臣与诰命们纷纷骑马坐车离开宫城。有些正匆匆归家,有些却是径直去了皇城前头赏灯。最雄伟壮观的灯轮、灯树与灯楼,就矗立在皇城南门之外。另有一群俏丽的教坊伎人吹拉弹唱,或舞胡旋,或踏歌,足以令人大饱眼福。
李徽与一群宗室子弟玩乐几个时辰之后,早已觉得略有些疲倦。见李璟忙着与他们兴致勃勃地商量着去何处观灯,他心中不禁轻叹:他到底已经不是少年郎了,所以才对这些玩乐并不热衷罢。也不知他们浑身充沛的精力究竟从何处而来,竟似是打算这几日不眠不休,要将长安城都走个遍。
李璟发觉他有些心不在焉,问道:“堂兄不想去瞧瞧灯市么?每年都有新花样,还有不少百戏杂耍,很是有趣。”
“你们去罢。”李徽摇了摇首,“我已经困得想栽倒睡着了。此外,还有些放心不下阿爷阿娘,该送他们回府了。”
“如今街上人山人海,回府便如同跋山涉水一般艰难,又何必如此?”李璟道,“不如让三叔父与三叔母在宫中住下。五叔母(杜氏)不是安排了宫室么?必定样样都妥当,你也不必担心。至于困倦——嘿嘿,咱们这样的年纪,只要玩乐起来便不觉得困倦了!”
与他们相比,李徽当然更愿意与挚友王子献一同出游,更为悠闲,也更为自在。这样的理由自是不便明言,于是他只得道:“你们商量好了去处,便派人告知我一声。我稍作歇息之后,再去寻你们。”
李璟也不好勉强他,只得面带惋惜地离开了。其余宗室子弟与他不算太相熟,笑着圆了几句,也并未多言调侃。
李徽目送他们离去之后,遂去寻宫人探问李泰与阎氏。听闻他们都已经在宫中歇下了,他略作思索,仍是打算去问安。行至半途,却遇上了帝皇步辇。斜倚在辇上的圣人微微笑道:“阿徽这是要去何处?陪着我回甘露殿歇息如何?”(新安郡王见闻录../41/4140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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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安郡王见闻录 第八十八章 圣人倒下
甘露殿是帝皇寝宫,除了皇后之外,便是宫妃亦不得随意停留过夜,更何况本应适当回避的天家儿孙?倘若李徽确实是位天真不知世事的少年郎,欣喜地接受了祖父的“慈爱之情”,想必翌日等待着他的绝不会是长辈们友善且暗含打趣的笑意,而是犹如暴风骤雨前夕般的阴沉天穹女帝重生--妖凰天下最新章节。幸而新安郡王并非一无所知的纯真少年,更非恃宠而骄之人,亦非喜怒形于外者。闻言,他便弯着眉眼笑了起来,仿佛极为欢喜,又仿佛十分遗憾。
“祖父慈爱,许是担忧孙儿无处可去,才想着收留孙儿一晚?尽管放心罢,叔母早便安排好了宫室,孙儿正要前往,自然不该打扰祖父安歇。”他目光澄澈,态度自然,仿佛丝毫不曾多想,举手投足皆教人觉得舒坦之极。一众宫人与千牛卫都悄悄地舒了口气,对这位小郡王的印象也越发好了。
闻言,圣人似是颇有些失落,轻轻了叹了口气:“我们祖孙二人,都不曾抵足同眠过。唉……你阿兄年幼的时候,我还抱着他一同小憩过,如今,他却是怎么也不愿意陪老祖父休憩了。想不到,竟然连你也……”
李徽清朗地笑了起来,来到步辇边:“那明日休憩的时候,孙儿陪着祖父如何?至于今天么,就让孙儿护着祖父回甘露殿,当作赔罪罢!而且,方才一直没有机会陪着祖父多说几句话,孙儿也觉得甚为可惜,如今正是再好不过的机会。”
“你?‘护着’我回甘露殿?”圣人忍不住大笑,又咳嗽了几声,方摆摆手道,“就凭你那点功夫,也敢说‘护着’我?想不到,你的脸皮倒是越来越厚了。也罢,也罢,既然你有这样的孝心,我也不忍心拒绝你,就让你‘护着’便是。”
“想不到,祖父对孙儿的评价竟然如此之低。”李徽佯作失落,“孙儿的射艺与刀法,明明都是祖父教的,得了祖父的真传。之前每一日孙儿练箭耍刀的时候,祖父不是一直称赞孙儿么,怎么如今却——”
“你小子,想说是我教得不好?还是我的武艺也稀松平常?所以才教出了你这样的‘弟子’?啧啧,你倒是半点指责也受不得?嗯?”
“孙儿不敢reads;。只是觉得,分明自己已是竭尽了全力,却仍只得了这样的评价,不禁心里有些怀疑——日后是否该继续跟着祖父修习武艺?不如,咱们改成教诗词歌赋?或者,祖父指导孙儿每日写几十篇大字?若是孙儿天天都学这些,阿爷想来也会很欢喜。”
“噢?你想学这些?当真?”
“……写大字就足够了,诗词歌赋便罢了。”
“好,自明日起,你每天交给我五十篇大字,不可偷懒。你的字本便是一众兄弟姊妹中最好的,勤加练习之后,说不得也能名扬长安。至于你的画,不如让阎爱卿来教你如何?仔细论起来,他还是你的外祖父呢!”此处所说的,便是阎氏之父,工部尚书阎立德了。
“阿娘与外祖父的关系似是不太融洽,不必烦劳他老人家了罢……免得他们两人心里都闷着不欢喜。若是这样,我便是再用心学,也不能完全安心。”这可是实话,没有半个字是虚言。至于阎家会因此而得到什么样的评价,亦是他们应得的。说不得他们暂时沉寂一阵,才有余地让阎八郎这样正直而又有才华的年轻一辈成长起来物限全文阅读。
“什么?不融洽?这又是甚么缘故?来,给我细细说一说。”圣人目光中充满了兴味,“你们回京已经将近一年了,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我居然甚么都不知晓。你一向坦然,也不必隐瞒甚么,尽管说就是。”
于是,祖孙二人一路笑谈,连宫人与千牛卫们都听得津津有味,竟无不希望这段路程还能更长一些。直至即将到甘露殿时,圣人望了一眼灯光中孙儿仍有些稚嫩的脸庞,目光微动,倏然道:“……不回甘露殿了,还是去立政殿罢。”
李徽怔了怔:“祖父想去给祖母上香?”
圣人一声叹息:“原本,除夕与元日便不该让她独自一人过才是。如今过去陪一陪她,也算是补偿了。”众宫人默默地将步辇转了个方向,千牛卫也立即跟了上去。殿中监亦并未多说甚么,只是安排人去查看立政殿的情况。自从秦皇后去世之后,宫中再也没有几个人敢直言劝谏圣人。关乎秦皇后之事,更是全凭他独断,连太子亦是不好多说甚么。
李徽从路边取下几个灯笼,让宫人们掌着:“既然是上元节,多挂几个灯笼给祖母看看,瞧着也喜庆些。”他挑的皆是女子钟爱的精致小灯笼,各式各样,或华丽鲜艳,或稚气盎然,或颇有趣味,都很是吸引人注目。
圣人仔细瞧着,又禁不住笑道:“这样的灯笼,你送给悦娘合适,你祖母却是不会喜欢的。”
“那祖母喜欢甚么?不如祖父说来好教孙儿知晓?再给祖母挑别的灯笼?”
然而,圣人仔细想了半晌,也只让他取了一盏青玉灯,而后又使宫人摘了几盏灯,给吴国公府送去。而后,他怅然地长叹了一声,忽然道:“当年那些陪着我驰骋天下的人,几乎都走光了。我刚登基的那些年,意气风发,挥斥方遒,何其畅快!而如今……果然,人不得不服老。”凌烟阁二十四功臣,如今也不过剩下吴国公秦安、兵部尚书简国公许业、在家养老闭门不出的鄂国公尉迟庆而已。
“祖父的文韬武略无一不比孙儿们更出众几分,怎能服老?若是非得‘服’,也该是孙儿们‘服’祖父才是。”李徽笑道,“既是宝刀未老,也该时常让孙儿们见识见识锋芒才好。先前祖父不是常说要带孙儿们狩猎么?鹞子倒是给孙儿看了好几只,养得油光水滑,偏偏至今都未能成行reads;。”
圣人笑得脸上的沟壑都皱了起来:“莫急,这回春狩,咱们祖孙俩便尽情地猎一回!谁也拦不住咱们!!到时候,你获得的猎物可不许比阿璟少。否则,我教了你这么久,岂不是白白耗费了时光?二郎、三郎和五郎几个,说不得还会私下嘀咕我们祖孙都技艺不佳!”
“祖父放心,孙儿一定勤加练习,一雪前耻。阿璟十射九中又算甚么?到了春狩的时候,孙儿的准头定不会比他差。”李徽充满自信地道,“孙儿还会去问问子献,看看他是否有什么射箭的心得,好生揣摩一番。”在重阳大射的时候,他确实不及李玮与李璟,输了一筹。若论起习武的资质与才华,当然亦是不如他们的。但勤能补拙,胜算难说,不输却并不算太艰难。
“你让他也同去就是。”圣人对那位少年郎的印象已经十分深刻,随口道,“有他在,连阿玮说不得也会被压制一二,你和阿欣兄弟二人便可减轻些压力了。”
“……多谢祖父!”李徽禁不住再度暗想:倘若王子献当真压制住了堂兄李玮,绝不会给皇族宗室留下什么好印象。李玮、李璟兄弟性情豁达,或许不会放在心上,但有些人却将皇家颜面看得比什么都重要,定会瞧着王子献不顺眼。
自家祖父什么都好,也时常替晚辈着想。然而,他却从来不曾主动猜疑过晚辈们的心性,所以总是将一切都想得太过光明正大,也太过简单——
和乐融融,宛如寻常人家,或许只是祖父在登基之后,所做的一直不愿醒的幻梦而已。也许是杀兄弑弟的愧疚所致,也许是他内心之中不愿承认皇位能让人心变得不足,也许他分明知悉一切,却故作不知,想维持假象——即使如此,他也愿意陪着老人将这个梦做到极致。
这时候,步辇已经到达立政殿。李徽便将圣人扶下来,行至立政殿中,给秦皇后灵位上香。圣人望着香炉上袅袅升起的缕缕青烟,倏然掀开素白的帘幕,望向里头厚重的棺椁。他看了半晌,有些蹒跚地上前,扶住棺椁,长长一叹。
李徽略有些担忧地望着他的背影,压低声音对殿中监道:“如今瞧着,祖父似乎格外疲倦。不如赶紧去太医院唤来值守的太医,仔细诊一诊脉?”圣人素有头风之疾,病状之一便是动作越发迟缓。若是他不曾看错,祖父确实像是突然僵硬了许多,抬手的时候,已然控制不住颤抖了。
英雄迟暮,与美人芳华逝去一样,令人无比惋惜,更无比慨叹。而作为晚辈,心中更多地涌动着担忧与焦急,甚至还有些许恐惧不安。刚失去祖母不久,他不愿再失去祖父。即使生死有命,他也不忍心见到慈爱的长辈们逝去。
失去的感觉,前世已然品尝了太多回。今生他原以为能够避过,却仍是逃不开。前世陌生而又遥远的祖父祖母,今生因缘际会,也成了他最重要的家人。所以,他或许仍然必须接受这种离别,必须经受痛苦的磨砺。
他只希望,磨砺的时间能够来得晚些,更晚些。
“……阿徽。”圣人忽然唤道,声音仿佛有些模糊不清。
“祖父。”李徽再度扶住他,却忽然感觉到他的重量越来越沉,不但完全依靠在了他身上,而且正在猛然朝下坠去。
震惊之下,李徽几乎是本能地紧紧搂住了面前已经无比沧桑的老人:“快!快让太医过来!!”
圣人艰难地向着他笑了笑,而后便彻底昏迷了过去。
“祖父!!”(新安郡王见闻录../41/4140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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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安郡王见闻录 第八十九章 梦中而醒
李徽静静地立在角落中,一动不动地注视着不远处围满了人的床榻龙王传说全文阅读。
惊惶无措、步伐匆忙的宫人,焦急紧张、冷汗淋漓的太医,悲痛担忧、含泪低泣的家人。形形□□的人影在眼前不断地晃动着,来了又去,去了又来。有人似乎试图上前与他说话,他却恍然什么也听不见。分明所有景象都近在咫尺,但却仿佛与他远隔天涯,犹如一出静寂无声的杂戏——唯有他一人观看的杂戏。
许多年前,他也曾有过这种将世间与自己割裂,浑浑噩噩无所觉的经历。阿爷去世,兄长奉着阿娘离开均州,将他一人丢下。很长一段时间内,他都无法接受这样的现实,加之那桩两看两相厌的婚姻,令他心境愈发郁郁低落。
然而,如今已经不是从前。他不再是那个受不得孤单的少年郎,不再是只沉浸在自己情绪当中的愚蠢之辈,而是立志要保护家人的新安郡王李徽。他只不过,从一个祖父一手打造的美妙梦境当中猛然清醒了过来;他只不过,需要从家人和睦的假象带来的迷惑当中清醒过来;他只不过,需要逼着自己立即适应与应对即将到来的诡谲波澜。
是的,他很遗憾——这个美妙梦境实在是太短暂了,慈爱的祖父母带给他的无忧无虑的日子实在是太短暂了。他从心底祈盼这个梦境能长久一些,祈盼祖母与祖父长命百岁,却仍是事与愿违。或许,这便是不可违逆的天命罢。
从今往后,他再也不可放纵自己了。再也没有人会毫无底线地宠溺他、护着他,也有能力让他尽管放纵了。尽管身为濮王之子,他的未来已经注定了绝不可能风光。但他依然很感激,自己是祖父祖母的血脉延续,日后还能奉养健康无忧的阿爷阿娘。
贪心不足蛇吞象,在这一年之中,他所得到的一切已经远远超过了前世的二十余年。挚友、祖母、祖父、堂妹、堂弟、堂兄……他应该满足了。他也需要尽快回到现实之中,为濮王一脉的未来做好更充足的准备。
虽然想得再清楚不过,但李徽的心底仍是不可抑制地涌出了深沉的悲痛。理智告诉他,他最该做的便是大声哭泣,向着太子叔父述说祖父倒下的事,在太子妃叔母面前多博取一些同情与心疼。然而,心中翻滚不休的情绪却令他什么也说不出口,什么也做不了——他实在做不到,在重病的祖父面前佯装作态。
“阿兄!”红肿着眼的长宁郡主轻轻地走过来,紧紧地攥住他的袖角,“阿兄……祖父一定会没事罢?呜呜呜,祖母走了,难不成祖父也会走?不要,我想要祖父长命百岁reads;!!祖父不能走!祖父不能离开我们!我舍不得他!!”说着,她忍不住流泪哭泣起来,眸中满是惊惧不安,犹如半年之前的情景再现。
“……”李徽张了张口,想要宽慰她,什么都尚未说出,眼泪却已经夺眶而出。他有些狼狈地想擦掉泪水,却是越擦越多,最终只能哽咽道,“祖父一定不会有事,你放心罢。祖母……祖母在地下有灵,一定会保佑祖父的。悦娘,我们现在就去给祖母上香。”
长宁郡主微微一怔,用力地点点头。李徽便牵着她来到外间的灵堂中,毕恭毕敬地给秦皇后上香。因着当时圣人倒下的时候,他有些慌乱,不小心扯下了一片白色垂帐,露出了秦皇后棺椁的一角——如今兵荒马乱的,竟一时间无人顾得上更换,看起来更多了几分凄凉的意味。
于是,他上前拉了拉旁边的垂帐,试图将棺椁遮起来,长宁郡主也一起帮忙。两人刚站在垂帐里头,就听见外头传来了安兴公主的声音。灵堂前方空无一人,她的声音也压得极低,垂帐后的二人却仍是听得十分清楚。
“呵,阿爷谁的名字都念过了,唯独没有……若是阿兄还活着……谁会忘了他?”这位贵主穿着青衣,冷冷地一眼望向秦皇后的灵位,嘴角仿佛讽刺一般勾了勾投降吧!腹黑王爷最新章节。这种明明白白地对亡故的嫡母不敬的态度,令李徽与长宁郡主神情皆是一凛,不约而同地露出了厌恶与警戒。
她身侧,穿着一身素衣的杨德妃沉默半晌,方道:“你还记得他,为娘还记得他,永远都不会忘记。”她保养得极好,瞧着约莫四十许人,肤色白皙光洁,气度颇为出众,举手投足犹如最为完美的世家女子。便是穿戴十分简单,也掩不住她的容姿,足以令人理解她所生的淮王、安兴公主为何都颇受帝宠。
“是么?”安兴公主笑着哼了一声,垂下双目,缓缓地走了出去。杨德妃似是想唤住她,犹豫之后,却只是怔怔地望着她的背影,而后转身回到了内间。而安兴公主其实也并未走远,绕到旁边的偏殿去了。
李徽垂眸细思,总觉得方才那几句话中颇有深意。不过,他来不及多想,便听长宁郡主道:“方才李茜娘假惺惺地一路哭进来,一见祖父就软倒在地,也被抬去了偏殿。安兴姑母对祖母如此不敬,说不得她们背后还会说祖父和祖母的坏话。不行,阿兄,我一定得去瞧瞧。”话音未落,小家伙便唤了两个宫婢,借口更衣,急匆匆地走了。
李徽有心想拦住她,却不好在她抬出更衣的借口之后唤住她,只得回到内间寻太子妃杜氏。也唯有杜氏安排人去保护长宁郡主,才足够光明正大。便是小家伙不慎教安兴公主与李茜娘发现,谅她们也不敢做出什么事来。
如今的内间之中,王贤妃、杨德妃、燕淑妃均避在屏风后,几乎都哭得梨花带雨。王氏、阎氏正搀扶着杜氏立在病榻边,焦急地看着太医针灸;李昆、李衡与李泰跪坐在榻前,又是紧张又是垂泪;清河公主则坐在榻边,紧紧握住圣人的手,浑身都仿佛在颤抖;临川公主正在命侍从将孙辈们全都唤进宫来——
此时此刻,除去李徽与长宁郡主、不知为何逗留宫中的李茜娘以及东宫的两个庶孙之外,其余人都已经出了宫。李欣回了濮王府,很快就能入宫;而李玮与李璟兄弟去观灯了,可能较为难寻一些,只得先将越王府其他人都叫过来再说。至于外孙与外孙女们,自然也必须迅速前来侍疾。
“阿徽。”阎氏见方才一直在角落中发愣的儿子清醒过来了,心中的忧虑也减轻了几分,“好孩子,去陪陪你祖父罢,方才他唤了你的名字……”
“孩儿明白reads;。”李徽的心情更为沉重,低声对杜氏道:“叔母,多派几个人将悦娘唤进来罢,祖父说不得也正念着她呢。方才我们二人给祖母进香的时候,她仿佛瞧见了什么,便冲了出去,拦也拦不住。”周围不相干的人实在太多,他自然不方便明言。
杜氏已经怀胎整整七个月,挺着腹部站立许久,已是有些摇摇欲坠。闻言,她一时间也顾不得自己了,立即便吩咐贴身宫婢出去,又轻声宽慰道:“阿徽方才吓坏了罢?没事,我们都知道,阿翁的病情发作与你毫无干系,你不必自责。去罢,去榻边陪着阿翁,他心里一定欢喜。”
李徽遂也来到病榻前跪坐,端详着白发苍苍的老祖父,忽地便悲从中来。许是听见儿孙们的哭泣声,圣人又模模糊糊地唤起了他们的名字。每唤了谁,谁就答应一声。李昆、李泰与李衡答应的次数最多,其次是清河公主、安兴公主与临川公主,而后便是李徽、长宁郡主等孙辈了。
过了一阵,圣人又唤起了秦皇后与李嵩、李厥,却是无人能应。他的脸上仿佛流露出了失望,李徽看得心疼,低声对李昆道:“叔父便都应下罢,好教祖父安心。”他便是想答应,也不能擅自越俎代庖。
李昆眼眶红红地望着他,将他揽进怀里轻轻拍了拍,算是接受了他的建议。果然,之后圣人每一声呼唤都有人答应,神情也仿佛安稳了许多。而经过太医的几轮施针后,他也渐渐平静下来,阖着眼睛犹如熟睡过去。
这时候,李欣等人终于来到,周氏竟然也抱着小寿娘过来了。她既是孙媳妇又是外孙女,对圣人素来孺慕不已,当然不愿再安坐产室之中。而且,仔细论起来,她已经将将出月,无论是身体还是禁忌习俗应该都不打紧了。
“殿下,圣人头风之疾发作,已是风邪入体之状。如今虽正在安睡,但是否能醒过来,臣等不敢保证。若是日日施针,说不得……说不得能清醒一些,但身体麻痹却很难缓解了。臣等……已经尽力而为。”几位太医跪倒在李昆面前,伏地请罪。
李昆垂首望着他们,声音中依旧带着几分哽咽:“无论如何,尔等必须竭尽全力救治阿爷。阿爷是圣明天子,天意绝不会薄待!!他也舍不得丢下大唐的江山,丢下千千万万黎民百姓,丢下我们这些兄弟姊妹……”
“是,臣等遵命!”
因着圣人需要静养,太子妃杜氏便请王贤妃、杨德妃与燕淑妃回宫歇息,又命人重新安置了立政殿另一处偏殿,给皇家众人暂时休息所用。王氏与阎氏等人却只是退出内间,来到秦皇后的灵堂之中静静等待着,并不敢当真去休息。至于李泰、李衡,早已因悲痛过度而被宫人扶了出去,唯有李昆与清河公主仍留在内间侍疾。李欣与李玮则代替了自家阿爷,忙着去迎接荆王、彭王、鲁王等一众宗室长辈。
因着气氛实在太过沉穆,长宁郡主与李璟都不由自主地靠在李徽身边。三个人默默地坐在角落里,长宁郡主依旧既悲痛又惊惶,李璟则在悲伤之中带着愧疚。李徽知道,他是在懊悔今夜居然只顾着顽耍,没有好好陪伴老祖父——不过,他一直是少年郎心性,想着上元节热闹无可厚非,却不曾想过,老人是陪伴一天便少一天的。
“阿徽,阿璟,过来。”王氏与阎氏似乎商量了甚么,忽然对他们二人道。
李徽与李璟近前坐下,被各自的阿娘握住了手。便听阎氏轻声道:“方才阿嫂与我仔细地想过了,阿翁心中始终放不下你们二人的终身大事。不如趁着现在,赶紧将你们的姻缘定下,也好教阿翁安心些。而且,他若是高兴起来,说不得病情也能有所好转……”
听了此话,李徽与李璟都怔住了。(新安郡王见闻录../41/4140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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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安郡王见闻录 第九十章 婚姻大事
虽然堂兄弟两个抗拒婚事的缘由完全不同,但在长辈看来,他们仍旧不过只是少年心性而已天都神王全文阅读。因着尚未开窍,所以他们只想自由自在地过日子,却从未想过“成家”除了生活中多出一个陌生人之外,还有甚么重要的意义。
作为疼爱孩子的阿娘,阎氏与王氏当然也不想逼迫他们成婚,免得他们婚后生活不谐。然而,如今圣人重病,了却老人家的愿望亦是尽孝之道。即使她们不催,李昆、李衡与李泰亦极有可能想到此事,或许连清河公主与临川公主都会跟着焦急——毕竟,他们不可能眼睁睁地看着圣人抱憾离开。
而且,若仔细论起年纪,李徽与李璟也并不算幼小。新年之后虚岁十五,不多时也将过十四足岁,是时候定亲了。若是圣人好转,便顺理成章地再等个一年半载成亲;若是圣人驾崩,守孝一年后成亲亦是正合适。总归,男大当婚,女大当嫁,时机已至,再也容不得他们任性拒绝。
李徽晃了晃神,不知为何,倏然想起了年后与挚友初见时,他低声问“阿徽难不成遇上了……心仪之人”的模样。那确实是他第一回见到子献失态,每次回想都令他心中抑制不住笑意。然而,此时此刻,他心里却不由得苦笑起来:明明曾经答应过,但如今或许只能教子献失望了。他虽未能遇见中意的女子,也会比他先行一步提早成婚。这一回,只会是子献输了。
想到此,他心中涌出了些许涩意,垂下眸,答道:“婚姻大事,本便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孩儿但凭阿娘做主。”他早已不奢求如同兄嫂那般琴瑟和鸣的婚事,只求不会再度貌合神离、彼此厌恶便好。这世间多少夫妇尚且不能同富贵、共患难,在这种即将风雨飘摇的时候还愿意嫁给他的女子……他一定会相敬如宾reads;。
“……孩儿也听从阿娘之命。”见他答应了,李璟也垂着脑袋应道,仍是一点也不热心。
王氏与阎氏对视一眼,均有些无奈。其他人家都担忧小郎君年纪轻轻便左一个右一个纳房中人,太过放纵亏损了身子。唯有她们,却是忧心自家孩子迟迟不开窍,连娶得新妇也不甚热情,日后说不得会传出什么莫名其妙的流言来。
“虽说娶妇娶贤,却也须得考虑你们的喜好。”阎氏接着道,“先前宴饮的时候,我们便已经收集了好些小娘子的画像。若是得空闲了,你们二人仔细看看,好生挑出中意的来。也并不限定一位,可挑一个家世好的,再挑两个家世稍有不如的。正妃未娶之前,将孺子先纳进来也使得。”
王氏也道:“你们随便挑,到时候再一起合计就是。大部分画像都是不同的,只有小部分略有重合。不过,以你们二人的眼光,应当也不至于挑中同一人。”越王府与濮王府的地位有微妙的差别,李璟与李徽在身份上也有嫡子与庶子之分,看在世家大族眼中,条件自然不完全相同。再估量了这两位小郡王所得的宠爱以及脾性、日后前程之后,他们结亲的意向亦是各有侧重。
“是,孩儿省得诡蛊最新章节。”李徽与李璟互相看了看,颇有些同病相怜的意味。
不久之后,立政殿内再度涌来一群宗室。荆王、彭王与鲁王各自带着浩浩荡荡一群家人前来侍疾,几乎将立政殿都站满了。太子妃杜氏以圣人需要静养为名,将这些宗室分散安置。宗室们自然不能违逆太子妃之命,大都安安生生地离开了。唯有荆王三兄弟带着王妃以及嫡子们,也同样守在灵堂之中。
众人守了整整一日夜之后,到得第二天傍晚时分,太医们方禀报道,圣人的病情暂时安稳了。李昆便安排自家兄弟姊妹轮流侍疾,孙辈们且各自回去歇息,明日一早再入宫。至于叔父们,安置在最近的宫室中守候。其他堂兄弟姊妹以及族中子弟则暂时归家去,等传唤时再进来。
许是为了防备安兴公主,每一回李昆都安排了两人同时侍疾。安兴公主一直与清河公主在一起,谅她也翻不出什么水花来。至于李茜娘这样的外嫁孙女,当时赶着回宫侍疾已经算是尽了孝心,既然身体不好时常昏倒,便不必再过来了,安安生生地在家中将养就是。若是还想要再表孝心,在家中抄经上香亦是一样的。
李徽带着满身疲惫回到了濮王府之后,等待他的是张傅母捧来的一堆女子画像。他沉默地望着那些巧笑倩兮的画像,心中忽然升起了浓烈的萧索之感。他对自己的婚姻素来没有什么信心,此时更增添了复杂难言的情绪。
为祖父尽孝,将婚事定下来好教他老人家安心,确实是他的责任。可是,为何他心中却有个声音,坚持不懈地追问着:这样的婚姻,当真便是你想要的么?倘若你日后过得不谐,祖父当真会觉得欢喜么?难道,这不是一种欺骗么?
欺骗……
祖父能够营造一场美梦沉醉其中,他又何妨给他的美梦加上一些点缀,让他觉得更加圆满?这种时候,他的感觉,他的想法,甚至他未来的家庭都并不重要。重要的是,能够让祖父彻底放心。
“……”李徽略翻了翻那些画像,眉头紧紧地拧起来,而后忽然道,“我去藤园。”说罢,他便带着那些画像离开了濮王府。张傅母望着他匆匆的背影,多少有些担忧。然而,任她再如何苦苦思索,大概也不会明白自家小郡王正在为难些甚么。
藤园之中,王子献正坐在宋先生长居的客院之内,陪着自家先生对弈。他的棋力极高,擅长谋算,但遇上招数多变的宋先生,依旧是步履维艰reads;。许多时候,宋先生只需神来一笔,便能将他苦心经营的局面破坏殆尽,令他不得不重新计算思考。而宋先生看着对面微微皱起眉头的爱徒,不禁为自己终于有机会为难他而感到略有几分得意,缓缓抬起下颌,抚须而笑。
倏然,隔壁正院中传来一阵轻微的脚步声,仿佛像是将什么人迎了进来。正用中指与食指夹起一枚棋子的王子献顿了顿,果断地将棋子按在空棋路上。
宋先生定睛一看:“你该不会是下错地方了罢?明明下在旁边还有四五成胜算,下在此处,是想立即投子认输么?!”
“弟子棋艺不及先生多矣,竟未看出来这一招,实在惭愧。”王子献面不改色心不跳地回道,十分干脆地投子认输,“方才已是无路可走,才出此昏着,先生不必放在心上。待到下一回,弟子必定全力以赴,与先生再战。”
同样也听见隔壁声响的宋先生满脸嫌弃:“怎么说来着?你可真是‘见友忘师’!赶紧去罢,免得迟了,小郡王便走了。”说到此,他顿了顿,又道,“今日并非休沐,我去求见祭酒,却始终不得见。后来还曾听闻,尚书省、中书省、门下省几位相公均不在政事堂之中……你不妨去问一问小郡王,宫中可发生了甚么事。”
王子献神情微动,颔首道:“弟子明白。”当他匆匆来到隔壁院落中时,果然见李徽所居的正房灯光通明。他的嘴角不自禁地微微勾起来,噙着一抹笑意。一时间,他甚至忘记了昨夜听闻挚友赞同宋先生带他云游四海时的复杂心绪,心底唯独留下了好几日不曾相见的思念与欣喜。
“阿徽。”他唤着挚友的名字,踏进了正房堂屋之中,却不见任何人的踪影。环视周遭之后,他发现左侧的书房前掉落了一幅画轴,不由得走上前拾了起来。画轴并没有捆好,当他拿起来后,便轱辘轱辘地转动,散开垂落在地。他垂首一看,一位穿着富丽衣衫的妙龄女子跃然纸上,摇着团扇,浅笑倩兮。
王子献不由得愣住了,有些怔怔地抬起首,望向书房之内——
只见李徽背对着他立在窗前,书案边则摆满了各种女子的画像,或矜持或微笑,或扑蝶或荡秋千,姿态容貌各有千秋,却无一不是正当花信之年。
王子献倏然觉得,自己的思绪仿佛变得格外迟滞,似乎一时之间无法理解这些画像究竟有什么涵义。究竟是谁,竟然将这么多小娘子的私像给了阿徽?不错,阿徽也到了知好色慕少艾的年纪了,但平时他连贴身婢女都不甚亲近,怎会突然对这么些小娘子感兴趣?
不,王子献,你不过是在自欺欺人罢了!你怎会不知这是何意?!阿徽要娶王妃了,这些小娘子或许便是濮王妃让他挑选的!数个月之后,即使你不离开长安,他身边也会出多一个甚至好几个女子,从此与他琴瑟和鸣,和他同床共枕,为他生儿育女!!
光是想象着种种李徽与陌生女子亲近的场景,王子献的双目便有些发红。这个时刻,他心底忽然迸发出了熊熊烈焰,几乎恨不得立即将这些画像付之一炬!不让李徽瞧上哪怕一眼,更不能让他选出任何人来!
直到如今,他才更清晰地意识到,自己绝对无法容忍任何人亲近挚友!就算是他的妻儿也不例外!与李徽最亲近的人,唯有他而已!只能是他!!
这种感情太激烈?太奇怪?不,丝毫不奇怪!因为他也不会允许任何人接近自己!既如此,阿徽当然也不能拥有其他亲近之人,这样才公平,不是么?
在这世间,他唯有阿徽,阿徽也只能拥有他——(新安郡王见闻录../41/4140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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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安郡王见闻录 第九十一章 情窦初开
“子献彼岸天涯全文阅读。”李徽早已听见挚友的脚步声,却并未回首,依旧望着窗外的圆月怔怔地出神,“祖父风疾再度发作,恐是年寿不永了。在我心目中,他既是古往今来的千古一帝,更是疼爱儿孙的和蔼长辈。无论我是学着阿爷撒娇卖痴也罢,佯装天真无知也罢,都是为了能让他能够欢喜一些。有时候,许是装得习惯了,我甚至会忘记自己原本的模样……”
然而,原本的新安郡王李徽又该是何等模样?是前世郁郁寡欢、执念深重的人?还是今生谨慎小心、佯装作态的人?或是尽心尽力承欢长辈膝下的孝顺儿孙?或是心中偶尔不甘被困一隅、渴望自在之辈?
这些似乎都是他,又似乎都不是他——犹如打碎了的数个泥人重新用水混合在一起,形成了一个浑然一体亦是复杂矛盾的他。他其实有很多想法想要实现,最终却不得不选择最为重要的一个,而放弃其他。或许,这便是责任,这便是担当,这便是无可奈何的现实,这便是百味交杂的人生。
无论重活一世,或是一百世,他都不可能真正获得自在逍遥。血脉注定如此,身份注定如此,天命注定如此。便是逆转些许,亦不可能全然改变。这一年由祖父营造的自在梦境即将结束,他也不该再放纵自己了。
王子献静静地听着,几乎是费尽了气力,才找寻回自己的冷静。但所有的冷静,都不过是假象而已。此时此刻的他,已经意识到了深藏于心中始终不愿追寻的秘密,惊涛骇浪简直无以言表。
他或许该夺门而出,让自己远远离开眼前的人,保持适当的距离,方能让那些奔腾在血液当中的炙热情感稍稍冷却一些。然而,他却舍不得挪开目光,舍不得与他相处的每一个刹那,每一个瞬间。他更舍不得,将如此悲痛的他独自孤孤单单地留在此处。
此时的李徽其实并不需要开解,唯独需要有人静静地倾听而已:“早些时候,祖父便一直对我们的婚事念念不忘。祖母逝世之时,我们都尚未定亲,想来亦是他的遗憾之一。有时候陪着他给祖母上香,也隐约能听见他说着我们这些孙辈的事。眼下他重病缠身,为了令他放心些,我们自然不能再任性妄为。”
“既然本便想让祖父欢喜一些,只需付出一桩婚事又何妨?毕竟,这种大事从来都是父母做主,由不得我自己。只可惜,论起成婚,你应该会落在我后头了——”
回过神后,李徽侧首而望,王子献已经紧紧握着那幅女子小像来到他身边,声音低哑:“虽是为了圣人欢喜,但你也不必太过委屈自己。便从数十张小像之中,选出稍稍中意些的人罢。按礼制而言,你不仅能拥有一位郡王妃,还可有两位孺子以及数位妾室等。从此之后,你的内宅大概便热闹起来了。”大概谁都不知道,他说话的时候,心中便仿佛被障刀来回切割一般,满是鲜血碎肉,疼得嘴唇发白,脸上的血色几乎都已经褪尽,苍白无比。
李徽沉默了半晌,叹息一声:“没有甚么好选的。光看小像,哪里能看出是什么性情之人?而且,有一位妻子便已经足够了,后宅热闹起来于我又有何益?我可不想成日里为这些内宅中事费心思,听她们彼此攻讦、互相揣测reads;。”
“那便选个家世合适的温柔佳人即可。能够与你相知相伴,最好能懂些书画,日后能与你一起品评,生活也会有趣味。”王子献又道,音色越发低沉几分,垂下的眼中涌动着的情绪近乎发狂。手掌中的画轴已经被他攥得变形撕裂,他却似是恍然一无所知。
“你说得是。”李徽淡淡地道,丝毫没有半点热情。这些画像他都并未细看,于是随意地翻了起来。看一眼角落中的出身郡望、父兄籍贯职位等寥寥数字之后,似乎便已经足够了。阎氏给他挑的,既有顶级门阀士族的旁支嫡女,亦有二等世家的嫡脉嫡女,论起身份均足可配郡王妃。而且,父兄的职位普遍都较低,并非高官勋贵之后。
濮王府也确实不需要一位势力极大的郡王妃,免得惹来不必要的猜忌,后患无穷。当然,若当真是父兄职位极高的世家贵女,定然也看不上他这样的闲散郡王。她们若是与高门世家联姻,日后的富贵前程也绝不会缺少,且对于家族而言更有助益。
“京兆韦氏倒不如京兆杜氏,尚能得叔母几分眷顾;祁县王氏不错,但那位姑曾祖母应当瞧不上我,最终不会许罢;河东柳氏倒是有些特别,听闻家教甚严,性情若非柔顺,也应当极为谨言慎行寡妇村的男壮丁全文阅读。秦家女?应当是旁支罢,舅祖父对阿爷颇有成见,可能也不会轻易答应……”
王子献默然地坐在旁边,紧紧地注视着他,却依旧不敢让心中那些情感露出分毫。听着这些话,他仿佛觉得自己正在受着煎熬。分明连半个字也不想听,不愿意听,却依然舍不得离开。就算李徽对未来的郡王妃毫无情意,不过是遵从父母之命迎娶,他也无法稍微觉得欣慰一些。
因为,他已经注定了不可能得到他。无论是谁得到他,得到他的感情或是其他,他都无法接受。哪怕只是想一想,便已是痛彻心扉。
恍然间,心底有个声音探出来,诱惑道:你若不试上一试,如何知道他对你是不是同样有情?你若不奋力一搏,又如何知道,他会不会一时心软,接受你的情意?就算注定了你必须与其他人分享他,至少还能“分享”不是么?总好过你孤零零地离开,而他留在长安娶妻生子,对你的情意一无所知罢?
住口!!不许胡言乱语!!我绝不能失去他!倘若将一切都说了,便再也回不到当初!他不接受,我们便连朋友也做不成了!!哪怕是有一丝一毫失去他的可能,我都不能冒险!与失去他相比,我宁可……宁可眼睁睁地看着他成婚……
心底那个声音接着冷笑道:他成婚之后,你便不是失去他么?数年之后,你与他的妻儿相比,孰轻孰重?他成了别人的郎君别人的父亲,又能为你分出多少心神来?再分隔数年,他身边妻妾儿女成群,你们这不过一载的友情又能算得上甚么?!恐怕只会比陌路人好一些罢了!!
闭嘴!!我们是挚友,是生死之交,是能够彼此托付一切的人——但这一切,并不囊括心悦对方的情意。而且,生死之交毕竟不同于寻常朋友,便是分离许久,也不会让情谊变淡……数年之后再见,我们也不会改变!
呵,当真如此?你当真相信先生所言?他那些所谓的生死之交,与这一份无可替代的情意岂能相提并论?!这世间,你唯有他一人,失去他之后,你又该会是何等绝望?你当真能接受么?!让我出来,让我来试试,你绝不会失望的……
见好友神色变幻不定,嘴角甚至都咬破了,李徽轻声唤道:“子献?”思及先前二人的笑谈,他只以为是挚友仍是无法接受自己已经“输了”的事实,便安慰道:“能觅得心仪之人为妻,自然比我这种不得不奉父母之命成婚之人胜上一筹reads;。所以,你也不必着急,缘分说不得什么时候便到了。”
不!我已经有了心仪之人!在发现的那一瞬间,却注定了不能说出口,不能公之于众!注定永远也不可能如愿得到他!!
王子献心中一恸,只能勉强一笑:“我当然不着急,眼下贡举之事未成,成家之事再延迟些也无妨。”他如今已经足够痛苦,若是李徽再主动给他张罗婚姻大事,那便更难以接受了。只有暂时断绝好友这种念头,才不至于日后毫无防备的时候,再受到直抵心口的一击。
李徽颔首道:“你若考得甲第状头,榜下捉婿的人家必定不少,到时候再仔细挑一挑就是了。”自家好友家世虽高,却是旁支,而且只能勉强算是官宦世家之后。这样的落魄世家公子,长安城内几乎遍地都是,眼下议亲简直毫无优势。若是取中甲第状头,那家世便是锦上添花,自然有无数人家为了得到这位难得的佳婿而簇拥上来。
不过,想到日后人群涌动求佳婿的那一幕,不知为何,他竟也丝毫不觉得欣喜。仿佛是被自己如今低落的情绪连累了一般。
二人坐在书案边,一个兴致缺缺地翻画像,一个默然相望,气氛从未如此沉闷过,几乎令人有些喘不过气来。本想端着夜宵入内的侍婢急匆匆地将食案放下,便躬身退了出去,连一眼都不敢多看,唯恐触怒他们。
许久之后,李徽方道:“不如就这位杜氏女罢。说不得悦娘也会欢喜些。”其余人家固然也好,他却认为不如娶个能让亲戚都觉得亲近的王妃。至少,太子妃杜氏会多一分照顾之念,长宁郡主也容易与这位阿嫂相处。日后便是远离长安回到均州,也能时常送礼往来,不会轻易断了如今的亲戚情谊。
王子献艰难地将视线从他脸上挪开:“不如我使人去查一查这位杜氏女?免得有甚么遗漏之处。她的亲眷也该好生查清楚,日后最好不会给你带来什么麻烦。”如果一定要娶,那便娶一个不会伤害阿徽的女子——不,他仍不希望他娶妻——但堂堂一位郡王,又如何可能不娶妻?!
“很该如此。”李徽将画像都推到一旁,起身时看了一眼早已凉透的夜宵,低声道,“我有些疲乏,先去睡了……子献,其余事,有劳你了。”
“你我之间,不必如此。”王子献回道,望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外,便又拿起那位杜氏的画像——这是个年纪与他们相仿的少女,看起来温柔娴雅,连笑容之中都透着温和。不过是一幅画像而已,他心中的妒意便已是疯涌而出,几乎想将此人撕碎,或者彻底驱逐得远远的,永世不能出现在李徽面前。
如此的嘴脸,应当很难看罢。幸而阿徽已经离开,不然恐怕会知晓,他心中竟然藏着如此见不得人的心思。呵,是啊,他一向是位翩翩君子,从容端方,怎么可能对挚友怀着这样的想法?任何一个普通之人,都绝不会对同性挚友生出情意,甚至想彻底霸占住他罢?
在阿徽面前,他永远都只能是气度高华的琅琊王子献——绝不能阴狠毒辣不择手段,更不能将满腔情意流露出来,惹他厌恶!
就在他努力说服自己的时候,心底的声音再度发出冷笑:待到你痛苦不堪,他却享受着天伦之乐的时候,你可还能如此克制?你当真能眼睁睁地看着他属于别人?你当真能接受失去他的事实?翩翩君子算什么?从容端方算什么?气度高华又算什么?与失去他相比,这一切都不值得一提!!
王子献猛然站了起来,险些推翻了面前的书案。他疾行而出,走向右侧的寝室。然而,在门前立了半晌,他终究还是并未推门而入,像往常那样与好友抵足同眠,而是略有些狼狈地离开了。(新安郡王见闻录../41/4140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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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安郡王见闻录 第九十二章 婚事暂定
翌日清晨,李徽醒过来的时候,王子献已然坐在床榻边微笑相迎冠军之心全文阅读。他独自在花园中吹着数九寒风枯坐了一整夜之后,才勉强能够稳定心神面对挚友。此时,他的神情却瞧不出半点异样,看似与往常毫无二致。只不过,因着心绪复杂以及一夜未眠,脸色略有些苍白罢了。
一向敏锐的李徽由于情绪十分低落之故,也并未察觉出甚么异常。两人像平常那样一同用了朝食,又去旁边的院落探望了宋先生。而后,三人同时乘车离开了藤园,或去国子监点卯,或入宫侍疾。
“昨夜发生了何事?”宋先生瞥着自家弟子,并未忽略他目光中的那些复杂与矛盾,“莫非你与小郡王还能撕破脸皮吵架不成?赶着去见他的时候分明还急切着呢,眼下竟像是生了些许隔阂?”他心里不由得感叹着:毕竟两人都还是心性不定的少年郎,指不定什么时候便吵着割袍断义,又指不定什么时候便别扭地重归于好了——这才是这个年纪的少年郎会做得出的事!
“先生何出此言?什么事都不曾发生。”王子献淡淡地回道,“只是眼下宫中不平静,阿徽挂念祖父,所以不便如往常那样亲近罢了。”此时想起宋先生先前的那些话,他心中唯有苦笑:或许,先生才是最了解他之人,曾说过的那些话就算是无心之言,也道中了九分真相。而他却是当局者迷,居然从未多想过。
“不平静?”宋先生略作沉吟,瞬间便转移了注意,“如此说来,咱们师徒也到该走的时候了。你也不想被卷入之后的惊涛骇浪之中罢?而且,说不得我们走得远些,也不至于拖累小郡王。你那两个弟弟都是杨家的人,多少算是东宫一脉,你暂时也不必担心他们浑浑噩噩地卷进去,连累于你。”
“让他们拜入周先生门下,为的便是日后的经营。”王子献道,“我从来不曾担忧过他们。”即使担心,为的也不是其他,而是王子凌心甘情愿地投效杨谦,为其所用,给他这个兄长招惹麻烦。如今杨谦可用之人实在太多,他又后退了一步,或许暂且用不着王子凌主动凑上去表衷心。待日后他中了甲第状头,却未必还会如此平静了——
也罢,他早便该给自己寻些事忙碌起来了。免得成日里只顾着沉浸在嫉妒与纠结之中,迟早会让李徽发觉端倪。至少,忙碌之后,他们或许还能说些其他的话题,不至于每回都只能回答那杜氏的近况如何等等。
同一时刻,匆忙赶着入宫的新安郡王与天水郡王在太极宫前相遇了。这两位难兄难弟互相瞧了瞧,颇有些心有戚戚焉的意味。昨夜他们翻着画像,几乎皆是眼花缭乱,随手便选了一位王妃。选完之后,心中无不松了口气,再细细一想,又觉得无奈,甚至还有几分忐忑reads;。
谁不想像李厥那样在宴饮中便遇见意中人?如今他们却连见一见面的机会也没有,必须尽快定下人选。如此随意,也不知日后的王妃会是什么样的人,简直便像是顽不擅长的游戏一样,必须依靠天命与运道才能分出胜负。
两人一起往立政殿行去,天水郡王忍不住抱怨:“堂兄,你那堆画像里可有什么中意的小娘子?三叔母可曾暗示你娶阎家的小娘子?我听说阎家人丁旺盛,适龄的小娘子很是不少,连我翻看的画像中都有几人。”
“……阿娘并不想要个娘家的新妇,担心她们日后受不得封地的清苦。”新安郡王回道,神色淡淡的,仿佛依旧疲倦至极,又仿佛仍是对此事毫不热衷——甚至连抱怨都觉得有些浪费时辰。横竖他已经定下人选了,其余之事便与他无关了。
听了他的话,天水郡王顿时一脸艳羡:“我阿娘一直想让我娶祁县王氏的表姊妹。当初阿兄没有看中王家的小娘子,阿爷做主给他定了一家,她生了整整数个月的闷气!如今可好,不知什么时候竟然替我集齐了二十来个王氏女的画像,看得我都腻烦了!可……这到底是阿娘的心愿,若是连我也不娶王氏女,她更该伤心了。”
“你若是选了个不喜欢的王妃,日后岂不是更痛苦?”新安郡王无法评论长辈的行为,只得道,“如果嫁给你不能享福,天天与你置气,想来那位小娘子也会觉得痛苦不堪杀戮剑魂最新章节。婚姻是一辈子的大事,又何苦彼此折磨?”所以,他彻底放过了上辈子的郡王妃,连一眼都不曾看过她的画像。只愿她此生嫁得如意郎君,彼此两安罢。
李璟怔了怔,压低声音问:“那堂兄到底选的是哪家小娘子?怎么才算是看着喜欢?”
“……”虽然内心已经年逾二十余岁,但于男女之情依旧丝毫不通的李徽略作犹豫,实在是受不住堂弟闪烁着求知欲的目光,只得轻轻咳了一声,“我选的是杜家的小娘子,因着她看起来颇为温雅,性情应当不错,日后可与我一同谈书论画——”说到此,他倏然顿住了,脑中不期然地浮现出了王子献当时说这句话的神情。
“那……我也选个杜家的小娘子?不,我可不喜欢谈书论画,若是能陪着我打马球、狩猎才好。”李璟嘟哝着,终于生出了些许热情,“不成,我得回去再瞧一瞧,或者问一问我阿娘!若不是与我投契的小娘子,我绝不会娶。”
兄弟二人正“剖心置腹”地谈论着婚事,冷不防旁边有人问:“娶甚么?娶阿嫂么?”却是长宁郡主带着几个侍婢捧着新剪的红梅路过,“我方才已经听见了,两位阿兄要定亲了?是哪家的小娘子?我认识么?”
“堂兄想娶杜家的小娘子,你一定认识。”李璟道,“至于我,你可知道京中哪个小娘子擅长骑射?性情也豪爽?”
“杜家小娘子?是哪一位表姊?阿兄说来听听。”长宁郡主立即双目晶亮,“便是我不知道,也可让阿娘派人仔细打听打听!”不等李徽回答,她便禁不住又赞道:“阿兄的眼光真是不错,京兆杜氏的小娘子都是气度从容,绝不会挑错的。”
李徽不由得失笑,想起了那位杜氏女的排行:“在族中应当是排二十三。”
“阿兄尽管放心,过几日我便告诉你打听来的消息。”长宁郡主越发雀跃,又对李璟道,“若说擅长骑射,简国公许家的小娘子、鄂国公尉迟家的小娘子都很不错。不过,她们很少参加宴饮,便是赴宴也只是自家姊妹顽耍,我并不熟悉。”
李璟立即露出了笑容,转而又想起曾见过几面的简国公与鄂国公,神色一变:“她们……她们该不会肖似父祖罢?”简国公许业,名声赫赫的大将,征突厥、灭薛延陀皆曾立下汗马功劳,传闻中杀人无数、血流成河;鄂国公尉迟庆则是位宛如黑塔一般的勇将,当年辅佐圣人征伐天下,为人忠心耿耿,玄武门之变更是位居首功,而后却激流勇退reads;。
李徽也不想明明白白地提醒他——像他们这样的宗室闲王,最好离那些威名远振的将军们远一些,不然便是为自家招祸了。他只得委婉地道:“你也替世母想一想,在王氏女中选个合适的便是。不然,世母那一关,你可不容易过。”
听罢,李璟立即偃旗息鼓,无精打采地垂着脑袋跟在他们二人身后。到得立政殿后,秦皇后的灵堂中竟是空无一人,里间却隐约传来声音,来往的宫人们神色也缓和了许多。兄妹三人对视一眼,不约而同地露出惊喜之色,疾行到里间——定然是祖父醒了,所以大家都在里头呢!
果然,圣人已经清醒过来,虽然吐字仍有些含糊,但无疑神志依旧十分清楚。他目前尚不能挪动身体,只能靠在隐囊上,颇有些无奈地望着哭成一团的儿女与媳妇们:“都……都起……来……”
众人含泪而笑,皆徐徐起身,各自述说着这几日的担忧与急切。圣人听着听着,目光落在李徽三人身上,慈爱一笑:“阿徽……吓……坏了罢……”
李徽双目微红,带着李璟与长宁郡主跪倒在病榻前:“只要祖父平平安安,孙儿便心满意足。”
李璟也忙道:“以后孙儿每天都陪在祖父身边!绝不四处乱跑了!”
长宁郡主则拭泪笑道:“祖父醒了,儿方才又听闻了好消息,真是三喜临门!再也没有比这更好的兆头了。”
圣人不禁有些好奇:“好……消息?”
“是啊,两位阿兄眼看着就要定亲了,难道不是好消息么?不过,这定亲的人选,也一定要祖父欢喜才好。”
圣人遂抬首望向王氏与阎氏,两位王妃微微一怔,回道:“阿徽与阿璟的年纪也到了,不能容他们再任性下去。前两日就将画像给他们看了,想不到,他们倒是选得很快。”这种时候她们当然不能在众人面前明言,此举是为了让圣人安心,给圣人冲一冲喜。就算是暂时定下了人选,秦皇后的孝期尚未过去,也只能先相看着,等到孝期之后再过六礼。
圣人将信将疑,又问:“你们……自己选?”
“是,祖父。选的都是孙儿们中意的。”李徽毫不犹豫地答道,李璟也连忙跟着点头。这种时候,他只需要紧紧随着堂兄便不会出错。
“好……好孩子……成家……立业……”圣人不禁露出了欣慰的笑意。
一时间,里间内又似是往日一样,显得格外和乐融融。长辈们毫不掩饰他们的好奇,问李徽与李璟都选了什么样的王妃。这两个不开窍的少年郎丝毫不忸怩,坦然而又大方地说了他们的意向,逗得他们无不笑了起来。
就在此时,屏风后拭泪微笑的燕淑妃忽然走了出来,来到病榻边,目光盈盈地柔声道:“既已经定下两桩婚事,何妨再来一喜?圣人可曾记得,昔年曾盛赞过臣妾家中的侄儿们,连连可惜臣妾膝下没有公主与他们相配。如今连侄孙们都已经渐渐长成了,不知圣人意下如何?若能亲上加亲,想来姑母也一定很欢喜。”
李徽愣了愣,立即望向李昆与杜氏——燕淑妃口口声声说的是当年没有公主才未能结成婚姻,眼下的意思岂不是意在未来的公主?!(新安郡王见闻录../41/4140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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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安郡王见闻录 第九十三章 意指长宁
燕淑妃为何能如此大胆,在圣人的病榻前公然替侄孙们求长宁郡主下降?那便不得不提起她的身世了最强星盗全文阅读。高祖元配皇后燕氏,是圣人、隐太子以及巢刺王之母,亦是她嫡亲的姑母。作为圣人唯一的舅表妹,当年她是秦皇后亲自接入宫中的,刚入宫便被封为九嫔之首的昭仪。几年之后,又封为淑妃,自始至终均稳稳当当。
这位半辈子顺风顺水的燕淑妃,唯一的遗憾大概便是未曾养住自己的孩儿。好不容易开怀生子,亦是不足百日便夭折,从未计入宗谱序齿。没有燕家血脉的皇子、公主出生,作为曾经地位最高的皇家姻亲,成国公府渐渐地被吴国公府秦家后来者居上。
清河公主下降秦家之后,皇室之中再无公主,燕家未能成功争抢到驸马之位,眼见着便犹如江河日下,越发衰败起来。十几年过去后,秦家越发受宠,燕家却几乎淡出了朝堂,两厢对比,更是仿佛朝阳暮日。
而今东宫太子膝下唯有一位嫡出的长宁郡主,或许也是日后唯一的嫡出公主。趁着圣人尚在,此时不搏更待何时?若是等到太子李昆登基之后再求公主下降,他对祖母娘家燕家还会剩下多少血脉之情?有什么好事还不是想着母舅秦家?与清河公主之子再来个亲上加亲?太子妃杜氏恐怕更是恨不得将长宁郡主嫁回杜家,根本不会同意这桩婚事。
李徽认真地回想了许久,他回京已经一年,确实很少听闻成国公府的消息。据说他们先前在为老成国公守孝,阖府闭门不出。如今燕淑妃竟然主动地求婚事,莫非是孝期已经过去,所以他们便迫不及待了?
李昆的神色微微一变,杜氏亦是蹙了蹙眉,双目中难得地掠过了不悦之色。圣人却沉默半晌,始终不曾出言。
燕淑妃等得有些心焦,又笑吟吟地握住长宁郡主嫩嫩的玉手:“悦娘这孩子,臣妾每回见着都觉得欢喜。这样好的孩子,当然须得配一个样样都齐全的夫婿才好reads;。圣人与太子尽管放心,成国公府上下,便没有不疼爱悦娘的。”
长宁郡主年纪尚幼,知道长辈们说的是自己的婚事,却依旧有些懵懵懂懂。她与燕淑妃一年之中也不曾见过几面,一向觉得她不过是个面熟的长辈罢了,何曾如此亲近过。对方惺惺作态,她这样的脾性自然觉得难受,因着礼节的缘故,却不得不忍耐着不抽出手来。
杜氏看得无比心疼,目光中难掩爱怜之意。然而,她再如何焦急不安,也不能擅自打断圣人与燕淑妃的谈话——燕淑妃毕竟不比寻常,是四妃当中身份最为特别的。就连秦皇后在世之时,对她也颇为优容照顾。
李昆眉头动了动,隐晦地看向胞妹清河公主。清河公主不着痕迹地回了一个眼色,轻笑一声:“这确实是件喜事。不过,阿爷从未见过燕家的孩子们,哪里能轻易拿得定主意,将悦娘许给谁?不如将他们唤入宫中来瞧瞧,再做定夺如何?”
燕淑妃瞥了她一眼,视线中满是复杂之意:“说得也是,的确是臣妾太着急了些。如今成国公府中适龄的儿郎有三四个呢,都让他们入宫来拜见圣人,如何?”
圣人从善如流地答应了:“也好……”想了想,他又一叹:“原来……舅父都……已经过世……那么久了……表兄也该……起复了……”说着,他望向李昆,朝他颔首示意网游之别惹科学家全文阅读。燕家上一代确实没甚么出众的人才,所以他才有些看不上,将心爱的嫡幼女清河公主下降给了秦家。但燕家到底是他的母族,便是看在早逝的燕皇后的面子上,也当照拂一二才是。
李昆领会了他的意思,遂道:“如今朝中也有些空缺,改日便让燕家表舅挑一个就是。”
听他说得如此轻描淡写,燕淑妃似是颇为放心,便高抬贵手放过了长宁郡主。长宁郡主悄悄地撅起嘴,挪到了李徽身后。李徽却觉得,燕淑妃这位长辈或许确实是自幼娇养长大的,白长了这么些年岁,竟然连得罪了太子殿下也浑然不知——
就算李昆答应得再痛快,也绝不可能给燕家什么好的实缺。成国公可是亲戚,是长辈,若是政见不合,岂不是白白给自己套一重枷锁?而且,还极有可能是没甚么官场智慧可言的枷锁?
说了这么些话,圣人似是有些疲惫了,李昆便唤来太医诊脉施针。杜氏将众人都请了出去,还给了内间一片清静。而在李徽、李璟与长宁郡主的强烈要求下,他们三人终于得以留下来侍疾。
堂兄妹三人在角落中正襟危坐,李璟百思不得其解:“方才还在说咱们的婚事,怎么转眼间就说起了悦娘?她虚岁才九岁而已,离说亲还早着呢。”
李徽不忍心揭破事实——他们两个闲散郡王的婚事算得了什么?几乎溅不起任何水花来。唯有未来唯一的嫡出公主的婚事,才是关系到日后朝堂局势的大事。燕淑妃借着这个由头,想将长宁郡主抢到手,为的便是李昆与杜氏对她的疼爱。日后她能够凭着这些疼爱,给燕家夺取无数利益,燕家当然也需要为杜氏的地位付出一切。
但这种婚姻同盟,或许却不是李昆想要的,更不是杜氏想要的。若是成国公家的儿郎们无才无能,怎能堪配公主,岂不是断送了悦娘的幸福?便是为了利益——成国公府衰微,如果始终不堪造就,又如何能成为李昆或者杜氏的助力之一?
虽说公主的婚事从来不可能简单,但李徽却希望长宁郡主日后能够幸福,她的婚姻也不会建立在利益交换之上。别人暂且不提,若是临川公主之子或者清河公主之子,必定会真心实意地疼爱悦娘。说起来,周仪与秦承的年纪也很合适。
长宁郡主当然不知自家堂兄刹那之间便已经转过了诸多念头,笑道:“你们的婚事都已经定了,还有甚么好说的?我都是被你们连累的reads;!如果不是在长辈们面前提起来你们选中了阿嫂,燕淑妃也不会想到我。”说罢,小家伙仔细想了想,又摇首道,“不对,在我之前不是还有宣城姊姊和信安姊姊么?燕淑妃怎么不问问她们?反而偏偏来问我?她就是冲着我日后的身份来的,根本不是喜欢我!”
“你明白就好。”李徽道,“别教她亲亲热热的模样给骗了。过两天若是燕家的人来了,我和阿璟替你仔细看看。”趁着这两天,他必须派部曲暗地里先查一查燕家,免得东宫查探之人会有甚么遗漏之处。就算是未来的公主,嫁错了人家也会痛苦不堪,能避免则尽量避免。
于是,这一日李徽再一次回到藤园,见到王子献之后,便托他再查一查燕家之事:“总觉得成国公府有些过于沉寂了,最近他们刚出孝,能打探到的消息可能不会太多。不过,如果他们当真能将府邸上下都管得紧紧的,也许确实还有些可称道之处。”
王子献颔首答应下来:“提起成国公府……最近子睦似乎写信说过一两句,我再问一问他。”因着王子睦在信中并未多言,燕家又有没落之势,所以当时他并未在意。但若是燕家想借着尚主之机东山再起,日后说不得关系便有些微妙了。以长宁郡主与李徽之间的情谊,不是亲兄妹却胜似亲兄妹,自是会相互扶助。但成国公府如此急切地想要恢复荣光,却未必愿意与濮王一脉亲近。
“成国公府的人去了杨家的文会?竟有如此巧合之事?不过,如今京中最富盛名的便是杨状头主持的文会与诗会。若是一心为了传扬自己的名声,当然不能错过。但如果自身没有几分真才实学,恐怕只会成就了他人,成了周籍言门下弟子的垫脚石。”
“论才学,似乎倒也有几分。当然,比起杨状头仍是有些不如,到底还是再一次成全了甲第状头的威名。”王子献几乎能想象到成国公府的郎君们乘兴而去、败兴而归的模样。也许,他们跟着父辈守孝三年,用心苦读,为的便是能够在此时一鸣惊人。博取名声之后,也好求娶长宁郡主。但谁能知道,弘农郡公府居然凭空杀出一个杨谦,将所有世家勋贵弟子的荣光都夺了去?
“我想知道,燕家郎君当时的反应如何。如果从容大度地认输,至少还有五分可能是真正的谦谦君子;但如果脸上露出了甚么痕迹,无论是胸襟或是气度都不值得一提,聪明才智就更不必多说了。”李徽道。
“你说得是。”王子献轻轻笑道,“阿徽,对于长宁郡主的婚事,你颇有长兄如父之风。”
李徽怔了怔,神色柔和许多:“你也知晓,我与她确实投缘。”
“若是我家的两个妹妹亦是这样的性情气度,说不得我也愿意承担长兄如父的责任。”王子献想起王湘娘、王洛娘,不禁自嘲一笑。
“子献,你近来是不是着凉了?脸色似是有些不对。”李徽打量着他,倏然问。
王子献勾起嘴角:“不过是略感风寒罢了,歇息一两日即可,你不必担心。”
“如今宫中的太医都围着祖父,恐是叫不出来。不如唤人去寻访延康坊中的医者——”李徽不容他多言,立即便将李大叫了过来,吩咐他请医术上佳的医者来藤园住着,直到挚友痊愈,方能给重金让医者离开。
王子献深深地望着他的侧颜,心中再度涌出了矛盾与痛苦:能够如此关怀他的人,他如此钟爱的人,他怎能舍得?怎能甘心眼睁睁地看着他成婚生子?怎能甘心从他的生活中一步一步后退?!怎能甘心只占据他心中的偏僻角落?!(新安郡王见闻录../41/4140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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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安郡王见闻录 第九十四章 安心叮嘱
与未来的新安郡王妃相较,王子献当然更愿意派人倾尽全力查探成国公府的郎君们星际穿越之淼淼修仙路最新章节。若说杜家的消息是断断续续传来的,那么成国公府的消息以“犹如泉涌”来形容也并不为过。毕竟,燕家的郎君们正卯足了劲传扬美名,种种宴饮与文会都不会错过。随着与他们接触的人越来越多,他们刻意营造的“翩翩贵公子”的形象也越发深入人心了。
“确实是聪明人。”李徽听得燕家郎君在杨家文会之中大方认输的传闻后,沉吟片刻,“只是这种聪明究竟是装腔作势,还是本性如此,眼下恐怕很难看出来。除非有人潜入成国公府,仔细盘问他们家的奴仆部曲。”
“若是真君子,配长宁郡主也勉强使得。”王子献从未见过燕家的郎君,自然无从辨别此人是否与他以及杨谦是同一类人。即使确实是伪君子,倘若能将君子的形象维持一辈子,伪君子也便成了真君子了——故而,辨认真伪其实并不重要,重要的是这个少年郎的虚伪针对的是何人何事。
李徽沉默片刻,低声道:“这样的少年郎很容易给人留下好印象。”若是燕家郎君足够出色,便是祖父心里仍有些舍不得,也极有可能将长宁郡主许出去。仔细说来,周仪性情有些过于跳脱,秦承则有些骄傲之感,性情才华各有长短。既然都是自家亲戚,也都算是表兄,祖父当然会选人物最出众的那一个。
当然,尚未见到燕家郎君,便对他的品性做出评判,实在是有些不公平。而且,这是攸关长宁郡主未来幸福的大事,李昆与杜氏一定会有所决断。作为堂兄,他能做的实在太过有限,也很难左右长辈的想法。
数日之后,圣人许是不忍见燕淑妃时不时便啜泣苦求,果断地传口谕召见了成国公府几位适龄的小郎君。李徽与李璟千方百计说服长辈,留在了立政殿中旁观。不多时,便见四个年龄相近的俊俏郎君陆续走了进来,跪拜行礼问安犹如行云流水一般,着实十分赏心悦目。
趁着燕淑妃眉眼含笑地给圣人引见他们的时候,李璟忍不住压低声音:“堂兄,怎么一来就是四个?这是随便悦娘挑的意思?看他们年纪相近,不可能都是嫡长一脉罢?若是连国公之位都无法继承,哪有资格让悦娘下降?”
“他们都是成国公的嫡出孙儿,眼下几房尚未分家,自然应该一起过来reads;。如果只让嫡长孙过来,岂不是明摆着为了未来尚公主而入宫?说不得祖父还未相看妥当,长安城里就传出了各种流言。如果因他们的缘故,坏了悦娘的名声,叔父与叔母心中定然不好受。”李徽解释道。成国公府这种谨慎的做法,足以说明至少他们费尽心思谋取长宁郡主下降,用的都算是光明正大的手段。无形之中,也令他增添了一分好感。
“堂兄查过他们了?觉得哪个合适?”李璟越发好奇,瞧瞧这个又看看那个。燕家人的皮相素来出众,每一个都是眉眼精致、唇红齿白,且容貌都有四五分相似,一时间也很难分辨出高下。
“你方才不是说了么?若非未来的成国公,怎有资格尚主?”长宁郡主可是未来的嫡长公主,身份非同寻常。高官世家们若只想让嫡次子或者其他嫡出子来尚主,定然不可能成功。唯有舍出嫡长子,献出未来的宗妇之位,才能显露出他们的诚意。当年吴国公府尚清河公主便是如此。
当然,不过是区区一个宗妇之位,李昆与杜氏也未必能看得上。堂堂大唐的嫡长公主,不比什么宗妇都高贵?国公夫人或者宗妇之位,都不过是锦上添花罢了。但皇家要与不要是一回事,臣子献与不献又是另一回事了。
不多时,李昆与杜氏也来了武侠世界里的剑仙全文阅读。太子殿下一如既往笑得犹如春风拂面,字里行间考校着这几个燕家郎君的真才实学。杜氏则端详着他们的身姿容貌,目光看似温柔,实则无比挑剔。目前他们膝下只有这么一个娇养长大的女儿,平素都恨不得紧紧地捧在手心里,自然不可能轻易许出去。
圣人听着他们一来一往,好半晌之后,似是有些累了,便道:“五郎……带着……他们……出去……练练骑射。”
这便是觉得才学尚可,想再看看他们的武艺以及身体如何的意思了。李昆微微颔首,其实他自己也并不擅长骑射,实在不好考校。不过,当他的目光掠过角落中的两个侄儿,唇角便勾了起来:“阿徽、阿璟,陪着这几位表弟顽一顽罢。”
被点名的李璟双目一亮,早便已经跃跃欲试:“已经许久不曾见燕家的表弟们,看着都有些生疏了。走,咱们去千牛卫的校场!听说他们最近得了不少好马,我正愁着没有机会试试呢!堂兄,你觉得如何?”
李徽微微一笑:“吾辈儿郎,骑马射箭的时候才畅快!走罢!祖父与叔父尽管放心,我们一定会照看好几位燕家表弟,过一会儿便将他们带回来。”说罢,他便含笑望向燕家的郎君们,和李璟一起领着他们离开了。
圣人又吩咐李昆与杜氏各自去忙碌,便见燕淑妃捏紧了帕子,有些紧张地望过来:“圣人……表兄觉得如何?这几个孩子真是样样都拔尖,最近在长安城里很是传出了些名声。臣妾保证,无论是谁尚主,都必定会一心一意地疼爱悦娘!”
“朕……再想想。你回去罢。”圣人叹息一声,不多时,又命殿中监将两个外孙唤来。
却说李徽与李璟带着燕家郎君们来到校场之后,并不与他们客气,立即便提出一起比试。御马、射箭、刀枪剑戟,他们都顽了一遍。李璟拔得头筹,李徽稍逊一分,燕家大郎与他持平,其余几位稍稍逊色,但身手也都不差。最终,每人都是满头大汗、气喘吁吁,看起来却格外痛快,最近压抑的情绪仿佛都一扫而空。
“痛快!实在是痛快!!日后邀你们射猎、打马球,可不许拒绝!!”李璟朗声大笑,显然已经完全忘了他们此行的目的究竟是什么。
燕家大郎笑着拱手道:“承蒙两位大王看重,某与阿弟们感激不尽。无论什么时候接到帖子,我们定然不会缺席reads;。只怕两位大王日后天天见着我们,又觉得我们的骑射没什么长进,会对我们失望。”
“长进都是练出来的!”李璟豪爽地挥了挥手,转瞬间就将自家堂兄给卖了,“堂兄若不是天天跟着祖父练习骑射,哪能有如今的十射八中、十射九中?最初,他可是连十射四中也是不成的!!”
李徽瞥了他一眼,决定当作什么也不曾听见。燕大郎则很是自然地接道:“若不是大王有骑射的天分,便是每日勤学苦练,恐怕也不能轻易射出这样的成绩。”他笑容温和,语气真诚,听着确实令人很舒服。
李徽忽略了心底隐约升起的一丝不谐之感,弯了弯嘴角:“阿璟,你带着燕家表弟们去旁边的宫室换身衣衫。我去问问祖父,待会儿可有甚么其他的安排。”李璟自是爽快地答应下来,燕家大郎则浅笑着朝他轻轻颔首致意,这才离开了。
李徽不得不承认,这位少年郎确实十分优秀,且不提他文武双全,至少在接人待物方面让人很是舒坦,而且观察也十分敏锐。仔细说来,他若是一直如此小意温存,对于悦娘而言,说不得确实是个好夫婿。只是,再怎么好的少年郎,只要想到他以后要娶自家的妹妹,就突然变得有些面目可憎了——
新安郡王认真地列出了此人的缺点:其一,君子风度不知是真是假,还须得仔细查证方可信任;其二,越是聪明,越有可能欺骗悦娘,说不得以后还会为了燕家的利益,不断地诱使悦娘出面讨要好处;其三,他今年已经十三,年纪比悦娘大四岁,二人的所思所想或许都有些差异……
当他独自回到立政殿,认真地将这些思考都反馈给圣人的时候,圣人禁不住大笑起来,连连咳嗽:“连嫁妹妹……你都这般挑剔,日后……嫁女儿……可怎么办?”
李徽忙不迭地起身给他抚背:“这……那就自幼时起便开始考察,须得如同子侄一般可信任,才能将女儿托付给他。祖父莫再笑了,孙儿只是觉得,对这位燕表弟了解得太少,所以有些不放心罢了。”
圣人缓过劲来,笑着摇摇首:“就算……如子侄一般可信任……人心也易变……你想得太简单了……挑新婿确实应当小心,但教养自家的小娘子……才更重要。悦娘日后是咱们大唐的嫡长公主……该有的气度与威严都不能少……便是人心变了,也无人敢错待她……”
“阿徽……自身强大……方最为重要……一力降十会。”老人谆谆教导着,“借外力不可长久……须得有足够的能力……如此,无论身在何处,都能过得好……都有办法过得好……”
李徽怔了怔:祖父说得对,若是足够强大,又有谁敢无礼?又有谁敢错待?堂堂未来的嫡长公主,还能陷入一桩婚事中么?燕家大郎若是真心实意地待悦娘,这便是桩好婚事;若他心有他念,悦娘忍不得,又有何人敢让她继续忍下去?他何尝不是如此?祖父正是在叮嘱他——必须让自己变得更加强悍,面对任何事才能游刃有余!
圣人见他若有所思,欣慰地笑道:“好孩子……仔细想想……日后之事罢……你既然快定亲了……祖父便给你取个字……‘玄祺’,如何?”
玄,幽远也,所谓“玄之又玄,众妙之门”;祺,吉也,祥也。
这是一位老人对孙儿未来命运的期许,亦是最为美好的祝愿。
李徽伏在病榻边,眼眶微红,笑道:“多谢祖父!孙儿很喜欢!阿璟若是知道了,指不定会如何羡慕呢!”
圣人闻言,再度大笑起来。(新安郡王见闻录../41/4140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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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安郡王见闻录 第九十五章 子献决意
在经过圣人与太子夫妇的重重考验之后,燕湛燕大郎终于过关斩将,力克周仪与秦承两位劲敌,成为了长辈们默许的未来驸马锦衣当国全文阅读。婚事初定,长宁郡主便得到堂兄们相助,寻着机会认认真真地端详了一番自己日后的夫婿:“生得倒是颇为养眼,听说燕家子女素来美姿容,果然名不虚传。”
“皮相骨肉皆是虚妄。”新安郡王闻言,立即劝道,“他的性情看似颇为君子,实则还须天长日久仔细观察,方能真正付出信任。不过,悦娘,以你的身份,无论嫁给什么样的人,都不必委屈自己。若往后当真遇上了更为喜爱之人,便与他和离再嫁就是。”
“我明白,阿兄。”长宁郡主微微抬起下颌,笑得眉眼弯弯,“合则聚,不合则散,就是如此简单!阿兄以后也不必委屈自己,公主能和离再嫁,郡王一定也能和离再娶。就算未来的阿嫂是杜氏女,我也是一直站在阿兄身边的!”
“……眼下不过是心照不宣而已,过六礼都早着呢,提甚么和离?”天水郡王听着二人的话,倏然觉得自己的所思所想与他们的距离实在太过遥远,“我当然赞同你们……但这么听起来,实在有些不吉利。而且,这种话你们可千万别在长辈面前提……”
“想不到景行堂兄竟是如此循规蹈矩之人,倒教人有些刮目相看了。”长宁郡主噗嗤一笑。“景行”便是天水郡王新得的字。他十分得意,曾经殷殷叮嘱每一个人都不能再唤他的名,改称他的字。不过,皇族宗室之间,能亲热到呼唤他“景行”的人其实并不算多。为此,他也颇有些怅然。
看过了新婿之后,时辰已经不早了,长宁郡主便回了宫。李徽与李璟道别,冒着飞扬的新雪回到濮王府。李泰与阎氏最近都早出晚归地侍疾,便是圣人的病情有所好转,令他们不必再每日赶过来,他们亦是不为所动。李欣与周氏亦是如此,将小寿阳县主暂且交给了乳母与仆婢照管。阎氏与临川公主仍有些不放心,各送了一位经验丰富的傅母镇着,令濮王府东路越发热闹了几分reads;。
因着仆从早便禀报说王郎君来了,李徽毫不意外地在书房中寻见了挚友:“子献,燕家之事可暂时缓一缓再说。婚事既然定下来了,便不能惊动燕湛,免得伤了亲戚间的情分。于燕家,徐徐图之即可,更重要的还是全力探查安兴公主与杨家。”
“燕大郎素来死守门户,倒也是个人才。”王子献轻轻一笑,“不过,你安心便是。安兴公主与杨家之人,我自然不会随意调动,一直跟得很紧。只可惜很难安插得用的人手,暂时没甚么异动传来。此外,跟着李阁之人也得到了消息,他最近经常与李茜娘见面,二人在附近的里坊中赁了不少院落以供私会。每回都会一起待上至少一两个时辰,方各自悄悄离开。”
李徽的脸色立即沉了下来:“祖父重病,他们竟然丝毫不知收敛,简直无耻至极!这样的丑事,绝不能让祖父知晓!但如果不能借着此事给他们一个终身难忘的教训,我实在心有不甘!”就算不提圣人生病之事,眼下可还在秦皇后的孝期里!!
“玄祺若信得过我,便将此事交给我处置如何?”
“我当然信你。日后我也不想听到和他们有关之事了,只须告诉我结果便足矣她们与我有关全文阅读。”
王子献点点头,又笑问:“那杜家之事,你可想听?”
李徽一愣,神情颇有几分复杂之意:“有什么重要的消息么?”
“或许也算不得多重要。最近杜氏的祖父与祖母先后生病,病势逐渐沉重。而杜氏一向孝顺,忙着侍奉汤药,已经多日不曾踏出宅门了。”王子献道,“听闻她的阿爷身体也并不算好,也许你们的婚期会有变数。”
他只差明明白白地说出——这位杜娘子若是接连失去亲人,极有可能前后守五年孝,如果让濮王妃知道后,未必会同意娶她进门作新妇。毕竟,哪一位疼爱儿子的母亲都不想爱子直到及冠的年纪才成婚。
李徽却不自禁地松了口气,正色道:“既然祖父都已经答应了,也知会了杜家,婚事岂能更改?无论她有什么难处,总归我一直等着就是。”对于他而言,早娶与晚娶没有任何差别。若一年半载间便娶了新王妃,说不得还会觉得不适应。
王子献目光幽深地望着他,唇角牵了牵:“你说得是,人无信而不立。”谁都不会知道,当他接到这些消息以及零零碎碎透出的更多只言片语时,心中究竟经历了何等的矛盾与纠结。理智告诉他,绝不能冲动,无论发生什么,唯有安守着友人的身份,才不至于落得割袍断义的结局;感情却告诉他,若不任性一回,这样的女子,必定会得到李徽的尊重甚至爱护,而他绝不能忍受!!
——所以,他真的该将未来交给命运来决定么?如果……如果这桩婚事日后出了什么意外,如果他再度回到长安的时候,李徽仍然是孤身一人,那么他便绝不会再度放手!!
上天是否会眷顾他?让他此生得以圆满?他们的缘分,是否会比“挚友”更加深厚奥妙?一切,或许等过了几年便见分晓了。当然,他从来不是听天由命的性情,不可能全然放手,必须提前做出种种筹备。至于需要筹备什么,必须仔细谋划一番才好。
两人又说了一阵别的闲话,王子献这才翩翩起身告辞。李徽抬首看了一眼窗外漆黑的天空:“子献,时辰已晚,不如住一夜罢?”
王子献的动作微微一顿:“先生正等着我回去,将半局残棋下完。若是今夜不做个了结,他恐怕连觉也睡不着reads;。”
“想不到,宋先生竟然如此痴迷于对弈。”李徽也并未多想,从旁边的书架上取了一卷书轴,“这里头应当有不少弈谱,甚至还有些残局,宋先生应当会喜欢,便替我送给他罢。改日再搜集一些弈谱送给你瞧瞧。”
王子献接过弈谱,轻轻笑了笑:“我确实应该尽快提升棋力,免得先生觉得所向无敌太过无趣。”
说着,他再度告辞离开。李徽望着他走远,不知为何,心内无端端地升起了些许不安之意。随后,他便自嘲自己实在想得有些太多了:婚事延迟,祖父的病情也有所好转,挚友暂时不打算离开长安,安兴公主与杨家并未轻举妄动,李茜娘也即将走到结局——他又有什么值得不安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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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了正月之后,已经渐渐转暖的天候倏然就冷了起来。乍暖还寒,使得圣人的病情再度加重,数次昏迷不醒。原本气氛渐渐缓和的太极宫又一次变得格外肃穆,群臣与宫人们无不脸色凝重、步伐匆匆。这种沉郁的气氛很快便传遍了长安城,几乎所有宴饮活动都暂时停止了,连即将来临的春日也未能引起世族们吟游玩乐的兴致。
尽管所有人都希望圣人能够长命百岁,将贞元盛世继续维持下去,但每个人心底也都做出了最坏的打算。圣人毕竟早已经不年轻了,自秦皇后去世之后,更是急速衰老、数度重病。便是这一次熬不过去,亦是情理中之事。
所幸东宫太子已经将近而立年纪,监国理政的经验非常充足,地位早便无可动摇。而且,他早已建立了自己的威信,淡化了多年前二兄夺嫡之争带来的影响。无论是朝臣或是皇家宗室,对他继位都是乐见其成。
立政殿内,在一阵阵低泣声中,圣人终于再度醒了过来。与平常相比,他的脸色甚至有些红润,饮了些参汤之后,更仿佛精神了些。太医又给他施了一回针,他环视着周遭的儿孙们,像往常一样呵呵大笑:“有甚么好哭的,我病了不是一回两回,早就已经想开了。你们每一次都哭成这般模样,是成心让我不安心么?嗯?”
“阿爷!!”濮王殿下再也忍不住了,嚎啕大哭,涕泪交加,如肉山一般的肥壮身躯扑倒在病榻前,一时间竟令人生出了地动山摇的错觉,“阿爷你怎么能丢下孩儿!!!阿爷你怎么舍得丢下孩儿!!”
圣人叹着气,怅然地揉着肥壮儿子的脑袋:“都这么一把年纪,已经是当祖父的人了,哭成这样也不怕小寿阳笑话。莫哭,莫哭,实在舍不得,几十年后你就陪葬昭陵罢,咱们爷俩还能再相见。我早已经命他们留够了位置,绝不会委屈了你这付身板。”
濮王殿下呆了呆,哭得更厉害了。
于是,圣人又望向哭得更大声的其他儿孙们,慈祥地道:“你们若是喜欢热闹,也都到昭陵里来。先来后到,好好排。实在不成,便让五郎给你们做主。”
“……”已经哭得只能哽咽的临川公主与清河公主一时间无言以对。她们生是天家女,死亦是帝姬,自然与寻常妇人不同。配享夫家宗族香火仍是配不上她们的身份,葬在父兄陵墓之侧,享用皇室香火供奉才是一种荣耀。
但,一群孙儿孙女却又不同了。都已经开枝散叶了,在民间便算是分了家,也没有与祖父同葬的道理罢——
然而,圣人一向就是如此随意,无人能动摇他的意志。他所说的话便是金口玉言,连太子殿下也只能遵从。(新安郡王见闻录../41/4140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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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安郡王见闻录 第九十六章 山陵崩塌
这时候,越王殿下与太子殿下也都哭着膝行上前,哀痛万分地伏在病榻边电影世界抽奖传全文阅读。
他们二人哭起来全然不似濮王殿下那般声嘶力竭,仅仅只是难以抑制地闷声低泣而已。即使如此,圣人看在眼中,亦是同样无比怜惜,于是也禁不住拍了拍他们的脑袋。而后,他目光有些悠远地望向外间秦皇后的灵堂,轻声叹道:“二郎,你自小便一直在长安待着,从未去过封地,想来也闷得很。待到守完孝之后,便奉着你母亲去封地时常住一住,年节时再返回长安。”
“阿爷用心良苦,孩儿明白。孩儿也总是想着开阔眼界……却苦无机会……”李衡几乎是立即便反应过来,没有半分犹豫,仿佛他早便预料到有这么一天。
正拭着泪水的王氏双目微微一张,沉默不语。李玮与李璟则只顾着大哭,根本不曾细听。宣城县主与信安县主到底年幼些,均是怔了怔,难掩震惊之色——越王的封地远在宣州,距离长安两千余里,比濮王一脉所在的均州、楚王一脉所在的荆州更为遥远,出去之后若想再回到长安何其艰难!!
圣人的视线淡淡地掠过他们,又道:“三郎,你在长安应该也住得不舒爽,早些启程回均州罢。让你的兄弟们给你多送些文人墨客作为门客,陪你吟风弄月,说不得你还住得欢喜自在许多。五郎,你也别忘了给他们封成大都督,免得他们太过清闲,倒忘了给你分忧解难。”
濮王殿下再一次呆了呆,被肥肉挤成一条缝的凤眼已经哭得红肿起来,几乎看不清楚圣人此时此刻的神情。不过,他很快便想起了秦皇后去世前的谆谆嘱咐,没有再哭着说舍不得之类的话,反而答应得很干脆:“阿爷好好养病,不必替孩儿操心这些琐碎之事!孩儿如今结交了一些隐士,将其中几人带去均州一起逍遥自在,便已经很满足了!”
阎氏无声地垂眸哭泣,并没有多言。李欣伏地痛哭,周氏亦是哭得几乎昏倒,仿佛不曾注意到圣人的话中是否包括他们在内reads;。李徽也没甚么多余的反应,只流泪道:“……孙儿想为祖父守陵三年……然后再回均州……”
“胡闹,你小小年纪,守甚么陵?还一守就是三年?婚事既然已经许下了,就该好生准备,紧着时间操办起来。”圣人道,又望向太子李昆,“五郎,这些年以来,无论将什么事交给你,我都十分放心,你也从未教我失望过。你这两个兄长和侄儿们都有些迟钝,唯独你心思敏锐、考虑周全,像足了你阿娘。日后你便多照顾他们一些罢,别教他们被人骗了,也别让任何人坏了你们的兄弟之情。”
太子殿下仿佛有些意外,嘶哑着声音回道:“阿爷,大兄……如今只剩下我们兄弟三人了。若是连两位兄长都远远地离开长安,孩儿岂不是这辈子都变得孤孤单单的,连设家宴都无人能对饮顽笑?况且,若是兄长与侄儿们远在封地,孩儿也不便照看他们。倒不如就近留在长安,彼此互相扶持,如同阿爷与叔父们一般,和乐融融地在一起过日子。”
闻言,陪着哭的李欣与李徽心中无不一凛。他们都希望能早日离开长安城——这个看似花团锦簇实则处处明枪暗箭之地,祖父心里应当也十分清楚,日后越王一脉与濮王一脉留在长安极有可能会遭遇什么困境,所以才果断地做出了这样的安排。但这对于太子殿下来说,却看似是暗指他不孝不悌,连善待兄长侄儿都无法做到豪门对垒:前妻太难追最新章节。
李昆素来重视声名,又如何可能容忍这样的瑕疵?他需要营造自己事父母至孝,事兄弟姊妹至悌,待儿女晚辈至慈的形象。如果任越王一脉与濮王一脉离去,他又如何能向群臣与长安城——甚至全大唐的百姓们展示皇室的亲密无间?展示他们兄弟情谊深厚,堪称历代皇室之典范?
而且,安兴公主还在暗中虎视眈眈。焉知她不会利用这个千载难逢的机会,传出什么流言来,一举毁掉新任天子的形象,在兄弟们之间挑拨离间?至少,李昆必须将这种最坏的情形彻底掐灭。
圣人深深地凝望着李昆,好半晌,方悠悠地道:“五郎,你一向重情重义,若是实在舍不得……我便将他们都交给你了……”说罢,他仿佛徐徐地松了口气,眼角余光瞥见同样跪在地上的杜氏和长宁郡主:“悦娘,将你阿娘扶起来……”
“丽娘(临川公主)……你一向安静……过日子也踏实,孩子们也教得好,我很放心。惜娘(安兴公主),你……有些不定性,往后该收收心了……程家毕竟是夫家,待他们好一些。妧娘(清河公主),偌大的秦家……也不靠着你支撑……莫要太疲惫了……顾着自己的身体要紧……适当歇息罢。”
三位公主哽咽着答应下来,驸马们也连连保证一定会尊重公主。圣人满意地点点头:“五郎都替朕看着呢……你们可莫要忘了自己的许诺……”
转瞬间,老人的脸色便越发衰败了,喘气声也沉了起来:“你们每一个人都记住,我和梓童一直在昭陵看着呢……若是谁不听话,胡作非为,日后看我怎么罚你们……”说罢,他便示意太子李昆留下,其他人都退到外间。
李徽扶着李泰坐在茵褥上,抬起眼就见几位宰相匆匆而至,而后又有吴国公秦安、简国公许业、鄂国公尉迟庆以及荆王、彭王与鲁王陆续赶到。宗室子弟们也再一次出现,李茜娘夹在荆王家的县主中间,看似并不起眼,李徽却已经连眼角余光都不愿意施舍给她半点。
不过,宜川县主自是不满足于眼下无人理会的境况,楚楚可怜地行至杜氏跟前,双目泪低垂:“叔母……祖父已经病得这么重……怎么却一直没有宫使来告知儿一声?儿在家中等得焦心之极,给祖父抄了十篇经文……”
杜氏正微微蹙着眉,不着痕迹地按着腹部,闻言眸光微冷,淡淡地道:“抄了十篇经文?好孩子,你确实是孝心可嘉reads;。念在你确实是个孝顺孩子的份上,我一直不舍得提醒你——茜娘,楚王一脉已经过继出去了,你如今口口声声唤着祖父,实在是不合适。在今天这样的场合,也该改口唤世祖父了。”
霎时间,李茜娘脸上的血色褪得干干净净。这一段时日以来,有李阁保护,她竟是忘了楚王一脉过继之事,忘了自己在宗法上不过是个再寻常不过的庶出宗室女!!若没有李阁眷顾,她与荆王府那些围着她讨好她的县主几乎毫无差异!
李茜娘咬着唇,心中不知转过了多少诅咒,不知有多恨圣人的冷酷无情、恨李嵩的无能,却唯独没有想过自己究竟做错了甚么。她好不容易才缓过劲来,半晌方回道:“是儿……僭越了……”而后,她也不再提那十篇经文该如何处置,便灰头土脸地回到荆王府那些县主当中去了。
杜氏的声音虽然极轻,但该听见的人都听得清清楚楚。王氏与阎氏浮起了轻微的厌恶之意,对李茜娘仍然时不时出现在她们面前感到有些腻烦。长宁郡主则扯了扯李徽的袖角,无声地道:“活……该……”
李徽心中一叹:你们若是知道她做了什么丑事,便不会如此淡定了。在这样重要的时刻,她居然会出现在眼前,简直令他的情绪越发恶劣。悲痛、无奈、哀伤、失落、愤怒,种种心情交杂在一起,仿佛让他的血液都燃烧起来,似乎想迫不及待地冲破什么,想要做些什么,想要改变什么。
然而,当他渐渐冷静下来之后,却唯有接受现实——均州回不去了,随意自在的生活永远也回不去了,禁锢困顿的生活却不过是换了个地方罢了。前世均州是困住他的牢笼,今生却换成了长安城。而且,在这长安城内,暗流不断,他们一家必须步步为营,方不会陷入万劫不复之地。
究竟是回均州更幸福些,或是留在长安更幸福些?
李徽无法回答——或许这两种选择都不会让人幸福,只能让人稍稍满足,只能让人怅然,甚至只能让人身不由己地被卷入各种事态当中去。在没有足够的实力改变这一切的时候,唯有蛰伏,唯有等待。
不多时,便有重臣们捧着不同的敕旨来来回回,有的是竹简制成的“册书”,有的是寻常的制书,林林总总,竟有十余封。李徽望了一眼内间中,心中忽然穿过一阵透心凉的寒风,仿佛不祥的预感。果然,下一刻,他便听见李昆的大哭声,殿中监脸色苍白地走了出来,高声道:“圣人……驾崩……”
灵堂内的诸人神色各异,随即哭泣起来,悲伤之态不一而足。李衡、李泰与三位公主踉踉跄跄地疾奔入内,去见圣人的最后一面。长宁郡主本想跟去,她身边的杜氏却双腿一软,忽然坐在了地上。
阎氏与王氏忙要将她扶起来,垂首一看她脚边慢慢洇开的血迹,立即唤来了太医。长宁郡主怔怔地立在原地,望着宫女们将痛苦的杜氏抬上步舆离开,嘴唇动了动,却什么话也说不出口。李徽勉强忍住心中的痛苦,低声道:“先去拜别祖父,再去陪伴叔母。祖父知道你的孝心,绝不会怪罪你的。”
“……”长宁郡主这才回过神来,坚定地颔了颔首。
贞元三十一年,圣人驾崩,谥号文皇帝,庙号太宗。太子随即登基,按照太宗遗命主持葬礼。随后,新帝颁发敕旨,定国孝百日,民间六十日内禁嫁娶喜事不禁游玩,官宦世家百日内禁嫁娶喜事不禁宴饮。宗室守孝以五服计算,新帝并兄长姊妹守父母孝三年,孙辈守孝一年。
两日之后,尚未被封为皇后的杜氏艰难地产下了一女,大出血,勉强方保住母女二人的性命。新帝抱着新生爱女,赐名李元婉,封永安公主。(新安郡王见闻录../41/4140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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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安郡王见闻录 第九十七章 悲哀之下
太宗文皇帝驾崩的消息传出后,遍及大唐疆域之内,举目望去皆是茫茫缟素,往来的人们尽露惋惜之色重生空间农家乐-重生农家乐最新章节。长安城中更是哀哭声不绝,宗室与高官重臣们数度痛哭昏厥,许多胡族将领都哭着喊着要给先帝殉葬。悲痛万分的新帝百般相劝,明言汉家人绝无让重臣殉葬的传统,先帝在九泉之下也不会安心,他们却依旧固执得很,变着花样想要生殉。
于是,在数次拦住某些人撞柱自尽、某些人撞棺椁自尽、某些人撞墙自尽之后,新帝终于觉得自己早已被他们折腾得疲惫不堪,也懒怠再与他们讲道理了。千牛卫们遂奉命将这些不听劝解的人全都捆了起来,丢在灵堂一角,其余人等继续举哀。太宗文皇帝的葬礼终归得以安安生生地继续举行。
灵堂中的热闹许多人都看在眼里,均是各有所思,却始终并未影响到李徽。他只想尽心尽力为这位疼爱他的老人做好最后一件事,心无半点杂念地跟着礼官起、跪、叩,所有的动作都一丝不苟。濮王一脉的未来,挚友王子献,延迟的婚事——他都暂时抛掷一旁,让自己全身心地沉浸在悲痛之中。
倏忽间便已经过了四十日,延续七七四十九天的葬仪已经将近尾声。哭丧举哀的人们或依旧痛哭,或麻木不堪,或暗自数日子,诸般表现,均在众目睽睽之下reads;。
又一日举哀结束之后,已经私下被称为公主的长宁默默地带着李徽离开太极殿,来到杜氏休养暂居的大吉殿。因着生产极为艰难之故,杜氏仍在产室中休养身体,据说可能数年之内都卧床不起。长宁公主带着兄长过来,也只是瞧瞧妹妹永安公主而已。直到如今,她都没有机会见到杜氏。
李徽静静地看着蜷成小小一团的婴孩,心中无比感慨。前世那些年里,他从未听说永安公主之名,眼前的却是个活生生的小家伙。虽然与小寿阳相比,她看起来有些虚弱苍白,却依旧很有生气。这两个孩子对他而言,都是变数,或许也意味着所有人的命运都不可能像前世那样发展罢?
“阿兄,祖母逝世的时候,你同我说过的那些话,我一直不曾忘记。”长宁公主眉眼间格外温柔,同时也透着难以摧折的坚韧之感,“那时候,我还很愚蠢,根本不知自己该做些什么,只能陪伴在阿娘身边。这些天,阿娘昏迷不醒,阿爷忙碌不堪,暂且无暇关心我们……我好像才依稀明白了,阿娘日后面临的困境……”
“东宫那些人不安分了?”李徽问道。这些天他虽然并不关心灵堂中发生过什么小事,却也依稀记得杨良娣与袁良娣都在场,很是“尽心尽力”地哭灵。杨良娣还带着大皇子,字里行间都在夸耀他小小年纪极有孝心麒王妃最新章节。袁良娣却没有理会她,只是自顾自地哀泣,并试图趁着杜氏养病的时机,不着痕迹地掌控后宫理事之权。另一位生了二皇子的张孺子相对低调些,牵着孩子跪在角落中闷声不吭。
长宁公主目光中透出几分冷意,此时此刻的她已经有了几分少女的模样,看上去完全不像是一年前初遇时那个天真可爱的小姑娘了。失去了稚气,失去了不谙世事,失去了胆怯,也失去了惊慌失措——不错,她失去了所有的童稚,强迫自己迅速成长起来,看似损伤惨重,看似十分痛苦,十分煎熬——然而,她获取了更多,不仅仅隐约具备了大唐嫡长公主独有的气势与自信,还有坚定不移的信念与目标。
“阿娘生下了妹妹,而不是阿弟,杨良娣与张孺子私下里只怕恨不得弹冠相庆——呵,更何况,阿娘这次太过凶险,差点便失去了性命,至今都尚未完全清醒,数年之内都须得卧床好生调养。没有嫡子,庶长子、庶次子又有何区别?她们都迫不及待地想要引着阿爷立太子了罢。在祖父的葬礼上便开始经营,以为谁看不出来么?”
“她们在葬礼上如此惺惺作态,便是对祖父的大不敬。即使叔父因一时疏忽不曾注意,姑母们也绝不会放过她们。”李徽道。如今杜氏卧床不起,新帝却不曾将宫务交给杨良娣或是袁良娣,反而让临川公主与清河公主暂代理事。而这两位姑母对祖父素来十分孝顺,自然容不得杨氏与袁氏二人的怠慢。
“便是姑母们不愿放过她们,也须得看在阿爷的面子上,不教她们太过难堪。”长宁公主道,“且她们若受了教训,记恨在心,日后恐怕会找姑母们的麻烦。这些日子我也算是看穿了,杨氏仗着有子而贪婪,袁氏仗着有宠而跋扈,二人各有打算,都不是甚么省油的灯。没有阿娘约束她们,以后她们恐怕会爬到我们母女三人头上作威作福。”
“悦娘,镇定一些,莫要急躁。”李徽听出她言语中的焦躁不安,冷静地宽慰道,“在如今这种时候,叔母生下的是公主而不是皇子,反而对你们有益。叔母体弱需要静养,根本顾及不得你们。如果是个皇子,杨氏与袁氏一定会不惜代价谋害于他,说不得还会暂时联手,对叔母与你下手,将你们一举除去。你可有信心在她们二人联手之下,护着叔母与阿弟?”
“……”长宁公主怔了怔,不得不承认他说得对,“阿兄说得是,是我想岔了……其实我很高兴,很喜欢婉娘。可是想到阿娘日后的地位很可能受威胁,便又觉得……觉得有些惋惜。而且……总觉得……阿爷似乎也有些失落……当然,阿爷也很喜欢婉娘,不然便不会给她赐名元婉,还打算立即给她封号和汤沐邑reads;。”
李徽摇了摇首:“你不必想得太多。叔父自然早便有所考量,毕竟儿女缘分不由得任何人做主,都是天意。他便是略有些失望,想来也只是遗憾于不能立刻告慰祖父与祖母罢了,心里对你们姊妹二人当然只有满心喜爱。”
“我省得。”长宁公主满是孺慕地望着他,“阿兄,我当然明白,阿爷最疼的一直是我,往后也会一直疼我们……”
“不错,你所需要做的,便是让叔父的疼爱一直持续下去。若你是最为受宠的嫡长公主,婉娘亦是最为受宠的嫡幼公主,又有谁敢冒犯你们?谁敢对叔母不敬?若是她们想争宠,争抢太子之位,便由得他们去就是。叔母避开这些纷争,安安心心地养好身子,比什么都重要。”
前世的杜氏极有可能是哀痛夭亡的新生儿,又顾念唯一的女儿,故而不能安然休养,最终早逝。杨氏与袁氏见后位空缺,便龙争虎斗起来,最终花落谁家连他也不知晓。眼下杜氏若是暂时退避一二,坐看鹬蚌相争,最终未必不能渔翁得利。
无论如何,叔父都是顾念情义之人,更是顾念名声之人,在疼爱两个女儿的时候,定然对叔母也抱着怜惜之情,不会教她太过受委屈。只要熬过了这几年,身为皇后,东山复起又有何难?不过,叔母若是退避,越王一脉与濮王一脉无论发生了什么事,她或许也只能旁观,不能随意出手帮忙了……
很快,李徽便从利益得失的计较中清醒过来,心中不由得苦笑:叔母、悦娘和婉娘已经面临险境,他居然还权衡着日后是否能求得她出手,未免也太过计较了些。而且,先前他下定决心在祖父葬礼中什么也不多想,转瞬间却对未来的情势做出了判断,或许内心深处未必是全心全意、毫无杂念。
长宁公主自觉大为受益,逗了逗永安公主之后,叮嘱了几句伺候杜氏的宫婢,便带着李徽离开了。李徽回到暂居的宫室之中,给李泰与阎氏问安后,便被李欣带到了一旁:“三郎,你与悦娘兄妹情深,我们都很清楚。不过,往后切不可随意给她出什么主意,涉入宫中之事,你可明白?”
“阿兄,悦娘如今孤孤单单的,若不给她出些主意,难不成眼睁睁地看她被人欺负?”李徽辩解道,“而且,你尽管相信我便是。我出的主意一向是光明正大,绝不是甚么见不得人的小诡计、小手段。就算叔父知道了,也绝不会怪罪我的。”
“咱们是兄妹,都是一家人,互帮互助也是理所应当之事。我只是提醒你,往后身份有别,行事须得更加谨慎。”李欣道,“这些时日仔细观察,杨良娣与袁良娣确实都不是容易对付之辈。若没有叔母约束,日后宫中指不定会有多混乱。咱们身份特殊,若是被叔父认为是在干涉夺嫡之争,那就麻烦了。”
“阿兄放心,我有分寸。”李徽道,“方才也不过是和悦娘一起去探望了婉娘而已。小家伙刚足月不久,瞧着比咱们家寿娘当初那时候瘦弱些,不过精神还不错。虽然年纪小,但论起辈分,婉娘却已经是姑母了。”
经他提了起来,李欣也有些想念留在家中的小闺女了,满脸凝重顿时便化作关怀与挂念:“也不知寿娘在家中过得如何,若是万一瘦了,便一定是她身边的人不够尽心。我们这么些日子不曾回府,说不得她早就将我们忘得一干二净了罢。”
“阿兄不必烦恼。祖父归葬昭陵之后,咱们家至少须得闭门守孝一年,又何愁寿娘记不住耶耶与阿娘?”李徽道,又想起立政殿中秦皇后的棺椁——九日之后,葬仪结束,而待到百日国丧期之后,帝后殡期方告一段落,择吉日一同葬入昭陵——这也算是圆了祖父的愿望了罢。(新安郡王见闻录../41/4140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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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安郡王见闻录 第九十八章 引动徐阗
三月暮春时节,莺飞草长,花开绚烂,本应是正当热闹的时候择婚勿悔全文阅读。长安城内外更该车如流水马如龙,无论是官宦世家或是平民百姓,都不会错过这等四处饮宴游玩的好时机。然而,此时先帝葬仪虽然结束,却依然尚在国丧期间。长安城一反常态,显得格外寂静庄穆。
王子献坐在永安坊某个略有些偏僻的食肆楼上,有些漫不经心地享用着并不如何美味的食物。他的位置靠近窗边,随意一瞥,便能瞧见街上来来往往的行人车马。当然,如今人人都身着素服,不敢随意露出笑颜,也没有甚么值得观看的。而且,眼下食肆酒肆中都不敢售卖酒,歌舞声更是丝毫不闻,与其外出,倒不如留在家中自在。
他之所以来到这个名不见经传的小里坊,自然并非随兴而至。不过是为了以防万一,须得见证一件事是否按照他的意愿发生罢了。待到确定之后,他便打算即刻离开,前往濮王府探望李徽——因天子葬仪之故,他们已经有五十日不曾见面了,虽然每回相见心中都会痛苦,分别之后却依旧满腔思念。而今,这些思念甚至已然漫溢出来,而他早已无法控制,也不愿控制。
简陋木屏风隔开的邻座中,一位年轻男子压低声音道:“徐公子,孙某绝不敢拿此事来顽笑。若不是偶尔见过他们在寺观中私会的场景,孙某也不会觉得疑惑。因着徐公子与孙某如今也算是朋友,所以才忍不住先调查了一番,没想到居然真能查得出来。虽说这是件丑闻,非礼勿视、非礼勿听、非礼勿言——但孙某私心里更不愿你一直被蒙在鼓中,白白让他们耍弄。”
另一个男子的声音中充满了阴沉与暴躁:“我知道,你绝不敢欺瞒我!!此事就算没有十分真,也有八分!!呵,那贱妇几乎从未掩饰过,每日都往荆王府去,说是去寻姊妹顽耍,原来……都当我是傻子不成!!”他的声音低得几不可闻,但食肆中客人稀少,依旧能隐约听得清楚。而且,很显然,他字里行间都带着咬牙切齿的恨意。
“唉,希望其中有甚么误会罢——徐公子看窗外,那辆垂着素面灯笼的青帷车!车夫便是宜川县主陪嫁的仆从,孙某应当没有认错罢?”
“贱妇!”那位徐公子立即大怒,竟是猛地跳将起来,踹翻了食案,“走!我们跟着她!我倒要亲眼看看,这贱妇究竟有多无耻reads;!!”说罢,他也顾不得其他,阴着脸踢开旁边的屏风,看了一眼空空如也的邻座,便怒气冲冲地下楼去了。
孙郎君似是本想劝他一劝,见状也只能叹了口气,拿出钱来补偿了食肆掌柜后,匆匆跟着离去。直到二人骑马远远地尾随了那辆青帷车后,王子献才从更远的角落中回到自己方才的位置。经过之前那一声巨响,食客本便寥寥无几的食肆二楼只剩下他们这一桌客人了,连伙计都在楼梯口探头探脑,一时间不敢上来收拾残局。
曹四郎不由得啧啧感叹:“都气成这样了,待会儿指不定会发生什么事。说不得会揪住两人,当街打斗一回哩!!”他的声音中充满了跃跃欲试,要知道,他早就觉得最近的日子太过平淡,有些没滋没味了。
“你想替他打斗?”王子献淡淡地问。
这句话犹如数九寒天的冰水,兜头便浇在曹四郎脑袋上,让他得以迅速冷静下来:“此事与咱们无关,俺凑甚么热闹?不过……俺刚想起来……阿郎,小郡王不是说,不希望此事闹大?”
“毕竟是世家子,徐阗不会傻到将此事闹得人尽皆知。”王子献道,远远望着对面某个巷尾的那座两进小宅子。此时青帷车已经停了下来,依稀可见一个戴着黑纱幕篱的妙龄女子缓缓而下,旁边带着的贴身侍婢也戴着帷帽,显然是想掩饰自己的身份大宋首席御医全文阅读。而在更遥远的后门,早已有人独自策马前来,翻身下马进入宅邸内。
这家食肆果然视野极佳,该看到的,不该看到的,都能瞧得清清楚楚。李茜娘与李阁大概从未想过,这个破落的小食肆里居然一直有人盯着他们往来罢?当然,不止这个小食肆,他们每一天的行踪都早便落在了有心人的眼中。今日不过是因为要引着人看一场好戏,才多了几位观众罢了。
“他方才怒得几乎就要马上拔刀杀人,看见那两个之后真能忍?”曹四郎不敢相信,“不管娶的是县主还是公主,男子汉大丈夫,争的不就是一口气?要是连这口气都出不了,他哪还剩下甚么颜面?这种事,男人绝不可能忍!!”
“县主绝非寻常女子。”王子献淡淡地道,“更何况另一方身份不一般。若是他敢透露出此事一星半点,惹来天子一怒,徐家很快便会不复存在。”新帝这般在乎名声之人,岂能容许宗室出现丑闻,从此颜面扫地?徐家若敢妄动,头一个遭殃的便是他们,然后才会轮到李茜娘与李阁。
“那他该怎么办?”曹四郎忍不住有些同情徐阗了。他虽然只是个部曲,如今还没瞧见娘子的影子——可无论如何,也总比娶了这样的娘子却有苦说不出的徐阗强些。啧啧,当初为了宗室女的身份娶了这个除了身份之外毫无长处的宜川县主,如今应当是报应来了罢。挑娘子哪会是那么容易的事?没见他们家阿郎为了小郡王未来的王妃,几乎把杜家的祖宗十八代都查了个底朝天么?
“换种方式,让李茜娘身败名裂,让李阁受到教训。”王子献轻声道,若不细听,几乎听不清楚。便是徐阗不够聪明,徐家也一定会有足够聪明的长辈,知道该如何行事。而且,以李茜娘这样扭曲的脾性,受了点所谓的“委屈”,私底下应该不可能掩饰得住,诅咒辱骂定然不绝于耳。只要能够撬动她身边贴身侍婢的嘴,自然能挖出更多令他们震惊的事——到了那个时候,他们便再也没有别的选择了。
此时,孙榕正带着徐阗悄悄地接近那座宅子。唯有小心绕路,才不会被守候在宅子前的车夫发现。曹四郎看得颇为紧张:“那徐二郎似乎想冲进去,也不知孙大郎拦不拦得住他……嘿,居然拦住了?果然像阿郎所说的,徐二郎可真能忍得住啊……他们停在巷子旁边,该不会打算一直等着?”
“至少一两个时辰。”王子献瞥了他一眼,“怎么,你想一直等着?”
“俺才不愿意哩reads;!!一动不动地盯着那宅子,有什么意思?”曹四郎连忙道。偶尔跟踪一番倒是无妨,若是天长日久让他跟着,对他而言便犹如酷刑一般。故而,他之所以被安排为王子献的贴身护卫,当然不仅仅是因为获得了足够的信任。主要的原因,还是他耐性不足,性情颇有些莽撞,一直无法让人放心命他去负责一些更需要谨慎细心的事。
“曾听孙榕提起,这永安坊中有个小食肆,做的天花饆饠味道不错。你去买些回来。”
“阿郎也觉得这个食肆的食物难吃?好罢,俺这就去!”
“多买些,到时候让玄祺也尝尝。”
“……俺明白!”
一个多时辰后,孙榕似乎说服了徐阗,一起去了宅院后门处静静等待。果然,不多时就见李阁面带笑容走了出来,春风得意地策马离开了。他们二人忙又去了前门,正好遇见李茜娘与贴身侍婢出门登车。一阵风拂过,幕篱与帷帽的轻纱都飘了起来,隐隐约约露出她们的面容。
徐阗此时倒是冷静许多,示意孙榕和他一起继续跟着青帷车,看她们之后打算去往何处。孙榕不着痕迹地回首望了一眼小食肆,露出些许为难之色。而后,徐阗许是说了数句好话,两人这才先后离开了永安坊。
王子献看在眼中,向隐藏在附近的部曲们作了个手势之后,便翩翩离开了此地。他跨马而上的时候,曹四郎正好提着食盒回来:“走,去濮王府。”既然一切已经按照计划进行,他便不必再过分关注接下来会发生何事了。抓紧时机与李徽相处,珍惜能够在一起的时光,才是眼下最为紧要之事。
濮王府内,李徽再度迎来了挚友王子献。许是因葬仪结束不久之故,他的神色仍有些沉郁,情绪也很是低落。王子献并未多言,只让他尝了尝天花饆饠,便默默地在一旁陪着他练字。直至夜色已深,李徽方稍稍平复了些许,端详着好友的字:“不似以前那般暗含锋芒,圆融了些,但笔势又仿佛有些激烈……”
“尚未定性,倒教你笑话了。”王子献道,“所谓字如其人,若是情绪不稳,自然也会在字中显露出来。你不妨看看自己的字,笔势是否沉了许多?”
李徽认真地比较着两人的字,颔首道:“写了这么多篇大字之后,心绪确实稳定了许多,前后的字有了很大的变化。看来,靠着习字稳定心绪,确实十分有用。”
“如果你一直心绪不佳,改日我们去寺观走一走?听一听那些佛经故事,看一看虔诚的香火宾客,或许能好些。”王子献又道。国丧期间,不方便赏玩风景,更不适合参加甚么饮宴散散心。也唯有去寺观中漫步,方不至于被人抓住空隙。
“不至于如此。我只不过是有些想念祖父和祖母罢了。”李徽无奈一笑,“虽说故人已逝,要紧的是往后之事。但在国丧期间,我希望自己能尽量纯粹一些。说来,你大概不知如今宫中的情势……祖父临终之前,本打算让我们都去封地,但叔父坚决不许,想让我们都留在长安。未来的风风雨雨,便可想而知了。”
王子献微微一怔,自然而然便问起了当时的诸多细节,李徽自是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待到二人说了许久之后,夜色已然很深了,李徽便挽留道:“留下来住一夜?这一回,你应该不必急着赶回去与宋先生对弈了罢?”
闻言,王子献勾起嘴角:“恭敬不如从命。”(新安郡王见闻录../41/4140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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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安郡王见闻录 第九十九章 宜川案发
在悲痛与暗潮之中,整整一百日的国丧期结束了都市之黑暗升级全文阅读。太史局卜完吉凶后,新帝遂亲自圈定了送葬之日。到得那一天,皇族宗室并文武百官均着孝服相送。鼓吹挽歌,卤簿仪仗,延绵百里,首尾遥遥望不见边际;哭泣阵阵,悲声远播,仿佛响彻了整座长安城。如此场面,较之高祖皇帝当年归葬献陵之时还更为雄壮几分。
王子献着一身白衣,立在高处,遥遥望着城门内外白茫茫的素服仪仗。白幡纸马、素扇步障之中,车马辚辚、明器千乘,成千上万身着素服者静穆地行走着。被白色华盖覆住的巨大棺椁缓缓地前行,一路留下深深陷下的车辙。
离得如此遥远,他自然分辨不出李徽的位置。而且,郡王送葬应当也不需要步行,而是骑马随行。不多时,道路两旁又来了许多刚刚闻讯赶到的平民百姓,都穿着素衣孝服,殷殷哭泣,跪下来送葬。于是送葬队伍越发庞大,蜿蜿蜒蜒,向着一百余里外的九嵕山昭陵而去。
“阿郎,徐家已经掌控了宜川县主身边的婢女,得到了足够的口供。宜川县主喜怒无常,宅中仆从早便与她离了心,纷纷倒向徐家。便有不从者,也已经被徐家扣押起来。宜川县主忙着扮孝顺,暂时并未察觉。”孙槿娘再一次作少年郎打扮,无声无息地来到他身侧,“徐家长辈犹豫了好几日,终于默许了徐阗的计划。再过几日,他应当便会直呈御前。”
“你们兄妹着实辛苦了。为了劝服引导徐阗,孙大郎应当费了不少气力。”王子献微微颔首,“此事结束之后,可借着徐家之人脉,继续经营下去,结交更多的小世家。同时,也该渐渐离徐家远一些,莫教他们察觉。”
“奴与兄长省得。”孙槿娘顿了顿,又难掩好奇地问:“听闻阿郎想随着宋先生远游?打算甚么时候走?需要兄长与奴做甚么准备?阿郎尽管放心,咱们如今已经不比从前,钱财上宽裕许多reads;。更何况,就算是我们缺衣少食,也绝不能委屈了阿郎与宋先生。”
“无需准备,庆叟与曹四郎已经开始操持此事了。衣食住行量力而为,方不会引人怀疑。”王子献道,“你们二人继续留在京中,无论遇上什么事,只管暗中听玄祺调遣。好好跟在玄祺身边,替他打探消息,每月给我一封信,述说京中以及商州的情况便足矣。若是事态紧急,交给玄祺处置之后,再与我说亦不迟。”
“是,奴明白了。”孙槿娘拱了拱手,干脆利落地离开了。
数日之后,太宗皇帝与文德皇后葬入昭陵,新帝带着兄长姊妹举行完盛大的虞祭后,葬仪方彻底结束。连月以来笼罩在悲痛当中的长安城渐渐恢复了平静与安宁,百姓人家与官宦世家都再度热闹起来,游玩与宴饮丝竹之声绵绵不绝。
经过众臣数日谏言之后,仍然处于悲痛之中的新帝终于打起精神,举办了登基大典。而后,他正式册封太子妃杜氏为皇后,良娣杨氏为贤妃,良娣袁氏为淑妃,孺子张氏为昭仪,以及另有不受宠的美人、才人等数名。随后,又册封嫡长女长宁郡主为长宁公主,嫡次女为永安公主,汤沐邑实封三百户;大皇子封齐王,二皇子封蜀王,因二王年纪尚小,暂无实封户,给重赏完美保镖全文阅读。
随即,他又给诸位宗室长辈们大加封户上尊号,荆王、彭王、鲁王等皆增实封户五百,诸位大长公主增实封户三百;兄长越王与濮王增实封户五百,三姊妹加封长公主,增实封户三百;至于几位侄儿,则郡王加封户三百,包括嗣楚王在内的三位嗣王另得赏赐,侄女们也皆有重赏;一众远枝宗室郡王都加封户两百,赏赐也不少。
总而言之,这一次皇家宗室的大封赏一个都没有落下,端的是皆大欢喜。
正当宗室们都笑容满面地感念新帝隆恩的时候,一个惊天的消息却突然传了出来,使得整座长安城为之震动:嗣楚王之妹宜川县主之夫徐阗,状告其妻宜川县主怨谤先帝先后,诅咒杜皇后,且有意图谋逆之举。
据说,新帝刚开始并不相信一向乖巧的宜川县主会做出这等事体,认为徐阗实乃诬告,对他态度十分严厉。然而,徐阗连连叩首相求,声称自己有足够的证据,且愿与宜川县主对质,他才勉强愿意派人查证此事真假。
按理而言,这等隐秘大事原不该传得如此沸沸扬扬。但是,仿佛一夜之间,长安城内的高官世家便已经得知了此事,私下议论纷纷。不少宗室本想观望一段时日,许多敏锐者便已经将家中原先与宜川县主走得近的子女都拘了起来。
荆王原本也打算将此事交给王妃处置即可,不料却倏然收到了一封匿名的信件。当他一目三行看完之后,脸色猛然大变,踉踉跄跄地立了起来,险些将书案都掀翻了。这时候,王妃派仆婢来禀报,说是李阁嚷嚷着要为李茜娘洗刷冤屈,正挥着鞭子想冲出府,打算去太极宫求见圣人。
闻言,一贯温文尔雅的荆王顿时暴怒,大骂道:“还不将这个找死的小畜生捆起来!!把他丢进院子里,将院门封死!不许他再出来!!”说罢,他仍有些不放心,亲自提着马鞭,监督奴仆们将李阁的院子封死之后,又命自己最信任的宫人守在院子外面:“没有我的命令,任何人都不许将这小畜生放出来!”
荆王妃闻讯而来,哭着想要求情,荆王却已经无暇理会她,赶紧换了身衣衫入宫去了。一路上,他苦思冥想,也不知是谁给他递了消息,声称帮他清除了后患。这种丑闻一旦露出端倪,新帝便绝对容不下这颗沙子。而且,这样的把柄握在其他人手中,他这个宗正卿当得战战兢兢,倒不如退位让贤得好reads;。免得日后被人攻讦,受人利用,不知被卷入什么惊天的阴谋诡计当中。
“叔父何出此言?”因刚熬过国丧,圣人看起来清瘦了许多,神态依旧温和,“宗正卿之位,非叔父不能承担,又何必提什么退位让贤?这么些年来,阿爷经常对朕说,唯有叔父的性情,才最适合宗正卿之职。换了彭王叔父与鲁王叔父,咱们宗室的大小事绝不可能理得如此清楚明白。”
荆王长叹一声,一日之间仿佛便苍老了许多:“臣深感惭愧,没想到宗室女当中,居然出了宜川这样的……而臣那些不孝的子女,又偏偏与她走得极近,却竟然什么也不曾发觉,还都深信她必定是受了冤屈。”
“这也是人之常情。连朕至今也无法相信,茜娘居然会怨谤阿爷阿娘,还敢诅咒梓童。”圣人也颇有些怅然,眼圈微红,“去年她也卷入了一些是是非非,后来证明她确实无罪。朕觉得,须得尽快将这桩案子审明白,才能还她的清白。大兄一脉虽然出继,但论血缘到底……”
说着,圣人忍不住摇了摇首:“唉,茜娘独自留在京中已是让人心怀不忍,朕绝不能让她再忍受甚么冤屈。待会儿,叔父便在宫中主持审问此案罢,朕与兄长姊妹们都列席旁听。暂时不必让彭王叔父与鲁王叔父前来,免得此事闹得太大。”
荆王沉默半晌,倏然又伏地痛哭道:“臣实在无颜审问此案,圣人有所不知,臣是今日才知道……才知道……”
圣人仿佛心有灵犀一般,瞬间明白他究竟要说什么:“叔父,此事毕竟尚未证实,如今也不过是徐家一己之言罢了。或许正因着徐阗心怀不忿,才敢生出恶胆诬告茜娘。待此案审清楚之后,再说此事也不迟。”
他的反应实在太过淡定,这一瞬间,连荆王都似乎有些相信,那信件中所言皆是虚假。不过,只要想起李阁往日的所作所为,所言所行,他又觉得十分绝望。知子莫若父,那个蠢物究竟能做出什么事来,他岂能完全没有察觉,岂能从来没有生出疑惑?!只不过,他一向没有往那方面想过罢了!!
不多时,圣人与荆王便来到了暂时软禁李茜娘的承庆殿中。荆王环视殿内,就见越王李衡、濮王李泰、嗣濮王李欣、嗣越王李玮、新安郡王李徽、天水郡王李璟等人,皆赫然在座。临川公主、安兴公主、清河公主亦坐在稍远之处。另有一扇屏风,隔开了越王妃与濮王妃。
圣人十分淡然地扫了一眼屏风后,将打扮成小郎君意图混淆视听的长宁公主拎了出去,而后才在主位上安坐。荆王受了晚辈们的礼之后,便命人将徐阗带上来。徐阗跪地行稽首大礼,将他状告的内容再度重复了一遍。
他所言的事实,当然比流言更加丰富,包括宜川县主李茜娘如何在圣人重病的时候恶意咒骂,如何对已逝的文德皇后无礼,并如何辱骂诅咒杜皇后等等。种种言辞,皆以恶毒至极来形容也不为过。此外,并有圣人登基的时候,提及数年之前废太子李嵩夺嫡谋逆的怨望之语,声称她才是公主之类大逆不道的话语。
李衡、李欣等人反应稍微和缓些,只是紧紧皱起了眉头;李泰、李玮、李徽与李璟皆露出了目瞪口呆之状;三位公主则难掩愤怒之色,细微之处又仿佛有些微妙的不同。圣人望了他们一眼,双目微垂。
荆王立即问道:“你所言,可有证据?”
“当然有证据!”徐阗道,“她的贴身婢女皆可作证!而且,臣还怀疑她的院子中埋了巫蛊之物!!”说罢,他又猛然抬起首,咬牙道:“她平素行事便毫无顾忌,臣一直不敢踏入她院子半步!还请圣人派人搜查取证,务必不能放过行如此悖逆之举的罪人!!”(新安郡王见闻录../41/4140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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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安郡王见闻录 第一百章 终于结案
安坐在侧的新安郡王心中微哂暗狱最新章节。
派人搜查取证?已经放着长线等了大半年,圣人怎么可能给李茜娘掩饰罪证或者向人求救的时间?想必在昨日徐阗状告的时候,他便已经遣金吾卫将徐家上下都查遍了。李茜娘的院子内更是翻了个底朝天。至于巫蛊的证据,若是当真有,那便是李茜娘自作自受;便是之前没有,徐家敢状告,也一定会让她有的。从头到尾,都不必圣人费甚么心思。
新安郡王其实更倾向于相信,李茜娘在不知巫蛊究竟是什么罪名的情况下,便自作主张地沾染了此事。毕竟,如她这般扭曲之人,岂可能仅仅满足于口中诅咒与怨谤?为了改变她眼下无人依靠的处境,她甚至能与安兴公主重归于好,甚至能与李阁败坏伦常,还有什么事做不出来?
因着彼此的反应极为相似之故,坐在自家阿爷与堂兄弟们中间的李徽,自然而然地得到了他们的信赖与认可。李玮与李璟均神色复杂地目送着宫人们将信誓旦旦的徐阗带了出去,悄悄低声道:“他竟然有这样的胆量状告,应该不会是假的……这李茜娘……唉……咱们家居然还能养出这样的人来……”
而濮王殿下在大为震惊之后,突然觉得极为解气:“那种大逆不道的话,她去年就在悦娘和三郎面前说过!想不到私底下居然还敢变本加厉!这等不孝之辈,就该按照律法论处!更别提她还涉入巫蛊,意图谋逆了!”不孝是大罪,列入“十恶”之一,以大唐律而言,当判死罪。更何况,她冒犯的是先帝先后与皇后,并发大不敬之罪。
满面忧色的清河公主亦蹙起眉来:“皇兄,阿嫂一直卧床休养,却迟迟不见起色,莫非便是因她巫蛊所致?阿爷驾崩那一日,阿嫂斥责李茜娘称呼有误,我便注意到她当时神情有异样。此事必须仔细查明,即刻毁去相关厌胜巫蛊之物,而后赶紧作道场,为阿嫂祈福,驱除邪祟。”
她所言有理有据,令圣人的神情也微微一变,一时竟顾不得审案的是荆王了,立即冷道:“将李茜娘与服侍她的婢女仆从都带上来!”
荆王早已被方才君臣二人私下那番话收服,自然不会在意这些细节。李徽敏锐地发现,安兴公主似笑非笑地瞥了过去,仿佛若有所思。看起来,她显得比临川公主和清河公主都更为镇定,似是笃定李茜娘之案与自己毫无干系。便是李茜娘再如何狡辩,也无法牵涉到她身上去——或许,此案对她而言确实不伤筋不动骨罢。
此时,装扮依旧光鲜的李茜娘泪眼盈盈地来到殿中,怯怯地环视周遭后,方给诸位长辈行礼,而后掩面而泣:“叔祖父,儿是被徐家冤枉的!儿过得如此安宁,得到长辈们诸多关爱,又怎么可能做出甚么大逆不道的事?倒是徐家,一直想通过儿来谋取一官半职,儿坚持不许,他们便恨上了儿。平日里一直对儿不尊重且不提,居然还丧心病狂地诬告儿……”
话未说完,她便弱不禁风地伏在地上,嘤嘤哭泣起来reads;。
“徐家如此大逆不道,你怎么不早些与我们提起?”荆王的态度显得既威严又冷淡,“有宗正寺在,他们还敢欺负我们的宗室女不成?!来人,将宜川县主的贴身侍婢与仆从都叫来,让他们说说,徐家是如何欺侮她的,做了哪些天理不容之事!!”
李茜娘哭声一顿,连忙又道:“许多仆从平时对儿都不闻不问,所说之言必定不实。叔祖父只管问儿的贴身侍婢名唤阿明与阿月的,她们必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说罢,她又伏在地上,作出痛哭之状。
于是,宫人们又带来两个肤色白皙却有些矮小的侍婢。两人通报了名字后,都说自己是自幼就跟在宜川县主身边服侍的,皆是黔州出身。原本她们并不算是贴身婢女,只做些洒扫之事,但去年废太子一脉回京时遭遇刺杀,那两个心腹婢女都被射杀了,她们才得以荣升为宜川县主的贴心人。
荆王便问:“宜川县主方才说,徐家对她极为不敬,我们听了都十分愤慨。你们且说说,徐家究竟是如何欺侮她的?”不仅是他,圣人以及旁边安坐的皇室们无不冷眼打量着这两个婢女,等着她们究竟能说出什么错漏百出的谎言来唐宫日常生活全文阅读。无论此时她们再如何狡辩,等巫蛊的证据呈上来,也是辨无可辨。
两个侍婢早已被分别关押起来,待遇自然远远不及李茜娘。二人已是吓得瑟瑟发抖,脸色一片惨白,连话都极有可能说不清楚。然而,李徽仔细端详之后发现,她们私下却不着痕迹地对视了一眼,似乎早便各有决断。
就见其中之一重重地叩首,抖着嘴唇道:“徐家待县主极好……每日给县主的用度皆是最好的……”
“贱妇!居然敢污蔑我?!简直是猪狗不如!!”李茜娘猛然抬起首来,脸色大变,咬牙切齿地打断了她,仿佛下一刻便要暴跳而起——不过,立在她旁边的宫人反应十分迅速,又快又准地给她饮了一杯“安神”药汤:“御前不得失礼,县主且安静一些。”
李茜娘依旧咿呀着想求情、想大骂,但随后只能瘫软在地上,大瞠着双目,露出骇人的扭曲之色,死死瞪着两个侍婢不放。她这番变脸,就犹如街头泼妇,令在场的宗室们都大开眼界,纷纷皱紧了眉头。便是方才心底还有些同情与犹豫的李玮与李璟,也都流露出了厌恶之色。
被打断的侍女继续道:“县主一直嫌弃徐家谋不到宫中赏赐的首饰绸缎,得空便将徐家的管事唤过来叱责,又暗中咒骂徐家上下皆是穷酸,并命奴婢二人闯到徐家祖辈的院子外指桑骂槐。还是徐家的娘子将自己嫁妆中压箱底的首饰送了过来,县主方平息了怒火……从此之后,每一回县主想要首饰或钱财便用此法,徐家一直敢怒不敢言。”
另一个侍婢又补充道:“成婚之后,徐家郎君想入院中住下,县主一直坚持自己要守孝,不许他随意踏入。不过,口中虽然如此说,其实县主却并未守在家中居丧守孝,而是时常外出射猎骑马,偶尔还会饮酒作乐。奴婢等人劝过许多回,县主都不听,吃醉了酒还斥骂先皇后,说她根本不愿为先皇后守孝!”
“这么说,徐阗状告宜川县主怨谤先帝先后,诅咒皇后,甚至还有巫蛊谋逆之举,皆是真的?”荆王又问,心中也不知暗骂了自家那个蠢物儿子多少回!——究竟是谁说,这宜川县主至情至性,又孝顺又乖巧的?!该不会将他家的儿女都给带坏了,胆敢在文德皇后与太宗皇帝的孝期中寻欢作乐罢!!
“都是真的!”两个侍婢抹着眼泪,哭诉着她们的委屈,“奴婢们劝过县主,既然已经与徐家郎君成婚,便安安生生度日,想必未来也能衣食无忧reads;。但县主听不得这样的话,罚奴婢们跪了整整一天一夜……膝盖都险些跪废了,足足半个月无法行走,奴婢们便再也不敢狠劝了……”
“县主一直怨恨先帝先后处事不公,将嗣楚王出继,连累她也沦落成了无人理会的远支宗室女。她不愿给先后守孝,不但饮酒作乐,还一直对着佛像诅咒。后来她从一个女冠观中求了几个神像,一直对着诅咒厌镇,还埋在床榻底下。”
“听她说,这几个神像会一直保佑她,恢复她的身份,让她成为大唐唯一的公主……其他话……奴婢们也不敢再细听下去……更不敢说……”
“县主对皇后与长宁公主十分憎恨,用神像诅咒她们……这是奴婢亲眼所见,绝不敢有半句妄言!否则就教奴婢天打雷劈不得好死!!”
既然两个贴身侍婢都倒戈了,荆王便命宫人将挖出的厌镇之物以及其他仆从带上来。当那几个沾着泥土的木偶陈列出来的时候,圣人的脸色都变了。皇家最为忌惮的便是巫蛊,谁知李茜娘除了诅咒长宁公主和杜皇后之外,还诅咒了谁?她一心想着成为公主,若是皇位上不换个人坐,她又如何可能得封公主?!
将所有口供都录下,又赶紧命宫人请来高僧与道长处置厌镇之物后,荆王望了圣人一眼,沉着声道:“此案证据确凿,便是她不认,也罪无可恕。圣人,臣以为,不孝、谋逆、大不敬、不道——十恶之罪,李茜娘足足犯了四桩,决不可轻易饶她。虽说宗室女通常不判斩刑、绞刑,但……事有例外。”
圣人神情阴沉:“毕竟是宗室女,须得给她一两分颜面。鸩酒、白绫还是匕首,让她自己选。而且,此事不可就此而止。那个助她巫蛊的女冠观究竟在何处,是否还有其他人牵涉其中,必须仔细严查。叔父不必急于处置她,再细细询问一番,平日里与她交好的人皆问一问,或许有别的收获。”
荆王心中一凛,连忙答应了。
这时候,安兴公主忽地抹着眼泪,满面委屈地道:“圣人明鉴,前些日子我因可怜她,才与她稍稍走得近了些……却从未听闻,她还有这种大逆不道的心思!!若是早知道她竟然做下了这等事,我如何还会接近她?”
圣人眉头略松了松,仿佛恢复了往日的温和之态:“二姊放心,都是自家人,朕能理解你的慈悲之心,断不会牵连无辜。只不过,巫蛊素来是大案,绝不能轻易姑息。若是不曾涉入,便自是安然无恙;若是心怀不轨,自然该得到惩罚。”
安兴公主深深地看了他一眼,泪盈于睫:“圣人说得是,不过此事到底不宜大张旗鼓。否则,咱们皇家宗室女们的名声都会被这个贱妇毁得一干二净……日后论及婚嫁的时候,恐是会吃亏……”
“二姊真是深谋远虑。”清河公主肃然接道,“不过,皇兄生性仁慈,自然有所决断,不必我等过于担忧。更何况,还有荆王叔父在呢。该宗正卿处置的事,咱们又何必越俎代庖,指指点点呢?”
安兴公主勉强一笑,拭泪道:“是我急得有些糊涂了,妹妹说得极是。我也相信,荆王叔父一定会处置妥当的。”
此话听起来似是很寻常,但旁观的李徽却总觉得其中暗含着一二分深意。他心里还默默地想着:说起宗室女的名声,眼下各种传言最多的,不正是安兴公主么?她居然也会拿出此事作为借口,想劝服圣人别继续深究追查下去,真是讽刺之极。
圣人目光微动,嘴角勾了勾:“这是宗族中事,本便该由叔父处置。朕相信,每一户人家总有逆子逆女,只需处理妥当,定然不会影响婚姻嫁娶。”(新安郡王见闻录../41/4140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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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安郡王见闻录 第一百零一章 友人暂别
自此之后,李徽再也不曾见过李茜娘,既不知她究竟是否招认了安兴公主的逆行,也不知她究竟是何时被赐自尽的圣贤录最新章节。他只知道,徐阗因首告有功,获得了他心心念念的微末官职,进入了秘书监。不久之后,徐家里里外外换了一群奴仆,又与小世族之女定亲,地位看似水涨船高。
为了维护世家子的身份,又忌惮孙榕知道得太多,徐阗还意图陷害于他,想吞没他的家产。不过,孙榕假借他人之名义,求得了荆王府的庇护,他便不敢再动手了。从此之后,孙家兄妹自然与徐家越走越远,开始与其他没落小世家结交,生意越发蒸蒸日上。而徐家的店铺没有了帮衬,又失去了宗室贵戚的名分,再度落入寻常境地.
不久,李徽从长宁公主那里断断续续地获得了一些消息——
据闻,涉事那间道观查出的女冠,身份似乎与当年夺嫡案有关,已被关进大理寺审问。至于进展如何,从大理寺的忙碌,以及陆续关进去的一些人便可查知一二。不过,此事算是圣人的心腹大患,谁也不敢胡乱打听,消息自然极为稀少。
再者,宗室子弟审了一轮又一轮,伙同谋逆的自然没有发现,国孝期间悄悄作乐的却有不少。圣人大怒,立即将他们降为庶人,打算流放到南疆偏远之地。一时间,宗室许多长辈都愁白了头发,几乎每天入宫求情。圣人到底心地慈悲,便索性将他们打发去守高祖的献陵。至于需要守多长时间,那便端看日后他们的表现如何了。为此,不少宗室长辈都满心念着圣人的好。
济北郡王李阁自是涉入了此事,一直口口声声说李茜娘是被污蔑的。证据都摆在他面前,他却当作没瞧见,仿佛入了魔障一般。荆王老泪纵横,一怒之下奏请圣人褫夺了济北郡王的封号,将他送到昭陵去守陵。至于剩下的那些庶出县主,待到孝期过后,该嫁的赶紧嫁了,冥顽不灵的赶紧送去出家念经,留在府中迟早都会是祸害。
至于安兴公主,看起来并没有受到甚么影响,只是在风雨飘摇之中,难得地开始闭门守孝而已。除非宫中的宴饮,其他京中的一些素宴、程家举办的宴饮,她都不再出现,渐渐地淡出了人们的视线。至于私下里损失了甚么,或许便唯有她与圣人知晓了。
“损失?”王子献挑起眉,“或许,安兴公主府的仆婢都换了一遭,应当也算是她的损失罢。她以换掉老弱病残的名义,提拔了许多庄子中的仆婢,将府中之人都送去了京郊,而后无声无息地‘病亡’了不少。其中有些人应当是被圣人的人安置了,但这种人知道的应该都是些无关紧要之事,也无法指证于她。至于那些要紧之人,当然早便只有死路一条。”
此时,他与李徽正在藤园之中消暑小住。因着不久之前刚接到部曲的回报,便议论起了此事。李茜娘的下场早已在他的意料之中——声名狼藉,被迫自尽,受到身边人的背弃,无一不是她当初背叛家人所得的报应。与她相比,安兴公主的举止却令人不得不高看了几分。先前只觉得她十分任性妄为,仗着圣人的宠爱与公主的身份肆意作恶。如今她却显露出能屈能伸的一面,行事狠辣且寻不着漏洞,无疑变得更为难缠了。
“以你之意,她目睹李茜娘被贴身侍婢与仆从背叛,所以先下手为强,将自己身边的人都清理了一遍?”李徽不得不感叹,这位贵主实在是心狠手辣reads;。居然为了彻底杜绝一丝一毫背叛的可能,就如此毫不容情。
“除非身家性命都掌握在她手中,否则她不可能信任任何人。”王子献道,“就算没有发生李茜娘之事,她应该也清理过好几回身边的亲信了。”所谋之事越大,便越需要小心翼翼。像李茜娘这样的愚蠢之人,不过是成事不足败事有余而已。
“这回巫蛊之事,又与当年的夺嫡谋逆案有关。我曾以为那些逆贼受到安兴公主控制,一直为她所用,如今想来未必如此。若是她能够紧紧控制住形势,便不会闹出巫蛊这样的大案,她根本不可能从中得利。”李徽仔细思索,又道,“以你所见,是否另有人参与其中?安兴公主不过是与他们一同谋利而已?”
“夺嫡谋逆案的那些人,确实未必是她的属下,或许不过是正好目标一致,所以狼狈为奸罢了。至于巫蛊——也许是她默认的一着棋,为的便是彻底处置李茜娘,将自己漂亮地摘出去。”王子献略作沉吟,“徐家突然首告,破坏了她的谋算,让她始料未及。而且,最为关键的是,她曾想借着李茜娘控制荆王府,使宗室之力为她所用。如今此计已经不可行了。”
“未必霸道王妃:王爷我最大全文阅读。”李徽摇摇首,“李茜娘与李阁之事,自始至终都并未提起来,那些人证也都刻意地避开了这个话题。我猜,应当是圣人想暂时隐瞒下此事,留一个所谓的‘破绽’,引得安兴公主日后出手。而荆王叔祖父如今大约已经对圣人死心塌地了,待到安兴公主拿此事威胁他的时候,便是一个给她致命一击的好机会。”
王子献勾起嘴角:“日后若有机会,别忘了向荆王讨这个人情。”想将一封不能追查的信件送进荆王手中,绝非轻而易举之事。不过,能白送荆王一个人情,无论需要跨越多少艰难险阻亦是值得的。
李徽怔了怔,恍然大悟,不由得失笑:“原来是你……这个人情,确实迟早有用处。”荆王对濮王一脉素来不客气,说不得日后若有事寻这位叔祖父,还须得靠这个人情来开路。
二人悠闲地度过了几天之后,部曲们再也没有别的消息传来,生活仿佛再度恢复了往日的平静。不过,他们都知道,有些事必将发生,避无可避。虽然他们很有默契地并不提起,但早已决定的日子迟早都会来到。
夜色深重,角落中的冰釜徐徐地吐出轻薄的寒气,如烟如雾,如梦如幻。
李徽睁着双目,迟迟没有睡意。有些事他不曾提过,好友也并未说过,但并不意味着他们都不知晓,更不意味着不会发生。“子献,这几天你都不曾去过国子监,宋先生也一直留在藤园之中——他已经辞官了?”
“先生早便想辞官了,但当时圣人病重,他觉得提出此事似有些不妥。所以,待到国孝期之后,他才正式向祭酒提了出来。你放心罢,祭酒与司业颇为照顾我们,也答应保留我的学生资格,待到回来之后补上考校即可。”王子献的神情隐没在黑暗之中,声音听起来比平常更低哑一些。
“你们打算何时离京?”李徽并未发觉,自己的音色略有些紧,仿佛每个字都有些艰涩。
“……三天之后。”王子献道,翻身面向他,几乎是贪婪地端详着黑暗中他的轮廓。即使夜色再深,即使离得再远,他也早已经能够在脑中描摹出他的模样,不可能会有任何错漏之处。但就算如此,他仍觉得怎么看也看不够——或许永远都看不够;他心中仍然叫嚣着想要得到更多——更多,更多,远远不够……
“到时候,我……去送你们reads;。”李徽长长一叹,将所有的艳羡都藏在内心深处。
王子献却察觉出了他的渴望,靠近他的耳边低声道:“玄祺……阿徽,跟我一起走罢。”
“……”他的声音宛如最深的诱惑,令李徽情不自禁地心动了。前世被困均州,今生被困长安,他心中几乎是本能地渴望着自由自在——这一直都是他最想得到的,同时亦是注定了他不可能得到的。
内心的渴求让他毫不犹豫地想回答“好”,然而这个字含在唇边,却迟迟吐露不出来。这一瞬间,他想起了前世家人们之间的生死离别,想起了今生那些更为鲜活的面孔,想起了亲人们更为深厚的情谊,想起了那些不再遥远却更难以琢磨的亲眷。他不可能将他们舍下,或许也早已经无法离开这个樊笼——就算有离开的机遇,也绝不会是如今。
“子献,替我好好瞧一瞧外面的世界罢。”
“……好。”
而后,两人再也不曾提起离别之事。李徽并未问王子献他们要去何处,也并未过问行李筹备得如何,只是专门调集了一队部曲保护他们。毕竟,宋先生身边的都是老仆,而王子献在明面上也只能将庆叟与曹四郎带在身边,他实在有些不放心他们的安危。
王子献则特地写了两封信,紧急送回商州,一封给族长并奉上节礼若干,一封给王昌与小杨氏并讨要十金作为路费。族长自不必说,非常大方地送了他五金作为回礼,而王昌的回信除了有些敷衍地叮嘱他注意安危之外,便只有区区二十贯钱——连半金也抵不过。
如此截然不同的反应,亦在王子献的意料之中。接着,他便郑重地将王子睦引见给了李徽——于是,王子睦终于知道了这位新安郡王的真实身份,却仍是未能猜出那位李小郎君究竟是谁,也不敢细问。李徽便佯作忘了自己还有一位阿弟,长宁公主的身份当然不该由他来透露。若是往后有机缘,他们或许还能再相见罢。
三日之期转眼既至,春明门外,灞桥离别。
赶来相送王子献与宋先生的,除去宋先生那一群老友及弟子之外,还有国子学的阎八郎等人,王子睦、王子凌以及杨谦杨状头等。杨状头降尊纡贵前来,王子献其实并不算太过意外。有他在,自然而然便吸引了许多人的目光。年轻人们都热切地围着他,一句接一句的夸赞与询问,倒是将他这个送别的对象遗忘了。
王子睦咬着唇,心中充溢着不满:“阿兄,杨师兄……”
“你以为他当真是来送别的?不,他只是来示威,显露出他如今的地位与我有天壤之别罢了。待几年后我再归来,说不得他还会带着一群人浩浩荡荡地来接我,想令我更加自惭形秽。”王子献微微一笑,“人心就是如此,你也莫要放在心上,子睦。”
“他们都不说一声便过来了,闹得小郡王也不好出面。”此时,王子睦却是想起了李徽。
王子献闻言,轻轻一叹,遥遥望向不远处的山岗。依稀可见有一人优雅而立,素衣素袍,仿佛少年仙人。他们已经不必折柳送别了,更不必依依不舍。因为他们心里都很清楚,便是离得再远,迟早有一日,他们也会再度相见。
不久之后,长亭中的人们终于渐渐散开了。几匹老马载着行人缓缓远去,立在山岗上的少年郎遥遥望着他们的背影,轻轻地将柳条插在草地上。
山高水远,唯愿一路平安,早日归来。(新安郡王见闻录../41/4140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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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安郡王见闻录 第一百零二章 时光流转
时值仲秋,徐徐轻风拂过,为依旧带着些许残暑的清晨增添了几分清凉之意邪神道最新章节。延康坊正东盘踞着的那座府邸从沉寂中渐渐醒了过来。前些时日刚取下素面灯笼的正门以及乌头门虽然整洁气派,附近却依旧是门可罗雀。连高高悬着的金粉铺就的“濮王府”牌匾,都仿佛因人气稀少而显得有些黯淡无光。
某个墙角里,一座丝毫不起眼的偏门倏然发出“吱呀”的轻响。门上盖满的一层厚厚灰尘扑簌散落,洒在一颗冒出来四处张望的脑袋上。尘烟当中,那人禁不住打了个喷嚏,立即有些懊恼地捂住了嘴,努力地将自己魁梧的身形缩得更小一些。然而,即使他缩得再小,依旧令身后的所有人为之瞩目。
门内是一架轻纱垂落、四面透风的步舆,上头坐着个犹如小肉山一般肥壮的中年男子。只见他睁圆了双目,脸颊上的肉颤来颤去,显然正在暗暗咬牙切齿。不过,也许他正顾忌着什么,却没有爆发出怒火,声音也压得极低:“蠢物!若是让人听见了,今日就功亏一篑了!!还不赶紧看看,附近到底有没有人盯着!”
“遵命。”那大汉额头冒出了细细的汗,又探头探脑地往外看。反复确认了许多遍之后,他才转身回复:“大王,墙外没有人。某仔细看过了,巡防的部曲队确实已经过去了。事不宜迟,在下一队过来之前,咱们得赶紧走。”
闻言,肥壮男子微微颔首,迫不及待地道:“快!快些!!”
于是,抬着步舆的大汉们立即加快脚步,从门中穿了过去。然而,令他们始料未及的是,自家主子的体型太过特殊,步舆也是特意加宽加大的。虽然勉勉强强钻出了门,众人浑身却免不了被蹭了一层灰,个个灰头土脸,就像在泥地里滚过几圈似的。
肥壮男子咳嗽几声,也顾不得满身灰尘了,恼道:“还愣着做甚么reads;!赶紧走!”洗浴更衣的地方还不好找么?若是不能先离开王府,无论想做甚么都绝无可能。家里那两个混小子的眼睛都和雄鹰一样敏锐,要是被他们发现了,这扇好不容易寻见的偏门一定会被他们封死,那他就再也没有下一次机会了——
正当众大汉哼哧哼哧抬着主子冲向旁边的小巷时,一位少年郎带着侍从出现在巷子口。他生着一双微挑的凤眼,面容白皙俊美,身量高挑修长,举手投足间带着独特的闲逸之态,贵气中隐含潇洒,散漫中又带着沉着,足以令每一个人都见之忘俗。
他仿佛是匆匆而来,衣袍翻飞,额角微汗,却丝毫不减风仪。一群大汉见了他,就如同顽童见了先生,缩头缩脑不敢再动。他淡淡地扫了对面这群人一眼,温和的声音中带着极为自然的恭顺:“阿爷满身风尘,这是要去何处?”
“……”肥壮男子肉掌一拍,掀开步舆上的轻纱,艰难地竖起眉做出震怒之态,“这回我好不容易才接到一个如此盛大的文会帖子,绝不能错过!!”不容自家儿子再说什么,他又极为强硬地道:“如今已经出了孝期,我前阵子也陪着你阿娘去寺院做了道场!不过是去个文会而已,又不是急着饮酒作乐,御史台那些老东西还能管这么多?!”
“阿爷说得是老婆,太难追全文阅读。”面对他的盛怒,少年郎并未反驳,而是坦然地顺着他的意思道,“大兄将府邸管得实在太严了。既然如今已经出了孝期,也正式除了服,阿爷自然不必太过拘束。”
肥壮男子神色一松,不免接着他的话抱怨:“可不是!啧啧……也就是他,整日疑神疑鬼,这个不许咱们干,那个也不许咱们干!唉,我就知道,三郎你也是被他吓住了,才一直偏帮着他,心里还是向着我的。你看看你,好端端的孩子,眼下都被大郎教成什么样了?简直和他像是一个模子里印出来的!”
少年郎神色丝毫不变,微微一笑:“阿爷此言差矣,大兄和孩儿原本便应该都像阿爷才是。至于性情上略有些差异,也是人之常情。大兄生性谨慎小心,也没甚么不好的。不过,幸好阿爷很明白,孩儿心里确实一直都是向着阿爷的。”
“好孩子。”肥壮男子嘿然笑了起来,满意地拍了拍身边几乎可以忽略的空位,“来,跟着我一起去。免得我高高兴兴地去赴文会,大郎却反过来斥责你没有劝住我。干脆咱们爷俩都去散一散心,回来随他怎么念叨。”
少年郎的眉头不着痕迹地一跳:“阿爷,如此坐着步舆过去,未免太过简陋,还是让人安排一辆车罢。而且,以阿爷的身份,这般风尘仆仆地赶过去也有些不妥。咱们不如先回院子里去,换身衣衫再启程也不迟。一场文会至少会开整整一日,也不必急于一时。”
肥壮男子向来养尊处优,又极为好颜面,自然顺水推舟地答应下来。于是,大汉们便抬着他从宽敞的侧门回了府中。守在门口阍室里的仆从们无不侧目——大王究竟是何时出去的,他们怎么没有半点印象?
“你收拾妥当后,便在此处等着。”依稀保存着几分警惕的濮王殿下艰难地扭转身,仍然不忘谆谆叮嘱,“千万别告诉你阿兄,绝不能让他听见半点风声,免得他坏咱们爷俩的事!好孩子,今日的胜败,就在此一举了!”
“阿爷放心。”新安郡王浅笑着应道。待到步舆渐行渐远,他便收起了笑意,吩咐身边的侍从:“去东路正院告知阿兄,不知是谁将周籍言先生的文会帖子送到了阿爷手中,今天恐怕是拦不住他了。须得尽快将帖子的来源打探出来,免得有小人从中作祟。往后也不必拦得太紧,每个月总得放些帖子给阿爷挑拣一番,让他出去走一走。不然,往后他只怕更会逮着机会便往外溜。”
那侍从匆匆点头答应,又问:“那扇偏门该如何处置?”
“且放着,不必管它reads;。”新安郡王道,“若是不帮阿爷保守这个‘秘密’,他便不会事事都想着带我同去了。不过,门上的灰尘洒得厚一些,记得随时查看,不能让别有用心之人借着此门随意进出濮王府。”这扇门原本是用作其他用途的——比如秘密出入濮王府之类。如今居然让阿爷寻了出来,往后大概也不能用了。
一个时辰之后,一辆红檀木制成的四驾马车驶出了濮王府,向着杨家别院而去。
这几年来,随着又一位寒门弟子张念高中进士,周籍言周先生的名气早已传遍了长安以及周边诸州。每年不知有多少年轻文士慕名而来,意欲通过文会中的出众表现获得周先生的青睐,从而拜入周先生门下。然而,周先生收徒却十分严格,迄今为止也不过又收了两个年幼的小少年而已。
虽然拜师的希望非常渺茫,但只需在文会中传扬名声,得到周先生或者杨谦杨状头的一两句赞赏,对日后的前程亦是极有好处。故而,每回杨家别院举行文会,名帖皆是难求之物。
更有传言说,为了得到进入文会的机会,许多小有资财的文士们竟然不惜花费重金购买名帖。只可惜,所有得到名帖的人都视其为珍宝,无论出价多少,都舍不得转卖。更有人特意将名帖收集起来收藏,也算作是一种另类的炫耀。
下马车的时候,李徽淡淡地扫了一眼,毫不意外地发现,在别院外徘徊守候的士子果然越来越多了。这几年间,借着周籍言先生的名义,杨谦在年轻文士当中积累的声望十分惊人。在他之后的几位状头被他压得黯淡无光,犹如一轮明月与璀璨星辰的差别。挚友王子献若想在短时期内一举超越杨谦,就算借着国朝最年轻的少年甲第状头的名声,恐怕也十分不容易。
因着濮王府所得的帖子十分特殊,前来迎客的当然不会是寻常管事,而是周籍言先生的弟子。正巧,快步行来的,是李徽再熟稔不过的王子睦。他亦是长成了一位翩翩少年郎,眉眼间虽然依旧带着几分羞涩,接人待物却坦然有礼,世家子弟的风度尽显。
“两位大王,里边请。”见到李泰与李徽的时候,王子睦的笑容亦轻快了许多,“若是家师听闻濮王殿下驾临,心中不知该有多欢喜。”
“呵呵,孤与周先生一见如故,也确实是有缘。”李泰坐上步辇,眉开眼笑,“想必他还是那付脾气罢,不想应付那些无关之人。你便直接将我们带去他所在之处即可,也不必遵循甚么礼节。”
“是,晚辈明白。”王子睦躬身行礼,带着李徽在步舆旁边慢行。
李泰已经有一段时日不曾参加文会了,自然觉得周围都颇为新鲜。便是偶尔听着风中传来的几句酸诗酸赋,也不免降尊纡贵地点评一两句。李徽见他笑逐颜开,心里不由得轻轻一叹:先前许是他们兄弟二人想岔了,若是阿爷过得一点也不快活,就算再安全又有何益?说不得会像前世那样郁郁不乐。光是拘着他没有任何意义,必须尽快抓住更合适的时机,跳出这个樊笼才好。
虽然如今看来,阿爷似乎与周籍言先生相交甚深。但他这个当儿子的更清楚,其实他与那些隐士们相处的时候才更逍遥自在。与周先生结交,不过是受他虚荣的本性所驱使罢了。毕竟,与颇负盛名的文士交好,他自己的文名才能传得更远——
阿爷或许永远都不会明白,闲散宗室不需要也不能要什么文名盛名。
而他们或许也永远不会理解,阿爷对于“名声”的执着与热爱。(新安郡王见闻录../41/4140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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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安郡王见闻录 第一百零三章 粉墨登场
在传闻当中,周籍言先生素来清高,便是面对权贵亦是不肯轻易折腰我的26岁女房东全文阅读。事实也相差无几,这位周先生论起才华与脾性,确实是位不折不扣的“名士”。这两者一内一外、相辅相成,将他的名望抬得更高,俨然便成了京城中的泰山北斗一类人物。
然而,李徽对这位被杨家高高捧起来的“名士”却没有甚么好印象。在他看来,如同宋先生等隐士那般安贫乐道、有教无类、逍遥自在,方称得上真正的“名士”。周先生默许杨家为他频频造势,便已有沽名钓誉之嫌。每收一回徒便恨不得广而告之,将全天下优秀的学子都聚集起来为他所挑选,而这些才华优异的弟子获得的荣誉又令他越发水涨船高,亦是有违孔孟与老庄之道。
不过,如此看来,他与自家阿爷或许确实称得上“知己”。也无怪乎二人能够相谈甚欢,彼此都互相高看一眼了。当然,能够结交濮王、影响濮王府,甚至于暗中引动甚么危险的激流,应该也是杨家的本意罢?
望着谈笑晏晏的两人,李徽不自禁地放空了自己的思绪,堂而皇之地开始出神:每开一次文会,这座院落似乎便会换一回布置。看来,杨家对这位周先生确实十分不错,并非纯粹的利用而已。能顾及到这样的细节,除非杨家确实很在意周先生,他也值得如此;又或者,杨家倾尽全力想营造出“尊师”的形象,借此再度抬高杨谦以及自家的声望。
说来,子献在信中提起,他想参加明年的省试。国子监生若想取得考省试的资格,须得在十月末通过一场内部的考校,之后方能由祭酒直接推荐。既如此,他应该会在两三个月内便回到长安罢。
即使两年不曾相见,他们却几乎每月都有信件往来。故而,他心中虽然时不时会怅然,偶尔也有些想念,不过,依稀总觉得他们仿佛从未分别过。他依然是他,王子献也依旧没甚么变化——纵是发生了微末的变化,想必也在彼此的意料之中。
倏然,旁边传来一声轻笑,打断了他飞扬的思绪。
“若是外头那些人有机会坐在这个位置,恐怕都恨不得将先生与大王的一字一句都刻印在脑海中,一时一刻也舍不得移开目光。参加文会的芸芸众人之中,或许唯有郡王才能如此潇洒自在,杜某实在佩服至极reads;。”
李徽回首看去,一身青衣的少年郎含笑而立,宽袍大袖,衣袂飘飘,很是清逸出尘:“原来是杜十四郎。”周籍言先生门下的三弟子杜重风,出身京兆杜氏的微末旁支,父母早丧,由叔父抚养长大,自幼便文名远播。他的年纪比杨谦、张念二人小许多,只堪堪大王子睦一岁而已,但若是论起智慧与才华来,王子睦一向是自愧不如。
倘若仔细比较,杜重风的身世与王子献极为相似,都是没落的顶级世家旁支,但运道却不可同日而语。他不仅有真心关爱他的叔父家人,亦顺利地拜入了名师门下,得到杨家的资助,一家人彻底摆脱了困窘的生活。
不过,如今他两位师兄都十分出众,声名赫赫,他却迟迟没有考科举的意愿,令许多人都颇为失望。偶尔也能听见一些闲言碎语,说他已经江郎才尽,担心自己会败坏师门的名声所以不愿应考等等。毕竟,许多少年天才长大之后,都极有可能泯然众人矣。但这些嫉妒的人却似乎并未细想过,眼前的少年郎才不过十五岁而已——
他离一飞冲天的时候尚早,完全不必太过着急。唯有历经磨砺之后,方能走得更远。
李徽几乎是本能地觉得,此人应当会成为挚友王子献的劲敌之一你的恰好我的温暖全文阅读。国朝最年轻的少年甲第状头,自然并非信手便可拈来。在杜重风之外,或许还有许多默默无名的天才人物正在虎视眈眈,同样想将杨谦一举击倒,成为新的巅峰人物。
“我对诗词歌赋一向不感兴趣,便是硕学鸿儒每天跟在我身边讲学,大约也不过是对牛弹琴罢了。”李徽弯了弯嘴角,示意允许杜重风在身边跽坐,“当然,牛有牛的悠闲日子,马有马的快活时光,谁也不必羡慕谁。”
杜重风目光微动:“听郡王所言,便如同醍醐灌顶,当浮一大白。”
“仔细想想,遍数这长安城中,目前你是唯一一个一直赞赏我的人。”李徽挑起眉,“旁人不是笑我不学无术,便是嘲讽我无所事事、平庸无能。唯有你,每次见到我,便言必说羡慕、欣赏……我一直觉得很奇怪。”
“不,其他人不过是没有仔细了解过郡王罢了。以杜某看来,郡王之选择,皆因聪慧敏锐所致。虽然这些选择未必尽如郡王心意,但郡王很擅长从中寻找乐趣,如此便也足够了。”说到此时,二人目光相对,杜重风拱了拱手,笑了起来。
虽不中,亦不远矣。李徽眯了眯眼:若让此人跟着杨谦,委实是有些可惜了,日后必定会成为一大阻碍。不过,杜重风受杨家如此多的恩惠,又如何可能不为杨家所用?杨谦往后最得意的臂助便是这群聪慧伶俐的师弟,定然会使出各种攻心手段,得到他们全心全意的效忠。
这时候,便听旁边有人笑哼了一声:“不愧是杜家人,到底还有些眼光。不像那些有眼无珠之辈,居然敢在背后说我阿兄的不是。若教我知道是谁嚼这样的舌头,绝不会轻易放过他们。”
二人循声望去,却是一位十一二岁的小郎君牵着个幼童慢行而来。那小郎君生得十分精致,目光里带着居高临下之态,显得十分傲慢。然而,他这样的神态却令人觉得很是理所应当,根本生不出任何厌恶之感。而他牵着的孩童只有三四岁左右,长得与他极为相似,也奶声奶气地重复道:“绝不会轻易放过他们,哼。”
“……”见状,李徽轻轻一叹,“在此处见着你们,可真不算是惊喜。”
“阿兄觉得还不够惊喜?”小郎君露出了狡黠的笑容,傲慢之态霎时间便一扫而光,“我可是好不容易才谋得一个帖子,带着……十二郎溜进来的reads;。”说罢,他向着杜重风微微颔首,矜持道:“某李十一郎,这是我阿弟十二郎。”
杜重风是何等人物,自然一眼便看穿了他的身份。然而,对方是金枝玉叶,又有意隐瞒自己的真实身份,他也只得将他当成寻常的少年文士来结交:“某杜重风,见过……殿下。”唤“殿下”,总比唤“贵主”更合适些。
李十一郎扑哧一笑,似乎觉得他颇有眼色,看他也顺眼了不少。
“你来也就罢了,为何将十二郎也带来了?”因担心正沉迷于评述诗词歌赋的李泰回过神来,戳穿“堂弟”们的身份,李徽便带着这两个不省心的“小堂弟”走出了院子。
杜重风不近不远地随在旁边,尽显主家风度。但“堂兄弟”三人都没有余暇注意他,一个忙着伸手臂嘟嘴撒娇,一个忙着抱起来轻哄宠溺,另一个则忙着嘻嘻笑。
杜重风看在眼中,视线不由自主地落在笑容欢畅的小郎君身上——唯有在这种时刻,这位贵主方会自然而然地流露出小娘子的娇宠之感。其余任何时候,她皆是高高在上的,或傲慢,或冷淡,或漠然,或沉静,唯独不曾如此放松。
就在此时,王子睦绕过小径,迎面望见他们,不禁怔了怔:“李……十一郎?”他有些呐呐地唤着那位小郎君的名字,脸颊微红。这两年来,他们也不过见了两三次而已,依旧只是陌生人。他自然早已知道这位小郎君的真实身份——或许正因如此,每一次见到他的时候,每一次唤他的假名的时候,他都会不由自主地紧张起来。
“王三郎,许久不见。”李十一郎朝着他一笑,神态也很是轻松。
杜重风打量着他们,若有所思。这时候,旁边的花丛中倏然又转出两个人来,却是杨谦与燕湛。当双方迎面望见彼此的时候,都有些惊讶。李徽与长宁公主自然是惊异于杨谦与燕湛似乎尽释前嫌,相处得很是和谐;杨状头与燕大郎更是讶异于这位贵主居然会出现在文会当中,还随身带着另一位一直被圣人捧在手心里的小贵主。
“……见过两位殿下……燕大郎,只能烦劳你招待这两位殿下了。”杨谦行了一礼,苦笑着对燕湛道。这位不仅身份非同一般,而且已经订了亲。便是未来的驸马不在场,他作为主人家亦不方便待客。
燕湛也唯有摇了摇首,笑得宛如春风:“你尽管忙去罢,外头还有好些客人需要招待呢。”
“重风,子睦,咱们走罢。”杨谦遂将两位师弟都带走了。
杜重风与王子睦都不着痕迹地望了一眼,发现长宁公主的神情恢复了往日的高傲与冷淡,仿佛方才巧笑倩兮的模样从来不曾出现过。在这位贵主眼中,或许英俊温柔的未来驸马与他们这些陌生人相比,也并没有甚么太大的不同。
待他们离开后,长宁公主淡淡地问:“你与杨谦结交?”
“不过是面子情罢了。”燕湛回道,“他既然亲自送了帖子,便不能不给他颜面。”
“我不喜欢杨家。”长宁公主又道,极为坦白。她从来不掩饰自己对弘农杨氏的不喜。
“我明白。”燕湛亦答得很简洁,如同保证一般。
此时此刻,抱着小堂妹的李徽心中想的却是:今日果然不宜出门,与燕湛这种人打交道最是无趣。他几乎能够想象,这一整天的文会该是如何难熬了。(新安郡王见闻录../41/4140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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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安郡王见闻录 第一百零四章 新定对策
对于濮王殿下而言,毫无疑问,这是心满意足的一天;对于新安郡王而言,确确实实,这是“惊喜”却无趣的一天哟,好巧最新章节。或许,唯一可称之为乐趣的,也只有天真稚气的永安公主了。小家伙无论做甚么都喜欢模仿自家阿姊,待他这个堂兄亦是一向亲近,许多童言童语都足以令人忍俊不禁。
文会即将结束的时候,李徽终于劝服李泰从一/群/交/口/称赞他的文士中离开。李泰略有些飘飘然地依靠在步舆上,不经意间瞥见旁边的两位李家小郎君,顿时无比惊讶。不过,因燕湛也在,他并未多想,只叮嘱道:“天色已晚,早些家去。护送你们过来的人可在外头?燕大郎,你将她们送回去罢。”
“是,孩儿省得。”燕湛满口答应,言语间很是恭敬。论起接人待物的细节,他素来无可挑剔,深得濮王殿下和越王殿下的喜欢。至于圣人,素来待晚辈们一视同仁,倒也瞧不出甚么偏重来。唯二的例外,或许便是自家的两个宝贝小娘子了。
因着李泰禁不住和燕湛一同回味方才的文会,对此毫无兴趣的李徽与长宁公主、永安公主缓步而行,落在了后头。他环视着周遭,低声道:“悦娘,既然你如此不喜杨家,又何必带着婉娘过来?杨家的文会一向无趣,处处都是追名逐利之辈,看似文雅实则庸俗。与其浪费难得的时光,你们倒不如去曲江池畔游赏一番。”
“我们当然不是为了杨家文会而来,只是想瞧瞧阿兄与世父在文会中是甚么模样而已。”长宁公主抿唇微笑,“如今心中的疑惑已解,往后自然不会再来。仔细说起来,今天也算是有意外的收获,并没有白来一趟。”
闻言,李徽瞥了一眼燕湛:“于燕大郎而言,振兴成国公府是他必须承担的重任。为了这个目标,他或许能够不惜一切。眼下不过是与杨谦虚与委蛇罢了,他大约觉得并不重要,所以才不曾告诉你知晓。更何况,你们并未完婚,也算不上是一家人,自然不必事无巨细一一相告。”
长宁公主轻笑起来:“他明知我厌恶杨家,知道此事必定不悦,所以才刻意隐瞒我。若是我不曾发现,说不得他还会瞒着我做下更多事。阿兄觉得,我想要保护与谋取的一切,与成国公府相比,对他而言孰轻孰重?”
“悦娘,虽然我很赞同你的想法,不过也不得不提醒你——疑心太重并非好事。”
“那也是因为迄今为止他的所作所为,一直无法令我完全卸下防备的缘故。阿兄,这根本不是我的错,你可不能责怪我。”
李徽无奈地一叹:“不过,我宁可你疑心重一些,也不愿你轻信他人reads;。你只需记住,无论发生了何事,你都有人可倚靠便足够了。虽然……我不过是一介闲人,但为自家妹妹出头的胆量与勇气却是不缺的。”
永安公主扑闪着大眼睛,捧着小胖脸,跟着学道:“胆量与勇气……什么都不缺……”
长宁公主揉了揉她的小脑袋,禁不住笑出声来:“相信我,阿兄,你不会永远如此。而且,你尽管放心,我再也不是甚么软弱之辈了。当阿兄无能为力的时候,也须得记住,我同样从来不缺胆量与勇气。祖母与祖父的话,我一刻也没有忘怀,也早便想清楚了——唯有当我既有身份又有能力的时候,方可‘随心所欲,不逾矩’。”
说罢,兄妹二人心有灵犀地相视而笑,永安公主笑嘻嘻地牵起了他们的手。他们都并未察觉,燕湛倏然回首看了一眼,眸中掠过一丝隐晦的沉郁。下一刻,他再度恢复温和优雅的模样,坦然地将落在后头的兄妹三人带入了他们的话题之中。
回到濮王府的时候,夜色已然降临。李欣含着微笑立在侧门旁,挑起眉:“阿爷、三郎,今日的文会如何?应当极为合心意罢?不然便不会回来得如此之晚了。夕食早便准备好了,阿娘、佑娘和寿娘都在内堂等着呢灾后全文阅读。”
这些话听起来颇为意味深长,隐约暗含着些许不赞同之意。不过,心情极好的濮王殿下决定不与他计较,斜靠在步舆上,兴致高昂地道:“三郎,过来,与我同坐!”
李徽十分怀疑,步舆中是否还留有他能坐下的位置。当然,没有位置对于濮王殿下而言一向不是甚么问题。父子俩便是再亲近一些又有何妨?步舆坐不下,挤一挤搂一搂不就成了?以前也不是不曾一起坐过。
忆及当年不堪回首的往事,李徽十分果断地做出了选择。若是再度在众目睽睽之下被搂入自家阿爷怀中,他这两年来苦心重新营造的沉着形象便又将荡然无存,那他何时才能在仆从部曲中树立威信——“阿爷,孩儿与阿兄一起步行即可。”
“啧,大郎,你看你将你阿弟教成了什么模样?唉,越发无趣,也越发不喜欢亲近耶耶了。”濮王殿下再一次惋惜幼子被“教养坏了”,怅然地扫了两个儿子一眼,决定眼不见为净,“日后若是得了孙子,可不能让你们俩来教养,必须我亲自来养!!”
兄弟二人目送着步舆远去:“阿兄放心罢,阿爷一向没甚么耐性,说不得教几天便腻烦了。而且,便是他坚持要教养孙儿,也有阿娘在呢,绝不会养歪的。”
“首先,他必须有个孙儿。”
“小侄儿肯定快要来了。”李徽想起前世的侄儿李峤,禁不住唇角微弯,“阿兄和阿嫂一定会将他教得极好。”算算年岁,小侄儿在一两年之内就将降世,他库房里的礼物早已经积压了一堆,就等着他呢。
李欣挑起眉,总觉得他话中有话,仿佛莫名地笃定一般:“且不提这些,今日的文会,你觉得如何?杨家特意邀阿爷过去,究竟意欲何为?若目前只是吹捧而已,说不得往后会逐渐地更进一步。我一点也不希望日后阿爷被他们怂恿,又想着出头编纂甚么书,留名青史。”
“阿兄,杨家图谋不轨是真,渐渐会让阿爷深陷其中亦是真——不过,阿爷在文会中如鱼得水是真,过得很快活亦是真。”李徽目光微动,郑重地回道,“或许正因为咱们一直用各种借口和名目困住他,他才越发渴望‘逐名’。对于阿爷而言,逐权已经毫无可能,逐利则毫无必要,他只剩下逐名了。这是他唯一的渴求,我们作为他的儿子,就连这样的渴求也不能让他得到满足么?”
“若是没有任何渴求,或者所有渴求都得不到满足,那人生在世又有何意义?一日复一日,如同行尸走肉一般度过?阿兄,我们都想保护阿爷,但同时也不想让他过得不快活,不是么?如此下去,成日战战兢兢,不仅他心里难受,或许连我们自己也只能郁郁度过终生reads;。”
“……”李欣沉默许久,“你说得是,我们本不该过着这样的日子。”身为血脉珍贵的龙子凤孙,实则却过得比寻常人都不如。这个身份给他们带来的除了富贵荣华,更多的是担惊受怕,是不知旦夕祸福的忧惧。“就算阿爷曾经走错了路,也不意味着我们一脉必须一直为此付出代价。”
“阿兄内心之中,可曾羡慕过厥卿堂兄?可曾羡慕过他们从此能够远离长安,远离一切纷纷扰扰?从此可以不问世事,安心待在荆州度日?从此无论是甚么风云变幻,都与他们毫无干系?事到如今,我们都不曾想过逐权逐利,但若只是逐名——何处不能逐名?便是想留名青史,亦有很多种方式。更何况,只要过得自在,只要能够有人陪着吟诗作赋,只要有人一直夸奖赞赏,以阿爷的性情,还会记挂着其他么?”
“……三郎,我们回不去均州了。叔父不会让我们走。”
“阿兄,大唐疆域如此广阔,除了均州之外,我不相信竟会没有我们一家的存身之处。”李徽望着因时时刻刻忧虑而显得稍有些苍老的兄长,目光中带着暖意与坚定,“而且,祖父的孝期已经过去,安兴公主的图谋应当也快开始了。我们绝不能留在长安,应对无止境的陷害与诡计,永远陷入这个樊笼之中。”
“最近,叔父有意让我调职,问我可有甚么中意的实缺。”李欣道,“或许,这便是我们唯一的机会。”他守孝一年之后,便再度成为了万年县县令。虽然迄今为止不过一年有余,却着实做了不少实事,所得考评自然是上上。
“今年并非考课大计之岁,叔父为何想将你调开?”李徽皱眉,“他可曾暗示过甚么?”
李欣回道:“应当是叔父有想提拔之人,希望此人能尽快通过万年县县令往上升。明年考课大计,自然就能顺理成章地让此人获得更大的实权。”京县令已是正五品上,若是再往上升,或许便是位列四品的中州或下州刺史了。
“那阿兄便求一个东都洛阳的县令罢。或河南县,或洛阳县。当然,外官不比京官,说不得叔父一时心软,还会让阿兄担任上州的别驾,甚至是中州或下州的刺史。”李徽道,“到时候阿兄便说须得给阿爷阿娘尽孝,想奉着他们一同上任。同时,请叔父赐一些得用的属官襄助。不管叔父要在你身边安插什么人,只管满口应下就是。”
“我当然比你更清楚,到时候要如何说这些话。”李欣顿了顿,“不过——你呢?”
闻言,李徽神色微动,弯起嘴角:“我?我在长安还没有顽够,便留在这里罢。”他孤身一人,就算作为人质又有何妨?而且,他不过是个无所事事的晚辈,没甚么价值,安兴公主必定提不起算计他的兴趣。
李欣拧紧眉,还待再说甚么,前方却有一群人掌着灯笼而来。一个小小的身影扑将过来,紧紧抱住他:“阿爷和叔父走得好慢……儿早就等不及了!快些嘛!再快些嘛!”
“寿娘是饿了罢?”李徽走上前,捏了捏小家伙的小胖脸,“确实不该让你们久等,阿兄,赶紧走罢。”说着,他弯下腰将小侄女抱起来,一面与她说今日遇见了长宁公主与永安公主,一面轻轻松松地走在了最前头。
李欣望着他的背影,胸臆中的情绪汹涌澎湃,久久不曾移开目光。(新安郡王见闻录../41/4140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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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安郡王见闻录 第一百零五章 得偿所愿
数日之后,皇家宗室们迎来了久违的中秋夜宴超级机战武器系统最新章节。这是文德皇后与太宗皇帝孝期过后,于太极宫中首度举行的家宴,歌舞升平,谈笑风生,一如当年。圣人端坐于御座之上,手中揽着永安公主,微微含笑举杯祝酒。脸色依旧苍白的杜皇后坐在他左侧,举止端庄优雅,风仪不减当年。长宁公主则坐于右侧,手执玉杯,明眸皓齿,笑靥如花。
“饮胜!”众人举杯遥祝,仰首一口饮尽美酒,随即四顾而笑,神色无不松快许多。作为宗室,许多人的孝期只有短短数个月而已,孝期过后原本不必谨守诸多规矩。然而,圣人与皇后皆服孝三年,宫中久无丝竹之声,他们又如何敢大肆饮酒作乐?徒惹圣人不快?如今好不容易终于熬过了漫长的孝期,往后总算不必再顾忌其他了,人人都觉着轻松。
“二兄,三兄,咱们兄弟三人来饮一杯。”圣人再度举杯,笑着望向不远处的越王与濮王。于是,越王优雅而笑,濮王亦是笑呵呵地举起杯来。
他们二人皆是才学出众,说的团圆祝词自是与别不同,深得圣人赞赏:“两位兄长的才华如此出众,焉能埋没?阿爷也曾说过,你我兄弟应当互为臂助才是。不知兄长们如今可有出任实缺的念头?”
“圣人,臣已经闲惯了,觉得过着含饴弄孙的日子便足矣。若是让臣背负起甚么责任,恐是不堪重负。”李衡推辞道,“不过,倘若圣人不嫌弃,臣倒是想去秘书监或者弘文馆中任职,随意看看书或教教学生也便宜reads;。说不得,臣还能积累些教养孙子的经验。”
李泰想起自家不知尚在何处的大孙子,顿时也觉得兴致大减:“圣人也知道,臣许久不曾做过什么实事,也不想过得太累。与以前那样,遥领一州都督便足够了,横竖也不必臣来操甚么心。”目前最紧要的事,也许就是催着那两个不省心的儿子赶紧生几个大孙子给他教养了罢?
闻言,圣人微微苦笑:“二兄与三兄如何能忍心眼睁睁地看着我一人忙忙碌碌,整日忙于处置政务?秘书监、弘文馆或者遥领一州都督,都是些再清闲不过的职缺。兄长们若不领些实缺,与我同样忙得团团转,我心中总有些不平。”
“几个孩子不都交给圣人了么?”李衡笑道,“他们年轻,再如何打磨也受得住,随圣人如何差使。而我们已经老了,也该养养身子骨了。即便当真领了实缺,恐怕也是心有余而力不足。圣人还是把这些实缺都留给咱们家这些年轻郎君罢。”
李泰也道:“说实话,臣只要想到每日大朝小朝从不间断,便已经觉得很辛苦了。圣人看臣这付身板,每天来来回回岂不是迟早得累病么?”说到此,他仿佛灵光一闪,“说起来,舅父也是如此。怨不得阿娘一直不赞同阿爷封他为相,一定是担心累着他暗夜魔门全文阅读。”外甥肖舅,这甥舅二人皆生着“面团团”似的身材,朝野闻名。然而,他们之间的关系却颇为冷淡,据说早在当年夺嫡之时便已然交恶。
圣人略作沉吟,摇首道:“或许确实如此罢。不过,阿爷临走之前实在放心不下,百般嘱托舅父出任尚书左仆射,辅佐我主持朝政,舅父也答应了。只是想不到,舅父忙碌了这一段时日之后便病倒了,如今已经递了好几次折子想要辞官养病。或许,这些日子确实是累着他了,让他歇息一些天也好。阿妹,舅父最近如何?”
“已经勉强能下地行走了。”清河公主回道,“病来如山倒,病去如抽丝。阿翁毕竟年纪到了,皇兄还是让他多歇息歇息罢。横竖朝廷中也不缺人才,皇兄提拔谁不行呢?六部尚书当中,能担任尚书左仆射的人多着呢。”
“这个职缺,我只想留给舅父。待他病愈之后,再回来主持大局亦不迟。”圣人叹息一声,“右仆射,或许非许爱卿(简国公)莫属。说起来,伯悦,前些日子与你提过,你可曾想好要什么职缺?”
迎着诸多意味不明的目光,李欣依旧淡定如常:“叔父,孩儿仔细想过了,还是想当县令。毕竟,目前孩儿当县令也不过是一年有余罢了,处理一县公务的能力尚有些欠缺。若不积累足够的经验,贸然往上升恐怕并不合适。”
圣人不由得失笑:“当不了万年县的县令,让我给你换成长安县的县令?”
“孩儿怎敢教叔父为难?洛阳县与河南县的县令也很不错。”李欣接道,“仔细想想,孩儿很少有机会踏出长安,若能去东都洛阳待上一段时日,想必也十分惬意。此外,阿爷阿娘也时常念着洛阳的风景,这么些年来却始终无缘再见。若能奉着他们一同去,孩儿也算是心满意足了。”曾几何时,皇家每年必定会东出洛阳,去行宫中住上几个月再回长安。故而,对濮王一脉而言,洛阳其实并不算太过陌生。
圣人缓缓地眯起眼,端详着他泰然自若的神情,仿佛正在从中寻觅着什么。叔侄二人周围,沉默骤然而生。听见他们所言的人们,心中亦无不若有所思。然而,下一刻,李璟的笑声却打破了附近的沉寂。
“堂兄怎么偏偏对县令之职如此执着?为此甚至不惜去洛阳?”他并未意识到李衡与王氏的眉头已经皱了起来,自顾自地揽着李徽的肩膀大笑,“若是换了我,一定会求个更高的职缺。就算再难又如何,熬一段时日便熟悉了reads;。”
“阿璟,阿兄的性情与你不同,喜欢踏踏实实。”李徽不慌不忙地接道,“才当了一年的县令就要升职缺,就如同刚做了一年的果毅都尉升任一府折冲都尉,迟早都可能捅出篓子。到了那时候,岂不是会坏了咱们自家的名声?平白让人在背后嘲弄我们宗室子弟不学无术、志大才疏?”
“唤我景行,别叫阿璟。”李璟忍不住纠正他,想了想又道,“你说得也有道理。事关一县民生,是该谨慎行事。等等,啧,我算是听明白了,你不是在为大堂兄解释,是在嘲讽我罢?!哼,你尽管放心就是,无论叔父给我什么职缺,我都会踏踏实实的,绝不会好高骛远,也绝不会怠慢!!”
“呵,居然被你识破了?”李徽弯起了嘴角。
李泰眯缝着凤眼,尚未完全回过味来,李衡已然神色略有些复杂地望了他一眼。清河公主见状,倏然掩唇而笑:“皇兄莫不是心里舍不得罢?毕竟伯悦自小与咱们一同长大,说是叔侄实则更似是阿弟一般。这么些年来,咱们一直都不曾分离,又如何能割舍得下呢?”
听了此话,圣人轻轻一叹,颇有些怅然:“还是阿妹懂我的心思。伯悦,洛阳虽是东都,但到底不比得长安。暂居确实舒服,长久地住着毕竟不习惯。更何况,你不单想自己去,还想带着三兄三嫂同去,想必他们更难适应——”
“洛阳牡丹!”坐在他怀中的永安公主倏然眨了眨眼,对着李徽粲然笑道,“阿兄,喜欢牡丹,想要牡丹!”
李徽挑起眉,笑吟吟道:“婉娘是更喜欢牡丹,还是更喜欢阿兄?”
小家伙怔了怔,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李欣身畔的小寿阳县主身上。见小侄女有些跃跃欲试地张口,似是想替她回答,她立即不假思索地回道:“当然更喜欢阿兄!”
李徽不禁笑出声来:“那阿兄会一直留在长安陪着你——至于牡丹,寿娘一定会记得捎给你的。就算她不记得,阿兄也会提醒她,你放心就是。”
永安公主双目发亮,点了点头,奶声奶气地道:“阿兄不能食言。阿姊说了,食言……会肥……”说着,小家伙突然有些困惑地看了看李泰,又忍不住重复道:“食言,会肥的。”
听着如此天真的稚语,几乎所有人都忍俊不禁。李泰挪了挪肉山似的身体,嘟囔道:“‘食言而肥’怎能如此理解……悦娘究竟是怎么教的……唉……”面对两三岁的小侄女,便是他觉得受到了冒犯,也不忍心说什么,只能默默地认了。
圣人笑罢之后,神情略松:“既然伯悦你想去,那便去罢。不过,至于补甚么职缺,容后再议。我最近有些想法,正想试一试,你正好能替我分忧解难。三兄三嫂也确实该出去散散心了——二兄二嫂可有甚么打算?”
李衡摇了摇首:“若是我们都远离长安,留圣人孤身一人,岂不是会觉得寂寞?圣人,待三弟离京之后,咱们兄弟也去南山走一走。总不能让他一人游山玩水、逍遥自在,咱们也须得品一品闲散隐士的生活才好。”坐在他身边的王氏瞥了李欣与李徽一眼,目光最终落在阎氏身上,平淡至极。阎氏此时则似是稍有些震惊,显然并不知李欣竟生出了如此念头。
“二兄说得是。”圣人笑道,随即又举杯祝酒。
于是,众人再度觥筹交错,欢声笑语。及至兴致大发的时候,圣人领头离席,带着大家一同踏歌。女眷们都矜持地留在席上,所有男子无论老幼皆下场歌舞,甚至有鼓瑟击缶弹琴助兴者,气氛越发热烈。(新安郡王见闻录../41/4140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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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安郡王见闻录 第一百零六章 千里婵娟
此时此刻的长安城内,木樨香浓,夜宴无数,或豪奢,或热闹,或文雅破灭乾坤全文阅读。而远在数千里之遥的岭南道广州郊外,亦有数人正在对月畅饮。在阵阵潮汐声中,几簇篝火散落在银色的沙滩上,三两人各自围着篝火而坐,谈笑风生。
离海岸最远的火堆旁坐着两位头发花白的老叟,各自捧着个小酒坛,浑身酒气缭绕,早已是醉眼朦胧。他们的话题从诗词歌赋转到琴棋书画,又随意地谈起了人生见闻等等,看似投契非常。不过,若是有人在旁边细听,便会发现他们的谈话中几乎泰半都接不上,也不知他们为何能兴致勃勃地聊了这么些时候。
便听其中一位红光满面的老者得意洋洋地道:“老夫……老夫的弟子,明年就要考省试……必定是,是咱们大唐最年轻的甲第状头!”说罢,他心满意足地打了个酒嗝:“你……你若是不信,咱们二人便赌一赌!”
另一位老者自是很不服气地哼了一声,摇摇晃晃地转过身:“嘿,甲第……甲第状头又如何?论起稼穑民生……他……他能懂多少?老朽……老朽的弟子,旁的不说……兴农水利……律数之道……绝对是一等一的!”
“哼,谁说……谁说他不懂稼穑民生?跟着老夫踏遍……踏遍大江南北……他还有什么不懂的?这……这些日子也不是白走的,他学甚么都快!你,你若是不信,就,就唤他过来问问!!”
“有……有甚么好问的,这种事谁也……谁也比不过我家的弟子!”
“听……听你吹嘘……我都觉得脸红!!”
“你才……才是吹嘘!!”
两人争得面红耳赤,如同炫耀的顽童一般,谁也不肯先低头。就在不远处坐着的三位年轻郎君听着风中传来的争执声,只能无奈而笑。自从他们的先生结为莫逆之交后,几乎每隔一两日便要争上一回,他们早就已经习惯了,皆很是默契地佯作不知,更别提劝解了。毕竟,这也是挚友相交的一种乐趣,他们不该随意打扰。
即使先生们每次争执都是因着想将他们三人排个高低,他们也将虚妄的胜负看得极淡。只因为,从初次见面开始,他们便清楚地意识到彼此的不同之处。各自擅长完全不同之事,自然无须刻意比较。以己之长较他人之短,反倒是胜之不武,亦是侮辱了他们的骄傲。
“你当真要回长安考省试?若想赶上吏部勘合,过几日便该启程了罢?”
“是时候了reads;。离开长安已经太过长久,必须尽快赶回去,方不至于生变。你们二人呢?从未想过报效朝廷,为民谋利么?你们所学的是稼穑民生、兴农水利,若不出任一方父母官,又如何能施展得开?”
“……你说得有道理……不过,我们所学皆为偏门,并非正道。科举虽是寒门子弟唯一正经谋官的机会,我们亦不愿错过——但若是论起作策论,我们二人又如何能比得过浸淫其中数十年的各地才子?莫说是省试了,便是县试、府试,恐怕我们也很难通过。”
“除了进士与明经,科举还有明法、明算等科,时不时亦会开设制科取才。你们不妨劝一劝自家先生,来长安住上一段时日。我相信,只要身负才华,便无论如何都会有出头的机会。万一不成,不是还有我么?到时候只管来寻我便是,我必定会为你们筹谋的。”
“呵呵,那我们便先向你道谢罢。饮胜!”
“饮胜。”
银色月光洒满了沙滩,落在这三位年轻人身上。远远望去,每人都仿佛被镀了一层微光般,笑容中似乎带着独特的力量。尤其是居左盘腿趺坐的少年,即使身着布衣,举手投足间依旧带着常人难及的翩翩风度小妖,让本君欺负下最新章节。而当他微微转过脸庞的时候,俊美出众的容貌则更是令人迟迟难以移开目光。
“子献,其实你游历的时光并不算长,若是愿意静下心来再四处走一走,只会收获更多。磨砺越长久,能力自然也越高,日后必定能一击即中。相反,待你过些时日回到长安之后,便如同再度被困在四壁当中,一定会觉得无比难熬。”文雅稳重的年轻人道。
少年郎微微一笑,勾起唇角:“你怎会知晓,为何我不是甘之如饴?”
闻言,另一位蓄着短髭的高大年轻人朗声大笑:“好一个‘甘之如饴’,莫非京中有位窈窕淑女正等着你?”
少年郎眉头微动,泰然自若道:“每一时每一刻,我心中都担忧他等不及——”说罢,他垂下眸,无声地念着一个名字,神情温柔许多:玄祺,明月共此时。当我回京的时候,应当不会正巧赶上你的婚礼罢。你的孝期虽然过了,杜氏的孝期却尚有些时日,且说不得还会延续下去。天命,果然是属于我的。
然而,他心心念念的人此刻却无暇对月感怀,而是垂着首正襟危坐,迎接即将来临的暴风骤雨。不错,宫中的夜宴虽然已经结束,但濮王一家的中秋之夜却不再温馨。正院内堂之中,母子三人相对,已经满是风雨欲来的气息。
阎氏独坐在长榻上,脸色苍白地望着跪坐在榻前的两个儿子。她紧紧地攥着袖角,在礼服上留下处处褶皱,颤抖着嘴唇质问道:“大郎,你怎么忍心……你怎么忍心让三郎独自一人留在京中?!这究竟是个什么样的地方,你心里比谁都清楚!!”
李欣抬起眼,冷静地解释道:“阿娘,唯有如此,我们才能暂时脱离那些无处不在的阴谋算计,才能避开迟早都会疯狂的安兴公主。当年那样的刺杀事件,谁也不愿再经历第二回。即使并非受害者,万一被栽赃为加害者,也绝无可能轻易脱罪。我们如今并没有足够的自保之力,只得出此下策。”
“那你可曾想过,三郎会遇到什么样的危险?当他孤立无援的时候,我们却远在千里之外,极有可能甚么消息都得不到,更别提帮他了!”阎氏从未如此失控过,捂着脸崩溃地大哭起来。
“当年若不是有阿家在,我也不可能放心让你留在京里!就算如此,你这些年到底过得有多难熬,我心里再清楚不过reads;!如今阿翁阿家都已经去世,还有谁能保护他?!我没有甚么手段,也护不住你们……但若是连陪伴都做不到,又有何颜面听你们唤‘阿娘’?!”
“阿娘……”李徽红着眼眶,膝行上前,握住她不断战抖的双手,“莫要责怪阿兄,这都是孩儿的主意。阿娘……阿娘,别生气,先听孩儿说——咱们一家人中,最容易出差错,也最容易遭人觊觎的是阿爷。万一阿爷出了什么事,咱们全家都难逃厄运。若是阿爷一直待在长安,我们不可能时时刻刻都防得住那些阴谋算计,迟早都会教人寻着破绽。”
“所以,其实阿娘心里必定也很清楚,唯有离开长安,我们方有喘息的时机。但叔父当初既然不愿让阿爷去封地,如今又怎么可能放咱们一家离开?阿兄奉着阿爷阿娘去洛阳是尽孝,无可挑剔,而孩儿自然应当留下来,其他人心中才安稳。”
“可是——”
“阿娘,相信孩儿。孩儿留在长安,咱们一家人反而更安全。一则,咱们不至于对长安之事一无所知,可随时互通消息、灵活应变。二则如孩儿这样的晚辈没有什么利益可谋取,安兴公主提不起兴致,自然也不会耗费心力对付孩儿。三则,孩儿早已并非当初那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少年郎了。祖父教的武艺,孩儿日夜勤学苦练,至少足以自保。四则——子献就要回来了,孩儿其实并非孤立无援。”
闻言,阎氏微微一怔:“王郎君?”她自然还记得这位离京的少年郎,他是幼子唯一的知交,与自家人无异,绝对值得信赖。
“是,阿娘莫忘了,子献文武兼备,有他相助,孩儿如虎添翼。”李徽轻轻笑了笑,“所以,阿娘尽管放心。孩儿保证,待到长安之事彻底了结之后,咱们一家迟早会安然无恙地团聚。”
阎氏终于恢复了往日的镇静,苍白的脸上虽依旧带着泪痕,目光却再度温和起来。她端详着两个儿子,长叹一声:“大郎,是我错怪你了。仔细想想,我们眼下似乎也只有这条路能走……确实别无选择。说疑心重也罢,自私也罢,目前的情势的确有些异常。若能离开长安,自然再好不过。”
“阿娘莫非曾听二世母提过甚么?”李徽想起宴饮时王氏的神情。
阎氏苦笑着回道:“她只是语焉不详地说,她后悔了。她从前百般不愿去封地生活,所以说服了儿女们一同苦求,越王兄却始终坚持己见。后来阿翁临终时改了主意,她心里还觉得很庆幸。只是,事到如今,却忽然越来越不安了,总觉得越王府危机重重。”
“越王府……”李徽略作思索,“阿娘与阿兄尽管放心,若有万一,我会暗中想法子的。”
阎氏微微颔首:“到时候你尽力而为便是,只需无愧于心即可。既然此事已成定局,便随你们兄弟安排罢。不过,须得见到王子献之后,我才能放心离开长安。待他回到京城,你便带着他来见我们罢,我有些话想嘱托他。”
听了她的话,李欣不自禁地皱起眉来,而李徽自然点头答应了:“孩儿明白。”
漫长的中秋之夜终于即将过去,回到自己的院子之后,李徽不由得略松了口气。张傅母跟着他走进正房,有些迟疑地从袖中取出了一封叠成方胜状的信:“三郎君,这是傍晚时分,自称杜家仆婢的老妇送来的。”
“杜家?”李徽微怔,接过那枚方胜。
淡淡的香气袭来,依稀有些像佛前燃的檀香。若非张傅母提起,他几乎忘了,自己还有一位早已定下的未过门的王妃。(新安郡王见闻录../41/4140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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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安郡王见闻录 第一百零七章 首次见面
“大王,自从那个送信的老妇出现之后,某等便开始追查她的身份锦瑟天成全文阅读。如今已经能够确认,她确实是杜家世仆,奉了杜娘子之命而来。”几位大汉拱手行礼,为首者沉着地回报,“据某等所知,最近杜家并未出甚么大事,故而也不清楚为何杜娘子会如此突然——”
李徽凝视着已经展开的信件,上头的簪花小楷秀致非常,措辞优雅而平淡。清浅的檀香气息仿佛在鼻尖缭绕不去,他的眉头不由得渐渐锁了起来:“再去细查,杜家定是出了甚么变故。你们若是查不出,便送信给孙榕与孙槿娘兄妹,他们或许会有探听消息的门路。”
自从口头约定婚姻之后,濮王府与杜家便形成了默契,暗中开始筹备婚礼。不过,因着太宗皇帝驾崩,李泰与阎氏都须得守孝三年,李徽也并不愿意自己守孝一年就立即成婚。于是,这桩婚事便顺理成章地延迟到了今年。然而,二月初的时候,皇家尚未正式出孝,杜家祖母便逝世了,婚期继续延迟——这也完全在他的意料之中,当年王子献便曾经提醒过他。
迄今为止,他与杜娘子从未见过面,更不曾私相授受,倏然收到这封相约见面的信件,心里自然十分疑惑。且不说如今杜家尚在孝期之中,并不适合私下约见。单看约定的日子就在两日之后,如此之紧,便显然是遇到了极难处置的情形,才会这般迫切。种种迹象均说明,一位仅仅只是想见一见未来夫君的世家小娘子,应当绝不会私自写下这样一封信件。
待部曲们离开之后,李徽对着那些簪花小楷看了许久,心底倏然升起些许烦躁与无奈。这是他未来的王妃,他确实应当竭尽所能为她解决所有难处。但只要想到未来数十年都要与这个陌生女子一同度过,他便不由得回想起前世种种来。
婚姻乃结两姓之好,是两个家族之间的利益相交,或许更涉及到许多人的隐秘心思,涉及到权衡与暗示。然而,却很少有人真正思考过,这样的婚姻,新婿与新妇是否都愿意?他们的所思所想,又被置于何地?按礼制而言,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才最为重要,而他们仅仅只需要从命,接受其他人安排自己的人生。他几乎从未听过有人质疑,这样的礼制是否合情合理。
同床异梦的日子,他已经不想再过了。而且他如今并没有心思——往后或许也没有时间,逐渐适应一个陌生女子进入他的生活当中。或许,一时之间,他也很难成为一位足够好的夫君。
“阿兄,你在想什么?如此出神?”有人在书案前坐下来,挑眉笑问。
李徽抬眼望去,却是长宁公主。他怔了怔,忆及昨夜中秋夜宴上发生的事,也隐约猜出了她此行的目的:“悦娘,我知道你想问什么reads;。能想到这些,说明你确实长大了,考虑事情越发周全了。”
虚岁已然十三的长宁公主,如今正帮着杜皇后打理后宫。杨贤妃与袁淑妃为获得协理宫务之权争夺了许久,在圣人面前几乎什么招数都用过了,却仍是抵不过她的几句话。经过这么些年的磨练,她也渐渐流露出了独属于自己的风华。昨夜宴饮里众人的交谈,她又如何可能忽略?又如何可能不曾细细想过其中的缘故?
长宁公主微微苦笑:“阿兄,昨夜我辗转反侧,也不知自己猜得对是不对。但无论是对是错,我觉得都并不重要。重要的是,我不愿咱们兄妹之间因此而生分……我们之间,与他们是不同的。”
“当然不同。”李徽笑着回道,亲自给她斟了一杯杏酪,“迟早,我们都须得敞开心扉直言此事。你选择坦然相对,我十分欣慰。毫无疑问,叔父是一位慈爱的父亲,待你们姊妹极为疼爱,与叔母亦是鹣鲽情深。与他相比,我阿爷或许有些任性天真,或许有些不称职,但他对我们而言同样很重要。”
“他们是同父同母的兄弟,瞧起来相处亦十分融洽。当年祖父驾崩的时候,叔父甚至主动将兄长留在长安,方便照顾。迄今为止我阿爷也过得很是自在,几乎无忧无虑超级剑仙系统全文阅读。不过,悦娘,你相信他们当真信任对方么?你相信他们的兄弟情谊,就如同我们兄妹一般么?”
“不。”长宁公主略作犹豫之后,有些艰涩地回道,“阿爷并不信任两位世父。看似和乐融融,但昨夜其实充满了试探。三世父或许不会多想,但二世父是聪明人,分寸把握得极好,阿爷很满意。后来,大堂兄的念头险些便触及了阿爷的底限。不过,你留在长安的保证让阿爷放心了些,所以他才答应了大堂兄所求。”
“我其实很理解叔父。”李徽接着道,“作为圣人,他必然想掌控一切,不容许任何人挑战天威。不过,叔父的性情亦注定了他绝非不通情理之人。有些时候,他也愿意稍稍放松一些,令家人们都更感念他的恩宠。”无论李昆是否是真正慈悲之人,至少他珍惜慈悲的名声,希望自己是一位无可挑剔的皇帝。既如此,他的手段便不会太过激烈,甚至就算是心存不满,亦不会率性而为。
“但无论再如何慈和,叔父定然也有逆鳞。他无伤人之意,某些人却有害人之心,意欲借刀杀人,不得不防。当年回长安的路途中发生的刺杀事件,后来别院中李茜娘引我们发现大世父之事,桩桩件件,都有图谋不轨者的影子。”
长宁公主略作思索:“阿兄所怀疑之人,是安兴姑母?阿爷与阿娘对她也颇为提防。不过,我时常会想,作为一位公主,她又能做甚么?便是谋反,她也当不得皇帝,岂不是白白给旁人做了嫁衣?难不成,她觉得当皇后比当公主更自在?又或者,当一个能掌控年幼皇帝的公主,比如今更自在?”
“或许如此。”李徽轻轻颔首,“程家、杨家,都必须紧紧盯着。而且,她既然对大世父下手,或许便不会放过二世父与我阿爷。不拔除越王一脉与濮王一脉,夺嫡形势便难以控制。日后若是当真能扶持幼帝登基,她亦不可能顺理成章地把持朝政。不过,也许她的目的不仅仅是如此。”
“……日后我会着人盯着这几家的女眷,随时随地收集消息。”长宁公主舒了口气,“阿兄,相信我,无论发生了什么事,咱们之间的兄妹之情都不会变。”
“我当然相信。”李徽微微一笑。长宁公主这位妹妹,或许算是此世意外的收获罢。就如同挚友王子献一般,他的今生因着与他们相遇,才充满了趣味、喜乐与诸多不同。他得到了许多,也没有失去家人,所以即便一直只能待在新的樊笼之中,亦是心甘情愿。
两人相视而笑,长宁公主饮了一口杏酪,不经意之间望见书案上的信:“这是——”
她眯了眯双眸,意味深长地笑了起来:“阿兄,你莫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罢?”
“……”李徽长叹一声,“我能瞒着你甚么?恐怕在这座长安城之内,也没甚么事能瞒得住你了reads;。”或许这便是因缘罢——他正觉得独自去见杜娘子有些不自在,若有长宁公主同行,即便不小心被人发现,亦可以“巧遇”为借口加以掩饰,不会伤及杜娘子的清誉,更不会让人多想——顶级门阀士族不比皇族宗室,对名声这种事着实严格许多。
杜娘子相约之所,是长安城郊外一座香火鼎盛的佛寺。佛寺前后遍植花草树木,又有溪水曲折蜿蜒,时常引来文人雅士在此相聚,一向颇有些名气。李徽带着扮成小郎君的长宁公主策马而来,因时辰尚早,索性便在树林中闲逛起来。
听见不远处的诗赋相和声时,兄妹二人都不甚感兴趣,默契地换了一条小径。府试刚过去不久,京中的文会之风越发兴盛。取中者自不必说,试图通过文会传扬自己的名声,若能一举获得达官贵人的赏识,便不必发愁省试是否能通过了;未取中者自然也不会放过这等好机会,今年不成,名声传出去之后,留待明年再战又何妨?
“阿兄可收到了那些文人的诗文?”长宁公主尚未出嫁,不曾开设公主府。众文士便是知道这位贵主极其受宠,也无法将诗文投到她跟前。于是,他们只能曲折行事,或投给成国公府,或投给贵主的母舅家。
“收到好些,都教阿爷拿去点评了。”李徽道,“往年我或许还会举荐一两人,今年么——子献要回京参加明年的省试,我当然只会举荐他。”
“王子献?”长宁公主挑起眉,颇有兴致地笑了起来,“那我也举荐他罢。也不知我的帖子递到吏部考功员外郎处,是否能得用呢。又或者,我寻机会在阿爷面前提一提,到时候让阿爷得空也看一看省试的答卷?”
“如此便更好了。”李徽笑道,“我替子献多谢你鼎力相助。”
“既然是阿兄的朋友,自然不能错待。”
兄妹二人谈笑着,不知不觉间便转到了相约的地方。静静等候了一刻左右,便见一位素服少女带着侍婢袅袅婷婷行来。她正值碧玉年华,容貌不过堪称清秀,身量高挑而窈窕——在世家贵女当中,这样的皮相并不算出众。然而,冷静而沉着的神情,浑身缭绕的书卷气息,又令她增添了几分出尘之感,显得格外与众不同。
平心而论,比起那些妩媚多姿或者娇憨纯真的少女,李徽觉得这样的小娘子令人感觉更加舒适。忽然之间,他便对未来的婚姻少了些许排斥之感。也许,这位郡王妃绝不会像前世那样,过得那般痛苦罢。也许,他们之间的姻缘,当真能顺利罢。
“杜娘子。”他朝着对方微微颔首。
“见过大王与贵主。”少女轻声回道,优雅地躬身行礼。不过是一眼,她便认出了长宁公主,可见她目光之敏锐。即便她因给长辈侍疾的缘故,素来很少参加京中的各种宴饮,光凭着这份觉察之力看来,也绝非寻常的小娘子。
长宁公主不由得弯起唇角,压低声音道:“阿兄,我喜欢这位阿嫂。你觉得如何?”
“……”李徽并未回应她的调侃,而是正色问道,“杜娘子可是遇见了甚么难事?不必担心,尽管说罢,我定会尽力相助于你。”既是未来的夫妇,一荣俱荣,一损俱损,他自然责无旁贷。(新安郡王见闻录../41/4140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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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安郡王见闻录 第一百零八章 有缘无份
“大王的好意,儿心领了绿茵骑士全文阅读。”杜娘子目光轻轻一动,神色依旧平静。她的一双乌眸中掠过几丝微光,似是正在不着痕迹地打量着眼前的少年郎,推测他的话是否可信,他的人品性情又是否值得信赖。毕竟,在今日之前,他们不过是名义上的未婚夫妇,从未见过面,又何谈取信对方?
李徽淡然地任她端详,接着道:“杜家日后是我的妻族,无论发生任何事,我都不可能袖手旁观。就算此事以我之力无法解决,或许也能想些别的法子。杜娘子尽管说罢,不必太过拘谨——我觉得,你之所以写信相约,绝非只是想见一见我而已,不是么?”
立在旁边的长宁公主抿唇笑了起来,宛转的目光中满是兴味盎然之色。她此前曾远远地见过这位杜娘子,着实不知道她竟然是这样的性情,更不知她面对阿兄的时候反应居然如此淡定。若早知她与阿兄相处起来这般有趣,她早便着手安排他们相见了。都怪阿兄早先对这位阿嫂一点也不热心,连累她也失去了探究的兴致。
“……”杜娘子垂下眸,略作沉思之后,目光再度与李徽相对。
李徽倏然发现,她的目光中只有静寂与坦然,并无任何担忧或者惊惧之色,甚至也没有分毫紧张以及羞怯之感,根本不像是正在面对甚么变故的反应。他不由得暗自思索起来——难不成,是自己误会了什么?同时亦生出几分好奇之意,想知道她究竟会说些甚么。
杜娘子轻轻启口,终于道:“我希望,能解除我们之间的婚约。”
与难掩震惊之色的长宁公主相比,李徽的反应相当冷静:“为何想解除婚约?看你的神情,似乎并非早已芳心另许。再者,我们的婚事虽然尚未开始过六礼,于情于理而言,随时都能中断,但当年祖父曾经亲口应许过此事,亦算是过了明路reads;。若无充足的理由,恕我无法接受你的要求。”
“先帝并未明发口谕,此事尚有转圜的余地。”杜娘子微微摇首,“正因尚未过六礼,我才觉得早些解除婚约较为合情合理。否则,一旦正式开始纳彩、问名,人尽皆知之后,便没有结束婚事的可能了。至于原因……”
她轻轻咬了咬唇角:“祖母去世之后,祖父最近也渐渐病入膏肓,眼看着便要不成了。阿爷身子骨一向不好,生性又孝顺,坚持茹素守孝又忙着给祖父侍疾,亦是越发形销骨立……我如今早已没有心思再想甚么婚姻之事,更不可能在孝期成婚,所以不忍心耽误大王。”
“不过是四年而已,我等得了。”李徽毫不犹豫地回道,“便是阿爷阿娘心中焦急,我也会劝服他们,你大可不必担忧。”及冠之后再娶妻,于他而言反倒是件好事。说不得到了那时候,一切早已尘埃落定,也不必担忧妻儿跟着他受苦受罪。
闻言,杜娘子双眸微张,望着他无奈一笑:“大王果真是品性高洁之人,是我小觑大王了,实在惭愧。不过,谨守孝期只是缘由之一,我之所以想解除婚约,是因为觉得自己似乎并不适合成婚。祖母、祖父、阿爷,生老病死,人生无常,我已经渐渐看开了。”
“难不成杜家有人传出谣言,说你命数带煞,与家人相克?”李徽挑起眉,“命理之说,大都不过是小人传言,不可轻信那么遥远,那样明亮全文阅读。倘若只因些小人之言,便黯然放弃了自己的生活,那便得不偿失了。杜娘子再斟酌斟酌罢。”
“小人之言当然不可避免。”杜娘子道,“只是,这样的言论尚不足以令我动摇。能令我动摇的,唯有我自己的本心。不知大王是否曾经叩问过自己,究竟想过什么样的日子?如何生活才觉得自在?”
李徽略有些动容,想起自己曾经的、如今的抉择。他当然无数次叩问过自己,重活一世,究竟想要什么。然而他得到的太多,唯恐失去的太多,故而不得不做出选择。人心素来难以餍足,当然不能无止境地满足所有想望,必定需要有所取舍。
“见了生老病死之后,我便时时问自己,究竟想过什么样的日子。而后,我发现,与成婚相比,我更愿意结庐独居,为亡故的长辈们抄经超度。”杜娘子轻声道,“我的性情略有些冷淡,内心也太过狭小。我更愿意陪伴娘家的长辈,而非花费漫长的时光,将不知面目性情的夫家人渐渐纳入心中维护。”
“……”一时之间,李徽竟有些无言以对。人各有志,他自是无法评述杜娘子的选择是对是错。毕竟,她并非一时情急做出这样的决定,而是经过深思熟虑。只不过,他仍有些怀疑,她是一位被家人千娇百宠的小娘子,往后是否能受得住无边无际的孤寂罢了。待关怀她的长辈逐渐过世,兄嫂又忙于家中事务,谁还能顾得上她呢?
“大王或许觉得,我不过是个不知世事之人,所以才会如此天真罢。”杜娘子仿佛看穿了他的疑虑,又道,“杜家并非没有出家之女,亦有家观与家庵。我以前便时常陪着长辈去家观与家庵中做道场,时不时便会小住上数个月,知道她们过的是什么样的日子。”
“你觉得,那样才自在?”李徽深深地打量着眼前的小娘子,有些怅然,亦有些释然。可惜他们相见太晚、相识太晚,可惜他们志不同道不合,有缘无份,不然,或许他确实能得到一位举案齐眉的好妻子。
“身不自在,心却自在。”杜娘子浅浅地弯起唇角,“身在何处都不自在,但心却能选择自在之地。我这样的人,若非家人缘深,或许早便该遁入空门才是。无论参佛或是参道,或者修身修心,都比待在后宅之中勾心斗角,困在长安城内受那些明枪暗箭来得自在许多。”
“……既然如此,那便如你所愿罢reads;。”李徽道,轻轻一叹,“不过,此事不宜眼下提起,名不正言不顺。倒不如待过些日子再说也不迟。时机若是合适,我便会说服我阿娘解除这个口头婚约,放你自由。”
“多谢大王,大王的恩情,我必将铭记在心。”杜娘子深深一拜,“日后必会在神佛前为大王阖府供养长明灯,唯愿大王阖家平安喜乐。”
“举手之劳,不足挂齿。”李徽道,“虽说你打算在家观、家庵之中出家修行,但毕竟只是孤身一人。若遇到甚么难事,尽管命人来告诉我便是。你我有缘一场,虽不能结为夫妇,若是稍加照拂一二却是应有之义。”
“承蒙大王恩情。”杜氏再度拜下,又向着长宁公主行礼,而后再拜告辞了。
李徽目送她翩然离开,吩咐守候在旁边的部曲远远护送她回杜家。长宁公主见他如此细心安排,微微蹙着眉,有些担忧地望着他:“我看方才阿兄的神色……对她应当颇为中意罢。不如我亲自去劝一劝她,让她早些改主意可好?若是错过了阿兄这样的夫君,上哪里去找更好的?京中说不得有多少小娘子想嫁给阿兄呢,她倒是好,偏偏一点也不珍惜!!”
“人各有志,不必强求。”李徽笑着摇了摇首,“我觉得,这位杜娘子确实很特别。只不过,太特别了,所以不适合当我的王妃。刻意勉强维持这桩婚约,反而会让她觉得痛苦,又何必呢?”经过此事,他反而隐约明白,自己中意的未来妻子应当是什么性情了。日后便照着这样的性情去寻,大概不会出什么差错罢。
长宁公主越发觉得自家堂兄受了委屈,如今只不过是强颜欢笑罢了:“阿兄如此体贴温和,又有哪一处不好?相处时日长了之后,濮王府的长辈们待她难道会比娘家人差么?哼,虽说她是杜家女,但单看她竟然主动毁弃婚约,我便绝不会——”
“悦娘,不过是口头婚约罢了,也算不得毁诺。”李徽宽慰她道,“而且,你怎么知道,我便寻不着更好的娘子?我倒是觉得,如今这样也很好。毕竟长安城内尚不安稳,心里总会觉得娶妻生子都有些风险,担心自己护不住他们。”
长宁公主轻轻跺了跺脚:“也罢,日后我会为阿兄物色更好的阿嫂。”
“那便有劳你了。”李徽弯起唇角,不期然又想起王子献来,“若是子献知道此事,还不知会如何调侃我呢。当年他将杜家每一个人都查得清清楚楚,又一直费心思让人关注杜家之事,如今却平白浪费了时间与精力。”
“我倒是觉得,他或许一点也不觉得可惜。”长宁公主道,“毕竟若是你成了婚,便没有太多的闲暇与他谈天说地了,甚么秉烛夜谈、抵足而眠,必定也不能像以前那般随心所欲。仔细想想,我也不该觉得可惜才是。阿兄暂时没有阿嫂,我便不必顾虑太多。”
闻言,李徽颇为无奈:“便是我成婚,你们也不必顾忌甚么。我看起来像是那种成了婚便忘了好友与妹妹的人么?”
“谁知道呢?”长宁公主笑了起来,再度恢复了神采飞扬。略作思索之后,她倏然又叹道:“仔细想想,也许我该佩服这位杜姊姊的勇气罢。我虽贵为公主,却连不愿成婚这种话也不能随意出口。而且,我似乎也该叩问自己,究竟想要什么。”
“便是一时想不清楚亦无妨。”李徽道,“悦娘,你与寻常女子不同。只要想清楚了,随时都可反悔。无论谁做了你的驸马,你都能主宰自己的生活。”
“我只希望,阿娘、阿兄和婉娘也能如此。”长宁公主回道,眸光闪动。(新安郡王见闻录../41/4140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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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安郡王见闻录 第一百零九章 再度相见
李徽与杜娘子见面之事极为隐秘,自始至终仅有寥寥数人知晓,谁也没有传出任何风声,就连李欣也并不知情亿万继承者的宠婚全文阅读。当然,此事仍是没有瞒过千里之外的王子献。他的消息何其灵通,杜娘子派人送信去濮王府的时候,孙榕便陆陆续续将此事始末禀报了他。只不过,当他接到确切消息的时候,此事早已过去半个月有余罢了。
饶是如此,三两日之内,王子献的心情便已是经历了起起伏伏,时而如阴云密布,时而又云收雨霁,最后终是晴空万里。宋先生看得十分稀奇,禁不住打趣道:“从来不见你情绪变幻如此激烈,莫非是小郡王在京中新交了朋友,将你完全忘了?”
王子献佯作不曾听见,嘴角噙着笑容,颇有闲心地写了一封信,告慰痛失未来王妃的挚友。原来并非他一厢情愿地相信,天命是属于他的。原来,他们之间的缘分确实就该如此深厚。这桩婚事发生变故的时机如此恰到好处,至少能在三四年内避免李徽再次议婚——足足三四年,已经足够他们定情,并且寻出解决之策了。
李徽自是不知好友心中的大起大落,接到这封信之后,也唯有失笑罢了:“离得如此之远,他倒是什么都知晓。”当然,他又何尝不知对方远游途中遇见的诸般事与各种人?他甚至连他们在广州郊外赏月的事也不曾错过,仿佛随着他的字迹,自己也身临其境,听见了拍岸的翻涌浪花,嗅见了微腥的海风。
过了几日,李欣奉召入宫,数个时辰之后方回到府中,随即命人将李徽唤过来商量事情。
当李徽踏入东路正院的时候,里头已经陆陆续续地掌起了灯火。他其实并不常来此处的小书房,但每回过来都会发现院子中的景致有些变化。随着节令而不断变幻的风景,无疑很是风雅,也让自家人时时刻刻都觉得新奇有趣。这自然是阿嫂周氏的手笔,小寿娘亦是十分喜欢帮忙。
此时此刻,母女俩便正在端详新搬来的菊花,商量着要如何摆放。李徽并未打扰她们,悄悄地走进书房。李欣面前的书案上铺着一张舆图,上头已经用朱砂勾画了数道痕迹,圈出了几处地方。而他静静地端详着那几处地方,陷入了沉思当中。
“长安、洛阳、太原——”李徽垂眸细看,在他对面坐了下来,“叔父究竟有何用意?”
“改雍州、洛州与并州为府,设立京兆府、河南府与太原府reads;。”李欣道,“设府牧、府尹、少尹。府牧一人,位同大都督、大都护,列从二品;府尹一人,位同上州刺史,列从三品;少尹二人,位同上州别驾,列从四品下。”他声音低沉,顿了顿,方继续道:“拟封阿爷为河南府府牧,我为河南府府尹。”
李徽怔了怔,霎时间已然惊出一身冷汗:“阿兄推辞之后,他依旧坚持如此?!”长安是大唐国都,洛阳誉为东都,太原晋阳则是李家龙兴之地,私底下称为“北都”,地位皆是与众不同。圣人拟改州设府,所用的借口大约便是突出三大都城的地位。三位府牧位比大都督、大都护,品阶如同尚书省左右仆射,岂是区区雍州、洛州与并州能比拟的?
不过,归根结底,圣人的目标应当只是增强京城防备,将京兆彻底控制在自己手心之中而已。洛阳与太原,都不过是为了长安而掩人耳目的陪衬罢了。当然,京兆府必定会留给他的亲信,绝不可能让宗室亲王担任要职。然而,河南府、太原府又何尝不重要?毕竟是东都与龙兴之地,怎可能轻易交托给他人?!
将河南府府牧封给阿爷,大抵只是领一个虚职,尚可忽略不计武本狂人最新章节。但若是阿兄同时担任河南府府尹,便意味着将政务尽数交给他处置——若果真如此,整个河南府岂不是变相成了濮王一脉的封地?圣人如何可能准许?他说要封,定然只是一次试探。试探的结果,则注定了他们能不能成功地前往洛阳。
见他难掩紧张之色,李欣的神色略微缓和了些,微微一笑:“放心,我坚辞不受,如此数番,他便松口让我做了少尹。”
“少尹有二人,阿兄不过是其中之一,上头还有一位府尹。”李徽终于彻底地放下心来,舒了口气,露出愉悦的笑意,“阿兄,你们能去洛阳了!!”家人们终于能够脱离长安的纷纷扰扰,避到洛阳去了!而且洛阳可是东都,不同于均州那等偏远贫瘠之地,繁华盛景堪比长安,阿爷阿娘定然不会觉得难熬。更何况,又有兄嫂和寿娘与他们作伴,能尽享天伦之乐——
他今生所求,终于成功了一件!即使不得不再度与家人分离,只要知道他们在洛阳过得安稳,那他便已是别无所求。至于自己,有挚友、堂妹相伴,又可暗中潜伏,对付跃跃欲动的敌人,当然也不可能觉得孤寂。
“是啊,我们能去洛阳了……”李欣却并不像他那般欢喜,反而低声叹道,“而你呢?”
“我孤身一人,自保并不难。”李徽道,随即提起了杜家之事,“杜娘子尚需守孝半年,倒也算是机缘巧合了。如今看来,我的婚事推迟亦是天意,总归不会在这个时候被人抓住弱点威胁。”解除婚姻之事,自然须得提前敲一敲边鼓,日后再寻个巧妙的缘由,方能不着痕迹地做成。
不等李欣皱眉,他便又自然而然地转移了话题:“阿爷被封为河南府府牧,想必二世父必定也会被封为府牧,只是不知会是京兆府还是太原府。即使是虚职,京兆府府牧亦是事关重大,想必二世父定会能推则推。”
“京兆府府牧便如同当年的雍州都督,地位非同寻常。尚未立太子的时候,这便是给下一任太子的封赏。而若是已经立太子——”李欣并未再多言。当年他们家阿爷便曾经担任过雍州都督,由此也助长了他的野心。圣人曾经目睹过兄长们的夺嫡风云,自然不会再给任何人可乘之机。
“但太原府是龙兴之地,当年叔父又被封为晋王,对他而言同样意义重大。”李徽道,“不过,被封为太原府府牧,也总比京兆府府牧好些。”
李欣颔首:“过几日叔父大概便会下敕旨,到时候便知道结果了reads;。”说罢,他看了李徽一眼,有些漫不经心地问,“王子献什么时候到?你带他去见阿娘之前,先让他来见我,我也有话想问一问他。”此前他对王子献一直颇为提防,总觉得此子深不可测,极有可能危害阿弟。但仔细想来,也唯有这样的人,方能提早洞悉那些阴谋诡计,方能保护自家弟弟——当然,前提是,他绝不会背叛。
李徽并不知自家兄长的心思,颇有些意外:之前兄长对待挚友的不善态度还历历在目,如今怎么主动问起来了?“怎么连阿兄也想着要见子献?他前两天刚派人传信说,会在九月下旬赶回长安。到时候我不方便去迎他,只能在藤园等着。若是他回来了,我定会派人禀报阿兄。”
李欣点了点头,便放他离开了。
重阳节之后,朝廷明发敕旨,改雍州、洛州、并州为府,封越王李衡为太原府府牧,濮王李泰为河南府府牧,京兆府府牧暂时从缺。三位府尹则暂时由原先三州的刺史升任,朝廷另外派遣少尹辅佐——其中,嗣濮王李欣任河南府少尹,淹没在了众多任命当中,并未引起太多人的瞩目。而嗣越王李玮由金吾卫的果毅都尉,转任京兆府某一中等折冲府的折冲都尉。二人皆受命在两个月之内到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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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下旬,李徽便搬入了藤园。随着挚友归来的日期临近,他们几乎每隔两日便能接到彼此的信件。传讯的部曲奔波不休,来来回回带来了各种并不重要的琐碎消息。饶是如此,二人也都觉得颇有趣味,仿佛借着信件与消息,便能一同分享对方的生活。
这一天,李徽正坐在园子的八角亭中垂钓。不久便有仆婢禀报,送来了新的信件。他也顾不得正在咬钩的锦鲤了,启开信封细看,看着看着,便不自禁地微微勾起了唇角。
信中言道,他们师徒二人路过均州,特地登了一回武当山,寻访了山上的道观,宋先生险些乐不思蜀。他苦劝了两日,才勉强让宋先生回心转意,继续赶路。接着又道,在秦岭驿道上奔驰的时候,他特地在两人初遇的“岭中驿”中住了一晚,又去他们当年看日出的山坡上观看了旭日东升的场景。
桩桩件件小事,仿佛带着他也重游了一遍均州武当山,再走了一回秦岭中的驿道——李徽笑了起来,忽而又有些惆怅,遗憾自己为何没有答应与他同行,忽而又轻轻叹息,觉得自己太过不知足。
就在此时,他身后倏然有人笑道:“看到信件不应当欢喜么?怎么大王却有些阴晴不定?难不成,是这信件写得还不够栩栩如生?还不够教大王回忆起当初的时光?”
这声音如此熟悉,又如此陌生。当年那略带着沙哑的少年变声时的音色,已经彻底化作了低沉而磁性的嗓音,仿佛每一个字都带着吸引力,令人不由自主地屏息静听。李徽怔了怔,蓦然回首,就见亭边立着一个衣袂飘飞的身影。
夜幕初临,灯火阑珊。那人长身玉立,乌发披散,面容如玉,精致俊美。令人不自禁地想到诗中所言——“有匪君子,如切如磋,如琢如磨……有匪君子,如金如锡,如圭如璧”——几乎所有他能想到的诗词歌赋,皆能用在眼前几近成年的少年郎身上。
“子献?”他缓缓地立起来,仍有些不敢相信,好友就这样无声无息地出现在眼前。
对方深深地凝望着他,快步走到他面前,而后猛然伸出双臂,将他紧紧地拥入怀中。温热的呼吸染红了他的耳廓,磁性的声音再度低低地响了起来,仿佛蕴含着无尽的情感:“阿徽……玄祺,我回来了。”(新安郡王见闻录../41/4140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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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安郡王见闻录 第一百一十章 叙别离情
两人相拥而立,一时间都禁不住细细端详着对方,似乎想将离别带来的所有的陌生都全数化去,尽快一如过去那般熟稔起来末世仗剑行全文阅读。直至那尾上钩的锦鲤在池水中甩尾,将闲置在岸边的钓竿带得落入了湖中,发出一声轻响,拍起阵阵浪花,二人才回过神来。
浑身都笼罩着挚友的气息,李徽这才发觉如今的姿势似是有些不对劲。便是久别重逢,这般亲近得有些狎昵的举动亦是有些不合常理。于是,他禁不住轻轻一挣,从王子献的怀中脱开,笑道:“你这是从何处学来的礼节?我怎么不知,好友久别见面之时,还能如此行礼以示思念?”
“自然是胡人的礼节。”王子献从容地回道,仿佛方才所举不过是一时激动,丝毫不觉得尴尬,“只因见到你太过欣喜,所以一时间有些忘怀罢了。”拥抱所爱的滋味如此之动人,他险些完全沉浸其中,露出了破绽。只可惜,时间还是太短了些,他尚未来得及细细品味,怀中便已经失去了温度。
“你当我不曾见过胡人么?”李徽似笑非笑。长安城中各类胡人不知凡几,尤其西市附近更是住着不少胡族豪商,西市的各类店铺食肆亦是颇具西域风情。因延康坊就在西市旁边,每日坊中来来往往的行人几乎有三成都是高鼻深目的胡人,他自然对胡族风俗并不陌生。一直以来,他都从未见过胡人们见面便相拥在一起的。
“长安的胡人与益州、广州的胡人岂能一概而论?”王子献弯起嘴角,“我初见时也颇觉稀奇,但与他们熟识起来之后,便觉得这样似是也不错。既然是托付性命的生死之交,早已经常抵足同眠,平时又何必在意甚么分寸与礼节?旁人在时,或许须得顾忌君子之交的风度,私下里却大可不必如此拘谨reads;。”
“这么些年不见,你果然变了。过去的你,一举手一投足皆是风度翩翩,怎可能不在意礼节与分寸?”李徽摇着首叹息,转身拿起那根即将被拖走的钓竿,将被困在鱼钩上的锦鲤放生。
“许是受了先生的影响罢。”王子献回道,立在他身侧,“过去的我,到底还是太过拘谨了。心里一直觉得应该更亲近你一些,却不知该如何做是好。如今总算是想明白了——随性而为,坦然以对,不好么?”
李徽略作思索,微微一笑:“我倒是无妨,不过是一时有些不习惯罢了。只是,你这般随意,在旁人看来却未必合宜。性情疏狂之人,在文士之中或许容易获得美名,在官场之内却很容易受到掣肘。老狐狸们最乐见的,依然是名门世族出身的翩翩佳公子,既有才学通谋略又能务实。”
“在他们跟前,我自然依旧是无可挑剔的琅琊王氏子。他们所见到的,只会是他们最乐见的晚辈。”王子献挑起眉来,“我的真性情,未必需要显露在所有人眼中。只需你和先生接受,便足矣。”如今,他总算是寻得最合适的机会,将自己的另一面也缓缓展露出来了。
倘若一直是翩翩佳公子王子献,又如何能顺理成章地对挚友展露出痴迷之思?又如何能借由种种亲密之举,似有似无地试探对方,让他逐渐接纳自己?又如何能寻见合适的时机,坦承自己心中的绵绵情意?
还有深深隐藏在心底的阴暗狠辣与诡计手段,相识之时对他的欺瞒,以及杨家与王家那些可笑的野心,都必须渐渐让他知晓血浸丹青最新章节。否则,这些迟早都会成为影响他们之间感情的破绽。若是让敌人得知,甚至可能离间他们之间的情谊,让他们产生怀疑,甚至化友为敌——
他必须徐徐图之,绝不能引起李徽的疑虑,更不能将他吓退。不过,虽然看起来尚有很长的时光供他筹谋,但心中涌动着的情感却在不断地提醒他:他已经等得太久,早便等不及了。在血液中不断奔流的炽热情意让他根本无法确定,自己还能忍到什么时候。
片刻之后,阿柳便亲自带着侍婢们送上如流水般丰盛的各种美食以及刚开坛的葡萄酒。在酒香袅袅之中,李徽亲自给王子献斟酒,琥珀色的酒液在白玉杯内微微荡漾,其中更是倒映着旁边的灯火以及外头的星光。
王子献垂目端详着,轻叹道:“这可是当年我亲手酿的?”
“当然,就等着你归来再喝,我也是头一次品尝。”李徽高举白玉杯,笑道:“来,满饮此杯,算是为你接风洗尘!”说罢,他仰头饮下,一丝酒液从唇边溢出,蜿蜒而下,隐没在修长的颈项之内。
王子献微微眯起眼,一口饮尽美酒,轻声道:“好酒……”而后,他取过酒坛,又为李徽满斟一杯:“玄祺,今日既是为我洗尘,便不必再拘泥了。尽兴而饮,大醉一场,你觉得如何?”方才那一丝酒液,仿佛勾起了他心底更隐秘的念头,令他禁不住想要目睹挚爱之人更多更为放纵的一面。所以,明知对方并不善饮,他依然想不断地劝酒,直到他沉醉为止。
“当然,今天能与你重逢,我心中实在欢喜,正该开怀畅饮!”李徽立刻命阿柳将平日储藏的好酒都取出来,尽数排开。他豪爽地拍着那些酒坛,挑眉大笑:“若是不将这些酒饮尽,你我便不起身离开,如何?”
“好!”王子献也朗朗笑起来,再度举杯。
“说起来,前两日接到你的信中曾说,想顺道去一趟商州,你怎么却先回了长安?”
“从商州到长安,也不过是几个时辰而已reads;。出了秦岭之后,总觉得你我之间已是近在咫尺,实在是等不及了——所以,与其匆匆赶去见他们,倒不如先回来见你,以慰我心中的思念。怎么,你不觉得惊喜么?”
“当然惊喜。我这些天一直住在藤园之中,也曾想过或许你的行程有变,会提前回京。想不到,这样的念头居然也能成真。来,为你我的心有灵犀,饮胜!”
“‘心有灵犀’,呵,饮胜!”
品尝了葡萄酒之后,李徽又启开了一坛郢州富水,清湛的酒液带着米粮的清香之气,很是诱人:“等等,你居然将宋先生独自留在商州了?……事后打算如何安抚他?”他还从未听说过,将先生抛在路上,自己先行的弟子——
王子献摇首笑道:“先生正在我阿娘留下的庄子中暂居。旅途实在劳累,他也应当休息几日再启程。放心罢,先生从来都是通情达理之人,不会怪罪于我的。更何况,再过一两天我便会赶回去,陪着他一起去商州。”
李徽不由得抬起眉来:“总觉得,你口中的宋先生与我认识的宋先生似乎并非同一人。”
王子献笑着回道:“先生是老顽童的脾性,素来都是心口不一,故而不必太在意他的言辞。”宋先生亲眼看着他骑马远去,也不过是在后头啧啧有声罢了。大概没有人比先生更清楚,这两年有余,他究竟有多挂念这个远在长安之人。所以,先生应当比谁都明白,他飞奔而去时的激动与急迫。
八角亭内,二人饮着酒,畅快地谈笑着,仿佛他们从来没有分别过。笑语之中,分离所带来的些微陌生也渐渐地化为乌有,他们再度寻回了过去的亲密与默契——不,或许是比过去更甚一筹的亲密。
醉眼朦胧当中,李徽隐约望见摇摇晃晃欺近的人影,随后则是沉沉压在身上的温暖躯体。他的神智已经十分迷茫,浑身也没什么气力,只是依稀感觉到,挚友的脸庞贴在他胸前,似乎正在发出低沉的笑声。他模模糊糊觉得,尽管这样的姿势十分失态,但自己似乎并不反感这样的亲近,反而还觉得有些安心。
在一片晕眩之中,他倏然生出了些许好奇:“……子献……为何而笑?”
“因为心中欢喜……实在太过欢喜……”王子献缓缓抬起首,望着身下满脸醉态的少年——不,他挚爱的人也不再仅仅只是一位单薄的少年郎了。他不仅身量与他相当,习武更造就了一付看似修长实则强有力的身躯,宽肩窄腰,肌肉起伏皆恰到好处。他有些意外,但同时亦觉得在意料之中。而且,无论他变成什么模样,都仍是他心中的唯一,都只会令他更加沉迷。
“见到你……我也很欢喜……”李徽低声道,终是彻底地醉了过去。
见状,王子献禁不住勾起嘴角,望了一眼守候在外头的阿柳与婢女们,淡定地吩咐道:“备热水,你们不必担心,我会与玄祺一起沐浴。莫忘了煮些醒酒汤,我会喂他喝下,免得他明日醒了之后觉着头疼。”
阿柳从未见过自家郡王醉酒的时候,有些担忧地皱起眉来。她当然也知道,主子沐浴更衣时素来不喜旁人亲近,更不喜身边侍婢越界。与服侍他的人相比,这位王郎君到底是不同的。两人不知已经抵足而眠多少回了,一起沐浴——大约、应该、可能也无妨罢?无论如何,总比安排侍婢或小厮服侍好些。
于是,她只得行礼道:“烦劳王郎君照料大王了。”
王子献将李徽背了起来,闻言只是一笑:“荣幸之至。”心中则更有人笑道:求之不得。(新安郡王见闻录../41/4140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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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安郡王见闻录 第一百一十一章 嘱托试探
热气蒸腾之中,浴斛中的人双目半睁半闭,似睡非睡,似醒非醒小心,他能通灵全文阅读。这般醉态落在王子献眼中,让他不自禁地弯起了唇角。当他的手靠近的时候,李徽仿佛感觉到了甚么,脸颊竟在他掌心中蹭了蹭,令他不由得微微一怔。温暖的触感让他浑身血液炽热得简直要燃烧起来,甚至于破体而出将他彻底吞没。
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从李徽湿润的脸庞缓缓往下移,锁骨、肩胛,而后落在水中。氤氲的蒸汽将这具漂亮的躯体浅浅掩住,时而变幻时而挪移,更增添了几分迷离的诱惑。王子献长长地叹息了一声,闭上眼冷静片刻之后,再张开眼时,眸中已然清明了许多。
虽说心中痴念浓厚,但王子献从未想过趁虚而入,更不曾想过对失去意识的李徽做出过于失礼之举。换而言之,正因太过珍惜对方,所以他才愿意勉强自己继续忍耐,而非放纵自己伤害最爱之人。他心中的打算一直是让李徽渐渐习惯二人之间的亲近,缓缓潜移默化,而非突然冒犯,令他生出厌恶与不喜。
尽管满腔情意很难完全受到控制,但王子献仍是坚持给李徽洗浴干净,又替他擦干了头发,才自己换了冷水沐浴。如今已是深秋时分,浑身浸入冷水当中,不多时便将那些暂时不该显露的心思与欲念都浇熄了。而后,他才带着一身微凉的水气来到床榻边。
李徽正沉沉地睡着,王子献俯身看了许久,将唇轻轻地贴在他光洁的额头上。许是因他不再过于压抑自己,且终究得偿所愿的缘故,心中的声音并未响起来,而是低低地笑着,仿佛极其欢喜,又仿佛极其愉悦。
翌日,李徽醒来之时,便发觉身后倚靠着一片温暖。仔细想想,他的记忆只维持到昨夜酒醉的时候,但如今浑身整洁干净,显然之后曾经发生过更多的事。迷迷糊糊之间,他似乎记得是好友帮自己沐浴更衣的,心里虽有些尴尬,但他很快便想开了——与其让那些婢女伺候亲近,事后觉得浑身都不舒服,倒不如劳烦好友呢。
“玄祺,今日还习武么?”王子献的声音响了起来,似乎依旧带着些许惺忪的睡意。
李徽揉了揉额角,总觉得仍有些隐痛:“午后小憩一番,再练习射箭罢。你若得空,不妨与我对战如何?”一双手自后伸来,轻轻地按住他的太阳穴,缓缓揉动,而后又上移至百会穴、下移至风池穴揉按。片刻之后,疲惫胀痛之感便消解了许多,渐渐恢复至平时的神清气爽。
“手法不错,我也给你按一按?”李徽回首一笑,便见王子献神情略有些慵懒地侧卧在他身后,不疾不徐地回道:“昨夜醉倒的只有你,我饮了些饮酒汤之后便无事了。至于对战,还是等你完全恢复之后再说罢。否则,难免有胜之不武之嫌。”
即便他们都很清楚彼此武力之间的差距,听到这种话亦是足以让人无言以对。李徽忍不住轻哼道:“呵,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你可别小觑我。”当年初见的时候,他们也曾顽笑一般比过射艺,那时他输得惨不忍睹,但现下早已是今非昔比。
“我从来不曾小觑过你。”王子献挑起眉,捏了捏他紧实而有力的双臂,“这两年来,你应当从未中断过练习射艺罢?每一回即便不是十射十中,亦是十射九中。不过,以你的性情,大约不会经常随着他人去狩猎,猎活物的时候,准头便未必像射箭靶那般了。若是换了上战场,更是必输无疑。”
“……”李徽完全无法否认,他如今的射艺尚未经过鲜血的磨砺,顶多不过是个看似厉害的空架子罢了。而反观好友,当年射杀逆贼的时候便是无比冷静,一箭一人,准头足以教人吃惊。当他开始射猎的时候,他才隐约能理解当年兄长看见好友的战绩时,那种难以置信与怀疑的心态。
不过,或许是他未曾亲历的缘故,又或许是他太过信任挚友的缘故,他虽然渐渐意识到他的特别之处,却仍是对他从无怀疑。他甚至也曾想过,自己若是日后亲眼目睹那种鲜血四溅、血肉横飞的场景,又会作何感想。然而,思索了无数次,他都得到了同样的结论——他只会觉得深深佩服,想要急起直追TFBOYS之疯狂酷公主全文阅读。
“……那你今日有何打算?”
“我们久别重逢,不该再叙一叙别离之情么?而且,我是悄悄而来的,京城之中大概没有人知晓我的行踪,也不方便外出。不如,咱们就一同待在藤园之中罢。待到日后,或许便很难有这般悠闲的时候了。”
李徽刚要颔首答应,倏然却想起来,自家兄长与母亲都曾提过要见好友一面:“若是没有别的安排,你便随我回王府如何?我阿兄与阿娘都想见你,大约是想嘱咐你我互相照料。你便斟酌着说一说自己的打算,让他们早些安心离开长安去洛阳罢。”
王子献心中一叹,因失去二人独处的机会而略感遗憾。不过,他面上依旧带着浅笑:“原想过段时日之后,携着土仪去王府拜访,如今只能空着手过去了。”
濮王一脉离开长安,对他而言亦是再好不过的消息。至少,父母兄嫂皆不在,濮王府便由李徽做主,他们之间的往来可更加随意。更重要的是,无论他们之间的关系发生了什么变化,亦不会有人察觉,更不会有人横加阻拦。如此,待到他们定情之后,尚有余地思索如何真正面对来自这些家人的施压,想出合适的对策。
天时、地利、人和,苍天果然待他不薄。
当李徽带着王子献出现的时候,李欣着实有些惊讶。他亦派了不少部曲时刻紧盯着宋先生与王子献师徒的行踪,自以为对他们的行程了如指掌,如何能料到他居然会在此时此刻来到濮王府?
不过,讶异仅仅只是一闪而过,嗣濮王殿下很快便恢复了平静,淡淡地对李徽抬了抬下颌:“三郎,你出去罢,我想单独与王子献说几句话。对了,这两天阿爷已经从惊喜中缓过劲来,也时常念着你。从今天起,你便不必再去藤园了,回王府多陪一陪阿爷与阿娘。”
“我明白。”李徽朝着王子献做了个“爱莫能助”的神情。他其实对兄长的言语有些好奇,同样是嘱托,阿娘定然是温声软语,兄长所言却极有可能怀着疑虑。或许,他并不相信他们之间的友情,打算以利益动之?希望子献能够打消他的怀疑才好。毕竟,日后他们会是最坚实的同盟,绝不能给任何人施展离间之计的可趁之机。
待他离开后,李欣一句寒暄也不提,径直道:“三郎应当与你提过朝廷‘改州为府’的敕旨。阿爷被封为河南府府牧,而我将调任河南府少尹。不日,我们便将离开长安去往洛阳——只有他独自一人留下来。”
“这样的结果,正是玄祺心中所求。”王子献微微一笑,“他最担忧的并非离别,而是家人的安危。唯有前往洛阳,方能暂时避开安兴公主的谋算。当然,大王依然需要小心,不能教人抓住甚么把柄,或得了机会栽赃污蔑濮王一脉有谋反之意。”
“我很清楚到洛阳之后应当做甚么,无需你提醒。”李欣道,深深地凝视着他,“我只是想确认,你接下来有何打算?可会一直留在京中?”
“赴考省试,夺取甲第状头。”王子献毫不犹豫地答道,“玄祺在京中孤掌难鸣,我当然不会离开长安。之后,大概便会谋取校书郎之职,暗中继续为玄祺经营势力、打探消息,助他解除心中隐患。”
李欣打量着他,似乎想从他的神情中寻出哪怕一丝一毫虚假:“王子献,你想得到什么?我不相信,你甘于一直默默为三郎付出,心中却没有任何想望。若是你想借着三郎之力谋钱财、谋婚姻、谋日后的青云之路,我都能给你许诺。唯一的要求,便是你永远都不能背叛三郎——至少,在他面前只能是真情实意的挚友。”
闻言,王子献不禁一哂:“大王,我想得到的绝非甚么钱财、婚姻与青云之路。我对这些并没有甚么兴致,也不会因大王或其他人的许诺而动心。不过,若是大王仍觉得不安心,我可向满天神佛发誓,永远都不会背弃玄祺。”
李欣沉声道:“我不信,你心中毫无所求。我不信,若是他人以你心中所求来引诱,你还会如往日那般待三郎。那些无欲无求之人,无不早已经出世,绝不会留在万丈红尘之中。而你,显然并非那样的人。告诉我,你的欲求究竟为何物?我只相信,唯有许之以利,唯有给你无法拒绝的许诺,日后才能真正信赖于你。”
“以利而结盟,必会因利而破之。大王何须如此?”
“若是连一丝‘利’都不求,那你之所求应当更甚。”
“我自然有所求——”王子献似笑非笑道,“而我之所求,唯有亲自拿取,无须任何人的许诺。大王不愿意信赖于我,无非是觉得我心思深沉,待敌人无情而狠辣罢了。我倒觉得,这并非是甚么坏处。待友人与待敌人自然应该不同,若不足够杀伐果断,又如何能御敌于外?如何能保护心中最在意之人?于我而言,玄祺一人,比千千万万对手的性命重要多了。便是京中血流漂杵,我也必定要保得玄祺安然无恙。”
“……记住你的承诺。”良久,李欣方道,“我在京中有些布置,已经交给了三郎,你日后也可调用他们,以备不时之需。”
“多谢大王。”王子献起身行礼。
当他出去的时候,李欣再度深深皱起眉来。每回见到此人,他心中便总有些不安。他一向相信自己的直觉,只是不知会应验在何事之上,故而始终难以放心罢了。必须再暗中安排一些人,紧紧盯住此人,若有异动,便尽快提醒三郎提防他。
而王子献去拜见阎氏时,亦是又受了一番叮嘱。与李欣相比,阎氏的嘱托可谓是如春风化雨,柔和之极,俨然便将他当成了另一个自家的孩子。李徽也并未避开,在旁边笑听,时不时插一两句话。
欢声笑语之间,王子献倏然生出了些许错觉,仿佛他已然拥有了挚爱与家人。然而,下一刻,他便彻底清醒过来,心中苦笑:便是顺利得到了玄祺的垂青,阎氏也必定不会如眼下这般坦然信赖他了罢。(新安郡王见闻录../41/4140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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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安郡王见闻录 第一百一十二章 家人离别
挚友业已归来,而家人离别在即,便是没有兄长的吩咐,李徽亦会回到王府陪伴他们至尊雀神最新章节。只可惜他未能领悟兄长将他与王子献分开的“苦心”,反而盛邀挚友一同留下,成日与他一齐侍奉爷娘膝下,共享天伦之乐。
王子献不仅诗词歌赋样样皆通,又遍览了各地美景,侃侃而谈的时候,便是自诩才华绝伦的李泰亦是听得如痴如醉,甚至连接到文会帖子的事都忘了。而阎氏与周氏作为女眷,更是甚少听闻这种游记逸事,一时间也听得很是入迷。就连小小年纪的寿娘,也被他随手勾勒的风景民俗所折服。
当李欣得知之后,濮王府的主人们已是无比热情地接纳了王子献。于是,他也只能默许李徽与王子献成日里形影不离——而且据说每天都会抵足同眠、共叙离别之事。饶是气闷在心的嗣濮王殿下仔细想了又想,琢磨来去,也始终不曾想过,某人居然敢胆大包天地打新安郡王的主意。故而,每逢李泰与阎氏赞赏某人时,他仍是当作什么也不曾听见。
“改州为府”是圣人执政以来最为引人瞩目的举措,自是引来了朝野的瞩目。圣人更是无比看重,桩桩件件都会时不时过问两句,显然只许成功不许失败。任府牧虚职的越王李衡与濮王李泰依然惬意,升任府尹的三位前刺史却是悲喜交加,浑身上下仿佛压着万钧重担,于是便连连催着属下赶紧赴任为他们分忧。
身为河南府少尹,李欣在短短数日之内,便接到几封措辞得体的上峰来信,于是不得不将原定启程的日子改了又改,不断地往前提。圣人听闻之后,自是笑呵呵地勉励他:“洛阳甚么没有?也不必等一切置办齐了再走。若是到时候三兄三嫂缺什么,只管写信过来,我派人送过去就是。”
李欣忙推辞道:“叔父已经让殿中监将洛阳行宫的园子辟出来给侄儿一家人住了,衣食器物那等小事哪里还能让叔父费心呢?既然公务紧急,侄儿自当尽快出发,阿爷阿娘和佑娘母女在路上缓缓慢行也使得。”
圣人闻言一笑,轻抚着颌下的短髭,叹道:“如今正值深秋,路上风景正好,缓缓慢行亦是不错,便当作是出门游玩罢。说起来,我也有些年月不曾去东都了,也不知洛阳如今的风景是否一如当初。伯悦,你还记得么?当年阿娘身子尚可的时候,阿爷倒是经常带着我们出行。”说着,他眼中浮起了些许怀念之色。
李欣的神情亦是柔和许多:“当然记得。有一回乘船,叔父与侄儿在船舷边眺望,险些便被突如其来的风带进洛河之中——”那已经是二十余年前的事了,彼时李嵩尚是地位稳固的东宫太子,留在长安监国,而他们都随着太宗皇帝与文德皇后出行,在洛阳住了数个月方依依不舍地回返。
圣人微微一笑:“去洛阳后,得空便将行宫稍作修缮。也不必修得富丽堂皇,能住得下人即可。待到梓童身体稍好些,我便带着她们母女三人去洛阳散散心。转眼悦娘便要出嫁了,也该让她四处走一走,开阔眼界。如今她成日里忙着处置宫务,照顾梓童与婉娘,小小年纪着实辛苦了。”
“悦娘与婉娘若是知道叔父的打算,心里定然欢喜。”得知圣人的想法后,李欣心底也浮起了些许喜意。以长宁公主与永安公主对自家阿弟的感情,定然会央着圣人带上他同行。到时候他们一家也算是能在洛阳团聚一些时日了,他如何能不觉得欢喜?
几日之后,阎氏与周氏终是匆匆将行李备齐了,又挑选了得用的仆婢与部曲,择吉日启程。在李徽的坚持下,李欣与阎氏只能同意将李泰属下的帐内府、亲事府典军护卫一个不落地都带上。至于李欣留在濮王府的那些侍卫部曲,因都已在长安经营多年,去洛阳之后用处也并不大,于是泰半都留了下来,唯李徽之命是听。
到得离京的那一日,李泰等人先去宫中辞别了圣人与杜皇后,而后在李衡与李璟的相送下来到灞桥之外。越王妃王氏、临川公主与驸马、清河公主与驸马都亲自前来送别,早已在长亭外围起了华美的行障。
阎氏与王氏、清河公主把臂喁喁低语,周氏则倚靠在临川公主怀中,她们之间的脉脉温情,令旁人见之无不动容。许多宗室以及高官世家也都派了人过来示好,虽说为了避免某些猜疑,来的都是些晚辈子孙内眷,但辈分低些态度便多了几分尊敬,谈笑间亦是和乐融融。
见皇室众人依依惜别,这些内眷无不感慨万分,也有婉言相劝的,一时间处处仿佛都漫溢着别离之情。
阎家亦派了人前来,乌泱泱一群人,竟是除了阎母高氏之外,其余女眷都来了妖孽歪传全文阅读。此外,还有阎氏嫁在京中的妹妹与外甥女等。她们眼见着阎氏与两位贵主以及王氏情谊深厚,也不好贸然相扰,只得在旁边或抹着泪或含笑插一两句话,假作亲密之态。然而,不少贵妇早已知晓濮王妃与娘家不睦,见状大都心底暗笑。
自从濮王一脉长留京中之后,便是一直与他们疏远的阎父亦是颇为动摇。先前因李徽“不经意间”的几句话,他得了太宗皇帝召见,询问了数语后,不知怎地便渐渐失了宠信。原以为仕途已经到头了,如今新帝登基,态度却是不偏不倚,又让他生出了几分希望。不过,他到底有了些年纪,野心也并不多,能维持现状便已经满足了。唯一可虑的只有子孙后代,眼见着濮王一脉复兴在即,心中自是又酸又涩,如今能做的也只有继续尽力弥补裂痕了。
阎家女眷又如何不知道其余人心中所想?又如何不知自家早已成了京中众高官世家的笑柄?但毕竟是血浓于水,阎家待阎氏凉薄,阎氏却不可能在大庭广众之下对她们态度太过冷漠。只需脸皮厚一些,熬得阎氏心软了,这门亲戚便迟早又会成为阎家的助力。为了自家儿女或者自个儿的前程,在阎氏面前放低些身段又何妨?
“阿嫂……她们一向如此没有眼色?”清河公主蹙起眉,瞥了阎家女眷们一眼。
阎氏只能苦笑:“并非没有眼色,不过是对我有所求,故而宁可厚着脸皮,希望迟早有一日能够得偿所愿罢了。”说罢,她轻轻一叹,“先前听说杜家女须得守孝,本想放弃这桩婚事,换个人选早日让三郎成婚。如今想来,幸而三郎尚未娶亲。不然若是让他们两个年轻人应付阎家这群亲眷,岂不是独木难支?磨得久了,恐怕不知不觉便会答应为他们筹谋。”
“说得是。如今三郎独自留在长安,这群女眷反而不好上门。至于阎家男子,不是长辈便是读书郎,脸皮到底薄一些,也不敢胡乱求什么。”清河公主眸光一动,又望了望阎家众人,“以我看,阎家对三郎的婚事或者身边人尚未完全死心。还须得提醒三郎,小心提防才是。”舍掉一两个庶女,留住得力的亲戚,亦是极为划算的买卖。若有机会,阎家定然不会轻易放过。
阎氏略作沉吟:“三郎尚未开窍,对这些事想必也不会太过经心,确实该格外暗示他小心些。”于是,她便唤了贴身侍婢过来吩咐了几句,将重任交给了李欣。毕竟她是母亲,说起这种事远不如兄长更自然些。
此时,李徽牵着小侄女,正在灞桥边折柳。如今已是深秋,柳枝早已渐渐枯干,轻轻一折便断了,光秃秃的也不好看。小寿阳皱着眉头,撅嘴道:“叔父,送别的时候一定要送柳枝么?这柳枝真难看,儿一点也不想收。”
“折柳相送取的是寓意,与好看或是难看无关。”李徽笑道,“谁让阿兄定了这种万物萧索的日子出发?不然若是再迟些,四处皑皑白雪,也能衬得柳枝好看些。”说话间,他已是折了几根,便是每人都送亦是足够了。
突然,一阵轻微的喧嚣传来,周围人仿佛都受吸引一般不由自主地往旁边看。于是,他也回首望去,正好见长宁公主带着永安公主下了厌翟车。
因着年纪相近,小寿阳与永安公主一向颇为要好,欢呼一声便提着裙角快步走了过去。永安公主从侍女手中接过一个栽着兰草的小玉盆,笑着塞给她:“寿娘,喏,送给你。这是阿娘挑的,兰花,很漂亮。”她年纪尚幼,说话时几个字几个字往外蹦,格外有趣。
小寿阳瞧不上枯干的柳枝,对这盆兰花倒是极为喜爱,眼睛扑闪扑闪:“小姑姑真好!我会和阿娘一起,好好照顾它。”她其实并不能完全理解“姑母”这个称谓的涵义,唤永安公主的时候,便犹如在唤小名一般,透着十足的亲近之感。
长宁公主走到李徽身侧,打量了他一番:“阿兄可还好?”
“自然很好。”李徽微笑着道,“难不成我看起来很失落?”
“正因着你瞧起来极为高兴,我才忍不住想问一问。”长宁公主回道,“阿兄便不会觉着舍不得么?毕竟,长安与洛阳相隔千里,至少须得四年甚至更久之后,大家方能再见。”
“我可是郎君,不会如同你们小娘子那般多愁善感。”李徽勾起嘴角,“悦娘,悲欢离合是常事,生老病死我们都曾经目睹过,又何惧这样的离别?”他垂下眼——与前世的死别相比,如今的生离已然令人满足得很了。
长宁公主怔了怔,眉间的轻愁尽数散开了。她缓步上前牵着永安公主与小寿阳,轻快地道:“走,咱们去给世母和阿嫂送别。”行了几步,她又似想到了什么,回首粲然一笑:“阿兄还是去与大堂兄和三世父说几句话罢,不然他们身边一直围着人,根本寻不着空隙找你。”
李徽轻轻颔首,见她们走进了行障中,便去了长亭里。其实,该说的话他们早已经说尽了;不该说的话,也尽在不言之中。但有些话,是必须在众人的目光之中说的,传得越远越好。
便是再依依不舍,别离的一刻终是来了。李徽扶着李泰上了车驾,又在阎氏的车前驻足了片刻。李欣御马来到他身边,与他低语了几句阎氏方才的吩咐,他轻叹着摇了摇首:“阿兄放心罢,我自有分寸。”
李欣深深地望着他,有心想再提一提王子献之事,最终仍是沉默了。
“此去一路顺遂。”
“……嗯。”
李欣先行,载着李泰等人的车驾在中央,蜿蜒数里的仪仗行李紧跟在后,部曲们围在四周。浩浩荡荡的队伍渐渐行远,李徽立在长亭内看了许久许久,直至什么也瞧不见,方回过首。
长宁公主与永安公主一直静静地等着他,向着他笑了起来。而他也不自禁地回了一个笑容:挚友前几日也回商州去了,过两天便要光明正大地回长安。不过三两日罢了,前世那么久的孤独日子都熬过来了,如今也算不得什么。(新安郡王见闻录../41/4140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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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安郡王见闻录 第一百一十三章 再回商州
却说王子献匆匆回了一趟长安,终于稍解心中的相思之情后,方再度悄然回到商州都市封仙最新章节。好不容易渐渐展露自己的情意,能变相与心上人相守,他心底自然百般不愿与李徽分离。只是,如今尚且不是时候,他不得不暂且告别。而且,他们往后的日子还长着呢,也大可不必如小儿女一般依依惜别。
黄昏时分,他素衣轻骑,无声无息地进入了一座不起眼的小农庄。他对农庄内颇为熟悉,通过偏僻小道越过阡陌相交的田野,在犬吠鸡鸣声中牵马走进了角落里的两进稻草屋内,没有引起任何人的注意。
这座农庄是他的母亲大杨氏仅剩的嫁妆之一,只有两个小山头与中间狭长的一段谷地,贫瘠得无法栽种甚么粮食,庄户们只能勉强种些菘菜、蔓菁囫囵度日,上交的收成几乎可忽略不计。正因如此,小杨氏根本看不上眼,故作大方地交给了大杨氏的乳母经营,并以此为借口将曾经在大杨氏身边侍奉的老仆都陆续赶出了王家。
若非庆叟曾经承过大杨氏的情,一直忠心耿耿地贴身保护他,另有大杨氏乳母之夫成叟辛苦地替他拉拢训练部曲,他恐怕早便死在小杨氏安插的仆婢手中了。毕竟他当时不过是个婴孩,只要乳母与婢女稍稍“疏忽”,他便极有可能“夭折”。而一个刚出生不久的婴儿夭折,再合情合理不过。若没有证据,谁也不可能无端端怀疑那位每天动辄垂泪思念亡姊的“好妹妹”。
在幼时,小杨氏对他而言仿佛一头盘踞家中的猛虎,令人说不出的惧怕,却只能佯作镇定。然而,随着年纪渐长,他发现小杨氏其实也不过如此,手段固然阴狠毒辣,归根究底却皆是内宅妇人常用的计谋,将计就计便能破去。如今回顾起来,她顶多不过是藏在草丛中的毒蛇而已,用笼子关住便再也不可能作恶咬人了。
若不是王昌与小杨氏一体,又有父母的名分,不便擅动,他早便一箭将这条毒蛇射死了。当然,留着慢慢磨也有些好处,至少能多欣赏几回她的痛苦、惧怕甚至于绝望——就如同她对待当年的他一样。
而今,经过孙榕的一番改建,专门种药材以及养马养羊的小农庄已是经营得欣欣向荣。而大杨氏嫁妆里的其他农庄、商铺等等,也陆陆续续被他掌握在手中,就连华州的大田庄与铺子也即将收回。不过,这些年小杨氏享用的那些出息,依然须得连本带利地讨回来。
两进的稻草屋看似简陋,内里却收拾得干净整洁,有些布置颇为精致,竟有几分隐者风骨。王子献进入正房之后,就见宋先生正在笔走龙蛇,于是静静地等在一旁。待到宋先生落笔后,斜了自家弟子一眼,似笑非笑道:“终于舍得回来了?”
王子献并不接他的话,只道:“濮王与嗣濮王即将前往洛阳赴任,先生回京后,应是见不着濮王殿下了重生之乱世佣兵全文阅读。”又道:“我看墙上挂了先生的字,是先生亲自装裱的?这幅字便由弟子来装裱如何?”
宋先生将纸推了推,有些怅然:“那位大王倒是个有趣的人,与传闻中不太相同。可惜啊可惜,不,或许应该替他们觉得庆幸。”先前他与李泰之间也颇有些惺惺相惜之意,虽是地位悬殊,论起诗文来却很是投契。可惜这段缘分维持得并不久,只能留待往后有缘再见了。
而后,宋先生便坐在旁边饮茶,看着弟子身姿优雅地做着装裱字画的活计,嘴角微勾。不多时,一位满头银发的老妪带着几名仆妇端着食案进来了,恭恭敬敬地请宋先生用夕食。不过,当她望向王子献的时候,严肃的脸上便浮起了慈爱的笑意:“小郎君刚从长安回来,早已经饿了罢。不必忙,且用过夕食再说。”
王子献微微一笑,从善如流地停了下来。夕食虽然简单,但都是他幼时喜欢的菜色,连味道都仿佛带着温情,皆是这位老乳母阿诺亲手做的。她虽然只是大杨氏的乳母,不过在王子献心中,却如同真正的祖辈一般。
夜色渐深,王子献将宋先生的字装裱完之后,便放在旁边晾着。旁边早就放着装着温水的木盆,他缓缓地洗净双手,仿佛想到了什么,露出笑容来。阿诺正好亲自端着夜宵前来,见状便道:“小郎君忙了这么些时候,用些羹汤后再睡罢。”
她亲自做的十遂羹,鲜美而又清淡,王子献素来很是钟爱,便坐下缓缓用起来。用罢之后,他沉吟片刻:“傅母与成叟可想离开此地,随我一同去长安?如今商州已经抽不出空闲来监管你们的行踪,你们也不必成年累月地待在此处了。”
阿诺怔忡片刻,摇首道:“老奴已经习惯待在此处了,又僻静又悠闲,没有甚么不好的。要是去了长安,万一不慎被王家那两个发现,反倒是拖累了小郎君。”提起王子凌与王子睦,她脸上带出了浓浓的厌憎之意。尤其是王子凌,许是自幼便与王子献不对付之故,她尤其憎恶他,若非迫不得已,连提都不愿意提。
“那便再过些时日,待我将商州处理干净之后,便接傅母与成叟入京。”王子献接道,“你们一直住在这个庄子里,劳心劳力,也该到了安享晚年的时候了。”他的亲缘极薄,父亲一族、母亲一族,都没有甚么可信赖的长辈。王氏族长也不过是瞧他可怜,偶尔照拂他一二罢了。不过,身边倒是很有些忠诚耿耿的义仆,长年累月地相处下来,情谊深厚,也算是他的亲人了。
闻言,阿诺倏然长长一叹,眼眶微红:“若是娘子能……也能安享小郎君的奉养……该有多好。”她与大杨氏的情谊极深,几乎如同母女一般。每每念及年纪轻轻便逝去的大杨氏,便无比悲伤。
王子献心中微恸,很快便又平复了。并非他冷漠,而是他从未见过大杨氏,只是听阿诺提过她的性情喜好,讲过当年她如何期盼他出生等种种罢了。从没有朝夕相处过,面对的只有传闻与冷冰冰的牌位,他对母亲的情感更多的像是一种执着——帮她取回她该得的一切的执着,以及一些淡淡的思念罢了。
阿诺望着他,脸上的皱纹深刻得仿佛雕上去的一般。她张开口,似乎想说什么,而后又抖了抖嘴唇,平静下来:“小郎君明天便要回商州?那些人……那些人既无耻又心狠,还是小心些为好……”
“不过是些蠢物,无妨,能应付得来。”王子献轻描淡写地道。他隐约感觉到阿诺似乎隐瞒了甚么,但并未深究。毕竟以这位老傅母的谨慎,有些话只会在该说的时候说出来,谁也无法轻易动摇她的心志。
阿诺又陪了他片刻才离开。他们能相聚的时日实在太短,每一回这位老傅母都舍不得,但却总是毅然地目送他离去,这一次也不例外。当王子献与宋先生策马走出了很远之后,再回过首,小山头上依旧立着一个有些蹒跚的身影。
几年未归,商州如旧。看遍了大唐疆域的城池之后,再回首端详故乡,也不过是座寻常的州城罢了,并未繁华几分,亦不曾没落几分。王子献对商州并没有任何挂念之情,也没有什么近乡情怯之感。对故乡的感情,大都基于对这里的父老乡亲的情谊,而他时时远游,又缺这份情谊,自然冷淡得很。
入城之后,王子献便让曹四郎给族长家送去帖子,顺便回王家报信。
宋先生早已知晓他与家中不睦,瞥了一眼他备下的三车土仪:“两车给族长家,一车给自家?”他虽没有亲眷陪伴,性情又有些古怪,但并不意味着不知世情。哪有对旁支亲戚反而比对自家人亲热的道理?——当然,他这位弟子的行事,一向都不能以常理而论之。
“这样的土仪,家里人看不上眼。”王子献轻笑,“族长却会承情。不过,先生尽管放心,便是随着弟子一同归家,也不会有人敢慢待先生。”
宋先生好歹曾是从七品下的国子监主簿,比上不足,比起王昌这个连县尉都保不住的人却是绰绰有余。而且,他是王子献行过拜师大礼的先生,地位非同一般,礼节上绝不能轻慢,否则便是丢了世家大族的颜面。王昌无疑是极为好颜面的,无时无刻不端着琅琊王氏子弟的架子,断断不会容许小杨氏做什么手脚。
果然,王昌待王子献这个儿子很是敷衍冷淡,对宋先生却极为友善。小杨氏亦是早便备好了客院,打扫得干干净净,安置得妥妥当当。若是宋先生是不知内情的人,恐怕一时间会被他们的热情所迷惑。只可惜,他不但知晓这一家的情况,一双眼也极为敏锐,几乎是片刻间便发现王家掩盖在热情之下的间隙,心中唯有叹息:
他这位弟子上辈子究竟是做了什么孽,才摊上了这样的家人?动也动不得,留也留不得,委实不好处置。但若是不早些解决,待弟子入了仕途之后,这群家人时时刻刻都会给他找不痛快,稍有不慎便会被人抓住把柄,前功尽弃。
总得想个什么妥当的法子才好——身为尽职尽责的好先生,不就是该给弟子排忧解难么?(新安郡王见闻录../41/4140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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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安郡王见闻录 第一百一十四章 盘桓片刻
自以为已经成功博得了宋先生好感的王昌与小杨氏当然不知,这位享用着王家无微不至的招待的客人,正在琢磨着如何帮着弟子将他们处置干净傲世九重天全文阅读。他们自以为掩饰得很好地循循套着话,试图探出这位先生的底细,利用他给王昌早已断绝的仕途再使点力气——任何一丝希望,王昌似乎都不愿意放过。
王子献亦是不曾料到,在这几年内送出了近半家财却一无所获之后,王昌居然还不愿死心,心中不禁微微一哂。如此也好,因着这些花费的家财,因着始终无望的仕途,他们之间迟早会分崩离析,再也不似过去那般“琴瑟和鸣”。而小杨氏欠他母亲大杨氏、欠他的一切,亦都能趁着机会尽数夺回来。
接连数日,宋先生都只顾着与王昌谈风说月,假作完全不理解他的诸般暗示。王昌仍是耐着性子与他周旋,眼见着手指缝中的财物越来越少的小杨氏却终是坐不住了。她趁着王子献前来问安的时候,委婉地暗示道:“大郎,你们在家中也待了这么些时日了,何时启程回长安?我也好替你们备些行李。”
王子献佯作惊喜,微微笑道:“还是母亲考虑得周到,行李之事便有劳母亲了。其实,孩儿这两天也一直劝先生早些回长安,但先生的性情一向散漫,觉得与阿爷颇为投契,还想再留几日。听说他们还打算去商州附近的名胜走一走,大约还须得费些时候罢。”
闻言,小杨氏的笑容几乎都有些挂不住了:“如今已是初冬,附近的名胜还能有什么可供赏玩的好景致?更何况他们都已是上年纪的人了,若是一时疏忽,着凉病倒了可如何是好?大郎,你可得好好劝一劝他们。若是他们实在想去,待到明年春秋时分再去也不迟。”留宿、赏景,无一不意味着流水般的钱财,她的心头肉都快疼得麻木了。
“孩儿再去劝一劝,母亲放心就是。”王子献道,转身翩然离开。
他走出内堂的时候,正好遇见王洛娘。如同绝大部分豆蔻年华的世家小娘子一样,她的装扮看起来清丽动人、颇为素淡,实则富贵非常。绞缬夹袍用的布料绝非寻常货色,隐隐带着银丝的亮光,头上的碧玉簪与步摇亦是莹润非凡。只可惜,皮相再如何不俗,举止再如何优雅,也无法掩盖她的教养——
王洛娘撩起眼,瞧了瞧长兄之后,没有甚么敬意地行了个礼:“见过兄长。”兄妹二人,一个身着半新不旧的长衫,一个却是极尽装扮之能事,看似皆是举止优雅有度,然而隐约透出的风骨依旧瞬间便分出了高下。
王子献温和一笑:“不必多礼,母亲在里头等着你呢。”说罢,他仿佛感慨一般又叹道:“才不过三年未见,你便已是大姑娘了。也不知阿爷与母亲有甚么打算,想来心里都舍不得罢。我们这些兄弟,又何尝舍得呢?”寥寥数语,仿佛极尽关怀,虚虚实实的情感隐藏其中,足以教不明真相之人触动不已。
王洛娘神色微微一变,抿着唇看了他一眼,垂首作含羞之状进了内堂。然而,王子献不过走了两步,便敏锐地听见她撒娇般对小杨氏道:“他算是什么人?也来过问儿的事?阿娘,儿看着他在家中便不舒服,甚么时候让他赶紧走?”
就听小杨氏无奈地道:“你阿爷还在想法子呢,那位宋先生可不能轻易得罪先婚后爱:老婆,不离婚全文阅读。”
王洛娘不满道:“不过是个穷酸罢了,给咱们家带来的那车东西,光是看着儿都嫌弃粗鄙,都给了湘娘了。瞧瞧二兄从东市带回来的布料首饰,再看看这些穷乡僻壤所出之物,儿都替他脸红。出去游学几年,连一点像样之物都带不回来,咱们家日后还能靠着他?他的先生也不过如此,哪里比得上周先生!”
王子献勾起嘴角,暗嘲道:傻姑娘,王子凌从东市带回的布料首饰,花用的不都是小杨氏的私房钱么?他不过是慷他人之慨罢了,哪里像是能靠得住的?呵,也不知小杨氏见到这些礼物之后,心里究竟是喜是忧?这一父一子都是自私至极的人,只顾着要钱花用,却不管家中的经济庶务如何,几乎要将王家掏空了罢?剩下的那些家业,还供得起往日的用度么?
“莫要胡言乱语,宋先生哪是你能说道的。”小杨氏轻斥道,听起来却并没有任何恼怒之意。她对这位宋先生自是恨屋及乌,又恼他享用了自家的招待却没有甚么用处,假意训斥王洛娘也不过是惺惺作态罢了。
王洛娘娇嗔了一声:“就算他以前是国子监主簿,如今不也是一介布衣么?有甚么不能说的?偏偏阿爷还将他当成宝贝似的,成日里都跟在他身边。依儿看,阿爷迟早会失望,早早将他们师徒送走才是正经呢。”
“他们也留不得太久。”小杨氏道,顿了顿,又轻叹,“不过,他倒是提醒了我……你也到了该相看人家的时候了。前两年一直觉得你还小,眼见着你便要满十四了,也不小了。可惜二郎和三郎也不知什么时候能中进士,给你抬一抬身份……对了,我记得他们有个师兄,是京兆杜氏的人?门当户对,倒是很合适……”
“阿娘……”王洛娘娇声喊道,依稀透出了几分羞意。
王子献丝毫不同情被这母女二人看上的杜重风。毕竟,他曾听孙榕在信中提过,杜重风似乎对李徽颇感兴趣,无论在甚么场合都对他大加赞赏,认真替他辩护,而且,最近仿佛也已经引起了李徽的注意。无论此人的目的为何,人品究竟是端方或是虚伪,他都无法容忍有人怀着心思接近李徽——浓烈的占有欲是其一,暗含危险亦是其一,且他也无法忍受有人意图利用新安郡王的身份。
正当他快步离开正院的时候,迎面又遇见生得瘦弱纤细的王湘娘。王湘娘是家中唯一的庶出,亦是最小的孩子,如今不过十岁左右。自幼时起,她便宛如默默无闻的影子一般,悄悄地将自己藏在角落里,不引起任何人的注意。见她如此识趣,便是任性如王洛娘也不会随意寻她的麻烦。而她也只会默然地领受所有一切,从来不反抗。
王子献常年在外,与这位庶妹从未说过几句话,也没有甚么兄妹情谊。原以为不过是微微颔首便能离开,孰料王湘娘却盈盈地朝他行礼,恭敬地轻声道:“大兄带回来的礼物,儿都很喜欢,实在是让大兄费心了。儿这两日用益州的锦缎做了个书囊,大兄若不嫌弃,可否收下?也算是儿的回礼。”
王子献微微眯起眼,望着她递过来的青色书囊。书囊上却不是甚么梅兰竹菊四君子,而是时兴的射猎纹,栩栩如生,十分用心。片刻之间,他便明白,自己以前是看错这位庶妹了,于是笑道:“湘娘用心了,这书囊做得很不错。”益州所产的锦缎,上好的亦是能够进贡宫中,其实并不似王洛娘说的那般不堪。王湘娘的眼光与心性,倒是比被宠坏了的王洛娘稍好一些。
闻言,王湘娘的脸微微一红,又轻轻一拜,这才转身离去。当然,他们兄妹赠礼的情形自是落在小杨氏的耳目眼中,这种本该再寻常不过的事说不得会给这个年幼的小娘子带去一些影响。不过,对于王湘娘而言,她所得的本便微末至极,似乎也没有更多能失去之物了。
几日之后,王昌终于明白,宋先生是个古怪脾气,不可能给他带来任何助益。于是,从此之后,他便在宋先生面前销声匿迹了。而小杨氏也终于得以光明正大地催着王子献赶紧带着宋先生离开商州。
脾气“孤拐”的宋先生得知之后,一怒之下,去了王氏族长家中暂住。族长又惊又恼,亲自训诫了王昌一通,骂他没有世家风范、不知待客之道等等,令王昌气得心火直冒,竟是怒极攻心病倒了。
王子献一面做着孝子在病榻前侍疾,一面天天赶去族长家中劝宋先生回心转意。而小杨氏欲哭无泪地请了一趟又一趟州城的名医,买了一次又一次好药,库房眼见着再次愈来愈空,心肝脾肺俱疼得仿佛生挖了肉一般。
如此闹腾到十月中旬,宋先生终于松口答应回长安了。得知消息后,小杨氏忙不迭地送上了早便备好的丰厚程仪,将这师徒二人送出了王家。
当王家送行的部曲都离开之后,一直作不悦之状的宋先生神情倏然就变了,感慨万分地瞥着自家弟子,叹道:“啧啧,老夫想了好几日也没想出什么法子,偏偏你随口说几句话,就折腾得他们不得安宁……还说你心肝脾肺不是黑的……”
王子献挑起眉,笑道:“还须得先生成全,此计方能成功。若没有先生,如此丰厚的程仪,小杨氏定然是不舍得给的。”他也能理解小杨氏如今的心态,无非是花些钱财做足了颜面,赶紧将两个灾星送走罢了。若非族长在一旁虎视眈眈,无声无息地替他们摇旗呐喊,她定然也舍不得割肉放血。
“你是元配嫡子,这些家财原本便是你的。也是他们心术不端,才逼得你不得不用这样的计策。”宋先生自然是偏心自家弟子,但该教训的依然须得教训,“不过,你必须记住,这些都只是小道。你若是有了出息,又何必担忧这种庶务之事?往后,你不必花半点心思在这些上,只管考过省试,得个甲第状头——日后想要什么得不到?!”
“先生放心,不过是略逗他们一逗罢了。”王子献摇了摇首,“他们还不值得我费太多心思去对付。”王家之事他早已经安排妥当,回商州也不过是有些情绪需要稍微纾解纾解罢了。如今目的已经达到,甚至还有些意外收获,他自然不会再牵念半分。
宋先生仍有些不放心,却勉强按捺住了心中的复杂思绪。他实在不擅长处置这种事,或许,该问一问他的那些老朋友?亦或许,问一问那位小郡王?(新安郡王见闻录../41/4140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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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安郡王见闻录 第一百一十五章 正式回京
商州与长安相距并不远,师徒二人清晨启程,策马时而慢行时而小跑,午后时分便已能遥遥望见巍峨的长安城了血灵战神最新章节。不过,令宋先生颇为意外的是,竟有好些人等候在灞桥外的长亭内,状似迎接他们师徒归来。然而,再仔细看去,这些人却几乎皆是些陌生的年轻郎君,带着仿佛看热闹一般的笑容,全无半点真情实意。
“先生,咱们归期不定,事先并未告知亲朋。想来许是有人觉得我们太过寂寞,所以才广邀了这么些陌生人来等着咱们?”王子献嘴角噙着笑,双眸中流过冷意,目光掠过人群当中笑得格外灿烂的王子凌。他早便料到,小杨氏吃了暗亏之后,必定不可能心平静气,果然便想到让王子凌替她出气?只可惜,他们家好二弟的手段,使来使去也不过是那么几招罢了,根本不必多猜。
三年不见,王子凌看上去风度翩翩,颇似模似样。他性情虚浮,沉不住气,气量又无比狭小,显然并不是成大器者。不过,经过杨谦多年教导,在外人面前总算是不容易露出破绽了。至于周籍言先生,原就不曾将他当成正经的弟子,至今为止他的身份仍有些尴尬,只是很少有人知晓罢了。
当然,有王子睦在,这些事自是瞒不过王子献。他温和一笑,翻身下马,徐徐环视着众人,最终视线落在王子凌身上:“二弟,你怎么知晓我们今日回来?还特意冒着寒风在这里等?冰天雪地的,何须如此?”
他面容俊美,气度高雅,言笑亲切,足以令不少年轻士子都生出几分好感。王子凌的皮相虽是不错,但到底少了几分风骨,举手投足仿佛在模仿杨谦,却又仿不出真正的气度。而王子献却正好相反,瞧着似是与杨状头有些相似,实则更为温润出尘。既有世家子弟的雍容气象,又没有任何高高在上的俯瞰之感,令人不由自主地便更觉亲近。
王子凌何尝不知自己一照面就输了一筹,想起杨谦时不时就在他面前赞赏王子献,眼中立即浮起几丝嫉妒与狠意。接到小杨氏的信件后,他本想带着一群人来瞧瞧王子献师徒二人的落魄之态,奚落他一番,顺带激一激他赶不上贡举考试,再抬起如今早已高高在上的杨谦刺激他。
孰料,便是风尘仆仆、衣着朴素,王子献亦是毫无狼狈之态,反而愈发显得从容。当然,若是他知道,王子献一直保留着国子监学生的身份,根本无需参加县试与府试,直接就能赴省试,恐怕便再也无法维持这般平静的模样了。
王子凌心里暗暗咬牙,脸上却绽出笑容:“得知大兄返京的消息后,我便日夜期盼。若非阿娘在信件中提起,我竟不知大兄已经到了商州。大兄怎么如此见外?明明即将回长安,却不写信来告知我们?”
“你们的课业如此忙碌,我又如何忍心打扰?而且,咱们兄弟情深,也不必在乎这些繁文缛节。”说罢,王子献又向着他身后那些少年郎行了叉手礼致意,而后转身扶着宋先生下马,毕恭毕敬地搀着他走了两步,方歉然道:“先生体弱,受不得寒风,不如咱们先进京城再叙别离?”
王子凌没料到他居然倏地就抬出了宋先生,立即绞尽脑汁想着该如何应对,一定要当众让他出一次丑方能暂时解他的心头之恨迷失公主皇家恋全文阅读。
而王子献只是望了他一眼,便知道他正在转着甚么心思,嘴角不由得淡淡地挑了起来。宋先生则是一脸冷淡地朝着这群年轻人微微颔首,派头十足。众人早便听闻这是一位名士,也不敢太过怠慢。
这时候,王子凌忽地想起了甚么,笑着上前,作势也要帮着扶住宋先生:“阿兄还想奉着宋先生住那处院子?未免也太过简陋了些……对了,隔壁的园子不就是新安郡王的别院么?何不再借一段时日,也好教宋先生住得舒畅些?”
王子献的眼底突然一冷,唇边却化出了春风般的笑意:“新安郡王的别院?”藤园其实不过是个三进的小院落罢了,在众多达官贵人的别院当中着实不起眼。但只要有人进出,当然不可能一直隐瞒住所有人。而玄祺这两年想是经常来往,自会引来不少有心人注意到藤园的存在。
难不成,杨谦已经着手调查濮王一脉,所以开始怀疑他们之间的关系远远不像当年显露出的那般浅淡?他已经更加提防他了?虽然他也很想毫无遮掩地与李徽来往,根本不在乎让谁知道他们是友人,但在如今这种感情微妙的时刻,却不宜引来过多的关注,免得横生什么变故。
“怎么?阿兄不知道么?之前宋先生不是曾借住过一段日子?”王子凌故作惊讶之态,“阿兄与新安郡王如此亲近,居然不曾告诉我们,未免也太过小心了些。”言下之意,却是指责他只顾着攀附富贵,却不肯提携两个弟弟了。
闻言,早就有些不耐烦的宋先生眉头一拧:“甚么新安郡王的别院,那不是濮王殿下的别院么?!怎么,老夫与濮王殿下一见如故,借他的别院住了一段时日,也碍着你这小子了?!阴阳怪气的作甚?我们师徒住在何处与你何干?你家先生便是如此教你的?”
王子凌一噎,一时间无言以对,只能涨红了脸低声下气道:“晚辈并无此意,不过是关心——”然而,他心底却将这个性情古怪的老叟狠狠咒骂了一通。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斥责他,令他颜面全失,他从小到大都从未受过这样的羞辱!此仇非报不可!
“不必你关心。”宋先生冷哼道,“老夫乐意住小院子,便住小院子,乐意住大园子,便找濮王殿下去借!无须你这样的小辈横加干涉!就算你兄长是老夫的弟子,也从来只听老夫之命!还没有甚么人能让老夫改主意的!”说罢,他胡子一翘,甩了甩袖子,推开王子献便自顾自地往前走去。
王子献被他推得后退两步,险些摔倒,举止却依旧不减风度。众人就见他颇为无奈地望着宋先生的背影,低声道:“先生的性情一向如此随意,二弟你莫要放在心上。”
王子凌心里气得狠了,口中却仍是作出歉意之态,只是目光敏锐的人依然能察觉他脸上的笑容有些僵硬。
王子献便又对陌生的士子们行礼道:“多谢诸位前来相迎,虽然素昧平生,不过日后想来也有机会相识。今日恐是不太方便致谢,不如改日相约一道去酒肆,相互认识一番,不醉不归。”
不少喜爱他风度的年轻郎君皆郎朗笑着答应了。王子献便又告知他们在延康坊中的住处,这才牵着马跟着宋先生走了。师徒两个走得并不快,风中依然遥遥传来他们的声音:“新安郡王,老夫似乎在何处听过。”
“新安郡王是濮王殿下的幼子。先生忘了?咱们在商州的时候便听说,濮王殿下与嗣濮王殿下已经前往洛阳赴任。想来,若是先生想再借那座别院,只能求见新安郡王了。”
“如此说来,老夫应当见过这位郡王。濮王殿下当年时常带着一位少年郎四处走动,大约便是他罢。他看起来性情很温厚,应该不会随意拒绝才是。哼,无论旁人怎么说,老夫偏要去住一住那园子,他们又能拿我如何?!”
“弟子与新安郡王相识,或可由弟子代为求见?”
众人听了,心中也不知做何感想。这位王子献看似略有些落魄之感,转眼间却又能借着先生与□□贵胄结交,应当也不是甚么寻常之辈。新安郡王虽年少,也不显山露水,但他到底是圣人嫡亲的侄儿,论起权势怎么也不会差过弘农郡公杨家。
他们之中,有许多人都想靠着科举晋升仕途。但光凭着接近杨谦杨状头又有何用?聪明人自然能瞧得出来这位名气太盛的甲第状头将人们聚在身边,只是想借着众人的吹捧更上一层楼罢了。
杨谦不可能举荐所有人,杨家更不可能给所有人都带去利益,必定有所偏向。而他们若是想让自己这次省试能够顺利通过,借着王子献之手,说不得能代为给新安郡王投文,博取这位大王的青睐。
被师徒两个“光明正大”地扔在原地,王子凌的脸色一阵青一阵红,只得故作坦然大方地替王子献“致歉”,又请众人去附近的酒肆饮酒驱寒。他仔细一想,觉得自己似乎并未完成之前杨谦交代给他的任务,不禁又有些懊恼。但是,许是常年与王子献交锋都落在下风,内心深处他其实并未太过意外。当然,对王子献的嫉恨自然是越来越深了。
有一半年轻士子呼喝着与他同去了,剩下的人互相看了看,便寻了个借口拱手告辞了。天下间才子多矣,未必人人都敬佩杨谦,更未必人人都须得跟在杨谦身后仰望着他。长安城内,杨状头得到的声望非同寻常,早便有人心怀微词了。如今,他们似乎见到了一丝异样——连杨谦也无法遮掩的异样,一位连杨谦都另眼相看的人物。
当日傍晚,便有人亲眼见到王子献带着一车土仪,前往濮王府拜见新安郡王。而他与这位郡王大概并没有多少交情,足足晾了他半个时辰,王府的门子才勉为其难地帮他通传。饶是如此,王子献也并未愤而离开,依旧静静地等待。
等他进入濮王府一个时辰之后,便只身而出,而后立即带着自家先生搬入了藤园之中。(新安郡王见闻录../41/4140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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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安郡王见闻录 第一百一十六章 省试资格
夜色渐深,弯月如钩,寒星满天,浅淡的光芒为整座长安城铺上了一层朦胧的银色薄雾首席独宠麻辣妻全文阅读。盘踞在延康坊中的濮王府犹如一只沉默的巨兽,静静地趴伏在地。王府之内,中路与东路皆是一片昏暗,幽然而沉寂,唯有西路灯火通明,却依旧没有甚么热闹气息。偶尔有数个掌着灯笼的仆婢路过,亦是压低了说笑之声,仿佛唯恐惊动了甚么似的。
李徽倚靠在长榻上,一手支着凭几,一手掌中握着一柄镶满宝石的匕首,正在细细把玩。他刚沐浴过,乌发披散,里衣略敞开,露出一片光洁且起伏有力的胸膛。随意动作间,里衣轻轻摩挲,时而开时而闭,衣内风光处处,令在旁边服侍的侍女都不由得红了脸颊,止不住地偷偷瞧着他,眼波脉脉。而他却恍然一无所觉,俊美的脸上似笑非笑,几乎是心无旁骛。
张傅母不动声色地将两个颇有些跃跃欲试之色的侍女支使开,而后才亲自端上银耳羹汤:“三郎君,这柄匕首可是有甚么特别之处?奴瞧着,和库房中藏的那些胡人匕首也并没有甚么差别。王郎君带来的土仪中,光是匕首便有二十来柄罢?”
李徽噙着笑容,拿出身旁那一堆匕首端详起来:“傅母仔细看便知,每一柄匕首皆来自不同的地方,都颇有些不凡之处——这柄是他在灵州时购置的,这柄是他在广州时购置的,不仅装饰雕刻有异,连匕首的线条造型也不尽相同。也难为他在一辆车中塞满了这些,还须得顾虑不能让人瞧出来。”
在外人看来,王子献胆敢带着一车寻常土仪拜见新安郡王,委实足以令人笑不可仰。堂堂天家郡王,生在富贵荣华乡中,什么珍奇宝贝没见过?恐怕就算将价值连城的玉璧、珊瑚树摆在跟前,他亦是面不改色。寻常人若是能有机会给郡王送礼,定然会竭尽所能拿出珍奇之物来。而他居然敢拿区区边疆偏远之地的土仪当作礼物相送,岂不是对郡王的羞辱?
然而,令人意外的是,新安郡王不但收下了这车土仪,并且还出借了别院与王子献师徒居住。许多人不禁都嘀咕起了这位郡王的好脾气,或者揣测着宋先生与濮王殿下的交情究竟有多深厚,两三年之后居然还能得到新安郡王的另眼相看。
当然,不会有人知晓,那车看起来平凡无奇的土仪当中到底藏着多少足以令新安郡王欣喜雀跃的礼物——且不提各式各样的胡族匕首、长弓,便是挚友每到一地绘的风景图与民俗图,便足以令他爱不释手了。对他而言,无论王子献送给他什么,都是价值非凡的宝物。
张傅母左看右看,也实在瞧不出那些匕首、弯弓的差异,但自家小郡王的愉悦心情却是一望即知。她不禁也露出了笑意:“方才真该将王郎君留下来一同用夕食。说起来,厨下今日用的虾酱,还是先前他让人千里迢迢从广州送回来的呢。”
王子献送来的礼物何止今日的一车?每回写信的时候,他都不会忘记捎带一些当地的土仪。虽然并不多,但胜在难得,也颇费了不少心思。年年月月如此,从不间断,不仅打动了阎氏与周氏,也令濮王府上下都对他颇有好感。尤其是李徽身边的人,无不真情实意地将他当成了第二个主子。
李徽微微一笑:“原来是广州的虾酱,尝起来确实格外清淡一些,滋味不错,他在信中也提过大鹏归来最新章节。日后他捎回的那些吃食,多让厨下做一些。趁着爷娘兄嫂不在,我挨个尝尝。”以前一日三餐的食物都由不得他做主,如今他总算翻身当家了,自是该由着他的喜好来。
“奴省得了。”张傅母也知晓他的心思,不由得抿嘴笑了起来。
而后,李徽亲自将新得的匕首擦得干干净净,一一摆放在角落的红木刀架上。这刀架倚墙而立,足足占据了整面墙,设计极为精巧。刀架左方横放着先帝赏赐给他的横刀与障刀,中间放着当今圣人与爷娘兄弟们送给他的障刀、匕首等,而原本空空如也的右侧如今则摆满了匕首。
正当他心满意足地欣赏着这些武器的时候,一个人影缓缓推门而入,将凛冽的寒风关在了外头。张傅母闻声回首看去,和蔼地笑了起来,悄悄地带着侍婢们退了下去。而那人悄无声息地来到他身后,静默而立,与他一同观赏着琳琅满目的武器收藏。
过了许久,李徽突地一动,拿起先帝赏赐的横刀。曾在战场上饱饮鲜血的刀骤然出鞘,寒光映在他的脸上,令他的神色中多了几分冷冽之意。然而,刀光收起的时候,他却依旧是那位温和无害、脾气极好的新安郡王。
“子献?”收刀之后,李徽这才发现身后的王子献,眉眼弯了起来,“你是何时来的?怎么悄悄地不出声?我方才还想着须得问一问你,这些匕首与那边挂着的长弓都是什么来历呢。想必每一样都有或长或短的故事罢?”
“呵,这些故事说起来,足可说上几日几夜——有些我曾在信中提过,你可记得?”王子献深深地望着他,脑海中他方才的冷冽神情却迟迟挥之不去。他倏然发现,对方隐约之间似乎展露了些他不曾见过的性情。这令他有些惊讶,有些遗憾,但更多的却是热血沸腾的兴奋。
他惊讶于李徽远远不似曾经那般温和无害,也遗憾于这两三年不曾陪伴他亲历一切。他更兴奋于自己曾经隐藏的那些阴暗、狠辣,或许也极有可能让李徽毫无芥蒂的接受。毕竟,他从来都不是如天水郡王那般天真无知之人,他心里也藏着涌动而澎湃的情绪,他也积压着不满、不平与愤怒,故而更容易理解他的所作所为。
“我当然记得。”李徽道,随手拿下一张鹿角弓,“不如你说说这张弓是何处得来的?”
不知何时,丝絮般的雪轻飘飘地降了下来,无声无息地落在地上。白雪仿佛阻隔了所有杂音,令天地间恢复了鸿蒙初开时的静谧,也将无数人家的灯火都隔绝开来。在这厅堂中漫步低笑交谈的二人,犹如独处一方天地,悠闲自在。
无论何人正在猜疑他们,无论何人正在算计他们,无论何人正在酝酿什么惊天阴谋——此时此刻,这一切都与他们无关。他们所在意的,他们放在眼中的,他们所思所想的,他们所谈所笑的,唯有对方而已。
翌日,王子献便去国子监恢复了身份,并拜会了国子监祭酒与司业等诸位学官。当然,拜会的同时,也送上了相应的土仪,并不算太贵重,但也着实讨人喜欢——但凡文人,有谁不喜文房四宝?虽并不珍贵,但胜在别致有趣不是?
他回来得有些晚,并未赶上国子监内部的举业考试。不过,趁着名单尚未呈报给尚书省,由祭酒做主,诸位学官将他团团围住,仔细考校了他一番。
寻常人若是面对如此众多的学官,多少有些紧张失措。然而王子献岂是寻常之人?不仅神情从容自若,答题的时候更是文思泉涌,几乎沉吟片刻便挥笔而就。完成策论之后,又有学官问了他几个进士科不会考的经义题,他也同样对答如流。
“啧啧,这一回省试,咱们国子监的学生又要大出一回风头了!”国子监祭酒抚须大笑,“小小年纪才华学识便如此出众,说不得又是一位甲第状头!唉,当年若是老夫的手脚稍快一些,又如何会错过这么一块良才美玉?”这两三年,国子监学生虽也有取中进士的,但也唯有郑勤——也就是当年向王子献示好的郑郎君得了个寻常的乙第状头。论起风光,自是远远不如四年前杨谦取中甲第状头的时候。
“并非咱们手脚慢,而是宋公手脚太快了!”左司业也笑道,颇有些遗憾地对着王子献摇了摇首,“当年老友托某照顾他的时候,某便该顺势将他收徒才是!谁知不过是晚了些时日,他就教宋公抢走了!”
众学官均一阵附和,说说笑笑之间,脸上皆是松快无比。他们虽不是王子献正经拜师的先生,但论起来也都是他的老师,若是他当真能成为国朝最年轻的甲第状头,自是与有荣焉。
王子献立即谦和了数句,说了些不敢当之类的话。众学官却无不对他信心百倍,皆满口答应要替他给吏部考功员外郎下帖子。此外,宋先生回京,居然住进了濮王的别院,怎么也须得招待招待这群昔日的同僚旧友才是。
王子献替宋先生满口答应下来,向众学官行礼道别后,便翩然离开了。
国子监祭酒与两位司业缓步回到公廨中,倏然笑问:“二公以为,此子与杨明笃(杨谦)相较,孰高孰低?”
左司业与右司业怔了怔,对视一眼,一时间不知该如何回答是好。他们心中自然各有偏向,但若说出答案,却不免有得罪人之嫌。毕竟,祭酒能问出此话,便是对弘农郡公杨家并不在意,也有看重王子献之意。而弘农郡公府是杨太妃与杨贤妃的娘家,大皇子的母家,又岂是能轻易得罪的?
祭酒回首望着他们,摇了摇头,长叹道:“这便是你们之所以收不到资质绝佳的弟子的缘由……呵……至于老夫,这么多年来从未看走眼,却也有几分看不透此子。光凭着这一点,他便胜过杨明笃一筹了。”
左司业与右司业皆静默不语,既不曾附和,也不曾反驳。
而当天夜里,国子监祭酒的这几句评论,便传入了许多人的耳中。微哂者有之;忌惮者有之;愤怒者有之;不屑者有之;嫉恨者有之;兴味者有之——满不在乎者亦有之。(新安郡王见闻录../41/4140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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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安郡王见闻录 第一百一十七章 京中传言
许是因各种莫名的传言之故,不知自何时开始,前往藤园拜访的年轻士子便骤然多了起来异案侦缉录全文阅读。独自前来者,结伴而来者,几乎是络绎不绝。藤园的门槛险些都要教他们踏平了,各种带着乡音的官话缭绕其间,里里外外皆是谈笑声。
刚开始,宋先生很是有兴致地招待了他们,甚至临时为他们举行了几场小文会。他还特地将自己那群老友邀过来,一同点评这些士子所作的诗词歌赋,指点他们在理解经义与作策论时的疑惑。他们的评点很快便流传出去,精妙之处自是不必多言,博得了不少士子的赞誉,俨然便是京中另一派名士崛起之相。
不过,当宋先生察觉不少人拜访的目的其实并非以文会友,而是意在通过结识王子献拜会新安郡王之后,立即便闭门谢客了。他到底与名声在外的周籍言先生不同,虽然口中常言自己将会伴随着王子献登第而名震长安,其实却十分不喜这些投机取巧、沽名钓誉之举,更不喜自己被人利用。
“原以为他们当真是为了答疑解惑而来,却不想——”只要想起这几天自己的坦诚相待,宋先生便难掩气恼之色,“老夫还怜惜他们千里迢迢来到长安赴考,很难拿到那些好文会的帖子,有了疑惑也寻不着合适的人请教。想不到,他们眼里盯着的只有新安郡王!只有能在考功员外郎面前替他们说好话的人!!”
他兀自恼怒无比,其余隐士们则淡定许多,显然早便已经见怪不怪了。这个道:“老朽还觉得奇怪呢,怎么突然便有这么多人来拜访你们。原来如此,这便能说得通了。”又有另一个道:“咱们在京中名声不显,能让这些文士寻过来,自然不是因为你们师徒,而是你们所居之地是濮王的别院。”
“老夫承认,我们师徒二人确实是籍籍无名之辈。但这些人寻过来的时候,似乎对我们颇为了解。”宋先生拧起眉,“有些人确实是为了名利而来,有些人好像对子献很感兴趣,想与他结交。这倒是奇了,子献的名声是什么时候传出去的?”
这一群都是隐士,平日只顾着闭门做学问,各种消息一向十分滞后,谁都不曾听过甚么流言。于是,众位先生立即命自家的弟子出去打听清楚,如今长安城内的士子们究竟都在传些什么流言蜚语。
“仔细说起来,也不能怨他们追名逐利。”宋先生似是想到甚么,倏然一叹,“省试只有一名考官,而且是职低位卑的吏部考功员外郎。若是能得到高官贵族的赏识,在考官面前大力举荐,说不得便会有转机。名气愈盛,考官审卷时愈发小心谨慎,愈不敢得罪此人的诸多欣赏者。县试、府试,无不如此作为,省试当然也不会例外。既然人人都如此行事,若他们不随波逐流,便极有可能落榜。”
而今选拔官员用的是一层一层的贡举之制,靠着科举考试鉴别人才,令广大有识之士无论高门寒门,皆主动晋身仕途。但说到底,世家豪门、贵族宗室的影响力仍在,依旧留有些察举的遗风。能得到贵人的举荐,多少会影响考官的判断,更容易得到上佳的评定。
就算是王子献,亦不可能拒绝新安郡王推举他的好意,更不会推拒国子监一众学官替他在吏部考功员外郎跟前说好话无限之不死不灭最新章节。他拥有出众的才学、俊美如芝兰玉树一般的相貌、琅琊王氏子弟的出身,这些皆是他所拥有的实力。同样,受人赏识也是他的实力。实力越高,所获越多,合情合理。
这时候,又有老先生问:“你家弟子呢?怎么这两日都不见他?”
宋先生抚了抚长须,道:“他每日都接了许多文会与诗会帖子,有些实在难以推拒,便去赴文会了。说起来,他这些时日竟比老夫还忙碌些,成日里不见踪影……”嘴里抱怨,脸上却不掩自得之色,真真令人无言以对。
已经忍了他许多年的诸位老先生索性也不再忍下去了,纷纷挽起袖子:“哼,这么些年来你都只顾着炫耀自己的弟子,是不是将自个儿给忘了?!今日不是闭门谢客么?正好,咱们几个来比一比,排一排先后!无论你想比什么,我们都奉陪!”
宋先生惊了一跳,而后很是自信地抬起了下颌:“好!你们要比什么?一个一个来!”
同一时刻,王子献坐在一群文士当中,泰然自若地说着自己这两三年的见闻。他去的地域极多,稍提一二句,便有该州府解送的举子又惊又喜地接过话。两人说起来之后,周围人均听得津津有味。不多时,围绕在他身边的人便对他刮目相看——且不说才学人品如何,光论这一份广博的见识,便是那些年长他数十岁的举子都不如他。
不过,他们这一群人仅仅只是此次文会的某个角落而已。更多的文士依然聚在不远处的杨谦杨状头身边,如痴如醉地听着他侃侃而谈,时不时发出喝彩之声。更有人带来了美酒,每听到痛快处,便举杯畅饮,十分惬意。
王子献其实并未想到,在郑勤郑郎君举办的文会中,居然能够见到杨谦及其一众师弟。他也并非有意避开杨谦等人,不过是听闻京中流言纷繁,决定稍退一步而已。以免自己遭人利用,无端端地惹得杨谦不悦,促使他主动出击。
在他尚未获得甲第状头的时候,这一切赞美与名声皆是虚妄,自然比不过一个真真正正的甲第状头。而他也无意在这种时候,便踩着杨谦的声名为自己铺路。
就算他有心对付杨谦,一切也都为时尚早。只是不知,暗中推波助澜的人又有何打算?他不过是一个无名之辈,将他推出来引起杨谦的怒火,最坏的下场便是他灰飞烟灭,而杨谦大约也再不复昔日翩翩佳公子的形象。
呵,谁能从中获利?
王子献的目光落在正含笑往此处行来的郑勤身上。这位郑郎君得中状头之后,举止仿佛比过去温和许多,昔日那种似有似无的尖锐之感消失得无影无踪,看上去也更通晓人情世故了。当年他因杨谦风头太盛之故,退避一年复又一年,这才重振信心夺取状头。然而,同样是状头,甲第与乙第自是不可同日而语,他仍是被杨谦牢牢地压制住了。
或许,正是这种年复一年日复一日的嫉妒与不甘,才改变了一个人罢。昔日坦坦荡荡指摘杨谦虚伪之人,如今却变成了同样虚伪之人,何其有趣?
仔细说来,王子献其实并不愿猜测这些流言皆是郑勤所推动。但,联想到郑勤近些时日的言谈举止——丝毫不提他与杨谦早已摈除旧怨交好,委婉地、主动地给他转达这些流言,诸般试探;趁着这种时候举办文会,又不声不响地将他与杨谦皆邀过来,仿佛期待着他们在文会中发生冲突——如此种种,不得不令他多想几分。
杨谦可知这些流言皆是郑勤的手笔?若是他有所察觉,却依旧来到这次文会,又意欲何为?若是他并不知情,给了作为主人的郑勤如此颜面,日后得知真相,又会作何感想?啧,这似乎也很有趣。
“子献,几年不见,风采如旧。”郑勤行至跟前,含笑着环视众人,“某郑勤郑勉之,见过诸位。”许是因出身荥阳郑氏之故,在报出名号时,他依旧带着几分矜持之色,却并不令人反感。
“郑状头何须如此多礼,某等不过是一介白身,如何承受得起?”王子献微微一笑,回以叉手礼。
众文士听他提起郑勤的名号,立即纷纷行礼问好。无论如何,对方既是主家又是状头,就算方才有些疏忽,只顾着招待杨谦杨状头师兄弟,顾不上其他客人,亦是情有可原。何况他们都是意图登第的举子,日后这位年轻状头便是官场中的前辈,又是高门子弟,自然应当好生结交才是。
彼此见礼之后,郑勤方在王子献身边盘腿趺坐:“方才远远见你们说得十分畅快,不知正在议论什么趣事?”
“不过是说些旅途见闻罢了。”王子献含笑回道,“郑状头若是有兴致,不妨也与我们说一说?”
“我所居之处,也不过是荥阳与长安罢了。论起见闻,委实不如子献你。”郑勤轻轻一顿,方答道。他自幼便以考取进士科状头为目标,拜得名师后,日夜苦读不辍,何曾有甚么空闲游历四方?
于是,王子献便转开话题,主动向郑勤讨教起了策论与诗赋以及省试的经验等等。郑勤于此道颇为精通,自然滔滔不绝,看似几乎是倾囊相授,很快便博得了周围文士们的好感。众人皆围拢在他身边,目光都投注在他身上,话题也皆围绕着他,而王子献也不过是诸人中的一位罢了。此情此景,足以令他嘴角边的笑容更深切几分。
不久之后,王子睦悄然而至,低声道:“大兄,杨师兄想见你……”
杨状头之邀,自然不能不赴。王子献遂向郑勤告罪:“某且去见一见杨兄,稍后再回来聆听郑兄的指点。”
闻言,郑勤脸上多了几分关心之色:“若是杨兄有甚么误会,你便差人来唤我,我替你向他解释。”
“不过是些虚假的流言罢了,杨兄能误会甚么?郑兄尽管放心便是。”王子献笑道,拱了拱手之后,便随着王子睦离开了。而郑勤瞥着他们兄弟二人的背影,唇角轻轻地勾了起来。(新安郡王见闻录../41/4140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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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安郡王见闻录 第一百一十八章 握手言和
王子睦听闻王子献回京之后,也曾匆匆去藤园见他傲娇上司有点冷全文阅读。时隔两三年未见,兄弟二人自是有许多话要说。只是身边布满了窥伺的眼睛,便是叙离别之情,也不宜太过长久,免得惹人生出疑窦。毕竟,他们虽是亲兄弟,在外人看来却仍不过是同父异母的血缘兄弟,并不算十分亲近,眼下的立场也隐隐有些对立之感。
当不得不起身告辞离开藤园的时候,王子睦甚至有些怀念他们住在简陋小院时的日子。那时候他们离得多近,他心中若是生出了什么疑惑,走两步便能径直进入兄长的房间内询问。而如今,便是听见了各种消息,满心皆是担忧与不解,也不能随时寻见兄长提醒于他。
自流言纷纷传开时起,王子睦便倏然发觉,自己再度陷入了矛盾的境地。一边是素来无比信赖的兄长,一边是悉心教导他的师门。若是遵从本心,他自是会毫不犹豫地维护兄长。然而,在众师兄弟皆愤慨万分的情形下,他的辩解却如此苍白无力。
那时他们目光中透出的异样之色,他至今无法忘怀,仿佛他是一个背叛者一般。二兄王子凌更是不加掩饰地指责他太过偏帮兄长,却不顾念杨师兄。然而,那一刻,他心中想的却是——有无数人替杨师兄说话,却没有人愿意为大兄出言。若是连他都不偏帮大兄,那才是真正的背叛。
“大兄,最近京中四处传开了许多流言,杨师兄得知之后,有些不悦。师门兄弟们也听说了,更是义愤填膺。”趁着离杨谦等人所在之地尚有一段距离,王子睦迅速地与自家兄长通气,“有人传,国子监祭酒曾评论,大兄比杨师兄更高一筹,这回定然能夺得甲第状头。还有人传,杨师兄对大兄颇为忌惮,在大兄回京的时候,便有意坏大兄的名声……”
见他说话愈来愈快,显然颇为紧张,王子献挑起眉,宽慰道:“不过是些流言罢了,无论是杨兄或是我,都不会将这些放在心上,你不必焦急。想来,惹杨兄不悦的定然不是我,而是推动流言之人。”想必,也有先前自作主张坏事的王子凌。
他与杨谦首次相见便两相厌,这些流言不过是加深了他们之间的忌惮罢了。便是流言之事得到解决,杨谦也断然不会转而欣赏他。至于他自己,对于声势赫赫的杨家,对于安兴公主与杨家自身的野心,也只有嫌恶而已。如今长安城看似和睦,而他也不过是个无关紧要的小人物。但随着局势变幻,他们迟早都会成为不死不休的对手。
“……可……”王子睦拧紧眉,还待再说什么,迎面就见王子凌似笑非笑地走了过来:“大兄可真是难请,表兄都已经等了好一会儿了,也不见大兄过来见礼。还须得我们三催四请,大兄才愿意过来不成?”
看似顽笑,实则指责,可真是来势汹汹。王子献瞥了一眼他身后的两三个陌生少年郎,浅浅一笑:“杨兄身边素来热闹,而我却是个不好凑热闹的。原本想等人群散去之后,再拜会杨兄,倒教诸位生出了误会,是我思虑不周之故。”
王子凌怔了怔,没料到他居然如此干脆利落地认了错,忍不住接道:“大兄需要道歉的事,可不止这一桩。近日京中传得沸沸扬扬的流言,大兄就没有什么需要解释的么?否则,那些莫名其妙的言论,怎会传得人尽皆知?”
“甚么流言?”王子献皱起眉,疑惑道,“我怎么从未听闻?”
王子凌张口便要回答,旁边却传来一声浅笑:“不过是些无稽之谈罢了,何须放在心上?清者自清,杨师兄从来都不在意这些。子凌,你们几个也是担心则乱,怎能怪到王郎君身上?”却是杜重风笑着前来解围:“杨师兄素来欣赏王郎君,听闻你回京之后,便一直念着要与你见面废材来袭,嗜血邪王的宠妻全文阅读。而今好不容易遇见了,自然不能平白错过。”
王子献朝着他拱了拱手:“杜郎君,久违了。”
杜重风优雅地回礼,目光掠过了王子睦与王子凌二人,含笑道:“王郎君,请。”
王子献随着杜重风行了数步,绕过一片假山,就见杨谦独自立在湖边。因甫下过一场雪,周围白雪皑皑、布满冰霜,他披着鸦青色的裘衣,颇有几分遗世独立之感。远远望去,更是足以入画的好风景。而当他回过首的时候,眉眼含笑,仿佛转瞬间春风即至,万物复苏,令人无比舒畅。
然而,此时此刻,王子献心中却不可抑制地生出了浓浓的忌惮之意。他们二人实在太像了,区别只在于一个已是功成名就,一个却依旧籍籍无名。每当望着对方,便像是照着铜镜似的,看见另外一个看似“才华横溢”、“性情温和”,实则“野心勃勃”、“不择手段”的自己。
这世上焉能有同样的二人?焉能存在能够发觉你心中藏着的无情狠辣,极有可能猜出你所思所想之人?所以,他们注定看彼此不顺眼,注定在心底想象过如何毁掉对方,甚至如何让对方彻底消失。
只不过,他们目前都没有合适的机会罢了。
当然,杨谦或许比王子献更心急一些。毕竟,目前对方手中没有任何力量,正是最容易摧毁他的时候。然而,眼下流言纷纷,他若是一时情急做出了甚么,无疑便是让流言成真,败坏自己好不容易积攒起来的声望,得不偿失。早知如此,当年便是冒着暗中断臂的危险,也该在他外出游历的三两年间,遣人将他彻底铲除才是。
如今说什么都已经晚了。既然暂时毁不掉,或许便只有尝试另外一种方式了——那也是多年之前,杨谦便开始布局的一招,那时候他从未想过自己会感觉到如此浓重的威胁,所以只是漫不经心地布下了几颗棋子,眼下却是该起作用的时候了。
“原该早日拜访杨兄,只是一直没有寻着合适的日子。”王子献笑道,端的是温润如玉、气度高华。当他立在杨谦身边时,无论是容貌或是举手投足间的风度,几乎都与他不相上下。二人相对而立,同样足以入画。
杨谦双目微微一动:“你最近大约正忙着省试资格之事,我明白你的难处。如何?一切可还顺利?若是有甚么我能帮得上忙的,尽管说便是。我也极为期待,明年你登第入榜首。呵呵,一位真正的‘少年甲第状头’横空出世,届时也不知长安城内外该是如何欢腾。”
听了他的话,王子献不由得失笑:“那些无稽之谈,杨兄也信?杨兄才是大唐开国以来最年轻的甲第状头,自然最知晓甲第究竟有多难得。我有自知之明,也并无甚么野心,只需中得进士,安安生生地进入仕途,便已是足矣。”
“子献何必自谦?”杨谦亦是笑了起来,“你若是得中甲第状头,不仅你们王家雀跃无比,就连我们杨家亦是与有荣焉。毕竟你是杨家女之子,而我们可是表兄弟,血脉之亲。所以,一荣俱荣,一损俱损,你说是也不是?”
闻言,王子献一怔,缓缓抬起眼,摇首道:“承蒙表兄看重……省试之事,随缘即可。”呵,好一个“血脉之亲”,好一个“一荣俱荣、一损俱损”。只可惜,他素来觉得,血脉毫无意义,“情”与“义”也并非因血缘而起。在他眼中,王家不算甚么,杨家——呵,更不算什么。
杨谦见他似是有些软化,神情越发温和了几分:“我于贡举一道多少有些经验,你若有不解之处,尽管来寻我,不必顾忌外头那些流言或是旁人的目光。便是新安郡王与长宁公主,也无须太过在意。毕竟如今一切风平浪静,宫中一片和睦,咱们是真正的亲戚,又何须为了那些捕风捉影之事而束手束脚?”
“表兄说得是。”王子献低声应道,将满腔怀疑皆深深地藏了起来。无论杨谦此举有何意图,他只管将计就计便是。
“改日我便请父亲将你举荐给吏部考功员外郎。举荐越多,对你越有益,可不许推辞。”
“……有劳表兄费心了。”
“既然知道我费了心思,日后便不必刻意避着我们。好端端的亲戚,竟然几乎从不走动,若让旁人知道了,岂不是会笑话我们六亲不认?”杨谦言谈间越发随意,“你是不是还叮嘱过子睦,让他别轻易去寻你?得到你回京的消息时,他坐立不安的模样可都落在我们眼中了。瞧着都可怜得很,啧啧。”
王子献长叹一声,摇首笑道:“子睦的性情一向如此,这两年幸得表兄教导,我看他接人待物都从容许多。子凌的脾性有些尖锐,眼下瞧着依稀也圆滑了些,只是还有些不够,想来也是他缺乏历练的缘故……”
“教导阿弟本便是你这位长兄的职责,怎能尽数托付给我们这些师兄弟?”杨谦嘴角噙着笑意,接道,“不过,如今为时不晚,你若是愿意奉着宋先生搬过来同住,便可好生教导他们了。”
“这……先生恐怕并不愿意。”王子献再度喟叹,“先生的脾性素来随意,我也轻易劝不得。”
见他面带难色,杨谦也并不勉强:“既是如此,你便多过来走一走罢。”
“若是表兄不嫌弃我隔三差五便去叨扰——”
“欢迎之至,怎会嫌弃?”
王子凌与王子睦远远望着言笑晏晏的二人,都不约而同地露出了难以置信的神色。该不会是他们看错了罢?怎么转瞬之间,湖边的两人便已是亲若兄弟?谈笑风生的模样,甚至比他们这两个亲兄弟还更随意自在一些?
杜重风望着惊呆了的兄弟二人,勾起嘴角,又遥遥地看向湖边,目光中浮起了几丝兴味。(新安郡王见闻录../41/4140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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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安郡王见闻录 第一百一十九章 各有打算
“血脉相连的兄弟……呵,杨谦想拉拢你,为他所用?”李徽抬起眉,瞥了身边的挚友一眼,拉开鹿角弓连射三箭,箭箭中的都市抽奖高手全文阅读。他头戴垂脚幞头,身穿时兴的翻领团花窄袖长衫,瞧起来与那些长安街头策马闲游的纨绔子弟很是相像。不过,俊秀出众的容貌,白皙的皮肤,高挑的身量,淡定从容的气度,却又令他显得十分与众不同。
立在他身侧的王子献温和而又专注地望着他,几乎无法移开自己的目光。他倏然有些庆幸,他们如今正在濮王府的演武堂内,除了他之外,旁边再也没有任何人。这般模样的李徽——不,任何模样的李徽,他都不愿与他人分享。不愿他引来倾慕的目光,更不愿有人与他怀着同样的心思,满心只想着如何才能彻底得到他。
“如此说来,不知已经有多少人替你在吏部考功员外郎面前递了话。我的举荐,倒是有些可有可无了。”李徽并未注意到他的出神,再度举起弓,身姿挺拔,动作干脆利落。顷刻间,他便又一次射出三箭,无一旁落。
经过足足四年的练习,他的射艺已然十分出众,射箭的姿态更是如行云流水,无比简洁,而又无比优美。只是,到底仍缺了几分血腥杀伐之气,也仅此而已。
“不,你的举荐才至关重要,也只需你的举荐便足矣。”王子献回道,取过他手中的弓,感受着他方才留下来的温度,微微一笑,“国子监学官愿意主动递话,是他们的好意,无从拒绝,唯有领受。至于杨家,将欲取之,必先予之,仅此而已。”杨家若真有用他之心,便不会只“予”他几句不冷不热的推荐。他倒是很好奇,杨家还能给出些什么来。
闻言,李徽却似笑非笑道:“原来你如此容易满足,枉费我替你百般筹谋,还想着让兄弟姊妹们都替你举荐一番。”说话间,他不自禁地便带着几分亲昵之态:“为着此事,我还舍出了不少珍藏,库房都空了半座。你却说,你不需要?”
王子献不由得朗朗笑了起来:“你的好意,我自然领受。至于你的珍藏,日后缓缓给你补上便是。库房究竟空了多少,列出单子来,我一样一样给你寻回来,如何?”原来,在他未曾注意的时候,他便已经替他想到了这些。这种无微不至的关切,令他心底不由得升腾起暖意,奔流的情意越发难以抑制。
李徽勾起嘴角,将身上佩的箭袋也扔入他怀中:“我府中的库房还空了许多,不如都交给你?不拘什么,总归填满了就是。”而后,他目光倏然一转,落在演武堂门口,笑容更深了几分:“悦娘,你总算是来了。”
王子献回首看去,便见穿着一身银狐裘的长宁公主正含笑翩翩行来,身畔还牵着个裹得滚圆的小家伙。永安公主披着斗篷、戴着观音兜,浑身上下毛茸茸的,只露出一张肥嫩的小脸,衬得越发玉雪可爱。
小家伙不认识王子献,抬首望见李徽后,便只顾着“滚”将过来,一头扑进他怀中,奶声奶气地唤道:“阿兄!”
李徽将她抱了起来,掂在手中只觉得沉甸甸的,不由得笑道:“悦娘,你究竟让人给婉娘穿了多少衣裳?”说罢,他亲自动手,帮小家伙解下观音兜与斗篷,只穿着里头的裘衣。演武堂毕竟是室内,墙壁四周还生着火盆,并不算太冷,他和王子献都只穿着夹衫而已。
“宁可穿得多些,也不能教她受了风寒。”长宁公主轻轻拂了拂肩头落的雪,端详着王子献,抿唇微笑。时隔三年,许多人都变了,但也有些人从未变过,或许足以教人相待如旧。
王子献不卑不亢地对她行了叉手礼,温声道:“某王子献,见过贵主。”
“王郎君不必多礼生财有道-欢脱世子妃全文阅读。”长宁公主笑道,“阿兄与你是知交好友,引荐你也不过是举手之劳罢了。更何况,阿兄挑了几样你带回来的土仪作为礼物,转赠给了我们。既然拿了礼物,自然不能不还人情不是?”说着,她从袖中取出一根暗红色的马鞭,不过轻轻地挥了挥,鞭梢便在空中劈啪作响。
王子献勾起嘴角:“多谢贵主相助。这马鞭是吐蕃牛皮鞣制后编织而成,中间又编入了一种火红的藤,韧性更足,故而呈暗红色。手柄是金银错镶玉石,磨得圆润光滑,粗犷处颇有吐蕃之风,用起来应当很顺手。”
“你待阿兄确实极为用心。”长宁公主仔细观察着马鞭,越发满意了,“阿兄待我们也极为用心,马鞭、弓箭、匕首,样样都给我挑了最为合适的。婉娘也得了一匣子玉石一匣子珍珠,时不时便拿出来顽耍。”身为嫡长公主,她并不缺奇珍异宝,更不缺进献礼物之人——最缺的便是真正用心关怀之人。故而,每一位真心相待之人,于她而言皆弥足珍贵。
濮王府的演武堂建得足够宽阔,就算坐在里头大声欢笑,也不虞被外头的有心人听见。李徽便索性将午食安排在此处,四人围着火盆而坐。永安公主不愿自己独坐,长宁公主便将她安置在自己与李徽之间,方便照顾。
“杨家究竟是何居心,其实并不难猜。”提起杨谦折节相交之事,王子献道,“他应当并不仅仅想在旁人面前展露自己的胸襟,而是意图将我纳入杨家,为他所用。毕竟,若是论起血缘,我没有理由拒绝。”
“关键在于,他想如何用你。”李徽接道,“或许,他是在得知我将藤园借与宋先生和你的时候,才改了主意。不然,先前王子凌去迎你返京的时候,他便不会听之任之。若是早有利用之心,便该在你回京的时候将姿态做得足些。”
“不错,他对王子凌的脾性了如指掌,只会在想给我添堵的时候,才单独用王子凌。”王子献略作沉吟,“若是如此,他便是冲着玄祺你——甚至贵主而来。莫非想将我作为安插在你们身边的棋子?若是这颗棋子暴露,便顺手推给你们除去。”
长宁公主倏然笑了起来,眉目如画:“若是并非随手便可除去的棋子,他就不会一直惦记着王郎君的性命了,而是会想着物尽其用。一旦他开始物尽其用,王郎君便是插在他们胸口的刀刃……”而后,她望向对面的王子献,轻轻弯了弯唇角:“到了那个时候,谁为刀俎,谁为鱼肉,尚未可知。”
李徽皱起眉来:“若要取得他们的信任,成为杨家信赖的左膀右臂,想必并非易事。此事不宜操之过急,徐徐图之即可。”
“确实需要合适的时机。”长宁公主道,“只是不知,王郎君是否愿意冒险?”
王子献的目光掠过她,落在李徽身上:“杨谦与某,不可能共存。而某若想出人头地,便会成为他的眼中钉肉中刺。既然早已身在险境,便已经别无选择。不过,恕某冒昧——贵主似乎并不完全相信某?”
“杨家确实是你的母族。”长宁公主淡淡地回道,“将心比心,若是让我对付杜家,我也会心怀不忍。更何况,你的两个弟弟王子凌与王子睦都是杨谦的师门兄弟。王子凌倒也罢了,你当真忍心看着王子睦深陷其中?说起来……当初正是你,亲自将他们送入周籍言先生门下的。也同样是你,拒绝了杨谦之邀,不愿拜周先生为师。难不成,无论母族或是父族,你都毫不在意?”
王子献轻轻笑了起来:确实是合情合理的怀疑,不是么?天下间有多少人,会视血脉于无物?而且,仔细论起来,他不过是因玄祺而憎恶安兴公主与杨家,不过是因杨家野心勃勃引诱了家里那两个蠢物而愤慨。他与杨家,确实并没有甚么深仇大恨。毁去杨家对他而言,确实也没甚么益处。
若他是个有情之人,难免担忧他倒向杨家;若他是个无情之人,为了利益随时都会背叛。啧,无论如何思考,他确实处处令人怀疑——是真君子或是伪君子,在攸关成败生死的选择面前,似乎已经毫无意义。
然而,不等他开始辩解,李徽便拧眉道:“悦娘,我相信子献,而你只需相信我便足矣。”
“阿兄……”长宁公主还待再说,李徽便打断了她:“悦娘,用人不疑,疑人不用。”
长宁公主沉吟片刻,这才颔首道:“我省得,这种话,我往后也不会再提。王郎君,我打从心底希望你确实永远值得阿兄如此信任。”
“贵主尽管放心。”王子献轻轻点头,垂下眼的时候,唇角不禁微微弯起来。便是天下间所有人都不信他又如何?只要玄祺信他,余心便足矣。
与此同时,在弘农郡公府的某间书房内,时任郡公的礼部尚书杨士敬,正在与他的爱子杨谦密谈:“既然他能博得国子监那群学官的赏识,可见也并非寻常之辈。若能为我们所用,自是再好不过。明笃,你做得极好,就该有这样的胸襟和气度,日后方能从容御下。”
在自己的父亲面前,杨谦并不似平常那般泰然自若,而是带着毫不掩饰的烦恼之态:“阿爷,此人心思极深,若只是如平常那般施恩,很难保证他完全为我们所用。且他家中情况复杂,想紧紧握住他的父母弟妹,徐徐以情动之……恐怕不容易。”
“呵,不能为我们所用,那便除掉就是,何须你用那么多心思?他不过是个尚未长成的少年郎,无依无靠,除掉他还不容易么?”杨士敬轻描淡写,“只不过,你一直都忧虑同辈中无人能襄助,师弟们也只有张念一人堪用,我才觉得或许也能用一用这王子献罢了。若他当真好用,便是舍去一个杨氏女又如何?杨氏女之子,再得杨氏女为妻,养出杨氏女之子——利益相交,情义相融,你觉得他还有其他选择?”
“……”杨谦默然不语。
杨士敬抚须微笑:“当然,还须得看看,他究竟值不值得咱们杨家嫁女。一切,都留待他中甲第状头后再说罢。”此刻他自得而又随意,完全不曾注意到,跟前的杨谦听见“甲第状头”四字之后,倏然攥紧的双拳。(新安郡王见闻录../41/4140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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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安郡王见闻录 第一百二十章 捧而杀之
十一月初,由各州府解送的举子终于尽数抵达长安,并向尚书省吏部呈交公验、过所等文书,核定其省试资格我叫道格是只猫最新章节。一时间,宫城附近人来人往,络绎不绝。带着各地口音的官话,也仿佛随处皆可听闻。
大唐疆域何其广阔,共计将近三百六十州,每州解送的举子或寥寥数人或一二十余人不等。若是细算起来,每年有资格进入进士科省试者约千人左右,多者可至两千人。而最终能够登第者,却仅仅只有十来人或二十余人罢了——以“百中取一”来形容,亦丝毫不为过。
当然,除去进士科,尚有明经科、明法科、明算科等贡举科目,取士更多,入仕途也更容易。不过,也正因进士科极难脱颖而出,偶尔出一位甲第状头,便能够闻名天下。于是,更引得无数饱学之士年复一年应考,意欲一试成名。
只是,进士科贡举之试绝非仅凭才学便能通过,更需达官贵人的举荐,方能增添胜算。长安城的每一条大街小巷中,似乎都多了些四处奔忙的文人士子。他们为了自己的前程,几乎是广撒文贴,不断地前往那些三品服紫高官的府邸投递,或者试图寻门路接近宗室贵族。只有博得其中一人赏识,他们方能安下心来继续读书。
不知何时开始,一位名为王子献的国子监学生得到诸多达官贵人举荐的消息,渐渐地流传开来。据说,不仅国子监中诸多学官都替他说了好话,连礼部尚书杨士敬也特地向吏部考功员外郎递了帖子。此外,一众皇亲宗室——新安郡王、天水郡王、嗣越王,甚至于长宁公主都举荐了他。
何以此人得到如此众多达官贵人的青睐?他出身如何?来自何处?一时间,各种流言越发纷繁,传得沸沸扬扬。而这位此前在长安城内籍籍无名的王子献,也几乎成了人尽皆知之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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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徽跽坐在角落中,有些漫不经心地听着周围的高谈阔论。他素来对这种仿佛炫耀才学一般的文会没有任何兴趣,觉得即使来了也不过是白白耗费时间罢了。只是,杜重风亲自来到濮王府给他送来了帖子,又暗示他此行必定不虚,实在勾起了他的好奇。而如今,文会不过刚开始,他便已有些百无聊赖了。
正当他饮完一杯酪浆,打算再换个更安静些的位置的时候,身穿青衫披着丝绵斗篷的杜重风翩然行来。他的穿着与无数寒门士子极其相似,丝毫瞧不出顶级门阀士族的贵气,然而举止之间却带着寻常人难以模仿的气韵,足以令路过之人无不侧目。若不是他年纪太轻了些,瞧着实在不像是考省试的举子,恐怕不少人都不会放过与他结交的机会。
“本应早些出去迎接大王,临来却被急事绊住了,都是某的不是。”杜十四郎满面歉意,垂首斟茶相待,“还请大王莫要怪罪。”
“是子睦将我迎进来的,礼节十分周到,杜郎君无须致歉。”李徽挑眉浅笑,“不过,我此来为的只是你先前提过的‘趣事’,至于其他,我并不感兴趣。若是你能早些为我解惑,自然再好不过。”
杜重风将茶盏往他面前轻轻推去,茶香袅袅中,他微微一笑:“说起来,此事其实并非甚么‘趣事’。只不过,我相信大王一定会感兴趣罢了。对了,王郎君今日也来了,正在向杨师兄讨教策论之事,大王可想去听一听?”
“无论是谁,说起策论与诗词歌赋,都很是无趣。”李徽眯起眼,眸中的情绪淡淡的,唇角的笑容却一如既往的温和可亲。
他缓缓端起那杯茶,啜了一口,赞道:“余香缭绕,好茶。”说罢,他环视周遭喧闹的众人,又道:“在我眼中,杜郎君从来都不是甚么故弄玄虚之辈。若是当真有什么事,不如我们且找个清净之地,好生说道说道?”
杜重风随着他的目光望去,摇首道:“此处便最为适宜。”而后,他沉吟片刻,方道:“不知大王可曾听闻,最近京中文人间的流言变得愈加纷繁了?似乎不止一人在背后推波助澜,但目标所指的只有一人——王郎君娘娘吉祥全文阅读。”
“我并非文士,自然并未听闻甚么新消息。不知杜郎君所指的,究竟是什么流言?”李徽的脸色沉了沉。文人间的流言,四处受邀参加文会、诗会的王子献定然知道得最清楚。不过,这些天他竟然只字不提,究竟在隐瞒甚么?
他正欲细问,便听不远处有人愤愤然地道:“若当真是才华横溢之人,为何此前在长安却并未传出任何文名?无端端便得了这么多高官贵人的举荐,其中定然有甚么旁的缘故!”
数人纷纷附和,又有人道:“你们不妨细细想想,此人姓什么——姓‘王’。越王之母王太妃与越王妃皆出身祁县王氏,若是祁县王氏子,得到一群宗室王的举荐也不奇怪。至于国子监祭酒与杨尚书,许是看在越王的颜面上,才替他说了好话。如此说来,越王殿下倒真是好大的颜面。”
“就算看在越王的颜面上,也不可能公然抹黑杨状头罢?你们难道不曾听说,国子监祭酒居然认为他比杨状头更胜一筹,此次省试定能夺得甲第状头!省试还早着呢,便将这样的名声传了出来。若是到时候他不是甲第状头,甚至根本不曾登第,那可真是一出好戏!”
“啧,你们可真是糊涂!都传出了这样的名声,又有这么多人举荐,若考功员外郎不给他一个甲第状头,岂不是平白得罪了那些达官贵人?区区考功员外郎,如何经得住几位宗室王的责备?”
“甚么?!你的意思是,这甲第状头,注定要落在那甚么王子献身上?!”
“嘿,你们忘了?长宁公主也举荐了他,莫非……”
“长宁公主早已许配给了成国公府,怎可能再下降祁县王氏?”
“不是尚未过六礼么?只要贵主愿意,什么事不能成?听说那王子献生得不错……想来也不过是个绣花枕头,中看不中用。为了替尚主铺路,便拿着甲第状头的名声给自己装点装点罢了。”
转眼之间,怨气沸腾的年轻士子们便分作了两派:一派百般揣测此次省试已经内定了状头人选,显然是一次舞弊。只可恨这些达官贵人权势煊赫,只手遮天,他们这些寒门士子求告无门。另一派则心照不宣地肆意揣测长宁公主或者其他宗室王与王子献之间的关系,其中更夹杂着许多不堪的言论。
听见这些胡言乱语,李徽心中的怒火几乎猛地燃了起来。不过转瞬之间,他便想到了隐藏在流言背后之人的居心叵测:这分明是一次明晃晃的捧杀!借着大肆宣扬子献的才华与所获得的赏识,刻意引起所有年轻文士的嫉恨与质疑!!子献的名声在长安传得越广,怀疑他的人便越多,就算他当真获得甲第状头,其他人必定也认为这“状头”的来路不正!
若是没了好名声,莫说是日后升迁了,便是登入仕途都有些危险!万一有人状告此次贡举舞弊,监察御史借题发挥,子献作为引来质疑之人,便是再清白无辜,也极容易成为平息此事的牺牲!
为了彻底毁了他,不惜造势捧而杀之!真是好狠毒的心思!!
虽然心中很清楚,此时此刻,并不宜将此事闹大,而应该尽量使些法子展露子献的才华,以平息这些士子的怀疑。然而,作为一位兄长,作为一位生死之交,李徽却觉得他已经忍无可忍——他猛然将手中的茶盏掷了出去,狠狠地砸在那群正在低声讨论着不堪猜测的年轻士子中间。
温热的茶水四溅,碎裂的瓷片擦过好几人的脸颊。那群人一时间大哗,狼狈不堪地四处避让。有人躲避不及,脸上落下了血痕,顿时气怒交加,挥着拳头便要冲过来:“畜生辈,发什么疯?!莫非你就是那个甚么见不得人的王子献?!”更有人拿起手中的茶盏杯碟、笔墨纸砚,要砸将过来。
面对如此混乱的场景,数倍于他的敌人,李徽却极为冷静。他轻哼了一声:“‘畜生辈’?杜十四郎,你可记得,十逆大罪之六指的是什么?”
杜重风怔了怔,方才正要阻拦他,却已是来不及了,只能眼睁睁地看着此事彻底闹开——他原以为,这位新安郡王是位深藏不露的人物,必定不会当众失态,而是会冷静地徐徐图之。难不成,他的猜测居然有误?
虽然心中转过了许多念头,但他依然迅速地回过了神,不着痕迹地挡在李徽面前,淡定地答道:“十逆之六,大不敬之罪。谓盗大祀神御之物、乘舆服御物;盗及伪造御宝;合和御药,误不如本方及封题误;若造御膳,误犯食禁;御幸舟船,误不牢固;指斥乘舆,情理切害及对捍制使,而无人臣之礼。”
“辱骂孤为‘畜生辈’,辱及孤之父母,甚至于祖辈,可堪称为合乎人臣之礼?逆殴孤,意图伤孤,可堪称为‘敬’?”李徽又淡淡地问。
“回大王,此确为‘大不敬’,论罪当斩。”杜重风无比默契地接道。
当然,他们二人都明白,十逆大罪绝不可能如此容易定罪。一句辱骂,一些砸过来的茶盏杯碟,顶多只能让这些士子流放几年,彻底断绝他们的入仕之道。不过,若为的是杀鸡儆猴,不教那些不堪的流言继续乱传,这已经足够了。
当“孤”的自称一出,又有“大王”的称呼相佐之后,周围那些方才还愤怒无比的士子无不目瞪口呆。谁会知道,在文会的角落里,居然正坐着一名/天/家/贵胄?!将他们所有中伤的话都听了个正着?!然而,已经砸出去的茶盏杯碟和文房四宝却已经收不回来了,不仅泼了杜重风满身,砸得他额角发青,李徽亦没有幸免。
一时间,此方角落中一片静寂。方才的喧闹与混乱,仿佛梦幻一般消散得无影无踪。
而这时候,听闻消息的杨谦带着一群师门兄弟与客人郑勤、王子献等人匆匆赶了过来:“究竟发生了何事?”杨家的文会中从未出现过这样的乱象,杨状头语中的不悦之意,一听即知。(新安郡王见闻录../41/4140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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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安郡王见闻录 第一百二十一章 郡王之怒
杨谦等诸人的到来,仿佛惊破了这一方角落中的静寂与惊惧吃货小狐妻:相公碗里来最新章节。正惶惶然不知该如何是好的年轻士子们,几乎是本能地立即望向他,似乎指望着他能替他们说几句话。然而,立在杜重风身后的李徽循声望去,俊美的脸孔上依旧冷静非常——冷静得根本毫无表情,无从揣测他此时的情绪。
“大王?”当瞧见站在一片狼藉中的李徽之时,便是素来泰然从容的杨状头也不由得变了脸色,“大王是何时来的?到底发生了何事?怎会……怎会如此?”
堂堂一位郡王竟然在杨家的文会中被人冒犯,便是濮王一脉再式微,也容不得如此慢待。想到此,杨谦竟是惊出了一身薄汗。他顾不得追究前因后果,满脸歉然地道:“大王可有受伤?不如请随着杨某至客院中歇息?快,还不快去将医者唤来替大王诊脉!”
连他的态度都如此恭敬,周围的年轻文士们越发惊慌,不自觉地便都纷纷往后退去。他们也不过是一时少年意气,加之确实有些心性不正,仗着彼此都不知对方身份,所以才胡言乱语一通,以发泄自己的嫉恨。谁知自己在不知不觉间,竟然冒犯了这样一尊大佛?
李徽并未接受杨谦的示好,他轻轻地掸了掸自己身上的茶水与墨迹:“杨状头,孤从未想过,居然会在你举办的文会上,听见如此令人愤慨的不敬之语,遭遇这样的逆殴之事。若是你想知道详细,便让杜十四郎转告你罢。”他的目光淡淡地掠过了杨谦与郑勤,仿佛是无意为之,又仿佛有些意味深长。
并非他多疑,而是从流言纷繁带来的结果判断,此事只可能是这二人在后头作梗。先前推动此事的是郑勤,剑指的是子献与杨谦二人。如今流言越发变本加厉,深受其害的却只有子献一人,杨状头竟然借着东风更上了一层楼,博得了众人的怜惜与维护——他绝不相信,杨谦自始至终没有在其中做什么手脚!
呵,二人沆瀣一气,只为了排除威胁,当真是面目可憎!
杨谦拧紧眉,看了杜重风一眼。杜重风不着痕迹地微微摇首,示意他决不可再阻拦。而李徽这时已经挺直脊背,缓缓走了出去:“还须得烦劳杨状头,将这些人看起来。孤这便入宫去,向叔父述说前因后果,替自己讨个公道。”
“叔父”?!涉入此事的几个年轻士子顿时脸色惨白,浑身不自禁地战抖起来——
能称当今圣人为“叔父”者,遍数长安城中也不过数人而已。论起年纪,此人不是新安郡王李徽,便是天水郡王李璟。而这两位宗室王,皆是方才他们嘲弄的对象,更是他们暗讽的长宁公主的堂兄!而长宁公主是谁?圣人最心爱的女儿,杜皇后嫡出的大公主!他们真没想过,一时口快,居然也能惹来这样一位煞星!
“大王放心,杨某绝不会放在场任何一人离开别院。”杨谦保证道,目送李徽离开。而与此同时,郑勤满脸疑惑地回首,低声催道:“子献,你怎么不赶紧随上去?也不知大王方才遇见了什么事,是否受了伤……”
他的声音虽尽量压低了,但在如今这种落针可闻的时候,在场之人无不听得一清二楚非卿不娶,腹黑公子追妻难最新章节。几乎是下一刻,众人的视线便纷纷落在他身后的少年郎君身上——他便是传闻中那个王子献?!便见那少年郎眉头微皱,露出了无奈的笑容。
然而,即使那笑容宛如春风,也依旧掩藏不住王子献的疲惫之态与深深的歉意:“不过是举荐了我,便让大王忍受了这样的屈辱……大王已是受了我的连累,我又有何颜面佯装若无其事地去见他?至于其他,清者自清,浊者自浊,王某无所畏惧。”说罢,他轻轻地一叹,转身往另一个方向行去。
众文士们不由得怔了怔——在他们肆意中伤毁谤之前,他们确实从未想到,那位王子献居然是一位这样的人物。宠辱不惊,气度从容,举止高华,显然确实绝非寻常的纨绔子弟。这令好些人都不禁深深思索起来:他们所听见的流言,究竟是真是假?他们是否被人利用了,而不自知?
当然,仍有些人固执己见,在心中冷笑道:果不其然,如此年轻的少年郎,居然敢放出狂言说自己必定是“甲第状头”,若不是背后有所倚仗,岂敢如此张狂?既然此事眼看着便要闹大了,他们这些寻常的白衣士子又如何能坐以待毙?!
若是寻不着达官贵人为他们做主,那便将此事传入御史台,让监察御史替他们做主!!
且不提彼时彼刻在场诸人心里都转着什么样的心思,王子献远远离开这一群人之后,神情瞬间便冷了下来。他这些日子参加的文会,多为杨家主持或与他私交甚为不错的士子们相约举办,自然没甚么人提起眼下的流言究竟已经有多不堪。便是委婉提醒,也绝不可能如同今日李徽直面这些流言这般毫无遮挡。
故而,他其实并未明确地知晓,如今的流言到底已经发展到何等地步。原本他想过悄悄去些不知名的文会上走一走,或许有所收获,眼下却已是不必了——李徽在外人面前一向是性情温和,内里也极为善忍。就连他都已经怒到了如此程度,可见他听见的那些言论,究竟有多令人恼恨。
李徽自杨家别院出来后,便径直御马去了太极宫。他方才说要请圣人做主,当然并非吓唬这些胆大妄为的士子,而是真切地想教训他们一通。
毕竟,此事关乎濮王一系与越王一系的尊严,更关乎长宁公主与王子献的名声,不得不立即应对。否则,若任这些传言继续下去,皇家的颜面何存?!长宁公主的名望何存?!王子献的未来何存?!
一路上,他冷静地盘算着自己该如何行事,但一时之间能想到的每一种法子似乎都有些漏洞与隐忧。他不能表现得太过精明睿智,免得让圣人怀疑他过去的行为举止皆是佯装;他也不能表现得太过冷静或太过激烈,过犹不及——
然而,一切隐忧都无法浇灭他心中的怒火。必须借着这次发作的机会,尽快击溃背后的阴谋!而且,若是他没有料错,似乎还有人在其中浑水摸鱼,试图将此事牵连到越王身上。王子献的身份当然无须详查便很清楚,与祁县王氏、越王府没有任何干系。但这无疑也是一个极为危险的预兆。这回若只是试探的清风细雨,下一回说不得便是疾风骤雨了。
踏入太极宫的那一刹那,新安郡王掩住了所有此时不该有的情绪,沉着脸径直向着两仪殿而去。他一路行色匆匆,衣衫上沾着茶渍墨迹,如此形容不整地求见圣人,自然引来了诸多猜测。有宫人忙不迭地去禀报杜皇后与长宁公主,也有宫人眼珠子转了转,悄悄地告知了杨贤妃与袁淑妃。
两仪殿中,正在处置政务的圣人听殿中少监回禀,说是新安郡王求见的时候,不由得微微一怔,而后笑了起来:“这孩子,都已经多久不曾私下求见朕了?想必今日一定有什么缘故,让他进来罢。日后除非必要,也都不必刻意拦着他。”
片刻之后,殿中监便将他处理文书的御案收拾干净,抬到一旁。圣人坐在另一侧的胡床上,靠着凭几歇息起来。他刚抬起眼,就见满身狼狈的李徽快步奔了进来,双目微红地跪倒在地,带着几分隐忍之色,切切唤道:“叔父……”
“这是怎么了?”圣人讶异之极,立即起身将他扶了起来,“好孩子,你可是受了什么委屈?这一身狼藉是怎么回事?还有人敢对你动手不成?这衣衫都是湿的,浑身都快凉透了,赶紧更衣再说!”
“叔父……”李徽反握住他的手臂,很是勉强地控制住了起伏不休的情绪,咬着牙道,“有人竟敢辱骂孩儿‘畜生辈’,还将杯碟茶盏和纸墨笔砚都丢过来,意图砸伤孩儿……孩儿左思右想,实在忍不了这口气!还请叔父为孩儿做主!!”
他满面恳切之色,布满血丝的双眸之中充溢着信任,更流露出几分孺慕之情,令圣人不由得越发心软了几分:“你阿爷与兄长都不在长安,朕这个叔父自然会替你做主,让你倚靠!朕倒要瞧瞧,究竟是何人,竟敢如此胆大妄为,欺负咱们家的人!”
“他们……”
“莫要着急,且换了衣衫,暖和一些再来细说。”
“叔父……”新安郡王立时便露出了浅浅的委屈之色。
圣人再度心软了,便又道:“好罢,你且说说,那些欺辱你的人究竟在何处,朕这便让金吾卫去将他们押起来。”
“都在杨家的别院里,之前孩儿正在那里参加文会。”李徽回道,简单地说了那些人嚼舌,而后他便愤而怒起阻止他们继续胡言乱语,结果反而遭到辱骂与攻击之事,“杨明笃答应了孩儿,绝不会将他们放走。”
他颇有些语焉不详的话,反倒引起了圣人的兴趣:“既然人都在,必定一个都跑不掉。你便安心去洗浴更衣罢。来人,将我昔年的旧衣寻出来!再将太医叫过来,给玄祺好生诊治一番!”说罢,他拍了拍侄儿与成年男子相较依旧显得稍有些单薄的肩:“此事由朕来处置,你还有什么不放心的?”(新安郡王见闻录../41/4140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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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安郡王见闻录 第一百二十二章 冲冠雷霆
既然圣人答应了处置此事,李徽自然没有甚么不放心的一笔擎天最新章节。他刻意模糊了此事的前因,便是有意引起圣人的兴致,通过调查之后,让那些流言毫无遮掩地、原原本本地呈现出来。不曾经过他转述的胡言乱语,最为真实,无须怀疑,他几乎能想象出圣人听见这些话之后的雷霆震怒。
一旦由圣人下令必须彻查此事,大理寺、刑部与御史台便必定会查得干干净净,还王子献与涉入此事的众人一个清白。当然,长宁公主的名望、皇室的颜面更不容随意污蔑。即使最终揪不出作为流言推动者的郑勤与杨谦,也必定能寻出蛛丝马迹,令他们不得不立即断尾求生。出了这样的事,他们定然不敢再肆意行事,短时间内,王子献便能安宁许多。
殿中少监将年轻的新安郡王带到旁边的万春殿。这是圣人身为太子时的理政之处,起居坐卧自是一应俱全。便是如今,圣人通常只在两仪殿、甘露殿以及杜皇后所居的安仁殿、杨贤妃的淑景殿、袁淑妃的延嘉殿等地来往,时不时也会来到此处独自休息小憩。故而,万春殿周围依旧是卫士林立,守卫森严。
李徽坐在浴斛中,双目半睁半合,仿佛出神又仿佛思索。滚烫的热水将他白皙的皮肤泡得通红,蒸汽升起的水雾在他的长睫上凝成了露珠。那双长睫倏然抖了抖,露珠纷纷落下,露出了无比冷静的乌黑眸子。凤眼尾端微微翘起,又令这份冷静中多了几分清湛之感,越发显得神采照人。
因着他不习惯宫人伺候,浴房中只有他独自一人。水声哗然作响,他跨出浴斛,匆匆擦干了浑身的水,披上熏了暗香的衣衫。圣人所说的昔年旧衣,看似便如同新衫一般,应该是他尚是晋王时所着,十分舒适。不过,李徽身量更为高挑些,衣衫显得略有些短,露出了一段皓白的手腕与脚踝。
当他披散着湿发来到侧殿中时,殿中少监亲自给他披上了狐裘,又命宫人给他擦干头发,去膳房取热腾腾的羹汤吃食等等。李徽谢过了他之后,就听见殿外传来长宁公主的声音:“听说阿兄在此,我带着婉娘来探望兄长,还须你们挡在外面,先进去通报不成?”
遍数太极宫之中,有谁敢阻拦这位贵主?于是,下一刻,一身火红的长宁公主便犹如烈焰一般走入殿内,身边还带着一只小火球永安公主。姊妹俩仔细端详着李徽,见他脸上并没有伤痕,无不松了口气。永安公主还颇为夸张地按住了胸口,也不知是跟着谁学的。
长宁公主轻嗔:“那传话的宫人说得不清不楚,吓了我一跳。幸好阿兄没有受伤……不过先前那身狼狈是怎么回事?究竟是甚么人胆敢冒犯阿兄?当咱们李家人好欺负么?必定不能饶了他们!到时候,谁敢来求情,就是与我们过不去!”
“哼执爱在手最新章节!和我们过不去!”永安公主熟稔地扑入李徽怀中,扑闪着大眼睛,认真地出主意道,“阿爷给阿兄出气!”
李徽不由得失笑,抱着她晃了晃:“是,让叔父给我出气。我这不是一受了委屈便来太极宫了?”他望了一眼静候在侧的殿中少监,沉吟片刻,仍是将方才的冲突始末仔细地说了一遍。在自家堂妹面前,自是没有甚么好隐瞒的:“不过是我一时私心,让你们都一起举荐了子献,想不到便传出了这样的流言……”
长宁公主冷冷地笑了起来:“阿兄也只是为朋友着想罢了,何错之有?而我们兄弟姊妹情深,不过随手帮阿兄一个小忙,又何错之有?!就因为咱们举荐了王子献,这群人便心生嫉妒,四处造谣生事,甚至不惜污蔑于我们,足可见其心性!”
她尚未下降,这些人便揪着她的婚事胡言乱语,难不成不知这样的流言会损伤她的名声?堂堂皇后嫡出的大公主,他们不敢公然污蔑,便私下满口污言秽语,私德不修,都不是甚么好东西!呵,若是她下降了,再举荐王子献,想必在他们眼里就和豢养面首的安兴公主一样了罢?这世间总有这种无耻之尤之辈!!
“这些人确实可恶,断绝了他们的仕途也是件善事。否则,真让他们当了官,日后也不会是甚么为民谋利的好官。想必见到别人比自己升迁得快,就恨不得使尽手段将对方拉下来,平白生出无数是非。”李徽回道,毫不掩饰厌恶之情。
“事关我的声名,绝不能放走这些混账东西!”长宁公主眯了眯双眸,“不过,王子献之事……阿兄打算怎么办?就算这一回的风波平息下来,依旧是他身上摆脱不掉的污点。只要他省试夺得榜首,依然会引来许多人质疑,名望很难压过杨谦。”
“子献身负真才实学,不知比那种徒有虚名之辈高出多少。只要有机会,他自然便能证明自己。”李徽回道,“我会再请叔父做主,给子献正名的机会。以子献之能,足以抵得过无数个蠢物,日后必定能够报效朝廷,全心全意为叔父尽忠。”
长宁公主噗哧一笑,瞥了一眼一动不动杵在旁边的殿中少监:“刘少监听见了么?将这些话一字不漏地告诉阿爷罢。以阿兄的脾性,如何会在阿爷面前说这些流言蜚语?想必阿爷还甚么都不知道罢。到时候,阿爷不仅要为阿兄做主,还须得为我做主才是。”
闻言,殿中少监轻咳一声,立即退了下去。不过,此时殿内仍留了好些宫人,李徽自然不可能如在濮王府中那般自在,更多的打算也不便再提。长宁公主亦明白他的顾虑,只是坐下来与他一同用了夕食,又牵着永安公主带着他去安仁殿拜见杜皇后。杜皇后仍在休养当中,不能多思多虑耗费心神,这种事他们自然不会在她面前提起。
而两仪殿内,圣人听了殿中少监的禀报后,立时大怒:“竖子敢尔!悦娘不过是举荐了一个士子,便被他们传成了什么模样?!朕的女儿,朕的侄儿,不过是做区区一件小事,他们也敢张口就污蔑?!还将不将皇家放在眼里!必须给他们治个大不敬之罪!以儆效尤!!”
只要想到在他不知之处女儿所受的委屈,只要想到这些口沫横飞的蠢物竟然如此肆无忌惮,他一时间怒不可遏,连连拍案:“将刑部尚书、大理寺卿与御史中丞叫过来!朕要他们三司会审,将这个案子查到底!!”
当三位重臣闻讯匆匆赶到宫中的时候,还以为发生了甚么谋逆造反的大案,心中颇有些忐忑。然而,待到圣人说罢前因之后,他们却无不怔住了,三张老脸不约而同地僵了僵——这样寻常的案子,不说新任的京兆府府尹了,便是交给万年县县令办亦无不可,何须动用三司会审?!三司会审,审的可是重案要案!审的可都是谋逆造反或杀人大案!哪有余暇审这种案子?!
“怎么?你们觉得此案太小?不该让你们三司会审?”圣人自是火眼金睛,发觉了他们的迟疑,顿时大发雷霆,“这些流言伤及了朕的女儿与侄儿,甚至还牵连了二兄,你们怎知不是谋逆之案?!待到事情闹大了之后——像前几年的两次刺杀案、宜川的巫蛊案,案犯将线索都收拾得干干净净,到时候就查无可查了!!”
三位大臣无不一凛:虽然知道圣人所言实在牵强,然而让他们强硬地拒绝一位雷霆震怒的君王与父亲,实在是太过艰难了。谁说圣人素来温和,从来不会动气,更不会迁怒于人?真该让同僚们都来看看——圣人也是会震怒的!圣人的怒火比之先帝也丝毫不差甚么!!
“若不将此事查个水落石出,你们休得再来见朕!”下了最后通牒之后,圣人方气恼地让臣子们退下了。他盘腿趺坐在胡床上,思索片刻,又对身边的殿中监道:“朕给他们下了口谕,料他们也不敢敷衍办案。只是,此案……或许确实有几分不对劲,看似简单,就怕实则不简单。这样罢,玄祺尚未回濮王府?将他再唤过来。”
此时李徽正在安仁殿陪着杜皇后说话,接到圣人召见的口谕后,立即前往两仪殿。长宁公主见状,与杜皇后轻言了几句,也牵着永安公主跟上去。殿中少监回首见身后多了两位贵主,无法劝她们不必同往,只得默默地在前头领路。
“你们姊妹怎么也跟着来了?”甫瞧见自己捧在手心中的爱女,圣人的怒火便不由自主地消解了许多。不过,随后想到那些愚物吐出的唇枪舌剑伤的便是他的爱女,心中又有暗火催生起来。他与杜皇后亲自教养的女儿,才华容貌、气度举止从来都无可挑剔,怎可能容人随意污蔑?!便是日后的驸马也不敢伤她,区区布衣举子又算得了什么?!
“怎么?我们不该给阿爷问安?”长宁公主反问道,娇俏地笑了起来,“阿爷还在气恼?何须为那些蠢物生气?将他们收拾干净便是了。”
“不生气。”永安公主嘟着小嘴,奔过去扑入圣人怀中,似模似样地拍了拍他,以示宽慰,“阿爷不生气。”
圣人神色稍松了些,长叹一声:“好,朕不生气。那些人确实不过都是蠢物,朕气的是他们竟然对咱们天家无任何尊崇之意。因着妒意,还将你们都给带累了,全都治个大不敬也不冤枉。”此事若是往小了说,不过是流言蜚语罢了,伤及了皇室小辈们的名声;但往大了说,那便是事关天家的威严,绝不容任何人生出不敬之心。(新安郡王见闻录../41/4140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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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安郡王见闻录 第一百二十三章 流言之案
当数百金吾卫径直闯入杨家别院,不容分说,便冷冰冰地带走了所有涉案的士子之时,其他文士的脸色无不微微有些发白最强保镖在校园最新章节。被他们押走的士子更是或惊慌失措、或哀哭大喊、或嚎叫求饶、或互相推诿,一时间竟是丑态百出,令人不忍卒视。
就连杨谦杨状头、郑勤郑状头也从未经历过这样的场面。在武力面前,所有言语都是苍白无力的。从头至尾,金吾卫们都视他们于无物——的确,不过是区区/八/九/品的文官,在正四品、从五品的折冲都尉、果毅都尉跟前,甚么都不能算。而他们的名望,对武官们而言也毫无意义。
这些精壮高大的金吾卫们穿的盔甲、佩的横刀无不反射着冷光,映得两位状头的面庞似乎少了几分血色。杜重风虽并非犯人,却因可从旁作证之故,也和方才坐在周围的士子们一起被带走了。他回首看了一眼,目光越过杨谦与郑勤,落在人群之后的王子献身上。王子献遥遥地望着他,神色淡漠至极。
此时此刻,无人言语,甚至无人动作,整座杨家别院仿佛陷入了异样的静默之中。
太极宫两仪殿内,却依旧是一片春意融融之相。怒火暂时平息的圣人正带着两个女儿与侄儿,一同习字磨砺心性。趁着长宁公主教永安公主抓着笔涂涂画画的时候,圣人倏然低声问道:“玄祺,你觉得该如何解决此事?”
李徽沉吟片刻,方答道:“叔父,孩儿觉得必须查出流言的源头,方能彻底将此事平息下去。不然,光是治住了这几个,说不得还有其他人在后头嚼舌,寻之不尽。具有省试资格的士子拢共也不过千余人,查来查去,总能查得出痕迹。”只有将此事尽可能闹大,方能起到杀鸡儆猴的作用。当然,一味强压对子献的名声不利,必须再寻别的法子才是上策。
“朕虽然已经命三司严查,但他们也许觉得这不过是桩小案。若是轻视此案,总会有疏忽不周之处——玄祺,不如让你与景行督察此案,你觉得如何?”圣人很是随意地问道,落笔的字依旧圆润而沉着,丝毫不见任何分神之状。
李徽却停了笔,犹疑道:“叔父,孩儿与堂弟从未历练过。此事如此要紧,又是办案……若是出了差错……”
圣人拿起朱砂笔,将他写差了的字圈出来,轻轻一笑:“这便算是你们两个的历练了。好歹都已经十六了,也该学着替朕分忧了,就从这件事开始办罢。若是办得好,朕便给你们一些实缺;若是办得不好,再接着督案,积累些经验。不然,每日看着你们无所事事,或与宗室里那群纨绔成日走马打球,或成日里闷在府中不出门——朕又如何能向二兄与三兄交代?如何能向阿爷交代?”
“叔父如此信赖孩儿,孩儿必会尽心尽力,绝不教叔父失望。”李徽只得保证道。
见他仿佛仍带着些紧张之意,圣人便又指点道:“放心,你们不必干涉他们办案,却须得随时询问他们办得如何。尤其是口供,必须原原本本地禀报朕,若有人供出莫名之处,决不可轻忽重生之一宠到底最新章节。”说罢,他又长叹道,“你们堂兄妹几个的名声,都系在此案之中,绝不能生出甚么差池。”
“孩儿省得。”李徽自是听出了他的言下之意,心中暗道:果然并非他的错觉,这些流言之后也许还隐藏着更深的谋算。安兴公主忍了这么些年,终于迫不及待地要开始动了。不过,若是等到她开始行动之后再应对,便实在是太迟了,只能身不由己地被她当成棋子用而已。追寻来追寻去,能找到也只是她丢下的弃子罢了。
希望此案能够稍稍扰乱她的计划,哪怕只是令她一时间不能如意也好,绝不能让她始终占尽上风。若是她不能按心意行事,一时急着谋算,便容易出差错,那便是他们的机会了。当然,对他而言,此案最重要的并不是安兴公主,也并不是那些似有似无的布局——而是竭尽全力保护好王子献,以及被无辜连累的长宁公主。
直到宵禁之后,李徽才坐着宫中的牛车回到濮王府。因有宫人与千牛卫护送,巡防的金吾卫与延康坊武侯才一路放行。而待他回到府中后,便命张傅母重赏了这些随行护送之人,又留他们在濮王府中歇息。
此时洋洋洒洒的大雪从天而降,烈烈寒风更宛如刀子一般呼啸着扑来。风夹着雪击打在人身上,便犹如冰冷的刀刃断断续续地切割,委实并不好受。然而,宫人与千牛卫仍是婉拒了濮王府的好意,依旧坚持回宫禀报。李徽也并不勉强,令府中的部曲护送他们出延康坊之后再回返。
当他回到西路正院的时候,王子献正静静立在寝殿的廊前,遥遥地望着他。他身后灯火通明,浑身的轮廓带着昏黄而又温暖的光芒,但脸上的神情却隐藏在暗中,仿佛与夜色融于一体。即使如此,李徽却似乎仍能从他的目光中感觉到他此时此刻的情绪。
对于他的歉意、担忧、关怀,对于敌人的怒意甚至于冰冷彻骨的杀意。如此矛盾而又复杂的情绪,居然出现在一向是翩翩君子的挚友身上,令他觉得不可思议,却又仿佛极为理所当然。无论是谁遇到这样的事,也绝不可能保持绝对的冷静,更不可能轻易原谅那些意图毁掉他的对手。
而王子献几乎是贪婪地望着步步接近的李徽。他已经在此处守候了许久,在李徽的身形模模糊糊出现在院前的时候,在并未意识到那便是他苦苦等了许久的人之前,他心底便本能地迸发出了惊喜之感与浓烈的情意。而直到李徽逐渐走近,终于浑身都沐浴在灯光中之后,他方依依不舍地勉强收回了视线里漫溢开来的情意。
李徽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他身上累起的一层积雪上:“怎么不进去等着?仗着自己身体强健,便如此折腾自己,就不怕受寒么?”说罢,他忍不住帮他掸下幞头、肩上的雪花:“此事本便不是你的过错,你又何必立在雪中向我请罪?”
虽明知他不过是顽笑,王子献却依旧苦笑着答道:“不,此事我自然也有过错。许是最近一切太顺利了,我确实稍有些懈怠,也有些过于自大了。本以为能够利用流言之事,挑动杨谦去对付郑勤,让他们两败俱伤,却不想他们竟然无声无息地勾连在一起来对付我——呵,实在是太瞧得起我了。”
“他们都意识到了你带来的威胁,惧怕你后来者居上,所以才想合力将你除掉。”李徽推着他走进殿内,温暖的气息扑面而来,四肢百骸仿佛复生一般涌上了浓浓的暖意,“不得不说,他们选的时机和方式确实很出人意料,险些便当真毁了你——不过,我绝不会容许他们伤及你,绝不能令他们所愿成真。”
绝不会容许……绝不会容许……
王子献猛然回过身,将他拥进怀中:“玄祺,多谢……”他绝不会知道,他听见这句话的时候,费了多大的心神才控制住了那些猛然翻涌不休的情意;他绝不会知道,他今日受到维护的时候,瞬间心中的喜悦竟强过了怒意;他绝不会知道,他此生此世——不,永生永世,都休想摆脱他了。
玄祺,此生此世,永生永世,这茫茫人海之中唯有你维护我,余愿便足矣。而我,必定也会不惜代价保护你,令你不受任何人所伤,令你可随心所欲地活着,不再被任何人、任何事所桎梏。
李徽怔了怔,犹豫片刻之后,扫了一眼仍处于震惊之中的张傅母以及众侍女,才极为缓慢地环住了王子献劲瘦有力的腰肢——而后,新安郡王殿下有些尴尬地清咳了一声:“胡族的……礼节?”
王子献阖上双目,将下颌搁在他肩上,微微一笑:“是,胡人的礼节。玄祺,你学得很快。”
“……”李徽一时间无言以对。其实他真的有点不想学,不过是怜惜挚友在众目睽睽之下遭人误会,不好收场罢了。若是被更多人瞧见,足以令他回忆起当初迫不得已投入祖父或者阿爷怀中的时候——那种生无可恋、无颜面对的心情——就必须明令禁止某人再行这种甚么胡人的礼节了。
“……我能否问一问,这种礼节,还须得行多久?”
“想行多久便是多久,不必过于拘泥。”
“子献,你可以放开了。”
“……可惜……”王子献低笑一声,勾起了唇角。
李徽瞥了他一眼:“我们也该好好说说正事了。”他示意张傅母等人退下,而后来到书案边,写下了杨谦与郑勤的名字。略作思索,片刻之后,他又写下了杜重风的名字:“子献,你似乎一点也不为自己的前程担忧?”
“如今尚未到绝境,确实不必担忧。”王子献的神色比他更为轻松,“更何况,玄祺你不是要保护我么?”
李徽抬起眼,认真地端详他半晌:“你今日不曾饮酒罢?”怎么性情如此变幻多端?与往日截然不同,仿佛是遇见了什么大喜之事,所以失了态似的?
王子献笑着摇了摇首:“好罢,不提这些顽笑话了。玄祺,你应该有对策了罢?不妨说来听听,看我们是否心有灵犀?”(新安郡王见闻录../41/4140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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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安郡王见闻录 第一百二十四章 郡王督案
翌日一早,李徽便带上侍卫仪仗,一行数十人,浩浩荡荡地御马前往大理寺最萌师徒风最新章节。因大理寺司审案判案之职,牢狱中关着众多案犯之故,院落内外的守备皆是无比森严。足有数百左右卫兵士日夜宿卫,牢狱里头更是戍卫重重,不仅犯人插翅难飞,连陌生人出入也需要相应的文书鱼符。
李徽到得大理寺外之后,便有一中年男子快步迎出,自称大理正之一,恭恭敬敬地向他见礼。因有这位冯大理正接引,兵士们这才放行。当然,侍卫仪仗一应人等都不许入内,只能在外头候着。寒风凛冽,在外头等候委实不是什么容易的差使,李徽便命属下们去最近的里坊找个酒肆食肆坐着,待到黄昏时分再去太极宫外接他。
一切交待妥当后,李徽待要随着冯大理正入内,便又远远听见几声呼唤。他回首循声望去,就见李璟正催马而来,满脸匆忙之色:“堂兄等我一等!”
显然,天水郡王仍是甚么都不知情,一脸懵懂与好奇:“堂兄,发生了甚么事?我今早才接到叔父的口谕,命我来督……甚么案子。幸好我多问了一句,宫人才告诉我你也负责督案,不然我还不知该干甚么呢!我也问过阿爷阿娘了,他们根本毫不知情。这究竟是个甚么案子?如此着急?”
“事关你我与悦娘的大案。”李徽很是言简意赅,“听见犯人供词的时候,你便知道,自己是否曾听闻过此事了。”李璟与其兄长李玮一样,素来喜武厌文。他时常来往的自然不是什么文人士子,而是同样擅长武事的宗室子弟以及勋贵之后。虽然彼此之间并不相干,但文人也有出身世家大族者,长安城内总会有些风声,只是此前他们并未细想过罢了。
李璟怔了怔,疑惑道:“和咱们有关?咱们平日里连消遣都不在一处,是甚么事能将咱们几个都串起来?”他左思右想,仍是得不到答案,只得跟在李徽身后,走入了大理寺公廨大堂之中。
大理寺卿、刑部尚书与御史中丞已经端坐于堂上,闻声起身见礼。他们也接到了圣人的口谕,给李徽与李璟准备好了略微靠后的位置。胡床、茵褥、凭几一应俱全,只差再添一个隐囊,再挪来一个置满山珍海味的食案,便能舒舒服服地“边吃边喝边督案”了。
堂兄弟二人对视一眼:看来,三司的主官确实将他们当成了寻常的纨绔子弟,只想着将他们“招待”好而已。其实,所谓“督案”,许多时候都不过是走一走过场罢了,只有真正受到重视的谋逆之案,才需要可信之人逐一督查,不容有失。此次“督案”究竟是走过场,还是真正的历练,取决于他们两人的态度,亦取决于他们今日的行为举止。
“公堂之上,自然只能放该放之物,否则有损公堂威严,也似乎与礼不合。”李徽微微抬起眼,“诸公以为呢?”
“是啊,胡床、凭几,放在此处像什么样?我们兄弟二人可是来督案的,不是来看戏的。”李璟很是默契地接道,摇了摇首,“诸公可别将我们当成寻常的少年郎哄。我们是奉了叔父的口谕来督案的,绝不能教叔父失望。”
三司主官听罢,略说了几句话以示歉意,便命人将那些“不该放”之物撤下了。新安郡王与天水郡王这才终于得以端坐在书案后,举止庄重而肃穆。李徽又要了笔墨纸砚,打算随时记录他认为重要的字词。李璟瞟了他一眼,不久之后,缓缓地伸出手,悄悄地从他的书案上扯了一张纸,铺在自己案前。
审案其实相当枯燥,不同的犯人说着相似的证词,时而互相推诿,时而泪流满面地求饶,不多时便重现了当时他们肆意污蔑,李徽愤而怒起的场景星际之萌妈养包纸全文阅读。紧接着,三司又将杜重风等证人传唤上来,确定所有的证词准确无误之后,便判定了涉案的犯人罪行轻重——逆殴以及辱骂新安郡王者罪行最重,出言侮辱长宁公主、新安郡王、天水郡王等宗室贵胄者其次。
“逆殴以及辱骂宗室郡王,怨谤贵主与郡王等,均涉大不敬之罪。但念及大王并未受伤,谤言并未四处流传,不可以十逆之罪断之。经三司会审,判逆殴案、流言案二罪并罚者,流放八年,并日后不得入仕;侮辱贵主与郡王者,判流放三年,且日后不得入仕。”判罚之后,大理寺卿转身望向李徽与李璟,“二位大王以为如何?”
“逆殴之案,孤并无异议。”李徽回道,巡睃着那群垂头丧气的举子,“但流言之案,孤以为绝不能如此轻判。诸公认为,‘谤言并未四处流传’?孤却不这么想。这些流言究竟是否人尽皆知,将京中的举子们唤来一问即知。”
“这……”大理寺卿与刑部尚书、御史中丞互相瞧了瞧,“京中的举子并非案犯,将上千人拘进大理寺,实在有些不妥,也不合咱们大唐的律法。大王昨日受到冒犯,某能够理解大王对这些举子的不满之意。只是,案犯已经审理判决,又何必牵连所有省试的举子?何不让此案就此了结?”
李徽抬起眉:“孤也能够理解,诸公想早日结案的急切之情。此案看起来实在太小,根本没有必要劳动诸公来审理,必须尽快结案呈给叔父——诸公兴许一直都这般想罢?不过,叔父特地命孤与景行来督案,为的是甚么?诸公心里难不成不清楚么?”
三司主官默然不语——他们当然很清楚圣人并不想草率结束此案——但这样的案子若要说成是“谋逆”,实在太过牵强了。圣人不过是因着女儿侄子都受了流言所累,一时忿怒才勉强寻了个理由让他们来审案。他们将案子审得清清楚楚,该罚的也罚了,而且还是从重处罚,还不够么?
显然,新安郡王觉得远远不够:“不错,逆殴之案的犯人处置得很妥当,孤并不觉得愤愤不平。只是,诸公就不想知道,流言是从何处传开的?”说罢,他望向当初头一个胡言乱语说长宁公主看上王子献的举子,淡淡地问:“你是灵机一动想出这样的流言?以及,传王子献是祁县王氏子弟,受了越王荫蔽之人,也是自己想到的?”
能够通过县试与府试,得到各州府解送资格的举子,便是再愚蠢也不至于抓不住这样的天赐良机。那两个举子一愣,立即大喊道:“不!不!在下绝不是自己想出的流言,而是……而是此前便在文会上听过!”“说王子献是祁县王氏子弟的,另有其人!说王子献与越王、濮王有干系的也另有其人!学生只是……只是将这些话连起来仔细想了想……”
原本听得有些昏昏欲睡的天水郡王不由得怔住了,忍不住怒斥道:“甚么祁县王氏子弟?连王子献是琅琊王氏子弟你们都不知道么?难不成天底下姓王的都与祁县王氏有关?这可真是……可真是胡说八道!”
李徽接着又问:“那你们是在何处文会上,听何人说起来的?可能指认出来?可有人替你们作证?若是胡乱栽赃旁人,罪加一等;若是事实如你们所言,孤会替你们说几句好话,给你们减一两年流放之刑。”
两人忙不迭地点头:“能指认!当时也有其他人在场!!”“只要容学生仔细辨认,学生就一定能认出此獠!”
御史中丞深深地望了一眼这位平日里深居简出的少年郡王,道:“大王只负责督案。”
刑部尚书的目光也在这两位郡王之间移动着,仿佛想到了甚么。大理寺卿则不由得一叹:“大王不必再问了,我等会继续将此案审下去,追根究底。”
“孤确实只负责督案,诸公请继续罢。不过,这并非随意牵连,亦绝非孤因一己私愤而为之。只是,圣人等着一个真相,而孤也不愿平白受了骂名而已。而且,其他举子完全不必以案犯之名传唤过来,只当是作证便足矣。”李徽道,复又沉默起来。
李璟则终于从方才他问的几句话中嗅出了些许不对劲,低声问:“堂兄,这案子得审到什么时候才能结?将传流言的罪魁祸首找到为止?那些人究竟是怀着甚么心思,说出这种不堪一击的谎言?只要是稍微知晓些内情的人,都会觉得这种谎言简直可笑之极!”
李徽沉吟片刻,才答道:“……唯恐天下不乱而已。景行,许多人只愿意相信他们想信的言论。至于真相是甚么,他们并不在意。流言之害,你我算是并未伤及,但对于悦娘和子献而言,却绝不能轻忽。”文人好名,女子需名——就算才华横溢,就算身为天家公主,也逃不出声名的束缚。
分明清白无辜,却无端端被人污蔑,若是一时不慎,说不得终身都须得带着这样的污点。作为挚友,作为兄长,他如何能容忍?不将罪魁祸首揪出来,给王子献和长宁公主正名,他誓不罢休!
“仔细想想……之前我好像模模糊糊听人提过一两句,问我怎么突然举荐了一个不知名的士子,是否是自家亲戚……我当时没有多想,几句话便混过去了。”李璟想了想,又道,“还有人挤眉弄眼地说燕家大郎怎么怎么着,当时也没仔细说……”
李徽心中暗道果然如此,便叮嘱他:“仔细盘问那些人,他们是从何处听来的这些胡言乱语,再打听打听流言都已经传到何处去了。”就算传到了成国公府,燕湛应该也不是那等随意轻信的蠢物罢?
这一日之后,原以为很快便会结束的流言之案愈演愈烈。杨家别院带走的一群举子只不过是开始,越来越多的举子被金吾卫带到大理寺作证。当然,许多人很快就被放了出来,但不少人却是再也不曾走出大理寺公廨。
一时间,京城之中所有赴考进士科省试的举子皆人人自危,不敢再随意赴甚么文会、诗会。众人都不断地回想,究竟是何人传开这些流言的,集近千人之力,总能想到蛛丝马迹。此外,为了给自己正名,为了洗脱自己四处传流言的罪名,被暂时关在牢狱中的举子们也不得不将隐藏在深处的人一层又一层挖开,直至无处隐藏——(新安郡王见闻录../41/4140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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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安郡王见闻录 第一百二十五章 贡举弊案
夜色已深,李徽与王子献相对而坐,各执黑白,随意地落在纵横交错的棋盘上主神的位面穿越之旅最新章节。二人皆是宽袍大袖,披散着长发,随意而又自在。然而,当李徽垂眸,从白玉制成的棋笥中拈起黑色棋子的时候,却并未察觉对面的人已将目光落在他修长的手指上。
骨节分明而柔韧的手指,因习武之故而带着一层薄茧。饶是如此,白玉般的指头从棋笥中夹起乌黑的玉石棋子时,仍带着惊心动魄的美感。王子献轻轻地揉着指中的白玉棋子,目光不由得微微沉了沉:他必须做些甚么分一分神,方能勉强克制住自己内心深处浓烈的渴望。
昔年天各一方的时候,心中思念难耐,原以为那便是对自己的折磨了。然而如今朝夕相对,亲密如斯,他却越来越不满足,想得到的越来越多。他终于明白——这方是最大的折磨。他渴望得到面前这个人,渴望与他长相厮守、耳鬓厮磨,然而一切尚未准备妥当,尚不到水到渠成之时,依然不能冒险。
何时才能得到他?何时才能毫无顾忌地吐露心底的言语?何时才能拥他入怀?也许,他已经等不到水到渠成的那一日了。到了那个时候,他会失去他么?不,他绝不容许失去。再忍一忍,再忍一忍罢。
“子献。”李徽倏然抬起眼,疑惑道,“这一着,你怎么想了如此之久?”分明不过是寻常的一步,却久久不曾落子,着实令他有些奇怪。
王子献回过神,将白子随意地放下:“我方才正想着,你督案已有一段时日了,可寻出了罪魁祸首?据说京中所有的进士科解送举子都已经被唤到大理寺询问过,不少人还不止去了一回两回。我有好些新认识的友人为了避免被人反复打扰,索性搬入了藤园居住。按他们所言,似乎应当早已有些眉目了。”
“郑勤与杨谦皆是聪明人,便是查到他们身上,恐怕也没有证据。他们身为状头,不论是甲第还是乙第,身边多多少少都围着些愿意为他们肝脑涂地之辈。”李徽道,眉头微微拧起,“只需稍稍暗示一二,甚至只须流露出些许为难之色,想必许多人都愿意主动地替他们分忧。”
“那便只能尽量多斩断他们的爪牙了。”王子献接道,“若是不处置他们身边的人,便起不到杀鸡儆猴的效果。若是这一回不能令他们感到畏惧,日后这些人行事只会越发阴狠,越发肆无忌惮。其实,长安城中并非没有不屑与他们同流合污之人,也并非没有嫉恨他们之人,只是他们先前被压制住了,没有机会下手罢了。”
“既如此,只要我们先行一步,自然不乏落井下石之辈。说起来,子献,你也该培养自己的拥趸与手足了。否则若是一旦再度陷入这样的困境,却无人替你仗义执言,便很难顺利地翻身。文人之争,便该由文人自行了结,方为正理。如今之事,可一而不可二。”仔细想来,李徽觉得王子献的友人确实太少了。
不可否认,他十分享受目前他们之间的亲密与信赖,隐约也并不期望对方身边再出现一位亲近友人。然而,他们到底仍需要更多的势力与人脉。除了彼此之外,他们身边都需要更多的家人与友人。
王子献微微颔首:“放心,我已经开始着手了。”他也不想再一次面临被人攻击却无力反击的情境了。出京游历给他带来了许多,却也令他失去了早日成名的时机。而他想在省试中一鸣惊人的打算却教所有人看穿,反倒被对手利用。
这一回狠狠地被人绊倒亦没什么不好,至少令他更加警醒了几分。空有实力,没有权力与势力,远远不足以自保,步步惊心之中绝不能有半步行差踏错,绝不能有半分懈怠与自满堪舆最新章节。同时,玄祺亦露出了更为强悍骄傲的一面,说不得此事也能令他那些只图自保的想法发生改变。
这世间之事,总是有得有失,而在得失之间,方能看得更清,望得更远。
次日,李徽与李璟入宫禀报案情的时候,圣人也问他们罪魁祸首到底是何人:“已经查了这么许久,整个长安城都翻了一遍。你们兄弟两个当真觉得,此事就是几个名不见经传的举子所为?而他们之所以胡言乱语,皆是出于嫉恨而已?”
李璟愣了愣:“叔父,证据便是如此。他们确实是暗中推波助澜之人。想不到,这些流言竟会是三个不同的人所为。经他们四处传扬,传来传去之中总有人添油加醋,全都融在了一起,这些言论才会变得如此愚蠢,如此奇怪。”
圣人看着这个侄儿,忍不住在心底叹了口气,情绪略有些微妙、又有些怜惜:“玄祺呢?你是如何想的?”
“孩儿觉得,坏悦娘名声之人与刻意将此事栽给二世父之人都有些蹊跷。虽然没有证据,孩儿也说不出究竟哪里奇怪,但总觉得该再仔细查一查这二人。”李徽回道,“不知为何,孩儿总会想起当年那两桩奇怪的刺杀案。”
“你说得是。”圣人微微一笑,“此案你们二人监督得有模有样,也算是经过历练了。案子彻底了结之后,你们便告诉朕,自己想做什么实缺。不拘文武,也不必刻意讲究什么品级,只管说便是。”
圣人如此慷慨慈爱,两个侄儿自然很是兴奋,均立即跪地拜谢。
出了两仪殿之后,李璟几乎是立刻念叨起了武职。他不仅给自己想好了,甚至还替那些狐朋狗友也考虑到了。李徽听得很是无奈,提醒道:“无论你想求什么,都须得让二世父知晓。只有二世父答应了,你才能入仕。”
“……”李璟顿时垂头丧气,“阿爷一定不会答应的……堂兄替我说几句好话罢?”
“就算我将好话说尽了,二世父也绝不会答应你替别人求官。”在一起走马打球是一回事,求官入仕是另一回事。越王府绝不能轻易结交其他宗室,更不能给他们施恩,否则便是犯了大忌,谁都不可能平息叔父的怀疑。
李璟一怔,仿佛明白了什么,又仿佛仍是懵懵懂懂。
正当流言之案进行到关键处的时候,在朔望大朝之上,两名监察御史递上折子,慷慨激昂地攻击新安郡王、天水郡王事涉贡举舞弊。他们声称,两位郡王是为了掩盖贡举舞弊的真相,才如此大肆地推动流言之案,将赴进士科省试的举子扰得人心惶惶,更将一些才华出众的举子当作犯人处置。而他们举荐的士子王子献,便是流言之案唯一的受益者,据说被内定成了进士科的甲第状头。
听完二人的弹劾之后,满朝文武都惊呆了。一时之间,所有人都持着玉笏、竹笏静默无语。一直忙着审流言之案,没顾得上关爱下属都在想什么的御史中丞更是目瞪口呆,随即露出满面苦色……如果他说自己对此事一无所知,圣人究竟会不会信?——连他自己都不可能信!!
“一派胡言!!”圣人当场大发雷霆,拍案而起,“朕从未听过如此荒唐的弹劾!!尔等简直是意图不轨!你们是否以为言官便能为所欲为?!谁给你们的胆子污蔑宗室郡王?谁给你们的胆子污蔑朕的嫡亲侄儿?!”
许是圣人平日里太过和善了,脾性与先帝截然不同,他发怒的模样竟令许多重臣都有些惊住了。臣子们心中无不暗想,他们总算是明白三司会审流言一案为何如此尽心尽力了,能令他们听命的自然不会是新安郡王与天水郡王,而是难得如此强硬的圣人。
然而,或许也正是因为圣人素来待任何人任何事都很是亲切之故,两名监察御史竟丝毫不为所动,梗着脖子争辩道:“监察御史之职责,便是察纠百官,风闻奏事又有何不可?若是两位郡王并未干涉进士科贡举之事,三司自会还他们清白。”
“风闻奏事不是如此奏的!!证据呢?证据在何处?!就凭着一些流言,你们便将脏水泼在朕的嫡亲子侄身上,朕说他们没犯错反而要自证清白?!这是何道理?!平日你们监察御史便是这么弹劾的?!简直如同儿戏!!”圣人冷笑,转身一甩袖,便离开了太极殿。
“文官谋名也不是这么谋的。”新任尚书省右仆射的简国公许业轻哼一声,摇了摇首。
御史中丞有口难辩,怒视着那两个惹祸而不自知的下属,生生将一口老血往肚子里吞:“都是某一时疏忽……”此事如何才能善了?他可不想因这两个蠢物而得罪了整个宗室!
正当朝臣们神情各异、心思各异地离开太极殿时,越王李衡却是追着圣驾来到两仪殿中,低声劝道:“陛下,无论如何,此事必须尽快让三司查清楚,还给两个孩子一个公道。不然……,我担心,新的流言已经传出去了。事关进士科省试舞弊,一日之间就会掀起波澜。两个孩子的名声,危在旦夕之间!”
“朕绝不会纵容这些混账拿着玄祺和景行来成就他们的名声。”在兄长面前,圣人表现得完全不似方才那般盛怒,他甚至非常冷静,“而且,他们是奉朕之命彻查流言之案,监察御史以及他们背后的人针对的是朕!自何时开始,他们居然连朕的话都敢肆意违逆?!朕的威严何在?咱们皇家的威严何在?!”
“臣很赞同,事后一定要处置他们,绝不可姑息这种污蔑之风。只是,事关贡举,绝非小事。不然,明年的省试无论是什么结果,都很难取信于百官,取信于黎民百姓!臣恳请陛下三思!”李衡深深拜下,行了君臣的跪叩大礼。
圣人立即将他扶起来:“二兄……”他叹息着望着这位同父异母的兄长,锁紧了双眉:“……好……朕……着令大理寺卿、刑部尚书、御史中丞立即三司会审!”
于是,在很多人意料之中,这次荒唐无比的弹劾居然开启了另一桩案件——进士科贡举舞弊案。(新安郡王见闻录../41/4140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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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安郡王见闻录 第一百二十五章 郡王受审
因所谓的“进士科贡举舞弊案”实在太过荒谬,圣人勒令三司绝不可对外泄露任何消息疯狂交换身最新章节。而且,在审案的过程中,必须对两位郡王礼仪周到,不得有任何冒犯之举。除了三司之外,尚书省右仆射简国公许业则担负着督案之责。此外,敕旨中明令,必须将那两名弹劾的监察御史始终软禁在大理寺,仔细查证他们与旁人之间的关系往来。
敕旨下达给三司的时候,大理寺卿、刑部尚书与御史中丞都很清楚——两位郡王看似是罪犯,实则不过是涉案的证人;而监察御史正好相反,看似是证人,实则才是必须尽快处理的罪犯。虽说这才是事实真相,但堂堂从一品的郡王却生生受了如此污名,从督办案件的臣子沦为名义上被审问的犯人,着实令人唏嘘不已。
当日下午,三司主官便暂时放下流言一案,开始审理舞弊之案。大理寺公廨正堂内,三司神色凝重地端坐在高堂之上,简国公许业居于他们右后侧,似乎正在闭目养神。大理寺卿正待让人将两位郡王请上来,便见一人含笑而入,很是不拘小节地在旁边坐下了:“程某奉圣人之命,前来瞧一瞧两位大王。”
“程少卿放心,某等断不敢怠慢两位大王。”大理寺卿笑着接道,紧接着便将新安郡王与天水郡王请到堂上来,至于那两个监察御史亦是被带了过来。这二人浑然不知自己面临的将是何等境地,望见李徽与李璟的时候双目都似有些放光了,仿佛瞧见了能令他们功成名就的捷径。
当李徽望见安兴公主驸马程青之时,心里亦十分惊讶。安兴公主与程青便是再不和睦,亦是夫妇,一荣俱荣、一损俱损。别说此案几乎不可能会出现任何悬念,便是安兴公主有意耍弄他们这两个侄儿,又如何会轻易让程青涉入此案当中?
程青自是并不知晓他心中是如何疑惑不解,勾起嘴角冲着他们一笑,豪爽地保证道:“有姑父在,保管没有人敢动你们!”
“多谢姑父。”李徽笑着行了一礼,而李璟更是十分感动:“等这桩荒唐事结束之后,咱们一同去跑一跑马如何?眼下这天候,也唯有多跑一段马,浑身才能彻底热起来。这一回,姑父可不能推脱有旁的事,怎么也不愿与我们同去了。”
“哈哈,好罢!到时候咱们一定得痛饮一场,也好给你们二人去一去晦气。等明年天气转暖之后,再一起去狩猎散散心。”程青朗朗笑着答应了。很显然,他不仅与李璟时常来往,关系似乎还甚为不错,兴趣也很是相投。
李徽听了他们二人的话之后,不禁垂眸细思起来——事关安兴公主,他不得不多想——也许,她并不打算在此案里做什么手脚?而是想借着此案铺路,让程青拉近与他们之间的关系,日后更方便她行陷害之事?毕竟,只有真正亲近起来,才更方便在许多事中动手脚。否则,若是濮王一脉与越王一脉一直防备着她,没有丝毫可钻的空隙,她又如何能寻得见机会?
先帝尚在的时候,对三位驸马都颇为厚待,宛如对待自家子侄一般。而圣人登基之后,又慷慨地给姊夫妹夫都升了一阶官。不过,毕竟亲疏有别,既是嫡亲妹妹清河公主的驸马,又是表弟的秦慎所得的信任自是非同寻常,位阶也比剩下二人更高一些。不过而立之年,他便担任了司农寺卿,成为了目前为止最年轻的九卿高官。不仅握有实权,而且处理公务的能力也教许多高官重臣大加赞赏豪门老公宠妻如命最新章节。
与他相比,临川公主驸马周子务性情不羁,无论做甚么都难以按时点卯,更别提完成公务了。圣人毫无办法,只得索性给他安了一个左庶子之职。如今圣人尚未生出任何立太子之意,身为太子属官的左庶子可谓毫无公务在身,算得上是最清闲的官职之一了。
而安兴公主驸马程青亦是个好武不好文的,平日里精通于玩乐,对仕途之事也并不热衷。他这个太府少卿其实并非虚职,但因他并不用心之故,也不过是早晚点卯时能见到罢了。其余时候均不见踪影,不是跑马便是宴饮,很是优哉游哉。
三人之间的这种差异,他们心中自然再清楚不过。秦慎日后必定是有大前程的,即便不主宰尚书省,也定然会是未来的宰相之一。而周子务与程青即便领了实缺,也只可能是无足轻重的官职,甚至是像“河南府府牧”这样的荣誉虚衔。
对于这样的差别,周子务丝毫不放在心上,程青看似也浑不在意。然而,他们公然于外的这些表现,究竟哪些是真实?哪些又是伪装?李徽与他们并不熟悉,无法清晰地分辨出来。他只知道,程青是安兴公主的驸马,必须谨慎防备——如此便足够了。
“两位大王,关于监察御史所弹劾之事,你们可有甚么话要说?”大理寺卿清咳两声,正色问道。与这两位郡王打交道也有一段时日了,他很清楚这两位天家贵胄的性情有何特点。看起来“骄横”的天水郡王其实很“率直”,看起来“温和”的新安郡王则很聪慧通透。不过,二人毕竟都只是少年郎而已,在处事方面尚不够圆滑老练。当然他也无意给他们设甚么陷阱,所以提问尽可能简洁利落一些。
“一派荒唐!”李璟应道,“我和堂兄不过是照着旧例,给吏部考功员外郎去了一封信,举荐王子献而已。如果这也算做是贡举舞弊,那朝中有谁不曾举荐过士子?有谁不曾给吏部考功员外郎捎带一两句话?!他们也都是贡举舞弊?!”说罢,他眉头高高一挑:“诸公敢保证,自己就从来不曾举荐过士子?”
“……”大理寺卿回道,“若只是单纯的举荐,自然符合惯例。每一载省试,朝中众臣都会给吏部考功员外郎举荐士子,这确实算不得舞弊。不过,王子献被内定为甲第状头的言论又是怎么回事?”
“这便要问一问两位监察御史了。”李徽接道,“先前流言之案的供词,也许你们从未见过,更从未听说过罢?已经有士子承认,王子献被内定为甲第状头是他因嫉妒之故传出来的谣言。不知监察御史用谣言来诬陷我们兄弟二人涉入舞弊案,又是何道理?”
“空穴来风,未必无因!”其中一位监察御史坚持道,“这绝不仅仅是士子之间的流言,连我们这些官员都听说了!!两位大王又作何解释?”
李徽无比讶异:“这需要我们解释么?我不过是因为与王子献有些交情,又觉得他一回京便忙着准备省试不容易,所以顺手便让兄弟姊妹们都举荐他一回罢了。难不成就因为我们举荐得多些,多出了几分力,你们便毫无道理地揣测我们在此事中做了什么手脚?谁曾亲眼见过、亲耳听过,我们要求吏部考功员外郎给王子献内定甲第状头?证据何在?证人何在?”
“这种事情必然是私下办的,谁知道两位大王是何时何地说的?”另一位监察御史道,眉目间满是不屑之色。然而,御史中丞等人已是不忍直视,心里觉得似乎应该将这两人究竟是如何入的仕途查得清清楚楚——毕竟,那一位主官都不愿意自己的属下居然是这样的蠢物,连防着他们做蠢事都防不胜防。
“原来如此……全凭猜测?”李徽双眉微拧:“那你们便老实承认罢!究竟收受了何人的贿赂?是否高达数千金之巨,才驱使你们利欲熏心地来弹劾我们堂兄弟二人?区区千金,便想让我们兄弟二人声名扫地,真是好买卖。亦或者,有人给你们许了什么如花似锦的前程?!足够你们俩动心冒险?”
两个监察御史怔了怔,气得连脖颈都通红一片:“某等何曾收受过什么贿赂?!大王莫要随随便便血口喷人!!”
“谁知道你们私下办了什么事?做成了什么交易?”李璟立即接过话,冷笑一声,“怎么,你们居心叵测地胡乱污蔑我们堂兄弟,无凭无据的,还理直气壮,振振有词——我们堂兄弟弹劾你们收受贿赂,诬告皇亲,反倒是成了‘血口喷人’?!”
“某等绝无谋利之心!为的是那些不平而鸣的士子!为的是进士科贡举的公义!”
“好一个为了公义。以公义为名就能行污蔑之实?啧啧,我从未听闻过这样的道理。”
听着底下的唇枪舌剑,御史中丞倏然压低声音道:“天水郡王若是回过神来……辩才亦是极为难得。你们看那两个蠢物,还是监察御史呢,就只有点笔头功夫,连说词都不肯好生地想一想。”
“不过是蠢罢了。以为能够一击即中,但其实只是受人利用而已。”刑部尚书抚须回道,“新安郡王说得是,他们背后必定有人指使。就算是甚么‘不平而鸣’的士子,可能也并不干净。”
大理寺卿微微颔首——他们三人忽然明白过来,圣人让他们查流言之案却没有查得甚么蹊跷,他们还以为是圣人找的借口,却原来这蹊跷动静都隐藏在这桩案件里了。那便绝不能轻易放过,结果必须让圣人与整个宗室都满意。
眼见着监察御史与李璟争论得口沫横飞,李徽遂圆场道:“光是这样说,也辨不出是非对错来。不如这样罢,诸公派人仔细查他们之前与何人来往,最近家中用度是否宽裕许多——再查查我们兄弟姊妹给吏部考功员外郎的信,让这位员外郎过来说说,我们兄弟在何时何地让他内定王子献为状头?我们且来瞧瞧,究竟是谁在说谎?”
顿了顿,他又道:“此外,关于甲第状头的传闻,不如诸公再问一问国子监祭酒?听说他对王子献十分欣赏,先前审流言之案时,此话也是以他为源头的。”
三司主官自然点头答应了,遂让两位大王暂时去旁边公廨中歇息,其余人等皆留在堂上继续等候。(新安郡王见闻录../41/4140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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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安郡王见闻录 第一百二十六章 栽赃陷害
因监督流言之案的缘故,这些时日以来,李徽与李璟每天都宛如点卯一般出入大理寺,勤勤恳恳,从不懈怠我和袁天罡是师兄弟最新章节。不仅濮王府与越王府,连朝廷众臣都早已经习惯见到两位郡王在他们上下公衙的途中来来去去了,自然觉得他们长时间待在大理寺中很是理所应当。
加之大理寺卿严守秘密,将这桩案件捂得严严实实,连低阶官员都借故遣开,丝毫不知内情。故而,尽管贡举弊案已经开始审问,但除了已经涉案的几位臣子之外,没有任何人知晓两位郡王已然从督案之臣沦落成了受审之人——然而,消息灵通的长宁公主却是例外。
朔望大朝中那两名监察御史的弹劾,已经一字不落地传入她耳中,足以令她恼怒不已。随后,她派人再去打探,却听闻圣人与越王在两仪殿中密议片刻后,便又陆续召见了三司与右仆射。紧接着,两名监察御史也消失在大理寺当中。
长宁公主本便是冰雪聪明之人,略作思索之后,便猜得/八/九/不离十了,越发觉得气恼:“阿爷与世父明知兄长们受了委屈,怎么还答应立案,让兄长们去受审?这岂不是越发助长了那两个混账东西的气焰么?”
“悦娘莫急,你阿爷行事,必定有他的道理。”杜皇后倚靠在软榻上,轻声劝道。自从她生下永安公主之后,便大病了一场,至今尚未调养过来,平日里宫中各种饮宴庆典几乎都不见她的踪影。于是,暗中隐约生出了不少传言,说她早已病入膏肓,几乎见不得人了。而她所居的皇后之位,迟早都会落入杨贤妃或袁淑妃囊中。
然而,若是此时有颇通医道的人仔细端详,便会发现杜皇后的气色并不似传言中那般虚弱不堪。她虽然清瘦了许多,显得有些弱不禁风,但眉宇间的从容气度仍在,而双颊上也有一层薄薄的血色。经过三年的悉心调养,她无疑已经渐渐恢复过来。虽仍不比得从前那般康健,却也早已不是连床榻都离不得的重病之人了。
“此事听起来如此荒唐,本就不该理会他们。”长宁公主急得有些坐立不安,“既然理会了他们,便极有可能引来有心人从中作梗,说不得平息此事带来的影响便艰难了。儿知道阿爷心里忌惮甚么,可儿更担心两位兄长的名声与安全……不成,儿不能就这么等着,必须做些甚么才好。阿娘,今日便让婉娘陪着你罢,儿想出宫。”
杜皇后慈爱地望着她,实在不忍心阻拦:“去罢。”然而,目送长女离开的背影时,她却禁不住心中轻叹。许是因迫切地想要保护她与幼妹之故,这几年来,长宁的性情越发果断独立。虽偶尔有些急躁,但也不过是少不经事,缺少磨砺而已。倘若她是个小郎君,该有多好?以圣人对她的喜爱与赞赏,以她嫡长的身份,定能坐稳了东宫之位。
可偏偏,她却是个好强的小娘子,是位聪慧而倔强的公主。这孩子,离她心目中的贵女形象真是愈来愈远了。但这也怨不得她,或许她本就不该以世家女的教养来强求女儿。身为天子之女,又何必恪守那些莫名的规矩?反倒让自己活得不够痛快呢?
罢了,由得她去罢。想到此,杜皇后轻轻勾起唇角:她能拥有一个聪明果决的女儿,一个天真可爱的女儿,此生已经很满足了。至于后宫中那些魑魅魍魉,且让她们得意这一时罢。三年前便放出去的诱饵,迟早能钓出不少大鱼来。不过,如今正是风雨欲来的时候,她也不必刻意脏了手,只管笑看她们争得头破血流便是了。
该属于她们母女的,她绝不会让给任何人。不属于她们,却与她们息息相关的,也该仔细筹谋一番了。总不能在日后落入孤掌难鸣的境地,以至于寸步难行——娘家没有一个可用之人,若是提拔他们也容易引人注意。至于皇家宗室,几个侄儿都是有情有义的好孩子,绝不能有失锦罗春全文阅读。而驸马——成国公府和燕湛,还不知能不能靠得住呢。
长宁公主作男儿打扮出宫之后,便立即去了濮王府。李徽不在,她自然扑了个空,却很是自然地吩咐张傅母派人去将王子献唤过来。待到王子献匆匆赶至的时候,她便立即将弹劾以及立案之事告知他:“大理寺也在查那两个监察御史,你可曾听闻过前两天有甚么文士去寻他们?事不宜迟,必须将这些人查清楚,否则容易被人做手脚,抹去前后的痕迹。”
“文士之事已经有部曲跟着了,贵主放心,一个都逃不了。”王子献冷静地回道,“至于监察御史,在下会立即让人去查探。不过——”他眉头一动,“我有些担心……那个吏部考功员外郎。既然两名御史胆敢弹劾郡王,便必定不止是荒唐求名。他们能在官场上待到今日,便是再愚蠢短视,也不可能不明白自己正在冒着何等的危险。”此事的由头都系在那位考功员外郎身上,他才是最为关键的棋子,几乎可定成败,不得不防!
“你的意思是,他们将吏部考功员外郎作为后着?趁着大家都觉得他们必败无疑的时候,便由吏部考功员外郎出面指证,诬陷两位兄长……”长宁公主杏眼圆睁,“究竟是何人如此恶毒?竟要将两位兄长陷入如此境地?!”
“……何人出手?监察御史与吏部考功员外郎职低位卑,舍去他们能换得两个身败名裂的宗室郡王,自然无比划算。更重要的是,这两位郡王一个出身濮王府,一个出身越王府,显然更容易离间天家兄弟之情。而且……贵主最信赖、最倚重的,不也是这两位兄长么?”王子献低声回道。
长宁公主怔了怔,轻咬红唇:“我们如今都无权无势,唯有趁着这时候将我的助力彻底掐灭了,他们才能放心?……呵,杨家,安兴公主……她居然还让程青去跟着督案?!假作甚么长辈!!惺惺作态,可恶至极!!”
“贵主,如今尚不是愤慨的时候。必须尽快联络越王府,同时请清河长公主、临川长公主出面。”王子献继续道,“我会让人赶紧去查考功员外郎,务必赶在他们彻底消灭完证据之前,尽量留存一二。”
之前他也曾让人查过这位省试主官,为的不过是弄清楚他的喜好,更便于判断省试时该如何答卷,才能投其所好。那时候不过是匆匆一查而已,也得了不少消息——究竟有哪些是他忽略的?是否还能再度寻出来?不,无论能不能寻出来,他都必须去寻找,绝不能让玄祺出现什么闪失!
如同玄祺护他之心一般,他也绝不能容许任何人伤害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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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时刻,大理寺公廨正堂当中,三司主官都无比震惊地望着传唤而来的吏部考功员外郎,简直要被他言之凿凿的证词给惊呆了。御史中丞甚至忍不住又问了一句:“你是说,信件与帖子确实并无异状,但新安郡王与天水郡王私下见了你,明确地提到让你点王子献为甲第状头?”
吏部考功员外郎轻轻颔首,流露出了愧疚之色:“某不敢有半点隐瞒之处。其实某并不愿意答应,但新安郡王和天水郡王……毕竟都是从一品的郡王之爵,某又如何能……又如何能违逆?”他是个须发斑白的中年人,身形清癯而瘦弱,瞧上去并没有任何官威。做出含泪懊悔之态的时候,反倒是令人不自禁地生出同情之心来。
反观李徽与李璟,皆是器宇轩昂的少年郎。便是一个性情看起来再温和,一个看起来很是率真,亦都是天家贵胄,优雅而高贵,凛然而不容冒犯。二强一弱,恃强凌弱者,似乎也并不少见,不是么?更何况两位郡王年纪尚轻,因着一时冲动而做出了这样的事,亦是能说得通的。
“一派胡言!”李璟立时勃然大怒,“我从来不曾见过你!又何曾威胁你做甚么?!你居然敢污蔑我们兄弟二人,实在是胆大妄为!!”
李徽亦难掩怒意,但反应比自家堂弟更淡定一些:“自始至终,我都只让人送了帖子与你,从未见过面。你为何要出言诬陷?我们不过是因情义而举荐了自己的朋友,信件帖子俱在,何须再亲自去见你一回?”
“大王与王子献相交,自然不忍心他落第,便想着让他扬名长安。还有甚么比得中甲第状头更快的扬名之法呢?”两位监察御史在旁边推波助澜,冷笑道,“连吏部考功员外郎都指证了,证人与证据确凿,两位大王还有什么话好说的?”
“从来没有做过的事,我们为何要认?!”李璟回首望向他们,怒火更是熊熊烧了起来,“你们彼此勾连,意图诬陷宗室郡王,定然有不轨之心!呵,做这种诬陷之事,对你们而言有甚么好处?!背后定然有主使者!一个两个,都不能放过!必须严刑拷打,将涉及此事的人都给揪出来!”
“以王子献的才华,我从来不相信他不会是甲第状头,更不相信他会落第。”李徽微微皱起眉,“我又何须做多余之事?”
“这是不是多余之事,大王心中自然清楚。”许是因方才被逼得无言以对,两位监察御史此时嘴皮子竟是利索许多,冷嘲热讽,无所不用。
大理寺卿正待要呵斥他们,不可对两位郡王不敬。御史中丞与刑部尚书却不约而同地朝他摇了摇首。
这桩原本一派荒唐的案子,因着吏部考功员外郎的反口,倏然变得错综复杂起来。这也正说明,确实有人在里头搅弄风雨,图谋不轨。若是不让这些名为“证人”实为“罪犯”的家伙得意洋洋地说话辩论,恐怕很难得到替两位郡王翻案的蛛丝马迹。
如今,也只有暂时先委屈两位郡王了。
这时候,堂外倏然传来一句悠悠的话:“呵,以王子献的能力,若是不定他为甲第状头,老夫才要怀疑进士科省试是否有舞弊之举!!甲第状头早已是他的囊中之物,探手便可取来!!大王既是他的知交,自然不会不清楚,确实没有任何必要做多余之事!!”(新安郡王见闻录../41/4140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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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安郡王见闻录 第一百二十七章 有理有据
却说正当李徽与李璟落于下风之时,有人倏然仗义执言,替王子献与他们二人辩护万法之主最新章节。一时间,大堂内充溢着的压抑气息为之一清。而正觉着得意洋洋的两个监察御史不禁神色变化起来,一脸苦相的考功员外郎的眼神也沉了沉。众人循声望去,就见国子监祭酒抚须缓缓行来,眉眼含笑,一派悠然自在之态。
“呵,一个个在公堂之上颠倒是非黑白,越说还越得意了。”这位祭酒已是耳顺之年的老人,银发银须,却格外精神。他看上去便如同许多寻常的世家出身的文官那般,儒雅斯文,面含笑意,然而目光中却带着独有的锐利之色,说话亦是毫不客气。
国子监祭酒虽是从三品服紫高官,位阶堪比九卿,但在朝堂议事的时候几乎从来不出言。平日里在国子监中,亦是十分低调,既不曾广为邀名,更不曾闹出过什么事端来。故而,几乎没有人知晓,他竟然是这样一付脾性。
“呵呵,张员外郎,你我也算是旧相识了。老夫亲自去见你,举荐王子献的时候,与你说了什么?莫非,你想趁着老夫不在,将老夫赞他的话,都栽给两位大王?或者,你只是记错了而已?分明与你见面之人是老夫,而不是两位郡王;称赞王子献必定是此次甲第状头的人是老夫,更不是两位郡王。”祭酒抬起眉,语中满含嘲讽。
“此外,老夫也从不曾强迫你点谁为甲第状头,只是赞了又赞,实在寻不出别的词句罢了。莫非,你以为这便是老夫的威胁不成?啧,老夫的记性不错,想不到你的记性却是一日不如一日了。这考功员外郎,想来以你的资质,也是做不得了。”
便是神态中带着嘲弄之色,国子监祭酒亦是一脸从容之态,仿佛一位正在教导弟子的先生,令人不自禁地便肃然起敬。李徽倏然觉得,这位不显山不露水的老人家确实是既有趣又可敬——或许正是大隐隐于朝的典型人物。
那张员外郎听罢之后,神色勉强维持镇定,依旧坚持道:“刘公确实向某举荐过王子献,也赞过他的才学人品。但新安郡王与天水郡王强迫某点王子献为甲第状头,亦是事实。某之所言,句句为实,绝无欺瞒。”
李璟原本听着刘祭酒所言,情绪已然稍有些缓解。然而,见这张员外郎依然不肯悔改,他的怒火又猛地烧了起来:“好一个‘句句为实’,那你可敢对天发誓,此事若有半点虚假,日后便受乱箭穿心之苦!堕入无间地狱?!”
“……某……某……”此誓太过毒辣,那张员外郎迟疑片刻之后,仿佛回忆起了甚么,竟露出了毅然决然之色——
然而,李徽察觉了他的神色变化,淡淡地打断了他:“苍天在上,自然能辨是非真假炼气术士在都市最新章节。这种事便是不发誓,日后也必有报应。不过,人间之事,还须得人先来评判一二。”说罢,他望了三司一眼:“既然张员外郎口口声声说,我们堂兄弟二人私下见过你——那我倒想问一问,你见到我们的时候,究竟是何时何地?除你之外,还有何人作证?”
三司主官对他反客为主的行为表示沉默。两位郡王都是聪慧的少年人,反应很快,而且这样一来一往地辩驳,也更有利于他们客观地判断是非曲直。
张员外郎显然早便想过应对之策,回得很迅速:“十五日之前,在某离开衙门返家的时候,两位郡王派人将某唤到了某处别院之中。那别院就在颁政坊内,想必不是濮王府的产业,便是越王府的产业。作证之人,自然便是别院中的仆从。”
“呵,是么?十五日之前,那便是十一月初九了?”李徽并未继续追问,心中微微一动:此人敢如此光明正大地说那处别院是濮王府或越王府的产业,必定有其根据。而濮王府的别院他无不知晓,无一处设在颁政坊——至于越王府,李璟想必连自家宅邸中有多少部曲奴仆都从未在意过,自然更不知别院的底细了。
对方敢透出如此清晰的地点,更不讳提及仆从可从旁作证,想必越王府那处别院应当早已被安兴公主收买了。若是三司派人去细查,指不定会查出什么要紧之物来!此时此刻绝不能让三司注意到那处别院所在,而是应当尽快转移话题才是。
他心念急转,纷繁的思绪飞扬,却有灵光一点,倏然亮了起来。于是,他冷冷一笑,不待张员外郎以及三司主官再度提及那处别院,便道:“或许你曾派人跟踪过景行,知道他在那一日至少有半天并未出门罢?所以才特意挑了这个看似平淡无奇的日子?”
李璟呆了呆,满脸不可思议:“他这种不轨小人也就罢了,堂兄怎么知道……”
“因为你成日走马打球,而我几乎每天都闭门不出,要捏造你我同行的证据其实并不容易。恐怕一个月里,也只能选出一两天而已。不过,很是不巧,十一月初十之后,我们皆在奉旨督办流言之案,每日行踪都有许多人作证,断然不可能私下去见他。故而,他也只能往前挑选了。”李徽回道,“就算你我并未相见,都只待在家中,他们也有本事造谣我们密会。若是咱们坚持府邸中的奴仆可为我们作证,恐怕他们也会狡辩证词不可信。”
“怎么就不可信?凭什么不可信?”李璟也体会出了他的意图,故作疑惑道,“难不成只有他的证词才能算是证据,而其他人的证词便什么也不算?!哼,便是再霸道,举凡天下间也没有这样的道理。”
监察御史见张员外郎被他们堂兄弟二人一搭一唱步步紧逼,立刻出言相护:“濮王府与越王府的人,都是两位大王的奴仆,自然是唯大王之命是听。大王说那天并未出府,他们自然也只能说大王不曾出府,无人敢说出真话。”
李徽似笑非笑:“你的意思是,就算是对我们陷入案中一无所知的奴仆,也会无缘无故地撒谎隐瞒我们的行踪?我们一整天都被关在大理寺里,恐怕濮王府与越王府对我们的境况仍是一无所知罢?既如此,他们所言自然可信。”
监察御史继续狡辩道:“涉及贡举舞弊之事,两位大王对于那一日的行踪自然早就有了说辞,隐瞒得妥妥当当了。”
“呵,濮王府与越王府的奴仆不可信,那何人的证词才可信?”李徽挑起眉,“你们是否觉得,我成日里闭门不出,那一日既然我并未出现在宫中,也不曾去甚么醒目之处,那便定然是待在府中,所以没有外人能为我作证?”
听他们周旋了这么久的众人无不微怔——言下之意,便是这位郡王那一日正好悄悄出门了?有地位足够高的人可替他作证?
而张员外郎更是忙补充道:“无论那日大王去过何处,都来得及赶到颁政坊,毕竟延康坊与颁政坊相去不远……”
“所以,我问你,你说我们见了你,那究竟是在何时何刻?你离开尚书省公廨是什么时辰?来到那座别院是什么时辰?离开别院时又是什么时辰?”李徽再一次打断了他,神色越发淡定。
李璟被他的神情所感染,立时便觉得振奋许多,禁不住冷嘲道:“张员外郎可得仔细想清楚了。莫要随意胡编一个时辰,便以为能陷害我们了。横竖眼下也到了下衙的时候,咱们一群人亲自走一遭,验一验是真是假,也好瞧瞧你究竟说的是实话还是谎言。”
张员外郎注视着他们,犹豫良久之后,方道:“下衙是酉时初,到别院是酉时中,离开的时候已是戌时中了。”接着,他很是笃定地道,“那一日,某回到家中,已经是坊门即将关闭的时刻,所有家人都能为某作证。”
“既然我们的家人无法替我们作证,你的家人的证词又如何能取信?”李璟哼了一声,“当日下午与晚上,我都在府中,受阿娘之命陪着侄儿顽耍。阿娘、阿嫂、侄儿都能替我作证——当然,证词你们或许觉得不可信。堂兄,你又在何处?”
李徽轻轻一笑:“我那一日突然感念祖父祖母,便乘车去了大慈恩寺。祭拜完两位长辈之后,又与玄惠法师对弈,直至坊门关闭之前,才回到濮王府。大慈恩寺的玄惠法师,服侍法师的沙弥,以及偶遇的进香客,都能替我作证。”
大慈恩寺,便是当今圣人尚是太子之时,为了供奉秦皇后而捐建的寺庙。当寺庙建成的时候,先帝亦已经去世了,寺内便为先帝先后都造了殿堂,常年供奉做法事。而玄惠法师则是大慈恩寺的第一位主持,翻译佛经无数,既是如今地位最高的名僧,更深得先帝与圣人的信赖。
这位玄惠法师能够作证,自然不可能打诳语——
一时之间,所有人都哑口无言了。(新安郡王见闻录../41/4140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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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安郡王见闻录 第一百二十八章 意图施恩
右仆射简国公许业名为督案,实则一直旁观,始终默然不语王牌女护卫最新章节。见李徽猛然间横来一笔,将张员外郎与两个监察御史的气焰都压了下去,不禁扶须微微一笑。他颇感兴趣地端详着两位年轻的郡王,时而颔首,时而又轻轻摇头,仿佛正在评判他们的言行举止。
论官阶地位,自然数他最高。于是,他打破了静寂:“既然玄惠法师能够作证,便派人去将法师以及寺里的沙弥都请过来。不过,今日已经不早了,等玄惠法师过来,说不得坊门都要关闭了。诸公是打算连夜审问,还是明天再继续?”
大理寺卿与御史中丞、刑部尚书对视一眼,回道:“此案既有了证据与眉目,自然不需太过着急。而且,还须得将涉案的地方、人物都查一遍,再取些证据与证人。”而后,他便笑着望向李徽与李璟,神色很是和蔼:“因此案不能外泄,今夜便只能暂且委屈两位大王在公廨中住下了。某已经命人备好了起居坐卧之处,两位大王尽管安心歇息。”
“至于你们——”当他看向张员外郎与监察御史的时候,表情立即便冷厉了几分,“竟敢勾连起来,诬陷两位大王!今夜且押进牢中,明天再细细审问你们究竟是受了何人指使!!又在暗中作何图谋!来人,将他们押下去,官服饰物一应解去!”
“冤枉!!我们绝没有半句虚言!”两个监察御史犹自不肯罢休,大声吵嚷喊冤。大理寺的差官立即将他们的嘴堵了起来,还了众人一片清静。至于张员外郎,则是仿佛被抽去了骨头一般坐在了地上,任凭差官将他拖走,依旧闷不吭声。
这时候,程青才郎朗笑道:“终于真相大白,我总算能放心了。只可惜你们今夜还须得待在大理寺中,不能一同松快松快。明日我再过来继续听三司审案,也好瞧瞧这几个混帐东西是什么下场。竟然敢栽赃陷害宗室郡王,必定不能轻饶!”
李璟亦是松了口气:“姑父替我带几句话给阿爷阿娘,让他们不必忧心。等到明日,此案大概便能结束了……唉,若不是堂兄那一日正好去了大慈恩寺,有玄惠法师能够作证,说不得我们兄弟二人就会吃亏了!”
程青自然答应下来,又宽慰他道:“放心,既然是小人诬陷,迟早都会露出破绽。便是玄祺那一日不曾去大慈恩寺,待在府中又如何?这便能随意诬陷了?那员外郎提起的那一处院落还不曾查呢,指不定连口供都对不上。只要查明白了,自然就能还你们的清白。”
李徽的目光与他的视线交错而过,意味都无比深长:“姑父所言也极有道理。时候已经不早了,姑父还是早些回府罢,路上小心些。我便不必让姑父带甚么话了,横竖府中也没有人,不必烦劳姑父再白白走一遭。”
程青勾起嘴角,大步离开了。待他走后,刘祭酒才缓步走近。
李徽与李璟均诚心诚意地谢过了他,他笑眯眯地道:“老夫当时没赶上收王子献为弟子,如今也算是得了机会给这个未来的甲第状头施恩,算不得什么。更何况,老夫所言的,每一句每一字皆是事实,皆是心里话。说起来,眼下王子献恐怕还在外头等着老夫的回音呢。”
李徽一怔,拱手笑道:“实在是叨扰刘公了。那便烦劳刘公转告他,不必担忧。”
刘祭酒抬了抬眉:“除此之外,大王便没甚么要说的?呵呵,就算大王不提,老夫也知道该说些甚么未来之手工世界全文阅读。毕竟,让老夫进来探一探的,可不止是王子献一人,还有长宁公主。打发王子献容易,要宽慰贵主却委实不容易。”
李徽自是听出了他的言下之意,心中越发感激。而李璟则呵呵笑了起来,果真很是不客气地接道:“那便再烦劳刘公告诉悦娘,让她遣人送些好酒好菜过来,让我与堂兄好生共饮一番!堂兄,你想喝甚么酒?葡萄酒?清酒?烧酒?”
“……随你罢。”李徽有些无言以对:这家伙当真一点也不曾听出来?程青说得如此明白,刘祭酒也委婉地点明了——越王府那处别院若是不收拾干净,便可能会有/大/麻/烦!如今是该庆贺喝酒的时候么?!不过,说起来,程青为何要提醒他们?是给他们示好?还是他与安兴公主早已并非一条心?或者,这不过是用来迷惑他们的伎俩?
想得越多,思绪便越繁杂,新安郡王对举杯痛饮之事便越发不感兴趣。相反,一无所知的天水郡王却是乐呵呵地点起酒菜来,想法简单,言行举止亦是无比简单,心思更是一望便十分透彻。
刘祭酒亦觉得这堂兄弟两个性情实在有趣,便满口答应下来。待他回到国子监,将所见所闻始末都转述给王子献与长宁公主时,二人立即道谢。刘祭酒遥遥望着他们前后离开的背影,忽而又想到京中传开的关于他们的流言,不由得失笑——在他看来,王子献确实才是长宁公主的佳配,至于成国公府那位燕大郎,啧……
“越王府之事,贵主须得立即告知越王殿下。在今夜之内,必须将那座颁政坊的别院收拾干净。王某会继续查,这张员外郎借着越王府的别院,究竟见了甚么人。”王子献随在长宁公主身后,低声道。
以区区考功员外郎的身份,定然不可能见到安兴公主或者驸马程青。但涉及的事却极为重要,因此最有可能是安兴公主倚重的人物之一。断此爪牙之后,应当至少可让安兴公主稍稍安分一段时日罢。
长宁公主点点头:“我这便去越王府,你将证据保存好,缓缓放给大理寺。”因心急之故,她的步伐几乎是匆忙无比,很快便上了厌翟车。当华丽的公主车驾离开之后,王子献倏然感觉到有人正在注视着他,隐约带着一丝暗晦的杀气。他回首看去,不远处,正是面无表情的未来驸马——成国公府嫡长孙,燕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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越王府内,越王妃王氏含笑揽着安兴公主的手臂:“究竟是起了甚么风,居然将你这位贵客给吹来了。今天正下着雪呢,一路上冒着寒风,可觉得冷?咱们先进殿中暖一暖身子再说话罢。”远远看去,姑嫂二人和乐融融,端的是亲近非常。
安兴公主勾着唇角,顺着她的意来到寝殿内,又饮了温热的酪浆,方委婉地给她使了个眼色。王氏神色微微一动,将不相干的仆婢侍从都遣了出去:“惜娘,可是出了甚么事?连你也这般小心,让我这心里可真是忐忑得很……”
“二嫂果然还不知道——”安兴公主压低声音,露出几分担忧之色来,“眼下景行还未回府罢?二嫂以为他还在大理寺督案?”
“他奉旨督案,已经有一段日子了。好不容易不胡闹了,我这两日还觉得放心了许多……”见她显然是话中有话,王氏脸上也带出了几分不安,“怎么?可是他办差事的时候不用心?或者根本就不曾去大理寺,去了别处吃喝玩乐?唉,等他回来了,我可得好好教训他一通。好不容易有了拿实缺的机会,岂能如同儿戏一般?”
安兴公主摇了摇首:“二嫂,这回你可是错怪景行了。圣人交给他的差事,他能不用心么?这几天,我在宴饮场上经常听三司的夫人提起景行和玄祺,说是三司都对他们赞不绝口呢。”
王氏听了,神情不由得略微松了松。安兴公主轻轻地勾了勾唇角,那笑意与面容上的忧色融在一处,显得颇为怪异:“只是,今天早朝的时候,有监察御史突然跳出来,弹劾景行与玄祺涉入了进士科贡举舞弊案,眼下他们二人还被关在大理寺中审问!二嫂就一点也没听见消息么?”
“什么?!”王氏的手一颤,手中的琉璃杯落在地上,摔成了碎片。而她脸上的血色迅速褪去,摇摇晃晃地立了起来,几乎是喃喃道:“早朝的时候发生的事……怎么……怎么二郎回来,却不提半个字?”说着,她越发惶然起来:“这贡举弊案究竟是怎么回事?景行一向好武,对诗文不感兴趣,如何可能涉入贡举之事里?一定是弄错了罢?!”
安兴公主立即扶住了她,轻叹一声:“说来说去,也不过是因玄祺向吏部考功员外郎举荐了一个士子,又让景行他们也跟着举荐罢了。此事正查着呢……景行……也是无辜受了牵连,二嫂不必太过忧心。驸马正在大理寺督案,说不得过一阵就有消息传来了……”
“……他和玄祺一向要好……”王氏低声道,静默了一会,又挣扎着要往外走,“不成,我得再去寻二郎仔细问一问。还不知景行被拘在大理寺中究竟会受什么罪,我们做父母的,怎能对他不闻不问?!”她拢共生了二子二女,李璟是幼子,性情又率真些,一向深得她的宠爱。若是李璟出了事,便如同生挖她的心头肉一般,如何能忍耐得下去?
“二兄一定已经有所打算了,他隐瞒着二嫂,想来也是不愿二嫂替景行担心。”安兴公主劝了几句——却不知是在劝解,还是在火上浇油。王氏越发固执地要去见李衡:“你今日过来的情谊我心领了,可我若是不见二郎,心里实在是放不下。”
两人正僵持不下的时候,殿外传来一声轻笑:“却是儿来晚了不成?倒教二姑母抢了先。二世母,儿受堂兄所托,正想来给世母问安呢,顺带也说一说这桩荒唐的案件。三司已经审出来,那吏部考功员外郎与监察御史勾结起来,想陷害两位堂兄。待到明日彻底审清楚,结案之后,景行堂兄与玄祺堂兄便都能归家了。”
二人抬首望去,缓步行来的,可不正是巧笑倩兮的长宁公主?(新安郡王见闻录../41/4140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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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安郡王见闻录 第一百三十章 挫败陷阱
“悦娘,此言当真?”王氏红了眼眶,急忙迎上去,泪盈盈地执着长宁公主的柔夷,“景行真的安然无恙?不是已经审出来他们是被陷害的么?那他怎么明天才能回来?三司怎会将他拘在大理寺里过夜?”
“二世母放心罢,只是此案事关两位堂兄的名望,不便于声张,所以阿爷才让三司在大理寺中秘密审理大岛主2最新章节。想来,也是因这个缘故,二世父才守口如瓶罢。”长宁公主浅笑着宽慰她,目光落在她身后的安兴长公主身上,“就在方才,景行堂兄还让儿送去好酒好菜,说要与玄祺堂兄庆贺一番呢。”
王氏终于彻底松了口气,安兴长公主收起了似笑非笑之色,接道:“阿弥陀佛,倒是我一时情急,吓着二嫂了。方才确实是太过鲁莽了,是我的不是,二嫂还请见谅。原该等驸马回府之后,得到确切的消息,再与二嫂提起此事的。”
“你也是因担忧景行与玄祺的缘故……”王氏自然不会怨怪她,拍了拍她的手,又叹道,“也不知景行与玄祺在大理寺中住着,会不会受委屈。如今天候如此寒冷,若是不慎受了风寒,也够他们难受一阵的。”
长宁公主回道:“儿也有些担忧他们这一夜住得不舒适,所以命人送去了厚实的被褥与几件裘衣,并上好的银霜炭。想来,大理寺中的人断然不敢苛待他们。二世母若是还想再备一些物事,儿回宫的时候顺道就带过去了。”
“也好。”王氏立即唤来嗣越王妃高氏,与她商量了片刻之后,便让她去准备东西了。许是因心中牵念之故,她说起话来依旧有些心不在焉,显然已经无心待客。安兴长公主便很识趣地告辞,匆匆赶至的宣城县主、信安县主牵着长宁公主,一起将她送出内院。
当安兴长公主登上厌翟车的时候,倏然回过首,笑望着眼前这三个正值一生之中最美妙的年纪的少女。在堂姊妹三人中,宣城县主为长,如今即将满十六岁,过些时日就要大婚了;信安县主居次,也已满十四岁,正在相看人家;长宁公主则是最幼,圣人不知想将她留到什么时候,才能放心让她出降。
也不知想到了甚么,安兴长公主轻轻地勾了勾唇角,满含兴味地端详着侄女们:“转眼之间,你们也都这么大了……好生珍惜如今的日子罢,待到出嫁之后,便没有这样的机会,与姊妹们一同度过如此悠闲的时光了。”
三位妙龄少女微微一怔,均含笑答应下来。安兴长公主又几乎是自言自语一般道:“如今亲如兄弟姊妹,却不知日后又会如何?……呵,公主与县主,地位可是天壤之别。再过些年岁,还会剩下甚么情谊?”
宣城县主与信安县主并未听清她在说些甚么,只是疑惑地互相看了看。而因习武而五感敏锐的长宁公主却听得一清二楚——然而,她却也佯装并未听见,笑着道:“烦劳二姑母回去之后,问一问姑父,这桩案子究竟有何始末。儿实在很想知道,那吏部考功员外郎以及两个监察御史与二位兄长究竟结了什么仇怨,为什么要诬陷他们。”
“好孩子,我也想知道,究竟发生了甚么。”安兴长公主眼角微挑,便笑着坐进了车中。
待她的厌翟车离开之后,长宁公主便携着宣城县主、信安县主回了王氏的寝殿妖娆少爷专属小宝贝全文阅读。然而,此时此刻,王氏却早已经不复方才那般心神不宁的模样,神色冷静许多。而她身边也多了一人——正是清河长公主。宣城县主与信安县主都有些意外,不知这位姑母究竟是何时到的,连忙给她见礼。
长宁公主低笑着给她们解惑:“三姑母是与我一起来的,方才先去见了二世父,正好与二姑母错过了。”即便她最先知晓越王府中有变故,也不适合由她去与越王商量此事。唯有请清河长公主出面,方更为妥当一些。而且,或许长辈们的密谈中涉及了更多事,都是她暂时不应该知道的。
待到晚辈们正式见礼之后,王氏正要开口让她们去偏殿中顽耍,清河长公主却很是不赞同地摇了摇首:“二嫂,依我看,你确实是太宠孩子了。如今无论是景行,还是玔娘(宣城县主)、环娘(信安县主)都已经长大了。有些事情,必须让他们知晓。否则,轻信与无知极有可能酿成大祸。”
王氏犹豫了片刻,长长一叹,遂正色对满脸疑惑的宣城县主、信安县主道:“你们三姑母说得是,一直以来,我将你们都教得太过老实了……长到你们这样的年纪,有些事若是茫然不知,日后还不知会被卷进什么祸患当中去。只要越王府尚在,总有些人不想让咱们一家子安宁度日……”
正当越王妃肃然教女的时候,越王也悄悄安排了亲信部曲前往颁政坊别院。那处别院很小,几乎没有甚么景致,不过是供主子们偶尔作歇脚之用罢了,故而负责打理的仆从也皆是府中不太得用之人。越王府中的仆从筛查得再严格又有何用,一座不起眼的别院就能将他陷于万劫不复之地。
将别院彻查了一遍后,越王听了亲信的回报,果断地命人放了火,将所有被栽赃的证据都毁灭殆尽。然后,再着人大张旗鼓地救火,免得殃及周围的无辜民众。别院烧了便烧了,背叛者死了便死了——但若是有无辜者被卷入其中,他到底良心不安。
待到亲信禀报一切顺利,越王在书房中枯坐了一夜,次日一早便入宫求见圣人。也不知兄弟二人究竟谈了些什么,居然抱头痛哭了一场,各自红肿着眼睛上了朝,引得众多大臣纷纷猜测起来。
而后,圣人与越王亲自来到大理寺,隔着屏风观看三司审案。因着他们二人在场之故,三司主官、右仆射许业、驸马程青的神色都端整了许多,大堂内仿佛浮动着似有似无的威严之气,令那些心虚者无不觉着腿软,颓丧地跪倒在地。
张考功员外郎、监察御史三人带到之后,大理寺卿又命人请上两位郡王。新安郡王披着玄色狐裘,气度从容,一如往常。而昨夜痛饮了一场的天水郡王则扶着额,白着一张脸,缓缓地挪进了大堂内:“堂兄……等我一等……骗人的罢?你的酒量怎会那么好?该不会你喝的都是水,酒都给我喝了……”
屏风之内,越王的额角抽了抽,一脸无奈。而圣人则禁不住瞟了他一眼,抚着短髭轻轻笑了起来。三司主官清咳了一声,程青也斜了一眼。偏偏天水郡王毫无所觉,挪到新安郡王身边,苦着脸坐了下来:“早些结束罢,我……我实在难受得紧。”
李徽叹了口气,给他揉了揉太阳穴,又让他喝了些温热的酪浆。见堂兄弟二人忙着兄友弟恭,思及屏风后的圣人与越王,大理寺卿决定不再等下去了,立即将玄惠法师请上堂来。不多时,一位慈眉善目的老法师便拄着木杖走了进来,身边跟着两个双手合十的小沙弥。
据说,这位玄惠法师早已逾古稀之年了,但若是只看他红润的气色与依旧清湛的双目,却犹如四五十之人一般。他曾经远行西域取经,历时十余年,不知经过多少艰难险阻,方终是满载而归。而且,他不仅仅通晓多种胡语,所译之经亦是朗朗上口,传唱无数。故而,便是许多不信佛的人见了他,也都十分尊重这位老僧。
因此,有玄惠法师作证,绝没有人敢质疑他说的是谎言,足以取信长安城内的所有人。
听大理寺卿提起十一月初九,玄惠法师几乎是不假思索,呵呵笑道:“那一日,老衲在上午见到了前来上香的临川长公主与清河长公主。两位贵主都听了老衲讲经,直到过午用完斋饭才离开。新安郡王是下午来到大慈恩寺的。他说本该再挑个日子,一早过来,但心中突有所感,思念起先帝先后,便想着过来供上他平日所抄的佛经。”
“郡王抄的佛经已经积累了许多,这样的孝心,令老衲心生感触,便留他一同饮茶。因先前老衲与郡王也曾对弈过,兴致一来,便又手谈了两局。直至复盘之后,夜色已深,郡王方告辞离开寺中。”
“除了法师之外,可还有旁人见过新安郡王?”大理寺卿又问。
“当然,老衲身边的徒子徒孙都见过了郡王,还向郡王讨教了弈棋之法。”玄惠法师道,慈爱地望向身边的两个小沙弥,“若不是他们觉得新安郡王仁善,容易说话,一直不停地追问,也不会将郡王留至深夜了。想必郡王赶回府中的时候,坊门都要关闭了罢。”
两个小沙弥闻言,都点了点头:“当时确实叨扰郡王了……”
刑部尚书看了一眼三个犯人,又问:“那两位小师傅可认得,哪一位是新安郡王?”
两位小沙弥望了望他,默默地走到李徽前头,朝他双手合十行礼。李徽也笑着还了一礼:“若有机会,再与两位小师傅探讨弈棋之道罢。”
李璟斜睨着他们,忍不住嘟哝道:“有时间陪着法师弈棋也就罢了,还有时间指点这些小比丘。却一直没有时间与我一同射猎打马球……啧啧……”
李徽将酪浆杯往他怀中一塞,示意他好生喝酪浆,不必再多言。李璟悄悄地看了他一眼,总觉得堂兄对他的容忍似乎有限度,于是乖乖地喝了起来。
案子审到此时,显然确实是陷害两位郡王无疑了。无论三个犯人身后有何人指使,无论还有多少事需要继续查证,至少不必将两位郡王拘在大理寺中了。于是,新安郡王与天水郡王终于获得了自由。(新安郡王见闻录../41/4140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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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安郡王见闻录 第一百三十一章 商议劝解
终于踏出大理寺的时候,李徽浑身都不由得微微放松下来,神情中多了些许自在魔仙缘最新章节。也许在旁人看来,这两天他自始至终都是从容淡定,仿佛不知焦躁与不安是何物。但其实,在吏部考功员外郎反口的那一刹那,他也曾经动摇过,他也曾经震惊过,甚至觉得有些慌张——
那一瞬间,他以为自己这回必定逃脱不了被当作棋子的命运。因一时之疏忽,不仅祸及了王子献与长宁公主,还殃及了越王府。然而,这案中之案到底并未成功,这让他不禁想起了去大慈恩寺那一日心中突如其来的思念。或许,那正是冥冥之中,祖父祖母对他的保护与喻示罢。
此时将近正午时分,大理寺外空空如也,既没有焦急等待的家人,亦没有满面担忧的友人。李璟颇有些失望,左顾右盼:“阿爷阿娘莫非不知道此事?怎么也不派个人来接咱们?堂兄,你这便回府去?”
李徽回首看了一眼大理寺内忙忙碌碌的官吏们,目光落在那座浑身覆盖着新雪的大堂之上:“玄惠法师为了替我作证,特地过来了一趟。我想将他送回慈恩寺去,顺带再拜祭祖父祖母,谢过他们的护佑之恩。”
李璟怔了怔,低声道:“……论孝心与细心,我确实远远不如堂兄。不如我也去罢?”
“你宿醉未解,便早些回去歇息罢。稍等片刻,悦娘想必便会使人驾车来接了。”李徽道,见他颇有些垂头丧气之相,又低声叮嘱,“与你一同顽耍的人,也不见得个个可信。你若是肯听我一言,便请二世父做主,查一查那些人的底细来历。有些人有些事,听过便罢了,无须过于相信。”
“堂兄的意思是,此案并非事出突然?而且极有可能寻不出主谋,最终不了了之?和我顽的那些人……极有可能向那个主谋透露出了我的行踪?”李璟紧紧地望着他,有些茫然,又仿佛猛然想到了甚么,“堂兄……”
堂兄怀疑是谁?这个问题盘旋在他心中,到底不曾出口。饶是他再直率,也明白人多耳杂的道理,有些话绝不能在大庭广众之下提起来。
“回去罢。”李徽轻轻弯了弯唇角,“希望经此一事,你不会再像往日那般……”其实,率直也没甚么不好,赤子之心更是难能可贵。然而,在如今的皇室之中,最容易受罪,最容易被欺骗,最容易卷入祸患之中的,也正是这样的人。
李璟犹如受到了打击一般,满脸迷惑不解地登上了长宁公主遣宫使驾的车,回越王府去了。而李徽等玄惠法师与两个小沙弥出来后,微笑着邀他们一同登车:“因我之故,才劳累法师与两位小师傅来到大理寺作证爱在左手边全文阅读。不如便让我送你们回到大慈恩寺去罢。不然,我心里实在是过意不去。”
大慈恩寺所在的晋昌坊位于长安城东南,与濮王府所在的延康坊相去甚远。玄惠法师轻轻摇首:“郡王不必如此,还是早些回府歇息罢。”
“心有牵念,如何能好生歇息?法师,请上来罢。”一位温和含笑的翩翩少年郎的邀请,确实很难令人再度拒绝。玄惠法师便带着沙弥们上了车,一路说了些佛法以及弈棋之事,彼此倒也很是其乐融融。
玄惠法师含笑看着李徽耐心地回答小沙弥的问题,叹道:“若非时机不对,老衲还想邀郡王在慈恩寺中暂居一段时日。任外头风雨交加,也不会殃及慈恩寺中的池鱼。郡王在寺中持斋静心,想必亦能得大自在。”
“多谢法师的好意,只是此时并不是求得自在的时候。”李徽回道,微微一笑。玄惠法师早已能看破世间红尘,又如何会看不透如今在皇室当中涌动的莫名暗流?对于这样的回应,他颇觉惋惜,但也只得双掌合十,念了几句佛号,心中轻叹罢了。
到得慈恩寺后,李徽拜祭了先帝与文德皇后,又略用了些素斋,这才辞别了玄惠法师。当车驾辚辚,终于抵达延康坊的濮王府时,夜色已然降临。乌头门前的灯笼洒下昏黄的光,映照在他身上,令他心中升起一片暖意。便是家人们此刻并不在,回到府中的这一刹那,他依旧觉得十分安心。
不过,许是这两天精神有些疲惫之故,他忽然异常想念远在洛阳的父母兄嫂与小侄女。若是他们在家中,若是他们迎过来宽慰他,想必所有一切情绪皆可被抚平罢。想到此,他甚至有些羡慕李璟——至少,当他归家之后,便能得到家人们的宽慰。
然而,就在他踏入府门的瞬间,抬眼就见一个人影正静静地立在影壁之侧。虽然逆着光,看不清楚面容。然而,那熟悉之极的身形与轮廓,他根本不必细看,也已经本能地反应过来,知道那究竟是谁。
两人默默地互相凝望,久久不语。直到仆从们将大门关闭,发出轰然的响声,李徽才仿佛回过神来,勾起嘴角:“子献……我还以为……”是他想岔了,在这种时刻,子献又如何可能安心回到藤园之中?而且,便是心情再急切,他也绝无可能在府门外等着他归来。
王子献抖了抖手中抱着的貂裘,上前给他披上。虽然两人身上都带着浓重的寒气,显然都在外头待了许久,这貂裘却因一直在他怀抱中之故,依旧带着属于他的温度与气息。温暖交融之间,李徽似乎能感觉到扑面而来的呼吸的热度,不由得垂眸浅笑起来。
而王子献注意到他凤眼扬起的弧度,禁不住再度拥抱住了面前的人,长叹道:“你可算是回来了。”这两天,他几乎时时刻刻都坐卧不宁,眼底下已是浮起了淡淡的青黑。只要想到李徽深陷风雨之中,而自己却依旧无力保护他,他便有些痛恨自己的无能。
这种自厌的情绪,甚至令他连拥抱对方都觉得有些惭愧。于是,未等李徽反应过来,他便立即放开了他,转而牵着他的手往西路正院而去:“原本派了部曲去大理寺前接你,但似乎到得有些迟了,后来听说你送玄惠法师回了大慈恩寺。张傅母已经让人准备好了夕食,先用些吃食,再沐浴更衣罢。”
“不,先沐浴更衣。在大理寺里待了两日,总觉得浑身都有些不对劲,我一刻都等不得了。”李徽道,“子献,你瞧起来有些无精打采,脸色似乎也并不好,该不会是一直替我担忧罢?待会儿一同用过夕食之后,我们便早些歇息。”
“……”王子献低低地应了一声。
待到李徽沐浴更衣之后,张傅母已经让人又准备了些新鲜吃食。不过,两人却都没甚么胃口。他们相邻而坐,略用了些食物垫了垫之后,便让张傅母带着婢女们端着食案退下了。细心的张傅母给他们留了些七返糕、花折鹅糕之类的点心,又在火盆上架了装着酪浆的铜壶,以防他们半夜饥渴。
灯火渐次熄灭,垂落的床帐内,两人的呼吸声几乎轻不可闻。虽说他们都希望对方能好好歇息,但二人心中都藏着无数情绪,越想便越是纷繁复杂,越是起伏不定,久久都不觉困意。
“子献,你的情绪如此低落,究竟在想什么?”李徽忽然问。
王子献轻声回道:“玄祺,我从未像如今这样,迫切地想得到权势与地位,想成为人上之人,不愿处处碰壁、受人制约。你陷入大理寺当中,受人冤枉,我除了派部曲查证之外,竟然无计可施……”说到此,他自嘲道,“若不是长宁公主,我甚至连消息都得不到!!只要想到你在我一无所知的时候遇到危险,我便觉得心中愧疚难当……甚至,甚至无颜面对你。”
“不,此事与你无关。若是要责怪,也该怪我太过大意。”李徽叹道,“堂堂郡王,居然受制于监察御史与吏部考功员外郎……而且,我只顾着让人看紧安兴公主府,注意她与程家、杨家以及宗室的往来,却没有仔细查证京中百官有多少人依附了她。我原本以为,她能使唤的只有杨家,能利用的只有当年谋逆案的遗族而已。如今看来,确实是小觑了她——或许也小觑了杨家。”
“玄祺,判断失误是极有可能之事,什么时候、任何人都不可能避免。不过,失误之后如何及时应对,却需要权势与地位相辅。若是我几十年如一日徘徊在五品之下,又如何能给你助力?如何保护你?”王子献的声音中带着或许连他自己也不曾注意到的急切。
“……你想得到权势与地位,是想维护我?”李徽沉默半晌,又问道,“那你可知,若是你成了人上之人,朝中数一数二的服紫高官,又与我相交莫逆,便极有可能让我们都身陷万劫不复之地?高官与宗室王,是绝不能结交的,否则必将引来猜疑。若是我独自一人便罢了,但……我不想牵连爷娘和兄嫂。”
他如何能忘记,前世家破人亡的惨痛?!他如何能忘记,圣人对兄长们的忌惮之心?!追求权势与地位,若是一着不慎,便极有可能满盘皆输!他自己冒险倒也罢了,但爷娘兄嫂和无辜的小侄女,如何能承受得住帝皇猜忌的后果?(新安郡王见闻录../41/4140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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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安郡王见闻录 第一百三十二章 终究醒悟
角落中留下的昏暗灯光穿过垂帐,在视野之内依稀映出了模糊的轮廓倾城炼器师之妖夫临全文阅读。王子献低声道:“我明白你心存顾虑,你素来格外在意家人的平安喜乐,不愿他们受到任何伤害,遇到任何危机。不过,玄祺,你似乎将权势与力量带来的危险看得太重了。为何不反过来想想——若是没有这些,你便如同拔掉爪牙的老虎,只能任恶犬欺侮?”
李徽双眸微微一缩,便听他继续道:“濮王一脉与越王一脉如今还不够谦逊么?还不够低调处事么?为了不引起圣人的忌惮,既不敢担任要紧的实职,也不敢缔结任何有实权的姻亲,为人处世甚至远远不比其他宗室与外戚自在从容,更不曾得罪过任何人。但即使如此,只要濮王殿下与越王殿下一日尚在,你们便依旧是别人觊觎的对象,依旧摆脱不了陷阱和阴谋诡计。”
“你想想这一回,若不是你恰好去了大慈恩寺,有玄惠法师替你作证,你们又会落得什么下场?名誉尽毁尚不够,越王府的别院一旦被查,里头那些要紧之物被清理出来,便又是一桩谋逆之案!!唇亡齿寒,越王一脉彻底消失在长安之后,濮王一脉又能幸存多久?!”王子献的声音虽低,却带着凛然之意,仿佛甫出鞘的绝世利剑,闪烁着冰冷的寒光。
“玄祺,一步退,步步退。若是只想着筑城防守,不想着主动出击,又如何可能击溃敌人?而且,敌人绝不会那般好心,容我们将周围的城墙筑得毫无破绽之后,再来厮杀——”
李徽回想起被当堂诬陷时心中的警觉与不安,终是默认了他的这些话语。恍然间,他想起了曾经内心中的挣扎与渴望,同时亦意识到,自己为了求得自保,确实已经隐忍得太多了。而这些隐忍,到前几日为止皆是十分有效,故而将他彻底迷惑住了。让他以为,只要一直这样隐忍下去,便能安然无恙。
可是,隐忍至今,他这两日遭遇了甚么?!险些就一头栽进了旁人设好的陷阱中,再也走不出来了!想到此,他的声音不由得低哑起来:“子献,生为阿爷的儿子……生为祖父的孙子,生为太宗皇帝与文德皇后的子孙,难道不是值得骄傲之事么?为何我们却偏偏成了用心不轨者的猎物?”
“玄祺,那你究竟是想做猎物,还是想做猎人?”王子献紧紧握住他的手,翻过身来,在黑暗中凝视着他的双眼,“若无力量,你我便如同棋盘上的棋子,只能身不由己地被人挪来挪去。或不知不觉为他人冲锋陷阵,或陷入重围之中被攻杀,或被当作弃子——如此身不由己的生活,如此任人鱼肉的生活,你可能甘心?!”
“……”李徽默然不语。
王子献缓缓地靠近他,在呼吸相交的时候,才停了下来。借着昏暗的灯光,二人彼此对视,仿佛能够看透对方眼中涌动着的所有情绪——所有激烈的、担忧的、不满的一切情绪,甚至对于彼此的信赖与关怀,以及稍加隐藏起来的如火一般炙热的情感。
“玄祺,我不甘心。不甘心只能眼睁睁目睹你受困其中,不甘心对所有事都无能为力,不甘心不能为你报仇,不能替你解决所有的敌人……我不甘心看着你活得如此委屈,只能一直隐忍不发!!你呢?你便没有不甘心的时候么?!告诉我,玄祺,你便没有觉得难受的时候?!你便没有想随心所欲,自由自在的时候?!”
他的连连追问,终于令李徽勉强维持着平静的表情渐渐地变了。
他睁大了双眼,墨黑的眸子中隐约跳跃着一簇火光:“……不……我……”胸臆间仿佛有股一直被压抑的气息被释放出来,横冲直撞地涌了上去,带动得他热血沸腾,前世今生所有的委屈与难受都尽数融入其中——
“我不甘心小女不敢当最新章节!!”是呵,若是两世都只能窝囊地度过,他如何能甘心?!他可是太宗皇帝与文德皇后的孙儿!!他与父兄同样流淌着天家血脉,为何却偏偏要受这样的磋磨?!前世被困在均州封地之后,终是郁郁而亡!难道今生还要被困在长安,最后受尽利用而死?!
他也曾向往过自由自在,他也曾向往过意气风发,他也曾向往过长安之外的广袤疆域!!他从来不想被困在囚笼之中!无论是均州还是长安,对他而言都太过逼仄了!他想随心所欲,去往任何他想去的地方!他想见识所有从未见过的风光!他想经历所有他前世没有机会经历的一切!!
随着心中的郁气爆发,那双眼眸倏然便亮得惊人,比漫天星光更加璀璨,也更加诱人。王子献垂首凝视着,已经挪不开自己的视线。
多么迷人的眼眸,他的玄祺,他的阿徽,就该是如此的模样,而不是处处受制、时时压抑,越来越痛苦,越来越难熬。
真想低头吻住这双眼眸,真想彻底得到他——但,此时此刻仍然不行!他不愿这双眼眸中出现任何厌恶的情绪,更不愿这双眼眸因他而黯淡无光。心底仿佛有一声叹息响起,王子献却无视了那个声音,将自己压在了李徽身上,侧首与他共享同一个枕头。
“这些年来,我心里总是告诫自己‘不能、不许、不可’……满心只有这些‘不’字。”李徽微微一笑,并未察觉任何异样,反而亲密地贴着他的脸庞,“我并不觉得自己软弱,认为自己只是为了日后的安宁而妥协。但如今仔细想来,这同样是一种软弱。”
“‘不能、不许、不可’若是深入了骨髓之中,就会变成‘不敢’。一旦开始‘不敢’,那便只有任人鱼肉了。人为刀俎,我为鱼肉,下场又会是何等凄惨?”说罢,他低声道:“子献,多谢你,点醒了我。”
闻言,王子献轻轻勾起唇角:“你我之间,又何必言谢?而且,你也不过是钻了牛角尖而已,只要想清楚之后,便自然知道该如何行事了。贡举弊案一事令我们猛然警醒过来,倒是件好事。毕竟,经过此案,我们暂时并未损失什么,而另一头反而又折损了些人马。”
李徽摇首苦笑:“处理贡举弊案不难,我已有些想法,说不得咱们还会不谋而合。可是……日后要如何行事,我确实尚未想清楚。”其实,他很明白,自己唯有一条路能走而已。但主宰那条路之人,却令他一直深深忌惮,很难放下心来跟随。可是,他却已经别无选择。
“玄祺。”王子献顿了顿,方接着问,“你为何如此不信任当今圣人?”
李徽再一次陷入了沉默之中。他总不能说,前世越王府与濮王府的下场凄惨,虽说其中或许有小人作梗,但自家这位叔父在权势面前的冷酷无情早已令他寒了心罢?
见他并不欲深谈,王子献也不急于获得答案,又道:“若我们想自保,必须主动为圣人所用,而且必须让他用得格外舒心顺手,舍不得放开。如今有安兴长公主与杨家暗中作乱,圣人正苦于无人可信、无人可用,你若是主动表示愿为他的利刃,他必定会欣然接纳。”
“……”想起圣人此前改州为府的举动、提拔亲信的行为,李徽也明白,作为一位正值壮年的帝皇,他并不想继续重用前朝旧臣,而是要建立一个能够完全听命于自己的朝廷。如此,方能运筹帷幄之中,一切如臂指使;如此,方能真正成就一位帝皇的威严,方能真正掌控长安,掌控整个大唐天下。
作为侄儿,他主动为叔父分忧,自是顺理成章。替他冲杀在前,成为他的利刃,成为他的箭簇,也是自然而然。但是,他却禁不住想到日后之事——假如安兴长公主与杨家覆灭,他又该如何自处?当然,他并不恋眷权势与地位,急流勇退亦无不可,但圣人会相信他么?
“玄祺,不必想得太多。”王子献仿佛理解他的隐忧,“当今圣人好名,温和慈爱的声名在外,甚至不惜将两位兄长留在长安之中,显示出兄友弟恭之态与自己的宽容大度——想必,若非深感威胁,他定然不会随意为难兄长与侄儿们。濮王府与越王府只需约束好自己人,将敌人都尽数除去,便可安享太平。再熬过数年,待到长辈们都故去之后,你们兄弟便成了宗室,于帝位不会再有甚么威胁了。”
“你说得是。”李徽微微颔首,“更何况,有清河姑母与悦娘在,应当不至于——”不至于鸟尽弓藏、兔死狗烹。当然,到了那时候,他应该便有足够多的时间、足够强大的能力,提前做出布置了。
本想避开的权势与纷争,到底还是避不开。也是他太过天真了,生来就身处纷争之中,又如何可能避开那些阴谋算计呢?与其一味防守,节节退避,倒不如大举进攻。至少,圣人比他更迫切地想要除去所有的威胁,而他何不光明正大地顺势而为?
许是因放松之故,渐渐地,李徽便觉得睡意上涌。昨夜李璟缠着他一起喝酒,他推却不过,与他饮了不少,睡得晚了些。而且,那时候心中挂念着越王府别院之事,也不曾熟睡。如今与挚友在家中相互依偎着,自是觉得无比安全。身体与精神的疲惫渐渐地侵占了他的意识,令他缓缓地落入了睡梦之中。
就在意识朦胧的时候,身上压着的人似乎动了,仿佛担心将他压坏一般,轻轻地移开了。熟悉的气息与体温远去,他几乎是本能地想要伸手挽留,口中迷迷糊糊地唤着王子献的名字。
而后,他似乎听到一声轻笑,熟悉的人再度近前,有甚么温暖湿润之物贴在他的唇上,相触片刻后才分离。思维已然迟钝的他并未反应过来,只是忧心旁边的人怎么还要离开。正当他想再度挽留的时候,那令他觉得安心与欢悦的体温亦靠近了他,规律而模糊的心跳声就在耳边响了起来——
李徽露出了淡淡的笑意,沉沉睡了过去。(新安郡王见闻录../41/4140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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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安郡王见闻录 第一百三十三章 主动投效
翌日清晨,本该在府中歇息的新安郡王照常策马入宫给帝后问安明星天王全文阅读。因着圣人在这个时候素来很是忙碌之故,他先去安仁殿请见杜皇后。杜皇后听宫人禀报说他来了,还未来得及吩咐甚么呢,长宁公主便牵着永安公主起身迎了出去。见状,她也只得含笑微微摇首,轻声让宫人给李徽准备些温热的羹汤祛寒。
甫见面,永安公主便扑入了自家堂兄怀中:“阿兄,大理寺好顽么?”小家伙也曾听阿娘与阿姊议论过兄长之事,到底年纪太小,只记得兄长去了一个叫做“大理寺”的陌生地方,教她心里一直好奇得很。
“一点也不好顽。”李徽捏了捏她的鼻尖,“你绝不会喜欢那样的地方。”
小家伙歪了歪脑袋,撅着嘴又问:“要是不好顽,那为甚么阿兄要去那里?”
李徽有些惊讶,想不到一直喜欢模仿重复的小堂妹,竟然已经能提出如此有条理的问题了:“因为公务,所以我不得不去。你不必再多想了,改日我带你们去别的地方顽耍,保证很有趣味。”说罢,他拍了拍小家伙的脑袋,抬眼又望向长宁公主,浅笑道,“悦娘,这回多亏有你从中转圜,不然——”
隔墙有耳,他到底并未细说,长宁公主自是心领神会,抿唇笑道:“咱们是兄妹,我不帮阿兄还能帮谁?而且,不过是去探问些消息,好教世父世母安心而已,原便是我该做之事。对了,我送过去的酒菜滋味如何?被褥裘衣呢?可觉得暖和?不曾着凉罢?”
“酒菜滋味当然很不错,比中午时大理寺给的廊下食好多了。景行一直赞不绝口,竟是吃醉了。第二日开审的时候,他还在叔父与二世父跟前露出了醉态,想来回府之后定然少不了一通教训。”李璟或许并未注意,但李徽当时却是一瞬间便发现圣人与越王在屏风后旁听审案了。当然,便是发现了,他也须得佯作不曾发现,行为举止毫无异状。
“被褥裘衣也都很不错,我们都安睡了一晚——你瞧着我气色如何?”
“一如往常。”长宁公主细细端详着他,“不,瞧着比往常还出众些呢。那我便安心了。”
李徽以为她是顽笑之言,勾唇浅笑起来。然而,他却不知,倘若自己先前是一枚温润细腻的宝玉,如今便宛如经历了温养,多了几分灵性,渐渐焕发出了更加动人的光彩。一旦心中解开了桎梏之后,他就显露出了真正的风华,越发从容自信,越发气度不凡。这种转变自然并非一蹴而就,但愈是亲近之人便愈能察觉出他如今的不同。
入内给杜皇后请安之后,杜皇后也将他唤到跟前仔细打量,轻嗔道:“你这孩子,在大理寺受了两日苦,本该将养些日子再出门的。我哪里会不知道你的孝心?便是问安也不必紧着这一日两日的。”
“贡举弊案也只是过场罢了,孩儿并未受甚么苦楚。而且,经过这番磨砺之后,反而觉得有些豁然开朗了。”李徽回道,“只是,平白受了一场冤屈,孩儿也不甘心只能在家里等着悦娘传消息。总该尽早知道,此事究竟是何人指使,叔父又打算如何平息才好盗灵人全文阅读。孩儿还想亲口问一问那幕后主使,究竟是何处得罪了她,才教她不惜使出这等阴谋手段。”
长宁公主从来没有隐瞒过任何事,杜皇后自然很清楚他所指的究竟是何人,不禁微微蹙起眉来:“好孩子,这幕后主使素来狡诈,单凭此事很难将她寻出来,更别提给她定罪了。此次贡举弊案,对你们二人来说确实是无妄之灾。一日放任她逍遥法外,咱们这一大家子人便始终不能安心。”
李徽神情微动,恳切地接道:“叔母说得是,孩儿昨夜左思右想,也终于想清楚了。无论如何,也绝不能成为被那人随手拿来便用的棋子,身不由己,任人欺辱。若是像如今这样只是个宗室郡王,连自保的能力也没有,更何谈报得此仇?孩儿愿尽快出任实缺,成为叔父所用的刀枪利剑,帮叔父将这躲在暗中的逆贼都揪出来!也只有如此,方能保护悦娘和婉娘,保护叔母。”
杜皇后眸中闪过微光,笑容越发慈爱,看起来亦是愈加婉约动人:“好孩子,你有心了。圣人这段日子确实苦于无人可用,还曾提过要给你和景行安排甚么实缺呢。若是知道你想替他分忧,他还不知会有多欢喜。待会儿你便去两仪殿,与他谈一谈这流言之案、贡举弊案的事罢。两个案子瞧着是小,带来的风波可不一般。”
“是。不过,孩儿有一事想请教叔母:若是叔父问起来,孩儿该要甚么实缺才妥当?”
“圣人自有打算,你便说全凭他安排就是了。”
“孩儿明白了。无论叔父给甚么实缺,都是君恩隆宠,孩儿必不会教叔父和叔母失望的。”
长宁公主望着他们,仿佛察觉了这场掩盖在亲情之下的利益交换,若有所思起来。当李徽告退,她起身相送的时候,禁不住低声道:“阿兄,无论阿娘心中如何想……在我心里,你始终是我嫡亲的兄长。咱们的兄妹之情,永不会变……”
李徽温和一笑,宽慰她道:“我明白,悦娘。不过,你大可放心,叔母也没有甚么别的心思。她不过是一心一意为了你和婉娘打算罢了,一片慈母之心,我当然能够理解。”在杜皇后心目中,他是个可靠的选择之一,却并非唯一。而且,可靠归可靠,是否值得全心全意的信赖,又是否值得她暗中扶助,却须得继续观察——毕竟,她要将自己与两个女儿的前程与未来托付出去,自然绝不可轻率行事。
而他需要做的,便是用能力来证明,用品性来证明,他确实是唯一的,亦是最好的选择。
杜皇后的扶助意味着甚么?当然并不仅仅只是“指点”与“教导”而已。
这位曾经将东宫牢牢控制住的太子妃,便是没有皇子,光凭着元配嫡后的身份,凭着京兆杜氏女的出身,便足够形成一派势力了。而她眼下亦并非如同许多人传言中的那般,正身处危机之中。通过示弱,她避开了后宫中的争斗,坐看杨贤妃与袁淑妃鹬蚌相争;通过长宁公主,她间接掌控了宫务,并未让杨贤妃与袁淑妃轻易插手;通过两个女儿,她更留住了圣人的怜惜与疼爱,圣人几乎每天都会来安仁殿探望她们母女,从不间断。
也许,杜皇后的未来,绝非他前世所知的那般红颜薄命。这种情境下,她只差一个东山再起的时机而已。当她再度成为手握实权的皇后之后,他能得到的助力,自然只会更多。有她成为太极宫中的依靠,即便远远比不上太宗皇帝与文德皇后,也足以令濮王一脉以及越王一脉安心许多。
更何况,他们之间还有长宁公主与永安公主呢?
两仪殿中,圣人将紧急政务都处置完后,便招来了越王李衡商讨“贡举弊案”之事。说是商讨,但越王生性谨慎,并不随意言语,而日理万机的圣人也不曾耗费多少时间来细想此事,于是竟是有些一筹莫展了。
这时候,宫人前来通传,说是新安郡王求见。圣人心头意动:“二兄,玄祺这孩子素来聪慧,此事又与他相关。不如,朕考一考他?让他也一起出出主意?原本朕也想着要给他一个甚么实缺,最近看来,他对刑名审案之事确实颇有天分,无论说甚么都有条有理。而且,他不仅细致妥帖,更是从来不敷衍。”
越王李衡略作思索,点头道:“圣人看人一向精准,这孩子确实可堪造就。他的聪慧之处,或许也正在于办理实务。甚么诗词歌赋,他不是一向不感兴趣么?三弟还抱怨了许多回,对他很是不满意。”
圣人抬首,望向从殿外缓步行来的少年郎——玉树临风,翩翩君子,足以令史书都写一笔的“美姿仪”,简直令人难以想象他会是人称“面团团”的濮王之子。
再想想怎么看怎么觉得有各种不足的大皇子与二皇子,他不由得轻叹道:“有这样的佳儿,三兄还有甚么不满意的?以朕看,他的眼光一向奇怪。若是不与他一样,他就处处都觉着难受。幸好,伯悦与玄祺都与他不像,都是可靠的好孩子。”
李徽自是不知两位长辈对他的评价都极高,向他们行礼问安之后,听圣人问他怎么不在家中好好歇息,便“直率”地答道:“孩儿在府中实在坐不住,想知道三司审理的流言之案、贡举弊案可有甚么新进展。只是孩儿如今似乎已经没有督案之责了,不能擅自去大理寺询问,所以只得冒昧前来请教叔父了。”
圣人不禁一笑:“流言之案倒是又寻着了几个犯人,贡举弊案还在追查,疑点都剩下不少。不过,照眼下的情形,或许两个案子的幕后主使都寻不出来了。朕也知道你们心里委屈,不过——唉,朕还须得继续忍着呢,你也只能忍着了。”
李徽拧起眉:“孩儿明白叔父的意思。忍着倒是不打紧,却不能一直都忍下去。更何况,叔父是天子,自该随心行事,谁都没有资格教叔父心中难受!若非孩儿能力有限,一定要为叔父分忧,让叔父日后无须再忍!”
圣人怔了怔,缓缓地眯起了眼,郎朗笑道:“好!好!既然话已经出口,便不许你再反悔了!朕也正需要你们这些子侄,都来替朕分忧呢!来,给朕说说,你想如何替朕分忧?”(新安郡王见闻录../41/4140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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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安郡王见闻录 第一百三十四章 封得实缺
翌日清晨,正值黎明前的时刻,太极宫外便陆续响起了车马辚辚之声倾世毒妃:邪王送上门最新章节。凡五品以上的京官皆纷纷或策马或乘车前往太极殿,参加每日的常朝。举目望去,尽皆服紫服绯之辈,令人不由得心生敬畏之意。而这些人,便是大唐朝廷权势的掌握者与执行者,个个都是足可堪称为“高官”的人物。
能参与常朝,不仅意味着品阶与地位,同样也意味着更加锦绣辉煌的前程。五品,对于许多进入仕途之人而言,可能是一个永远都迈不过去的沟壑,一辈子都无法企及。而一旦能够迈过去,想再往上升,便取决于资历、能力、机遇或者是否能博得圣人的信赖了。
不少人耗尽半生,方得到了五品之位。只有极少数人熬到须发斑白,才终能成为服紫重臣,甚至晋为宰相。故而,年仅三四十岁便能参与常朝之人,已然算是年轻的了,其家世必定极为出众,能力亦是不差。至于更年轻之人——
在寒暄问好声中,倏然出现了两个少年郎,犹如两头尚未长成的幼虎,贸然迈入了一群狡猾的老狼与狐狸的领地之中。意气风发的年轻之辈,与沉稳老辣的年长之辈,形成了极为鲜明的对比,看起来甚至有种奇异的矛盾之感。仿佛他们来错了地方,又仿佛像是朝阳升起与落日西坠同时发生一般。
那一瞬间,几乎所有视线都聚集在他们身上,意味不明。然而,少年郎们却毫无怯意,自在从容地含笑穿过众人,来到尚书省右仆射简国公许业面前,向他问好——毕竟,如今的一众宰相之中,左仆射吴国公秦安一直称病不出,这位右仆射便理所当然地成为了群相之首。而后,他们又陆续向其他几位宰相、三品服紫重臣见礼,礼节也很是周到。
老狐狸们自是含笑还礼,态度都十分温和。毕竟,以品阶来论,嗣王、郡王与国公都位列从一品。除去封为国公的少数人之外,绝大多数人的品阶都比这两位少年郡王低。这两个深得圣宠的郡王主动见礼已然算是对他们的尊重,他们可不敢在众目睽睽之下倚老卖老。
“两位大王也是来参加常朝的?”大理寺卿与李徽、李璟都相熟一些,对他们的印象也不错,便主动道,“流言之案已经快要结案了,不知两位大王可需再看一看卷宗?目前虽有些疑点,但不足以作为证据再查下去,也只得如此了结。”
流言之案到底事小,便是发现与两位状头有些相关,也不过是年轻人的妒意作祟罢了。与贡举弊案隐藏着的谋逆意图,以及收买差遣监察御史、考功员外郎的手段相比,此案几乎可忽略不计小妻真鲜嫩:总裁强婚霸宠最新章节。无论是来自于圣人的压力,或是案子本身的吸引力,都让三司迫切地希望全心全意投入到贡举弊案之中去。
“既是如此,便结案罢,诸公也能分出更多空闲办其他的案子。卷宗便不必再给我们了,想来叔父已有别的打算了。”李徽当然理解他们希望尽快结案的心情。他的目的已然算是达到了,再继续查此案也已经毫无意义。
虽说明面上的案犯不过是数个文士罢了,郑勤与杨谦都很是清白无辜,与此案毫无干系。然而,三司之内,谁不知此事的蹊跷之处?在大理寺、刑部、御史台之中留下了如此“深刻”的印象,他们日后的声望与前程无疑都值得商榷了。尤其是杨谦,完美无瑕的形象一旦有所损伤,便再也不可能恢复从前。
而且,这世间的聪明人只多不少。这桩案子究竟意味着什么,与杨状头、郑状头到底有何干系,他们又岂会丝毫不知?所谓“墙倒众人推”,说不得,接下来的流言便与两位状头相关了。与默默无名的王子献相比,想来更多人都喜欢听“名人”的龌龊事,不是么?
大理寺卿正待再问,钟鼓声响起,众臣遂陆续默然走进太极殿中,在各自的茵褥上跪坐下来。李徽与李璟也拥有了临时的位置,就在越王李衡、荆王等人的位置旁,代表着皇家宗室的力量。不过,常朝之时,越王、荆王等人未必次次都来,今日这附近便只有他们两个少年郎而已。
不多时,圣人自殿后行来,众人遂在殿中丞的高唱下行礼,复又各自归座。圣人环视诸臣,目光在两个极为醒目的年轻侄儿身上停了停,不由得笑道:“之前朕命新安郡王、天水郡王督案,两人年纪虽轻,待公务却很是上心,一刻都不懈怠,朕十分满意。以他们的年纪,也该出仕了,早日封他们实缺,也好尽快替朕分忧。众卿以为如何?”
谁也不会在此时跳出来进谏,打断圣人展露的脉脉亲情。听说先前弹劾两位郡王涉入贡举弊案的两个监察御史已经入狱抄家,罪名是十恶大罪之一的“谋逆”。这意味着甚么?——稍微想想便明白了——短时间内,若是谁敢再对这两位郡王不敬,说不得便会被三司认定是谋逆的从犯!!无缘无故与宗室作对,又何苦来哉?!
于是,宰相们陆陆续续表示了赞同,谁都不提两位郡王年纪是否尚轻之类的话。毕竟,宗室入仕从无甚么成规旧例,当年濮王、越王也曾在十四五岁的时候就参与政务。而荆王进入宗正寺任少卿时,亦不足及冠年纪。
圣人微微一笑:“既然众卿都觉得妥当,那朕便封天水郡王为千牛备身,在御前护卫。”千牛备身即千牛卫中的高阶武官,负责掌执御刀宿卫侍从,一向由美姿容且擅武事的高官世家子弟担任。虽说品阶只有正六品,但因接近御驾之故,极易获得圣宠,升迁亦是轻而易举之事。故而,京中许多勋贵世家子弟都以任千牛备身为荣,可谓是千金难得的实缺。
“臣叩谢圣恩。”李璟怔了怔,方躬身叩谢——旁人抢得头破血流的千牛备身职缺,对他而言却如同鸡肋一般,食之无味,弃之可惜。他最渴望成为能够行军打战的将军,而不是如同花架子一般的千牛卫。折冲府或都督府中的武官才是他最想获得的实缺,而不是成日守在圣人身边的御前护卫。
虽然心中有些遗憾,他脸上却露出了笑容,仿佛对圣命十分满意,看得李徽不禁松了口气。其实,天水郡王不过是性情直率些罢了,并不是甚么愚蠢之辈。能得到圣人的垂青与信赖已是不易,他又如何可能在脸上带出什么神色来?更何况,这两日越王与越王妃对他耳提面命了许多,多得足以令他猛然醒悟过来,自己正处于甚么样的危机之中。
“至于新安郡王,性情更沉稳些,且于审案一道颇有心得,便去大理寺罢。”圣人道,稍作沉吟,“封为大理正,辅佐大理寺卿、大理寺少卿查案、审案。”大理正是从五品官,虽然掌管的是刑名断狱,并未涉及户部、吏部那样的名望实权双收之地,但对于一位十六七岁的少年郎而言,已经是破格重用了。
寻常人一辈子都无法达到的官阶,这位少年郡王却轻轻松松地迈出了第一步,不愧是天家血脉。御史中丞、谏议大夫以及六科给事中等言官忍了又忍,终是不曾多言。谁叫这是叔父给侄儿赐官呢?与当年的嗣濮王、嗣越王相比,品阶也相差无几不是?一个大理寺正“而已”,又不是从天而降直接入尚书省六部,他们还能说甚么?
“臣叩谢圣恩。”李徽亦是躬身叩谢,抬起首来又沉声道,“侄儿必不会辜负叔父的信赖!”昨日他从未提过自己想要甚么样的官职,而是听从杜皇后的提议,直说全凭叔父安排。果然,圣人待他并不薄。
虽然“督案”的职权听来似乎不错,却始终不过是旁听审案罢了,根本无法涉入其中。与此相反,大理正具有辅佐办案之责,证据与证人说不得都是大理正安排寻访查找的,自然能接触更多线索。许多其他人不慎忽略的疑点,或许他便能够发现。而这些疑点,日后或许就能成为解决安兴长公主的关键证据。
当然,他年纪尚轻,并没有办案的经验,圣人一时之间也不可能期望从他这里得到甚么助力。不过,待一桩一桩案子查过去之后,只要他证明了自己这柄利刃确实足可令安兴长公主伤筋动骨,圣人便不得不重视他了。
圣人微笑着点点头,这才开始议论政事。若非紧急要务,通常不会在每日的常朝上讨论。而即使是紧急要务,亦分轻重缓急。真正重要的事务,何必这么多人参与其中?只需诸位服紫高官聚在一起探讨便足矣。正是那些不急不缓的“要务”,才会在常朝的时候成为众人的焦点——譬如,先前发生的贡举弊案。
因三司隐瞒得当之故,目前绝大多数臣子都并未获知此案的具体内情。不过,考功员外郎与两位监察御史均被判为“谋逆”,新安郡王与天水郡王反而被封了实职,便足可说明这桩案件并不简单。
饶是众人心中都有所准备,听得大理寺卿、刑部尚书与御史中丞禀报此案的始末与进展之后,依旧十分震惊。很快,大家便分为了两派:一派认为,既然如今有疑点,便该继续严查,直到将幕后主使寻出来为止,方能结案。另一派认为,此案确实重要,但到底并非贡举弊案。三司查案必须换一个名目,而吏部以及国子监等应当将贡举之事平息下去,毕竟很快便要省试了。(新安郡王见闻录../41/4140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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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安郡王见闻录 第一百三十五章 主动献策
圣人听着众人各抒己见,只觉得他们所言都并未切中要害,眉头微微拧了起来:“诸位爱卿所言都颇有道理,不过,也须得想想:一则继续追查疑点恐怕用时不短,且将幕后主使寻出来也并不容易;二则你们不妨告诉朕,省试迫在眉睫,贡举弊案以及流言之案带来的影响该如何平息?”
群臣静默片刻,继续议论纷纷盛宠废材妃:帝君太霸道全文阅读。他们大都觉得,公布两个案子的真相便足够平息流言了。至于省试,自是应当照常举行,只需吏部赶紧再提拔一个考功员外郎来主持此事即可。追查谋逆之案,当然是三司的职责。若是觉得可差使的人不够用,金吾卫可从旁协助,京兆府、长安县、万年县也皆可出借差人辅助追查。
圣人听了,眉头终于舒展开来。他环视众臣,正想采纳他们的建议,视线忽然落在微微一动的李徽身上。年轻的新安郡王双手捧着白玉笏,垂首行礼道:“陛下,臣觉得,以如今长安城内流言传播之势来看,若是仅仅只公布两个案子的真相恐怕远远不够。而且,贡举是我大唐选拔才学出众之士任官吏的大事,由一个吏部考功员外郎来主持未免太过轻视了些。”
“吏部考功员外郎不过是从六品之官,其才学名望是否足以担得起主持贡举之事?是否能坚守本心不被人策动?是否能不收受贿赂、徇私舞弊?”他声音清朗,神态从容,不急不缓,仿佛坐在四周的不过是寻常的文士,而非大唐朝廷中所有手握权势的老狐狸,“臣这几天也曾仔细想过,为何那两个监察御史没有任何证据,便能弹劾贡举舞弊?为何张员外郎能开口就污蔑于臣与景行?”
“原因无他,只是如今的贡举之事确实夹杂了太多人情关系罢了。区区一个吏部考功员外郎,面对亲王、郡王、国公以及诸位宰相的时候,能否坚持公道之心?谁都知道,他不能。但凡在座诸位有些私心,他便不可能保证省试的结果完全是公平的。也正因如此,各州解送的举子来到长安之后,最紧要的事便是四处投递文书,想得到达官贵人的青睐。”
“年年岁岁皆如此,毫无不同之处。然而,臣倒是想问——我大唐取士,为的是让他们汲汲营营么?难道取的不是才学?而是凭着他们认识多少贵人?”说到此,李徽扫视了众臣一眼:“当然,或许也有人要说,千里马太多了,然而伯乐却太少。若无伯乐举荐,这些千里马又如何能脱颖而出?”
“但臣还想问一问——省试的用途,不正在于选出最具才华之士,为我大唐所用么?若是当真才华横溢,又如何可能埋没在众人之中?如果出现拥有真才实学反而落第这样的荒唐之事,那便是有违贡举取士的初衷!有违陛下的心意!几乎可断定,不是省试所考之题必定有问题,就是阅卷的考官必定有问题!!”
“更何况,诸公真的有时间从漫漫人群中寻出那匹千里马么?每年此时,想必诸公的府邸也和濮王府一样,每日都能收到犹如小山一般的投贴文书。而诸公忙于公务,又能耗费多少时间仔细阅读这些文书?无非是家人略看一看,择一二举荐上去便是了——既然伯乐相马时并非专心致志,又如何能保证相出来的必定是千里马?”
面对满朝文武,这位年轻的少年郎丝毫没有任何紧张之色,反倒是无比从容淡定。他所言的无一不是事实,不但见解独到,质问的时候亦是有理有据,一时间竟令人寻不出任何漏洞来。所言所论,完全不像是位十六七岁的少年人。
众臣静默片刻,无不在心中揣测这究竟是何人借了新安郡王之口,说出了这番话来。而他们又该如何应对这些言论,才最为妥当。毕竟,贡举虽是选拔官吏的手段,却并非所有官员都来自于贡举——门荫与察举同样是重要的官吏来源。而且,进士科每年取士只不过十余二十人,与明经科、明法科等相比,人数少多了。因进士科贡举的流言而改易主持贡举之官员,是否有些小题大做了?
就在有人忍不住出言反对的时候,圣人忽而一笑,道:“玄祺,你所说的这些,确实切中了贡举中的弊端。此次进士科省试虽并无舞弊之举,但以往却曾经出现过类似不公之事,日后也很难杜绝。倘若文士们愤慨,觉得省试不公,朝廷必然无以取信于民。”
“陛下所言极是棋祖最新章节。”李徽立即接道,不给其他人反对的机会,满面肃然,“既然知道贡举之事有漏洞,自然必须杜绝这样的漏洞,方能令贡举日后都能选拔出大唐和陛下需要的人才。否则,待到出事的时候再弥补,便太晚了!更何况,眼下有人借着贡举试图生事,若是此次不成再来一次,朝廷威严何在?”
“臣觉得,新安郡王所言很有道理。”国子监刘祭酒也道,“贡举取士,原本为的便是取大唐疆域之内所有身具才华之士为陛下所用。而如今,因着举荐的风气盛行,这些州府解送的举子的行为举止却浮躁不堪!到长安之后,头一件事是四处投递帖子,第二件事便是参加文会高谈阔论——只知道求名求利,却不知读书实务,完全本末倒置!”
他平时闷不吭声,这一回却异常慷慨激昂:“这样的人,便是成了进士,也必定不会安于实务!!读书、做学问,在他们看来远远不如名利重要!不过,仔细想想,难道所有人生来都是追名逐利之辈么?!绝非如此!而是其他人都告诉他们,若不如此做,便极有可能落榜!他们不得不如此为之!”
“故而,这些弊端其实并非举子们的问题,而是咱们贡举取士所用之法有问题!既然有问题,当然要改!否则,等到更多问题出现的时候再改,就悔之晚矣!”说到激动之处,他横了一眼正欲反驳的吏部侍郎,“别说什么此乃祖宗成法!!不能改动!!在数十年前,还没有贡举呢!前朝建立的贡举之法,皇朝因袭之!人家既能开先河,咱们又为何连继续改动都不敢?!”
吏部侍郎哑口无言,所有人都为之侧目——他们怎么都不知道,这个平时只会坐在位置上打盹的刘祭酒的战斗力居然如此之高?然而,大理寺卿、御史中丞和刑部尚书却是笑而不语:他们早便已经见识过了,都不觉得稀奇。
“若不合时宜,贡举之法自然当改。”圣人问道,“玄祺与刘爱卿可有解决之法?”
刘祭酒望了一眼李徽,示意他先说。李徽朝着他微微颔首致谢,便朗声应道:“回禀陛下,臣以为,解决这些问题有三策——首要者,必须命服紫高官主持贡举之试,且再也不许达官贵族举荐。其次者,必须命四五服紫高官一起评卷,讨论出试卷的高下之分,最后上呈陛下审阅,方显得足够公平公道。再次者,出策论试题者,应为陛下或陛下指定的德高望重之辈。试题一旦泄露,便问责相关之人,决不可姑息。”
圣人笑着轻抚短髭:“好!很好!你所言的,极有道理!不过,为何你想让朕来出题?”
“贡举所有科目取天下英才入仕,为的都是效忠陛下。”李徽毫不犹豫地答道,“陛下需要什么样的英才,自然便应设什么样的题目。而策论之题最容易分辨士子见识之高下,所以唯有陛下认可的策论题,才能取出能够理解陛下的士子,日后才能真正为陛下分忧解难!”
“哈哈!好一个朕需要什么样的人,便应设什么样的题!”圣人高兴地大笑起来,勾起嘴角望着神色不一的臣子们,“众位爱卿以为如何?”
他一直发愁手中无人可用,每天都盼着能慧眼识珠,发现各种人才,而今却是豁然开朗!既然每年都有贡举之试,又如何不能直接从中则取他中意的人才,好生培养提拔?且不说进士科的十几二十个人,明经、明法、明算——这些难道不都是人么?!只要将贡举握在手中,何愁天下英雄不尽入掌中?!
想到此,他笑得越发春风满面,望着李徽的目光也越发慈爱柔和:这孩子果然是个聪明伶俐的,也是个有运道的好孩子。即便不知他这个叔父目前最愁的是什么,却很明白自己所做之事为的都是甚么。只要所有人都能像他一样,一心想着替皇帝分忧解难,皇帝的难处自然便迎刃而解,又何须他成日忧愁呢?
“老臣附议!”刘祭酒忙举起玉笏应道。
“臣附议!”一脸崇拜之色的李璟也立即响应。
“老臣附议。”右仆射简国公许业亦道,“不过,新安郡王所言三策,还须得继续完善。省试开考在即,必须早日确定到底由何人负责主持贡举之试,又由何人评卷。至于这回的策论出题,老臣也以为,应当由陛下来出!毕竟这是贡举之法变革后的第一回省试,自然应当由陛下为先!”
见圣人龙心大悦,而且群相之首都已经附议了,其余臣子便是有异议也不敢再提,于是纷纷表示附议。有人提议该让吏部尚书来主持贡举,有人觉得应该让宰相们来评卷,讨论再一次热烈起来。
圣人对于这样的结果自是非常满意:“由谁来主持贡举,谁来评卷,都是细节之事。之后,朕会召见几位爱卿一同商议。各位爱卿,可有其他的事启奏?”
忽然,礼部尚书杨士敬(弘农郡公)举起玉笏道:“回陛下,关于这一次省试,老臣还有些疑惑……方才新安郡王也曾提到,如今长安城内流言传播甚广,加之省试之法度又将变化,会不会让流言传得更匪夷所思?老臣以为,或许应当先将流言平息下来,新的贡举之法方能顺利推行。”
圣人挑起眉,几乎是随意地问道:“玄祺,你以为呢?”
李徽略作思索,回道:“臣觉得,平息这种阴暗之辈传出的流言,上上之策莫过于光明正大。”
“噢?如何光明正大?”圣人笑了起来,“若是你说得有道理,这次省试便由你辅助刘爱卿主持。毕竟,刘爱卿是国子监祭酒,本便是德高望重的名士,堪称京中官学所有学子的先生。”
刘祭酒怔了怔,摇首道:“陛下,使不得啊。老臣那些国子监学生要考省试,按理说老臣便该避嫌才是。”
“举贤不避亲,更何况不过是学生而已?”圣人笑道,“而且,玄祺若有光明正大之策,自然会令所有人都心服口服。”
众臣纷纷称是,礼部尚书杨士敬遥遥望着对面侃侃而谈的少年郎,目光渐深。(新安郡王见闻录../41/4140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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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安郡王见闻录 第一百三十六章 见过郡公
数日之后,皇城之外便张贴出了敕旨,明言最近发生的流言之案与诬陷贡举舞弊之案的真相,历数先前贡举之法中暗藏的问题豪门双生:总裁的替身娇妻全文阅读。敕旨中亦提出了贡举法度之“变”,此次省试即是变革之始。同时,国子监刘祭酒被命为本次省试的主考官,而新安郡王为其辅佐。根据新安郡王的提议,本次省试将在皇城之外光明正大地举行。
当敕旨的内容在长安城的举子文士们中流传开之后,自是又引来不少人的议论。一些人遗憾先前费尽气力给达官贵人们投递文贴,如今却变得毫无意义;另一些人试图接近刘祭酒与那位新安郡王,然而却发现二人根本不见外客;还有人不知是起了甚么心思,暗地里说些酸话,说国子监的学生必定能上榜之类,以及传闻中这位新安郡王似乎曾举荐过甚么人之类,却再也没有多少人一同附和了。
许多聪明人遂不再四处奔赴文会,开始了闭门苦读的清淡生活。却也有些人依旧不甘心,似乎觉得所谓的“贡举法度之变”,也不可能无视各种人情。于是,杨状头、郑状头等各种名人的文会上依旧是人头攒动,很是热闹。
自从李徽正式出仕并辅佐刘祭酒筹备省试之事后,王子献便回到了藤园中,在宋先生的监督与指点下专心读书。当然,他并未失去成为国朝最年轻的甲第状头的自信。只是,读书一道,从来都是不进则退,断不能因骄矜自满而忽略了平日的积累。
积累得越丰厚,他便能拥有更强大的学识与能力。即便不为了省试,不为了日后的前程与名利,单只是每行一步,都足以令人觉得欢喜。而且,沉醉于读书之时,也能令他略有些浮躁的心渐渐沉静下来。
有些事,在热血沸腾之时很难想得清楚、看得明白。唯有彻底冷静的时候,细细回想,方能寻出其中的漏洞,觉察得更长远——前程之事如此,感情之事如此,纷繁复杂的家族亲眷关系亦是如此。
不过,他想静下心来好生读书,却有人偏偏不让他如意。苦笑着的王子睦带着杨谦的帖子来到藤园探望他:“大兄,我已经替你委婉回绝过几次了。但这一回,杨师兄说他已经有些时日不曾见你了,只想见一见你。若是你忙于学业,便是晚去早归也无妨。”
王子献自然并不认为,这样的客套之语能够当真。以杨状头的气量与如今的心态,他若是再不现身,便绝不可能继续维持先前认下的所谓的“表兄表弟”关系。而且,不仅杨家打着算盘想将他当成安插在长宁公主与李徽身边的棋子,他亦想把握这次良机获取他们的信任,日后成为插在他们胸膛上的刀刃。
想到此,他看了王子睦一眼——毕竟,仅仅只凭着子睦,绝不可能从杨家获取甚么得用的消息,也很难安插甚么人在短短几年之内就能成为杨家父子的亲信。而唯有知己知彼,势力尚未经营起来、手段也尚且稚嫩的他们方有获胜的机会。
于是,到得文会那一日,王子献提早来到了杨家别院。这天正是休沐,杨谦亲自带他去见周先生。听他谈了些近日读书的收获之后,周先生颇有兴致地解答了他的一些疑惑。二人谈兴正浓的时候,杨谦含着笑打断了他们:“先生可不能厚此薄彼,只顾着指点子献,倒是忘了外头还有一群人正翘首以盼了穿越之纵横大唐最新章节。”
闻言,周先生望了他一眼,缓缓起身,依旧带着几分意犹未尽:“改日子献再过来罢。年前还有一两场文会,年后便不必再来了。在省试之前,还是须得静下心来为好。你的心性十分沉稳,很不错。十四郎(杜重风)便是太过闲逸了,须得多与你学一学才好。”
“先生实在是谬赞了。晚辈有幸能得到先生的指点,心中不少迷惑都解开了。倘若下次有机会,还望先生不吝赐教。”王子献朝着他躬身行礼。仔细论起来,他觉得自家杜先生与这位周先生的才华应是不相上下。然而,若是以心性、见识与眼界来说,杜先生却远胜于他。不过,这并不意味着周先生没有长处——至少,在识情趣方面,以周先生为先。
不知旁人是否能瞧得出来,但他却早已察觉:周先生与杨谦这对师徒的关系,其实并不寻常。看似杨谦的言行举止中对周先生满是崇敬之意,处处对他十分尊重,然而周先生的生活乃至于一切都须得听从他的安排。
当年收徒之时便是如此,若非杨谦一力主张,凭着王子凌的资质,如何可能让周先生默认他也在自己的门下?一直以来的文会更是如此,何时举办文会、邀请何人、周先生需要见甚么人、甚么时候在文会中出现,大概都由杨谦决定。
与心安理得接受学生关怀的先生们相比,周先生更像是一具杨谦主宰的傀儡。王子献实在是很好奇,为何他们之间会是这样的关系。难不成,就因着周先生是杨家捧出来的“名士”,所以无法拒绝杨家的任何要求?在杨谦面前也毫无威严可言?啧,或许里头也有甚么别的文章?
目送周先生离开之后,杨谦浅笑道:“子献,还有一位长辈一直想见一见你。难得他今日有些空闲,你便随着我去拜会他罢?”
“长辈?”王子献勾起唇角,“莫非是郡公?”时任礼部尚书的弘农郡公杨士敬,正是杨谦之父,亦是宫中杨太妃嫡亲的兄长,杨贤妃隔房的世父。虽是名不正言不顺的外戚,但这位弘农杨氏京兆大房的族长素来名声不错。杨谦或许正是继承了其父之能,在谋名一道上,更是青出于蓝胜于蓝。
“唤甚么郡公,应当唤舅父才是。”杨谦笑道,带着他越过一重院落,来到一座看似简陋的竹屋之中。而杨士敬端坐堂中,正在提笔写字。待到写罢之后,他才抬起眼,望向杨谦身后的少年郎,神情和蔼之极,目光却暗含端详之意。
王子献淡然地任他打量,朝他行礼,口中唤道:“见过舅父。”听起来甚为尊重,然而只有他自己才知道——他从未唤过杨家人“舅父”,也从未打算认甚么远房亲戚。母族?母亲没有同胞兄弟姊妹,自从外祖母去世,小杨氏之母由良妾扶正之后,他便再也没有甚么母族了。无论是杨家的血脉或是王家的血脉,对于他而言都毫无意义。
听了他的称呼,杨士敬满意地笑了起来,起身绕过书案,亲自将他扶了起来:“好孩子,一直听明笃(杨谦)提起你,对你赞不绝口,却没有机会见一见你。果真不愧是琅琊王氏之后,容貌气度皆是极佳……唉,倘若你母亲地下有灵,知道你如今这般出息,定然也会深感欣慰了。”
他便宛如一位嫡亲的舅父一般,语中带着怜惜与疼爱之意,令王子献的神情不由得微微一动,似是被他所触动,又似是怀念与追忆:“舅父谬赞了……孩儿如今哪里算得上是有出息?若想让阿娘安心,日后还须得越发努力些才好。”
然而,杨家父子却浑然不知,他心底倏然泛起了刻骨的冰寒之意——大杨氏是他的逆鳞之一,断容不得有人利用她来做戏!杨士敬若想通过怜惜大杨氏来拉拢他,佯作甚么舅父外甥之态,便是彻底打错算盘了!!日后,他必会教他们知道,什么叫做“自作聪明”!什么叫做“自讨苦吃”!
见他颇为动容,杨士敬的笑容越发真切了不少:“你也莫要太过谦虚了。这回省试的主考官刘祭酒,不是一直都觉得状头非你莫属么?甚至早便放出话来,你必定是比明笃更年轻的甲第状头。”
听得此话,杨谦原本含笑的眼眸掠过晦暗之色。王子献不动声色地观察着杨家父子二人的神情,心中冷笑,口中却道:“祭酒也不过是随口一言罢了,当不得真。唯有表兄最明白,取得甲第状头谈何容易?孩儿心中其实并无把握,所以最近才一直闭门读书。”
“你这孩子,可别一心只顾着读书,却忘了关心窗外之事了。”杨士敬笑道,“你最近可曾听说省试之法改易之事?”
“郡王曾派人来与我提起过,却并未细说。”王子献答道。
“郡王竟连你也不曾细细解释过?”杨士敬露出些许惊讶之色,“我原以为,以你们二人之间的情谊,他多少会向你透露一二。”说罢,他略作沉吟,又道:“贡举法度变革之事,是新安郡王一力促成。至今连我们都不知晓,他到底打算如何‘光明正大’地考省试。改日我再替你打探一二罢,总归须得让你心里有些成算才好。”
“多谢舅父的好意。但若是因此事劳烦舅父,孩儿心中实在难以安心。”王子献满面感激之色,“郡王不提此事,大概也有避嫌的缘故,孩儿倒是并不放在心上。既然所有举子都不知晓,应当也自有道理罢。舅父也不必替孩儿费心了,免得到时候又有甚么言论……反倒是连累了舅父。”
杨士敬抚须笑了起来:“好孩子,果然是心性极正的。好罢,那我便等着你的好消息就是。”而后,他又转而问起了旁的事,再也不提李徽以及其他了。
便宜舅甥两个说说笑笑,杨谦亦是融入其中,不过一两个时辰过去,便犹如真正的一家人一般。杨士敬又留了这便宜外甥用过午食与夕食,方依依不舍地放他走了。临别时还叮嘱道:“若遇到甚么事,尽管来寻明笃。明笃不能解决,我便替你解决。咱们都是一家人,理应互相维护,再亲近一些又何妨?”
王子献皆满口答应下来,行礼告辞离去。杨谦亲自相送,目送他策马离去方回转。不远处,王子凌与王子睦兄弟也在送客,将二人的情形看在眼中。一个神情立时便扭曲起来,另一个却是勉强才掩住了担忧之色。(新安郡王见闻录../41/4140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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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安郡王见闻录 第一百三十七章 猜测纷纷
却说杨谦将王子献送走之后,便回到了方才的竹屋之中美女侍卫全文阅读。杨士敬正披着大氅,继续在书案上挥笔洒墨,神情无比平静,仿佛方才的谈笑风生不过是过眼云烟。他略作迟疑,仍是禁不住问道:“阿爷今日待那王子献,是不是有些过于亲近了?他眼下尚未过省试,既不是甚么甲第状头,更不知心性如何,阿爷何须折节待他如此?”
“此子绝非池中之物。”杨士敬并未抬眼,故而也丝毫不曾发觉他脸上的沉郁之色,“新安郡王是什么样的人物?当初不过是个承欢先帝膝下的孝顺孙儿罢了,性情与濮王极为相似,才得了先帝的欢心。先帝驾崩之后,便又靠着长宁公主来往宫中,继续博取圣人的疼爱。”
“一个出了名的不喜文只好武的郡王,一个时常闭门不出、连宗室子弟都不来往的郡王,一个仅仅十六七岁的少年郎——居然在一夕之间便变得如此精明厉害,一字一句皆有理有据,教所有人都无从反驳,更极为巧妙地投中了圣人的喜好。你以为,他何以能如此一鸣惊人?”
杨谦怔了怔:“阿爷觉得……是王子献给他出的主意?”
“眼下新安郡王这般受宠,令朝中所有人几乎都刮目相看,当然绝不仅仅凭的是王子献一人之力。”杨士敬眯起眼,望向他,“不过,明笃,你且仔细想想:先前王子献险些被流言彻底毁去前程,如今贡举法度一变,俨然就成了受流言所害的少年名士。所谓光明正大的考省试,便是让他光明正大地取得甲第状头——众目睽睽之下,少年英才横空出世,到时候恐怕就一举成名了!”
“……不错,贡举法度变化,最为受益者便是他。”杨谦低声道,“谁能相信,他没有费尽心思促成此事?的确,若非他从中牵线,刘祭酒又如何可能在朝堂之中公然支持新安郡王?又如何可能得了主考官之位?一个刘祭酒,一个新安郡王,皆认定了他就是此次省试的甲第状头……”说到此,他双目中竟透出几分狠意来。
“是啊,小小年纪,也不知费了多少心机,才能将时局扭转至此。”杨士敬扶须微笑,“啧啧,这样的人物,若不能为我们杨家所用,也实在是太可惜了些。若能舍出一个杨氏女留住他,便皆大欢喜了。就算一个杨氏女不够,两个亦是无妨。”
杨谦垂下眼,掩去目中的狠辣之色,笑道:“那阿爷可须得与母亲好生商量,该让哪一位妹妹榜下捉婿。”他们家只有两个儿子,人丁远不如二房那般繁盛,女儿却是嫡嫡庶庶拢共有十来个。只偏偏她们的年纪不是太大便是太小,当初都没能赶上给东宫纳良娣的好时候,宫中的位置便教二房唯一的嫡女摘了去。
“你觉得她们之中,哪一个能拿捏得住这王子献?”
“这……若想拿捏住他,恐怕哪一个妹妹都没有这般的手段网游之绝对巅峰全文阅读。”
“倒也是。她们都太稚嫩了,如何能是王子献的对手?也罢,女人么,也不需要完全拿捏住男人,只需能够教他怜惜便足够了。”
这厢杨家父子俩正一个兴致勃勃一个心思诡谲地议论着联姻的人选,那厢王子献回藤园后,只待了片刻便悄悄去了濮王府。此时夜色已深,李徽刚忙完了公务,正在寝殿中舞刀松松筋骨。他立在门边静静地看着他矫若龙翔的身影,心中因杨家人而起的郁怒不知不觉间便全然消散了。
舞完刀后,李徽已是出了一身汗,抬眼望见他,不禁笑了:“听闻你去了杨家的文会?整整一日,想必与弘农郡公父子相谈甚欢罢。”当初杨士敬望向他的时候,他便察觉对方的眼神有异,只是不知这老狐狸心中有何打算罢了。如今或许便可推想出一二了。
“他对我似是十分钟意。”王子献走近他身边,似笑非笑,“或许是将你最近的风采,都算在了我与刘祭酒身上罢。看来,世人很难相信你是‘三年不鸣、一鸣惊人’,都以为必是有人借你之口行事。玄祺,你过去的行为举止确实迷惑了不少人,就算是朝中那些老狐狸,恐怕都并未回过神来。”
“如此倒也好。”李徽抬起眉,“便让他们不断地猜测我身后究竟是谁罢,在不曾确定之前,想来他们也不会随意为难于我。若能让他们以为,一直都是叔父在暗中教导我,便再好不过了。”无论如今或是往后,他所行之事必定需要件件都合乎当今圣人的心意,方能坐实了一位坚定不移的“帝党”的名声。
“想来,就算是圣人,也曾问过你那些话是否是你一人想出来的罢?”王子献又问。
李徽勾起嘴角:“叔父当然会问,而我也只需回答,因这两日心中迷惑,请教了玄惠法师并几位名士即可。”停了停,他又摇着首笑道:“不知不觉又一次抬出了玄惠法师,可真是有些对不住他。改日咱们一起去大慈恩寺探望他如何?他喜好弈棋,棋风稳健,你正好可与他杀几盘。”
“也好,久闻玄惠法师之名,却一直无缘拜会。”王子献回道。
二人相视一笑,又随意谈论起了杨家:“经过此事,杨士敬高估了我,杨谦却越发容不下我了。当然,我绝无可能成为他们父子反目的缘由——不过,只要他们父子渐渐开始不齐心,分裂翻脸的缘由大概并不难寻出来。”
“说来,我记得杨谦是幼子,上头还有一个嫡长兄?不过因身体不好,所以从未出来交际过。”李徽道,这些消息自然是视杨家为大敌的长宁公主告知他的,“或许,日后你可试一试这位杨大郎。”若是杨家当真有狼子野心,图谋深远,这杨大郎又如何甘心名望、家产、郡公爵位——甚至日后的“天下”都被弟弟夺去?
“杨大郎?子睦从未提起过,大概连他也不知晓。这杨大郎如此籍籍无名,杨谦却是名扬天下,两相对比,确实很难不生出别的心思来。”王子献略作沉吟,“待以后能出入杨家,我便去探一探他。”
瓦解一个权势煊赫的世家大族绝非易事,弘农杨氏这样的顶级门阀更是难以撼动。然而,再枝繁叶茂的巨树,由内而外朽坏衰败之后,也会轰然倒塌下来。自家人的纷争,兄弟阋墙,才是毁灭一个家族最佳的方式。
两人轻描淡写地决定了日后杨家将遇到的风风雨雨,转而便提起了别的事。直至洗浴过后同榻而眠的时候,他们仿佛还有说不完的话——无论是大事或是小事,甚至只是策马来回时目睹的路边行人,都能成为他们的话题。
张傅母轻轻地阖上寝殿的门,听着里头隐约传来的轻笑声,微不可见地叹了口气。她身边掌着灯笼的圆脸小侍女忍不住低声道:“咱们家大王与这位王郎君的情谊可真深。奴可从来没见过这般亲近的朋友呢。好似什么话都能说,什么都不必藏着掖着。光是相见,两人脸上便满是笑意,甚么怒气闷气都不见踪影。”
张傅母若有所思地望了她一眼:“不错,只要他们二人心里都觉得欢喜……便足够了。给河南府送去的年节礼都已经出了库房罢?我还有些担心,你陪我再去清点一遍。洛阳便是再好,又哪里比得上长安?该送过去的,样样都不能少……三郎前一阵专程去了一趟西市,便是为了挑选节礼……他是个如此孝顺的好孩子,殿下一向心疼他,应当也舍不得他过得不快活罢……”
懵懵懂懂的小侍女根本不知她语中所含的深意,连声答应着便随她去了。摇摇晃晃的灯光在夜中渐行渐远,不多时便融入了远处的黑暗之中。
十余日后,李徽迎来了独自一人的年节。圣人与杜皇后很是怜惜他,特地命他在除夕那一日早些入宫。于是,他与长宁公主、永安公主一起陪着杜皇后,倒也不觉得寂寞。而除夕夜宴更是热闹非凡,越王府、荆王府、彭王府、鲁王府、临川长公主、安兴长公主、清河长公主等所有身在京中的宗室无不入宫同庆。
虽只能一人独坐席上,父母兄嫂与小侄女都不在身边,李徽仍是感染了众人的欢乐,身上亦是洋溢着喜色。待到同赏了驱傩之后,他便辞别帝后回到了濮王府——寝殿内灯火通明,本该冰冷孤寂的殿中温暖如春,他熟悉的身影正斜倚在软榻上,专心致志地看着书。
李徽不由得怔了怔,忽然觉得视野中所有一切都变得空空茫茫,唯有那个身影最为清晰,仿佛刻印在他脑海甚至灵魂之中。他从未如此清晰地觉察到,王子献对于他而言究竟是何等重要。一时之间,他甚至开始有些迷惑——
这世间所有的生死之交、所有的知己,都是如此么?不仅灵魂觉得亲近,所思所想都能共鸣,就连望见他的时候,都情不自禁地想要不断地靠近一些。虽然太过靠近也令他觉得有些不习惯,但若是疏远起来却让他更加难受。
“玄祺,回来了?”就在此时,王子献发现了他,放下书浅浅一笑。
这一瞬间,李徽将迷惑与不解都埋在了心底,勾起嘴角慢行上前:“一回来便见到你,真可谓是惊喜。”(新安郡王见闻录../41/4140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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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安郡王见闻录 第一百三十八章 公开省试
每岁新年来临之时,便是大唐举国上下皆欢庆的日子岁月无锈全文阅读。自年前的腊八、祭灶等节日开始,所有人都紧张而又欢喜地筹备过年;直至除夕驱傩、元日之后四处走动拜年;之后不久,便又到了最令人激动的上元节。前后三日宵禁取消,几乎有上百万人纷纷涌上长安街头观灯顽耍,摩肩擦踵,或挽手踏歌,或一齐胡旋,一派盛世繁华之象。
不过,这一回的上元观灯,仿佛与往日并不相同。皇城前矗立的雄伟灯楼下,格外圈出了一块地方表演百戏。喷火、吞剑、耍猴的,甚至还有花豹、猞猁、灰狼等驯服的野物,足以令人眼花缭乱。许是为了防止众人拥挤,周围特地搭起了环形的观望台,立在层层上升的台阶之上,谁也不必担心挡着后头人的视线,便犹如观赏马球赛一般自在。
直至灯节结束,灯楼灯树灯塔等都陆陆续续拆完了,那个观望台却一直在原处。且拆掉的灯楼灯树等的木头,都被运进了观望台中,每日足有上百人在里头出没,忙忙碌碌地不知在建造什么。
有好奇的百姓观察了几日,发现他们似乎正在建造两排房舍,简简单单毫无装饰,甚至只搭了个带房顶的架子,连四面墙壁都是空的。偏偏这两座犹如游廊一般的房舍,却建在了皇城前头,不伦不类,也不知有人正作何打算。
就在此时,皇城外张贴了新的敕旨,称因此前流言之案与诬陷贡举舞弊案影响者甚众,朝廷决定,此次进士、明经、明法等所有科的举子都须得光明正大地考省试。皇城外已经建起了考舍,举子们考试时,考官皆在场,由金吾卫负责在考舍间巡逻。而其他所有对省试感兴趣的文人雅士皆可立在观望台上,默声旁观作为见证。
此敕旨一出,不少州府解送的举子无不大哗。于他们而言,省试是何等重要之事?不啻于决定人生前程的关键,再如何谨慎对待也不为过。然而如今,他们这些自各州府脱颖而出的人,却被其他人当成指指点点的对象,简直是奇耻大辱。
然而,更多举子却很是不以为然。平日里在各类文会、诗会中,谁不是在大庭广众之下吟诗作赋?谁不是在其他人跟前侃侃而谈,若是谈吐有物、气度从容,得到赞誉越多,声名便传得越广?怎么,在文会诗会中恨不得所有人的目光都聚集在自己身上,偏偏省试的时候却是不成了?就成了侮辱了?
朝廷官员之中亦传来类似的质疑声音,觉得省试如此安排有些过于突兀了,完全不符合往年的规矩。而且,面对如此众多的围观者,举子们若是紧张起来,临场发挥失常,本次省试岂不是取不了足够多的人才?
面对他们的不解,新安郡王很是淡定地道:“真正优秀之人,就算周围人山人海,亦能淡然以对异灵渡最新章节。这样的人物,方是朝廷最需要的人才。而且,历来省试也没有必须取够多少人的要求。取多取少,全凭举子们自己的能力。倘若他们果真过不得这一关,亦是他们尚有不足之处的缘故,还须得继续磨砺。”
“再者,省试便犹如朝廷举办的文会,只不过参加者需要具备足够的资格方能入场罢了。寻常的以文相会,皆容许别人在一旁聆听。为何省试却不能容许京中其他文士旁观?偏偏要关起门来考?简直不合情理。文士又非寻常百姓,绝不会做出有辱斯文之举。而唯有在他们的见证下完成省试,而后登榜一举成名,才可称得上是众望所归,才能得到所有士子的信服。”
刘祭酒的回应则更直接:“若是连这样的场面都无法应对,日后焉能平稳地处理各种突发之事?一乍一惊性情不定之人,本就不适合入仕。没有自信或者觉得无法接受之人,大可不必来考,由得他们去罢。老夫相信,这次省试,无论哪一科取出之士,定然是品性才华样样俱佳!!”
既然主考官与辅考官都如此坚持,其他官员便不再多言。有些默默地支持认同他们的作为,有些并不表态,还有些则在暗中准备看他们的笑话——现在与他们分辩又有何益?待到取士的结果出来之后,一切自然便能见分晓了。
不过,当这些话传出去之后,一老一少两位考官却得到不少京中文人的赞誉。尤其是那些无缘通过县试、府试的士子们,对围观省试的兴趣远远超过了寻常文士。毕竟,旁观省试这般独特的经历,或许也能打磨他们自己的心境,亦令他们能够更从容地面对县试与府试的失败。
一月末,省试开考之日终于到了,而进士科考试的顺序位列所有科之前,安排在第一日和第二日。清晨时分,一千余名来自大唐各州府的举子提着准备好的考盒、考篮,早早地来到了皇城外新建的考舍附近。
王子献本打算独自一人过来,却不想王子睦实在是放心不下,特地提前一天来到藤园中住下,又坚持要陪着他一同过来:“如此重要之事,怎么能让阿兄独自面对?若不能陪着阿兄同去,我心里恐怕一辈子都会惦记着。”
宋先生在一旁听了,忍俊不禁:“不过是一段路程罢了,你就容他送一送又何妨?”
于是,万般无奈的王子献只得答应下来。到得皇城外之后,王子睦竟比他还紧张几分,给他检查了好几遍考盒中的物事是否都齐全:“阿兄还需要准备一件大氅么?我看其他人都备了好些御寒衣物……笔墨和砚台是否需要再带些备用的?以防万一?”
王子献忍不住叹道:“你便安心些罢,我带的都是平日惯用之物,不妨事。我赴省试你尚且如此,日后轮到你自己的时候,难不成要坐卧不宁、寝食不安?不过是在考舍中待两日,答两份卷子罢了,何须如此在意?”
王子睦垂着首受教,又道:“我会一直在观望台上看着……”
“也好,看多了你便不会觉得省试有甚么特殊之处了。”王子献道。
这时候,由吏部派出的几名书吏捧着花名册唱名,首先进去的便是国子监学生,而后是京兆府、河南府、太原府解送的举子,接着便是来自其他州府的举子。仔细查验他们的文书过所,确定是本人无误之后,书吏们方会放行。
今年国子监赴考省试的学生并不多,王子献与他们也不熟悉。不过,因着同来自国子监,总有几分情谊,很快他们便互通了名姓。得知眼前的少年郎正是传闻之中大名鼎鼎的王子献后,其余几人皆难以掩饰脸上的异样之色。王子献也并不在意他们的目光或看法,只微微一笑。
正说话间,几人便到得了考舍边。仔细一看,这匆匆建成的考舍犹如两道长廊,被厚厚的行障围了起来。行障约一人高,坐在里头应该几乎感觉不到呼啸的寒风。不过,行障挡得住寒风,却挡不住外头观望台上的目光。因着屋顶格外挑高之故,考舍内任何一个位置都不可能完全隐蔽。
“希望这两日别刮起风雪。”一个国子监学生苦笑道,“眼下倒还好,若是风雪交加起来,就算浑身都冻得僵硬了,咱们也照样得继续考试。”以前在尚书省都堂考试的时候,所有人都会避开门边的位置,以免夜里受凉。如今却是谁都无处可供躲藏,只能披着大氅哆哆嗦嗦地熬过这一夜了。
众人皆纷纷称是,觉得这不仅仅是考验他们的聪明才智,还在考验他们的体力与健康。
这时候,一队金吾卫前来检查他们随身携带之物中是否夹带着不该带的物品。而立在几名金吾卫兵士身侧不远处的,却是两个穿着狐裘、配饰华贵、气度不凡的俊美少年郎。其中一人望了他们一眼,仿佛只是随意打量,片刻后便转开了目光。
王子献轻轻勾了勾唇角,眼中含着笑意。
“那是……天水郡王与新安郡王!”国子监学生几乎都是高官贵族子弟,总会有认识宗室者。当此人唤出两位郡王的封号之后,从其他州府解送的举子无不循声望过去——名声已经响彻长安的新安郡王,原来生成这般模样。
王子献眯了眯眼,不得不承认,自己既觉得骄傲,心底又难免嫉妒。当初分明是他劝玄祺必须手握权力,步入仕途,登得越高方越能保护自己与家人。而他褪尽矫饰之后,仿佛洗去了瑕疵,亦是越发耀眼,越发动人心弦,越发令他不由得心折。
然而,如今亲眼见到这么多人都带着各种各样的心思仰望他,想必日后也会有人千方百计地接近他,而他也将会被越来越多的人欣赏——他便又禁不住想要将他永远藏在自己的怀里,不被任何人所知。
如此矛盾的心思,也让他忍不住失笑。
于是,他索性不再看下去,走进了考舍中,选择了一个最容易被观望台上的人们看见的位置——既然玄祺已经替他打算好了,给他铺了路,那他便必须在众目睽睽之下,夺取今岁的甲第状头,扬名天下!!(新安郡王见闻录../41/4140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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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安郡王见闻录 第一百三十九章 从容考试
当千余举子纷纷在考舍内就坐之后,发现此处并不似他们想象中那般冰寒无比铁流1911最新章节。几乎有上百个火盆被安放在不同的位置,令考舍内始终保持着暖和,所有举子都能受益。如此一来,至少在他们答卷写字时,磨墨不会被冻住,手指也不至于因冻得太僵硬而无法运笔。
这时候,数十金吾卫执刀而入,四散在考舍内静静而立。不久后,国子监刘祭酒与新安郡王李徽便带着一群书吏走了进来,在旁边的主位上安坐。众举子立即起身向他们见礼,二人亦是颔首致意。迎着端详与细细打量的目光,李徽很淡定地正襟危坐,而举子们如此近距离地望着这位年轻的郡王,心中无不涌起了复杂难辨的情绪。
“第一场开始罢。”刘祭酒吩咐书吏们发下今日的考卷。进士科省试考两日,每日考一场。第一场为读史,分别根据《史记》、《汉书》、《后汉书》出三种不同的考卷,举子们可从中择取自己最擅长的卷子回答。
王子献并未如其他举子那样,早便决定了自己做什么考卷。他很是友善地向书吏要了三张不同的卷子,琢磨着这些考题。一张考卷五道题,三张考卷十五道题,几乎从来没有人能够在一天之内答完三张考卷,这少年郎究竟意欲何为?——给卷子的书吏不由得看了他几眼,将这个俊美少年郎的容貌暗暗记在了心里。
其实,不少才华横溢之士未必不能答完三张考卷,只是很难每一道题都发挥出众罢了。王子献亦并不例外,目前他的积累与能力尚有不足之处,或许再过十年二十年,他才能毫不费力地完美地答完三张考卷。当然,这一回他的目标也并非为了答完三张考卷,而是希望从题目中判断出题者的意图。
所有举子都知道,此次省试之题是由当今圣人所出的。他们也都明白,只要自己的答卷能够让圣人满意,便意味着日后的青云路必将畅通无阻。然而,圣人究竟想看到什么样的答卷?他最在意之事究竟是甚么?或许连不少朝廷官员都很难猜中,更不必提这些尚且稚嫩、对圣人几乎一无所知的举子了。
王子献与李徽曾多次讨论过这位皇帝陛下的困境与施政对策,对于他的想法多少有些理解。不过,他依然需要仔细品读省试题目中蕴含的微妙意味,以确定皇帝陛下是否还有其他一些不为人所知的执念。
他很快便从这些题目中敏锐地发现了什么,目光微微一动:或许,另有些更为隐秘的暗流,是玄祺与他都尚未察觉到的。而这些暗流,或许正是当今皇帝陛下性情有些多疑的缘由之一。倘若不将这些暗流解决,皇帝陛下永远都无法安心做一位慈爱的叔父。越王府与濮王府便是再安分守己,也极有可能被这些暗流牵累,甚至被全然吞没。
正当举子们或谨慎地读题或开始动手磨墨的时候,外头观望台上的文士也渐渐多了起来。王子睦跟在一群青衫士子身后,默不作声地寻找着自家的长兄。下一刻,他便发现自己根本不必寻找,兄长就坐在最醒目的位置上,任谁都能一眼瞧见那个举止不急不缓的少年郎。
他紧紧地望着兄长的一举一动,心中的忐忑渐渐消解了不少。待他因腹中饥饿而回过神的时候,已经将近午时了。他有些犹豫要不要暂时离开,去附近的里坊中用些午食再回来,却又担心错过什么重要的事。
此时,考舍中的王子献已经答完了一张卷子。但他却不忙着交卷,而是取出几个胡饼放在旁边的火盆上烤了起来。直至这些芝麻胡饼烤得两面焦黄,散发出诱人的香气,他才满意地开始享用。而旁边的举子们被这股焦香味所诱惑,无不口舌生津、腹如鼓鸣,再也没有心思答卷了。
作为考官的刘祭酒与李徽自然有专人送来吃食。不过,看着食盒里有些微冷的廊下食,刘祭酒却忍不住长叹一声,压低声音对李徽咕哝道:“这样的廊下食,倒不如王子献的芝麻胡饼更香呢!”
李徽微微一笑,拿出自己的吃食与刘祭酒分享炫酷小妞狠抢手全文阅读。他的食盒是濮王府送来的,不仅菜肴格外丰盛,且一直保持着温热,色香味俱佳。不过,原本他还为不能将吃食分给挚友而觉得有些可惜,如今却认为自己或许太小觑他了。在外游历多次之人,岂会照顾不好自己?
远在观望台上的王子睦也仿佛能闻见芝麻胡饼的焦香味,他犹疑片刻,终于转过身打算寻觅些吃食。不过,走了几步之后,他便瞧见两个熟悉的身影,顿时怔了怔,忍不住上前两步:“李十一郎、十二郎……”
“原来是你。”正牵着永安公主的长宁公主回过首,轻轻地笑了起来。她照旧是男儿装束,英姿勃发中却带着少女独有的娇俏之意,目光流转的时候更仿佛冰雪都能为之融化:“嘘,别出声。走,去外头说话。”
两姊妹刚悄悄地上来,永安公主还没见到兄长呢,自然不愿意离开。小家伙抱着观望台的栏杆不肯走,毛茸茸的一团就像只小动物似的。长宁公主十分无奈,试着将她抱着举起来。不过,穿着厚重冬衣的小家伙份量实在不轻。饶是常年射箭骑马的她,也仅仅只是举了片刻之后,便觉得双手都有些发酸了。
正当她想将妹妹放下来的时候,旁边的王子睦却将永安公主接了过去,高高地举了起来:“恕在下冒昧了……”
少年郎不敢直视少女的目光,耳朵微微有些发红,视线也努力地挪到别处,却依旧时不时地悄悄在她身上流连。
长宁公主瞥了他一眼,红唇弯了弯,笑得格外愉悦。她也早已经到了能够看懂这些行为举止之后的涵义的年纪了。不得不说,她一直觉得这位少年郎比她那位未来的驸马更加有趣。每一次相见时的举动,都能令她从心底觉得愉快起来。
待到永安公主看够了之后,三人才离开观望台。王子睦已经饿得腹中轻鸣了,惹得永安公主忍不住转头探看,满脸好奇之色,而长宁公主的笑意则更浓了。
少年郎因为觉得羞耻而红着脸垂下了头,心情从暗自欢愉立刻跌至了谷底。这时候,他听见她道:“我们也还未用午食呢。跟我来,带你去附近味道最佳的食肆。那里的五色馄炖与汤饼,连阿兄都念念不忘……”
此时,考舍内弥漫着各种饭菜的味道,着实令人难以忍受。不过,因着考舍上方十分透气之故,这些气味很快便散开了。举子们不必再忍耐着甚么奇怪的味道,都能全心全意继续投入到答卷当中去。而王子献也陆续完成了第二张答卷、第三张答卷。
刘祭酒与李徽在考生之间走动,查看着他们答卷的进度。当来到王子献身边时,刘祭酒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取走了他已经完成的三张答卷。王子献一愣,想说自己觉得有些题并无把握,这位老人却毫不理会他,抚着翘起的白胡子自顾自地走了。
李徽轻轻地笑了起来,目光中带着几分调侃之意,同时表示爱莫能助。毕竟他只是辅考官,而主考官早就已经盯着某人盯了许久了,就等着他答完所有卷子的时候。
王子献见状,也只得摇了摇首,轻叹一声。不过,即使是叹息声,也依旧满含自信,令周围的人越发压力倍增。
此时天色已暗,第一场读史考试正式结束。无论是否已经完成答卷,书吏们都毫不容情地将卷子收了上去。于是,一时间众举子脸上神情各异,或信心百倍,或黯然失色。刘祭酒与李徽带着书吏捧着卷子离开之后,金吾卫轮值换班,考舍中的一众人等亦纷纷起身,活动着已经近乎僵硬的身体。
待到举子们用过夕食,轮流外出更衣洗漱归来之后,考舍外又围起了一层高大厚实的行障。远远看去,就像是一顶巨大的帐篷一般。数九寒风都被遮挡在外,暖意融融之中,众人各自裹着厚重的冬衣睡着了。
次日一早,大帐篷悄然撤去,又恢复了昨天的模样。在众目睽睽之下,第二场时务策正式开考。王子献品读着五道考题:一为民生之策,二为边疆之患,三为贡举之变,四为监察之法,而五——则问周外重内轻与秦外轻内重。联想到第一场读史中的考题,他觉得自己应该已经触及到了皇帝陛下内心中的隐忧。
见他笔走龙蛇,几乎是一气呵成,刘祭酒与李徽都并不意外。在其他人都字斟句酌,恨不得足够谨慎小心的时候,他却如行云流水,意态从容,连仅仅只是挥笔仿佛都透着潇洒之意,足以可见他的胸有成竹。不仅考舍内不少举子都觉得暗自佩服,观望台上的文士们更是啧啧赞叹。
“昨日那王子献足足答了三张卷子,今日又答得如此之顺利,足可见平日积累之丰厚!唉,过去确实是我等太过短视了。明明根本不认识他,却跟着人云亦云,在背后腹诽他不过是凭着出身与人脉才出名……”
“是啊,若是能早些结识他便好了。这样的人物,成为甲第状头之后,可不是你我这种寻常人能接触到的!不过,想来这位王状头以后也会举办文会罢?咱们可得费尽心思弄些帖子来才好!”
“听说他住的地方,叫做甚么……‘藤园’?不如趁着尚未张榜的时候,咱们便多去拜访几回如何?不,是我想岔了,此事可不能等。咱们明天一早便去拜访,绝不能等到藤园客似云来的时候再去!”
“说得对!就该这样!”
与宋先生交好的隐士们也悄悄地来到观望台上转了一会儿,而后凑在一起嘀咕:“那老小子宁愿在藤园里打谱,也不愿过来看上一看,原来竟对他这弟子如此放心。倒是咱们白白替他担心了一场!”
“既然来了,怎能白来一场?将弟子们都留下,我们几个去藤园寻他!无论如何,至少也该弄些好酒好菜招待我们!”
且不提王子献的名声如何再度在京中流传开来,待到这第二场考试结束之后,他便与认识的举子们道别,径自回到藤园中歇息去了。而连他大概也没想到,刘祭酒当即就捧着自己已经看过的答卷,各择出了二三十份,直奔两仪殿求见圣人。李徽有些无奈,吩咐书吏带着其他的答卷紧随其后。(新安郡王见闻录../41/4140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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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安郡王见闻录 第一百四十章 少年状头
此时,圣人与诸位宰相以及六部尚书等重臣刚议完事,心情正好暖妻嫁到最新章节。听闻刘祭酒与新安郡王求见之后,便微笑着将他们唤了进来:“怎么?进士科的省试刚结束,刘爱卿与玄祺便迫不及待地想向朕禀告甚么好消息?”
刘祭酒红光满面地将他择出来的答卷都呈了上去,王子献的时务策卷子赫然便在第一位:“回禀陛下,今岁甲第状头已出!年仅十七岁的甲第状头,乃国朝以来第一人!故而老臣实在忍不住心中的欢喜之意,特地来向陛下报喜。除了此子之外,尚有堪为甲第者一人,乙第者二十一人!!此次省试真是人才辈出!实在是难得的一年!!恭贺陛下喜得如此众多的俊杰之才!!”
圣人怔了怔:“噢?刘爱卿这么快便评完这一千余名举子的考卷了?不过,朕记得,刚定的省试之法中规定,省试由多位评卷官共同阅卷,而后按结果评选登第之人。除了刘爱卿之外,六部尚书也皆身负评卷之责,他们应当尚未看过罢?”
刘祭酒很是豪气地答道:“当然,这只是老臣一人之见罢了。还须六部诸公全部评完卷才能作数。不过,老臣不信,他们还能选出第二个如此出众的甲第状头来!到时候若臣等争执不下,还请圣人为老臣做主!”
圣人并非头一回见识到这位国子监老祭酒的真正性情,却仍是忍俊不禁:“好,朕到时候会将所有登第举子的考卷都好好看一遍,给他们定出名次先后来。眼下,便先让六部爱卿们评卷罢——许爱卿,你们不妨也瞧一瞧?”
他正要将答卷递给旁边的宰相们看看,冷不防却扫见王子献答卷中的内容,目光轻轻一敛。而后,他将王子献的卷子都挑出来细看,剩下的才给了右仆射许业。如此意外的举动,令所有臣子都不由得一愣。而早已看过卷子的刘祭酒与李徽却并不意外。也正因事先料到会有如此的情景,刘祭酒才特地将王子献的答卷放在最前头。
“怎么只读史一场,王子献便答了三张卷?”圣人并未先看他最感兴趣的时务策卷子,而是往下翻了翻,“足足答了十五道题,也只用了一日?呵呵,真是少年郎的性情……”语中之意,便是此子未免略有些过于狂傲了。
李徽随即应道:“叔父能看到三张答卷,都是因刘祭酒之功。孩儿以为,省试结束之后,叔父应当重赏刘祭酒才是。”他并非主考官,又是年轻之辈,并不适合在诸位重臣面前替王子献辩解。不过,若只是引起圣人问询的兴趣,让刘祭酒来回应却是再好不过了。
“噢?”圣人果然颇有兴味,“难道这卷子还是刘爱卿夺来的不成?”
刘祭酒立即接道:“陛下果然慧眼如炬。”他抚着翘起来的白胡子,略有几分得意:“王子献其实只想交一张卷,不过他答得快,顺带就将剩下两张卷子都答完了。老臣趁着他检查的功夫,就将三张卷子都拿走了。既然都已经答了,自然还是全交上来得好,也好让老臣看看他读史读得如何。”
圣人不由得开怀大笑:“原来如此!刘爱卿可真是当赏了!!那他读史究竟读得如何?”
“第一张卷确实无可挑剔,甲第状头当之无愧。”刘祭酒自然而然地道,“第二张卷也可列甲第之中,不过与另一名甲第举子分不出高下。第三张卷列入甲第稍有些勉强,但可为乙第,可见他还读得有些不纯熟,大约也有时间太紧的缘故。”
“一人三张卷,每张卷都足可入第,已经是难得至极了。”圣人感叹道,这才细看了四张卷子,“呵呵,想不到,今岁朕竟然果真得了一位国朝最年轻的甲第状头重生之娱乐作家最新章节!好!很好!!朕心甚悦!!”
此话一出,六部尚书都很明白,这位王子献的甲第状头已是无可动摇。这令他们都禁不住生出了些好奇之心——这个十七岁的少年郎究竟答了甚么?居然能让圣人如此青睐?而礼部尚书杨士敬有些心不在焉地翻着那些落第举子的考卷,心中又是惊叹又是怜惜:惊叹者自然是王子献,怜惜者则是他的爱子杨谦。
此少年一出,杨谦因甲第状头而得来的名望,必将渐渐被他夺走。这已经是无可挽回之势了,然而杨谦经营多年,绝不可能如此轻易就被王子献所取代,必定还有一番拉锯。不过,他们又何必你争我夺呢?“表兄表弟同为甲第状头”——这简直便是一段佳话,于两人都只有好处,没有任何坏处!
故而,拉拢这位新的少年甲第状头为杨家所用,方为如今最紧要之事。前后两个甲第状头皆是杨家人或者杨家的半子,这样的声名又该有多风光?只要他们二人互帮互助,日后遇到什么困境熬不过去?想要什么得不到呢?想到此,杨尚书心中涌出了无尽的豪情——仿佛他所渴望的一切就在前方,几乎是唾手可得。
因着圣人兴致高昂之故,一群重臣将刘祭酒挑出来的卷子都看了一遍,均表示他的眼光奇准无比,这些卷子确实答得不错。而六部尚书保证,明日一定判完剩下所有的卷子,看看是否还有个别漏网之鱼。刘祭酒对此表示热烈欢迎,他明天要接着监考明经科省试,劳累一日之后便能见到确切的结果,自是再好不过。
于是,直至深夜时分,李徽方回到濮王府。他毫不意外地在自己寝殿中见到了新科甲第状头,禁不住弯起了唇角,缓步走上前。
少年甲第状头正卧在长榻上,脸上盖着一卷书轴,似乎正在专心致志地读书。然而,只要稍稍靠得近些便能发现,书卷已经完全覆在了他脸上,只能听见底下发出的均匀呼吸声。
李徽轻轻地揭开书轴,果不其然发现新科甲第状头早已睡熟了。他端详着对方安宁的睡容,笑意不由得更浓了。一时间,这些时日忙忙碌碌的疲惫仿佛都消失不见了,剩下的唯有欣喜与宁和。
张傅母带着侍婢端来了夜宵羹汤,见自家小郡王正望着安睡的王子献出神,摇着首在心里叹了口气,轻声道:“王郎君已经来了一阵,想是等得太累了罢。说起来,他独自一人时,可少有这般放松的时候呢。”
李徽一怔,笑道:“傅母说得是。以前他便是在我面前,亦是仪态优雅之极,从不曾如此举止自然。那时候的子献当然也很好,如今却觉得更加亲近了几分。果然是因为我们虽然离别了一段时日,情谊却愈发深厚的缘故?”
“……”听了他的话,张傅母竟想到了“小别胜新婚”,险些摔了手中端着的八曲玉碗,“三郎且饮了羹汤,早些安睡罢。明日不是还得继续主持考试么?王郎君既然如此疲惫,便不必将他再唤起来,且让他在榻上继续睡罢。”
闻言,李徽将自己身上披的裘衣脱下来,盖在王子献身上,又让婢女拿了一床厚厚的锦被再给他盖一层。张傅母见他神色温柔,举止小心之极,心中又是担忧又是欢喜。当然,更多的还是纠结——她到底是否需要告知远在洛阳的王妃殿下,小郡王已经开窍,开窍的对象却是王郎君的消息呢?
不过,许是因盖得太过厚实之故,待李徽洗浴回来之后,王子献便已经醒了。
李徽挑起眉,欺近依然有些睡眼朦胧的他,笑道:“究竟有谁知晓,聪慧绝伦的新科甲第状头,竟然也有瞧着如此迷糊的时候?以往你总比我醒得早些,这般模样着实难得一见。莫不是以前你都不愿让我见到?”
王子献眯了眯眼,倏然搂住他,一翻身便将他压在身下,居高临下道:“这般模样,你大概也从未见过罢?”他刚睡醒不久,本便磁性的声音中更多了些许散漫与暗哑,仿佛带着诱饵的鱼钩,勾得人禁不住有些心神荡漾。而他的目光如此专注,又带着些刚睡醒的迷蒙之态,更是无比动人。
李徽愣了愣,倏然觉得胸膛中那块血肉轰然作响,仿佛即将炸裂一般,令血液都有些沸腾起来。眼前的脸孔是这般的熟悉,熟悉到他闭上眼都能用笔勾勒出来。然而又是如此的陌生,陌生得像是焕然一新,仿佛增添了许多他从未注意到的细节。
“玄祺?”王子献顿时完全清醒过来,以为自己方才贸然的举动将他给惊住了,心中不由得略有些紧张,立即从他身上翻了下去。
饶是新科甲第状头再如何聪敏,于情感之事再如何热烈主动,到底也不过是个毫无经验的少年郎罢了。若是他彻底冷静下来,说不得便能察觉出对方究竟悄悄起了什么变化。只可惜,事关至爱的反应,他便多少有些紧张。忐忑之下,便也顾不上其他了。
“……”李徽定了定神,低声道,“无事……”
新安郡王为自己方才的反应感到有些烦恼。他本能地觉得,有些或许即将改变他一生的事已然发生,他却无力阻止。倘若无能为力,便只能让这些足以动摇他一切的变化暂时埋在心底了。于是,他决定当作什么也不曾发生过。
王子献见他的神情恢复平常,略松了口气:“方才听你称我甚么?‘新科甲第状头’?怎么?评卷官都已经看完所有答卷了?竟如此之快?”
“不,只看完刘祭酒推荐的答卷,叔父钦点你为甲第状头。”李徽微微一笑,“子献,叔父心中的隐忧,你究竟是如何看出来的?看来,你答的那些果然正合他意。说起来,连我也不知,居然还有另一种势力在暗中觊觎已久。”
“圣人出的题,便暗含着圣意。”王子献回道,“都说圣心难测,不过,只要圣人愿意显露出些许,或许便能推测出来。玄祺,若你成为了对付安兴长公主与杨家的利刃,那我日后说不得便是解决这一种势力的暗箭。”
无论如何,他们都将会成为圣人舍不得松开的绝世利器,所向披靡。(新安郡王见闻录../41/4140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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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安郡王见闻录 第一百四十一章 风光无限
今岁省试依然在继续着,来到观望台上的文士却日渐稀少,受到的关注亦是远不如前独家密婚:强娶甜妻的首席最新章节。原因无他,进士科的少年甲第状头既然横空出世,剩下的科目便已经难以引起大家的兴趣。在百中取一的进士科夺得状头,岂是明经、明法等科取士能比较的?其他所有的常科状头与他相比,均宛如萤火与皓月争辉,又何足道哉?
这位年仅十七岁的少年状头不但拥有足以令所有人称道的年纪与才华,还拥有顶级门阀的家世、俊美出众的容貌与温雅从容的性情。身为琅琊王氏子弟,虽然年纪轻轻便是国子监学生,此前却离开长安一段时日,始终默默无名。他甚至还曾被卷入了风言风语之中,险些便前程尽毁,而如今却是一举成名天下闻。
背负着如此曲折动人的故事,这位王子献自然比数年前的另一位年轻甲第状头杨谦更加惹人注意,亦更具有传奇性,更令许多没落世家子弟甚至寒门子弟深觉鼓舞。
譬如,同样是门阀世家出身,杨谦出身弘农郡公府,王子献却出自没落的琅琊王氏商州房旁支。杨谦自幼便拜得周籍言周先生为师,连续数年在国子学、国子监中读书,王子献却是抵达长安之后才有机会进入国子学,继而再入国子监,拜得曾任国子监主簿的宋柯宋先生为师。他来到长安跟随先生念书,满打满算也不过四五年而已。短短时日之内,便能考取甲第状头,简直堪称奇迹。
更不必提,杨谦夺得状头时已是二十余岁,早便娶妻生子成了家。而王子献却依然青春年少,尚未婚配——如今,几乎整座长安城的小娘子们都渴望着“榜下捉婿”,获得一位前程无量的俊美郎君,成就一段举案齐眉的佳话。于是乎,无数老丈人们都摩拳擦掌,准备一举将这位新婿捉回自家去。
偌大的长安城都因这位新科甲第状头而热闹起来,延康坊藤园更是客似云来,每日都有各种各样的人前来拜访。
刚开始,宋先生尚觉得与有荣焉,每日都笑逐颜开,对每一位客人都十分周到。然而,待到客人越来越多,且不少人明显醉翁之意不在酒,试图通过他来染指王子献的婚事的时候,他便索性闭门谢客,又将只会给他惹麻烦的弟子给赶了出去。
王子献很是无奈,只得约了些志同道合的士子,在附近的寺观中以文会友。他结交友人从来不问出身,更不问功名,脾性相投方最为重要。而文会也没有任何规矩,随时可来,随时可走,无人接来送往,很是自由自在。谈论的话题亦是没有任何限制,只要兴致一起,或唱和,或辩论,皆各自随意。
昔日国子学中的友人如阎八郎等人,前一段时日借宿在藤园中的举子,以及最近结交的寒门士子们,几乎每日都会相聚,彼此之间的情谊也越发深厚。而不少慕名而至的士子亦是天天来参与他们的文会,或受到感染渐渐试着加入其中,或默默地静坐一旁认真学习,或觉得他们太过随性而离开萝莉女王求捕捉最新章节。
如此不过数日之后,王子献身边便聚集了足足上百人。与登高一呼便有千人振臂的杨谦相比,这上百人看似并不值得一提。然而,这仅仅只是开始而已——省试尚未正式张榜,他尚未打马游街,尚未成为探花使踏尽长安花,尚未封官入仕。
他所选择的路途,与杨谦的名望经营之道,显然绝非同道。而毅然选择与他同行之人,也会渐渐与追逐在杨谦身后的狂热年轻士子拉开距离。他真正的同行者不必太多,却会比杨谦的拥趸们更加值得信赖、值得依靠。当然,他日后的拥护者们,若只论狂热之处,想必也会与杨谦的拥趸不相上下。
他还年轻得很,有足够的时间吸引更多的人,后来者居上,而后狠狠地将杨谦踏于脚下。
至于郑勤之流,更是早已不足为惧。区区一个人品低劣的乙第状头,每年都会有,实在是不值得一提。而若是有机会,他必定要将郑勤解决掉,以报当初的流言之仇。当然,郑勤和杨谦也不可能坐视他一跃而起,定然还会有所图谋。
就在新科甲第状头已经开始依靠名望有所收获之时,新安郡王带来了更好的消息。据说,宫中的杜皇后也听闻了这位风靡长安城的少年状头的名声,很想见一见他。越王妃、宣城县主与信安县主母女三人同样表示很感兴趣。
翌日,王子献便随着李徽一同入宫,前往安仁殿拜见杜皇后。不知怎地,少年甲第状头进宫的消息传了出来,他们二人经过的路途中,多了不少宫人与宫女。有的纯粹只是好奇,特意过来瞧瞧;有的则是为自家主子打听消息,前来探一探。
“以往我入宫的时候,他们几乎都不见人影。偏偏带着你同来,无论去何处都会多几双眼睛。”李徽打趣道,目光在宫人们身上掠过。他早已能辨认出,哪些是长宁公主的探子,而哪些又是杨贤妃、袁淑妃的探子:“说不得,杨贤妃还想寻机会见一见你这个‘表弟’呢。”
“血缘远得几乎可忽略不计的‘表弟’?”王子献勾起唇角,“也不知杨家人的自信究竟是从何处来的。为何从老到少,都觉得我必定会因他们的亲近而感激涕零?”
其实,并非杨家人行事不符合常理,而是这位新科甲第状头的性情实在奇特——毕竟,几乎所有人都认为,一人之力不足道哉,唯有宗族的力量支撑才能行的长远,而血缘关系更是牢不可破的纽带。若是换了另一人得到杨家如此相待,恐怕无论心中是否真正感激他们,至少也存着与他们互惠互利的想法。
而咱们的新科少年状头所想的,只有如何不动声色地让这个贪心不足的家族覆灭。至于血缘亲情、宗族力量,在他心中实在不值得一提。毫不留情地说,除了三弟王子睦之外,弘农杨氏与琅琊王氏商州房所有人加起来,都比不过李徽的一根手指头。无论是何人,只要意图对他挚爱之人不利,便必须承受他的报复。
两位少年到得安仁殿时,长宁公主照旧牵着永安公主出来相迎。李徽自是泰然处之,王子献则恭敬地给两位贵主行礼。
长宁公主见到他的时候,却不期然地想起那位与他几乎完全不相似的少年郎,红唇微微弯了起来。而永安公主则对他有些陌生,好奇地打量了他半晌,奶声奶气地道:“阿姊,阿兄……甲第状头,也没什么不一样。”
李徽笑了起来:“当然,甲第状头也不过是寻常人罢了,并不是甚么传奇里的神仙妖怪,没有长着四只眼睛、八只手。”长宁公主闻言,越发忍俊不禁,白玉无瑕的脸庞上透出淡淡的红霞,犹如白里透红的桃花,美不胜收。
永安公主顿时颇觉失望,投入兄长的怀中撒娇。而坐在里头听见他们说话的杜皇后、越王妃王氏等人则禁不住都笑出声来。李徽遂引着王子献入内觐见。
虽然王子献从未正式修习过宫廷礼仪,但身为世家子弟,无论是甚么仪态都是无可挑剔。杜皇后与越王妃端详着这位年轻的甲第状头,均透出了满意之色。两人一句一句地询问着一些家常话,王子献不急不缓地回答,神态很是从容自在。
“原来你还有两个弟弟也同在长安,父母妹妹却远在商州。也难为你们年纪轻轻,便离家来到长安求学了。”
“长安与商州相距并不算远,若得空也能回家探望。虽然心中也时常惦念着故乡家人,不过,读书进学方是儿郎们的正道。家严家慈特意将臣等兄弟送到长安来,自然不能令他们失望。”
“如今你得中甲第状头,他们又如何可能失望?说来,你可已经派人回家报喜?”
“榜文尚未张贴,不敢贸然报喜。”王子献微微一笑,温和至极,“臣以为,静待登第之后,再报喜亦是不迟。”
宣城县主与信安县主坐在另一侧,略有些好奇地悄悄打量着对面的少年。最近她们也常听人议论起这位甲第状头,如今得了机会仔细瞧一瞧,似乎确实与寻常少年郎不同。容貌俊秀出众且不提,能安然在杜皇后与越王妃跟前对答如流,仿佛待两位长辈一般透着亲近之态的年轻人,委实并不多见。
就连长宁公主也禁不住想到:便是燕湛在杜皇后面前,也从不曾如此放松过。毕恭毕敬当然是应该的,但那种自然而然的亲近之感,却是很难仿效的。若是表现得过度了,便成了佯装作态,甚至是攀附权贵;若是不够自然,那便更容易令人心生反感。
然而,王子献的言行举止却是恰到好处。杜皇后与越王妃对此亦是毫不反感,笑容越发温和慈爱。若说刚开始她们不过是为了一解好奇之心,眼下却是有一两分将他当成晚辈的意味了。博取这两位的好感并不容易,当然,她们心中或许悄悄生出了其他的念头也未可知。
李徽在旁边耐心地陪着永安公主顽耍,偶尔也插一两句话。宣城县主与信安县主对这位堂兄亦是有些刮目相看的意味。她们在府中时,早已听了自家阿爷、兄长对他的无数赞誉之语,如今认真地观察与推敲着他的一举一动,也隐隐约约有些收获。(新安郡王见闻录../41/4140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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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安郡王见闻录 第一百四十二章 信任怀疑
转眼之间,一个多时辰便过去了冒牌英雄最新章节。杜皇后的神态越发慈爱:“曾听玄祺提起,你们二人相交已久,情谊十分深厚。先前他与景行被污蔑的时候,亦是你去请的刘祭酒为他们作证,真是难为你了。”
“这本便是臣份内之事。”王子献回道,“且此事本是因臣而起,倒牵累了两位大王,臣心中一直十分愧疚。幸而刘祭酒急公好义,实在是一位可敬可重的长辈。这一回省试,也承蒙刘祭酒与大王照顾了。”他眉头微皱,而后又缓缓散开,九分温雅中带着一分坚韧,几乎顷刻间便能令人心生好感。
越王妃含笑接道:“那些污糟的事与你又何干?你不过是某些奸佞之辈作乱寻的由头罢了,同样受了连累。唉,玄祺的眼光真是一绝,连挑的友人都是品性才华俱佳的王郎君。我们家景行平日里总与那些狐朋狗友来往,玩乐的时候亲亲热热,待到他出事的时候,却一个人影都瞧不见。如今他也总算知道好歹了,知交与酒肉朋友岂可相提并论?”
“二嫂便尽管放心罢,景行以前也不过是有些过于率真罢了,毕竟年纪还小呢。自从成了千牛备身之后,已经很是像模像样了。圣人如今提起他们兄弟几个来,也都只有满口称赞。”杜皇后柔声道,又看向李徽,抿唇轻笑,“日后你们同行官场,互相扶持,我们便能放心了。”
王子献也随着她自然而然地望向李徽,微微一笑:“是,臣必不会辜负皇后殿下的期望。”
李徽挑起眉,应道:“叔母先前还问孩儿,为何这几日连说笑都轻松几分。可不就是觉得往后又多了一个帮手么?虽然前几年他不过是个九品校书郎,大概甚么忙也帮不了。不过,往后应该能寄望他尽快升任其他实职罢。”
闻言,杜皇后与越王妃都禁不住笑了起来。长宁公主、宣城县主与信安县主亦是互相望了望,掩唇而笑。就连甚么都没听懂的永安公主也跟着大家一起咯咯地笑,最终笑倒在兄长的怀里。
年轻的外臣毕竟不能久留后宫,杜皇后便赏了王子献十套上好的笔墨纸砚并五十金,让李徽送他出宫。见堂兄要离开,永安公主撅起嘴,怎么劝也不愿放手。于是,李徽只得牵着她往外走,长宁公主亦如平日一样,将兄长送出了安仁殿。
“琅琊王氏子弟,果然名不虚传。”越王妃轻轻摇了摇首,瞥了两个女儿一眼,颇有些可惜的意味。宣城县主给信安县主使了个眼色,信安县主却是双颊微红,垂下了螓首,佯作甚么也不知晓。
杜皇后神色微微一动:她又何尝不同样觉得,这个少年郎确实是难得的佳婿呢?只可惜,长宁公主早已定下婚姻,永安公主年纪又太小了道印全文阅读。否则,这样的新婿,她又如何忍心放过?念及此,她心中不禁叹息了一声:犹记得,当初李茜娘相中的便是这个王子献——且不提此女的秉性如何,眼光倒是确实不错。
见越王妃有些意动,杜皇后便含笑让身边的尚宫将两个侄女带到旁边的殿阁歇息,低声道:“二嫂不是正在给环娘(信安县主)相看亲事么?这王子献,我瞧着便样样都很好。能够娶咱们家的环娘为妻,亦是他的福气。”
闻言,越王妃却苦笑道:“我也曾在二郎跟前提过此事,他却坚决不许。问他缘由,他只说若是当年这少年郎尚在寒微之时,我们让女儿下嫁,才堪称一段佳话。如今全长安城的老丈人都在抢新婿,他觉得与他们一起你争我夺的,倒是落了下乘。”
“如今谁家不是‘榜下捉婿’?好好的婚事,哪有甚么‘上乘’、‘下乘’之说?”杜皇后轻嗔,“咱们皇家的女儿,难道还不比其他人家的小娘子尊贵么?择婿还束手束脚地作甚?最要紧的,到底是自家女儿的幸福,还是这种莫名的颜面?”
“我回去再劝一劝他罢。”越王妃道,“环娘的婚事都快成了我的心病。如今见了这王子献后,长安城里哪里还寻得出比他更出众的少年郎?”
“此事很该早些定下来,否则,说不得什么时候,这佳婿便被别人给抢走了。”杜皇后接道。然而,其实她们二人心中都很明白,越王所顾忌的并不是甚么颜面,而是——不可言说的分寸与规矩。
谁都能与圣人钦点的少年甲第状头结亲,唯独越王府不可。濮王府若是有女儿,自然也不可。这个少年郎日后说不得是圣人的心腹之臣,一位安分守己的宗室,绝不可能拉拢圣人的心腹。当然,世家大族们却不在此列。
安仁殿外,李徽与长宁公主正要道别的时候,宫人恰好带着燕湛前来觐见问安。
两厢遇见,燕湛主动快行几步,笑吟吟地走了过来。李徽便正式给王子献与这位未来的驸马互相引荐——虽然目前他并不信任燕大郎,但无论如何他都将是长宁公主的驸马,至少日后应该是他们这一系的同盟,彼此间定然有不少打交道的机会。至于这个因婚姻而来的同盟究竟能维系多久,那便端看成国公府如何选择了。
王子献眯了眯眼,优雅含笑见礼:“原来是成国公府的燕郎君,久仰,久仰。”
“今日竟然结识了国朝最年轻的甲第状头,回去之后,说不得兄弟姊妹们都会羡慕我呢。”燕湛亦是同样笑容晏晏,寒暄的时候带着几分亲近之意。此情此景,便犹如他们彼此早已久闻大名,却始终没有机会结交一般。然而,李徽与长宁公主却都不知晓,就在两个月之前,他们还曾遥遥地对峙过,而后径直错身而过。
二人不动声色地虚与委蛇,不久之后,李徽敏锐地发觉似乎有些不对劲,便笑道:“燕大郎,我们正要出宫去,你也须得去向叔母问安。既然都暂时不得空,今日便罢了,改日再相约一起饮酒闲谈。”
“那便改日再邀大王与王郎君宴饮罢。”燕湛朗朗一笑。
“燕郎君若有兴致,随时可来参加我们的文会,王某必将倒履相迎。”王子献拱了拱手,与长宁公主以及燕湛告辞。李徽也成功地劝服了永安公主,将她还给了长宁公主:“悦娘,婉娘,改日我再入宫陪你们顽耍。”
两人转身翩然离去,寒风之中比肩同行的背影看似十分寻常,又仿佛格外融洽默契。长宁公主弯着唇笑了笑,正要带着永安公主回安仁殿中,便听身边的燕湛忽然道:“我曾听闻,大王与王状头结识多年,想必贵主也早便认识他?”
“早年见过几回,并不熟悉。”长宁公主瞥了他一眼,“之前向考功员外郎举荐他,也不过是因阿兄的情面罢了。想不到,他居然一举中了甲第状头,倒令人有些刮目相看了。”当然,事实是她相信兄长的眼光,所以也觉得此子将来必定不同寻常。不过,这样的内情便不必要尽数说明了。
“年仅十七的甲第状头,确实足以令所有人为之侧目。”燕湛垂下眼,“与他如今的风光相比,我们这些贵胄子弟简直不值得一提,倒教我有些羡慕了。最近,长安城内几乎处处谈论的都是他——不过,实在教我想不到,不仅是贵主,就连皇后殿下与越王妃殿下亦对他如此赞赏。”说到后来,他的声音略有些低沉,仿佛慨叹一般。然而,若是有谁能看到他此时的眼神,便会发现其中的暗潮汹涌。
“阿娘与世母也只是听说他年少难得,所以想见一见他罢了。论起赞赏,倒也没甚么。”长宁公主道,秀眉轻轻扬了起来,“不过,你这番话……该不会是当真有些信了当初的流言罢?”仔细回想起来,她忽然觉得,方才他与王子献的神情当中似乎都带着几分微妙的意味。
“那些无稽之谈,我自然不可能信。”燕湛勾起嘴角,神情温柔,“我素来只相信贵主。”
长宁公主莞尔,心中却生了疑惑,想着改日定要寻王子献问个清楚。若是燕湛果真如此愚蠢,她又何必白白耗费自己的大好时光与这样的人勉强度日?更何况,他如果轻信了谣言,便极有可能不会成为她的助力,反倒会暗中给她们使绊子。
这几年来,自从杜皇后的身体略微好转之后,燕湛才渐渐有机会见到她。不过,每一回问安都没甚么差别——看似亲近的问候与寒暄,却总似乎缺了甚么。与李徽过来时自然而然的相处相比,远远不可同日而语。
今日越王妃与两位县主也在,燕湛并未久留,便告辞离去了。而同一时刻,即将来到宫门前的李徽与王子献却被殿中少监唤住了:“传圣人口谕,宣王子献入两仪殿觐见。”
原来,圣人听说杜皇后与越王妃想见一见新科少年状头,便特地差遣他们在宫门附近等着。他也想召见这个早便令他极为感兴趣的少年郎,但省试尚未张榜,单独召见他未免太过刻意了些。今日的机会却是正合适。(新安郡王见闻录../41/4140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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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安郡王见闻录 第一百四十三章 继续查证
圣人口谕召见,王子献自是只得立即奉召而去霸道总裁请接招全文阅读。李徽挑眉浅笑:“原还想着叔父应该会在省试张榜之后再见你,却不想竟在此处等着。仔细想想,你可是叔父钦点的甲第状头,我确实不该如此意外才是。”
王子献微微一笑,从容依旧:“幸而大王此前常与我提起圣人慈爱,我才不至于太过忐忑紧张。否则若是语无伦次起来,岂不是辜负了圣人的看重?”他一双眸子里含着笑意,向着殿中少监颔首致意:“有劳少监了。”
李徽亦随手便给出了几个装着赏钱的荷包:“在宫门外等了半日,少监也着实是辛苦了。”他虽半个字不提其他,殿中少监却是心领神会,笑着领了王子献离开。新安郡王与天水郡王素来受圣人宠爱,又一向慷慨大方,便是待他们这些宫中奴婢也很是和善。就算是他们这样的人,也懂得投桃报李的道理。
今日本是休沐,好不容易得了清闲,李徽便打算回府歇息,待到王子献归来之后,再说一说此次觐见的过程。不过,策马前行数步之后,他却沉吟片刻,拨马去了大理寺公廨。前一段时日他奉命担任省试辅考官,忙的皆是贡举之事,并未正式接手大理寺的公务。眼下贡举省试既然已经告一段落,他便挂念起了先前那桩案子。
虽正值休沐日,大理寺公廨中却不比其他清闲衙门,依旧是人来人往。不仅三司主官尚在讨论案情,两位大理寺少卿也依旧兢兢业业。李徽是新任大理正,办事的书吏们早已给他腾出了一间公房。当他步入房中的时候,书案上也早就摆满了此案相关的卷宗。
李徽见状,不由得一笑——看来,目前在他手底下办事的书吏很是机灵,日后差遣他们应当也不必太过担忧。当然,对于机灵而又忠诚之人,他自会给出足够的好处,绝不会教他们勤恳办事却得不到该有的报偿。
看过了卷宗之后,他沉吟片刻,便起身去拜会三司主官。路过隔壁的公房时,正好遇见忙于处置其他案件的冯大理正,于是笑吟吟地见礼问候。那冯大理正怔了怔,忙不迭地回礼。虽说目前他们二人的职官完全相同,但这位可是从一品的郡王,便是宰相们遇见他也不会轻易倚老卖老。
大理寺卿、刑部尚书与御史中丞确实正在为先前那桩诬陷案而忙碌,听闻新安郡王来了,便将他请了进来。三只老狐狸笑眯眯地围着这头幼虎:“今日可是休沐,大王居然并未歇息,一直挂念着公务,实在令老夫感慨万分——回想老夫当年初入官场的时候,何曾如此勤勉过?”
李徽不由得一笑:“先前领了省试的差使,顾不上大理寺的正事,心中深感愧疚。今日本想悄悄来看一看案情的卷宗,却不想诸公都在忙碌,更是有些无颜以对了。所幸,三位都在此处,我方才看完卷宗之后便有些疑惑,正好来请教三位。”
三司主官与他共事过一段时日,自然知晓这位新安郡王极为敏锐,随即正色道:“大王有何疑惑,尽管道来便是。不瞒大王,如今这桩案件颇有些棘手地主田妻:暖夫喜当爹最新章节。越王府那间别院被大火烧了一遍,几乎毁了泰半,到处是残垣断壁,根本寻不出甚么证据来。好不容易逃出来的仆从,也都是懵懵懂懂、一无所知。先前收押的三个人犯,两个招供出了些不要紧的商户、士子之流,剩下那个无论如何严刑拷打,也只字不提他在越王府别院中究竟见的是何人。”
李徽想问的正是人犯以及证人口供的细节:“三个人犯的家眷呢?可有问出甚么来?”
周大理寺卿道:“以老夫来看,张家人确实并不知晓他在外与何人交际。这户人家也很少与同僚走动,便是亲戚也不甚亲近。至于其他两户人家,口供可互相印证,应当是可信的。这两日,已经将涉入此案的商户与士子都捉拿归案。他们也都是做贼心虚,年前便匆匆地逃出了长安,纷纷回了原籍。”
吴尚书长叹:“抓到了他们又如何?口供越发复杂,线索凌乱不堪。老夫实在担忧,查来查去,结果幕后的凶手却趁机将痕迹遮得干干净净。那张员外郎一日不肯招供,此事便很难有所进展。此外,越王府别院的仆从……也不知是否有漏网之鱼。”
“若是查来查去,到头来却与几年前的案子那般,只能以夺嫡案余孽来结案,老夫实在无颜觐见圣人。”裴御史中丞也道,“左也是余孽,右也是余孽,当年虽倒了不少世族大家,却何至于有那么多不肯安生度日的余孽?除非有人早就有所打算,将他们会聚一堂,为他们铺路,随意差使他们行事。想必他们对此人也无比信服,绝不可能轻易背叛。”
显然,三只老狐狸已经不仅仅是“暗示”,而是“明示”了。
李徽只得无奈道:“我明白了。越王府之事,三位大概不便过问,我这便去拜访二世父。至于张员外郎,若是能从越王府别院仆从处得到线索,大概便容易诱使其招供了。不然,便只能用下下之策,让他的家人来逼一逼他了。不过,说到十余年前的旧事,三司用尽办法也查不出来,我又如何能查得出来?三位未免也太高看我了。”
“大王只管去查。”周大理寺卿立即宽慰道,“先前所查的结果,未必尽如人意。只要愿意反反复复地查,或许总归会有所发现。”
毕竟是上峰的要求,李徽自是勉强答应下来,辞别他们之后就去了越王府。他并不知晓,在他离开后,三只老狐狸均松了口气,抚着长须相视一笑。
这个叹道:“这位大王脾气真是不错,就算看出来咱们都想利用他,亦是好声好气的。”
那个摇着首道:“莫说是宗室郡王,便是那些国公郡公家中的贵胄子弟,亦是少有这般愿意做实事的年轻郎君。虽是大理寺正,也该听从你的安排查案,但好好查案与应付着查案,行为举止绝不可能相同。当然,结果也自是完全不同。”
另一个则道:“说实话,最想将此案查清的绝非咱们三人。一是圣人,二是越王,三便是新安郡王了。此案虽未明着提出来,却是事涉越王府无疑。越王一脉若是出了甚么事,濮王一脉又如何能独善其身?想来,新安郡王若不查个水落石出,心中必然不可能安稳。”至于越王与圣人心里做何感想,便不必妄加猜测了。
李徽来到越王府之后,正值休沐的李璟出来相迎,将他带到越王李衡的书房之中。李衡正在提笔勾勒早春的桃花图,见他们来了,不慌不忙地润红了纸上的花苞,方缓缓搁了笔:“玄祺也有多日不曾过来了。今日来,应当不仅仅是给我问安罢?”
“不瞒二世父。”李徽望了李璟一眼,方道,“侄儿此来,为的是别院之事。”
“曾经在那间别院里服侍过的仆从,都早已经交给了大理寺。”李衡淡淡地道,让两个晚辈在书案跟前坐下来,“莫不是大理寺甚么也审不出来,又不便来越王府查问,便特意差遣你来问我?”
听说是别院之事,李璟怔了怔,略有些茫然。不过,李衡并未让他离开,他自然只得坐在原地安静地听着。时隔将近两个月,他也已经不再是过去那个一无所知的天水郡王了。原本通透而澄澈的心里,渐渐充满了各种各样的疑惑与不解。但越王与越王妃都不会轻易回答他,而是让他自己去沉思。于是,天水郡王渐渐变得有些沉默起来,唯独和兄妹们在一起的时候,才会依然如过去那般率性。
“二世父,侄儿觉得,三司若是能查出此案的真相,对如今的越王府只会有好处。”李徽回道,诚挚地望着这位长辈,“毕竟已经涉入案中,唯有真相大白,方能彻底拔身而出。不然,任怀疑四处弥漫,日后说不得会有隐患。”
李衡心中轻轻一叹,望了一眼从容自若的侄儿,又看了一眼满脸震惊的五子:“是日后的隐患重要?还是如今的安危重要?玄祺,若是换了你,你会如何抉择?”
“别院之事有甚么内情,侄儿大致能猜得出来。”李徽接道,“为了维护越王府的安危,侄儿觉得,二世父的行事堪称果决。若是换了阿爷面对当时的险境,断然不可能做出这般合适的决断。不过,侄儿却不相信,别院之事的来龙去脉,二世父并未继续追查下去。毕竟,此事关乎越王府的存续,必须清除所有祸患,绝不能轻易姑息。”
李衡的双目微微一动:“你也知道,此事关乎越王府存续大计——我甚至连王妃与大郎(李玮)都并未提起,又如何可能尽数告知于你?”
“侄儿知道,眼下无论说出甚么保证与许诺,其实都不过是虚言。濮王府与越王府面临同样的境地,一步踏错,便是万丈深渊。故而,侄儿自是能够理解二世父的谨慎,亦绝不会强求二世父将一切尽数告知。”李徽摇了摇首,“二世父只须回答侄儿几个问题,为侄儿解惑,侄儿便已是感激不尽了。”
李衡沉吟片刻,颔首道:“若是能答,我必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李徽遂朝着他行了稽首大礼,沉声道:“侄儿拜谢二世父。”
李璟来回地望着两人,张口欲言,片刻之后,却仍只是抿紧嘴唇皱着眉头不语。(新安郡王见闻录../41/4140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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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安郡王见闻录 第一百四十四章 新的暗流
李徽曾经与王子献讨论过,如何才能悄然借用越王府别院肆意行事?而后顺水推舟地栽赃陷害?
一则大可耗费钱财收买别院管事极品教授外星最新章节。此举自然最为容易,却很难真正陷害越王一脉。毕竟收受贿赂的是管事,越王府只有御下不严之过,极有可能自辩脱罪。二则通过结交越王府中的主人行事,亲密往来,留下足可让他们不得翻身的证据。如此一来,只需自断一臂——甚至自断一指,便能让越王府摇摇欲坠。
而越王府的主人,除了李衡、王氏以及李玮、李璟、宣城县主、信安县主之外,尚有五六个庶子庶女。王氏虽并不经常将这些庶子庶女带出来交际,却也从未亏待过他们,每一个都封了郡王与县主。此事究竟是管事做下的,还是其他子女欺上瞒下做下的,从李衡的后续反应来看,已是不言而喻。
既有举家倾覆的危险,李衡自然会格外谨慎小心,绝不可能留下任何对越王府不利的证据。如若有机会,李徽自然也希望能够了解所有的真相,如此方能更准确地判断敌人的下一步举动。但若是没有机会,他只想知道敌人的消息,越王府之事便交给李衡自行解决即可,他绝不会多问半个字。
“可留有书信之类的证据?”沉吟片刻之后,李徽问道。
“已经烧毁了。”李衡道,也并不避讳让他知道自己做了多少事。李璟听得一愣又一愣,仿佛困惑之极,又仿佛突地恍然大悟。
“可有身份值得怀疑之人?”李徽又问,“大理寺目前正在追查,究竟是谁与那张考功员外郎见了面。”就算是越王府之人也曾与张员外郎见了面,其实也并非三司的目标。他们要寻出的是幕后主使者,而非栽赃陷害的受害者。当然,若是越王府不慎教人拿住了把柄,日后圣意莫测起来,说不得就是举家翻覆的结局了。
“眼下只能寻出二人,身份亦可告知于你。不过,知道风声不对之后,他们便早已借故出京了。”李衡道,“凭着越王府的部曲侍卫就想将他们拿住,想来已是绝无可能。倒不如……交给三司,你应当不会让我失望罢?玄祺?”
“出京?”李徽微怔,不禁想起当年为报父兄之仇而刺杀废太子李嵩的桓贺——当年追随他的皆是岭南人,显然他早已在岭南经营出了偌大的势力。后来朝廷也曾派人去岭南清查抓捕,但那处遍地山野之民,言语不通、习俗相左,到底未能将他寻出来。而这么些年来,他也再未出现过。
“二世父所指的,是岭南?”难不成是这桓贺卷土重来了?他的仇敌不是李嵩么?便是要报父仇也应当往荆州去,为何会特地冒险入京来陷害越王一脉?或者,他也只是听从安兴长公主的安排而已?当年被夺嫡案牵连倒下之后,那些心怀怨恨的世家当真都为安兴长公主所用了?而不仅仅只是合作而已?那时候她究竟是使了什么法子,居然能取得正满腔愤恨的这群人的信任?——思来想去,李徽总觉得其中应当有甚么隐情。
李衡当年也曾督查那桩刺杀一案,自然明白他指的是何人。然而,他却是抬起眉,微微摇首:“并非岭南,而是西域胡商。”
“胡商?”李徽十分意外。按照过去发生那些案子的常理,此事不是该与十几年前的夺嫡案相关么?便是桓贺入京,也比西域胡商更在情理之中。更何况,查了安兴长公主这么些年,他们也从来不曾发现她与胡商有甚么亲近的关联。难不成,这一回出手的并非是她,而是另有其人?!
“仔细去查一查罢。”李衡意味深长地道,“玄祺,欲谋越王府与濮王府之人,或许比你我想象中更多。机关算尽之人,也绝非仅在长安一处而已。不在于我们做错了甚么,只在于我们的血脉与地位阻挡了他们的路。故而,稍有不慎,我们便会彻底倾覆。”
“是,侄儿明白了绝品下人全文阅读。”李徽的神情变得格外凝重,朝他行礼,“多谢二世父指教。”
李衡又告诉他两个西域胡商的姓名,曾经在长安短暂落脚的宅第等。除此之外,他便不再多提了:“只要能将此二人抓捕,你大约便能猜得幕后主使者了。不过,想凭着此事便将他们一举击溃,是绝无可能的。”
“二世父放心,侄儿绝不会贸然行事。”李徽遂起身告辞,李璟忙将他送出去。堂兄弟二人一路无言,各自沉思。直到将至府门前,李徽望了李璟一眼,忽然觉得这般凝重的神情实在有些不适合他。
于是,他拍了拍堂弟的肩,微微一笑:“过些时日,我们想去大慈恩寺拜会玄惠法师,你去是不去?在寺庙之中,自是不能打球射猎,亦无法策马飞奔。不过,慈恩寺的桃林与杏林亦是有几分名气,便是在里头随意走一走,也能观赏难得的春景。此外,咱们也能为祖父祖母上香祝祷。”
若是以前的李璟,对此事自是毫无兴致。不过,如今的他却是露出了笑意:“许久不曾去大慈恩寺了,正好和堂兄同去。想来,悦娘、婉娘她们也会去罢?我带着玔娘(宣城县主)、环娘(信安县主)同去如何?咱们再叫上周家、秦家的表兄弟表姊妹?”
“也好。我们也有一阵不曾私下相聚了,恐怕皆不知彼此都在忙什么。”李徽道,又免不了叮嘱他,“如今千里堂兄(李玮)不在京中,你也该帮着二世父理一理府中之事了。”突然出现了其他势力在暗中觊觎,连他也不免挂念远在洛阳的家人,就怕兄长一时疏忽,让自家阿爷闹出甚么事来:“不过,无论见到甚么事,也不能失了本心。景行,你依旧是你,不必变成我,更不必变成其他人。”
闻言,李璟慢慢地收起了笑意,毫不掩饰双目中的困惑:“阿兄……我……我这些日子确实过得很不好……总觉得以前的安平喜乐就像是做梦似的——又或许,如今的人心难测才是噩梦?”说到此,他不免苦笑起来,迷茫的眼神中依旧带着熟悉的清明与率真:“若是你甚么时候得空,我寻你喝酒如何?”
“好,我随时奉陪。”李徽笑道,“横竖濮王府中也就我一人,你若是想散一散心,随时都可去那里歇息过夜。我会让张傅母给你备好寝殿。”这个时候,新安郡王完全忘了,自家府中还有一位常客的事实。或许,在他内心深处,那位常客早已经不算是客人,而是自家人了。
待到堂兄弟二人辞别的时候,李璟忽然又低声道:“过年之后,二兄突然生了病……阿爷将他送去了南山上的道观中养病,说是那处清净……也不许我们随意去探望……二嫂也一直拘在府中,不能随意出门。连侄儿侄女都是庶母在照料。”
他所言的二兄,便是年纪最长的庶兄,被封为归政郡王。这位归政郡王似是身体并不好,常年深居简出,据说颇喜豪奢,挥金如土。为此,他经常受李衡的斥责,越王妃王氏对他也颇为不喜。原本他成亲时便该分府而居,却因李衡坚持不分家的缘故,如今仍旧只能阖家住在越王府中。
“我明白了。”对于他的信任,李徽心中颇为感动,却又忍不住按着他的脑袋道,“若无二世父的允许,这种话绝不能随便说与其他人知晓。若是此人对越王府有恶意,你便是生生给家中召来了祸患。”
“阿兄怎么会是‘其他人’?”李璟抱着被他揉乱了头发的脑袋,颇为无辜地用圆溜溜的眼睛望着他,“便是谁都不能告诉的秘密,也一定能对阿兄说。就算阿爷知道了,也绝不会怪罪我的。他方才不能说,不意味着我如今不能说不是?不过,你放心便是,我知道你的意思。这些事,我在悦娘面前也绝不会提。她知道便如同叔母知道……说不得叔父会多想几分……此事有多要紧,我心里明白。”
“……”李徽一时间有些无言以对,“看来,二世父与二世母没有白教你。”
“我宁可他们早些教我——或者干脆甚么也别教我。”李璟怅然地叹了口气,“这长安城里,我是越来越不想待了……如果能像大堂兄(李欣)和大兄(李玮)那样,远远地避开此地该有多好。当初祖父有意让阿爷去封地的时候,我不该眷恋长安城的繁华和热闹……”
“只要你仍是皇家子孙,无论身在何处,都不可能是真正的清净之地。”李徽道,“总归我们同心协力,共度难关,或许能挣得日后的自由。”
“当真?”天水郡王眼中亮起了光芒。
“当真。”新安郡王弯起唇角,目光中满是坚定之色。
几乎是同一时刻,两仪殿中,圣人噙着笑容,端详着他钦点的新科甲第状头,越是看越觉得满意,越询问心里也越惊奇。到后来,他甚至让殿中少监将小宫人宫女都带了下去,只留下常年在身边服侍的亲信:“爱卿小小年纪,却是博闻广识,确实十分难得。更为难得的,是你走遍了大唐疆域的见闻与经历。有些事,你甚至比朕都知道得更清楚。”
“微臣也是得了先生的教导,方能有如今。”王子献笑着回道,“在游历之时,先生总会有许多问题,而微臣常常答不上来,于是便四处寻访答案。久而久之,不但了解许多当地之事,遇到类似之事也便有了自己的看法与见解。”
“噢?朕看你的策论,似乎亦是有感而发?”圣人挑了挑眉。
王子献略作沉吟,方回道:“微臣曾听先生提过,先帝时期曾想效仿周与汉,推行分封,让诸王坐镇四方,后来却不了了之。不过,在民间似乎仍有不少议论分封者,觉得那才是真正的圣贤推崇的古制,能令大唐更加稳定。然而微臣却觉得……分封之害,远甚于其利。这回看到读史的卷子中提了汉时的文景,策论之中又有周、汉与秦,便想起了此事。”
圣人眯起双目,唇角微挑:“爱卿果然知朕。”
“微臣不敢……”王子献立即躬身行礼,“微臣只愿效忠陛下,为陛下所用,余愿便足矣。”揣摩圣意,也不是甚么好名头。他想做的,是利刃,是忠君的孤臣,能借着权势保护挚爱之人,仅此而已。(新安郡王见闻录../41/4140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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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安郡王见闻录 第一百四十五章 幕后之敌
离开越王府之后,李徽并未返回大理寺,而是策马回到濮王府中仙有灵犀最新章节。他紧锁着眉头,立即在外院书房中接连召见了负责盯梢安兴长公主的部曲,又将两个西域胡商的名字也给了他们,着令他们赶紧去查证。
许是因心事重重之故,他甚至顾不上用夕食,一直忙碌着调整京中的人手分布。安兴长公主与杨家固然重要,但这股无声无息进入京城,险些便成功构陷越王府的势力也同样不容小觑,必须给予足够的重视。便是濮王府的人手一直有些不足,也须得尽快抽调出专人来,尽可能将此事调查清楚。
于是,当王子献归来的时候,就见张傅母面带忧色地迎了过来:“王郎君,三郎已经将自己关在书房大半日了。不仅不许我们随意接近,连送过去的夕食都不用,这可如何是好?莫不是出了什么事?可需要派人送信给洛阳的大郎?”
“傅母且莫着急,我先去瞧瞧。”王子献温声安慰她,提着食盒便去了书房。在书房门外守着的部曲见是他来了,默默地静立不动,丝毫没有拦阻的意思——毕竟,府中谁都知道,这位王郎君便如同濮王府的另一位主子,自家小郡王向来对他毫不设防。
书房内的烛火略有些昏暗,李徽的脸庞藏在阴影中,仿佛带着浓重的沉郁之色,与平时微微含笑的模样大相径庭。见状,王子献心底不由得浮起了几分担忧,眉头攒了起来,轻轻在他身侧坐下。
衣物的细微摩挲声令李徽从沉思中回过神。察觉挚友就在身畔之后,他并未意识到自己的神情已经渐渐地缓和起来:“看来,叔父应当与你相谈甚欢?竟然留你在宫中用了午食与夕食,直到如今才将你放回来?”
“只是陪着圣人用了午食罢了。可惜与这位陛下一起进食,再如何美味的珍馐尝起来亦是淡而无味,连咱们在街头尝过的馎饦汤亦多有不如。”王子献仔细端详着他的神色,“出宫之后我回了一趟藤园,与先生讨论今日觐见之事。怎么?你上午并未直接回府?莫非是去了大理寺查看案情?”依照眼下的情形来看,大约也只有那桩案子出现了变化,才会令他如此愁眉不展了。
李徽并不意外他能轻易猜出自己的行程,点头道:“本来只想去查看卷宗,不想三司的老狐狸都在,让我去了一趟越王府。二世父倒是并未藏私,说了许多——只是,咱们这一回却是猜错了——这桩案子或许与安兴长公主有些关联,幕后主使却未必是她。”
“何以见得?”王子献打开食盒,将里头一碟一碟精致的点心与两盅驼蹄羹端出来。这些吃食依旧温热,散发着诱人的香气。直到此时,李徽才觉着腹中有些饥饿了,于是举箸略用了几块水晶龙凤糕垫了垫。
“二世父给了两个西域胡商的名字——名字很是普通,行踪却十分诡秘,出了兰州便不见踪影。说起来,咱们命人跟踪安兴长公主已有三四年,却从未见她府中与西域胡商有何密切往来。或许,安兴长公主与杨家在明面上吸引了咱们的注意力,才令我们并未意识到,长安城中不知何时又多了另一支暗流。”若是不将这支暗流查清楚,他始终不能心安。这一回对付的是越王府,下一回说不得便轮到濮王府了。
王子献神情微动,低声道:“咱们确实有些轻忽了,却未必所有人都如此粗疏大意神医下堂妃最新章节。”他想起稍早之前,皇帝陛下抚着短髭微笑的模样,心中不由得生起了佩服之意。无论这位陛下是因甚么缘故而起的疑心,这一回的疑心或许是确有其事。
在李徽疑惑不解的目光中,他不慌不忙地将驼蹄羹递给他,这才不答反问道:“你也看过我的时务策答卷,觉得其中究竟是那些话触动了圣人,足以令他钦点我为甲第状头?”
“……”似是想通了甚么,李徽略有些动容,“支持秦制,反对周、汉的外重内轻!我记得祖父早年曾想裂土分封诸王,后来因宰相们甚至祖母、舅祖父纷纷反对,只能无奈作罢。难不成,如今还有人暗中推动分封之事,令叔父心生警觉?”
所谓外重内轻,就是效仿周与汉,在京畿之外大肆封诸侯王,封地全然归诸侯王管辖,犹如国中之国——只要诸王权势日重、封地越广,天子的封土与威望必然在挤压之下渐渐变小变轻。便如同千年之前,战国七雄崛起之时,天下黎民只知秦王、楚王,周天子作为君主的地位名存实亡。而数百年前,汉朝分封诸王之后,诸侯王便屡屡谋反作乱。为了压制诸侯王,天子只得推行“推恩之令”,分裂其国其子孙,这才稳固了朝廷的威望。
王子献微微颔首:“今日圣人也提起了此事。虽是轻描淡写,却有惊涛骇浪隐藏其中。而且,我在陇右道、关内道游历之时,也曾听过当地不少文士议论分封之事。若非有人暗地里推波助澜,此事又如何会引起文士热议?”
西域胡商……分封……
倏然间,李徽双目一亮,竟是击案而起,拉着王子献来到挂着大唐舆图的墙壁前。王子献顺手提了一盏灯,昏黄的灯光照在舆图上,从长安一路到西域所经之地,一一浮现在他们视野当中。
“如今皇家宗室中,唯有高祖一脉留在长安,作为同族远亲的永安郡王、河间郡王、江夏郡王等诸脉或留在封地,或镇边担任要职,或闲云野鹤,所过的日子完全不同。”这一刻,李徽觉得自己当年辛辛苦苦地将皇家宗室谱系都背下来是值得的,否则,又如何能对宗族中的情况了若指掌?
“我也记得,这三位郡王当年都随着高祖征战天下,军功赫赫。”王子献道,“他们的嫡脉如今依然都领着兵权?”圣人千防万防的亲兄弟皆领了虚职,不敢随意涉入朝政之中,反倒是族兄弟手握重权,雄踞一方。两相对比,简直又可笑又可悲。换了谁是这位皇帝陛下,想来也绝不可能安心罢。
“是,如今继承爵位的三位郡王都是镇边的大都督。”李徽伸手按在舆图上,自西向东,缓缓道,“永安郡王,任沙州都督,镇守玉门关整整二十载。他是祖父的族兄,已经是六十余岁的老人了。祖父曾想将他召回长安养老,他却直言不喜长安的丝竹缠绵之声,只想听雄壮的军鼓之响,所以一直留在沙州抵御西突厥人。他的眷属分散在灵州,以及太原府的封地中。”
“上一任江夏郡王,曾任灵州都督,后转任朔州都督,一年前因病去世。如今继承郡王之位的,是他年仅二十岁的独子,目前正在封地鄂州当中守孝。此子天生体弱,叔父有意让他带着家眷迁居长安。守孝期过后,江夏郡王大约便会阖家迁到长安,领取闲职度日。”
“河间郡王,任胜州都督已有十载,正是年富力强的时候。说起来,他继承郡王爵位之时,也正好是十六七年前。不过,他的封地与都督府皆在河北道、河东道,应当从未去过陇右道、关内道的灵州、兰州、凉州等地,与西域胡商也不会有太多来往。”
“除了这三位郡王之外,其余同族不过是闲散宗室。而荆王是宗正卿,从未执兵权;彭王与鲁王则是遥领大都督,并无实权。”说到此处,李徽也苦笑道,“说起来,亲王几乎皆是闲散,郡王反倒是深受重用——或许正因他们的血缘足够远,所以祖父与叔父才能将他们当作兄弟来信任罢。”血缘若是近些,反倒是对皇位有威胁,故而爵位虽高,却不敢让其手握大权。
“按照常理而言:族兄弟谋大位,名不正言不顺;亲兄弟谋大位,只要借口足够高明,便足够了。”王子献一针见血地接道,“不过,人心永远不会餍足。谁又能断定,这些‘忠心耿耿’的族兄弟,心中不会生出愤懑、嫉妒与不满?他们手中握着兵权,若是经营得当,谁说不能改易天下?总归都是李家人,不是么?”
李徽无奈长叹:“远支宗室有何不好?既有爵位可享,又不必战战兢兢的。离长安千里之遥,只需不做甚么奸犯科,大可过得自在逍遥。怎么偏偏却如此想不开——竟要谋逆?”
“远支宗室的爵位一降再降,迟早泯然于众人。”王子献摇了摇首,“更何况,会起异心的人,岂是寻寻常常的荣华富贵便能够满足的?想必,他早便对着天子御座垂涎三尺了。或许,十几年前的夺嫡之案发生的时候,便让他寻着了机会。那时候的安兴长公主有何势力?杨家也不过刚送了个孺子给当时尚是晋王的圣人罢了。”
“你的意思是,所谓夺嫡案的余孽,都是他救下来的?应当也只听他的话?”李徽略作沉吟,“安兴长公主与杨家,只是他在明面上扶持的棋子?意图让他们引起其他人注意,而他则声东击西——不动声色地在暗中行事?”
“不错,杨家的崛起与野心,实在略有几分蹊跷。应当是他派人私下鼓动的,或许他在安兴长公主与杨家身边都安插了棋子。”王子献目光湛湛,神色笃定,“不过,安兴长公主亦绝非轻易能够驱使之辈,必不会事事都听从于他。这一回若是顺利,应该像过去那样,将所有事都推到安兴长公主身上。而不该折了那两个胡商,令此人暴露行踪。”
“如此说来,安兴长公主与此人之间的矛盾必定会越来越深……日后或许会是咱们的机会。”李徽的目光从舆图上的沙州,缓缓地挪向胜州与鄂州,“……究竟会是谁……”
“莫要着急,如今没有任何证据,再如何猜测亦是枉然。”王子献揽住他,将他带回书案边,“不如先将驼蹄羹喝了罢。”
李徽的腰微微一僵,又不动声色地放松下来。王子献只作并未察觉,神态举止一如往常。(新安郡王见闻录../41/4140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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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安郡王见闻录 第一百四十六章 游慈恩寺
若想得知幕后主使的身份,唯有从那两个西域胡商入手,以他们为线索将零零碎碎的事实串起来乾武至尊全文阅读。虽然此二人早已不知所踪,但只要他们曾经来过长安,便不可能没有留下痕迹。不过,濮王府与越王府一样,到底不敢光明正大地四处追查他们的下落,也没有足够的人手远赴西域调查取证。
于是,李徽没有任何犹豫,翌日便将相关消息告知了大理寺卿。负责督办此事的三司早便摩拳擦掌,只等着机会来临,便能立即驱使上百人为他们所用,将案情查个水落石出之后,在圣人面前大显光彩。得知了如此重要的线索,三只老狐狸自是喜出望外,连声称赞了年轻的新安郡王好些话,又让他去审问张员外郎。
李徽却婉言谢绝了这趟差使,只道自己没有任何经验,担心误了事——在如今的情况下,审问张员外郎已经毫无意义,他也没有必要过于锋芒毕露,免得引来更多不必要的怀疑——能从越王府中取得消息,在许多人看来,他已经足够出众了。当然,他们或许觉得,其中定然也有越王李衡看重子侄辈、愿意提携他的缘故。
作为一位近支宗室郡王,他不必将每一件事都办得光光彩彩,而是应当时而闪烁夺目,时而平庸如常,时而稳重可靠,时而青涩稚嫩。他所做的一切,都必须符合自己的年纪,符合自己的身份。能令长辈时不时惊喜一回,便已然是极限了。
当然,这样的表现,或许同样能够迷惑住他们的敌人。杨家如今不是已经彻底误解了么?以为他的所作所为皆有“高人”在后头指点。若是能让安兴长公主以及暗中准备谋反的那位远亲也轻视于他,便再好不过。无论如何,他如今也仅仅只是个初入仕途的少年郎,不是么?
在圣人的授意下,这桩极有可能为谋逆重案的案件悄然无声地继续查了下去。李徽暗自将三司查得的证据与自家部曲所知的消息互相印证——越王府所得的线索,则由李璟时不时地捎带给他。因着堂兄弟两人互通有无,李衡对此亦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索性便不再拘着李璟了,让他时常跟着堂兄,学一学他的行事之法、处世之道。
转眼间,便到了二月中下旬。天候转暖,正值桃花、杏花、梨花盛放的时候。李徽便挑了个休沐日,邀一众兄弟姊妹往大慈恩寺赏花。其他人皆有兄弟姊妹相伴,而濮王府中只他一人,难免显得有些单薄。于是,新安郡王很是自然而然地带上了王子献。而王子献又捎带上了偶然得知此事之后,便难得与兄长开口想同行的王子睦。
位于长安城东南晋昌坊的大慈恩寺,与诸王府以及公主府都相距遥远,太极宫则更远几分男助欺人太甚全文阅读。当长宁公主的厌翟车停驻在寺门前时,其余兄弟姊妹都已经到了。李徽与李璟闻讯,特地带着王子献兄弟二人前来相迎。
长宁公主牵着永安公主下车时,目光不由自主地便掠过了王家兄弟,难掩笑意:“阿兄先前不是说,这一回只有自家人么?怎么咱们一群姓李、姓周、姓秦的里头,竟多了两个姓王的?咱们家何时有琅琊王氏的亲戚了?我怎么不知晓?”
李徽很清楚,她不过是在打趣罢了,并非是心生不满,所以只是笑而不语。然而李璟却将她的笑言当了真,禁不住辩护道:“阿兄与王郎君相交莫逆,早就将王郎君看成是濮王府的人了。既然是自家人,同进同出、同来同往自是情理之中。悦娘,你便是再惊讶,再不愿意,也不该在众人面前为难阿兄才是。”
闻言,长宁公主不由得掩唇而笑:“阿兄?景行堂兄什么时候唤上‘阿兄’了?这倒也是桩稀奇事。以前你不是只唤‘玄祺堂兄’或‘堂兄’么?何况,你方才说我在众人面前为难阿兄,如今你不也是‘在众人面前为难’我么?”她的一双美目顾盼生辉,目光流转之间,仿佛甚么都无声无息地说尽了,又仿佛甚么也不曾说。
李璟怔了怔,倏然反应过来,正要再说几句,勉强给自己挽回颜面——便见永安公主眨着乌黑的瞳眸,声音无比清脆地唤道:“新科状头!”
小家伙歪着小脑袋望着王子献,显然认出了他,很是兴奋:“阿姊,阿兄,状头!状头!”听起来,新科状头便如同一只新奇的猫儿狗儿似的,让她惦记了许久。
李徽忍不住笑了起来,瞥了瞥王子献:“不错,他便是新科状头。咱们婉娘的记性真是不错,居然还能认得出他。呵呵,新科甲第状头果然早已声名远播,就连不知事的孩童也能记住你,也不知还有多少人一直对你念念不忘。”
王子献望着他,微微一笑:“便是再多人念念不忘又如何?横竖不过是些无关之人罢了。”最近,意图榜下捉婿的人家愈来愈多,几乎将藤园的门槛都踏破了。连他举办文会的时候也有些不安生,时不时便有人询问他的婚事。迫不得已之下,他只能将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当作借口,委婉回绝了这些莫名的姻缘。
仅仅只是如此自然不够,为了避免这些人当真去询问他家的“父母之命”,他早已传信回商州,烦劳族长紧紧盯住王昌与小杨氏。得知他已经是新科甲第状头之后,族长几乎是立即便许诺,绝不会让王昌与小杨氏干涉他的婚姻大事。而他若有任何需要,商州王氏必定会鼎力相助。
不多时,一行人便与宣城县主、信安县主姊妹二人汇合,而后又遇见了临川长公主之子周俭、周仪,清河长公主的一双儿女秦承、秦筠。
众人确实有一段时日不曾见面了,不由自主地便放慢脚步,细细说起近况来。王子献与王子睦虽是外人,但新科甲第状头的名声几乎无人不知,周家兄弟与秦家兄妹对他亦很是好奇。加之王子睦性情温和、举止有礼、谈吐有物,亦很快便融入了他们的谈话之中。
说说笑笑之后,他们这才前往供奉太宗皇帝与文德皇后的殿堂祭拜。玄惠法师早便得到了他们将要过来祭拜的消息,让僧人们备齐了鲜花鲜果与法器,亲自主持了一场简单的祭拜仪式。
郑重地三跪九叩祭拜完毕之后,这群年轻的贵人又按年龄大小顺次上香祝祷。虽不过是一场简单的仪式,却也颇费功夫与心力,每个人的额角都出了一层薄汗。
玄惠法师见状,慈和地笑道:“想来,诸位女檀越们应当有些疲倦了罢。不如且去旁边的雅舍中稍作歇息,再略用些素膳罢。雅舍后头便是桃林与杏林,如今景致正好,歇息之后便可前往赏景。”
“法师让我们歇息,那兄长们呢?瞧他们亦是累得不轻呢。”长宁公主笑问。
“阿弥陀佛。”玄惠法师双手合十,满面正色地向着李徽道,“这位檀越欠着老衲数局棋,眼下尚且不是歇息的时候。至于其他檀越——若是他一人还不尽,大可请兄弟好友一齐还,老衲亦觉得无妨。”
听了他的话,李璟一怔,立即苦着脸道:“我可不会下棋。都说下棋如行军打战,我却觉得那些弯弯绕绕、虚虚实实的棋路甚是无趣!阿兄,你邀我们来的时候,怎么从来不曾说过,你还欠了这么多棋债尚未还清?”
“玄惠法师,出家人不打诳语。”李徽亦露出了无奈之色,“我怎么不知,何时欠了你连还也还不清的数局棋?莫不是先前与你约了几局棋,因着太过忙碌而不曾赴约,你便擅自利滚利,增了数倍之多?供奉佛祖的出家人,也能学那些放印子钱的贪婪之辈么?”
“‘利滚利’,说的是‘利’。”玄惠法师依旧一派宝相庄严之态,“而‘棋’是雅事,自然并非甚么‘利滚利’——仅仅只是雅上加雅罢了。如此雅上加雅之事,檀越何须这般无奈?尽兴便足矣。”
“好一个‘雅上加雅’。”王子献不由得抚掌而笑,“法师放心,弈棋这样的雅事,无论玄祺欠了多少,王某都愿意奉陪。”不过是只言片语,他便觉得这位玄惠法师果然是个极妙极有趣味的僧人,而非那些满口佛理经义却不知佛意为何的老和尚。与这样的人物弈棋,想来也应当是件妙事。
“这样的雅事,怎么能少了我?”周俭亦是大笑,“观棋、弈棋、说棋,都使得!”
“我也同去罢。”秦承道,转过首低声请长宁公主、宣城县主与信安县主照顾秦筠。
李璟与周仪对视一眼,不约而同地道:“我们待会儿护送妹妹们去赏花。你们便安心地去弈棋就是。”他们二人素来对甚么风雅之事都不感兴趣,性情又活跃,绝不可能长时间坐在一处观棋不语。
王子睦略作迟疑,默默地挪到了自家兄长身后。王子献瞥了他一眼,若有所思。而李徽亦注意到了他的迟疑,疑惑地打量着他,眉头轻轻一动。(新安郡王见闻录../41/4140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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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安郡王见闻录 第一百四十七章 知慕少艾
因着王子献主动出阵之故,玄惠法师也不再盯着李徽不放了,专心致志地开始迎战新对手最强护卫全文阅读。他的棋风稳健,看似中规中矩,实则如同正面遭遇强敌,很难轻易撼动;王子献的棋风则灵活多变,几乎是随心所欲,然而却步步暗含杀机。在一旁观战的周俭、秦承与王子睦看得满脸紧张,很快便全身心地投入其中。
李徽端坐一旁,同样观棋不语。然而,此时他的心思却并未沉浸在棋局之中,反倒是时不时地端详着王子睦。恍然间,他似乎发觉了什么,却不能全然确定,只得暂且将疑惑收起来。当然,他并非拘泥于礼法之辈,从来不认为长宁公主既然已经订婚,便不能拥有其他倾慕者。只是,当兄长的总以为妹妹年纪尚幼,不知不觉间却发现她已然到了情窦初开的年纪,心中颇有些感慨,又难免觉得酸涩罢了。
而且,新安郡王对于儿女感情之事素来并不敏锐,否则也不会连自己与挚友之间的情谊早已生变亦是迟迟不曾察觉。他左思右想,一时间觉得许是他误会了王子睦,一时间又觉得王子睦的性情其实更适合长宁公主,一时间又觉得该想想如何帮着长宁公主解除燕家的婚事,一时间又不由得暗嘲自己此时忧心忡忡未免有杞人忧天之嫌。
许是王子献反应过/于/迅/疾,玄惠法师虽然依旧不动如山,棋速却也跟着快了不少。一局将半,又有两位僧人闻讯赶了过来。他们二人都曾与李徽下过棋,见他正清闲地坐在一旁,顿时喜出望外。不过,周俭与秦承却是观棋观得有些手痒了,按捺不住分别与他们对战起来。
于是,三局好棋同时进行,令观棋者颇有些眼花缭乱。而偌大的静室中依旧悄然无声,唯有棋子落盘时发出的清脆声响,仿佛打破了室内的沉寂,又仿佛显得更加清寂。
不多时,王子献与玄惠法师的对局便已是将近尾声,彼此收官盘目,隐约可见呈现出胜负参半之相。此时二人倒是并不着急,放缓了节奏,你一言我一语地评点起了方才的局势。李徽仔细听着,时不时插一两句话,很是中肯。倒是王子睦由棋局中醒转之后,便颇有些坐立不安起来。
未几,王子睦打量了一番很是投入的兄长与新安郡王等众人,而后悄悄起身离开了静室。下一刻,李徽却抬起了眼,遥遥望着他的背影,若有所思。身为一位兄长,在明知有个少年郎倾心自家妹妹的时候,如何还能坐得住?故而,在棋局定下胜负的那一刹那,他给胜了半目的玄惠法师道了喜,便也起身出去了。
王子献轻轻一叹,慢慢地提子复盘:“到底年少,不曾定性,连看一局棋的耐性也没有。”他所说的,自然是自家三弟王子睦。同样身为兄长,王郎君的目光何其敏锐,在新安郡王仍然难以确信的时候,他却早就察觉出了弟弟的意图。
也难怪他在得知他们欲往大慈恩寺一行之后,便主动提出想一同过来拜会玄惠法师。拜会法师是假,见长宁公主方是真。如此明显的醉翁之意不在酒,恐怕不少有心人都能发现他对那位贵主的心思。
玄惠法师抚着花白的长须,呵呵一笑:“既然正值知慕少艾的年纪,王郎君又何必过于苛求?若能发乎情而止乎礼,便不过是一段人生经历罢了,亦是无伤大雅之事。”他的目光清正温和,丝毫没有寻常僧人提起这些事时的固执古板之感。
王子献勾起唇角:“王某曾以为,一旦佛家提起七情六欲,便唯有深恶痛绝。却不曾想,法师竟然如此通达,倒是王某昔日的见解有些太过狭隘了。不过,法师似是有些误会了,王某并非因他知慕少艾而苛求于他——只是担忧他因此而祸及自身,甚至于祸及他人,仅此而已。”
“七情六欲乃人之常情,老衲自是能够谅解。佛家轻视的并非七情六欲,而是因其而起的‘贪嗔痴’之恶念。”玄惠法师双手合十,含笑望着他,“在老衲看来,与令弟相比,檀越的‘贪嗔痴’之念反倒更胜几分。与其担忧令弟,檀越倒不如稍稍克制自身心中之念,免得伤人伤己。”
王子献轻轻眯起眼,凝望着对面这位神态慈和的老僧人,忽而一笑:“若是这些念头能够轻易克制,便不会称之为三毒、三垢了大魔女笔记最新章节。而且,即便再苦,再伤人伤己,王某也无意克制,更觉得无需克制。待到真正得偿心中所愿那一日,这些念头自然便会逐渐消解。”
“阿弥陀佛,恶念之所以为恶,便是倘若不加克制,其恶便会愈来愈深,以至于恶因酿成恶果。”玄惠法师长叹,“檀越又何必放任自己继续陷入苦难之中?生老病死之事,人人皆会遇见,始终无法摆脱,已是众生皆苦。此外,檀越又深陷求不得、怨憎会二苦之中,爱别离、五阴盛苦亦是如影随形。如此执念,却是何苦来哉?”
“所求无他,苦尽甘来罢了。”王子献笑着拈起棋子,点了点棋盘,“法师究竟是想给王某讲经,还是继续对弈?”
玄惠法师轻叹着摇了摇首,正色道:“当然是继续对弈。好不容易又寻了个势均力敌的对手,老衲如何能轻易放过如此良机?说来,檀越往后便是入仕,应当也有不少空闲罢?若有余暇,不妨多来慈恩寺走一走……”
王子献不禁笑出声来:“法师莫急,且将这一局下完罢。往后之事,王某也说不准。不过,家中先生亦颇喜弈棋,说不得会与法师相见恨晚——有先生相代,想必王某也不必再担忧下一回来慈恩寺时,倏然遇见‘雅上加雅’之类的事罢。”
说到此,二人意味深长地隔着棋盘相望,而后相视一笑。
同一时刻,长宁公主等女眷正在桃林中观景。花海如云,落英缤纷,香气袭人,举目望去,便如同置身云霞之中。如斯美景,足可令人忘却一切不快,彻底沉浸其中。这群贵女们赏着花说着笑,又命侍婢们剪了数朵簪戴起来,每个人皆更添了几分娇俏之色。
行行复行行,一角飞檐从花枝中探了出来,却是一座四角亭子。因着觉得有些疲惫,少女们遂入内歇息片刻。
长宁公主注视着在亭边顽耍的永安公主,嘴角带着温和的笑意。宣城县主与信安县主禁不住打趣她:“每一回见你与婉娘在一起时,都觉得你比平常更温和一些。若是独自出行,便多了几分贵主的威严,简直难以逼视。”
“是么?”长宁公主失笑,“我在姊妹们跟前时,还不够温和?每一回我们在一起出游顽耍,不是一直很融洽么?”
“你与自家兄弟姊妹在一起时,自然放松许多,神色间仿佛都灵动了些。”宣城县主笑道,“只是见到郎君们时,却总是少了几分笑意。”她略作思索,方坦然道:“比如你见燕大郎,就从来不显得亲近,待他与待其他人也无甚分别。”
闻言,长宁公主微微蹙起眉:“玔娘姊姊,咱们兄弟姊妹的情分,自然与燕大郎不同。眼下他还不是驸马呢,我又如何能将他当成一家人看待?”
“你们如今虽然尚未成婚,但他不是驸马还能是谁?”宣城县主不由得无奈一笑,“兄弟姊妹的情分与夫妻的情分虽然不尽相同,但都是命运与共的家人——你嫁入成国公府之后,更是与他们休戚相连。这样的姻缘,还不足以让你将他当成一家人么?何况,都说外嫁——你若是嫁了出去,在礼法上便是燕家的人了,自该与他们亲近一些。”
不知为何,长宁公主听了这些话,非但不觉得若有所悟,心底反倒生出了些许烦躁之意。她曾以为自己对婚事毫不在意,无论驸马是何人,只要阿爷与阿娘点了头,她便会毫无疑惑地下嫁。然而,此时此刻,她却倏然觉得自己是自欺欺人。
这桩婚事,从来不曾教她欢喜过。或许燕湛确实很出色,相貌俊美,文武双全,性情亦算是尚可。就算是过于多疑,也颇有些阴狠手段,亦是瑕不掩瑜。然而,他再出色,她也只当他是一个陌生的外人。每一回见到他,她皆是毫不动容,既不会觉得雀跃,亦不会觉得心动,更无任何遐思。
见她默然不语,宣城县主握住她的手,轻声道:“悦娘,或许有些人确实小意殷勤……但无论如何,这些温情都是虚假之物,做不得真,绝不能轻易陷进去。咱们的婚事……便有千般万般不好,亦是父母替咱们仔细挑选的。咱们未来的夫君,便是再无趣味,至少能够依靠。而那些小意殷勤之人,除了温情之外,还能给咱们甚么?”
长宁公主怔了怔,眼前不由得浮现出一张羞涩含笑的脸庞。温情……温情难道还不够么?她是当今天子与皇后所出的嫡长女,早已拥有一辈子都挥霍不尽的荣华富贵,何须锦上添花?她缺少的,不正是脉脉温情?不正是举案齐眉?不正是比翼/双/飞/?不正是从一而终?不正是倾心慕之?
倏然,她想起了秦皇后曾对她所言的——随心所欲,却不逾矩。祖母希望,她能够活得自在逍遥,不必过于在意世家女的礼仪规矩。然而,祖母却从未告诉过她,倘若她的想法与所谓的“规矩”相违背的时候,又该如何行事。
许是心中纷乱之故,她借口想剪花,离开了亭子。宣城县主担忧地望着她的背影,信安县主轻轻一叹:“阿姊又何必与她说这些话?她是天之骄女,到底与我们不同。若是当真不喜那燕大郎,又何必勉强度日呢?”
“此言差矣。”宣城县主摇首道,“就算是天之骄女,这桩婚事也不可能轻易作罢。毕竟,这是祖父临终前定下的。若是悔婚,便如同不孝,叔父绝不会容许。与其到时候痛苦不堪,倒不如……早些断绝了念头得好。”
秦筠在一旁默默地听着,眉头轻蹙,却始终并不言语。
而在花海中徜徉徘徊的长宁公主隐约察觉有目光落在自己身上,回首之时,正好与王子睦的视线相遇。少年郎脸颊微红,手执着一枝桃花,低声道:“方才见贵主似是想折枝插瓶,在下……在下冒昧折了一枝……贵主觉得如何?”
长宁公主凝望着他,一时间,仿佛所有的烦恼都如梦幻泡影般消失不见。在她自己并未意识到的时候,红嫩的唇角便已经轻轻地弯了起来:“折一枝怎么够?你再去寻寻,凑够几枝才好插瓶呢。”
王子睦的双目猛然亮了起来,犹如星辰一般璀璨。(新安郡王见闻录../41/4140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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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安郡王见闻录 第一百四十八章 兄妹深谈
宛如云蒸霞蔚般的桃花林中,少年郎与少女脉脉相望,人面桃花相映红试婚成瘾最新章节。微风拂过,落英纷纷飞扬洒下,仿佛花雨一般打落在他们身上,二人却毫无所觉,似乎眼中唯有对方而已。此情此景,何等美不胜收?何等动人心弦?又如何不令人心底涌出同样温柔的情感?
李徽静静地立在桃树下,遥遥地望着他们,心底一声叹息。情窦初开的少年人,朦胧而美好的感情,他实在不忍心打扰。作为一位兄长,即便心中再酸涩再难受,亦希望妹妹能嫁得她倾心的良人,而非配一个毫无感情的驸马。无论她是否大唐的嫡长公主,都理应得到这世间最美好的婚姻,理应获得幸福,不是么?
然而,仔细想想,他们若当真想结为夫妇,却几乎是不可能之事。且不提燕湛与成国公府绝不会放弃一位即将娶归家的公主,圣人更不会冒着被指责为不孝的结果为女儿做主悔婚——就连世家女出身的杜皇后,也未必会理解他们、支持他们。
而他又能做些甚么来成全她呢?
想到此,李徽拧起眉头,转身欲离开。然而,不过走了几步,身后就传来长宁公主的询问:“是阿兄么?”许是已经意识到了自己的情感,她的声音中多了些许欢喜与温柔之意。堂堂的贵主,听起来亦与坠入情网的寻常少女无异。
李徽停了下来,回首望过去:王子睦不知何时已经不见了,大约是去折桃花枝了。而长宁公主的双颊虽依旧艳若云霞,目光中却隐约带着坚定之意:“阿兄,你也是来劝我的?像玔娘姊姊一样,让我管住自己的心,别被其他人骗了,安安生生地嫁给燕湛?然后相敬如宾,索然无味地度过一生?”
李徽摇了摇首:“悦娘,我只是想确认,你们是否——”
“确认之后呢?阿兄有甚么打算?”长宁公主微微一笑,美眸中神光熠熠,精致的容貌愈发光彩夺目,“帮我,还是不帮我?我曾记得,阿兄你说过,若是我不喜燕大郎,便大可与他和离,择婿再嫁。如今,我连嫁也不愿嫁给他,你可愿意成全我?”
李徽轻叹,低声道:“我方才便在想,该如何帮你。除非将成国公府毁去,或者让燕湛不复存在,否则别无他法。然而,燕湛与成国公府并无大错,我绝不可能因你之故,便如此对付自家的亲戚。”他走的是正道,而非阴谋诡道。行事从来无愧于心,俯仰皆不愧于天地,绝不会行陷害栽赃之事,更不忍心牵累其他人。
长宁公主怔了怔,噗哧一声笑了。她缓缓走到他身边,仰首凝望着他,声音几不可闻:“阿兄放心,你还不了解我么?我也从来都不是那等不择手段之人,为了一己私欲便要陷害他们我的灵媒女友全文阅读。我只希望能拖延些时日,这几年暂时不成婚。说不得,再过三年五载,便能有别的转机。燕家上下皆功利,眼中唯有成国公府的复兴,没有其他。我若不愿做他们的登天之梯,他们自会急不可耐。”
“到时候,你想与燕湛交换条件?”李徽神情微松,“这倒不失为一个好法子。若是不娶你,燕湛亦能得到他想得到的一切,自然不会继续纠缠。他是个聪明人,应当知道何为‘得不偿失’。不过,许多细节,还须咱们好生合计一番。尤其是拖延婚事,叔父与叔母若是心疼起你来,不管不顾地定下婚期,那便无可回转了。”除了燕湛之外,让圣人与杜皇后默许解除这桩婚事也并不容易。不过,两人不情不愿,总比一人一厢情愿更容易成事。
“那便有劳兄长替妹妹打算了。”长宁公主勾起唇角,俏皮地行了一个郎君的拱手礼,“若是此事成了,无论兄长有何差遣,我必定赴汤蹈火,在所不辞。”满是草莽气息的话语由一位天家贵主口中说出,颇有些不伦不类之感。
李徽不由得失笑:“便是遇上了艰险,我又哪里舍得让你去赴汤蹈火?”略作思索之后,他又道:“说来,王家三郎的容貌性情确实不错,但眼下仍有些太过年轻,不经世事。你可得仔细想好了,他的率真之处,几乎与景行不相上下。两情相悦、你侬我侬的时候,大约也不在意这些微末之处,但结为婚姻一同度日却是另一回事了。”
“……”提起王子睦,长宁公主便粉面微红,轻嗔道,“我自然知道……他是什么样的性子……所以,再等他几年,待到他能够独当一面之后,我便不必独自一人撑着了。”
“原来,唯有这般性情的小郎君,才能打动你的芳心。”李徽佯作出恍然大悟之状,“难不成,燕大郎就输在太厉害了么?无论家世、容貌与才华,他都绝不比王三郎差。唯一可挑剔的,或许便是‘心不诚’了。”
不过,仔细说来,许多高官贵人子弟也皆是如此。自幼耳濡目染之下,眼中唯有利益得失,连婚姻亦经过重重盘算。在这般的家庭中长大,还能如李璟与王子睦那般保持“赤子心性”的,才是极为稀奇之事。
“阿兄,你曾对甚么人动过心么?”长宁公主并不回应他的逗弄,反倒是认真地问。
李徽愣了愣,一时间无言以对。即便前世已经娶妻,他与王妃亦没有任何感情。今生早已定下了未婚妻,婚姻同样是不了了之。故而,说起“动心”,他确实从未真正经历过。然而,就在他这样想的刹那间,仿佛有甚么被压抑已久的情绪在心底沸腾起来。
危险的预感、发自内心深处的渴望,两两交织纠缠,不断针锋相对,令他陷入了更深的沉默之中。
“只要阿兄动过心,就能明白我如今的想法了。”长宁公主笑道,“对此人倾心,其实不在于他是否比别人更优秀,只是单凭眼缘罢了。或许是他的一举一动、一颦一笑触动了你,或许是他的一言一语令你牵念无比。眼缘到了,心缘也到了,便认定就是他了。从此之后,心里便只有他,见到他便安心,想到他便欢喜——若是不得不与他分离,仅仅只是一念而起,便会痛不欲生。”
“……”不经意间,李徽拧紧了双眉,陷入了自己的思绪之中。
“若是阿兄遇到了能令你心动的人,可千万不能犹豫。”长宁公主又道,抚掌娇笑,“两情相悦何其难得,无论如何,我定然会帮着阿兄娶得如意佳人归!”
“……”不知为何,听了她的鼓励与支持之后,新安郡王内心深处却颇有些萧索之感。他依稀觉得,或许自己这一辈子,都不可能娶得甚么如意佳人归了。佳人虽好,却似乎并不适合于他。而适合于他的人,却被他藏在了心底,连自己都不敢随意探看。
兄妹二人长谈之后,便又各自分开了。长宁公主继续等着她的如意郎君折桃花枝,李徽则回到静室中继续观棋。与之前相较,他越发有些心不在焉,将棋局看在眼里,却并未入心。王子献察觉之后,眉头一皱,攻势越发凶猛,玄惠法师险些没能招架得住。不多时,第二局棋便以王子献胜一目半而告终。
此时王子献已经失了棋兴,玄惠法师也只得与他相约下次再战。王子献自是答应了,而且毫不犹豫地将宋先生推了出来——横竖自家先生如今被诸多榜下捉婿者困在藤园之中,每日都无比暴躁。若能有个新的去处,避开那些纷纷扰扰之事,结识睿智的新友人,他大约亦能开怀许多。
这时候早已过了午时,众人颇有些饥肠辘辘之感,便去了一旁的雅舍中用素膳。途中,周俭与秦承依然兴致勃勃地讨论着方才的棋局,王子献却是细细打量着李徽,低声问:“玄祺,究竟发生了何事?”
“……你这个当兄长的,也该好生教导阿弟了。”李徽抬起眉回道,“连景行都知道紧紧跟着我,学一学为人处事的道理了。你却光顾着忙自己的事,将子睦抛在杨家不闻不问。若不是他心性不错,恐怕早便被杨家人蒙骗了去,成了王子凌那般的为虎作伥之人了。”
王子献心知他正因长宁公主之事而不满,只得无奈一笑:“他都已经十四了,我还能将他拘在身边不成?而且,在他这种年纪,也不会事事都与我细说——好罢,待会儿我便寻他问清楚,如何?”
眼下几个弟弟都撒着欢,早便跑得不见踪影了,李徽还能让他将王子睦押解回来不成?于是,心中充满了各种矛盾的兄长,也只得继续矛盾下去了。自然,该迁怒的人依然会被迁怒。毕竟,养弟不教,就是长兄之过无疑。
待到用过素膳之后,李徽等人便去桃林杏林之中,与妹妹们汇合。至于阿弟,便由得他们去了。许是心有顾忌之故,当他们见到长宁公主与宣城县主等姊妹五人时,王子睦并不在附近。直到他们一起游览完花海,他才与李璟、周仪一同出现。
不多时,便到了该归家的时候。长宁公主的厌翟车自然而然地汇入了新安郡王的仪仗当中,宣城县主远远瞧见,微微摇首带着信安县主上了朱轮车。而信安县主只是回首瞧了瞧,眸中隐约带着几分艳羡之色。(新安郡王见闻录../41/4140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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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安郡王见闻录 第一百四十九章 兄弟明言
或许,长宁公主选择与新安郡王同行之时,确实有些小儿女心思在内悠闲嫡妻全文阅读。然而,新安郡王却并未让她如愿。作为一位负责的好兄长,他一直骑马守在厌翟车的窗边,与永安公主轻言细语说笑。兄妹二人始终言笑晏晏,听起来似是童言稚语,却谁都不忍心相扰。
于是,长宁公主只得透过窗户一角,远远地凝视着王子睦。为了不引起旁人注意,她还会时不时应永安公主一两句话,就连凝视亦只能时断时续。而在王子献身边的王子睦亦不敢于大庭广众之下做些甚么容易令人遐想之事,也只能偶尔抬眼瞧瞧,回望过去。
好端端一对少年少女,就这么教两位默契的兄长生生地“拆散”了,心底的委屈也不知该往何处诉。当然,他们亦很明白,眼下彼此的感情尚在朦胧之中,稚嫩而又脆弱。倘若透露出分毫,或者在众目睽睽之中被人瞧出甚么端倪,等待他们的绝不会是宽容的成全,而是无止无尽的暴风骤雨。
兄长们此刻的举止看似有些不近人情,实则反倒是保护他们——只不过,这样的保护,总归也会让人觉得有些愁闷罢了。
直到抵达延康坊,两位公主的仪仗才离开。李徽侧首望了一眼王子献兄弟,便拨马头也不回地家去了。依旧受到迁怒的王子献将王子睦拎回了藤园,大有若是不将此事解释清楚,便不让他回杨家别院的意味。
兄弟二人将书房门关上,正襟危坐。王子献端详着对面的弟弟,倏然觉得,他确实已经长大了。当年他亦是在这样的年纪,发觉了自己的心思,拥有了倾心爱慕之人。情感之事一旦来临,谁也控制不住,亦不需要控制。唯独令作兄长的有些心酸的——便是自己的感情之事进展缓慢,眼前这黄毛小儿却已是两情相悦了。
“阿兄……”在长兄宁静而又沉着的目光中,王子睦略有几分紧张。不过,不多时,他便控制住了自己的情绪,温和而又坚定地承认道:“我确实心悦贵主……已经有一段时日了。原本并不想告知她,更不想扰乱她的生活,但她似乎过得不快活……所以我……后来我才知道,原来她对我亦是……”
“贵主是一位难得的小娘子,你心悦于她,我其实并不意外。”王子献淡淡地道,“只是,你也该知道,她已经有了婚约。若是发乎情而止乎礼,只是远远地望着她,无可厚非。但如今,你却是迎难而上,几乎是与她表白了心迹罢?难不成,你忘了她已经有了未婚的驸马?你忘了她是何等身份?”
“我从来没有忘记过她的身份。”王子睦低声回道,“但我心悦她,与她的身份无关。在她还是李十一郎的时候,我便觉得她很特别。若是倾心一人之时,能轻易控制住满腔的情意,便不能算是真正的倾心了。”说罢,他抬起眼,定定地望着兄长:“阿兄又何尝不是如此?”
王子献眯了眯眼,唇角轻轻扬了起来:“我?我又如何?”
“阿兄对郡王,又岂止是生死至交之情?”王子睦道,在他极具压迫感的目光中,竟也维持着镇静的神态,“若是我并未察觉自己对贵主的情意,恐怕也不可能发现阿兄对郡王亦是同样的倾慕。我爱慕贵主,想与她成婚,让她时时刻刻都过得幸福——或许确实是不自量力,前路也十分艰难。可是,阿兄爱慕郡王,想要得到他的回应,想与他在一起,比我艰难何止十倍、百倍?”
这一瞬间,书房内的气氛紧绷得仿佛下一刻便会燃烧起来最强王妃,暴王请臣服最新章节。然而,王子献的轻笑声却打破了沉寂,令紧绷的气氛恢复了宁静与祥和。
仿佛觉得正襟危坐有些过于郑重,王子献笑罢之后,便斜倚着凭几侧卧下来。举手投足之间,多了几分以前面对弟弟时不曾有过的闲逸与随意之态:“连你都能瞧得出来,也不知还有多少人看在眼中,倒是我疏忽了。若是这些人因此而让玄祺为难,便有违我的初衷了。”
“阿兄放心。”王子睦悄悄地松了口气,也改为盘腿趺坐,“若非亲近之人,绝不可能多想。就算是我,也不过是从细枝末节中猜测罢了,并不敢完全确定,只觉得应有六七分真。直到阿兄方才的反应……”
“你也学会诈人了,诈的居然还是我。”王子献似笑非笑地望着他,“也罢,这倒也不是件坏事。我的事且不提,说说你的打算罢。你想娶贵主,要如何娶?凭什么娶?你可知道,贵主与燕大郎的婚姻绝不会轻易解除?你有何资格获得圣人与皇后的青睐,让他们心甘情愿地将爱女下降于你?”
王子睦认真地答道:“阿兄,我已经仔细想过了。这一两年,我一定会勤学苦读,争取早日下场考贡举。若能如阿兄一样得中状头,便可在京中一举扬名。一个籍籍无名的士子自然无足轻重,也没有资格尚主;但一个少年状头,总该会让圣人与皇后殿下刮目相看。”
“得中状头?便不是甲第状头,而是乙第状头,你以为是如此容易之事?”王子献挑起眉,“旁的不说,你的师兄弟当中,杜重风比你更有才华。他若是在这两年内得中状头,甚至是甲第状头,我也并不稀奇。至于你……或许五六年之后,便能有足够的把握。想在一二年之内通过贡举,得中状头,确实是险之又险。”
闻言,王子睦皱紧眉:“贵主等不得这么久。五六年实在太长了,变数实在太多。”
“你也知道变数很多?”王子献又道,“且不提其他,你以为只要你足够出色,这桩婚事便能作罢?燕大郎岂会轻易放弃贵主?成国公府攀上长宁公主之后,足可保三代不败。若是三代之内,能再尚一位公主,又可维持三代的荣华富贵。尚公主,是所有衰败的勋贵求之不得的振兴家业之法。如此利益攸关的婚姻,他们绝不可能答应解除。”
“正因燕大郎将贵主看成是保成国公府富贵的东风,我才想让贵主过得幸福快活!”对此,王子睦的反应很是激烈,“堂堂贵主,却只能嫁这种眼中唯有利益之辈,对她何其不公?!若是真心爱护一个人,若是真心对待她,便绝不会想着将她当作振兴家族的手段!”
“你怎么知道,燕大郎对贵主没有情意?”王子献的神情依旧平静,平静得甚至有些淡漠,“若他不愿放弃贵主,并非仅仅只因利益,而是因为情意。便是给他的诱惑再多,也不可能令他退让。”
王子睦怔了怔,坚定地道:“他的心不诚,便是心悦贵主,亦不可能一心一意对贵主。总而言之,我只希望,贵主能嫁给自己想嫁之人,能过自己想过的日子——若她能过得幸福,就算贵主最终选择的并不是我,我……”
说到此处,他脸上不自禁地流露出了挣扎与痛苦,却仍是艰涩无比地道:“就算并不是我,我亦觉得欢喜……”
王子献却并未因此而动容,而是轻轻一叹:“三郎,若是真正倾慕一人,而他又与你两情相悦,你便绝不能退让。你必须坚信,唯有你,才能让他此生过得最为幸福、最为惬意。便是如今你没有这般的能力,日后也一定能够保护他不受任何人伤害。你必须坚信,任何人的情意,任何人的执着,都不能与你相比。”
王子睦垂下眼,轻轻地摇了摇首:“阿兄,我与你不同。我不愿勉强她,更不愿让她为难。我相信,她无论选择甚么,都是出于慎重的考虑,必定有其缘由。只要她觉得过得很好,我心里便很满足……”
“如今说这些也是无益。”王子献拧起眉,“也罢,为今之计,你便好生进学。杨家之事,也不必你再多管了。他们如今盯上了我,自然会来寻我。由我亲自打探,总归也比让你独自行事安全一些。至于子凌,他安分了这么久,我倒是有些不习惯了。”
“二兄一直很听杨师兄的话,为人处事都颇为像样了。”王子睦回过神,应道,“只不过,最近杨师兄待阿兄格外亲近,我瞧着他心里应该并不好受。而且,最近有传言说,杨家想榜下捉婿,嫁一女给阿兄。他听到传言之后,脸色大变,当场甩袖而去。我有些担心,他会有甚么别的打算。”
“别的打算?”王子献意味深长地笑了起来,“我求之不得。”他对杨家女毫无兴趣,正想着该如何回绝杨家的“好意”。若是王子凌能在其中作梗,阴差阳错地坏了这桩事,于他自然只有好处。不过,此事还须得好生经营,绝不能出甚么差错。
经过方才的商谈,王子睦也已经意识到,兄长的性情远非他原以为的那般温和潇洒。然而,在他心目中,兄长依旧是那位令他全心全意信赖与依靠的兄长,永远不会变。不知为何,他倏然又想到了兄长心中那一份隐秘的感情,有些替他担忧起来。
见他欲言又止,王子献瞥了他一眼:“怎么?有话直言便是。”
“阿兄……打算何时向郡王坦白?”纵是温和宽容如王子睦,提起此事时,仍难免有些别扭之感,“目前来看,郡王似乎对阿兄只有友人之情,并未多想。若是再过些时日,说不得他便要成婚了……”
“……”王子献几乎是自言自语道,“连你们也觉得……他仍未察觉异样?”然而,他隐隐约约却似有所感。只是因太过在乎,太过重视,太过担忧失去,所以才不敢仔细确认罢了。当然,他与李徽之间的感情如何,与旁人无关:“此事与你无干,你无需多想,我自有主张。”
“……”王子睦望着他,心底倏然生出一个念头:若是阿兄当真得偿所愿,日后到底该唤新安郡王为阿嫂——还是阿兄?(新安郡王见闻录../41/4140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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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安郡王见闻录 第一百五十章 杨家捉婿
且不提王家三郎如何替自家兄长纠结不已,王子献亦是独自在书房中沉思了一夜重生之庶妹全文阅读。他仔细回忆着与李徽相处的每一个细节,时而微笑,时而拧眉,时而轻叹,时而无奈,时而温柔,时而欢喜,时而愁闷。
其实,他早便已经越过了友人的界限,一直不断地小心翼翼步步前行。若在男女之间,那些搂抱已是闺房中私下亲密才有的举止,比之折花送花远远不可同日而语。然而,他们二人却是男子,始终戴着“挚友”的面具。便是李徽发觉异样,大约亦是苦恼多于欢喜,只会当作从不知晓罢。
对于心爱之人的性情,王子献自然再了解不过。他从来都是善于隐忍之人,亦从来都是在意家人远胜于自己之人。他总是考虑得很周全,却唯独忘了自己心中的渴望与想法。先前若不是他一力相劝,李徽绝不可能如此果断地做出“争权夺势以自保”的选择。
前程如此,情感之事自然同样如此。倘若他们是一对小儿女,婚姻之事自是水到渠成。然而,他们皆是男子,彼此倾心爱慕实在太过惊世骇俗。倘若有一分不慎,教旁人知晓,等待他们的必然便是身败名裂、不得翻身的下场。即使只是让家人发觉端倪,父母与兄长的痛心、不解与责备,亦会令他无比煎熬。
更何况,即便他们能够隐瞒所有人,顺利地在一起,亦不可能年复一年地不成婚,否则必定会惹人怀疑。而若是彼此倾心,又如何能忍受与陌生人共享自己的挚爱?就算那仅仅只是名义上的妻子?
前路荆棘丛生,心生顾虑亦是情理中事。然而,情意若是能够控制,便不能称之为“倾心爱慕”了。即便知道未来的路途必定艰险万分,他也依然想得到他,想与他在一起。若是无法得偿所愿,汹涌而又热烈的情火或许会将他的理智彻底焚毁罢。
想到此,王子献微微勾起唇角:不错,他与王子睦全然不同,更不是甚么翩翩君子。他的本性,就是如此自私自利,“贪嗔痴”三毒入心,无可挽救——或许,只因为他“贪”的、“嗔”的、“痴”的,在这茫茫人世之间,唯独只有一人而已,这些念头才如此深深地镌刻在心里罢。
几乎是同一时刻,李徽正对着一盘珍珑局出神。他垂下双目,眼前仿佛便浮现出长宁公主与王子睦在桃树下相视而笑的模样。而下一刻,耳畔就响起长宁公主的询问:“阿兄,你曾对甚么人动过心么?”
何谓动心?何谓倾慕?何谓“一日不见,如隔三秋”?何谓“死生契阔,与子成说;执子之手,与子偕老”?何谓“求之不得,寤寐思服”?——何谓“山有木兮木有枝,心悦君兮君不知”?
他当真不懂么?他当真不明白么?他当真不曾心荡神驰过?
他当真不曾在睡梦之中,在清醒之时,悄悄地探看自己的内心深处?他当真不曾反复地问过自己,你心底的动摇是因谁而起?你心底的渴求是因谁而生?
佯作不知晓,佯作甚么都不曾发生,都不过是自欺欺人罢了以蛋之名,把你煎了全文阅读。总有一日,他不可能再佯装下去;总有一日,他一定要面对那从来不曾掩饰过的情意;总有一日,他必须正视自己心底的渴望;总有一日,或许,他会失去最为重要的人。
他深深地锁着眉头,转身往空空荡荡的寝房而去。宽大的袖子扫过棋盘,带飞了棋子,宛如雨落纷纷,他却依旧并未回首。于是,棋局之上,只剩下几颗孤零零的残棋。珍珑局固然难解,残局却是无解。
翌日,新安郡王依旧平静地上朝,前往大理寺继续查案。而王子献则受杨家所邀,前往弘农郡公府参加宴饮。杨士敬杨尚书亲自给他写了帖子,说明这是家宴。即便是家宴,由长辈主动相邀晚辈,显然亦是给足了他颜面。
说起来,前几年,当王子睦与王子凌拜入周先生门下时,王子献也曾给弘农郡公府送过礼。那时候,他只能见到杨谦,杨尚书与其夫人却始终无缘得见。如今与过去相比,简直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便是仅仅因着杨尚书的这份用心,王子献也该尽心尽力回报才是。于是,他使尽浑身解数,精心准备了两车礼物。不足之处,自是不得不令王昌与小杨氏再一次忍痛割肉放血——毕竟,这可是与弘农郡公府结交的好机会。便是王子凌在家信中也只会不断地催促,绝不甘心放过如此良机。
念在王子凌对此事确实颇为出力,想来若是不能同去绝不肯罢休,王子献便很是宽容地成全了他,带着两个弟弟一同赴宴。既然杨家自称是家宴,那他们兄弟三人自然便是一体,自当同进同出、同来同往。
虽是夜宴,王子献三人却在下午便拜访了弘农郡公府。这一天并非休沐之日,杨尚书当然尚未回府,身为校书郎的杨谦却提前回来了。他含着笑,亲自来迎王氏兄弟,口称“表弟”。王子献也唤着“表兄”,与他谈笑风生,无论他提起甚么话题,均能顺利地接下去。
二人说话间,似有似无地忽略了王子凌与王子睦。王子睦只顾着琢磨他们话语中的机锋,倒是并未注意到,王子凌阴沉着脸,几乎连情面上的笑容都难以维持。然而,身在杨家,又有杨谦在跟前,他到底不敢放肆,只得沉默不语。
而后,杨谦将三位便宜表弟带入正院内堂,拜见弘农郡夫人韦氏。这位韦夫人看起来不苟言笑,颇有威严。只是当王子献行礼之时,她才仔细端详着他,勉强露出了两分笑意:“阿郎时常夸赞于你,如今见了,果然是名不虚传。既然是自家亲戚,往后便不必拘泥,时常来往即可。”
“是,多谢舅母。”王子献回道,风度翩翩,从容自若。
原本,王子凌还想在长辈面前表现一二,但韦夫人冷淡严肃的神色却足以教他打退堂鼓。在这样的贵妇面前,礼仪与分寸远比知情逗趣重要。若是他一时不慎,惹得杨家主母厌烦,想做之事便绝不可能成功。于是,他也只得勉强按捺住心底的蠢蠢欲动,效仿长兄行礼问安。
王子睦虽是杨谦正经的同门师弟,却也同样不曾见过韦夫人。他察觉了韦夫人打量王子献时的目光似有些权衡之意,心中不由得想到:难不成,这一回宴饮,看似是家宴,实则是“榜下捉婿”?趁着宴饮的时机,让阿兄见一见杨家的小娘子们,同时也看看哪一位小娘子倾心于阿兄?
看起来,这样的安排倒像是一场佳话。只是,阿兄心中已经有人,绝不可能轻易答应成婚。但若是杨尚书当场提出婚事,阿兄又该如何拒绝?
拜会过主母之后,见时候尚早,杨谦便带着兄弟三人去园子中游玩。弘农郡公府的园子,自然非同一般。不仅占地广阔,而且一草一木一石皆由杨尚书亲自挑选布局,可谓是移步换景,一年四季的景致也各有特色。每一位游览过杨家园子的宾客,无不是满口称赞,王氏兄弟自然也不会例外。
然而,不多时,三兄弟便发现,假山畔、树林中、望山亭里,仿佛都影影绰绰多了些倩影。不过,他们仍故作不知,依旧跟着杨谦缓步慢行,任由暗中的目光观察着他们。
王子献的耳力最为出众,隐约听见风中传来几声轻笑——
“姊姊,王家这三个少年郎都生得很不错呢。不过,哪一个才是传闻中的甲第状头?想来,应当是那个穿着崭新的越州绫碧色袍子的罢?剩下两个虽说着的也都是新衣,料子却很是寻常,应当是不愿抢兄长的风头。”
“说得是。王家兄弟怎会不知今日的夜宴究竟是甚么意图?定然应该是大郎穿得最为光鲜了。真不愧是国朝最年轻的甲第状头,丰神俊秀……就算是琅琊王氏旁支子弟,也确实不比咱们家的兄弟们差着甚么。”
“我看好几位姊妹都来了呢。省试尚未开始之前,阿爷头一次提起这门亲事的时候,分明她们都看不上,怎么这时候却偏偏——”
娇声细语越来越轻,直至湮没在风声之中。若非这些小娘子的言谈,王子献倒是并未注意到,王子凌今日穿的新衫究竟有何乾坤。毕竟,作为一个男子,他不可能对甚么衣衫料子都了如指掌。
得知了其中究竟之后,他不由得瞥了一眼王子凌,目光在他的越州绫袍子上转了转。如今,王昌与小杨氏应当已经拿不出多少钱财了。据他所知,这数个月来,王子凌过得也颇为拘谨。那他是从何处得的意外之财?竟然能买得起每年绝大部分都进贡宫中的越州绫?或者,是有人刻意让他打扮得更光鲜些?
他移开目光,勾起唇角:呵呵,真有趣。看来,不仅仅是他自己并不想要这桩婚事,王子凌也不愿他得到这门好姻亲。甚至连杨谦,或许都不想让他成为自己的妹夫,以免日后更不方便下手。
既是如此,他便不妨顺水推舟就是。
也好瞧瞧,杨状头究竟是从何处学了内宅阴私的手段,又想如何用在他身上。若是光凭着王子凌那些不入流的小伎俩,如何能轻易成事?说不得,他还须得在暗中助他们一臂之力才好。(新安郡王见闻录../41/4140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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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安郡王见闻录 第一百五十一章 姻缘如戏
名为带着客人游园赏景,实则是让杨家小娘子们暗中相看如意郎君天才宝贝特工妈最新章节。对此,杨谦与王家三兄弟均是心照不宣。作为主人,杨谦依旧风度翩翩地介绍着各处景致的来历,含笑听王家兄弟赞叹几句。而作为客人,王氏兄弟的表现却截然不同。
王子献依旧从容淡定,说话已然不似方才那般随意,仿佛带着些矜持之态;王子凌则宛如开屏的孔雀,容光焕发地侃侃而谈,言行举止竟表现得比平日不知好了多少;王子睦却一直有些心不在焉,低头垂眼,看起来依然是一位羞涩无比的少年郎。
杨谦不动声色地引导着王子凌说话,将王子献的风采渐渐掩盖住。若是不仔细听他们究竟在谈论甚么,光是看容貌装扮以及谈话时无比自信的模样,恐怕谁都会以为王子凌才是那位名满长安的少年甲第状头。他身边的兄弟固然同样容貌出众、举止优雅,此时此刻却难免有些黯然失色之感。
不多时,杨谦便领着王氏兄弟越过了园林,来到一座幽静的小院子前。院子内遍植着梨树,犹如香雪之海,很是动人。他微微一笑,亲切地道:“此处是我的书房,里头颇有些收藏。你们若有兴趣,不如随我来瞧瞧如何?”
王子献与王子睦自是颔首称是,王子凌却突然说要去更衣。杨谦便指了一个低眉顺眼的仆从,让他给客人引路。王子凌遂转身离开了,那一刻,他脸上止不住地露出了得意志满之色,仿佛所求的一切皆是唾手可得。杨谦的目光亦是微微闪动,勾起嘴角笑了起来。
然而,他们却并未注意到,王子献意味深长地望着王子凌远去的背影,眼中满含兴味。看似毫无异样的王子睦亦在心中叹了口气,感慨着也不知哪一位小娘子会中了这个移花接木的圈套。
不过,仔细说来,若是那位杨家小娘子没有与姊妹相争这桩婚事的心思,不贸贸然地做出甚么举动,也不可能让王子凌与杨谦的谋划轻易得逞。毕竟,如此简单的内宅手段,若是没有异样的心思,又如何会自投罗网?既如此,也算得上是求仁得仁,一个算计来一个算计去,堪为相配了。
果然,王子献兄弟随着杨谦进入院落之后,便开始不紧不慢地品赏着他的各类收藏。而王子凌却迟迟未曾归来,仿佛更衣之处离得十分遥远似的。约两刻过后,他们便听得外头传来一阵嘈杂声,间或还有数名女子高喊“救人”、“救命”、“娘子落入湖中了”之类的话。
杨谦很是应景地脸色一变,王子献与王子睦亦十分配合地露出了担忧的神色。听得外头的杂音不断,且显然有愈演愈烈之势,王子献便道:“既然是一家亲戚,表兄便不必太过在意甚么待客之道,且紧着外头的家事罢。否则,若是哪位表妹出了甚么意外,我们兄弟心中也会过意不去。”
杨谦只得拱手道:“那你们便在这院子中略坐一坐,我去去就来。”
他尚未走出几步,就听王子献又道:“不知子凌去了何处?烦劳表兄派个人寻一寻他。毕竟这是郡公府邸内宅,他若是不慎走失了,冲撞了内眷亦是不妥。”就算是亲戚,也不可能在主人家中随意走动。不过,“冲撞内眷”仅仅只是个借口而已,如今的小郎君与小娘子时常见面,并没有“冲撞”一说。归根究底,他也只是想通过提醒一句表明自己的立场,不愿让王子凌涉入杨家内宅之事罢了。
杨谦自是满口答应,立即匆匆地大步离开了。
待他离去之后,王子献与王子睦对视一眼,低声笑道:“今天这场夜宴,许是办不成了——姻缘相合?呵,简直如同儿戏。”说罢,他抬首望了望天色:“挑的时机甚是不错,杨尚书这个时候正好到家门口万主最新章节。有长辈在,此事必成定局。虽说用的手段颇为拙劣,不过勉强可算是环环相扣,绝非子凌一人的手笔。子睦,你以为如何?”
王子睦轻轻叹了口气,语中带着些许厌倦与嘲弄:“阿兄,人心不足,非你我能改变……既然阿兄不想要的婚事,二兄却视如珍宝,便由得他去罢。想必,阿爷与母亲若是听闻此事,定然也会十分欢喜。”
虽说事实如此,但他却禁不住会想:二兄并不知大兄心中已有倾慕之人,却毫不犹豫地决定抢夺大兄的婚事,自私自利的本性果然从来不曾改变过。至于另外两位至亲,何曾为大兄考虑过一分一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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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士敬杨尚书刚回府,便见韦夫人的亲信管事娘子前来禀报:“阿郎,十娘与王家郎君落湖了!方才好不容易救上来,已经唤来医者诊断了,身体倒是均并无大碍……不过,夫人正不知该如何是好,打发奴来询问此事该如何处置。听说,是十娘不小心摔倒,将王郎君一齐带下了水……那王郎君也是受了无妄之灾……”
“十娘?”杨士敬微微皱起眉,“怎会是十娘?”他与韦夫人膝下嫡出二子三女,另还有十二三个庶女。嫡长女与嫡次女均已出嫁,他有意将排行第八的嫡幼女许配给王子献。虽说好几个庶女也都在适龄的年纪,但堂堂琅琊王氏出身的少年甲第状头,若是只以庶女相许,便不是结亲而是结怨了。
想到此,杨尚书也顾不得先换下官服,便赶到正院内堂,去寻韦夫人商量此事该如何处置。谁知,当他推开门时,就见嫡幼女杨八娘伏在韦夫人膝上哀哀哭泣:“阿娘不是说,阿爷早已经定下了是儿?为何十娘却偏偏赶在今日去游湖,又刻意遇上了王郎君,还摔了一跤将他一起扑入湖中?事到如今,儿……儿岂不是生生成了姊妹们中的笑话?”
韦夫人轻轻拍着她的背,亦是泪眼婆娑:“我的儿……我可怜的孩儿……此事必定要查个水落石出。否则,这家中还剩下甚么规矩?至于婚事,他们一同落了水,也只能结亲了。我的儿,莫要伤心了,为娘日后定会帮你寻个比王大郎更好的如意郎君!!”
对于种种内宅手段,杨士敬并非不知晓,却从来只是嗤之以鼻而已。如今却一时不慎,因区区一个庶女的小心思便坏了自己的盘算,心中的怒火不由得猛地燃了起来:“十娘绝不能配王子献,必须将八娘嫁过去,方能与王家结为两姓之好!”
韦夫人一怔:“那十娘该如何是好?众目睽睽之下……”
“就说她落水得了风寒之症,且将她送去寺庙里住两年再说罢!横竖她不过及笄,等再过两年,给她随意寻一桩婚事即可!夫人,家中的规矩也该仔细些了!!咱们杨家女居然如此轻狂,传出去岂不是毁了弘农杨氏的名声?!”
闻言,杨八娘的哭声渐渐小了,韦夫人的神情亦略微缓和了些:“阿郎说得是,我会好生给她们立一立规矩,绝不会让家中再出这样的事。”
自以为一切已然尽在掌握的杨尚书抚了抚长须,便又道:“这两天便立刻将十娘送出去,仔细约束家中的仆婢,不许他们胡乱传甚么流言蜚语。至于王子献,由我亲自去说——或者明笃更合适些——明笃呢?”
就在这时候,杨谦沉着脸走了进来,拱手行礼道:“阿爷,母亲,方才的事,儿子已经处置妥当。十娘已经送回了院子,正饮着药,卧床休养;王二郎也送到了客院当中,亦有医者给他诊断。”
“王二郎?!”转瞬间,杨士敬的脸色已是一片铁青,“怎会是王二郎?!”
杨谦怔了怔:“王大郎与王三郎一直在我书房中,唯独王二郎去更衣……返回来路过湖边的时候,便遇见了十娘……”说罢,他拧紧眉头,低声道:“是儿子行事不慎,没有事先多安排几个人跟着他。”
“王二郎?”杨八娘抬起泪眼,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当时好几个姊妹都说想远远看一眼新科甲第状头,我们也只是立在望山亭里看了看,并未细瞧。难不成,是那王二郎与王大郎年纪相近,十娘许是……许是认错了人?”
她语中带着些微惊喜之意,杨士敬与杨谦自然听得出来,只是都不想与她计较罢了。韦夫人则轻轻地拍了拍她,微微摇首。杨八娘这才回过神来,低声道:“那,这桩婚事……十娘与王二郎,还作不作数?”
闻言,杨士敬再也绷不住心中的怒意,猛地踹翻了旁边的书案,冷着脸转身出去了。他并不是可惜这桩姻亲,如王子献这样的少年英才也并非只有一种手段能拉拢——他仅仅只是怒于家中一切居然不能尽在他的掌握,自己的谋划竟然会出这样的差错而已!!
杨谦朝着杨八娘摇了摇首,又向着韦夫人行了一礼,这才急匆匆地跟了出去。
半个时辰之后,杨谦来到了客院之中,对王子献与王子睦道:“此事是十娘的过错,一时不慎,竟连累子凌也一起落了水。不过,他们既然在众目睽睽之下落水,又一同被救上来,家父与家母都以为,或许也是他们的缘分。”
依旧带着几分担忧之态的王子献拧紧眉,正色道:“虽是意外,但男女原本授受不亲,他们二人自是该定下这桩婚事。”听起来,他对这桩婚事仿佛很是赞同,但神色之中却没有任何欢喜之意:“表兄放心,我们会立即回商州禀明父母,请他们开始筹办婚事。”
杨谦微微一笑,见他依旧不喜不怒,禁不住又低声道:“你也该知道,家父原本看中的是你这个新科甲第状头,有意将八娘许配与你。如今,十娘与子凌结为婚姻……你这个新婿,或许是与我们杨家无缘罢。”世家之中,也断没有两兄弟与两姊妹结亲的道理。虽然同样是姻亲,杨家新婿与新婿之兄却是两回事了。
“表兄说得是。”王子献亦是温雅地笑了笑,“姻缘天定,自有其道理。”(新安郡王见闻录../41/4140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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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安郡王见闻录 第一百五十二章 心动神摇
因着内外种种不入流的小手段合力,杨士敬杨尚书的盘算终究成空,独自在书房生了许久的闷气红楼之开挂全文阅读。出了这样一桩事,遮遮掩掩尚且来不及,杨家哪还有甚么心思继续举办夜宴?于是,原定的夜宴便借故取消。好不容易恢复平静的杨尚书特地又差遣了杨谦,相邀王子献与王子睦前去外院书房陪他小酌。
期间的劝酒试探自不必多提,王子献亦很是真情实意地唤了几声舅父,总算是令杨尚书神色微霁。酒至微酣的时候,他禁不住端详着眼前这个反应淡定的少年状头,感叹道:“子献,如你这样的新婿,也不知有多少人正在暗中虎视眈眈。唉,也是老夫与你无缘,没有机会听你唤一声岳父。不过,一声实打实的‘舅父’应当不会错过。”
“舅父何曾有虚实之分?”王子献举杯微笑。他犹记得,杨尚书应有一姊一妹:妹妹便是先帝杨妃,淮王李华与安兴长公主之母;姊姊嫁入河东裴氏,若论子女年纪,至少应当与安兴长公主相近。不过,既然他是真心做媒,又自称是“舅父”,那便只会是与杨八娘一样的裴氏老来女了。就算自家盘算落空,转眼间便又想出了新的联姻人选——果然,杨家拉拢他、控制他的心思从未改变过。
“你说得是,倒是老夫着相了。”杨尚书笑呵呵地道,“不过,如今长安城内外意图榜下捉婿者如过江之鲫,老夫自然也有自己的小心思。横竖都是自家人,那便亲上加亲又何妨?琅琊王氏与河东裴氏,说来也是极为般配的。”
“……若是桩好姻缘,孩儿心中自当感激舅父……”王子献垂下眼,“不过,无论如何,还是应该先紧着子凌的婚事。至于孩儿,顺其自然即可。”看来,他确实应该好生琢磨琢磨,该如何给杨家寻些麻烦了。许是他们这些年过/得/太/安/稳了,只顾着经营名声、拉拢人脉,从未遇见过甚么难事,才有余裕一直算计着如何控制别人。待到连自家都顾不全的时候,杨尚书又如何还能想得到他?
至于他的婚姻,当然只能由他自己来决定。
因饮酒微醺,当夜,王子献与王子睦便在弘农郡公府住下了。由于兄弟二人颇为担忧王子凌之故,并未回到杨家安排好的另一间客院歇息,而是在王子凌床边的榻上将就了一夜——端的是兄弟情深,令杨家仆婢们暗自感慨不已。杨谦听闻之后,自是冷冷一笑。他自王子凌处听了不少故事,当然不会相信王家兄弟之间的情谊。
不过,他是否相信并不重要,杨士敬与韦夫人是否相信也并不重要。重要的是杨家仆婢们苦于不能传杨十娘与王二郎的闲话,便说起了品学兼优的王大郎与王三郎。一时间,杨家每一个偏僻角落中的人都听闻了新科甲第状头的孝悌名声。
且不提杨家私下里传得有多热闹,王子睦却真情实感地觉得,与自家长兄抵足而眠绝不是甚么好差事。
这一夜,他几乎一直是迷迷糊糊地,睡得一点也不安稳,噩梦纷至沓来。梦中,各种怪异景象张牙舞爪扑面而来——时而是冷着脸上前将他揪起来的新安郡王,时而是满面嫌弃状的长宁公主,时而是拔剑而出笑得格外渗人的长兄,时而是阴测测不怀好意的二兄。
当他出了一身冷汗彻底醒过来之后,抬眼就见王子献正披着衣衫,立在熟睡的王子凌床边,笑得格外意味深长。他张口欲言,王子献却朝他轻轻摇了摇首。于是,他只得保持沉默,不多时,便听见王子凌断断续续发出的呓语:“我的,都是我的,本来都该是我的……你怎么不早些死在外头……”
“未能如你所愿,真遗憾。”王子献轻笑一声。
“……”王子睦脸上的血色则瞬间褪得干干净净星光璀璨:重生第一影后最新章节。
王子献瞥了他一眼,笑而不语,缓缓伸手试了试王子凌额头的温度。仿佛被他微凉的手掌所惊醒,王子凌勉强地张开了眼。然而,头一个落入他眼中的便是最为厌恶的面容。王子睦则远远地立在后头,脸色格外惨白。
如今天候尚凉,落入水中确实极容易受寒。王子凌为了与杨家小娘子多待片刻,佯装一点也不会水,果然便落下了病。他昏昏沉沉地,也顾不得打量王子献与王子睦的神色,便急声道:“我与杨家小娘子的事……”
“二弟放心。”王子献不疾不徐地宽慰道,“我与三弟这两日便回商州去,正好禀告阿爷与母亲。想必,他们一定会替你做主。”给杨十娘下聘之时,最好能掏空小杨氏攒下的所有家底。让他能得到机会,将大杨氏当年的嫁妆都拿回来。至于日后他们过得如何,自然有王子凌千方百计娶得的儿媳妇去操心,与他又有何干?
听了他的保证,王子凌犹自觉得不放心,忍不住又望向王子睦。王子睦再不向着他,也是他的同胞亲弟,且性情温和,自然更值得信任。然而,这位更值得信任的亲弟却一直呆呆地发怔,始终不曾出言。这时候,一阵又一阵睡意袭来,王子凌只得不甘不愿地昏睡过去。
直至从杨家告辞离开,王子睦都不知该如何与王子献交谈。王子献也并未以言语开解他,只是轻轻拍了拍他的肩,与他约了一日后从藤园启程回商州,便策马回了延康坊。王子睦怔怔地望着他的背影,倏然想起来——
除了只要念及便觉得心中温暖甜蜜的绵绵情感,他尚有许多烦恼亟待解决。他的这些品行不端,甚至可说心性肮脏的家人,绝不会安于宁静的生活。若是不想出法子,他们迟早会闹出事来,甚至会用尽手段伤害长兄。
既然身负着王昌与小杨氏的血缘,既然是他们的儿子与兄弟,他必然有责任阻止他们。否则,知而不言,言而不行,行而不止,他与那些虚伪之辈又有何异?
这一夜,王子献又去了濮王府。李徽尚未归来,寝殿内空无一人,却显得比往日更杂乱几分。他凝视着角落中那一局残棋,以及四处散落的棋子,久久不曾移开目光。
待他回过神来,望向张傅母时,这位老傅母却并未解释为何她不让人将棋局收拾干净,只是默默地带着小侍女们退了下去。临出门前,两三个小侍女禁不住回首好奇地看了他好几眼,然而他已经再一次沉浸在思绪当中,并未察觉。
当李徽回府时,夜色已经很深了。寝殿内依然灯火通明,与往日并无任何不同。然而,他却隐约有种直觉——有人正等着他归来。正欲本能地加快脚步,那些被他强行压抑在角落中的纷乱情绪却突然一齐涌了出来。仿佛有人在他的心底一声一声地问:你还想佯装到甚么时候?你还想自欺欺人到甚么时候?
犹豫与踟蹰令他不由得停下了步子,立在门前。这时候,又有另一个声音响了起来:明知此事不可为,便绝不能轻易为之!这种事便如同谋逆,一旦被人发现,便是你们的劫数!既然已经有一人深陷迷障之中,另一人怎能也跟着陷下去?!有违伦理尚是其次,伤害与危险方是首要的!你可曾想过,万一让父母兄长得知,他们该是如何震惊与失望?!你可曾想过,你们日后想要同行共度此生何其艰难?!
心底正挣扎间,门倏然开了。李徽不由得抬眼望去,正好对上王子献笑容晏晏的俊美脸庞。这熟悉的脸庞上展露的神情,与当日他在桃树下看见的王子睦的神色何其相似?这双如夜空一般深邃的眼眸中含着的情意,又何其汹涌与浓重?仿佛只需他略微放松心神,便能彻底将他淹没其中。
为何以前他从不曾仔细端详过?为何以前他从不曾认真注意过?当真是一叶障目之故?又或许是身在局中之故?
若是能够早些察觉,早些浇灭那些情意,他是否便不必面对如今这种百般为难的局面了?他们是否永远都只会是生死之交?即使同生共死,生时抵足同眠,死时同棺共椁,亦只是兄弟之情、朋友之义?他们之间的惺惺相惜,只会成为佳话,而绝非街头巷尾的流言蜚语,绝非野史逸闻当中嘲弄的对象?
“玄祺?”见他久久不曾言语,王子献轻轻唤着他的字,揽着他的肩,将他带入殿中。
李徽本欲挣脱,但在看见他黯淡下来的瞳眸后,心中又禁不住一软。于是,身体僵硬了片刻之后,便只得由得他去了。
王子献却并未得寸进尺,只是将他推到榻上坐下,笑指着角落里的残棋:“怎么?解不出珍珑局,便拿棋子出气?玄祺,这可并不像你。不如,你将这局珍珑复原,我们一齐来想想法子如何?”他自然能看出他眼中的挣扎与煎熬,此时挑破实在不明智,适当示弱一二,效果显然不错,一如他所料。
“……今夜有些疲惫,不想下棋。”李徽转移了话题,“不如,你与我说一说杨府的夜宴?”
“夜宴?”王子献勾起嘴角,“名为亲眷小聚,其实不过是彼此相看罢了。杨尚书有意让我成为他们家的新婿,日后更便于控制我替他们行事。他倒是打得一手好算盘,只可惜不过是一厢情愿罢了。”
“杨家女,自然是娶不得的。”李徽有些心不在焉地接道,“你值得更好的女子。”
“噢?”王子献静静地凝视着他,脸上的笑容渐渐地消失了,“在你眼中,我应当娶甚么样的新妇?”
“……唯有世间最好的女子,才能堪配你为妻。”在他的目光中,李徽首次感觉到了失望与威迫。而他亦在自己的心底,发现了微微的苦涩之意。纵使微小,细细品味起来,却足以令人心中百味交杂、复杂难言。
“无论这世上有多少好女子,都与我无关。”王子献淡淡地道。
而后,二人便再也没有继续说话,只是各怀心思地默默洗漱,而后一同睡下了。(新安郡王见闻录../41/4140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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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安郡王见闻录 第一百五十三章 衣锦还乡
时近暮春,商州城渐渐热闹起来,踏春出游者络绎不绝,处处皆是赏玩者的欢声笑语鬼妃重生:谁敢动我夫君最新章节。然而,这一日清晨,外出的人们却突然发现,城门外的长亭附近聚集了数百士子,远远看去犹如乌压压地一片。整座商州城的读书人仿佛都汇聚在了此处,无论世族或是寒门,每个人皆是眉飞色舞、情绪高涨,高谈阔论间,依稀能听见“琅琊王氏子”之类的话语。
不少好奇者禁不住上前问了几句,便听得这些士子热情地回道:“这一回,咱们商州可算是扬眉吐气了,竟出了一位国朝最年轻的进士科甲第状头!还是圣人钦点的!听说他今日要从长安回来,我们都想拜会他!”
“你们可别诳俺,连俺都知道,那甚么省试还没张榜呢,哪里来的甚么甲第状头?”
“别的科目确实不知晓,但这进士科登第者到底有多少人,早就传遍了长安。国朝最年轻的甲第状头,连圣人与皇后都亲自召见了他,那还有假?你们若是不肯信,便再等半旬就是,省试张榜出来就知道是真是假了。不过,说不得张榜之后,这位少年状头就回了长安,你们也别想再见着他了。”
“当真?那这甚么少年状头,究竟是哪一家的小郎君?多大年纪?”
“听说是琅琊王氏商州房的旁支子弟,以前不显山不露水的。至于年纪,大约十六七岁罢——啧啧,你该不会是想榜下捉婿罢?算了罢,连长安城的达官贵人都想抢的新婿,哪里还能轮得上咱们商州的小娘子?”
“不试试怎么知道哩?说不得,这位小郎君就中意咱们商州的小娘子哩!”
不多时,“琅琊王氏”出了个甲第状头的消息,便让整座商州城都为之沸腾了。人们从大街小巷中涌出来,宛如上元节观灯一般,将城门附近挤了个水泄不通。所有人都踮着脚尖往驿道上看,谁都想第一眼瞧见这位传闻中的少年状头。
少年状头曲折的身世亦在人群中不断地流传着:出生不久便丧母,庶出姨母成了继母,不久就添了弟弟;少年时便经常独自带着老仆在外游历,弟弟进学颇有名声,他却默默无闻;后来不知怎地进入长安的国子学读书,拜了一位名不见经传的先生,弟弟却拜了长安城赫赫有名的先生为师等等。
更有些亦真亦假的消息夹杂其中,引得不少人深思细究起来。莫说是官宦人家、世家大族了,便仅仅只是平民百姓,也同样经历过许多家长里短、是是非非之事。若是机灵与聪明之人,听到这些故事之后,又如何会不明白这其中必有甚么见不得人的隐情?
将近午时,自长安而来的驿道上,终于有十余骑飞奔而至。为首者是位装扮素净的俊美少年郎,目光清湛,从容自若,唇角含笑,身形颀长,犹如玉树临风,足以令人见而忘俗。
“状头来了!!”众人正仔细地辨认着他,人群中忽然有人喊道,“这便是咱们商州的甲第状头!我曾经见过他!他正是琅琊王氏子弟!”此话一出,顿时群情激动,所有人几乎是争先恐后地如潮水一般涌了上去。
见到这种架势,王子献立即翻身下马,向着他们拱手行了叉手礼。他身后的王子睦以及数位商州学子也连忙下马——如此热情的父老乡亲,他们亦是头一回得见。或许只有国朝最年轻的甲第状头的名声,才能将这些乡里乡亲都吸引而来罢剑侠录之风月殇最新章节。
“足下可是新科甲第状头王子献?”迅速将他们紧紧围住的士子们率先问道,每个人的眼中都满是炽热。
商州虽紧邻长安,却并不归关内道管辖,而是隶属于山南道。论起文名来,不仅比不过同样在长安附近属于关内道的同州与华州,连同为山南道的荆州等地亦是文气更胜一筹。而今,商州之地终于出现了一位闻名天下的少年状头,可见商州文脉隐约有兴起之势,教文人士子们如何不欢欣鼓舞?!
“在下正是王子献。”年轻俊俏的状头微微一笑,仪态优雅,“想不到,诸位竟是因在下而来,也不知在此处等了多久,实在是在下怠慢了。”无论是文人雅士或是面色黧黑的商贩农人,他皆是含笑以礼相待,仿佛这些皆是久违的贵客一般,行为举止无可挑剔。
于是,众人越发热情高涨,围着他问了又问。直到守卫城门的兵士前来驱散他们,认为他们堵塞在附近妨碍了往来交通,才有人依依不舍地离开。王子献便带着王子睦给诸人道歉,又邀文人雅士们过两日参加他主持举办的文会,才终于得以脱身而出。
此时,已有好事者将这个好消息带给了王昌与小杨氏。闻言,王昌自是喜不自禁,赶紧换了身簇新的衣衫,在家中翘首以盼。小杨氏则险些将手中的锦帕撕碎了,暗中恨得咬牙切齿,明面上却不得不做出惊喜之态,命仆婢赶紧张灯结彩迎接大郎君。
当王子献与王子睦归家的时候,所有仆婢都纷纷涌过来道喜。每人脸上皆是与有荣焉之态,仿佛都忘记了当年他们是如何轻慢这位大郎君,在背后又是如何嘲弄于他的。庆叟面无表情地跟在王子献身后,目光一寸一寸地扫过他们,令他们不由得齐齐退后几步,不敢再贸然上前造次。曹四郎更是满面嘲讽之态,完全不给他们留甚么情面。
王子献对这群小杨氏的爪牙自是不甚在意,径直来到正院内堂,拜见了王昌与小杨氏,行了稽首大礼:“孩儿见过父亲、母亲。这一回,孩儿侥幸中了甲第状头,总算是没有辜负父亲与母亲的期望。”
“好!好!好!!”王昌仰首大笑,忙不迭将他扶起来,目光中带着前所未有的慈爱之意,“好孩子!你光耀了咱们家的门楣,日后便是去地下见祖宗,我亦是问心无愧了!!好!明日咱们便去祭祀祖先!也须得好生宴请族人们——”他红光满面地盘算着如何大摆筵席,宴请甚么贵客,竟是完全无视了小杨氏越来越苍白的神色。
问心无愧?若是知道你竟是这般愚蠢,恐怕地下的祖宗们都不愿意认你这个不肖子孙罢!王子献心中讽刺地冷笑,面上依旧温和:“阿爷,省试尚未正式张榜,如此大张旗鼓,恐怕有些不妥。”
“既然你已经是圣人钦点的甲第状头了,又有何不妥?”王昌毫不在意,“且不提族长他们,指不定连刺史府与都督府都会给你帖子,想见一见你呢。”他越想越是开怀,仿佛一条富贵荣华的道路已经就在眼前。
听得王子献连说“不妥”,小杨氏勉强打起了精神,附和着笑道:“阿郎说得是,这确实是一件大喜事,也很该好生庆贺一番。这个好消息既然已经传开了,说不得族长他们待会儿便会过来,我们可得让仆婢们准备起来。”说着,她环视周遭,眉头皱了皱:“怎么只有你们二人回来了?二郎呢?”
“二兄落水受了些风寒,正在卧床歇息。”王子睦回道,神情中略有几分冷淡,“不过,母亲尽管放心,症状并不重,说不得过两天便能痊愈。”
“都受了风寒,症状还不重?”小杨氏满面担忧,望向王子睦与王子献时,禁不住带出几分埋怨来,“若是他症状轻微,等他痊愈之后,你们兄弟再启程回商州也不迟,何至于如此着急?竟连两三天也等不得?”
“母亲有所不知,我们之所以急匆匆赶回商州,并非只是为了报省试之喜。”王子献眉头微挑,“其实是二郎在弘农郡公府的时候……不慎出了些意外,郡公默许了他与杨十娘的婚事。我们回来,便是想禀告父亲与母亲,开始筹办二郎的婚事。”
“意外?”王昌不过是略顿了顿,便复又笑了起来,“弘农郡公府的小娘子,要嫁给咱们家的二郎为妻?!好!好!二郎可真是有出息得很!!那可是当朝礼部尚书——弘农杨氏京兆房嫡脉族长之女!!眼光不错!不错!!哈哈!!”
小杨氏亦是难掩喜色,捂着唇娇笑起来:“族兄能看中二郎,可见二郎日后也是个有前程的。否则,他怎会舍得将自家的女儿嫁与二郎?”她完全忽略了方才王子献语中的未竟之意,将王子凌夸了又夸,整张脸庞似乎能透出光芒来。仿佛她的儿子才是中了甲第状头之人,她的儿子才是王家最有出息的晚辈。
见两人如此厚颜无耻,王子睦实在是忍不住了,淡淡地道:“弘农郡公本来有意将嫡出的小娘子许配给大兄。但因二兄与他们家的十娘一起落水,所以才不得不转而将庶出的十娘许给二兄。不过,他也答应,一定会给大兄寻个样样皆好的小娘子。”虽然杨士敬已经明说欲给裴家的小娘子做媒,但自家兄长既然不可能娶妻,他便不能随意将此事透出来,免得平白坏了裴氏小娘子的名声。
听了他的话,王昌与小杨氏俱是怔了怔,不约而同地望向王子献。王子献却摇首笑道:“也是我与杨家无缘,二郎与杨家有缘罢了。三郎,此事无须再提,如今最为紧要之事,便是请官媒,筹备聘礼,将二郎的婚事风风光光地办了。”
小杨氏遂含嗔带怨地横了王子睦一眼,似是埋怨他不该多言似的,嘴角边却是遮不住的喜意:“是该风风光光地办了这桩婚事,绝不能让弘农郡公府失望才是。”然而,巧妇难为无米之炊,说完之后,她眉间便又笼上了愁色。
王子献只作不曾瞧见,听仆婢禀报王家族长来了,便道:“族长既然过来了,阿爷不如带着孩儿去见一见族长罢?三郎,你也一同过来。”若是让王子睦留下来,与小杨氏计较那些细节,恐怕最终惭愧不已的只会是他自己罢了。
聪敏之人,又何必与蠢物计较?(新安郡王见闻录../41/4140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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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安郡王见闻录 第一百五十四章 热情相待
其实,早在数日之前,族长便已经得知王子献成为甲第状头的消息,如今带着一群族人匆匆赶来道喜,也不过是应一应景罢了幻境之妖Ⅰ最新章节。看着王昌得意志满地大笑,听着他吹嘘自己多少年前便瞧出自家长子绝非池中之物,又听他迫不及待地透露自家次子亦被礼部尚书看中,欲将女儿下嫁——族长抚着长须,眯起眼睛,笑而不语。
王氏族人又如何不知王昌是甚么德性?口中敷衍他两句,心底却禁不住嘲弄:若是他早便发现王子献绝非池中之物,难不成放任小杨氏将这孩子逼得小小年纪就独自出门游历,也能算得上是“磨砺”?难不成无视小杨氏侵吞大杨氏的嫁妆,将大杨氏留下的仆婢都赶走,亦算得上是“疼爱”?
趁着王昌说得兴起,一时顾不得其他,族长将王子献唤到一旁,含笑道:“好孩子,一举夺得甲第状头,不仅令我们商州房扬眉吐气,整个商州城中的文士也都替你觉得骄傲。好!很好!!咱们商州王氏日后与人交际起来,亦不必觉得低人一等了!!”
如今琅琊王氏所有房支都处于没落状态,商州王氏在其中尤其不起眼。其他房支多少都曾出过五六品的官员,甚至于服绯的京官,商州王氏却始终困在商州一地,没有甚么出色的人才。故而,同样是琅琊王氏子弟,商州房的名声着实很低,其他房支也并不常与他们来往。不过,当王子献取中甲第状头之后,族长便接到好几封其他房支的信与程仪,态度与往日相比已是截然不同。
“从祖父放心,而今亦不过是千里之途的开始罢了。”王子献微微一笑,“咱们商州房内尚有许多英才子弟,未来必定可期。”若是抛开王昌与小杨氏不论,宗族的力量亦是可用的。当然,他从来不曾想过让宗族来左右他,只是想在合适的时候,用一用自己这个琅琊王氏子弟的身份罢了。而且,欲取之必先予之的道理,他自是再明白不过的。
族长不由得略有些动容,目光落在他温雅的眉眼之间:“改日我便让族中的子弟们都去拜见你,你可从中挑选几个,一齐带去长安。至于他们在长安会有甚么际遇,那也是他们的缘分,强求不得。”
“从祖父,我既然将他们带离了商州,便自会在长安好生照拂他们。”王子献笑道,“否则,若是让他们受了甚么苦楚,岂不是对不住从祖父与诸位长辈对我的信赖?”品行上佳的族中子弟,自然比那些不知因何缘故簇拥在他身边的年轻文士更值得信任。日后若能登第,便是他的左膀右臂,亦绝不能轻忽。
族长抚须欣慰地笑了起来,又道:“待你回京之后,京中亦有其他房支的长辈想见一见你。不过,当日你深受流言之苦的时候,他们都沉默不语,并不曾因同为琅琊王氏之后而维护于你。如今见你一举成名,却紧着赶着凑了上来,到底也不过是谋利之辈罢了,你大可不必对他们太过真情实意。”
“从祖父安心便是,我省得。”王子献回道。他如今对长安城中的京官已是了如指掌,自然明白这几位“其他房支的长辈”应当是甚么人。在权势煊赫的达官贵人如云的天子脚下,他们亦不过是些既没落又没有继承多少先祖的风骨胆识之辈罢了。当作寻常远亲来往即可,无须对他们抱有甚么亲戚之情与希冀。
当然,他也能够理解当时他们为何保持沉默,冷眼旁观。毕竟流言之事来势汹汹,稍有不慎便会引火烧身——而那个时候,为他挺身而出的,为他仗义执言解决此事的,也唯有他的玄祺罢了。他拥有玄祺便已经足够,又何须其他人呢?
因着这桩大喜之事,族人们一直待到深夜坊门将闭的时候才告辞离开。王昌首次得到族人的尊重与赞誉,浑身都是飘飘然的。见王子献与王子睦兄弟过来问安,便又禁不住拉着他们长谈起来。
小杨氏在一旁愁眉苦脸,好不容易得了机会,顺势说了几句王子献的好话,便又道:“听从叔母(族长之妻)提起,长安城内名门望族的聘礼如今不是六十四抬就是三十二抬,绝不能低于三十二之数……以咱们家如今的境况,凑个实打实的三十二抬恐怕也不容易呢……”
王昌正难得与两个儿子说些阳春白雪之事,听她又提起经济庶务,禁不住有些不耐烦:“有甚么不容易的?在华州不是还有庄子店铺么?挑一个两个卖了,别说三十二抬,便是六十四抬也能凑得出来不朽王座最新章节!!那可是弘农郡公府,我们若是连实打实的聘礼都拿不出来,岂不是败坏琅琊王氏的颜面?”
见他竟然当着儿子的面,不给她好脸色,小杨氏简直是委屈之极。她怎会不知弘农郡公府的亲事极为难得,但华州的庄子与店铺已经是自家最后的进项了,如何能说卖便卖了?难不成为了二郎这桩婚事,自家就不用生活了么?
此外,虽说自家给了多少抬聘礼,女家便只会翻倍地给嫁妆,弘农郡公府也绝不可能短了自家小娘子的嫁妆——但那可是一个庶女,说不得只是面上好看,能作为进项的庄子与店铺也绝不会有多少。再者,嫁妆都是儿媳妇手中攥着的,日后还能指望着杨十娘养着全家,且将王洛娘的嫁妆也一并出了不成?
想到此,她越发觉得为难,竟是无声无息地垂起泪来。如今她正是徐娘半老、风韵犹存的年纪,这般盈盈垂泪,令王昌又禁不住露出些许怜惜之色。
王子献与王子睦见状,只得立即起身告退。便是离开内堂之后,兄弟二人依然能听见小杨氏如泣如诉的哭声,以及王昌有些不甘不愿的哄声。王子献倒是并不觉得如何,王子睦却是涨红了脸,一时间无话可说。
兄弟俩一齐回到王子献住的院子,便惊讶地发现,不少仆从正在里头来来往往,将院内院外布置一新。立在院中央的王洛娘时不时娇俏地吩咐几句,很是熟稔地将所有人都差使得团团转。王湘娘则垂首站在另一侧,对着新移栽的杏花树出神。
“……”王子献望向避在角落里的庆叟等人,挑起眉,无言地问他们到底发生了甚么事。他的院子一向只有自己留下的几个部曲打理,从来不曾涌入过如此众多的仆婢以及各类莺莺燕燕。经过她们布置一番,这院子还能住么?
庆叟露出了无奈之色,曹四郎忍不住道:“都是大娘子——”
然而,他话音未落,王洛娘便笑吟吟地回过首,很是欢喜地迎了上来,甜甜地唤道:“大兄回来了!”至于就立在旁边的王子睦,似乎被她完全忽视了。
她仿佛并不觉得,自己倏然间变得如此体贴亲热有甚么不对劲似的,抿唇笑着又轻嗔道:“大兄回来之前,怎么也不先派人归家告知一声?儿听说大兄归家的消息之后,突然便想起大兄的院落已经许久不曾打理了,就过来瞧了瞧。”
呵,十余年不闻不问,今日才想起来“瞧一瞧”?母女二人的脸皮之厚,真是如出一辙。王子献不由得莞尔,便听王洛娘又唱作俱佳地接着道:“仔细看看,这些粗人果然不能信赖。好端端的院落,只每日清扫干净,种种陈设布置都是旧的,也不知换上簇新的。还有这院子里,空空荡荡,连花草树木都没有,哪像是新科甲第状头住的地方?”
王子献环视周围,似笑非笑:“所以,如今都是洛娘你的手笔?”
“是啊,儿都已经忙了两三个时辰了,大兄以为如何?可喜欢?”王洛娘笑得格外甜美,“若是大兄觉得今天布置得太过匆忙,儿明日再过来接着布置如何?”
“我早已习惯这种简单宁静的日子,倒无须再烦劳你了。”王子献却并未接着她的话,给她什么颜面,反而淡淡地道,“而且,我的院子自有我的部曲打理,也不必再用其他的仆婢。这么多人都聚在此处,家中其他地方难道便无须人看顾么?若是母亲听闻了此事,想必也不会觉得妥当。”
闻言,王洛娘脸上一阵青一阵白,险些就翻了脸。然而,许是她到底记得这位长兄已非昔日的不起眼之辈,而是新晋的少年甲第状头,居然生生地忍住了怒气。片刻之后,她才勉强笑道:“原来大兄并不喜欢这些,倒是儿鲁莽了。还望大兄莫要放在心上,与儿和湘娘这样的小女子计较。”
“我当然不会与你计较,你也忙了这么久,确实是辛苦了。眼下夜色已深,便不必再忙了,早些回院子歇息罢。”王子献道,瞥了王湘娘一眼,“湘娘也回去罢。”方才邀功的时候刻意将王湘娘忘了,请罪的时候倒是偏偏将她说了出来。呵,王洛娘这个妹妹,简直与王子凌一般模样,品性真是令人叹为观止。
王洛娘便揽着王湘娘的手臂,一齐离开了。她带来的仆婢也不敢留在这个院子里,赶紧跟了出去。人群之中,王湘娘悄悄地回首,望了王子献一眼,仿佛有些欲言又止。王洛娘发觉之后,重重地在她手臂上掐了一把,冷笑着将她带走了。
见状,王子睦紧紧锁着眉头,转身欲追上去数落她几句。王子献却道:“她是阿姊,你是阿弟,湘娘是妹妹。若要教导她,大约也只能我来出头,轮不上你。不过,她听是不听,又是另一回事了。”
“阿兄……”回到久违的家中,本应是件值得欢喜之事。然而不过短短几个时辰,王子睦便觉得自己的心中越发沉甸甸的。身在长安时,进学等许多事都能教他忙碌起来,偶尔会彻底忘记这些家人。然而,回到商州之后,眼睁睁目睹他们的言行举止,却是令他如鲠在喉,无论如何都不痛快。
“前倨后恭,你以为她为的会是甚么?”王子献勾起嘴角,“如此待我,自然所求甚大。不过,人心不足,她之所求,我必定不可能应下。”
以王洛娘的年纪,还能求甚么?无非是如意郎君,无非是好姻缘罢了。然而,以她的品性,结亲便是结仇,他又怎能让自己认识的友人落入火坑之中?当然,他亦不屑于为难一个被娇惯了的小娘子,无意干预她的婚事,刻意让她过得不如意。至于小杨氏先前瞧中的杜重风……呵,那便与他无关了。
“阿兄不必应她,也无须应她……”王子睦低声道,“以她的年纪,也等不得太久。阿兄只管拖一拖,母亲必定会想方设法让她嫁出去。”倏然间,他想起了长宁公主——若是得知自己拥有这样的父母兄姊,她还会愿意下降他么?她还会觉得他样样都不错么?
如果能够选择,他宁愿与阿兄、妹妹相依为命,也不愿拥有心肠毒辣的母亲与兄长,只知利益的父亲与姊姊。然而,在这人世间,从来没有人有机会选择自己的出身与家人,他亦不例外。(新安郡王见闻录../41/4140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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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安郡王见闻录 第一百五十五章 往事真相
之后数日,王家几乎是天天宴饮不休,时时宾客盈门什么,让我天天吃肉(穿越带系统)最新章节。王昌与小杨氏光是待客便忙不过来,暗地里又担心自己不经事闹出什么笑话,于是不得不邀请族长夫妇以及其他族人前来相助。有德高望重的长辈坐镇,他们行事也自在许多。只是,这时候他们才开始佯装慈父慈母为时已晚,各种流言蜚语早已传遍了商州,更有好事者悄悄寻根究底起来。
作为宴饮中最重要的人物,王子献却并非每天都待在家中。他在商州的诸寺观内接连举办了数场文会,与一众文人士子坐而论文。每一天皆是带着王子睦早出晚归,披星戴月,根本无暇招待那些因好奇而来的客人。
就连想盯着他继续培养兄妹之情的王洛娘亦是寻不着机会,平白生了好几场闷气。王昌听闻之后,斥责她过于任性,不该打扰兄长的正事,令她不禁委屈得哭了起来。而小杨氏不得不私下开解她,也不知说了些甚么,竟教她含着泪又笑了。
自此之后,她遇见王湘娘时,越发不将这个妹妹放在眼中。不过,也正因她自以为姊妹二人如同云泥之别,懒得与王湘娘“计较”,亦不再随着性子欺侮于她了。
这一天,王子献再次堪堪赶在坊门关闭之前归家。与王子睦分别之后,他便回到自己的院子。不经意间抬起首,却发现院外黑黢黢的树丛中立着一个单薄的人影。他微微眯起眼,抬手制止了庆叟与曹四郎充满警惕暗中拔刀的举动,低声问:“……湘娘?”
果然,下一刻,王湘娘便自树丛后走了出来。她略有些紧张地环视周遭,又打量着庆叟与曹四郎,仿佛对他们也极为防备。王子献从来不曾见她露出这样的神情,不由得问道:“你可是有话想与我说?”他甫回来那一日,她便似是有些欲言又止,之后便被王洛娘制止了。
王湘娘轻轻颔首,声音压得极低:“阿兄,我嬢嬢想见你……她有些话想告诉你。”说罢,她又补充道,“我知道一条僻静的小道,从那里走,便能避过看守后院的仆从。阿兄放心,我已经走过好些回了,一直不曾被人发现。只是前两日来得不巧,阿兄已经歇下了。”
“她想告诉我甚么?”王湘娘所谓的嬢嬢,便是她的生母,王昌唯一的良妾曾氏。母女俩性情极为相似,几乎是无声无息地生活在王家的角落中,从来没有多少人注意过她们。而王子献自幼长大至今,拢共也不曾见过这位庶母几面,更不曾与她来往过,实在难以猜测她此举的用意。
“我也并不知晓……阿兄,嬢嬢说此事极为紧要,她必须在死之前与你说明白……若非如此,我也不敢贸然前来打扰阿兄。”王湘娘说着,微微红了眼圈,“她已经病了许久,如今只是在拖日子罢了。听说阿兄中了状头回来,这两天好不容易才精神了些。”
“好,那你在前头领路。”王子献略作思索之后,便做出了决断。以他的直觉,小杨氏不可能在王子凌与王洛娘眼看着就要说亲的时候,布置如此拙劣的陷阱想冤枉他**,置他于死地。这种时候,他的名声若是坏了,全家人都将声名狼藉,一损俱损。而且,以王湘娘的聪慧知趣,也绝非轻易受她控制之辈,不可能为虎作伥。
庆叟与曹四郎怔了怔,刚要开口再劝几句,王子献却摇了摇首穿越归来之大导演最新章节。
王湘娘遂在前头领路,王子献居中,庆叟、曹四郎紧随其后,格外警惕附近的动静。稍有风吹草动,二人便恨不得立刻扑将出去,将危险消灭于未起之时。
王湘娘果然对内宅中之事格外了解,不多时便无声无息将他们带进了曾氏住的院子。这间小院子位于后园的角落里,偏僻得连台阶上都生了青苔,院中也长满了各种杂草,仿佛从来没有人收拾过。无论是正房或是厢房,都显得有些破败,似乎多年不曾修缮,却擦得十分干净。
王子献跟着王湘娘步入正房,里头只有一个粗使仆婢守着。见他们来了之后,她便默默地行礼退开了。而破旧的屏风后,一个形容枯犒的妇人盖着厚厚的被褥,躺在床上歇息。她确实看似已经病入膏肓,气息十分微弱,仿佛随时都可能断绝一般。
王子献打量着她,眉头渐渐地拧了起来。在他遥远的记忆当中,曾氏应当比小杨氏年轻一两岁,生得圆润秀美。据庆叟所言,她应当是在小杨氏怀着王洛娘的时候,由小杨氏主动聘来为良妾的,有一段日子颇得王昌喜欢。然而,如今看起来,她却宛如小杨氏的长辈一般,早已不复当初的模样。
对于王昌而言,大抵早就忘了自己还有一个良妾;对小杨氏来说,容忍她活着便已经足够显示出主母的气量了。而他——早已养成了外温内寒的脾气,并不会为不相干的人而动容,更不可能随意同情于她。她究竟是生是死,在这个家中,或许唯有王湘娘始终挂念着而已。
“……”在王湘娘的轻唤声中,曾氏缓缓地张开眼,“大郎君来了?”
“不错,嬢嬢,是阿兄来了。”王湘娘将她扶了起来,让她靠在隐囊上,强忍着泪道,“若有甚么话,嬢嬢便同阿兄说罢。”
曾氏仔细地端详着眼前的少年郎,轻轻笑了起来,脸上浮起了些许血色:“传闻中的王谢子弟,或许就该是大郎君这种模样罢……”她咳嗽了两声,不待王子献接话,便又道:“想来,大郎君或许会觉得有些奇怪,这么些年来,奴都不过是个陌生人,又为何突然要私下见你……”
王子献颔首回道:“不瞒庶母,我确实有些疑惑。不过,庶母能教出湘娘这样的好孩子,想必做任何事都不会无缘无故。若是庶母想托付我照顾湘娘,我自是义不容辞。毕竟,她是我的妹妹,作为长兄,我有责任照拂于她。”如王湘娘这样的妹妹,略作照拂便算是全了血脉之情。她亦是聪明人,绝不会强求,与始终不可能满足的王洛娘截然相反。
“奴从未担心过湘娘……奴早便知道,大郎君与三郎君都是好兄长,绝不可能坐视她无依无靠。”曾氏断断续续地道,“只是,奴心底藏了一个秘密……若是再不说,恐怕只能带进棺材里了,死后奴也不会安生……”
“秘密?”王子献一怔,内心深处隐约仿佛浮现出了不祥的预感。
“听说大郎君得中新科甲第状头,奴才有勇气坦白此事。否则,奴宁可死后不得安宁,也不想牵累大郎君。”曾氏苦笑道,“这些年……奴看着大郎君挣扎求生,活下来已是极不容易了。又如何能眼睁睁看着大郎君冒险……去对付那个毒妇?”
“……”王子献望着她,静默不语。然而,心底却已有沸腾的暗流迅疾地涌动起来。
曾氏垂下眼,自顾自地道:“那是十五年前的中元节,奴因思念亡母而无法入睡,便悄悄地来到后园之中。却不想,绕到后门附近之时,便听见一阵又一阵嘶哑的哭喊声……奴吓得浑身发凉,连忙躲进假山石中,以为自己听见了鬼哭……不多时,就透过山石缝隙,看见几个婆子拖着一个怀孕的妇人走了过来。”
“那妇人叫得真是凄惨,身上尽是猩红的血……月光照在她脸上……她竟然是……曾在小杨氏身边服侍的贴身婢女砚娘。奴听她嚷着,腹中的孩儿是阿郎的,她绝没有私通男仆,她要见娘子……”
“然而,那几个婆子却一边踢打一边笑话她,说谁不知道这孩儿是阿郎的?不过,瞒着娘子引诱阿郎,便活该得到这样的下场……那砚娘眼睁睁地看着血肉模糊的一团从腿间掉落下来,忽然发了疯,挣扎着哭喊斥骂起来——”
曾氏本便气息微弱,模仿当时的情形时,声音忽高忽低,颇有些诡谲之感。然而,此时她却仿佛极为恐惧一般,猛然缩紧了身体。王湘娘满面苍白地抱住了她,愣愣地望着王子献,一时间不知该作何反应是好。
王子献则面无表情地看着这母女二人,心中沸腾的情绪犹如刀刃,无形之中仿佛凌迟一般割着他的血肉。恍然间,他已经意识到,接下来曾氏要说的,究竟是什么样的秘密。而这个秘密,又会在他自以为渐渐恢复安宁的生活之中,掀起何等的惊涛骇浪。
“贱妇!毒妇!我明白了!你是想除掉我!你想斩草除根!你以为除掉我之后,你私通姊夫的事便再也没有人知道?!你以为再也不会有人知道,你是故意让大娘子发现的?!你以为再也不会有人知道,你是故意在她坐胎不稳的时候悄悄地去见她,哭着下跪让她成全你们这对奸夫□□?!你就是想气死她!想让她一尸两命!!你这黑心肝的毒妇!!”
曾氏活灵活现地学完这段话之后,气息越发弱了几分,然而神情却轻松了许多,似乎已经放下了多年的心事与重担。王湘娘则已是完全吓呆了,浑身微微颤抖,转瞬间便惊出了一身冷汗。
“……”王子献依旧默然不语,眼中风云变幻犹如暴风骤雨、雷霆万钧,然而面上却异常平静,平静得诡异而又骇人。
“大郎君不信?”曾氏长长一叹,“人之将死,其言也善。奴又何必在临死之前……编出这个故事来欺骗你呢?”
“不,我信。”王子献倏然转过身,背对着她们。他低哑的声音中似是含着些甚么情绪,仿佛寒冰底下藏着沸腾的火焰:“庶母这份恩情,我记下了。湘娘,好好照顾你嬢嬢。作为这份恩情的回报,你们母女二人今后的生活,便由我来负责。”(新安郡王见闻录../41/4140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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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安郡王见闻录 第一百五十六章 子献失控
当王子献缓步走出曾氏的小院子的时候,举止似乎与平常毫无差异权谋之妃临天下最新章节。留在外面并不知情的庆叟与曹四郎无不松了口气,随在他身后原路返回。然而,回到自己的院落前时,他却停住了脚步,并没有入内歇息的意思。沉默片刻之后,他突然转身向着外院行去,脚步越来越快,犹如疾奔一般。
庆叟立即拦住了他,低声道:“阿郎,坊门已经关闭,城门也早已关闭,不得随意外出。无论发生了甚么紧要之事,阿郎且歇息一夜,明日清早再去办亦不迟。”在宵禁的时候贸然出现在街上,只会被武侯捉拿起来,无论说出什么理由亦不能作数。
王子献定定地望着他,忽然缓缓地将他腰间的横刀拔了出来:“你可知道那件事?”
庆叟愣了愣,满脸疑惑。曹四郎更是一脸懵懂之态,完全不知他在说甚么。
王子献提着横刀,望向正院内堂的方向,冷冷一笑:“怎么?你并不知道那件事么?就算刚开始你并不知情,傅母与成叟应当也会告诉你罢?”
庆叟猛然间反应过来,沉默半晌之后,才艰涩地低声答道:“某……确实知道。但那时候阿郎年纪尚幼,自保尚且困难,又何谈其他?某等也曾商议过许多次,觉得待阿郎大婚之后,再提此事亦是不迟……阿郎且冷静些,万万不能因此而毁了自己……”
因三人此时正立在外院之中,故而庆叟说话时多有顾忌,并未明言。曹四郎听得不明所以,只觉得云里雾里:“既然不能出门,阿郎便回院子里休息罢。时候也已经不早了,今天忙了一整日,应当也累了……不如某去厨下要些吃食来?吃过宵夜之后再睡也安稳些……”
王子献提着横刀,脸上似笑非笑,目光却锋锐如刃,仿佛能将人刺出血来:“庆叟以为我想做甚么?放心罢,我很冷静。”是的,他很冷静,非常冷静,再冷静不过。他正冷静地反省自己先前的“仁慈”。小杨氏三番两次欲置他于死地,他居然并未下狠手折磨她,为自己复仇!而且,为了保全自己,为了保全家族,他还暗中替他们收拾了无数蠢事!
是的,他并未如小杨氏所愿,死在外头。而且当时年纪尚幼,亦没有足够的能力报仇雪恨。待到如今,他已经拥有足够的能力,却在关键时刻有些心软了——他不愿让玄祺知晓自己是弑杀继母之辈,亦不愿让王子睦面对惨烈的事实,所以心中一退再退,盘算亦一变再变。
他努力地说服自己,如小杨氏这样的狠毒蠢妇,死固然不足惜。不过,让她失去富贵生活,与王昌反目成仇互相磋磨,与儿女互相怨恨,才更加大快人心。他只需耐心等待几年、十几年,旁观她满怀怨气地自己死去,便足矣。
那是他自己的仇恨,理应由他自己选择该如何报复,退一步倒也无妨——可他的生身之母大杨氏的仇恨,又岂能如此忍让?!
生为人子,若不能为母报仇,便枉为人了!!
王子献面无表情地绕过了庆叟与曹四郎,提着横刀回到自己的寝房内。灯火底下,雪亮的刀身倒映着他的脸庞,他能清楚地看见自己眼中刻骨的仇恨与无尽的悲怆。上一刻,或许是仇恨占据了上风,所以他并未来得及悲伤重生之随身庄园全文阅读。这一刻,他却无可抑制地想起了此生此世无缘得见的母亲大杨氏——
他的思念中从来没有出现过母亲的脸庞,唯有冷冰冰的灵位,所以论起情感来似乎没有多少,余下的仅仅只是执着。本以为这是天意,是命运弄人,而他不得不接受生母早亡无人照拂的现实。却原来,一切不过是因那对奸夫□□而起,不过是那个毒妇作祟!!
这教他如何能接受这样的事实?教他如何能忍受小杨氏再活下去?!
翌日清晨,一夜未眠的王子献独自出了府,赶在城门开放的时候,头一个策马出城。庆叟与曹四郎虽然担忧他的安危,却只能远远跟在后头,不敢过于靠近他。
王子献御马飞奔,来到了大杨氏的乳母阿诺与成叟隐居的那座小庄园。此时正值旭日初升,每一间茅屋上都腾起了袅袅青烟,看上去很是安静祥和,宛如世外桃源。然而,他却无心欣赏,径直闯入了院子中。
“小郎君?”正在厨房中忙碌的阿诺惊喜地走了出来,“怎么突然便过来了?听说小郎君中了甲第状头,老奴正想着该如何庆贺呢!这两日做了些新的吃食,正好也让你尝一尝。你呀,从小就喜欢老奴做的各种饼食点心,怎么吃也吃不腻……如今长大了,却不像小时候那般,一直念着了……”
老傅母絮絮叨叨,满怀感慨地擦着眼角,又念起了大杨氏:“大娘子若是知道小郎君得中状头,不知该有多欢喜……待会儿小郎君便去给她上几柱香罢。十几年了,大娘子也总算熬过来了,该高兴高兴了。日后小郎君再娶妻生子,她心中应当也能彻底安心了……”
王子献凝视着她,却接道:“如果不给阿娘复仇,就算我中了状头,就算我寻着了倾心仰慕之人相伴此生,她也不会觉得欢喜罢?”
阿诺怔了怔,一时不知该如何反应是好,目光不由得落在他身后的庆叟身上。庆叟不好出声,只得朝她摇了摇首,轻轻叹了口气。见状,阿诺还有甚么不明白的,忍不住问:“究竟是谁将此事透出来的?”
“是谁并不重要。”王子献沉声道,“莫非事到如今,傅母还不愿告知我真相?”
“……”阿诺长叹一声,给庆叟使了个眼色。庆叟遂将曹四郎以及茅屋内的婢女都带了出去,远远地避开。
此时,成叟从屋内走了出来,早已是花甲年纪的他依旧龙行虎步,高大魁梧的身形丝毫未变,看上去威势甚重:“阿诺,小郎君既然听闻了消息,便也没有必要再瞒着他了。他已经中了状头,走入了仕途,早已不是手无缚鸡之力的孩童,也该知道十几年前究竟发生了甚么。”
闻言,老傅母布满沟壑的脸上仿佛多了些许风霜,嘴唇轻轻地抖动起来。她似乎忆起了最不愿意回想的片段,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流。见她这般模样,成叟一叹,低声道:“小郎君,你已经知道了甚么?你还想知道甚么?”
“阿娘是否在怀着我的时候,发现小杨氏与王……父亲私通?”王子献的表情依旧淡淡的,情绪看似并不激烈。仿佛他已经得知了事实真相,如今不过是再验证一次罢了。
“是。”成叟回道,“而且,某等怀疑,早在大娘子成婚不久之后,他们二人其实便有来往。小杨氏与你父亲的事,也是她身边的人透出来的。事后想想,应该是小杨氏故意为之,欲趁机谋害大娘子与你的性命。那时候大娘子怀胎六个月,发现他们的丑事之后,便动了胎气,不得不卧床静养。”
“而后,小杨氏又去求阿娘成全他们?”王子献又问。
“是。在大娘子又熬了两个月,好不容易保住胎的时候,小杨氏声称自己怀了身孕,下跪哀求大娘子让她入门做平妻,甚至是妾。但大娘子坚决不许,写信给了娘家,让你外祖父管教小杨氏。可惜你外祖母那时候重病,无法打理内宅中事,才让小杨氏与其母巧言令色将你外祖父哄住。经过此事之后,大娘子的身体越发虚弱,数天之后就难产了……”
“所以,小杨氏趁着阿娘新丧,迫不及待地嫁进王家,只是因着她怀着身孕?经营慈善的名声尚是其次?”说到此,王子献的眼眸微微一缩,“王子凌,便是那个私通的孽子?”怪不得,阿诺每次提到王子凌的时候,都格外厌恶他。原来是因为,王子凌当时被小杨氏用来当作武器,逼迫阿娘……
“大郎君,小杨氏害大娘子这件事,老奴等并无证据,小杨氏纵然恶毒,但她既没有下毒也没有安排其他手段……”阿诺悲泣道,“便是说给了你外祖母听,她也毫无办法……可怜你外祖母知道真相之后,拼着最后的气力让小杨氏发毒誓,绝对会让你好好长大,才出面允许她嫁过去……你却还是三番两次险些就遭了她的毒手!!她老人家思念爱女,又挂念着你,还是撒手人寰!!若是这世间有报应的话,这对奸夫□□怎么从来没有受过甚么报应!!”
“傅母放心,这世间当然会有报应。”王子献满含讽刺的笑了笑,毫不犹豫地转身疾步离开。
“大郎君!大郎君莫要做甚么傻事!”阿诺追上去,不过数步便气喘吁吁,只能在后头蹒跚地跟着,“你现在有出息了,绝不能因报仇将自己给搭进去!大娘子的仇要报,你自己也不能不顾啊!!”
成叟将她扶住,望着王子献的背影,喟叹道:“我以前总以为,大郎君有些冷情冷性,看似温和,实则冷淡漠然。从小便经历了那么多的磨难,也难怪他形成这样的性情。如今仔细看来,母子到底情深,他确实是大娘子的孩子,至情至性之处都藏在心底了。”
阿诺闻言,哭得越发伤心了。
见一骑红尘从眼前飞奔而过,庆叟与曹四郎一怔,赶紧随了上去。
然而,当他们眼看着就要追上的时候,发现王子献竟并未回商州,而是不假思索地拨马径直往长安而去。两人面面相觑,曹四郎立即催马继续跟在后头,庆叟则赶紧回商州收拾局面。(新安郡王见闻录../41/41408/)--
( 新安郡王见闻录 /57/57360/ )
新安郡王见闻录 第一百五十七章 郡王安慰
连日以来,新安郡王忙于公务,早出晚归,总算勉强将心底摇动的各种杂念暂时压了下去天堂太远,人间太乱最新章节。只是,他也渐渐发觉,今时早已不同往日。昔年王子献出门游历,他虽颇为思念,却到底不曾时刻牵挂。而如今,王子献不过是回了商州,数日未在濮王府内出现,他便有些不习惯了。每天乘着夜色归家,推开空空荡荡的寝殿时,心中竟觉得莫名孤寂。
这一夜,李徽依然回来得极晚。然而,当他踏入西路主院,望见寝殿内的灯火之时,心中却仿佛微微一动,敏锐地察觉与往常似有不同。不知为何,每一回王子献来的时候,他都能发现寝殿内外的微妙变化。不必任何人通传,他便知道,他此时必定正在殿中等着他。
在理智反应过来之前,他的目光不自禁地便含着喜意,唇角亦无声无息地弯了起来。而后,他快步走了过去,临推门时,无比急切的动作却猛然间滞住了:不是已经暗自下定决心,他们只能是生死之交,绝不能轻易逾矩么?如此举止,岂不是会让子献白白误会?
于是,好不容易,他才控制住自己的举动,刻意如往常那般推门而入。寝殿虽然轩阔宽敞,但他并不必特地寻找,就望见王子献正垂首坐在长榻上,看起来既孤独又颓丧,仿佛失去了鲜活的气息,只余下一尊躯体而已。
“子献?”李徽双眸微张,拧着眉走上前,低声问,“发生了何事?”他原以为,商州的一切都早已尽在挚友的掌握之中,故而从未担忧过他归家之后会遇上甚么为难之事。难不成,是他们过于轻敌了?王昌与小杨氏竟然闹出了难以收拾的残局?又或者,杨家从中作梗?杨谦设计了子献?
他正思索着该如何收拾残局,王子献倏然抬起双臂紧紧地揽住他的腰,又将自己的面孔深深埋入他怀中。
他愣了愣,略作犹豫之后,不但并未挣扎,反倒是轻轻抚着他的肩背:“子献,究竟出了什么事?……无论发生何事,都无需难过,只须我们二人一同面对就是了。赶在事情闹得人尽皆知之前,立即收拾干净,或许还有余裕反设陷阱……”
王子献沉默良久,方嘶哑着声音问道:“玄祺,你可曾思念你的生身之母?”
“……”李徽怔了怔,这才反应过来自己意会错了。
不过,提起生母,他便想起远在均州的生母陵墓,以及供奉在府中佛堂里的灵位,目光里略有些惘然:“自然曾经思念过,也很感激她九死一生,给了我性命。不过,许是从未与她亲近过之故,在我心中,阿娘的养恩亦与生恩无异。而且,自幼阿娘便会让傅母隔三差五带着我去陵墓祭拜,去庙中上香,为她做些法事。我相信,她定然早已轮回转世,也必定会过得比此世更幸福。”
“你可曾想过如何回报她的生恩?”王子献又问,将他搂得更紧了,仿佛唯恐失去似的。
“曾想过安置她的家人,阿娘已经先我一步安排妥当了。他们原是贫困潦倒的农家,她被选为良家子之后无法传音讯,没有机会让他们过上好日子。如今他们终于有了宅子与地,过得衣食无忧,她若是地下有知,应当会觉得安心罢重生之嫡女反骨全文阅读。而且,每年岁末,我皆会让部曲去探望他们,只需他们安安稳稳度日便足矣。”
“亲人?她已经没有亲人了。”王子献的眼眸暗沉如夜,冷笑一声,“倘若她是被人谋害而逝世,大约只能帮她复完仇,她才能安心轮回转世罢。”
李徽垂眼望着他,目光中带着不自知的怜惜与温柔:“复仇亦有各种各样的法子。首要一项,便是不能杀敌一千,自损八百。在她心中,复仇与否定然远远不如你更重要。而且,让仇人死得太干脆利落,岂不是便宜了她?”已经无需细问,他便大抵能猜得出来,凶手究竟是何人。何人在大杨氏去世之后得利,凶手自然便是此人无疑。
听得此话,王子献抬起首,深深地凝视着他:“我若是弑杀继母,你会觉得我性情狠辣,无情无义……面目可憎么?”
他从来都不是甚么梅兰竹菊一般出尘的翩翩君子,算计手段样样不缺,手中也染满了鲜血,对于无关之人的生生死死毫不在意。他从来没甚么宗族家人之念,不会顾念所谓的血脉之情、亲眷之意。为了报仇,他甚至可以不择手段,动用阴私之法,各种利用与挑拨——
这样的他,玄祺是否能够接受?
李徽目光微动,望着他此时孤绝而又忐忑、执着而又脆弱的模样,有一瞬间甚至想捧住他俊美的脸孔,轻声宽慰他,直到他恢复往日的从容。然而,理智却告诉他,他绝不能如此随心所欲,亦不可如此任性妄为。
于是,他只得沉声回道:“你只是想为母复仇罢了。如今真相既然大白,她便并非你的继母,而是你的仇敌,自然不可以常理论之。即便你想对付王昌,亦是他罪有应得,该得到这样的报应。”
王子献却是突然苦笑起来:“玄祺,你若是知道我心中都盘旋着甚么念头……便不会这样说了……”刚冲出小庄园的那一刹那,仇恨几乎让他生出了嗜血之念。心底一直回旋着“手刃他们”的声音,诱惑得他险些深陷其中。直至本能地来到长安,直至听见李徽的脚步声,他才勉强恢复理智。
“盛怒之下,谁都会生出些念头来。仅仅只是恶念罢了,并非罪孽。”李徽安慰道,“你以为我就不曾有恶向胆边生的时候?我便从来都是正人君子,不曾想过用阴暗手段?只是回过神来之后,我不会让这些恶念控制自己罢了。子献,我相信你定然能做出合适的决断,不会被仇恨所左右。小杨氏与王昌之罪并不相同,若是公正对待,所受的惩罚必然也不同。”
“玄祺……你是正人君子……”王子献再度埋首在他的胸腹之间,低声喃喃道,“而我不是。”曾经被他深深埋在心底的秘密,在这一刻竟是微微松动起来。他仿佛生出了些许勇气,令自己终于能够坦然地面对当初相遇时的隐瞒与算计。
“我自幼在小杨氏的磨磋下长大,若是心性纯净,大约活不到如今。所以……嗣濮王殿下所虑的确是事实,我心思深沉,手段难测——当初,确实也欺骗了你。那个时候,我并非恰巧出现在秦岭驿站中,而是早便算计着你们的行程……”
闻言,李徽完全怔住了,眼前浮现出首度见面时,那少年郎含笑行礼的模样。原来,这一切并非天命?原来,他们的相遇也并非甚么缘分?原来,子献果然有事瞒着他……
感觉到怀中的人有些僵硬,王子献越发抱得更紧了,言辞中带着紧张,甚至隐约还有些恐慌:“当时王昌与小杨氏受杨家人煽动,想跟着那些小世族一起动手,刺杀濮王殿下。我偶尔得知此事,却苦于无足够的人手无声无息阻止他们,只得来到你们身边伺机而动。当时山石崩毁,就是他们所为。我的起心动念固然是手段谋算,却并无伤你们之意。”
“原本想着此事了结之后,我们大约再也不会见面。却不想,我们果真是有缘。”他继续为自己辩解着,“而后,我渐渐发现,在这世间,除去庆叟、傅母等老仆部曲之外,唯有你真心待我。你对我而言,比我自己的性命、前程,比所有一切都更重要。因着畏惧坦白之后便会失去你,所以我不敢坦言,所以我——”倾慕于你,想得到你,想与你相守,却一直不敢告诉你自己的秘密。
王子献的辩解很清晰,理由也足够有说服力。他已经想象过无数次,在各种各样的情境下,该如何坦白此事,或者干脆永远隐瞒下去。每一个字每一个词,他都曾细细推敲过。然而,临到此时此刻,他却甚么都记不起来,只能完全按照本能行事,只能想到什么便说什么。
因着李徽始终默然不语,他的声音越来越低,双臂用的气力也越来越大。李徽既能感觉到他的呼吸热气喷涌,一断一续,亦能感觉到腰肢处的疼痛——欺骗是真,恐惧亦是真。这样的情绪与反应,绝不可能作假。
然而,他依旧缓慢而又坚定地推开了他。
王子献怔怔地抬起首,俊美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眼中却仿佛涌动着万千情绪。他仅仅只是望着他,既没有激动亦没有失控。但目光却是百转千回,时而如风云际会般激烈,时而如雷雨倾盆般暴虐,时而如和风细雨般温柔,时而如风雪交加般冷漠,时而如秋风落叶般悲凉。
李徽亦俯首注视着他,察觉他隐藏着的汹涌情感之后,他只觉得眼前的人充满了陌生之感,然而又无比熟悉。或许,这才是真正的王子献,而不仅仅是初遇时温雅微笑的少年郎。
但,虚假的开始又何妨?掩饰自己的性情又何妨?这些年的经历难不成是假的?他们生死相交的情谊难不成是假的?彼此信赖,彼此依靠,彼此救援,难不成皆是假的?
“子献。”他打破了沉寂,推着王子献,倒在了榻上,“你累了,先歇息罢。莫要多想。”
王子献双眸一动,仿佛这才活过来一般,神情微微缓和起来。他定定地望着近在咫尺的挚爱,低声道:“玄祺,答应我,别离开我……”
李徽轻轻勾起唇角:“我答应你。”(新安郡王见闻录../41/4140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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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安郡王见闻录 第一百五十八章 情意难控
王子献几乎已是整整两日两夜不曾阖眼,确实早便疲惫至极国色丹香最新章节。听见李徽的回应之后,他心中略松了松,随即觉得困倦之意一阵一阵地涌了上来。不多时,他双目似睁非睁,似闭非闭,眼见着就要睡过去,却又立即挣扎着清醒过来。而且,他依旧紧紧地攥着李徽的手腕,仿佛心底仍然恐慌他会离他而去。
“睡罢。”李徽坐在他身畔,直至他合上眼,呼吸渐渐变得平稳,才小心翼翼地抽出自己的手。王子献却仿佛在睡梦中有所察觉一般,拧起眉头,神情渐渐地变了。于是,他只得主动握住他的手掌,这才见他的神色恢复缓和。
许久之后,李徽方低低一叹:“我自是不想离开你……只是,子献,男子与男子之情,何其禁忌。顷刻之间,便是与家人、与其他人,与世间所有礼仪道理为敌。你是国朝最年轻的甲第状头,而我是堂堂宗室郡王,一旦身败名裂,便再无翻身之日,或许还将失去一切。到得那时,你我会有何等遭遇?就算我们愿意安守困苦,又是否还有自保的能力?”
他相信世间定然有生死相许的情意,同时也觉得应当珍惜这好不容易重来的一世。争取权势是为了保护家人,前路已然是危险重重;若是因私情而失去了家人,无法自保甚至保护挚爱,他更是将一无所有。这样的人生,与前世被困均州,孤独煎熬、无所依凭又有何异?
“或许,只有退一步,维持兄弟之情、朋友之义,我们方能——”
他低语着,仿佛想说服自己。然而,目光却无可抑制地落在了王子献的脸上。这一刻,他无比清晰地意识到,自己对此人早已情根深种。他们之间,或许早便不是甚么“兄弟之情”、“朋友之义”。或许,他们也已经注定退不回去了。
灯火摇动中,新安郡王脸上忽明忽暗,仿佛渐渐蒙上了阴影,在下一刻却又再度光彩熠熠。不舍、痛苦、煎熬,令他浑身多了些许沉郁之感。不似是此世已经渐渐脱出桎梏的新安郡王李徽李玄祺,更像是那个前世郁郁不得志而重病身亡之人。
一夜过去,李徽几乎连动也不曾动过。直到张傅母带着侍婢进来时,他才不着痕迹地自王子献掌中抽出自己的手。许是因维持一个姿势实在太久,当他起身的时候,竟是有些摇摇欲坠,险些摔倒在地。
张傅母大惊失色,忙过来扶住他:“三郎这是怎么了?”
“无事,傅母尽管放心。”李徽苦笑道。不过是坐了一整夜,浑身酸麻,确实没甚么大碍。只是,仔细追根究底问起来,他却不能明言自己究竟为何彻夜未眠,究竟为甚么寝食难安:“今日应当不是朔望大朝,而是常朝。”
他回首看了王子献一眼,略有些迟疑,皱眉道:“我不放心子献,遣人告个小假罢。”昨夜还有许多事不曾说明白,或许彼此的理解尚留有些误会。他们二人也确实需要更坦白一些——当断则断,免得往后藕断丝连起来,反而都觉得更加痛苦。
张傅母微微一怔,叹道:“今日是三月初三上巳节,本便是休沐之日,三郎怎么还尽想着公务?”恐怕能让自家小郡王心中纷乱的并不仅仅是公务,而是正安然躺在榻上歇息的王郎君罢?平日王郎君总是醒得比三郎更早些,如今却依旧沉沉睡着,实在令人不得不多想几分……
见多识广的张傅母瞥了瞥看起来甚为惊讶的李徽,忍不住又道:“若是王郎君身体不适,今日便不必外出了,只在后园的湖边祓禊便已经足矣。老奴待会儿便吩咐奴仆们,好好妆点妆点咱们自家的园子嫡女升级记最新章节。”
“如此也好。”李徽自是不知她想到了甚么,松了口气,“想不到转眼便到了上巳节,午食便摆在湖边罢。”
“王郎君没事罢?可需唤个医者来看一看?”张傅母禁不住再问。
李徽端详着王子献的睡容,摇了摇首:“等子献醒来再说罢。”他当然并非懵懂无知的寻常少年郎,不过,任他再如何聪慧出众,恐怕也想不到自家傅母早便看穿了他与王子献之间互生的情愫。如今,她甚至还误会了他们二人的进展,既觉得感慨欣慰,又忍不住担忧紧张起来。
于是,当王子献一夜好眠醒来之后,便发觉张傅母的目光似有些怪异。不过,待他再仔细看去,她却又恢复了平常的模样,很是自然而然地让侍婢们端来清水服侍他们洗漱,又让厨下精心准备了容易克化的朝食。
用过朝食之后,二人便去往书房中议事。
因昨夜并未明言,李徽便细细问了王子献得知真相的过程。待到王子献毫无隐瞒地说罢之后,他不由得轻叹:“若非这位曾氏揭露此事,或许老傅母与成叟、庆叟会继续等待合适的时机。他们又何尝不想为你阿娘复仇,只是更不愿你因此而受累罢了。”
“这便是天命。”此时此刻,王子献已经完全冷静下来,从容如常,“我原本便已经给小杨氏设了局,断不会让她好端端度过残生。如今得知了真相,再使些手段也无妨。她当初用尽伎俩得来的一切,自然不可能守得住。夫君、儿女、富贵荣华的美梦逐一破灭之后,她也不会再剩下甚么了。至于王昌,自然也会得到他该得的下场。”
“子睦呢?”李徽又问,“你与他的兄弟之情,若是因小杨氏而起了龃龉,未免太过可惜。”以他所见,身为人子,王子献立志复仇并没有任何过失,王子睦若是想护着小杨氏,也能算是人之常情。只可惜,他们之间的兄弟情却极有可能因此而不复存在。
“前后因果,我并不想瞒他。”王子献垂下首,“不过,我从中做过些甚么,却不必对他细说。至于日后兄弟之情还能剩下多少,我也并不强求。”他勾了勾唇角,又抬起眼,“玄祺,只要你还留在我身边,我便已经满足了。”
“……”二人对视,目光交融。不多时,李徽却缓缓地转开了视线。
王子献眯了眯眼:“玄祺,你可还记得,昨夜答应过我甚么?”昨夜他破釜沉舟,将所有该说的不该说的皆道尽了——但玄祺的反应,为何却如此反复无常?难不成他所说的还不够明白?玄祺还打算继续掩耳盗铃?
“我记得。”李徽低声回道,视线依然游移不定,显然连自己都无法说服自己,“正因为记得答应过你,此生绝不分离,我才认为,我们之间决不可逾矩。否则……离经叛道,必将不为世人所容,更不会为家人所接纳。”
“那又如何?”王子献轻声一笑,眼角眉梢透着不容任何人动摇的强烈执念,“不为世人所容又如何?不为家人所接纳又如何?我们不是还有彼此么?玄祺,你总是如此,瞻前顾后,犹豫不决;你总是想得太多,不愿意冒险行事;你总是只想着他人、家人,从未想过自己。”
他双目湛湛地凝望着他,仿佛能焕发出光彩一般,从容而又自信,甚至还带着几分咄咄逼人之意:“你不妨叩问自己的心,你可心悦于我?你可愿与我长相厮守?你可愿与我白头偕老?若是你心里愿意,我们自当在一起,至于甚么艰难险阻且不必顾虑,日后自有解决之法!若是你并不愿意,那我们从此便仅仅只是友人,仅仅只是兄弟!!”
李徽一时默然不语,脸色越发黯淡。
正是因为他叩问过自己的内心,如今才这般纠结矛盾。这条路实在太过艰难,他担忧他们二人无法坚持走到最后,终究落得伤痕累累却一无所有的下场。或许,正如子献所言,一直以来他过得太过隐忍,也已经习惯在规规矩矩当中生活,早便渐渐失去了尝试的勇气。
他就如同剪断双翅的囚鸟,即使向往着自由,也难以展开双翅飞出牢笼,冲天而起……
就在此时,与他只隔着书案而坐的王子献忽然欺近过来。在他尚未来得及反应的时候,便扣着他的下颌,吻住了他的唇——既然昨夜已经破釜沉舟,他便不介意再破几回!!
双唇紧紧相贴,不仅仅只是柔软而又温暖而已,更仿佛带着莫名的令人从心底到身体一齐震颤的力量。李徽只觉得自己似是饮下了这世间最为甘甜浓烈的酒液,脑中一片空白,甚么都无法思考,火辣辣的感觉却从唇上、口中,一直燃烧到内心深处。而后,便是一阵阵地头晕目眩,便是酣醉不愿醒来。
他们唇舌相交,品尝着对方口中的津液,细细温存。时而很是温柔,仿佛小心试探着互相舔舐的小兽;时而又无比激烈,仿佛要将彼此都彻底撕碎才罢休。
自始至终,两人都注视着对方,种种情绪落在彼此眼里,感同身受。
当漫长的亲吻终于结束的时候,李徽怔怔地坐在原地,久久不曾回过神。
王子献平复着胸臆间叫嚣的渴望,带着低沉而又磁性的喘息声道:“早就该这样亲你了,免得你还继续胡思乱想。玄祺,你应该明白了罢,我们注定该在一起。”理智再如何压制,身体的反应总是骗不得人的——他们二人明明都想得到对方,为何不能在一起?
“……我需要再细细想一想。”李徽低声答道。
闻言,王子献勾起唇角,颔首道:“也好,你便好生想一想罢。”逼迫得太紧,反而极有可能将他逼得索性逃脱。他对他实在太了解了,一旦无须顾忌之后,自然知道何时该进、何时该退。
“我先出去,让你独自一人做出决断。”说罢,王子献便很是干脆地起身离开了。(新安郡王见闻录../41/4140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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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安郡王见闻录 第一百五十九章 别无选择
待他离开书房后,李徽轻轻地抚了抚自己已经麻木的嘴唇[穿越埃及]晨曦最新章节。亲吻的余韵尚未散去,只是微微一触,方才的那一幕便仿佛浮现在眼前。心底的热血不由自主地再度沸腾起来,奔涌呼啸着流遍全身,令整个躯体都有些发热。
这般激烈的反应,令新安郡王如何能冷静下来思考?他只能在其中随波逐流,想着:原来,与倾心相悦之人在一起,仅仅只是亲吻而已,便能如此动情?本以为他是有过婚姻的年长之辈,不可能被一个年轻的少年郎撩拨至此——但与这个亲吻相比,前世的婚姻又能算得上甚么?那些男欢女爱的体验又算得上甚么?
不,他早已经不是什么情窦初开的少年郎了,不该光是想着这种事。果然还是须得仔细权衡,到底他们该不该在一起……
正当李徽勉强收敛心神,打算仔细思索的时候,书房门忽而又开了。他抬首望去,就见王子献端着食案走了进来,笑吟吟地挑眉问:“玄祺,考虑得如何?”
“……”李徽着实有些无奈,“这才过了一刻,能考虑甚么?你不是要留我独自思考么?且去园子里走一走罢。今日是上巳节,祭祀、祓禊,都随你安排就是。”引得他动心动情之人就在眼前,光是看着他的面容、听见他的声音甚至只是呼吸,他都无法集中精神,更何谈思索“人生大事”?
“这种事,不是理应顺应心中所愿么?只需一瞬间,便能做出决断。”王子献笑道,很是愉悦地与他分享自己当初的经验,“那时候,我仅仅只是想着你要与别人成婚,便已经是痛彻心扉。所以,几乎不假思索便在心底暗暗发誓,一定要与你一生一世一双人。”
“若是你打算只维持兄弟之情、朋友之义,那我此生大约不可能与你安然相对了。因为我无法眼睁睁看着你成婚生子,不可能抑制住心中的嫉妒与愤怒。故而,到了那时候,我们或许只能相忘于江湖了罢。”
“……”李徽拧紧眉,“你是在威胁我?”他这些话的意思,难道不是他们若不能一生相守,便只能断绝朋友情义?从此再也不能相见?!只能非此即彼,绝不可能退一步海阔天空?!
“不,这当然不是威胁,不过是述说事实罢了。既然朝夕相对只能是煎熬,又何必两两相望呢?”王子献将食案放在他面前,深深地凝望着他,“情意本便不是能进就能退的。玄祺,你的想法太过天真了。你不妨仔细想想,若是我成婚,你又会有何感觉?还能与我以及我的妻儿微笑相对么?既然已经走到如今,我们就早已回不去了。”
“……”一时间,李徽无言以对。他不得不承认,只要想到那群榜下捉婿的人极有可能成功,只要想到一个陌生少女将陪伴在这个人身边,心中便难免苦涩起来。
见他默然无语,王子献笑了笑:“也罢,你尽管考虑就是,我不会逼着你,更不会威胁你。不过,眼下暂且不必管它,先将这些羹汤喝了罢。”进进退退、虚虚实实、真真假假,也是时候使出各种计谋手段,磨得玄祺早日松口了。总归他们确实是两情相悦,不过是因他顾虑太多,所以才迟迟不肯应罢了。当然,他也必须证明,这些顾虑不足为惧,迟早都能一力解决。
有他在身边,李徽自是不可能再思考,于是只得顺水推舟地随他安排了。王子献果然不再追问此事,而是邀他一同去园子中漫步戒魂公主全文阅读。二人在湖边时停时行,欣赏着暮春美景,看上去仿佛与过去无异,实则周围涌动着一种奇妙的气氛——莫名的炽热,而又莫名的恬淡,就像他们已经独自成为一个世界似的。
当长宁公主牵着永安公主过来时,所见的便是这般场景。她遥遥地望着他们,眉头微微蹙起来。若在从前,她定然很难发觉这种异样。然而,待她真正对一个人动心的时候,便变得格外敏感了。
真正的生死之交,绝不会是兄长与王子献这般模样。似乎仅仅只是相视一笑,都散发着默契之外的情意绵绵。瞧起来,他们二人的眼神甚至比她和王子睦还更脉脉含情,行为举止亦是无比泰然自若,仿佛他们本就该如此相处。
想起心中的少年郎,她的双眉又舒展开来,弯起唇角。身为妹妹,兄长的情感之事也轮不到她来置喙,不是还有大堂兄在么?更何况,先前杜家娘子解除婚约之后,她还担忧兄长会郁郁不乐呢,如今有人宽慰他岂不是正好?至于是男是女,根本不重要。身为皇家宗室,随心所欲一些又算得了什么?
当李徽发觉姊妹二人的时候,她们已是近在咫尺。永安公主伸着胳膊扑进他怀里,娇声娇气地埋怨道:“今天明明是上巳节,阿兄都不带我们出去顽。”在小家伙有限的记忆里,每一个节日都是出宫游玩的日子,从来不曾变过。哪里知道,她好不容易记住了上巳节,阿兄却忘得干干净净呢?
李徽忙将她搂起来:“在濮王府里顽也不错。外头人山人海,咱们也不必去凑热闹。若是去了曲江池,恐怕只能瞧见一片黑压压的人群,你会觉得欢喜么?就算是想去芙蓉园,或许车驾也只会堵在半路,一步一挪,到得地方天都快黑了。”
小家伙撅着嘴,将小脑袋搁在他的肩头,望着波光粼粼的湖面,很是勉强地点点头:“那阿兄下一回一定记得带我们去顽,就去曲江池和芙蓉园。”
“好。”提起芙蓉园,李徽便想起了芙蓉宴,不由得回首看向王子献,唇轻轻扬了起来,“听说这回芙蓉宴定在三月末。到时候,咱们一起去看看新进士,如何?此次探花使定然是咱们的新科甲第状头无疑,看他寻得甚么好花,到时候送给你,怎么样?”
小家伙双目一亮,抚掌笑道:“状头,我要挑最好看的花簪戴!”
王子献自是颔首答应:“好,我必定会给贵主寻来最漂亮的牡丹簪戴。”说罢,他又含笑望向李徽,挑起眉:“玄祺可想要甚么花?簪在头上,想必也极为风流。”李徽从来不喜簪花,他当然再清楚不过,只是顺口逗他一逗罢了。
果然,新安郡王瞥了他一眼:“我便罢了。”在两个妹妹面前,他也不好做出甚么有损兄长尊严的举动,只得平淡以对。
长宁公主颇有兴致地打量着他们,忽地一笑:“怎么?新科甲第状头竟如此厚此薄彼不成?光想着送花给婉娘,给阿兄,却从未想过送给我?”
“男女授受不亲,不敢引人误会。”王子献坦然答道,神情丝毫未变。
李徽则似笑非笑地摇了摇首:“悦娘,你若是觉得先前的流言传得不够远,便尽管问他要便是。”他话中含着打趣之意,显然还有未竟之语:日后若是当真下降了王子睦,你便是王子献的弟妇,如今却捉弄起长兄来了?
长宁公主轻轻哼了一声,转移了话题:“王状头既然回来了,那……他可回来了?”
“他还在商州家中。”王子献回道,“我不过是因有事与玄祺商量,才回了一趟长安罢了。商州还有许多事需要处理,今日下午便该走了。”其实这两天商州并没有什么事,无非是继续举办文会,以及引得小杨氏卖铺子与田庄准备聘礼罢了。不过,若他想痛快地报仇雪恨,有些布置却不得不亲自去做。
“那,他甚么时候才能回来?”长宁公主禁不住又问,双颊飞起薄红,满脸的小儿女心思,怎么藏也藏不住。
“若是一切顺利,应当是三月中旬罢。如果贵主有甚么话,我或可代为转达。”
“……我……没甚么话转达……只希望能早日见到他。”
“那我会劝他先行一步回到长安。”王子献眼眸轻轻一动。若是能让王子睦避开后续之事,或许他们的兄弟之情还能继续维持现状。当然,到时候他究竟会如何选择,他绝不会干涉。一切,都只看他的心思。不过,此事……说不得会对他与长宁公主尚不够牢固的感情带来冲击罢。
永安公主扑闪着眼睛,望望这个,又看看那个,满脸疑惑:“他?他是谁呀?我认得吗?”
“你当然认得。”长宁公主捏了捏她的鼻尖,“记得省试的时候,抱你看王状头考试的少年郎么?记得慈恩寺里,送你桃花枝的少年郎么?”
“记得,他是王三郎。”永安公主用力地点点头,“阿姊说过,他是很好……很好的人。”
望着姊妹俩极为相似的精致笑脸,李徽的目光很是柔和。也许,能得到婉娘的欢喜与信赖,说不得圣人与杜皇后对王子睦的观感也会好些?无论如何,能够讨得娘家人欢喜,也是一位新婿的长处罢。
王子献低声道:“玄祺,说不得,这回我还会从商州带些族中子弟过来。暂时不好安置他们,便只能让他们住在藤园里了。”
李徽点点头:“无妨。倒是你在商州,行事须得小心些。”
“我省得,你放心便是。”王子献的应声温柔至极。然而,下一刻,他的话锋便一转:“这些日子,你便好生考虑罢。待我回长安之后,便是你做出决定之时。”
“……”闻言,李徽倏然觉得,心头无比沉重——他还能有别的选择么?(新安郡王见闻录../41/4140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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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安郡王见闻录 第一百六十章 风雨将至
曹四郎悄悄地瞧了一眼自家郎君,又看了看新安郡王,心中不由得暗自惊讶娇萌小辣妻全文阅读。昨日阿郎策马从商州飞奔到长安的时候,还是一付乌云密布电闪雷鸣之状,似乎随时都可能见人杀人、见佛杀佛——不过是一夜过去,他居然便恢复了往常的意气风发与从容自若,再也看不出半分忿恨与怨怒的模样,简直与奇迹无异。
果然,这世间只有新安郡王能劝得住阿郎。俗话说一物降一物,确实有道理。连阿郎这样的厉害人物,不照样什么事都想着新安郡王?他连想也不曾多想,盛怒之中就往长安而来,应该也是想将所有的委屈都说给新安郡王听。唉,这样的生死之交,可真教他们这些莽汉羡慕得紧!!人这一辈子如果能交上这么一个兄弟,真是死也值了!
他暗暗艳羡不已,殊不知此“情义”非彼“情意”,寻常人确实穷其一生亦不可能获得。而新安郡王正在为这种“情意”而纠结矛盾,连送别的时候亦是格外谨慎小心,紧紧盯着王子献的举动,唯恐他在大庭广众之下逾矩。
“等我回来。”王子献意味深长地望着他,笑着留下这句话后,便策马离开了。曹四郎紧随其后,两骑一前一后绝尘而去。
回到商州城之后,王子献并未回王家,而是先去拜访了族长。族长自是笑呵呵地招待了他,将自己的子孙们都唤出来陪他一同用夕食。虽然相谈甚欢,王子献仍是委婉地拒绝了他们想要继续讨论诗文的邀约,微微一笑:“有些事想与从祖父商议,诗文之事,不妨改日再说罢。”
族长似乎从他的态度中察觉出了甚么,亲自带他到书房里坐下:“子献,你可是遇上了甚么难事?老夫早便说过,无论你遇上甚么事,尽管说来听听,老夫自会替你做主。”
“……”王子献定定地望着他,“那从祖父是否能为我阿娘做主?替她伸冤?”
族长怔了怔,长叹一声:“你终于还是知道了。当年大杨氏亡故后,小杨氏在热孝中嫁过来,族中就颇有微词。那时候,小杨氏悄悄与你父亲来往的风声早已断断续续传了出来,许多族人都觉得这桩婚事不过是遮羞布罢了,有损王家人的声名。但当时你还是个不足月的婴孩,你父亲坚持必须立即娶妇照料你,杨家对小杨氏嫁来之事又极为赞同……”
“我明白,这种事归根究底须得杨家人出面,若没有真凭实据,王氏宗族没有理由阻拦小杨氏嫁过来。”王子献低声道,“只可惜,外祖母重病之后,杨家便变成了小杨氏一人的娘家人,对阿娘无情无义。偌大的弘农杨氏宗族,竟然没有一个人为阿娘出头,令她只能生生被小杨氏谋害,还成了小杨氏经营贤惠孝悌名声的借口。”
说到此,他眼中已经满含着泪水,俯身深深拜下:“身为人子,背负母仇,不得不报。望从祖父帮我!!”国朝最年轻的少年甲第状头,说到底也不过是个十六七岁的少年郎罢了,提起母仇,情绪便再难控制。颀长的身体因愤怒与悲哀而颤抖,哽咽声时断时续,足以令所闻所见者无不动容。
族长满面不忍之色,将他扶了起来:“老夫身为族长,当然该帮你!咱们王家可不像他们杨家,绝不会姑息罪孽满身之辈!好孩子,不知你有何打算?要知道,小杨氏谋害你母亲一事若是没有证据,根本做不得准。而且,此事也不可闹出来,不能让我们商州王氏声名扫地,更不能平白连累了你。”
“这样的家丑,自然不能通过官府了结。”王子献抬起首,露出一脸泪痕,神情却极为笃定,“从祖父只管用族规处置便是,我绝无异议。至于小杨氏,她犯下的罪,远远不止谋害我阿娘这一桩。”
前几年小杨氏受杨家人鼓动,说服王昌派部曲刺杀濮王之事,他还留着证据呢独家绯闻妻全文阅读。仅仅只这一件,就足以让这两人一辈子都不能翻身了。至于那些后宅阴私,不过是小节罢了。王氏宗族绝不可能原谅的,只有“意图谋逆”这种足以将所有族人卷入其中的“十恶”大罪。一旦涉及到自己的利益甚至于身家性命,所有人才会同仇敌忾,视他们如仇寇。
与族长商议妥当之后,王子献便带着曹四郎回到了家中。时辰已经不早了,庆叟在府门附近等待,见他神色一如往常,不由得放心许多。他正要低声禀报这两日发生的事,王子睦便快步迎了出来:“听说大兄有急事,回了一趟长安?”
“有些要事须得与玄祺商议,临时想起来,所以走得有些匆忙。”王子献回道,看了他一眼,笑了笑,“有人问我,你何时能回长安——我只能答道,此事全凭你自己做主。如何?横竖商州也没甚么要紧事,你先走亦无妨。”
闻言,王子睦双目猛然亮了起来:“……我……那我先行一步?”待在这个家中,每时每刻都令他喘不过气来,他总有种自己会被愧疚与羞耻逼得窒息的错觉。如若可能,他自然更希望尽快返回长安,继续过着自由自在的生活,随时都可见到自己心爱的少女。如若可能,他亦希望在自己想出合适的解决之道前,不必面对大兄与父母、二兄之间深如鸿沟的矛盾。
“明日便走罢。”王子献笑道,“今日是上巳节,已经错过了一个好日子。早些回长安,说不得还能赶上暮春游玩的宴饮。不过,你切记不可贸然行动,只管让玄祺替你安排就是。”至于作为兄长,玄祺愿不愿意睁一只眼闭一只眼,那便是他的选择了。子睦若能说服他从中牵线,或许当真能娶得公主归家呢。
王子睦连连颔首,唇角止不住地弯起来。两人遂一同前往正院内堂问安,途中遇见问安归来的王洛娘与王湘娘。
王洛娘自然不会放过这等机会,笑吟吟地向王子献行礼,话里话外打听他这两日的去向。王湘娘这一回却并未默默地退到旁边,而是也跟着上前,主动替他解围:“多谢大兄使庆叟请了医者,嬢嬢饮了药之后,气色已经好了不少。”
“不过是延请医者罢了,都是一家人,你也不必特意道谢。”王子献接道。曾氏的病势太过沉重,便是请了医者诊治开药,也不过是拖着日子罢了。但就算如此,也总比无声无息地病死在王家的角落中强些。仅仅只是为了王湘娘,她应当也会想方设法地活下去。
听了二人的话,王洛娘与王子睦皆是一怔。前者顷刻间便反应过来,柳眉倒竖:“内宅之事,本应该禀报阿娘,让阿娘做主才是。你怎么不与阿娘明说,反倒去烦劳大兄?真是一点规矩也不懂。”
后者则道:“庶母病了?湘娘,你怎么不早些说?若是早些延请医者,庶母也不必受病痛之苦了。大兄一向忙碌,你若是寻不见大兄,寻我便是。”他半个字也不提甚么内宅规矩,自是因为很清楚小杨氏应该早便知道曾氏病倒之事,只是不想搭理罢了。对于这位母亲的自私凉薄以及狠辣无情,他早已经学会了接受事实。
姊弟二人几乎是异口同声,所言却是截然不同。王洛娘不由得跺了跺脚,含怒横了王子睦一眼:“内宅中的事,你插甚么手?湘娘,随我过来,今夜我须得好生教一教你甚么叫做规矩!!”说罢,她便作势去牵王湘娘。
王湘娘状似怯懦地往后退了几步,王子献立即挡在她前面,淡淡地道:“洛娘,湘娘懂不懂规矩,自有母亲教导,也不必你插手。眼下时候不早了,你们且回去罢。有什么事,不妨明日再说也不迟。”
见他居然又一次替王湘娘出头,王洛娘恼恨之极,冷哼一声便带着侍女走了。王湘娘呐呐地给两位兄长道谢,这才悄无声息地离开。王子睦望着她的背影,轻叹道:“这个家……真是一点也不像家,也不知母亲究竟还有没有心思打理……”
“她最近忙着筹备子凌的聘礼,对内宅之事难免有些放松。”王子献随口答道。
兄弟俩来到内堂前,依稀竟听见里头传来了断断续续的啜泣声。两人面面相觑,有些尴尬地退后数步,却又听王昌唤道:“可是大郎与三郎?快进来罢。”一瞬间,小杨氏的啜泣声便变成了呜咽,听起来越发显得楚楚可怜。
王子献与王子睦遂入内行礼,尚未抬起头来,便听王昌劈头问道:“大郎,你这孩子,做甚么要插手内宅之事?今日医者入府的时候,仆从还以为他走错了地方,险些将他赶出去。曾氏生病,自有你母亲安排。你便是再心慈,也不能随意越过你母亲。”
小杨氏哭哭啼啼地接道:“也是妾一时疏忽,竟不知曾氏病重……都是妾这个主母行事不周到,也怨不得大郎与曾氏母女……只是,今日族中不少女眷都在场,咱们家的颜面……可真是丢尽了……”
王子献垂下首,懒得搭理她话里话外的暗刺,面无表情地道:“孩儿知错了。前两日偶然遇见湘娘啼哭,问了一两句,得知庶母重病,又见湘娘哭得实在伤心,孩儿便自作主张……不过,孩儿也问过湘娘,她说曾与母亲提过此事。孩儿猜想,或许是母亲最近忙于子凌的婚事,一时间将此事忘了也未可知。身为子女,自然应该为母亲分忧。”
王昌素来都不耐烦这种家务之事,闻言挥袖道:“也罢,不过是一件小事,就不必再纠缠了!你素来心善,此事本也怨不得你。说来,你这两日回了一趟长安?怎么如此突然?可是有甚么急事?”
“……”想不到此事居然如此简单就了结了,小杨氏险些一噎,哭声愈加柔和婉转了。
“孩儿见阿爷阿娘正在为子凌的聘礼发愁,所以特地去长安问了问一些出身高官世家的友人。”王子献抬起眼,转瞬之间,脸上便满是欢喜的笑容,笑意却并未及眼底,“终于打听到确切的消息,也好为阿爷阿娘分忧。”
“好!好!!”王子凌这桩婚事,是王昌此生第二桩得意之事,闻言自是大喜。连小杨氏亦是不知不觉间止住了哭声,佯装擦着眼泪,悄悄地竖着耳朵听起来。(新安郡王见闻录../41/4140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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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安郡王见闻录 第一百六十一章 财帛人心
作为一位无可挑剔的长兄,王子献行事自然样样周全庶女狂妃最新章节。他不仅说了长安城中高官世家们的聘礼抬数,还特地打听了杨家先前嫁女的排场:“三十二抬是最基本的礼数,六十四抬则意味着对新妇无比看重。若是新婿家中的权势不如新妇,便会凑成六十四抬聘礼,给自家涨些颜面,新妇家中亲戚亦多有夸赞。即使只有三十二抬,里头的东西也是样样珍贵,须得塞得严严实实。”
“论地位,咱们家确实远不如弘农郡公府……”闻言,王昌沉吟道,“若能凑齐了六十四抬聘礼,杨尚书与韦夫人说不得也会对咱们王家另眼相待。咱们在亲家面前,也不至于抬不起头来……”他素来好面子,就算攀上了弘农郡公府这般值得四处炫耀的亲家,心里也觉得不能自视低人一等。
小杨氏的脸色顿时青了——置办六十四抬聘礼?聘礼须得用钱财,过六礼请官媒不是同样要拿钱操办?举办风风光光的婚庆宴饮不也得费钱财?就算将华州的庄子与铺子都卖出去,恐怕也只能将将办完这场婚事。日后家中的嚼用又该怎么办?
王子献微微一笑,又道:“阿爷,杨家也有自己的规矩。便是他们的嫡女出嫁,也只是六十四抬聘礼,九十六抬嫁妆而已。庶女出嫁,通常都是三十二抬聘礼,六十四抬嫁妆。子凌既然娶的是杨家庶女,自然不能当成嫡女来操办,否则恐怕连杨尚书与韦夫人心中也会觉得坏了他们家的规矩。”
当然,他其实并不知晓,杨尚书是否会在意聘礼这样的细节。不过,韦夫人却是一定会记在心底的。一个费尽心思想嫁如意郎君,结果认错人闹出一桩意外的庶女,她如何能容忍她嫁得像亲生女儿那般风光?
“大郎说得有道理。”小杨氏忙接道,“既然杨家有这样的规矩,那便照着三十二抬来置办。”少置办一些,她便能多少俭省一些。手心手背皆是肉,若是尽给了王子凌,眼看着便要说亲的王洛娘该怎么办?至于王子睦,少不得只能等几年再提婚事了——而王子献与王湘娘的婚事,她便从来不曾考虑钱财的事,早就另有打算。
见状,王昌只得放弃了六十四抬聘礼的念头,勉强接受了“只能备齐三十二抬聘礼”的现实:“既如此,这三十二抬也必须尽量丰厚些,绝不能因太过简薄而教人看了笑话。洛娘不是常说,商州都没甚么好货物么?那就全去长安置办,东市西市,有什么买什么!!”
听了他的“豪言壮语”,小杨氏的脸色又骤然变了。连王子献与王子睦都有些意外。王昌从来都是不知柴米油盐为何物的,平日里对庶务经济之事半点也不在乎,只需让他过得舒适便万事不问了。谁会知道,他竟然也能记住王洛娘偶尔撒娇说出的埋怨之语呢?
小杨氏只恨自己当时为何没有将王洛娘的口堵住,任她说出这些话来。那时候听着,只觉得小娘子就该娇养,眼光也应该放高些。商州这些寻常货色算得上甚么?要用便用长安之物,在女眷们中间才能抬得起头来。可是如今,却是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
兴致一来,王昌也浑然忘了自己平日并不管这些事,又吩咐道:“大郎在长安也认识不少人,置办聘礼的事便交给你。你只管向你母亲要钱财,花费多少且不论,东西却都须得是上好的,绝不能让杨家小觑了咱们王家。”
他话音刚落,小杨氏便坐不住了,张口欲言:“大郎……”
因她略有些心虚,声音着实有些小,父子三人都似乎并未注意。便见王子献摇了摇首,苦笑道:“阿爷,眼看着芙蓉宴与吏部关试便要到了。这两桩事都攸关前程,孩儿必须全力以赴。所以,目前实在没有空闲来置办子凌的聘礼。”
“对!对!还是你的事重要些!”王昌连声应道,又皱着眉看了看王子睦,“三郎年纪也太小了些,交给他来办,我实在有些不放心……”
王子献便又道:“孩儿理解阿爷与母亲的顾虑念一人守一座城最新章节。咱们家的管事平日只在商州和华州走动,从不曾去过长安,此事到底还是须得交给一个熟悉长安的人来主持。既然孩儿忙碌,子睦年纪又小,不如让子凌自己来筹备如何?这是他的婚事,他自然会极为上心,说不得还会悄悄问一问杨家的意思。杨家见新婿如此体贴,自是会对这桩婚事更加满意。”
“二郎?”王昌神色略松了松。他一向甚为宠爱王子凌,仔细想想他已经十六岁,又即将成婚,也是时候历练一番了。
小杨氏不待他表态,便迫不及待地拊掌笑道:“大郎说得是。此事就交给二郎来办罢。他以前曾经买过不少东市与西市之物,眼光一向不错。”只要不让王子献经手钱财,她自然便很是满意了。更何况,王子凌素来比王子睦更得她欢心,将这种大事交给王子凌她也放心。
三言两语商议了一番,小杨氏表示一定会将华州的庄子与店铺立即卖掉,以备不时之需后,众人遂皆大欢喜。
王子献又顺势道:“子凌还在长安,不如让子睦带着几个管事去见他,转达此事。而且,子睦的学业也不能耽搁太久,是时候回长安了。”
王昌与小杨氏听了,自是点头答应。王子睦暗地里松了口气,再望向自家大兄时,眼中满是感激与孺慕。
他当然知道大兄之所以不接下这件事,极有可能是为了避嫌,不愿惹来母亲的猜疑,平白生出是非。若换了是他,说不得也会如此做。不过,若是二兄经办此事,以他的性情,必定要从中扣下不少钱财私用。家中用度已经不比从前,他还是应当提醒一二才是。当然,他尽他的责任是一回事,王子凌会不会听他所言便又是另一回事了
就在王子献与王子睦起身告退的时候,王昌突然似是想起了甚么,感慨道:“且慢!唉,若不是族长提醒我,官场上交际往来需要耗费不少,我险些忘了此事。”说着,他命人拿来一个黑檀木盒子,取出里头的两份地契,给了王子献:“大郎,这是咱们王家的祖产。先祖有遗命,轻易不可分割,不可买卖,只传嫡长子。你且拿一半罢,所得的出息都供你在官场上用。往后……可别忘了为父这片心……”
王子献怔了怔,想不到族长居然还暗中助了他一臂之力:“既然是祖产,阿爷自己留着便是,又何必给孩儿?孩儿若是得了官职,自有俸禄能供嚼用。”真是有趣,迟不拿出来,早不拿出来,偏偏在此时拿了一半出来。王家的祖产,世代相传只给嫡长一脉,该说他是吝啬呢,还是手头松呢?还有另一半,难不成他想给王子凌?
呵,“只传嫡长子”,“可别忘了为父这片心”——施恩还不忘给自己索要好处,施得如此难看,言语间处处都是漏洞,真是个彻头彻尾的笑话。
小杨氏看得双眼都直了,脸上的笑容扭曲得仿佛张牙舞爪的鬼怪一般。然而,纵然心里再如何咬牙切齿,听到是族长从中推动之后,她便不敢再多语了。
王昌并不算是彻头彻尾的蠢货,对于自己的祖产看得很紧。出息虽都交给她来打理,地契却从来都只是自己保管。平日里说起卖庄子卖铺子,也从来不提祖产之事。要知道,这可是四个加起来将近两百顷地的大庄子!每一个都不比华州那个庄子小!!又临近长安!若论值钱,定然还是这几个庄子值钱许多!!
“迟早都是你的,给了你也无妨。”王昌故作大方之态,只字不提当时族长苦口婆心劝了他许久,“你是个有出息的好孩子,也是家中的脊梁骨。虽然眼下我们紧着办子凌的婚事,有些忽略了你,但到底日后家里人都须得倚靠你。”
说到底,不过是担心他见王子凌风风光光办喜事,耗费诸多钱财,心中有微词罢了。所以先拿出些小恩小惠来收买他,好让他日后心甘情愿地替这一大家子人操心。呵,不愧是经族长点拨过了,手段瞧起来稍微高明了些。
王子献心中冷笑,脸上却露出了为难之色。直至王昌劝了又劝,他才将这两个庄子的地契都收下:“阿爷放心,我日后定会好生照顾阿弟与妹妹。”既然是王家祖产,只传给嫡长子的家财,那他便收下罢。横竖他也是姓王之人,送到手边的财物,当然没有不收的道理。至于照顾阿弟与妹妹,只有王子睦与王湘娘才是他承认的弟妹,自是须得好生照料。
而后,父子俩又说了好些话,王子献才带着王子睦依依不舍地告退了。小杨氏捂住胸口,看着随着他而远去的地契,险些吐出心头血来!
见她脸色难看,怎么掩饰也掩饰不住,王昌甩了甩袖子,轻哼了一声:“二郎与三郎若是像大郎这般有出息!这地契自然也有他们的份!传嫡长说得好听,自然也该有才者得之!”
闻言,小杨氏更是气得狠了,眼泪扑簌扑簌地便往下掉。谁知道,这小畜生居然如此命长?而且还中了甚么甲第状头?!若是如今谁告诉她有法子将他斩草除根,那她宁可送出手头所有的庄子铺子,也要将他彻底除去!!
当夜,王子献又悄悄地见了王湘娘一面。兄妹二人密谈了将近一个时辰,谁也不知他们说了些甚么。而次日,王子睦便领着几个管事回了长安。
此时,王子凌已经无法厚着脸皮在杨家待下去了,便只得回到周先生所在的杨家别院中。听王子睦提到家中让他来筹办聘礼之事后,他顿时喜出望外:“原便该如此!再没有人比我更容易打听到杨家的事了!”
有杨谦指点,他自然知道杨家想要甚么样的聘礼。无论耗费多少钱财与精力,他都必须将此事办得妥妥当当!!毕竟,这桩婚事可是他费尽心思得来的,绝不能出半点差错!!
而后,王子凌三天两头便写信回家索要钱财。因他嘴甜,信中又写得有理有据,通常都能够得偿所愿。于是,勉强忍着心疼,将华州剩下的庄子与铺面卖出去的小杨氏很快便发现,这些钱财居然陆陆续续地都被他拿去置办了聘礼——而且他居然还嫌不够!!
看着空空如也的库房,想着手头所剩无几的庄子铺面,小杨氏只觉得眼前一黑,竟直挺挺地倒在了地上。(新安郡王见闻录../41/4140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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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安郡王见闻录 第一百六十二章 子女反目
作为主母,小杨氏一向将内宅之事把持得极紧,内外管事娘子皆是她的亲信都市之二次元附体最新章节。她病倒之后,医者便诊断为气急攻心,叮嘱她必须静养一段时日,绝不可劳累。她本便是个自私又惜命的,觉得库房既然空了,也不必担忧奴仆中饱私囊,索性便暂时撂开了手,暗中想法子应对钱财不足之事。
而一众管事娘子失了主心骨,又不敢事事由自己做主,眼见着王家便渐渐混乱起来。没过两日,王昌便觉得这也不适那也不宜,日子远远不如往常舒心,不禁发了一通脾气。但他素来不耐烦这些琐碎事务,王子献又忙碌得很,于是只得让王洛娘出面打理这些庶务。
王洛娘自幼跟在小杨氏身边,耳濡目染也学了些处置内宅事务的手段。由她布置下去,表面上看起来倒也有条有理,王家暂时恢复了宁静。于是,她忙不迭地向王昌与王子献邀功,得了几句夸赞之后,越发自信满满。
等隔了两三日,她想起来看账本的时候,却是瞠目结舌。一瞬间,她甚至以为账本被人动过手脚,还想着将几个管事娘子带下去好生教训一番。等这几个喊冤的管事娘子打开库房,她怔怔地望着里头的空空荡荡,神色顿时变幻万端。也不知她想起了甚么,银牙一咬,立即便奔去内堂见小杨氏。
有位管事娘子觉得此事不妙,悄悄地去寻王昌报信。不料王子献也在王昌的书房中,父子俩正在讨论阳春白雪,哪里还有空闲搭理俗务?于是,任内堂中哭声一阵胜过一阵,闹得沸反盈天,他们二人亦是一无所知。
正看似父慈子孝、和乐融融的时候,忽而又有仆从前来禀报:“二郎回来了!”
“二郎?”王昌带着疑惑起身,“他不是该在长安筹备聘礼么?怎么突然就回来了?莫不是聘礼已经备好了?”聘礼不比嫁妆讲究,只要有足够的钱财,在东西两市中仔细搜寻,就算一两日间也能置办整齐。此时离王子凌开始置办也已经有十日,若是手脚快些,确实也该备齐了。
王子献弯了弯唇角:“子凌确实想得周到,若是置办整齐了,也理应让阿爷与母亲过一过目。”王子凌到底置办了些甚么,他再清楚不过。孙榕在东市与西市都置有铺面,做的是绫罗绸缎、夹缬绞缬以及茶叶的生意,通过卖给王家越州绫、蜀锦苏锦之类的名贵布料大赚了一笔。甚至于不少“名贵”物件,亦是他从中牵的线,王子凌还给了他数额不小的谢礼。
据说,王子凌置办的桩桩件件都是由杨谦点过头的。许是杨状头眼光太高,又许是存着借他的婚事尽量掏空王家之心,耗费了足足数十金之后,居然才置办齐二十四抬聘礼,尚有八抬还不见踪影。他赶在这个时候回来,定然不是为了别的,只为了钱财——不过,仔细说起来,如今王家还能剩下多少钱财?
王昌自是不知王子凌此行的打算,一听最心爱的儿子回来了,便笑吟吟地等着他来拜见。谁知王子凌不过是匆匆过来与他行礼,还未说几句话便要告退:“听说阿娘病倒了,孩儿心中实在担忧。且容孩儿去拜见阿娘,再来陪阿爷叙话。”
待他退下之后,王昌不由得感慨:“真是个孝顺的好孩子。”
王子献心中冷笑:确实是个孝顺儿子,多年来用各种手段引得小杨氏割肉放血,简直是“孝顺至极”。而且,这几日王家一直混乱不堪,谁想得起来给长安送信,告知王子凌与王子睦小杨氏病倒了?这个孝顺儿子也不知什么时候在家里安插了眼线,随时给他暗中传递消息,当真是“极好”的hello胖小姐:浪子总裁闪一边全文阅读。
没过多久,便有管事娘子慌慌张张地来禀告:“不好了!娘子……娘子又昏过去了!二郎和大娘子闹将起来了!!”
刚夸完能干的女儿和孝顺的儿子,便听到这般有辱世家风范的消息,王昌脸上着实有些挂不住,立即带着王子献赶往正院内堂。父子俩刚跨进正院,便听得内堂里头传来吵吵嚷嚷的声音。尖利者自然是王洛娘,不耐烦者则是王子凌。
“三十二抬聘礼!难不成都是金子烧制成的?阿娘将华州的田庄和铺面都填了进去,足足数十金,还填不满你这个无底洞么?!寻常人若是有这么些钱财,都足够在长安买个宅邸了!!你居然还向阿娘要钱?!家里的库房都搬得空了,吃饭穿衣且都不够了!!哪还有什么钱财给你!!”
“住口!我是你的兄长!!哪有你这般与兄长说话的?!不过是一个田庄和铺面而已,急什么急?家中难不成已经穷得连一百贯都拿不出来了?只剩最后八抬了,该置办的自然须得置办整齐!!你啊你,成日里只盯着这么一点小钱,眼皮子也实在是太浅了!日后十娘嫁进来,带来的嫁妆只会更多!!”
“嫁妆是她自己的!与我们有何干系?!你还能让她拿出嫁妆来给我花用不成?你还能让她拿出嫁妆来给我当陪嫁不成?!阿娘以前分明说过,华州的田庄和铺面本该是算在我的嫁妆里的!!如今居然都给你用了!!日后我可怎么办?!”
“一个小娘子,成日里念着嫁妆像什么样?你如今才不过及笄,再等两年出嫁也使得!两年之内,我给你攒满六十四抬嫁妆还不行么?!”
“你给我攒嫁妆?!说得倒是好听!!你有什么本事给我攒嫁妆?你以为我不知晓,以前你诈阿娘的私房钱,用的都是甚么拙劣的借口?!若不是看在你是我兄长的份上,我早便向阿爷和阿娘揭露你了!!同样拜在周先生门下,三郎吃穿用度都俭省得很,偏偏你隔三差五就说要钱花用!你这几年向阿娘要的钱,让阿娘变卖了多少庄子铺面,你可知道?!”
“呵,你简直就是钻进了钱眼里!我不与你计较!!”
“你将阿娘气得昏倒了!要计较也该是我与你计较!!你攀上了杨尚书家,便自以为了不起了?!三郎都说了,其实这桩婚事是你算计来的!杨家看上的根本不是你,而是大兄!大兄是堂堂新科甲第状头,而你算是甚么?凭什么杨家选中了你?!”
“住口!!”伴随着王子凌的怒吼,响起了清脆的巴掌声,随后便是王洛娘猛然爆发的哭声:“你居然敢打我?连阿娘和阿爷都从来舍不得动我,你居然……居然敢扇我巴掌!我一定要告诉阿爷阿娘,让他们替我做主!!”
王昌的脸色一片铁青:堂堂琅琊王氏的儿女,吵嚷起来居然与市井人家无异,若是传了出去,他的颜面何存?!而且,这兄妹二人之所以撕破脸皮,为的仅仅是田庄铺面,仅仅只是“利”而已,又何其鄙俗浅薄?!
王子献眯了眯眼:华州的田庄与铺面都是他的阿娘大杨氏的嫁妆,小杨氏居然曾经许给了王洛娘做嫁妆?脸皮可真是厚得很,想必早就当这些都是她自个儿的罢?大杨氏的嫁妆单子还在他手上,每一样陪嫁之物都必须让她原原本本地还回来!
当王昌怒气冲冲地推门而入时,内堂之中顿时一片寂静。
王洛娘捂着红肿的脸,恨恨地望着王子凌,哭哭啼啼地告状:“阿爷,二兄只顾着索要钱财,将阿娘气得昏了过去。儿与他理论,他居然还动了手……”
王子凌立即辩解:“是洛娘咄咄逼人,说了诛心之言,孩儿实在是气不过,这才忍不住脾气……”
“住口!!”王昌满是失望地望着他们,倏然觉得他们二人便是加起来也比不过一个能让他面上有光的王子献。他回过首,看了看王子献——玉树临风,翩翩君子,温文尔雅——这才是他们琅琊王氏子弟的风范。
“阿爷莫要恼怒。”王子献立即适时地温声宽慰道,“他们二人尚且年少,不过是一时斗气罢了。洛娘,你且回院子里歇息,一会儿我会请医者给你看伤,早些敷药消肿。这些时日正该是小娘子出门游玩的时候,你的伤若是好了,便带着湘娘一同出去走一走,散散心。家中的事,原便不该让你来费心操持。”
迄今为止,他从未如此亲近地和王洛娘说过话,一字一句都无比妥帖,简直说进了人心里头。闻言,王洛娘不由得一怔,点了点头,泪水扑簌而下:“大兄,这些日子,我耗费心力都是为了谁……”
“我们都省得,去罢。”王子献朝她身边的贴身侍婢使了个眼色,待她们离开之后,又皱着眉对王子凌道,“子凌,据我先前打听,数十金已经足够置办三十二抬聘礼,或许还绰绰有余。你怎么还短缺了钱财?”
“聘礼单子是表兄帮我参详过的,他的意思自然便是郡公的意思。”王子凌有些不情不愿地答道,“所有的管事都能替我作证,阿娘给的钱财,我都花在了筹备聘礼上,半点也不敢自己拿出来私用。”
“阿爷……你看……”王子献只得摇了摇首,目露难色地望向王昌。
“……”王昌叹了口气,“等你们阿娘醒过来,我再问一问她。只剩下最后八抬,拿出一百贯置办齐了,咱们便能请官媒上杨家提亲,开始过六礼了。”他素来是个不管事的,若让他拿百贯,定然是无论如何都拿不出来的。
小杨氏还在昏迷,王昌也无心再与他们说别的。于是,王子献与王子凌便陆续告退离开了。
稍晚的时候,王子献就听说,小杨氏刚醒过来,尚未来得及喘几口气,听闻一百贯之事以及王洛娘与王子凌反目的消息后,立即又昏了过去。
他不禁勾了勾唇角:呵,这不过是开始罢了。(新安郡王见闻录../41/4140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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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安郡王见闻录 第一百六十三章 东窗事发
翌日清晨,王子献等兄弟姊妹四人如往常一般前往正院内堂问安独步一宅最新章节。王昌昨夜并未在内堂歇息,小杨氏又病着,在旁边服侍的婢女们显得格外小心谨慎。王子献若有所思地扫了她们一眼,随后目光落在王洛娘与王湘娘身上。
王洛娘伤得并不算重,脸上的红肿尚未完全消褪,稍微留了些指印的痕迹。她面无表情地把着王湘娘的手臂,亦步亦趋地跟在王子献身后,对王子凌视如不见。王子凌毫不在意她的冷淡,浑身隐约透着几分焦躁,想来满心想着的都是那一百贯。只是不知,若是一百贯迟迟索要不到,他又会生出甚么歪念头来。
“让他们进来罢。”小杨氏病恹恹地靠在隐囊上,眉头紧皱。虽然她素来保养得极好,但最近心事沉重,又倏然病倒了,到底显出了几分老态。不仅眼角眉梢的细纹更重了些,连乌云似的发鬓中都多了些许银发。当望见气度翩然的王子献时,她的眸子不由自主地凝了凝。待到瞧见王子凌与王洛娘兄妹二人冷淡的模样后,她更是连心肝都疼了起来。
“我的儿,你们二人闹甚么呢。”她忙将王洛娘唤到身边,将她揽入怀中,又轻嗔着对王子凌道:“二郎,动了手就是你的不对。你妹妹自幼娇养长大,何曾受过这样的气?还不赶紧向她道歉?”
“……”顶着她殷切的目光,王子凌只得退一步,拱手拜下,姿态做得十足,“好洛娘,昨日都是我的不是,你莫要生气了。”然而,若是细看他眼中,却不见丝毫懊悔之意,更别提歉疚之感了。
“兄妹之间也没有甚么隔夜的仇恨。”小杨氏满意地将王子凌也唤到身边,“日后你们须得互相扶助,断不可因着这种小事而起了龃龉。此事若是传了出去,说不得还有人会看你们的笑话呢,你们可甘心?”
王洛娘委屈地红了眼眶:“可是阿娘……咱们家库房中,确实什么也不剩了,账面上连十贯钱都拿不出来。儿实在有些担心,过些时日咱们岂不是要赊账度日?”作为没落世家之女,她其实从未品尝过贫穷的滋味,却对“穷”有着本能的畏惧与厌恶。心心念念自己的嫁妆,也不过是为了求得未来衣食无忧的生活保证罢了。
“你便放心罢,不至于如此。”小杨氏拍了拍她的手,又对王子凌道,“至于你要的那一百贯,我会想法子凑一凑。再等些时日,说不得就能凑齐了。”说着,她的眼圈也微微红了:“二郎,你也该体谅体谅家中的不易了。”
王子凌囫囵着答应下来,目光却不着痕迹地四处游移。王子献微微眯起眼,跟随着他的目光四处望了望,心中玩味地一笑。王湘娘依旧垂着首,作出怯懦之态,不敢多看,不敢多听,更不敢多言。
这时候,小杨氏又轻声与王洛娘说了两句甚么,便示意王子献与王湘娘离开。王洛娘眸光脉脉流动,却扬声道:“阿娘,还是让大兄和湘娘留下来罢。大兄对那位杜郎君……想必应该也有些了解才是……”言下之意,却是她并不完全相信王子凌了。
小杨氏脸色顿时沉了下来,勉强笑了笑:“也好。不过,二郎与那杜郎君是同门师兄弟,定然对他更熟悉些。二郎,你且说说,你曾提过的杜重风杜郎君究竟如何?相貌、人品、心性、才华与家境可都有过人之处?”
王子凌怔了怔,眼中迅速掠过几分暗色:“周先生与表兄对他的评价都不错,京兆杜氏旁支出身,生得一表人才,性情也像是翩翩君子。仔细论起来,倒是不错的新婿人选。怎么,阿娘看中了他?”
王子献心中讽刺一笑:周籍言先生与杨谦对杜重风的评价何止“不错”?简直将他当成未来的又一位少年甲第状头,成天夸赞他都市神级特工最新章节。王子睦对他亦是十分尊重佩服,尽管两人年纪相似,却视他为兄为长。在杜重风跟前,师门所有人都黯然失色,更别提王子凌这个地位尴尬的弟子了。日久天长,谁都难免生出嫉恨之心来——更何况他本便心性偏狭呢?
小杨氏满意地点点头,王洛娘更是羞红了脸,往她怀中倚去。
小杨氏笑着轻轻抚了抚她的肩背,接道:“二郎,回京之后,你便去打听打听那位杜郎君的口风。若是他家中尚未定亲,不妨提一提咱们家洛娘。咱们是琅琊王氏旁支,他是京兆杜氏旁支,亦算是门当户对。而且……”她瞥了王子献一眼:“洛娘可是新科甲第状头的妹妹呢。”
闻言,王子献勾起了唇角,王子凌却是浑身一僵——若说他对杜重风是嫉恨,对王子献便是十足的痛恨,简直是每日咬牙切齿恨之欲死的地步。见小杨氏欲借王子献的状头之名,给王洛娘谋取杜重风这样的新婿,他心中的怒火立即便沸腾起来。这桩婚事若是成了,就算他娶了杨十娘,在这个家中也不会再有他说话的地方!!绝不能让此事做成!!
于是,他故作犹豫,看了看王子献,才道:“这杜十四郎样样都好,可惜只一样远远不如旁人。听说他父母双亡,是由叔父叔母抚养长大,在命数上过于妨克了些。而且,他家境贫寒,这些年多亏表兄贴补,才能勉强度日。”有王子献在,他自然不敢胡言乱语,但九分真一分假却是无碍的。毕竟,他这位大兄对杜重风又能了解多少呢?
王洛娘脸色微白,猛然抬起眼来。小杨氏亦是一怔,皱眉道:“京兆杜氏之后,居然没落至此?不过,若有杨家照拂,日后只需入仕,便应当会渐渐好起来罢?”
“表兄很是疼惜他,一直说要与他说个带足了嫁妆的小娘子。”王子凌继续道,“就在这些时日,他还提起来,郡公有意将杨八娘嫁给杜十四郎。”
王洛娘忍不住泪盈盈地望向王子献,将最后一丝希望寄托在他身上:“大兄……这些可是真的?”自从小杨氏在她面前提起杜重风之后,她便将他当成自己未来的夫婿。却想不到,这个夫婿虽好,却迟早都是其他人的所有物。与弘农郡公府的嫡女相比,她不过是区区状头的妹妹,简直是天上地下,任谁都知道该如何选择!
“杜重风有状头之才,郡公又是爱才惜才之人,确实极有可能。”王子献轻轻一叹,“不过,洛娘不必灰心。且让子凌去问一问他再说罢。或许,他心中有别的打算也未可知呢?”
“还去问什么?!”王洛娘猛地立起身来,“咱们家要权势没有权势,要嫁妆也没有嫁妆!自取其辱么?!”就算是她这种在宠溺当中长大的小娘子,亦是有自知之明的。在商州的小娘子里,她如今只是凭借着兄长王子献便可傲视众人。但若是与长安城里的那些真正权势煊赫的世家贵女相比,便只有自惭形秽了。
说罢,她便拭着泪匆匆夺门而出。王湘娘连忙随在她身后,连声唤着“姊姊”。小杨氏望着爱女的背影,只觉得心口更疼了。这个时候,她看王子献极为不顺眼,寻了个借口便将他赶了出去。再看王子凌的时候,再多的气怒也归于了无奈:“你再仔细帮洛娘寻一寻,她也到了年纪,该定亲了。”
王子凌心不在焉地点了点头:“孩儿省得,回长安后便帮她物色佳婿还不成么?只是,她一直嚷嚷着嫁妆嫁妆,阿娘也该好生约束她了。”
“我既不会短缺了你的聘礼,便不会少了她的嫁妆。”见他这般应付敷衍,小杨氏不由得暗生气恼,将他也赶了出去。
不多时,便有族中女眷前来探病。小杨氏勉强与她们周旋,又借着王子献的名义,试探着向她们借钱。谁知每个人都借口最近周转不开,丝毫没有松口答应的意思,只坐了坐便匆匆忙忙地告辞离开了。小杨氏又失望又难熬,只要想到她们背后会议论甚么,她便觉得头部隐隐作疼。
次日,王洛娘极力要求带着王湘娘出门共赴游赏宴饮。见她情绪低落,王湘娘又一贯唯唯诺诺,小杨氏只得答应让她出去散散心。姊妹二人离开之后没多久,便从长安来了陌生仆从,指名道姓要见王子凌。
王子献听曹四郎提起,那是杨家的仆从时,含笑搁下手中的笔,慢条斯理地将信放入匣子中封好:“不妨再安排几个人来,跟着催他一催。如他这种自视甚高之人,绝不会记得杨家奴仆长什么模样,只要见到凭证自然便会信了。”
曹四郎兴致勃勃地点头,刚要出去安排,手中便多了一个匣子。就听自家郎君又道:“你去一趟长安,将信分别交给玄祺和孙榕。玄祺那处,问问他是否给我回信;孙榕那处不必多说,他自然知道该怎么做。”
见自己只落了送信的差使,有意思的事却交给了孙榕,曹四郎顿时耷拉着脑袋,有气无力地拖着脚步出去了。王子献抬起首看了看天色——再有一两日,应当便是最好的时候了。他也该与族长通一通消息了罢。
又两日,王洛娘与王湘娘照旧出门游玩;王子凌则脸色铁青地让人送走了杨家仆从;小杨氏有气无力地抱着希望继续待客,却屡屡失望;而王昌也终于迎来了族长等一群长辈。
他带着笑容上前与他们见礼,抬起头来时,却发现每个人脸上皆是怒气冲冲,目光均沉沉地望着他,显然来者不善。一时之间,他也不知发生了什么事,试探着问道:“从世父与众位世父叔父可是有什么事……”
“你还问我们有什么事?!”族长大喝一声,“逆子!!难不成你不知道自己曾做下过什么好事?!”
王昌一僵,心虚地避开了他们咄咄逼人的目光。
族长见状,更是断定了此事为真,冷笑道:“若是你还记不起来,老夫便帮你记起来罢!!周二郎——这个名字,你觉得如何?!”
周二郎?!王昌顿时大惊失色,脸色刹那间便一片惨白,双股战战,一时竟站立不稳摔倒在地。(新安郡王见闻录../41/4140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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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安郡王见闻录 第一百六十四章 族中公断
同一时刻,王子凌行色匆匆地来到内堂,几乎是焦躁难安地对小杨氏道:“已经过了好几日,阿娘到底甚么时候将一百贯给孩儿?前两天表兄便派人过来问,咱们什么时候去杨家提亲,应该是郡公问起了此事广宇大爱之江湖时代全文阅读。但聘礼尚未备妥,家中连一百贯都拿不出来,又如何能正经地过六礼?”
“提亲?”小杨氏瞧上去已是憔悴了不少,按着额角恹恹地道,“你急什么呢?只需请个官媒,便能去杨家提亲了。行完纳彩、问名与纳吉三礼至少须得月余,到得纳征的时候,三十二抬聘礼定然能备齐。”
“那这一百贯究竟甚么时候能给孩儿?早些备齐聘礼,心中也能安稳一些。”王子凌忍不住又催道,“表兄一直都知道孩儿筹备聘礼之事,绝不能让他瞧出来咱们家已经是外强中干,否则谁知杨尚书会不会悔婚……”他如今都有些懊悔主动请教杨谦聘礼之事了。以杨谦的聪敏,如何瞧不出来王家如今已经拿不出多少钱财?否则他好端端地不继续置办聘礼,突然回到商州作甚?
听他催了又催,小杨氏越发觉得头疼了,忍不住怒道:“你成日里只知道索要钱财,哪里知道家中经济庶务的艰难之处?!光是为了你,我便不知变卖了几个庄子铺面!!原以为你定会比那贱妇之子更有出息,谁知道这么些钱财都打了水漂!!你看看你!如今像什么样子?满心就想着娶个杨家的庶女,连爷娘弟妹日后的衣食住行都不管不顾了?!”
无论如何努力也比不上王子献一事,从来都是王子凌的逆鳞。他不愿听到任何人借此贬低自己,即使是亲生母亲也不例外。小杨氏自顾自地流泪数落着他,根本不曾注意到,他的脸色早已是难看之极,双目瞪得滚圆,拳头攥得紧紧的。
“总而言之,眼下我确实拿不出一百贯。若是你急着用钱,不妨自己出面去找族兄族弟们借去。这几日我腆着脸向那些贱人借钱,居然没有一个人肯答应!!哼,日后她们要是有什么事求到我跟前来,可别怨我无情无义!”说罢,小杨氏便扬了扬手,示意王子凌离开。
王子凌深深地呼吸着,勉强压下心底的怒火,方道:“若是孩儿去寻人借钱,咱们家的颜面便丢尽了。阿爷如果知道了,断然不会轻易饶过孩儿。”
小杨氏闭上眼:“那你便等着罢,大不了,我豁出脸面派人向你外祖父与舅父借些钱度日。横竖杨尚书家的婚事已经定了下来,咱们请了官媒去提亲便是。该是你的便是你的,不会出甚么差错。”
王子凌目光沉了沉,低声道:“孩儿记得,阿娘手中还有两个庄子与三个铺面,分散在商州和华州。那才是阿娘真正的嫁妆。只需阿娘变卖一处,家中便能渡过难关。孩儿保证,半年之内必定将它赎回来!绝不会让阿娘的嫁妆流落在外!”
谁知他话音未落,小杨氏便随手将身畔的瓷枕扔了出去,砸在他身后恶少闪婚萌娇妻最新章节。巨大的响声令王子凌完全愣住了,四处飞溅的瓷片划伤了他的手背与脸颊,流出细细的血线,他却恍如并未察觉似的,怔怔地望着小杨氏,仿佛被吓得呆住了。
而小杨氏脸色惨白,状若疯狂:“我还没死呢!你便惦记着卖我的嫁妆?!你这个不孝子!是谁告诉你我的嫁妆单子的?!究竟是哪个吃里扒外的贱妇告诉你的?!你给我滚出去!立即滚出去!!”
此时此刻,眼前的女人哪还有半点世家贵妇的风华,披头散发,张牙舞爪,完全与市井泼妇无异。王子凌不敢再惹恼她,缓缓地往后退。
只是,不等他退出内堂,便有一群膀大腰圆的婆子冲了进来。她们的面目极其陌生,目标也极其明确。数人围了上去,完全无视了小杨氏疯狂的模样,熟稔无比地将她一把按住,用柔软的巾帕将她的口塞住。
“你们……你们究竟是甚么人?!为何擅闯我家?!”王子凌这才反应过来,大声疾呼。
然而,这些婆子却理也不理他,就地用床上的锦被将小杨氏裹紧了,利落地抬了出去。而小杨氏的贴身侍婢、亲信管事娘子同样照此办理,转眼之间正院内堂里外便多了数个被卷,安安静静整整齐齐地被抬着出了王家,迅速放进了外头的马车中。
王子凌立即追了上去,来到外院的时候,便遇上族长、诸位族中长辈以及被五花大绑的王昌。他张了张口,几乎是勉强挤出了声音:“从祖父这是何意?我阿爷与阿娘究竟犯了甚么错?居然如此羞辱他们?”
“你也跟着一起来听一听,就知道他们犯了什么错了。”族长冷冷地望着他,又让人去唤王子献,“子献也很该知道此事,至于洛娘与湘娘……不过是两个无知的小娘子罢了。她们若是外出回来了,便将她们送到老夫家中,日后就由内人来教养。子睦……派人去长安,将他唤回来。”
傍晚时分,琅琊王氏商州房宗祠内外,早已站满了年龄不一的成年男子们。若非节令祭祀,宗祠通常不会慎重其事地开启,更别提在宗祠中审问族人了。众人都十分好奇,究竟是谁犯下了甚么滔天大罪,竟令族长与诸位耆老如此震怒。
王子献带着王子凌与王子睦,默然穿过众人。诸多意味不明的目光投在他们身上,足以教这三个少年郎忐忑难安。然而,觉得恐慌与煎熬的却仿佛只有一无所知的王子睦。王子献与王子凌都异常冷静,冷静得令王子睦觉得他们离得异常遥远。
当他们三人进入祠堂中之后,大门轰然关闭,将众多视线都隔在外头。而祠堂内烛火通明,一排排成百上千个乌黑牌位森森地列于四周,仿佛无数双眼睛正无声无息地注视着在场的所有人。族长与耆老们燃香敬祖之后,便在主位上坐下,每一户的一家之主都在两旁正襟危坐。
王子献兄弟三人都是尚未长成的少年郎,本不该进来。不过因涉事的是他们的父母,所以才破例让他们入内罢了。他们自然没有坐下的资格,只能默默地立在角落里旁观。
这时候,王昌与小杨氏被族人押了过来,颓然跪倒在地。
王子睦定定地望着他们,倏然发现,自己似乎并不意外。他仿佛在很早之前便曾经预料到,父亲与母亲迟早会落到如此地步。而王子凌虽然看似冷静,实则却紧紧地攥住拳头,努力克制着颤抖的双手——虽然不知王昌与小杨氏犯了什么事,但他已经无法想象,此事会给他的婚事、他未来的前程带来什么样的影响。
“老夫不想听你们狡辩。”老族长异常干脆,着人将周二郎带上来,“此人世代皆是你家的部曲,连老夫都记得他长什么模样。四年之前,你们声称二三十个部曲外出时遇匪,都死于非命,老夫以及在座的族人们都记得此事。不久之后,你们又说这些部曲的家眷或病亡了,或放成良籍让他们成了平民,至今还有不少族人可作证——”
他话锋一转,冷笑道:“那为何这周二郎近日逃到老夫家的庄子里,说当年他们根本不曾遇匪而死,而是被你们派出去做谋逆之事的?!老夫当然不会相信他的一面之词,结果派人去州府户曹处查证,你们这几年从未放过部曲为良籍!一夜之间,所有的部曲家眷都报了病亡,将客籍销得干干净净!!”
“好一个病亡……数十条人命,就这么病亡了?老夫自然不信邪,让人掘开了坟墓仔细查验,果然不是毒死的便是被人斩杀的。你们说说,究竟派这些部曲去做了甚么谋逆之事?!若是从不曾做,为何心虚得要杀人灭口?!”
王昌垂头丧气不敢多言,小杨氏却仰首道:“只凭着区区一个部曲的言辞,族长便要冤枉我们不成?部曲在外头犯了事,惹得自己的家眷被杀,我们当时还惊了一跳,慌慌张张地遮掩起来……”
“恶妇!休得狡辩!你以为老夫便找不出别的证据了?你们恐怕想不到,这些部曲也会粗中有细,将如此要紧的证据保留下来罢!!”族长将几封信丢到他们面前——熟悉的字体,甚至还有自家的印信作证。小杨氏仔细一看,顿时觉得越发头晕目眩。王昌更是佝偻着身体,几乎要歪倒在地。
“四年之前,商州发生的谋逆大案,大家仍记忆犹新。”一位耆老接过话,“想不到,连你们居然也涉入其中?竟然如此胆大妄为,敢刺杀濮王殿下?!当年让你们逃过了一劫,你们还自以为侥幸?!族长,绝不可姑息他们犯下的十恶大罪。否则,日后这件事若是透出分毫,咱们全族之人都必定会被他们牵连!”
众人无不心有戚戚焉地跟着附和。当年那场谋逆大案,简直让商州上下为之震动。众多小世族从此消失,再也不复存在。虽然只有首恶才判了斩首,但已经动了手的谋逆事关重大,全家老小都未能幸免,全都流放去了荒无人烟的岭南之地。与这些小世族联姻的家族亦是战战兢兢,再也不敢越雷池半步。
当时他们还感慨幸好王氏族人一向持重,绝不可能做出这等愚蠢的事来,谁知竟然当真有人如此愚不可及!!这样的蠢货,简直就是全族的祸害,怎能容他们安安生生地过下去?万一再闹出什么事体来,便懊悔不及了!!(新安郡王见闻录../41/4140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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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安郡王见闻录 第一百六十五章 应得下场
“既然诸位都觉得谋逆之罪不可轻饶,那究竟该如何处置?”
“老朽认为,该从重处罚盛世逍遥之帝后太阴险全文阅读。依照大唐律,他们当判斩首。不过,咱们毕竟是血脉相连的族人,斩首未免太过血腥了些,也不好向其他人交代,就给他们留个全尸罢。”
“族叔父说得是,就让他们选三尺白绫或者鸩酒便是,死得也痛快些。”
“让他们如此痛痛快快地死,未免也太过便宜了些!他们方才可有一点认罪知错的意思?若非证据确凿,定然会巧言替自己辩解,甚至反过来构陷我们!如此奸猾又狡诈之辈,绝不可轻易放过。老夫觉得,应当先施杖刑,以儆效尤。以他们犯的罪孽而言,受一番皮肉之苦也是应该的。日后若有子孙还敢犯下这种大罪,也同样比照此例办理!”
王子献兄弟三人默默地听着他们的争论,神情各异。作为长兄的王子献平静如常,目光中仿佛带着几分悲悯之色,又仿佛淡然得犹如旁观者;作为次兄的王子凌勉强控制着惊惶与焦躁,视线紧张地在族长以及王昌、小杨氏身上流连,脸色略有些苍白;作为幼弟的王子睦面上已是没有半分血色,怔怔地望着眼前的人们,似乎觉得这一切仍像是一场虚幻的梦境。
而王昌听见长辈们开始激烈地争论该如何处置自己,简直吓得魂飞魄散。他挣扎着滚到族长与耆老们面前,涕泪四下地哀求道:“从叔父!侄儿知错了!!侄儿真的知错了!!”他凄凄惶惶地大声嚎哭,平日里尚可称道的皮相顿时变得粗鄙起来,全然不复昔日俊美斯文的模样。
见众人不为所动,他又仓皇地辩解道:“都是那个贱妇的错!!侄儿也是被她蛊惑了!她说杨家得了太子殿下的暗示,只要除去濮王,抢得这个投名状,日后一定会飞黄腾达!!侄儿便想着杨家出了位杨良娣,大概所言非虚,所以才……所以才一时蒙了心肠……”
“侄儿知错了!千错万错,不该听这个贱妇的挑拨!!”他一边撕心裂肺地哭喊着,一边砰砰地叩首,额头上的鲜血蜿蜒而下,很快便染红了半边脸庞,“侄儿这就将这个贱妇休掉!任长辈们处置!也会立即和杨家断绝来往!!叔父……侄儿知错!知错了!!饶了侄儿罢!!”
小杨氏难以置信地睁大了双眸,初时泪眼盈盈犹如楚楚可怜的娇花,而后神情越来越奇异。听王昌斥骂着她,口口声声地要休弃她,她睁大双眸,状若无辜,柔柔弱弱地道:“阿郎,家中的部曲都只听你调遣,妾哪有甚么本事做出这等谋逆的大事来?你才是一家之主,妾可不敢擅自做主。”
王昌没想到她居然还敢推卸责任,顿时猛地回过头:“贱妇!都是你蛊惑了我!若不是你,我怎会和杨家人有什么牵扯?怎么会相信那种莫须有的谣言?!若不是你们杨家人信誓旦旦地说要立甚么从龙之功,我也不会如此鬼迷了心窍!!不过四年而已,你们杨家有哪几个人涉入其中,我还记得清清楚楚!!”
小杨氏掩住口,神色仿佛越来越苦,而后竟是垂眸抽泣起来:“他们?他们不过是些不务正业的族亲,平日里连个正经的职缺都没有。妾哪里知道,只是与他们偶然遇见一回,阿郎便听信了他们的胡言乱语?那时候妾也是受了蒙骗,又是个弱质女子,根本不知此事的内情,更不知后来竟会酿成那般恶果!!”
王昌见她轻轻巧巧地便将所有罪责都推脱开来,心中顿时惊骇至极。在他眼中,此妇已然不是同床共枕多年的爱妻,而是不共戴天的仇敌。今日若不能把罪责全部推给她,那他便只能领罪受死!死……死……谁会想死?!谁不想活着?!谁想在荣华富贵唾手可得的时候,凄凄惨惨地身败名裂,窝囊地死在宗祠里?!
大惊大惧之后,涌出来的便是疯狂与暴怒——所有人都不曾料到,王昌竟倏然暴起,朝着小杨氏扑了过去。他脸上都是鲜血,又带着狂怒,看上去竟是分外狰狞恐怖。小杨氏一时呆住了,避让不及,竟让他扑倒在地,宛如恶兽一般活生生地咬掉了半个耳朵!!
“啊!!”凄厉的尖叫声几乎能响彻云霄,所有人都愣住了。
王子献拧起眉,伸手遮住王子睦的双眼,低声道:“子睦,出去罢。”他的语气平静无波,又似乎带着极深的厌倦之意。
王子睦含着哽咽,模糊地应了一声。他还有些茫然,并未完全反应过来,只是已经深切地意识到:自己十几年来依赖信任的世界,一夕之间便崩塌殆尽,连灰烬都不复存在我和校花的故事最新章节。
王子献将王子睦带了出去,恳请族长家的孙子代为照料他。回首一看,王子凌竟也踉踉跄跄地跟在他们身后。无论本性再如何自私自利,此时他也不过是个受到刺激的少年郎罢了。任谁亲眼见到父亲欲杀死母亲的这个场景,都绝不可能轻易接受。他甚至已然记不清楚他们互相攀咬时到底都说了甚么,脸色忽青忽白,仿佛随时都会昏倒在地。
“烦劳给他们饮些养神的羹汤,让他们早些歇息。”王子献嘱咐道,又转身回了祠堂内。
王子睦眼睁睁地看着他的背影湮没在阴森黑暗之中,忍不住唤了声“大兄”。
王子献回首看了他一眼,目光中带着安抚之意:“子睦,洛娘与湘娘正在族长家中,想必如今也是惊惧难安。你且替我好生照顾她们……不必教她们知道真相。”
王子睦点了点头,行为举止却依旧迟迟缓不过来。王子凌则沉默着立在一旁,浑身笼罩着阴云。族长之孙见状,长叹了口气,带着他们避开族人们的目光与指指点点,回到家中。
当王子献再度回到祠堂的时候,族长等人已经让亲信仆从将王昌与小杨氏分开了。
王昌依然呜呜呀呀地怒吼着什么,赤红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小杨氏,犹如猛兽盯着自己的猎物,状似完全疯掉了。小杨氏则躺在血泊之中,神情怪异地哭泣着,似乎极力想作出平日的娇弱之态,却因满脸血腥而显得异常扭曲。
“这该如何是好?”一位耆老皱紧眉,“老朽活了六十几年,从未见过这样的事!!”他们可是堂堂琅琊王氏子弟,开宗祠审问族人,居然也能闹出这种事来!祖宗们的牌位就在周围,他们日后去了地下,还有什么脸面拜见祖先?!
“无论他们是内讧还是发疯,都逃脱不了罪责。”族长依旧镇定,望了一眼王子献,“更何况,两人犯下的事也不止谋逆一桩。小杨氏再如何巧言令色,也不可能狡辩一切都与她毫无干系。”说罢,他便让人将王昌暂时带下去,小杨氏依然躺在地上,无人理会。
紧接着,便是轮番审问小杨氏的贴身婢女、亲信管事娘子以及王昌的管事、部曲等。那些人一见小杨氏的惨状,以为她是受了私刑,顿时吓得浑身颤颤。便是再如何忠心,此时也明白已经无路可走,哪里还敢隐瞒甚么。不等族长细问,他们便纷纷将多年以来的秘事都倒了出来。
小杨氏行事相当仔细,每隔几年便会换一些身边人。而那些人对外虽说是放为良籍去外头过上了呼奴唤婢的好日子,但十几年来却只有寥寥一两人回来谢过她的恩典。剩下那些人究竟去了何处,到底是纸包不住火。服侍她的管事娘子与贴身侍婢当然也不乏聪明人,于是暗地里打听了不少秘密以图后用,十数个人一起拼拼凑凑,赫然便凑出了真相——
无论是当年小杨氏与王昌私通,刻意惹怒大杨氏以及未婚有孕等事,还是为了掩盖这些丑事而杀人灭口,甚至屡屡派人谋害游历在外的王子献等恶行,皆公之于众。
“这等毒妇,实在闻所未闻!!”
“这……这简直就是个非人的怪物!若非如此,怎能毫无怜悯之心?!杀姊杀子,手中不知沾了多少条人命!!”
一众王氏族人无不大惊,望向小杨氏时,犹如看世间最肮脏之物一般。想起此女是弘农杨氏的旁支出身,谋逆之事亦与杨家有关,他们顿时对杨家只剩下了厌恶之感。家中与杨家联过姻的人,也不禁开始暗自寻思着是否需要仔细查一查。
族长抚了抚长须,神色很是凝重:“想必,杨家与当年谋逆之事脱不了干系。眼下那位在京中风光无限的弘农郡公,也不知正作何谋算。”
他这两句话,倒是让诸人冷静了许多。弘农杨氏再如何不堪,至少在京中的房支嫡脉如今正是鲜花着锦烈火烹油之势。商州王氏若是得罪了他们,恐怕最终只有覆灭的结局。而且,事关谋逆,他们这种无权无势的没落世家只能力图自保,绝不可牵涉其中。否则,便是冒着危险揭露了杨家,最先倒下的也只会是自己。
“无论他们作何谋算,与咱们都无干。”一位耆老斩钉截铁地回道,“处置了小杨氏,报个病亡,再与杨家说一声便足矣。”他的目光极为凌厉地扫过了所有人:“此事入了咱们的耳便罢了,绝不可再向外透出分毫!!”
众人自是纷纷称是,都在祖宗牌位面前立下了重誓。
“子献,你在京中也须得小心行事。”族长看向角落中始终默然无声的少年郎,道,“那些杨家人的把柄,且交给你来继续查证。说不得往后自有用处。”他做出的决定,其他族人亦都颔首同意:“日后且有用到的时候,亦算是咱们自保的手段。”
“是,孩儿省得。”王子献道,略作犹豫之后,又忍不住跪下来求情,“小杨氏罪无可恕,但我阿爷……他的性情一贯如此……便是识人不清,亦是罪不至死……”作为一位“孝子”,怎能不为已经“疯”了的父亲辩护?至于小杨氏,杀母杀己之仇,他没有亲手杀了她,便已经是仁至义尽了。
诸位长辈望着他,无不叹息王昌怎么就能养出这样优异的儿子。经小杨氏磋磨了这么些年之后,不仅没有养废了,更是才华、人品均无可挑剔,足以教所有人都怜惜不已。
族长与耆老们对视一眼,权衡片刻,佯作出为难之态。于是,其他不知情的长辈们又陆陆续续地求情,只字不提王昌如何,只是可怜王子献的一片孝心罢了。
最终,“经不住”大家的恳求,族长点了点头:“他既然神志不清了,日后便安排个庄子好生养着罢。小杨氏也不急着处置,毕竟子献刚成为状头,可不能在这种关键的时刻为了这个毒妇而守孝三年。且将她关起来,再过几年让她无声无息地病亡就是。老夫以咱们商州王氏族长的身份保证,绝不会让他们再踏出庄子一步。”(新安郡王见闻录../41/4140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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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安郡王见闻录 第一百六十六章 四分五裂
终于结束了人偶师的疯狂之旅全文阅读。
从祠堂缓缓步出的时候,王子献倏然觉得心中一松。多年以来笼罩在他身上的阴霾正徐徐散去,随着一阵清风拂过,再无痕迹。举目望去,只见深邃的星空,古老而又悠远,璀璨而又静谧,更仿佛无穷无尽。就如同他往后的未来,再无任何制掣,只需借力微风便可扶摇九万里,任他遨游。
他心中似有了悟:自他长大之后,王昌与小杨氏便再也不是他的对手。但他们却从来都是他内心中的死结,令他欲挣脱这一切而不能如愿,始终无法真正得到自由。而今,他们已成过去,仇恨也已经得报,他终于获得了真正的宁静100日劫婚,坏坏总裁惹人爱最新章节。
甚好,留在他心底的,唯有他最挚爱之人了。从今往后,他满心牵念的唯有他而已,能牵绊他的也唯有他而已。他们之间,才拥有这世间凡俗都斩不断的缘分;他们的相遇与相守,或许才是此生真正的宿命。
想到此,他微微勾起唇角。定睛看去,连在跳跃的火光中涌来的这群面目模糊不清的族人亦是顺眼许多。不过,他并未理会众人满含着疑惑与好奇的视线,而是泰然自若地穿过他们,径直来到宗祠门口,策马欲离开。
族长与耆老向族人们简单解释了几句,留下各位一家之主将自家子弟带回去继续谆谆教导。毕竟,谁都曾经以为王家不会出现如王昌与小杨氏这般愚不可及的人,若是不以此为鉴,万一再冒出个蠢物来该如何是好?
族长见王子献正要御马而行,立即将他唤住,让他与自己一同坐马车:“你们家中还剩下几个仆从?回去之后,恐怕连口热汤都喝不上。不如今夜就在老夫家歇息便是,子睦他们几个不也在么?你大可不必见外。”
王子献含着感激,谢过了他的好意,沉吟片刻之后,主动与他商议:“从祖父也知晓,此前杨尚书欲将庶女嫁与子凌,家中正在准备聘礼,不日便要上门提亲。如今出了这种事,这桩婚事便有许多令人为难之处了。与杨家联姻,如果日后走得太近,说不得会被他们牵累。但此时若是贸然拒婚,便是生生得罪了他们。”
“此事的确有些为难。”族长点点头,仔细思索片刻之后,方道,“若是能让杨家主动退亲,便是上上之策了。只是,这一件丑事的边边角角都断然不可让他们知晓。否则,你的父亲与继母受罚之事闹得人尽皆知,你也受了连累,往后仕途恐怕不容易。”
王子献拧着眉:“孩儿会再想想,可有什么两全之法。不过,子凌对这桩婚事执念颇深,或许不会轻易放弃。唉,聘礼都是他亲手置办的,想来他已是非那位杨家小娘子不娶了。孩儿也不知还能如何劝他。毕竟,他与孩儿以及子睦一向不甚亲近。”
“好孩子,真是难为你了。放心,老夫会与他述说此事的轻重缓急。”族长自是听出他的言下之意,满口答应了,“说到你父亲与小杨氏……你还坚持如此么?”
“从祖父放心,孩儿自有分寸。阿爷须得好生将养着,小杨氏也自有她该得的惩罚,”王子献沉声回道。虽说这二人交给族长处置他也并非不放心,但为了母仇以及日后的安排,他必须确保他们一直处于自己的掌心之中。
王昌是真疯还是假疯并不重要,重要的是所有人都知道他已经“疯”了,而且他自己也明白唯有一直“疯”下去才能保证自己的性命。
而何时取小杨氏的性命亦是须得他来主宰。他不会让小杨氏安然活得太久,更不会让她影响自己的安排。只要足够用心,替代一个“重病妇人”的亲信还训练不出来么?
族长深深地望了他一眼,忽然笑了起来:“真是后生可畏,后生可畏啊。”尤其难得的是,此子并非对亲眷全然无情无义,待弟妹确实是一片赤诚。也唯有这种既有情有义,又当断则断,还能自始至终做出至仁至善之态者,才值得将全族的前程都托付出去。
马车行至族长家中之时,夜色已深。王子献辞别了老族长,前去客院中探望王洛娘与王湘娘。
客院虽小,但样样俱全,收拾得十分干净,布置也很是用心。然而,身处其中的王洛娘与王湘娘却无心留意这些细节。姊妹二人难得亲近地依靠在一起,脸色苍白地沉默着。服侍她们的侍婢只剩下最亲近的四人,其余人都不见踪影。王子睦愣愣地坐在旁边,也只是自顾自地发呆而已。
当王子献踏入正房时,王洛娘原本有些迟滞的目光猛然间便亮了起来。她几乎忘记了所有世家女的礼仪规矩,像一头小鹿那般一跃而起,扑入他怀中:“阿兄!到底出了什么事?告诉我,阿爷阿娘究竟出了什么事?”
她急于想知道真相,想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想知道为何她的生活顷刻间便天翻地覆。前一刻,她还像往常一样踏春饮宴,心中所虑者无非是日后将会花落何方,嫁妆又该如何打算等小事;下一刻,她便立在一片狼藉的家门口,对着空空荡荡的院子发愣,赖以为生的世界再也不复存在。
“阿兄!求求你!告诉我!!”面对族长家内眷或怜悯或疏离的目光时,她尚且没有任何反应。然而,当望见长兄的这一刹那,她却本能地流下了眼泪,双眸之中含着最后的希冀。真是奇怪得紧,他们根本就不是什么亲近的兄妹,然而在她的意识中,此时此刻却唯有他最值得信任,也唯有他才能依靠。
王子献注视着眼前这个慌张且惊惶的少女,顺手将她扶到榻边坐下,淡淡地扫视了王湘娘与王子睦一眼:“你们确实有必要知晓,阿爷与母亲都做下了甚么事。不过,你们也须得保证,听完之后必须接受事实——往后,便只能我们兄弟姊妹几人彼此扶持度日了。至于阿爷与母亲,或许日后有机会,还能偶尔探望他们。”
在王洛娘渴求的目光、王湘娘坚定的视线中,王子献言简意赅地将当年谋逆案的前因后果述说了一遍。小杨氏与王昌如何利欲熏心地牵涉其中,他也并未藏私,而是明明白白地将证据呈现了出来。
听罢,两位小娘子惊骇之极,顿时明白小杨氏与王昌到底犯下了多大的过错,不禁搂在一起嘤嘤哭泣起来。既然是父母之错,由族中长辈做主有错当罚,她们作为晚辈还能如何是好?
再听了一遍的王子睦则从茫然中渐渐清醒过来,他突然意识到——濮王是新安郡王的父亲,也是长宁公主的叔父。他的父亲和母亲,居然曾经想杀掉新安郡王李徽的父亲?!想杀掉他倾心的小娘子的叔父?!而且险些就牵连了濮王妃与新安郡王?!
瞬间,他只觉得心中仿佛有甚么被生生地挖了出去,只余下巨大而空洞的伤口,似乎正在汩汩流血不止,又似乎只有空落落的风穿胸而过。他不知道此刻兄长正在想着甚么,自己心中的情绪却实在太多、太鲜明,然而当他想仔细看清楚时,却又仿佛什么也没有御龙剑仙最新章节。
“子凌呢?”王子献环视周围,倏然问。
“没……没见过二兄……”王洛娘与王湘娘抽噎着回道。
王子睦恍然间回过神,仔细回想之后,皱着眉站了起来:“用过夕食之后,他便借故回到另外安排的客院里去歇息了,不曾过来探望阿姊和妹妹。”如今想来,这位二兄的行为举止始终透着怪异之感。仿佛他虽然震惊慌张,却并不是因着父亲与母亲之故,反倒是格外忧心于自己的处境。
王子献转身疾步而出,王子睦毫不犹豫地立即跟了上去。兄弟二人去另一间客院一看,哪里还有王子凌的身影?族长的孙子闻讯而来,盘问了看守府门的仆从与部曲,这才得知他在一个时辰前就悄悄地离开了,说是回家中去取些用得上的细软等物,去去就回。
“细软?”王子献抿着唇角,立即命人牵马,“不多时坊门便要关闭了,我们且回家中瞧瞧,看看子凌是否还在。若是他回来了,便烦劳从祖父与他好生谈一谈,将他稳住。”说罢,他策马而去,王子睦亦紧随其后。族长家长孙思索片刻,也御马同行,另有数名部曲奴仆护卫他们的安全。
当他们堪堪越过自家所在里坊的时候,身后的坊门便徐徐关上了。数人快马加鞭,来到王家。踏入家门之后,王子献便令曹四郎以及族长家的奴仆将大门锁上:“若是子凌过来,便将他堵住。”说罢,他举目四望——奇异的是,王家此时处处一片昏暗,却唯有正院隐约透出些光芒来,显然里头有人活动。于是,众人循着烛光便往正院内堂而去。
此时,整个王家已经不剩半个奴仆了,唯有王子献的院子中还留有两三个部曲看守。当时他们听王子献之命,若无要事,不得出院子半步,故而远远听见有人匆匆归来,也并未出来察看。这时候,他们辨认出阿郎的脚步和声音,方提着灯笼过来迎接。
一时间,气氛仿佛变得格外紧张,似乎并非单纯只是寻人而已。族长家长孙心中疑惑,看着脸色凝重的王子献与王子睦时,到底无法问出口。
而当一行人来到正院门口的时候,里头的烛火忽然便熄灭了。偌大的院落顿时显得格外阴暗森然,犹如无数奇奇怪怪的影子隐藏其中,随时随地都能扑将出来。
王子献眯了眯眼:“子凌,你回家来收拾细软,怎么却跑到母亲的院子里来了?”问罢,他又低声吩咐王子睦带着部曲去外院王昌的书房仔细检查一番:“长辈们绝不会轻易动咱们家的物品,且看看是不是有什么缺失之物。”
他说得如此直截了当,王子睦听着却仿佛理所当然,立刻颔首去了。见他走远了,王子献方缓缓勾起唇角,扬声笑道:“怎么?拿了咱们家祖产的地契你还觉得不够?非得将你母亲的嫁妆都拿到手才甘心?他们还在世呢,你就敢取他们的物品?呵,这算是什么来着?”
他刻意顿了顿,才继续道:“不问自取,谓之‘盗’。你如今这般作为,可不就是活生生的家贼?”言罢,他瞥了瞥身边的族长家长孙,唤着他的名字:“常明,你说是也不是?”
王常明看了他一眼,语中多了几分痛心疾首以及失望之色:“正是如此。子凌,想不到你居然会做出这等事来!!”
“我知道你的心思,你满心想着取了这些地契,随意卖了便能凑齐聘礼所需的钱财——或许还能办一个格外风光的婚礼,在长安再购置一个至少三进的宅邸供你们夫妇日后居住。说不得,剩下的那些钱财还能让你挥霍三四年。”王子献又道,带着说不出的讽刺之感,“只是,你以为,若是杨家得知你这些钱财皆是偷盗而来,他们还愿意将杨十娘嫁给你么?”
呵,他早便知道,王子凌迟早都会走到这一步,生生地给他送上了杨家主动退婚的契机。为了让他能如此铤而走险,也不枉费他让孙榕派各色人等来催了这么几回,更不枉费他暗中着人虚虚实实地提点,王昌以及小杨氏将庄子与店铺的地契都藏在了何处。
“这些本来就该是我的!!我的!!”一个黑影冲了出来,径直朝着王子献扑过来。就在他行动之间,仿佛有甚么正闪着银光,族长家的部曲们不禁高喊道:“郎君小心!匕首!他拿了匕首!!”
然而,他们话音尚未落下,王子献便轻飘飘地往旁边避开了。而一直簇拥在他身后的部曲犹如虎狼一般跃了出来,抬起腿便踹飞了这个黑影,口中还嚷嚷着:“有人想刺杀阿郎!小心些!护住阿郎!说不得是从哪里来的贼盗!咱们赶紧将他捆了,送去给坊中巡防的武侯发落!”
王子献不发一语,部曲们自是心领神会,立即风风火火地将那黑影捆了个严严实实,从他身上搜出了地契以及小杨氏的各种名贵金银宝石玉石饰物等等——活生生坐实了“偷盗”之罪。
“人心不足……”王子献只拿过了所谓的“祖产”剩下的两张地契,其余的命人放在旁边作为证物。小杨氏之物,他自是半点都不愿沾手。不过,作证之后尽数丢掉也未免有些可惜。既然该是王子睦与王洛娘的,便留给他们就是。当然,王子凌此生此世是别想得到一分一毫了。
“……”王常明沉默片刻,低声道,“送去给武侯,就不必了罢?”
“让常明见笑了。”王子献道,朝他拱了拱手,“我明白,家丑不可外扬,那就只能将他交给从祖父发落了。”
于是,待到王子睦目睹书房被翻得一片狼藉,匆匆赶回来告知的时候,所见的就是捆成一团的王子凌——以及他身边各种大大小小的首饰盒子与地契等物。
王子凌犹自不甘心,扭曲着脸挣扎着嚎叫道:“这些都是我的!我的!!本来都该是我的!我拿了有何不对?!杨家的婚事也该是我的!!王子献!你休想因嫉妒而坏了我的好姻缘!!我杀了你!我一定要杀了你!!”
王子献依旧淡定如常,王子睦却晃了晃,好不容易才稳住心神,惨然一笑。(新安郡王见闻录../41/4140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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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安郡王见闻录 第一百六十七章 探花之使
不知不觉,便已是暮春将尽的时节命运玩超界全文阅读。繁华美景依旧,在明媚的春光之中,人们继续呼朋唤友出行游玩,处处宴饮不休、歌舞不止。无论是怎样的悲欢离合故事,都湮灭在喧嚣与热闹当中。不过,随着新科芙蓉宴的举行,今岁的少年甲第状头再度唤起了长安城百姓们的热情。
这位传闻中俊美潇洒的少年状头究竟生得甚么好模样?最终哪家能将他捉了去当新婿?是否能瞧见他策马探花游遍长安的英姿?带着满心的企盼与好奇,男女老少们纷纷涌出大街小巷,犹如度过节日一般前往曲江池畔的芙蓉园。寻常人自是无法在此时入芙蓉园,但若是能远远地瞧一眼新科甲第状头,说不得也能沾一沾他身上的文气呢?
不仅百姓们好热闹,连官宦世家子弟也凑趣来到了芙蓉园中。其中既有国子学、太学的学生,因慕名而来,希望能认识这位新科甲第状头;亦有纨绔子弟,只为了满足自己的兴味而来,顺带瞧瞧这位没落世家少年有何出彩之处;更有千娇百媚的小娘子,满怀憧憬而来,心中暗暗衡量计较,不知谁能得了这位如意郎君。
牡丹苑中,新安郡王斜倚在小楼的栏杆上,有些漫不经心地眺望着隔壁的杏园。如今杏花已是将落的时候了,昔日一片云蒸霞蔚的杏林,眼下却犹如雪浪翻涌,仿佛隔壁梨园千树万树梨花开一般,别有一番韵味。在杏林深处,隐约有一座古朴的小楼矗立,露出几角飞檐,檐角挂着铜铃,随风轻轻作响。
清风带着铃声扑面而来,依稀似乎能听见阵阵说笑声。离得这般遥远,按理说应当分辨不清这些声音,但新安郡王却仿佛能听出其中那个熟悉的磁性嗓音。意识到自己正在倾听风中的笑语之后,新安郡王眯了眯眼睛,不知不觉便有些出神。
能引得他怔忪之人,也唯有一人而已。而那人自从表明了心意之后,便变得强势许多。虽不能算是时时刻刻咄咄逼人,却也一步一步不动声色地接近着他。有一进必有一退,他渐渐察觉,面对如此热烈的情意,自己或许已经再无退路。
“这芙蓉宴也不过如此罢了。”坐在他身侧的长宁公主懒懒地道,“推杯换盏,与寻常宴饮无异。远远看去,也没甚么意思。真不知外头那些人哪来的那般好兴致,仅仅只是等着,也是欢声笑语,处处热闹得紧。”
“他们是为了看新科甲第状头而来,而不是甚么芙蓉宴。光是甲第状头的风采如何,就足够他们津津乐道一年半载了,自然能耐得下心来。”李徽瞥了她一眼,似笑非笑,“唯独你,为的既不是芙蓉宴,亦不是新科状头,自然觉得无趣至极。也真是难为你了,既然不想看芙蓉宴与新科状头,又何必出宫一趟呢?”
闻言,长宁公主不由得粉面微红,轻嗔着望了望不远处坐着的王子睦:“阿兄方才不也是一付昏昏欲睡的模样么?连专程为了新科状头而来的你都如此兴致缺缺,我又如何可能例外?”说罢,她迟疑片刻,又低声问:“阿兄,你可知道,王家最近出了什么事?”
作为一位聪慧惊人的小娘子,她早已敏锐地发现,自从王子睦回了商州两趟之后,便变得忧郁许多。昔日笑容温暖的少年郎,眼眸中仿佛多了诸般忧愁,连笑意也不似过去那般纯粹而动人。虽然他待她的情意依旧浓重,也并未因此而忽略她,但她却隐约觉得,绝不能让他继续陷入这些情绪当中。否则,说不得哪一日他便再也走不出来了。
李徽沿着她的视线望去,略作沉吟,方道:“既然是王家出了事,你为何不去问他?”王子献对他已然没有任何隐瞒,昨天刚回来,便将这些时日分别之后发生的事都说与他听仙渡最新章节。他不仅知道王昌与小杨氏如今的下场,也知道他们未来的命运。就连顺带解决王子凌,以及将两个妹妹与庶母曾氏暂时托给族长照料等事,前后因果他亦是一清二楚。
“……”长宁公主默然,犹豫片刻之后,有些懊恼地答道,“他既不愿与我说,我若是偏要问他,岂不是会让他更烦恼?我总觉得,若是我去问了,他一定会告诉我,心里却会埋下隐忧,日后说不得便会出甚么事。”
“不敢问,那便不必问他,也不必来问我。”李徽轻轻摇了摇首,“只管等着就是。待他愿意说了,自然会说与你听。”与他们相比,这对小儿女显然暂时只沉浸在他们的风花雪月之中,即使察觉了对方的变化,亦只能小心翼翼地旁敲侧击,甚至沉默不语。他们之间的感情实在太短暂、太脆弱了,需要漫长的时间才能在彼此之间形成无可撼动的信任。
长宁公主微微鼓起脸颊,含嗔带怨地看着他,而后牵起永安公主:“走,咱们去外头看探花使。不理阿兄,就让他坐在这里一直远远眺望罢。”
永安公主正摆弄着自己摘的牡丹花苞,听了她的话,笑得异常灿烂:“状头答应我,要送我花簪戴!”小家伙的记性可是好得很。
见两位贵主要下楼,王子睦从怔愣中回过神,也忙要跟上去。然而,在他起身的时候,李徽投来的视线却阻止了他。不知为何,每当望见这位新安郡王时,他心中便不由自主地浮现出类似“我的父母想杀他的父亲”的自责念头,而后他就会立即僵硬起来,举止神态都无法再如往常。
李徽并未发现他心中的内疚与纠结,只是淡淡地道:“你便与我同行罢。”如今芙蓉园中处处都是人,稍有不慎,他与长宁公主之事便会教有心人发现。在这种人群涌动的时候,越发须得注意几分。
王子睦微微颔首,也知道自己的举止有些鲁莽了。于是,他亦步亦趋地跟在李徽身后,时而出神,时而恍然。活生生一付魂不守舍的模样,落在长宁公主眼里,俨然就像是被新安郡王严厉地教训过一通似的。
她拧起蛾眉,正想为情郎辩护一二,便听得外头骤然响起一阵阵呼喊与笑声。李徽也隐约听见人们正唤着“新科状头”、“那便是新科状头”之类的话,他不自禁地便加快了脚步,登上牡丹苑角落的临空长廊。
这座长廊建在牡丹苑与杏园相邻的墙壁边,犹如一座空中桥梁,跨越两座园林。倘若立在长廊上往下俯视,两座园林内外甚至芙蓉园外的场景都能尽落入眼中。其实这才是“观赏”新科进士杏宴的最佳场所,不过是为了避嫌,他们才并未一开始便来此罢了。如今既然探花使已经出来了,引得人们竞相观看,他们自然不必再忌讳甚么。
李徽抱起永安公主,虚扶着栏杆往下看,就见围在杏园门口的人们犹如分流的江水一般在中间让出了一条小道。王子献与另一位年轻的新进士谈笑晏晏地走出来,与众人拱手见礼。
他的脸孔俊美得堪称精致,温润如玉,气度从容,举手投足间带着世家子独有的风雅之态,令许多首次才见到新科甲第状头的人禁不住高声喝彩起来。且这位少年状头并不似人们想象中那般苍白瘦弱,身量颀长高挑,穿着白青色交襟广袖长袍,行走间轻风满袖,越发显得容姿无比出众。
几乎是一瞬间,无数香囊与鲜花从天而降,伴随着小娘子们嘻嘻的笑声,砸在他身上。他并不躲闪,也不羞涩以对,更没有随手接住哪个的风流姿态,依然泰然自若地在香囊与鲜花之雨中穿行。
而且,更为奇异的是,无论是甚么砸中了他,都分毫未损他的风姿。反倒是与他作伴的那位年轻进士,连带着被砸了几下之后,幞头都有些歪了,只得苦笑着整了整衣冠。不过,饶是如此,他也依旧闲适自在,清俊的脸上始终含笑,并未被王状头的风采掩盖住,倒是令不少士子与小娘子都高看了几分。
于是,人群中又响起此起彼伏的询问声:“此人究竟是谁?王状头似乎尚未婚配,他呢?他可有定亲?若是不能榜下捉婿捉得王状头,这位新进士也很不错。看年纪,也不过是及冠罢了。”
两位探花使艰难地穿过人群,终于与自家奴仆部曲会合,牵起马缰翻身而上,干脆利落的动作又引得人群一阵涌动。仿佛无论他们此时此刻在做甚么,都有人替他们喝彩叫好。落在李徽眼中,二人却像是耍百戏的猴儿似的,而那些投掷而来的香囊与鲜花,可不就是他们所得的奖赏?
想到此,他不禁勾起唇角笑了起来。
就在此时,王子献仿佛察觉他的视线一般,倏然回首看去,眉眼飞扬,眸光流动。
两人的目光在空中交汇,不过片刻之间,便仿佛理解了彼此的念头。王子献无奈地摇了摇首,纵马而去,背影不知又引来多少人赞叹。李徽则笑容更深了几分,令永安公主都觉得好奇,忍不住伸出胖胖的手指头捏了捏他的脸:“阿兄在笑什么?哪里有好玩的事么?”
“没甚么。”李徽含着笑道,“你看,探花使像不像逆流而上的鱼?”
“鱼?”小家伙扭过头仔细瞧了瞧——本应御马潇洒飞奔的两位探花使依旧在乌压压的人群中艰难地行进着,每到一处便引来阵阵惊呼,连马儿都不耐烦地摇头摆尾起来,可不像是溪水中的鱼儿么?
她张大了眼睛,乐得抚掌笑道:“像!像!就是鱼!”
长宁公主也不由得噗嗤一声笑了起来,斜睨着自家兄长:“阿兄到底是在看探花使,还是看百戏?”
“探花使如戏,都看。”李徽答道。
闻言,两位贵主笑得越发可爱、越发动人。就连王子睦也难得地露出了两分笑意。
此情此景落入芙蓉园中某些人眼里,自是各有思量。(新安郡王见闻录../41/4140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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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安郡王见闻录 第一百六十八章 状头赠花
当两位探花使艰难地离开了曲江池之后,便很是默契地分开了未来世界之赤狼传说全文阅读。王子献并没有甚么“摘尽长安花”的兴致,更不愿被百姓们涌上来围观,不得不再度穿过小娘子们充满热情的香囊与鲜花雨。与其在“探花”这种不必要之事上耗费时光,他倒觉得不如早些回去,借着送花多看几眼他的玄祺。
于是,他几乎是毫不犹豫地策马朝着慈恩寺而去。晋昌坊距离曲江池不过是一坊之遥,仅仅片刻之后,他便到得寺庙内,熟门熟路地往佛塔后侧角落的静室走去。这间位于松涛之中的静室是玄惠法师日常修行之所,常年清寂无声,便是偶尔敲响的棋子,亦不过是增添了几分闲逸自在罢了。
王子献来得很不巧,玄惠法师正在与客人对弈,无暇见他。听了小沙弥的话,他微微一笑,仍是往静室内行去。对弈双方都十分投入,棋盘上杀得难解难分,若是心神离开片刻,或许胜负便已经定下了。他垂首看了一眼局势,在旁边无声无息地坐了下来。
待到终局时,玄惠法师与客人才回过神来。王子献遂朝着他们行礼,唤道:“见过先生,见过法师。”——不错,他家宋先生,如今已经成了玄惠法师的棋友,时常过来对弈,今天亦不例外。作为一位素来尽职尽责的弟子,因归家之故,他其实已经有些时日不曾陪伴宋先生了。但自家先生的行踪,他却是从未猜错的。
“老衲这才想起来……今日不是芙蓉宴么?”玄惠法师呵呵一笑,双手合十,“探花使此来,莫非是为了寺中的花?阿弥陀佛,老衲好不容易养活几盆牡丹,便是你这位新科甲第状头来了,也着实舍不得给出去。”
“老和尚既然舍不得,你便去别处探一探花就是。”宋先生抚须而笑,“横竖也不差那几朵花。”无论是杏宴或是探花使,都不过是新进士们庆祝的习俗罢了,既不必太过轻忽,亦不可太过在意。
“若是法师舍不得牡丹,那便芍药、杜鹃也使得。”王子献顺水推舟地接道,“偌大的慈恩寺,莫非连这些花都舍不得让我摘几朵么?”他倒是不介意牡丹“花王”落在旁人之手,或者其冠绝所有花朵的隐喻。国朝最年轻的甲第状头已经属于他了,其他的虚名便是让人揽了去又何妨?
探花使原本也并不仅仅只是为了探名贵花朵,而是自己中意之花,拿回去之后吟诗作赋,以花喻己,抒发情感。既然由自己选择,他又何必择取不知多少探花使选过的牡丹呢?各花各入人眼,仅此而已。
“看来,今次探花使若是不能如愿,便是老衲不够宽容之故了。”玄惠法师摇了摇首,若论起执着,他是出家人,自然不能与这位少年郎相比,“也罢,也罢,无论你瞧中甚么,只管摘了去便是。不过,一花一木皆有天命,可不能过于伤天和。”
“法师尽管放心。”王子献笑着谢过了他,便请小沙弥带着他去花圃中一行。
玄惠法师收拾着棋局,倏然轻轻一叹:“痴儿……”便是他不知此子这些时日经历过甚么,也能从他的神情中猜测出一二。偶尔,就连他这种出家人也不得不承认,对于心性坚定之人而言,贪嗔痴所带来的执着,反而能令他们越过人生中的苦难,笑对红尘婚后第一宠:爆萌小妻软绵绵最新章节。
只是,对于那些心性尚未经过打磨之人而言,矛盾与苦难便足以压得他们喘不过气来了。想到此,他又回忆起前些时日经常过来进香的另一位王家少年郎:“当真是痴儿啊……”
宋先生隐约听见他的长叹声,眼角眉梢的得意与自豪不由得稍稍褪去些许。他到底是在官场上经历了这么些年的老人,心性虽然率真如旧,却已然见识了各种奇奇怪怪的事。联想到当年废太子李嵩闹出来的旧事,若是他此刻还未发现自家弟子早已对新安郡王情根深种,便是自欺欺人了。
然而,发现了又如何?以他对自家弟子的了解,他用情之深早已无从揣测,更不可能斩断。若是强行让他离开新安郡王,说不得反倒引来他的激烈反应。况且,他虽是先生,却到底不是父母,对他的感情亦是无法置喙。于是,他也只得暗中调解自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就当作不知晓了。
王子献随意地摘了数朵花,放在小沙弥准备好的藤篮中,便回到了芙蓉园。此时另一位探花使尚未归来,他也不急着回杏园,而是在众目睽睽之下踏入了旁边的牡丹苑中,驾轻就熟地登上临空长廊。
然而,令他略有些意外的是,此刻临空长廊中多了好些不速之客——甚至还有恶客。这些不告而来的客人看似自在地或坐或立,却令长廊内的气氛显得格外沉滞。偶尔响起低语声与说笑声,亦是带着虚伪的意味。
王子献的目光微微一动,掠过所有人,落在正逗着永安公主的李徽身上。不知为何生起了闷气的小家伙终于忍不住,被他逗得笑了起来。他仿佛略松了口气,似有所感地回首一看,不由得笑道:“婉娘,你看,探花使给你送花来了。”
永安公主立即从他怀里落在地上,扑闪着大眼睛,迫不及待地走了过来。
王子献勾起唇角,行礼道:“见过贵主与大王。”说罢,便将藤篮递给永安公主:“不知贵主喜欢甚么花,我便样样都摘了些。”每一朵花上都犹自带着水珠,无论何种颜色或者是大是小,无不迎风怒放,鲜艳欲滴。
永安公主挑来挑去,好不容易选了一朵红艳艳的杜鹃,簪在自己的发中,回首奶声奶气地问:“阿兄,好不好看?”
“好看,婉娘簪什么都好看!”李徽毫不吝啬地夸赞。
坐在旁边的天水郡王李璟也大声笑起来:“确实挺好看。也幸好选的是杜鹃,如果你戴一朵比脑袋还大的芍药或是牡丹,啧啧,那就不忍直视了!!”
永安公主对他们的夸赞颇为满意,于是又选了一朵重瓣芍药,献宝一般捧着给了长宁公主:“阿姊簪这朵,一定好看。”
“婉娘的眼光可真不错。”长宁公主蹲下身来,笑吟吟地侧着首,让她亲自簪花。虽然小家伙年纪尚幼,举止颇有些笨拙,险些将她的发髻弄散了。不过,最终,这朵芍药仍是开放在了她的乌发边,衬得她越发容光脂艳,动人无比。
立在她身侧的燕湛垂目望着姊妹二人,视线落在那朵芍药上,眸光猛然暗沉下来。当长宁公主牵着永安公主起身时,他又再度露出了温和的笑容,目光似有似无地掠过了王子献以及他的三弟王子睦。
“我也想要花。王状头,拿过来让我也挑一挑。”另一个面目陌生的孩童忽然道。他年约七八岁左右,举止中自有尊贵之气,但双眼内的骄矜之态亦是毫无掩饰,仿佛对一位新科甲第状头呼来喝去亦是理所当然似的。
王子献笑了笑,拎着藤篮走过去给他挑。他随意地翻了翻,将剩下的芍药与杜鹃都折腾得花瓣零落之后,方选了一枝梨花,心不在焉地拿在手中把玩。细节处足可见品性,亦可窥见一二分他对两位公主的不甚在意,或许更隐含着些许连他自己也未必明白的深深恶意。
“大郎,你就没想过我和阿兄也要挑花么?”李璟并未多想,皱起眉道,“剩下的哪有甚么好花?更何况,到时候只留下这一篮子残花,教探花使待会儿如何交差?”
“不过是几朵花罢了。”孩童答道,颇有些不快,“我一向控制不住手劲,堂兄又不是不知晓。根本不算甚么事,让王状头在这牡丹苑中再摘几朵牡丹就是。说不得,这里随意一朵牡丹,就比他摘的这一篮子花都好上许多呢。”
“确实,不过是几朵花罢了。”李徽接道,也懒怠与他计较,“景行,你若想簪花,再挑一挑便是。子献,不如你在牡丹苑中走一走,再摘些新鲜花朵?横竖另一位探花使尚未归来,时候还早。”
当然,他素来比李璟想得多,半垂的眼眸中已是升起了几分冷意——孩童尚不知完美地掩饰自己的恶意,无意之间便能显露出他内心中真正的念头——不过,这样的念头,定然也都是耳濡目染所致。他的恶意已经如此明显,更何况其母呢?
“无妨。”王子献笑得格外温雅,“残花亦有残花之美,又何必再摧折那些正在枝头开放的花?”
“大郎”?那便是杨贤妃所出的大皇子齐王了。也难怪养成了这样的脾气,想来杨贤妃是觉得,一切尽在掌握之中罢——齐王既是长子,又有母家弘农杨氏可依靠,封为太子大概不过是迟早之事。啧,杨家可不正是仗着杨贤妃与齐王之故,才日渐欲壑难填?
这种看似紧密的利益关系与血缘,并非没有任何漏洞。毕竟,杨士敬只是杨贤妃的伯父,杨谦亦只是杨贤妃的堂弟。她嫡亲的父母兄弟虽不可依靠,但至少更值得信任,彼此的利益亦是更加紧密相融。
想到此,王子献回过首,望向正在与王子睦谈话的杨谦,眉眼弯弯。
与他的玄祺敌对的杨家,抛弃了大杨氏的杨家,养出了小杨氏的杨家,早已成为了他的首要敌寇。转瞬间,他心中便盘算起了无数个能令弘农杨氏这个顶级门阀士族倒下的手段。当然,究竟成与不成,却须得看日后的经营与机遇了。(新安郡王见闻录../41/4140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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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安郡王见闻录 第一百六十九章 芙蓉宴夜
当两位探花使陆续归来后,新进士们便继续吟诗作赋,抒发心中感触,时唱时和,很是尽兴一世轻狂:绝色杀妃最新章节。他们也明白在外头等待的观众们究竟想看到甚么,于是一篇篇迤逦华美的诗赋时不时地传出来,其中的精彩句子直教不少文人士子反复品评叫好。新科甲第状头的诗赋尤其引人瞩目,遣词造句都略胜一筹,果真是名不虚传。
不过,深陷几位不速之客中的李徽却已经没甚么兴致品评诗赋了。他只是淡淡地看了看仆从们殷勤送来的文稿,便给了杨谦、燕湛与王子睦,任他们三人煞有介事地围在一起评点。长宁公主在旁边静静听着,也不知是因谁的词句而微微勾起唇角。李璟与齐王对这些文赋更是毫无兴趣,索性命人摆出器具,顽起了投壶之戏。连带着永安公主亦是满脸好奇地望着他们顽耍。
直至黄昏时分,芙蓉宴才终于结束,新科进士们遂互相辞别,各自归家。围观的百姓们也同样十分满足,曲江池畔的人潮缓缓散去,欢笑之声亦是渐行渐远。
临出杏园的时候,王子献便被格外热情的国子学与太学学生围住了。阎八郎等故友含笑立在一旁,好不容易才寻了机会与他寒暄。因时候不早,他们又约了文会的日期,这才告辞离开了。
曲终人散,偌大的芙蓉园终是恢复了宁静。孑然而立的王子献蓦然回首,便见李徽出了牡丹苑,朝他缓步行来。他含笑正欲唤他,就见他身后又多了几个不速之客的身影,不由得眯了眯双眸。
因有这些外人在,无论是谁都很难像平日那般亲近,气氛也依旧有些微妙。
李徽越过王子献的时候,也不过是朝着他微微颔首而已:“忙了一日,你大约也累了,早些回藤园歇息罢。”此话出口之后,他心底既有些许失落,亦升起微微的窃喜之意。无论如何,总归今晚不会有人一直缠着他要答案了。
藤园?在今天这种特别的日子里,他竟然让他回藤园?
王子献似乎看透了他意欲逃避的念头,挑起眉:“昨天大王不是答应过我,今夜共饮庆祝么?我连昔年亲自酿的酒都已经准备好了,大王应当不会忍心令我失望罢?”
“是么?我曾经答应过这样的事?怎么没有半点印象?莫不是你记错了罢?”李徽佯作疑惑之状,显然打算抵死不认账了。他昨夜为了逃避答案,好不容易才想到这个借口,今天说甚么也不能二人小酌。否则若是酒意一上来,在醺醺然的时候一时不慎吐露了甚么“真言”,便再无懊悔的余地了。
从未见过他这般神态的王子献不禁失笑。他其实并不急于得到答案,也明白绝不可操之过急。不过,偶尔逗弄逗弄他的玄祺,令他流露出各种他从未见过的鲜活神情,亦是相当有趣之事。而这些鲜少有人见过的模样,皆是独属于他一人的,恐怕连濮王夫妇与嗣濮王都从未见过——只要想到这些,他内心中便无比满足。
两人还待再低声争论,便听身后传来一声“子献”。王子献不着痕迹地拧紧眉,回首的时候已是恢复了平常含笑的模样:“表兄。”
“方才我便想替齐王殿下向你致歉,一直寻不着合适的机会。”杨谦微微一笑,双目中仿佛带着无比真挚的愧疚,“他年纪尚幼,又不经常出宫,礼数上有些不周之处,还望你见谅。或许,贤妃殿下还不曾与他提过,论起血缘,你亦是他的长辈。”
“齐王殿下的举止很是从容出众,表兄何出此言?”王子献接过话,目光淡淡地掠过几步之外的李璟与齐王。如此近的距离,便是声音压得再低,齐王或许也能将他们的话听得一清二楚龙骑战机最新章节。怎么?杨谦是担心日后齐王不会再全心全意地倚重自己,所以便以退为进,想引诱他给齐王留下“傲慢失礼”的印象?
啧,他真是想得太多了。如齐王这种被宠坏了的皇子,他还真是半点也看不上眼。
“而且,表兄可千万莫要与齐王殿下提起来,我可不敢称是殿下的长辈。无论如何算,也只有君臣的名分罢了。”当然,此“君”非彼“君”,不过因他到底是圣人的长子,所以群臣都尊他为“少君”罢了。至于正经的东宫太子之位,或许这辈子他都休想拿到了。
“你啊,一向都这般见外。”杨谦笑着摇了摇头,很是知机地换了话题,“方才听子睦提起,你们兄弟二人直到昨日才回到长安?子凌还留在商州帮忙?怎么,家中可是出了甚么为难之事不成?若是有我能帮得上忙的地方,可千万不许见外。”
“……”王子献轻轻一叹,略有些欲言又止。
杨谦自是知道,这种家中大事,任何一个世家子弟都不会随意外传。连一向率真坦然的王子睦提起此事都顾左右而言其他,更不必说一向狡猾的王子献了。王家定然是发生了甚么大事,否则这兄弟几个不可能匆匆来去,王子凌更是至今毫无音讯。然而,杨家派去商州打探消息的人前前后后足足有十来个,却始终没有发现异常。商州王氏数千人,他们安排的眼线也同样毫无进展。
究竟是多强大的控制力,才能完全封住数千张口?
他隐晦地打量着眼前这位俊美的少年郎,心中的忌惮不知不觉便更深了几分。也许,正因为他渐渐意识到,此子的能力不仅仅与他并驾齐驱,更有可能在他之上,他才忍不住心中沸腾的恶念,想尽快将他彻底除去罢。
分明当年初识的时候,他只需伸出手指便能将他彻底碾碎,当时却并未察觉出他居然能够威胁到自己的名望与地位。事到如今,无数次懊悔都已经晚了。再也没有合适的时机,悄无声息地将此人抹杀了。而且,就算日后成功地杀掉了他,国朝最年轻的甲第状头的盛名也早已不属于自己了。
正当杨谦垂目细思时,王子献倏然又是一叹,内心深处似乎是经历了百般挣扎,才低声道:“表兄有所不知,此事我真是不知该如何开口。子凌他……唉……明日表兄何时得空?不如我去郡公府拜访表兄?”
“明日落衙之后罢。”杨谦道,根据他语中隐含的意思已经想象出了无数场景。到底这些场景是真是假,便须得待明日再来印证了。当然,他不可能只相信王子献的一面之词,王子睦也须得再仔细问一问。
出了芙蓉园后,长宁公主、永安公主便与齐王一道回宫了,由燕湛一路护送。李徽与李璟回了濮王府,王子献则因要去慈恩寺接宋先生,暂时与他们分别。王子睦陪着杨谦回杨家别院,始终努力保持着往日的平静。
是夜,正当李徽以为王子献已经放弃共饮庆祝之约,略松了口气的时候,不经意间却发现某人抱着两坛樱桃酒,笑吟吟地来到他的面前:“玄祺,你是想去湖边对月小酌,还是就在寝殿里相对品酒?”根本没有给他第三种选择。
“……”事已至此,李徽依旧有些不甘心,试图“垂死挣扎”,“时辰不早了,明日还须得上常朝,咱们还是早些歇息罢。”
“不过是两坛樱桃酒而已,并不醉人,也不会耽误明日的事,安心罢。”王子献道,让侍女们取来酒杯以及下酒菜,“今天不比其他日子,毕竟是芙蓉宴之夜。这一辈子也不过经历一回罢了——你连这种日子都不想与我一同饮酒么?”
见他语中颇有些惆怅,李徽一时也有些不忍心,只得叹道:“只饮酒,不提其他。”
“好,只饮酒。”王子献勾起唇角,“安心罢,我怎么忍心坏了你的酒兴?”
闻言,李徽瞥了他一眼:“昨夜久别重逢,我见到你时既欣喜又担忧,你第一句话却是什么?”他记得清清楚楚,某人完全无视了他关心的话语,劈头就问——玄祺,你考虑得如何?也该给我答复了罢?——当场便令他一时间无言以对。
“你分明答应过我,待我回长安后,便告知我答复。”王子献亦是振振有词,“我成日挂念着此事,自然希望尽快求得结果。谁能料到,你竟是出尔反尔,一直明日复明日呢?”
“既然我尚未想清楚,你又何必一直追问?就算是追得再紧,我也不可能给你确切的答案。”李徽道,“你便安心等着就是,有朝一日,我必定会告诉你——”
温暖而又柔软的唇堵住了他尚未出口的话语,几乎是柔和之极地舔舐着他的唇角,而后又激烈地闯进了他的口中,搅了个天翻地覆。李徽不假思索,本能地便作出了反击。唇舌交缠之中,战场不断地转移,浑身的火焰亦是燃烧得越来越高,仿佛连血脉之中都流动着烈火,几乎要将他们一同融化。
一吻结束之后,二人怔怔地对视。尚未饮酒,他们便已然微醺。
“喝酒么?”王子献低哑的声音响了起来,炽热的目光在挚爱之人身上流连着,已是丝毫不掩饰他的渴望。与喝酒相比,他当然更希望像方才那般,能够继续唇齿相依,甚至是更进一步。但他心里更清楚,若是一时贸然,对方或许便会因受不住紧张与压力脱逃而走。必须继续隐忍,一步一步慢行,时进时退,时攻时守,温水煮青蛙,才能彻底得到对面的人。
“喝酒。”李徽咬了咬牙,启开酒坛。他总算是明白了,只要是二人独处,什么都不做才是最容易出事的。
谁知,王子献却轻声一笑:“也好,我想尝尝……你嘴里的樱桃酒是什么滋味。”
“……”一瞬间,新安郡王心底升起了不妙的预感——或许,他早就一头栽进了这个名为“王子献”的深坑之中,无论如何努力,也不可能爬得出去了。(新安郡王见闻录../41/4140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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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安郡王见闻录 第一百七十章 皇后察觉
酒不醉人人自醉,一夜好眠醒来的新安郡王本能地拒绝回想,昨晚畅饮樱桃酒的时候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混元战神全文阅读。不过,他拒绝回想并不意味着这些事从来不曾发生过。至少侧卧在他身畔,眉眼含笑的王状头已经勾起唇角,将那些珍贵的时刻反复回味了无数次,心底不断叫嚣的渴求终是暂时得到了满足。
在张傅母以及诸位贴身侍婢带着些许异色的目光中,双唇略有些肿胀的新安郡王故作淡定地饮下了加了冰块的酪浆,略用了些朝食,便出门上朝去了。这回他并未策马,而是坐在马车中,一路上靠着冰镇酪浆,好不容易才让嘴唇勉强消肿——幸得如此,方不至于让一群老狐狸看了笑话。否则,他宁可告病休假。
常朝结束之后,他照旧与大理寺一干人等回到了公廨内,继续处理公务。除了当初那个证据渺茫的谋逆悬案之外,大理寺同时需要处理不少重案与要案。经过这些时日的磨砺,他在审理这些案子的时候,也已经渐渐能够独当一面了。同时,因他性情宽和,毫无宗室郡王的骄矜之态,与上下同僚之间亦相处得十分融洽。
原以为今天与往日无异,下衙之后便能归家,却不想刚过了午时,杜皇后便着人唤他去安仁殿。前来传唤的小宫人神态宁和,应当是并无甚么意外发生。李徽翻了翻公文,下午确实也没甚么要紧的事,于是便随着小宫人入宫了。
安仁殿一如往常般宁静安谧,处处缭绕着草药的清香味。杜皇后斜倚在榻上,脸色虽是依旧苍白,目光中却满含神采。永安公主坐在榻边顽着一匣子珠宝,亦很是自得其乐。而长宁公主反倒是并不在,应当是忙着处理宫务去了。
李徽不由得笑了笑,上前行礼:“侄儿见过叔母。不过是几天不曾入宫问安,眼见着叔母的气色果然又好了许多。”
“你这孩子,惯会说话。”杜皇后抿唇浅笑,神态很是放松,“坐下说话罢。这一阵子难得见你一面,一直挂念着你,也不知你过得好是不好。听圣人提起你正忙着断案审案,我还有些担心你是否能适应呢。如今看来,大理寺的那些公务,应当是难不住你的。”
这位侄儿越有能力,越得圣人欢心,她心中便越发安定,自然怎么看他都觉得喜欢得紧:“不过,仔细想想,你却还有一桩大事,迟迟尚未完成。算算年纪,你虚岁都已经十八了,便是你不急,我们心里也替你焦急呢。”
李徽顿时反应过来,苦笑道:“并非孩儿不愿成婚,而是……”杜娘子实在是命运多舛,祖母孝期未过,祖父便去世了。最近听闻她的父亲也重病卧床,他私下帮他家请了不少名医,病情依旧是日渐沉重,想来大约也熬不过即将到来的炎炎夏日了。
“前两日接到你阿娘的信。”杜皇后柔声道,“她担忧你一人孤零零的,无人照料饮食起居,也正在苦恼该如何是好。她想让我先给你挑两名孺子伺候你,等杜氏孝期过后再将她娶进门,你以为如何?”
分明她提起的是杜娘子,李徽眼前浮起的却是王子献似笑非笑的模样。他不禁微微皱起眉:“叔母,杜娘子这几年已是经历了许多风霜,孩儿实在不忍心让她雪上加霜。她值得孩儿继续等下去,也值得孩儿许下……一生一世一双人的承诺。”实在迫不得已,他只能将杜娘子作为借口了。说起来,在她守孝的这几年间,他也应该仔细想想,该如何顺利结束这桩婚约了活色逍遥最新章节。
杜皇后怔了怔,略作沉吟:“我原以为,你已经有倾心的小娘子了。”她的目光何其敏锐,这些时日以来,早便发觉侄儿的神态举止有些异样,故而才忍不住出言试探。“若是你真心喜欢,只要是良家出身的小娘子,便大可娶为孺子。至于日后内宅中如何安排,待杜氏进门,便由你们自行做主就是。”
李徽心中不由得一紧,自然而然地露出了笑容:“叔母何出此言?侄儿最近不是好端端的么?既不曾结识甚么陌生小娘子,也不曾遇到甚么难事。许是因查案的时候太过投入,才让叔母误会了罢?”
“是么?”杜皇后垂下眸,也不再继续追问。
正当李徽心中略有些放松之时,她的话锋却骤然一转:“那悦娘的事,你知道多少?”
“……”刹那之间,气氛就发生了变化。李徽便是再如何佯装若无其事,也能感觉到似有似无的压力。就连永安公主也仿佛察觉了甚么,抱起了宝石匣子,望望阿娘,又望望兄长——最终,敏感的小家伙挪着小步子,躲在了兄长身后,偷偷地探出小脑袋,看着榻上笑得既温柔又略有些可怕的娘亲。
久久不闻答话,杜皇后抬起眼,微微一笑,气势却越发惊人,仿佛一个眼神便能将侄儿牢牢压制住:“怎么?玄祺,你觉得我既然能瞧出你的异样,还会瞧不出悦娘可有什么变化么?”顿了顿,她又道:“只是我久居深宫,不知详情,也不好将她身边的人叫过来盘问,所以特地来问一问素来信任有加的你罢了。”
“叔母……”见她如此笃定,李徽叹了口气,实在无法违心地撒谎,回答他什么都不知晓。但若是他说出了王子睦,便无疑是断绝了那对小儿女的情路,也极有可能被长宁公主视为背叛。
见他露出为难之色,杜皇后亦是长叹:“你一直是位尽职尽责的好兄长,怎么也不拦她一拦?”她倒是并没有迁怒侄儿的意思,只是冷静地接道:“你也知道,无论是你的婚事或是悦娘的婚事,都是先帝定下来的,绝不可能更改。你们若是对其他人生出了情感,深陷其中,只会白白痛苦罢了。”
“孩儿知晓。”李徽的声音有些发沉。他当然比任何人都清楚,未来究竟有多艰险。正因为情路看起来太过崎岖,才令他犹疑不决。内心其实早便做出了抉择,理智却一直高高在上地俯视着一切,所以他才始终不能给出王子献所期待的答复。
“我并不是个狠心的母亲。”端详着他的神色,杜皇后又道,渐渐收起了气势,恢复了往日的柔和之态,亦毫不掩饰自己的忧愁与不安,“我也希望悦娘能够与驸马琴瑟和鸣、举案齐眉。只是……这桩婚事实在太过特殊……无论是圣人或是我,都不可能违背先帝之意。便是你们有法子威胁燕家放弃,亦是不可能改变任何事。”
她的目光落在李徽身后,定定地望了半晌,方道:“如今她不过是情窦初开,所谓的情意不过是些小儿女的心思,还当不得真。早些让他们分开,对他们而言才是幸事。我宁愿她痛苦一时,也不希望她因求而不得,而痛苦一世。”
李徽似有所觉,回过首,便见不远处屏风后的一角裙裾微微一动。下一刻,脸色惨白的长宁公主就转了出来,神情有些恍惚地望着他们,显然早已听到了他们的谈话。
“悦娘……”光是看着她的模样,李徽便觉得心疼至极。
从小到大,长宁公主只是在先帝先后去世以及杜皇后重病的时候,才惶惶然地哭了几场。自从被封为公主,开始努力保护杜皇后与妹妹之后,她便总是神采飞扬,炫目而耀眼。无论身在何时何地,都没有任何人能够夺走她的风采与骄傲。而此时此刻,她却流露出了内心深处的脆弱,仿佛最为柔软之处措不及防地便被刀割得鲜血淋漓。
“阿娘……”长宁公主的声音中带着些许哽咽。她怔怔地望着杜皇后,仿佛正在凝视着她,又仿佛透过她而看着另外的人,“阿娘,我不是大唐的嫡长公主么?我不是阿爷和你最疼爱的女儿么?为什么……为什么不能嫁给我喜欢的少年郎?为什么连婚姻,都无法由我自己选择?”
闻言,杜皇后的脸色仿佛更煞白了。她的眼眶也微微红了起来:“我的儿,就算是公主,也不可能事事顺心如意……就算是皇后,就算是圣人,也不可能让一切都如自己所愿。”,
“阿兄……”长宁公主又呆呆地望向李徽,双眸中倏然迸发出火焰般的光芒,“阿兄不是说,我可以随心所欲么?”
“你当然——”李徽几乎是毫不犹豫地回答。
然而,杜皇后却打断了他,流着泪道:“在这世间,没有任何人,能够随心所欲!!”
“……祖母……祖母不是这么说的……”长宁公主摇着首,乌黑双眸中的火焰转瞬便已经熄灭,变得黯淡无光。她惨笑一声,转身便往外奔去:“若是祖母还在……若是祖母还在,一定会支持我!一定会帮我解决燕家的婚事!!她一定舍不得我这么伤心!祖父也舍不得!!”
见状,杜皇后焦急地坐了起来,眼见着就要下榻去追。李徽忙将她拦住:“叔母不必担忧,侄儿会好好劝她的。”
说罢,他便要转身匆匆离开,就听身后的杜皇后幽幽地道:“那王三郎究竟有甚么好的?不过是个性情天真的少年郎罢了……”
闻言,李徽险些摔倒在地。这位神通广大的叔母,究竟是已经知道了多少事?!连王子睦都已经打听到了,那王子献与他——究竟是谁将此事透了出去?若是教他查出来,绝不会轻易饶过!!
他已经不敢回首,佯作什么也不曾听见,立即举步往外行去。这时候,他突然听见永安公主甜甜地接道:“王三郎摘的花好看,阿姊很喜欢。”
原来——这就是隐藏的罪魁祸首。(新安郡王见闻录../41/4140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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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安郡王见闻录 第一百七十一章 痛苦为难
在长宁公主离开安仁殿之前,李徽追上了她的步伐至尊雀神全文阅读。然而,追上了又如何?他拧紧眉,屡屡张口欲言,却始终并未出声,不知该如何宽慰她是好。毕竟,他从未有过因为私情而与家人反目的经历,也正因为这种可能而踌躇不前——
支持她与王子睦在一起,与杜皇后对峙?甚至与杜皇后决裂?不,绝不可能。这母女二人的感情极其深厚,若是因此而反目,对她们而言都是几近致命的伤口。而且,圣人也绝不会答应改易婚约。父女母女之间若是有了裂痕,令杨贤妃与袁淑妃寻得可趁之机,从中继续离间,说不得便是灭顶之灾。
强迫她与王子睦分开?无视她的痛苦与煎熬?不,他同样做不到。将心比心,如果此生再也无法与王子献相见,想必他定然也会觉得失去了这辈子最重要的缘分。即使是重生一回,即使是保住了家人的幸福,他自己的一生仍是了无趣味。
此时此刻,长宁公主依旧并未冷静下来,脸上泪痕斑斑,目光中充满了痛楚与无助。纵使她一向坚强,在情感之事上,也始终不过是个豆蔻年华的少女罢了。好不容易与倾心的少年郎心心相印,却遭到最重要的亲人的反对,绝无可能成全他们——她几乎是瞬间便从幸福落入了绝望的境地之中。
分明如今正是姹紫嫣红的暮春时节,于她而言,却像是萧瑟零落的酷寒冬日。所有美丽景致,在她眼中都黯然失色;兄长关怀而担忧的目光,她也完全没有任何感觉。
不过,即使她神情茫然,不知自己该如何是好,却依然不曾减缓自己的脚步。李徽听见她始终喃喃地道:“祖母……祖母告诉我,活得随心所欲……她一定会帮我。祖父也舍不得我如此痛苦……他一定会收回成命……”
于是,登上厌翟车之后,她沙哑着声音道:“去昭陵。”
昭陵是太宗文皇帝与文德皇后的陵寝,位于九嵕山上,距长安足足一百五十里之遥。若是乘车前往昭陵,至少须得费时两三日。如此贸然地前去谒陵,甚么都不曾准备,这两三日的衣食住行该如何解决?安全又该如何保证?
李徽心中轻叹,对正犹豫的驾车宫人摇了摇首,低声道:“悦娘,去慈恩寺便足矣。祖父与祖母的灵位供奉在慈恩寺中,同样会显灵保佑你。”其他人等去谒陵哭陵,无非是思念先帝先后或者蒙受甚么冤屈想请两位做主;堂堂嫡长公主无缘无故自行谒陵,足以令许多有心人多想几分了。更何况,未经圣人与杜皇后同意便擅自离开长安,亦是不智之举。
闻言,长宁公主怔愣半晌,垂下眸,泪雨纷纷:“真的么?他们会显灵保佑我么?”
“当然,你可是他们最疼爱的孙女。”李徽道,策马在厌翟车旁慢行。
一路上,堂兄妹两个都并未再说甚么话。长宁公主倚在窗边,紧紧地攥着自己的长裙,默默地流着泪;李徽皱紧眉,依旧在思索该如何解决此事。
当初他发现妹妹动情的时候,便觉得此事极为棘手。但当时她却非常自信,认为只需说动燕家,便定然有解决之道。那个时候,他们谁也不曾料到,杜皇后竟然这么快便得知了此事,而且态度如此坚定。
无论他们还想动用甚么手段,大概都逃不过杜皇后的火眼金睛。她定然已经将他们能够使的法子都仔细想过了,觉得绝不可能成功,才如此决绝地对待爱女的满腔情意。
是的,她从来不是一位无情的阿娘,却也从来不是一位任意纵容女儿的阿娘。无论对待任何事,她都会计较权衡,耐心等待一击即中的时机。
若是单纯从理性而言,长宁公主这段感情,弊大于利,必将引来无数风波。所以杜皇后才选在他们尚且朦朦胧胧的时候,出手断绝他们的心思。仔细说来,这段感情从开始到结束,不过是两个月左右罢了。时间极其短暂,带来的痛苦或许也很难持续一生一世。
可是,“情”之一字,若只是如此简单,若只是与认识的时间长短有关,这世间便不会有那么多痴男怨女了——不动心便是不动心,就算成为夫妇,共同生活数十载,也只会同床异梦;动心便是动心,即使须臾间分离,也会在心底魂牵梦萦,直至死亡妖孽歪传全文阅读。
到得慈恩寺之后,长宁公主便去跪拜先帝先后的灵位。李徽并未打扰她,默默地坐在外头等候。直至夜□□临,长宁公主倏然在堂内道:“阿兄,我想在慈恩寺住上一段时日,暂时不想回宫。”
“……叔父叔母会担心你。”李徽低声接道。
“……你便说,我想为祖父祖母持斋茹素,再做一个道场罢。”长宁公主沉默片刻,方哑声道,“如今,除了子睦,我谁也不想见……不过,你们大概也不准许他来见我,那就让我一人独处便是。”
李徽无奈一叹,只得起身离开。当然,在离开慈恩寺之前,他拜访了玄惠法师,烦劳慈恩寺收拾出一座偏僻而又静谧的轩室,供长宁公主持斋之用。在如今这种时候,或许待在佛门清净地之中,确实能渐渐让心绪平静下来。至少,不会比今日的冲突与矛盾更激烈了。
同一时刻,王子献正在弘农郡公府中,对杨谦述说近日王家发生的事。他神色愁苦,时不时轻叹一声,言辞之间多次中断,显然是深深为此事所苦。杨谦的神情则从关怀,渐渐到惊讶,而后便是面无表情。
“表兄大概有所不知,家中的经济庶务一向由母亲打理,而母亲素来疼爱子凌,经常悄悄变卖了庄子铺面供他花用。若非筹备嫁妆一事,我们甚至都不知晓,家中竟然已经困难到了如此地步。原想着卖了华州的庄子与铺面,一定能置办三十二抬顶好的聘礼。谁知,子凌回到商州之后,竟说还缺了八抬……”
说到此,王子献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地看了杨谦一眼。杨谦只觉得脸上仿佛被人揍了一拳,竟是火辣辣地疼痛起来——显然,王子凌定然将他抬了出来,说是聘礼单子都是让他参详的。王家上下所有人说不得都以为,堂堂弘农郡公府,竟然意欲掏空他们一个没落世家旁支的家产!
“不瞒表兄,那时候家中只剩下祖产与母亲的些许嫁妆,实在是没有余钱了。子凌便与父亲母亲闹了一场,将母亲气得卧病在床。许是他心里焦急,竟然……”说到此,王子献露出了痛心疾首之色,“竟然悄悄拿取母亲的嫁妆地契和金银首饰,想拿出去变卖。结果,被来访的族中长辈撞了个正着。”
“……”二人的视线在空中交汇,杨谦很是配合地露出了震惊之态:“子凌怎么……怎么竟这么糊涂?做出了这样的事?!难怪这次他没有与你们一同回长安,我还以为他是留在家中继续筹备婚礼。”
王子献叹了口气:“我们商州王氏的族规一向严厉,子凌被长辈们禁了足,如今还在宗祠里抄家规呢。也不知族长多久才能放他出来,阿爷与母亲也都气得狠了,筹备婚礼之事便耽搁了下来。”略顿了顿,他又满面惭愧地继续道:“其实,阿爷私下与我说过,子凌闹出了这样的事,实在有辱王家的家风。他有些担心,不知弘农郡公家还能不能看上这样的新婿。”
杨谦摇了摇首,神态依旧温和:“他也是一时鬼迷了心窍,才做出了这样的事,绝不是品性有瑕。他是我的师弟,我还能不知道他是甚么样的人么?你们只管安心便是,这桩婚事,绝不会生出甚么变故。我会尽力说服我阿爷与母亲,将婚事推迟一段时日。十娘上头还有七娘、八娘与九娘尚未定亲,也正好长幼有序。”
王子献微微一怔,露出了感激之色:“表兄如此信任子凌,愿意为他奔走……我真不知该如何感谢是好。”他万万没想到,纵然王子凌犯了“偷盗家财”之过,杨谦依然毫不在意,一心想成全这桩婚事。怎么?他就如此舍不得这位妹婿么?又或者,他担心这桩婚事生变,杨尚书便又会将念头打到他与杨八娘身上?
“你我兄弟一场,何必言谢?”杨谦道,唇角勾了起来,“改日我再给子凌写一封信,让他不必担忧。有过则改,善莫大焉,他只需记住这次教训,日后不再犯便足矣。”呵,以为他看不出来么?王子献字里行间都在暗示他王子凌不堪为配,定然是想借着断绝王子凌与十娘的婚事,再谋取和八娘联姻——只要有他在,便绝无可能!!
王子献颇为满意此行的结果。虽然未能如愿让杨家主动退婚,但将这桩婚事推后数月,也已经算是不错了。谁知这数月之内,又会发生甚么事呢?谁知数月之后,杨家还是否能如今日这般鲜花着锦、烈火烹油,煊赫无比呢?
不过,待到他悄悄来到濮王府,打算与李徽分享此行的收获时,却听张傅母说,他正在后园中赏月小酌。今早分明还听见他低声发誓绝不会再喝酒,怎么突然对饮酒产生了如此浓厚的兴趣?难不成发生了什么事?
王子献抬首望了一眼夜空中的一弯残月,转身去了后园中。
整座湖边,唯有一角亭子里亮着灯火。而李徽就坐在里头,一杯一杯复一杯,不停地仰首饮尽酒液。看在王子献眼里,这昏黑的暗夜之中,唯有他,就似是将所有光芒都汇聚在身上似的,耀眼而夺目。
“玄祺?”显然,他并不是为了赏月而饮,也不是想小酌一番,纯粹只是想让自己喝醉罢了。王子献倏然觉得有些心疼,将酒杯与酒坛都推到了一旁:“发生了何事?”
李徽歪着脑袋凝视着他,脸上带着几分酒意,乌黑的双眸却依旧清明。他端详了半晌,忽然一笑:“子献,叔母知道了。”
王子献心中一紧,尚未来得及出言,便又听他道:“今日是悦娘抉择,明日……明日是否就轮到我了?”在世俗与所有人眼中,他也根本没有别的选择。他心中的痛苦与无奈,亦没有人会理解。
“只要他们不知道……”王子献轻轻一叹,“你便不必抉择。”他多想让天下间所有人都知道,他们二人彼此相许——然而,或许这注定只是不能实现的奢望。
“……若是我们在一起,他们怎会不知晓?”李徽无奈地笑了起来,“迟早会知晓。”眼见着他们的年纪到了,若是婚事迟迟没有定下,谁不会猜测缘由呢?杜娘子拒婚给他带来的,也不过是两三年时间罢了。在这两三年间,他们究竟能做甚么?(新安郡王见闻录../41/4140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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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安郡王见闻录 第一百七十二章 心有抉择
因着长宁公主之事,李徽的情绪再度落入了低谷之中重生之财色天下全文阅读。在此之前,他其实已经完全动摇了,不然也不会借着酒意,任由自己与王子献如此亲密地厮磨。不过,如今他却不得不再度面临内心中的挣扎与痛苦。凡俗规矩且不必提,远在洛阳的家人却是他始终无法无视的。他几乎不能想象,倘若有朝一日他们得知真相,又将作何反应。
他重生归来后,最为庆幸的便是竭尽全力保护了家人,令他们能够远离危险获得幸福。在他心中,他们永远是不可或缺的,他无法忍受甚至无法想象再度失去他们的后果——
然而,他就能够忍受失去王子献的结局么?
见他内心陷入了矛盾无法自拔,王子献亦不再步步紧逼。他虽然无法理解这种待家人如最珍贵之物,小心翼翼地呵护的情感,却尊重李徽的决定。他倾心的玄祺,从来都是如此重感情之人。倘若他们甚么都不顾虑便肆无忌惮地在一起,待到面对濮王府的暴风骤雨时又痛苦不堪地匆匆分开,这才是他最无法接受的结果。
若是做出了共同承担风风雨雨的选择,若是能够坚定地面对一切,若是能考虑周全日后每一步棋该如何走,他们二人才算是做好了充分的准备,才能够真正毫无后顾之忧地投入浓烈如火的感情中去。
至于长宁公主与王子睦——作为兄长,他确实同样无能为力。
大半个月之后,长宁公主持斋结束,给先帝先后做了一次盛大的道场。以圣人为首,住在长安城中的所有宗室尽皆到场,虔诚地进行了祭拜。连杜皇后也强撑着病体,为先帝先后的灵位叩首上香。见她纤细得仿佛风吹就倒,脸色依旧苍白,却已是没有多少枯槁之色,众位贵妇自是各有思量。
杨贤妃与袁淑妃都以为自己能够借着这次道场展现孝道,但杜皇后的孝顺美名却依旧远远在她们之上。毕竟,她们叩拜得再规矩,哭得再真情意切,也比不上病弱的杜皇后泪眼盈盈。而且,谁不知先帝先后尚在的时候,便对这位儿媳妇十分满意,将她当成了嫡亲的女儿来疼爱呢?
道场结束之后,杜皇后将李徽唤到静室中。她的身体虽渐渐好转,但的确已是远不如从前了。不过是一次道场祭拜,便令她觉得疲惫不堪。然而,更令她挂念的却是长宁公主。长达数年之间,她曾经以为此生自己只会有这一个孩子,故而对她倾尽了所有的疼爱。直到如今,她对长女的情感,仍是远远胜过了幼女永安公主。眼下母女之间出现了隔阂,令她既难过又煎熬。
“悦娘仍不愿见我,玄祺,你再陪陪她罢。”她轻轻叹了口气,“我又仔细查了查王三郎,那确实是个好孩子。心地善良,性情率真,待人赤诚。而且,再过几年,说不得便能像他阿兄一样一鸣惊人。悦娘的眼光,确实不错。”
李徽静默不语。当杜皇后得知女儿倾心于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少年郎时,即使再如何理智,内心深处定然也是带着怒火与偏见的。时隔十余天,她才得以真正冷静下来,能够稍稍客观地评断这段小儿女的情意了。
“只是,无论他有千般万般好处,悦娘也不可能嫁给他。”杜皇后又道,充满了无奈,“这些天我已经旁敲侧击问过燕太妃,是她亲自求的这桩婚事,若是出了差错,她绝不会善罢甘休。燕湛与成国公府就指着这桩婚事翻身,也满心恨不得悦娘明日便能下降,互惠互利。而圣人也已是经不住燕湛的一再恳求,过些时日便要下旨开始过六礼了。玄祺,你应当也明白,成国公府虽眼见着没落,却毕竟是大族,仍拥有不少人脉。”
“……”李徽皱紧眉,颔首道,“侄儿明白。这不仅仅是孝道,而且是关乎叔母、悦娘与婉娘生死存亡的大计。”仅仅是孝道,就足以将所有人压得动弹不得——当年祖父下旨的时候,定然也不可能想到,孙女竟然会对其他少年郎情根深种。而生死存亡,更是任何人都不能回避的关键问题。
归根究底,还是他们太过弱小了。光凭着手中所掌握的力量,他还不足以护住家人,更不足以护住杜皇后与长宁公主、永安公主。若是成国公府一怒之下愤而倒戈,偏向杨家,将齐王捧成了太子,杜皇后母女三人的地位便岌岌可危。毕竟,仅仅只依靠圣眷,就想在太极宫中屹立不倒,实在是太过天真了男神来自哪颗星全文阅读。
圣眷确实至关重要,无论对后宫或是臣子而言皆是如此。但却不能仅仅凭着圣眷便想安稳一生。一则伴君如伴虎,又焉知什么时候君王喜怒无常,自己最终落得凄凄惨惨戚戚的下场呢?二则若是无力自保,一群饿狼扑上来撕咬,便是帝皇有心相护,也不可能护得周全。三则倘若帝皇驾崩,新帝继位,天地变换之后,谁还记得那些旧人?
“权势”,“力量”——如此重要之物,他当初竟然想因噎废食,何其愚蠢!!若非子献点醒了他,恐怕他还做着只要退让便能够得到清静的美梦。
而如果他能够早些清醒过来,早些醒悟这个道理,是否就能竭尽所能,帮助悦娘得偿所愿?明明当初是他解释给她听,祖母的遗命便是让她“随心所欲,不逾矩”,如今他却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她被孝道与危险锁紧,露出鲜血淋漓的伤口。
“你明白便好,去罢。”杜皇后道,目光中带着几分殷切与怅惘,“我曾经……也想让这孩子得到我从未得到过的一切……是我这个做母亲的实在太无能了……”她曾经也是豆蔻年华的少女,曾经也拥有过对婚姻的期盼。仔细想来,女儿所求的,不同样是举案齐眉、比翼/双/飞/、心有灵犀、相守一生么?可是,作为母亲,她竟然无力成全她。
悦娘做错了甚么?不,她甚么也不曾做错,情窦初开并不是错,想要与情郎相守也并不是错。错的是当初误结的孽缘,错的是他们不够强大,仅此而已。
待杜皇后带着依依不舍的永安公主离开之后,李徽在早已落尽繁花的桃林中找到了长宁公主。
她正立在那棵当初接过王子睦所赠的桃花枝的桃树下,怔怔地凝视着绿叶繁茂的树冠。花期总是如此短暂,如云似霞的花早已不见,仿佛早便预示着,她与王子睦之间萌发的稚嫩感情即将走到尽头。
“方才,我远远望见了阿娘。”沉默许久之后,她忽然轻声道,“因着我的缘故,她似乎又病了。我本以为自己会怨阿娘无情,但在瞧见她的那一刹那,心疼还来不及,又怎会怨恨她?可是,若不能怨恨她,我又能怨恨谁去?怨祖父当初不该下旨?怨燕太妃多事?怨燕湛与成国公府?”
略停了停之后,她几乎是自言自语道:“不,或许应该怨我自己。不该在明知有婚约在身的时候,还如此情不自禁。可是……情不自禁,当真是错了么?若没有这两个月的情不自禁,我这一生恐怕永远都不会知道,情究竟为何物。”
“悦娘,你没有错。反倒是我,应该对你道一声‘对不住’。”李徽禁不住接道,“若是我能更强大一些,或许便能劝服叔父与叔母……也能保护你,让你不必因种种威胁而向成国公府妥协。若是我足够强大,便能够让你随心所欲,能够让你像祖母所期待的那般快活地度过此生。”
闻言,长宁公主侧首望向他,双目微微一动:“阿兄,你不过是宗室郡王,而我才是大唐的嫡长公主。若是论保护,也该由我保护你才对,也该由我来保护阿娘和婉娘才是。”一瞬间,她仿佛想通了甚么,又仿佛放下了甚么,更仿佛认同了甚么——
她仰起首,折下一枝桃叶:“是我太过弱小了,所以甚么事都不能由自己做主。虽然我厌恶甚至憎恨安兴长公主,如今却不得不佩服她肆意妄为的本事。她做下了那么多事,桩桩件件都该是死罪,却偏偏依然活得如此自在。就算是贵为九五之尊的阿爷想要动她,也须得寻得足够的证据,须得找到合适的机会……”
李徽神色微黯,也道:“她确实足够厉害。”承认敌人很厉害,并不意味着屈服,而是意味着他们必须变得更加强大,才能彻底将她击溃。“不过,这样的厉害,毫无意义,对我们而言也并没有益处。”
“阿兄放心,我如此憎恨她,绝不会成为她那样的人。”说罢,长宁公主举步缓缓前行,李徽随了上去。
不多时,二人便穿过桃林,来到莲池边。因今日是皇室做道场之故,香客并不如往常那般熙熙攘攘,只有零零星星的数人。一个熟悉的背影正立在莲池畔,垂首望着袅袅婷婷的白莲花苞,仿佛入了迷,又似是出了神。不多时,另有一个略有些熟悉的身影来到他身侧,微微一笑,上前寒暄起来。
“这些时日,我每天都能见到他。”长宁公主道,双眸之中仍含着脉脉情意,目光却渐渐冷静下来,“我这才知晓,他每天都会来慈恩寺上香,亦会在那桃林中流连忘返。”
李徽轻轻叹了口气,却听她又道:“可是,我从未现身与他见面。有一次,他瞧见了跟在我身边的宫女,欣喜万分。但我依然避在远处,眼睁睁地看着他四处寻找,而后满怀失落地离开。”
“我的心,似乎越来越冷了。刚开始见到他的时候,欣喜得几乎无法控制,恨不得立刻冲出去,让他带着我远远离开长安。而后,又觉得他思念我的模样如此可怜,为他流了许多回泪。到了如今,我已经能仅仅只是远远地望着他,心中也彻底恢复了平静。”
“当真彻底平静了?”李徽低声问。
长宁公主遥遥望着那个人,垂眸一笑:“不平静还能如何呢?阿兄,你看,连燕湛都已经莫名地寻到他了。或许燕湛接近他是为了别的事,可他绝不会是此人的对手。若是我始终不妥协,阿娘看在我的颜面上或许会放过他,但阿爷呢?燕湛呢?成国公府呢?杨家呢?他们又会做出甚么事来?”
“……”李徽拧紧了眉。
“所以,阿兄你说得对。”长宁公主淡淡地道,“我没有足够的能力,护不住他。而他也护不住自己和我。我们实在太过弱小了,便是身份再高贵又如何?仍然只能顺从世俗规矩,顺从所谓的婚约罢了。”
这一刻,李徽很清楚,长宁公主已经做出了她的选择。
而在他的内心深处,其实也早便有了自己的抉择,只是他迫于压力始终不愿正视罢了。(新安郡王见闻录../41/4140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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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安郡王见闻录 第一百七十三章 又生变故
“是么?原来贵主确实在慈恩寺……”王子睦惨然一笑,本便有些茫然的神情中更多了几分恍惚之色,“原来她不愿见我,是因着这样的缘故……”他的声音变得极低,眼圈也缓缓地红了起来:“她说得对,我太弱小了,连自保也做不到,更不必提保护她了玩转异界最新章节。任谁都能无声无息地杀死我……都是我的错……”
这个不过十四岁的少年郎强忍住痛苦垂下首的时候,身形显得格外单薄瘦弱。高高抬起的肩胛骨支楞起来,细瘦的腰肢微微颤抖,脆弱得仿佛下一刻就会折断,露出森森的白骨与淋漓的血肉。
暮春三月与初夏四月实在发生了太多事,几乎要将他完全压垮在地。他尚未从父母所带来的冲击中清醒过来,转瞬间便又失去了自己倾心的少女。这一刹那,他倏然觉得,自己已然一无所有。
曾经以为无限美好的生活不过是假象,戳破之后露出他无法接受的丑恶真实;曾经以为能够守护的少女选择了离去,归根究底是因为他太弱小,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她含泪离开,却什么也做不到。
“我该忍住的……不该给她送桃花枝……否则,她也不会这般痛苦……”只要想到长宁公主独自一人在慈恩寺住了大半个月,几乎每天都远远地望着他,逼迫着自己做出选择,他便越发觉得痛不欲生。
那个时候他究竟在做什么?为了内心的安宁,给那些冤死的部曲及家眷上香,暗自在佛前祈祷父亲与母亲从此能改恶向善,祈祷长兄能够获得他想得到的一切。发现长宁公主的侍女之后,他隐约察觉了甚么,更是天天都去慈恩寺,渴望能够偶尔遇见她……
可是,他根本不知道她遭遇了什么,根本不知道她那时候内心中的痛苦与悲哀,也根本无法替她做甚么。假如她让他带她远远地离开长安,以他的能力,恐怕也无法一路照顾好她。除了读书,除了给她摘花,除了陪她说笑,他什么都做不到!!他就是一个彻头彻尾的弱者!!
王子献注视着他,轻轻一叹:“三郎,只顾着愧疚与痛苦毫无意义。若是你想让贵主过得幸福,便须得更加努力,日后获得足够的力量守护在她身边。我明白,最近因家中之事,你的心思始终无法专注。不过,都已经过了这么久,你也该缓过劲来了。”
王子睦停止了颤抖,抬起眼望着他,泪水无声无息地落下来:“我一直想问,阿兄为何能如此淡然?你不觉得可怕么?他们分明是咱们的血肉至亲,看上去与许多父母无异,私底下却能做出那般可怕的事……”
“你还知道了什么?”王子献微微一怔。族中审问王昌与小杨氏的时候,他特意在中途就将这个弟弟带了出去,觉得不必要让他知道更多龌龊的事。他眼下仍是太过率真善良,不可能接受自己的母亲竟然是那般毒辣之辈——他有种预感,小杨氏之事迟早会毁了他。
王子睦哽咽着道:“我知道,阿兄你想保护我。不过,你愈是不想让我知道,我心里便愈会生出许多猜测。二兄在宗祠中受审的时候,我忽然想起父亲与母亲,便问了常明族兄。他,他犹豫了许久,终是没有隐瞒我……”
“……”王子献沉默了。他倏然无法判断,自己当初刻意的隐瞒究竟是正确还是错误。也许,一切顺其自然,才是守护这段兄弟之情最好的方式罢。
“我知道真相之后,几乎无法面对你龙组特工最新章节。”王子睦喃喃道,“那些天我看似是去陪着阿姊和妹妹,替她们开解,其实是自己发呆出神。我根本不知道自己该如何是好,有心想问一问母亲她为何要这么做,却又不愿意见她一面。可是想想她做过的事,我又担心大兄你会迁怒。”
“你们虽是她的子女,却也是我的弟妹,与她没甚么干系。”王子献道。
王子睦却仿佛已经陷入了自己的不安之中,听不见任何回应了:“我已经失去了父亲、母亲、二兄,如今又失去了贵主,不能再失去你了……不能再失去任何人了……”他如今所拥有的一切,实在是太少了,实在是太珍贵了。
王子献皱起眉,端详着他双眼下的阴影,发觉他应是有一段时间不曾安眠了。家中的变故之后,又是长宁公主的变故,也许他仍会有一段辗转反侧、彻夜难眠的日子。若是不理会,说不得再过两天他就会彻底病倒。当然,如今强迫他好生歇息几日,应该为时未晚。
他正在思考该将他敲晕还是强迫他饮安神汤的时候,王子睦忽然又问:“阿兄,如果你失去了郡王,也会如此淡然么?”他脸上仍带着泪痕,苍白的脸色透着遮掩不住的虚弱,双眼睁得极大,仿佛这个答案对他而言无比珍贵、无比重要。
王子献眯了眯眼,回道:“我不会失去玄祺。就算是一时失去了,日后也会将他夺回来。”虽然他一直对李徽提起,若是他们只能退回知交好友的位置,今生就不必再相见了,否则只是徒增痛苦罢了——但他又如何能忍受这样的结局?无论费尽多少心思与手段,他迟早都会让李徽答应他,与他相守。
他从来不缺乏耐心,也从来不缺乏心计。
若是如今误判了机遇,那便再等更合适的机遇。若是年轻的时候注定错过,那在合适的时候再相守亦无妨。若是不必浪费宝贵的相处时光,那自然是最好。但为了他们二人能在一起,有必要蛰伏的时候,他相信自己亦能够做到!
在他的内心之中,他与他的玄祺极有可能会遭遇无数事件,或许一时应对失误,便会导致不同的结果。但这一切都无妨,他们还会遇到更多的机会,他们还拥有各种各样的可能。一旦玄祺做出了决定,他便会告诉他,他已经考虑了无数次,他们将会遇到数不清的岔路——不过,只需披荆斩棘,便迟早能携手走到终途。
“夺?”王子睦怔怔地重复道,“……我也能做到么?”
“若是不曾尝试过,你怎知自己做不到?”王子献道。在他看来,此事尚未成定局。且不提长宁公主尚未下降,就算是她已经嫁了燕湛,人生还有数十年,谁知道其中会发生甚么事呢?和离再嫁的公主,并非罕见。
正当王子睦暗沉的双眸中渐渐闪烁着亮光的时候,书房外倏然传来曹四郎的声音,带着毫不掩饰的焦躁:“阿郎,周二郎求见!”
“让他在外头等着。”王子献不慌不忙地起身,吩咐王子睦,“你且回院子里歇息,过些时日待你冷静下来,我再与你筹谋。说不得,还能让玄祺也一起仔细想想。”因着此事,连李徽也低落了好些时日,也该想些法子让他从那些情绪中走出来了。
若是只看他的神情举止,大概觉得曹四郎所说的不过是一件寻常之事。但王子睦分明记得,这周二郎便是给王昌、小杨氏刺杀濮王作证的部曲之名。此人已经听命于兄长,说不得是兄长给他的补偿,但他心里仍然隐约觉得有些不对劲。
王子献出了书房,周二郎正在院中的八角亭中等着。见他一来,立即跪倒请罪:“阿郎,都是某的疏忽——二郎君借着两位小娘子探病的机会,逃出了庄园!他还诱骗大娘子,将她一起带上了!!如今部曲正在四处寻找,尚未找到他们的踪影!”
闻言,王子献的瞳眸猛然一缩:“甚么时候发生的事?”他让周二郎负责看守王子凌与王昌所在的庄子,便是对他的考验与信任。周二郎已经跟随了他五年,论起忠诚自是比不上那些自幼追随他的部曲,但论能力却是半点不差。且他与王昌有杀妻杀子之恨,定然会尽心尽力看守住他们。只是却想不到,仅仅过了不到一个月,便又生出了这样的变故!!
周二郎羞惭至极,叩首道:“是昨天夜里发现的!某仔细检查了,马厩看管得严,没有丢失马匹。不过,庄子中少了一头代步的骡子,应当是二郎君带着大娘子骑着骡子离开了。不过,庄子附近有不少山林,他们又不认识路,应该走得不远。”
“立即回商州。”王子献拧紧眉道。虽然眼看着吏部关试在即,他却已是顾不上准备关试了。而且,光是王子凌逃走了,他尚不必如此着急,横竖他迟早会来长安,只需守住长安的城门将他捉住便足矣。毕竟,他们匆匆逃出去,身上既无可用的钱财,又无过所,根本不可能进入长安城。
不过,事关王洛娘,他却不得不重视几分。她不过是个及笄年纪的小娘子,又是礼仪规矩严谨的世家女子,若是让族长等长辈得知她走失在外,至少会被送进庵堂避几年风头。如果万一不幸再遇上甚么事……或许不是一辈子青灯古佛,便是只能远嫁千里之外了。
正当两人匆匆往外走时,迎面就见王子睦满面呆怔地从亭子旁边的山石里站了起来:“阿兄……是真的么……二兄……二兄把阿姊带走了?”
想不到他居然悄无声息地躲在此处偷听,王子献也顾不得训斥他毫无仪态了,点头道:“你不必担心,此事由我来处置就是。赶紧回院子休息去罢,杨家若有人来寻你,你只管告病就是,不必见任何人。”想来,杨谦即使想继续探听王家的事,也不至于贸然闯入藤园。
“不……”王子睦眼中亮起惊人的光,仿佛是最后的执念一般,“我也要去寻阿姊!!我还要问一问二兄!他在诱骗阿姊带他离开的时候,可曾想过阿姊往后该如何面对其他人!!”他只有一个阿姊,绝不能再失去她!
王家兄弟遂又急忙返回了商州。当李徽得知此消息的时候,不禁一叹:“真是多事之秋。”(新安郡王见闻录../41/4140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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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安郡王见闻录 第一百七十四章 人心之恶
匆匆离开长安回到商州的时候,王子献其实并不认为此事会耗费太多时间厚爱暖妻最新章节。他觉得,顶多一两日,便能将王子凌与王洛娘兄妹二人寻回来,该罚的罚,该教训的教训,尽力将此事掩盖住,亦不必烦劳族长等长辈问询。
因为,王子凌毕竟不过是个养尊处优的世家子弟,从不曾吃过什么苦头,想神不知鬼不觉地逃离商州实在太艰难。而且,他从未有过外出游历的经验,不懂得如何掩盖行踪,想必部曲很快便能从蛛丝马迹中寻得他的踪影。此外,他还带着王洛娘一起赶路。如她这样的世家小娘子根本经不起旅途颠簸,且兄妹二人同行也更容易引人注意。
当他们来到那座靠近秦岭的偏僻庄园时,王湘娘便红肿着眼睛迎了上来。许是为了方便行走之故,她穿了身窄袖胡服,看上去就像一位飒爽的少年郎:“大兄,三兄,部曲已经找遍了附近的山岭,依然没有找到他们。听说山岭里还有豺狼虎豹,他们……他们该不会遇上什么危险了罢?”
闻言,王子睦的脸色瞬间一片煞白,看起来似乎立即便要从马上坠下去。他的嘴唇微微抖动着,抬首环视周围的崇山峻岭,依稀仿佛听见无数野兽嗥嚎,其中间杂着时断时续的惨呼之声。下一刻,连那些山岭也仿佛幻化成了野兽的模样,张着血盆大口,朝他扑将过来。
王子献翻身下马,见他摇摇欲坠,便将他扶了下来,低声宽慰道:“便是猛兽也不会随意伤人,你们不必多想。湘娘,你再仔细想想,洛娘当时可有什么异样?她明知王子凌之前做下的事,为何还会被他诱骗?”虽然王洛娘不如王湘娘心思清透,却也绝非甚么蠢物。而且,她与王子凌也并非兄妹情深,断然不会轻易相信他的哄骗之语。
王湘娘抿着唇思索片刻,猛地抬起眼:“大兄,儿记得阿姊望着阿爷喝药的时候,曾轻轻地唤了一声‘阿娘’。她还倏然问儿,‘为何阿爷与阿娘没有在同一个庄子里’。说不得,二兄见她思念母亲,就骗她带她去见阿娘,她便信以为真了!”
王子献拧紧眉,以王洛娘的性情来看,真相极有可能就是如此。仔细说来,小杨氏所出的二子一女中,数王洛娘与她最为亲近,感情亦是最为深厚,十几年来母女二人也从未分离过。想必,王洛娘虽然痛心小杨氏犯下大错,却依然挂念着她,禁不住想见一见她。
母女情分,无关对错。小杨氏愈是行踪不明,愈是打听不到她的消息,王洛娘心里便愈焦急。只需王子凌稍稍一劝,又表现出懊悔万分的模样,说不得她就会将信将疑地答应下来。一个被宠坏了的小娘子,在情急之下,又如何能想到此事的后果如何?又如何能想到此行的艰险?
只是,当时她却不知道——王子凌绝不可能得知小杨氏的下落。举凡王氏一族之中,也只有族长才知道如今小杨氏被关在了何处。为了逃出庄园,他不仅欺骗了她,还将她一起带走了。
或许,王子凌只是不想让她惊动其他人,故而不辞辛苦将她也一起带上?又或许,他还有别的打算?无尽武道最新章节!
总而言之,王子献已经不惮用最大的恶意来揣测王子凌。毕竟,一直将王洛娘带在身边,绝不符合他的利益。除非对他来说,王洛娘另有其他作用,譬如在被找到的时候为他求情,更有甚者……
王子献低声吩咐了庆叟与曹四郎几句,便半强迫地带着王子睦去歇息。王湘娘拭着泪,亦步亦趋跟在他们身边,显然是受到了惊吓。她毕竟不过是个十岁的小娘子罢了,再聪敏灵透,也依旧不曾经历过太多风风雨雨。
两三天之后,部曲终于寻见了骡子蹄印,继续追踪而去,发现王子凌居然误打误撞地进入了秦岭驿道。王子献遂命人沿着驿道继续找寻,并且打算亲自动身前去查看情况。王子睦与王湘娘也终于得以松了口气,强烈要求与他同去。
一个道:“阿兄,我是为了找阿姊才回来的,定要亲自将她接回来才安心。”
另一个也道:“阿姊与儿是一同过来的,因儿一时不慎,未能发觉她的异状,才令她误信了他人。偌大的庄园里,如今却只剩下儿一人,教儿如何能在此处默默地等着消息?”
见他们二人都如此固执,王子献也只得答应下来。
又一日过去,他们终是在驿道上远远望见了骑着骡子飞奔的王子凌。他显然也听见了身后的马蹄声,回首一看,催得越紧,甩鞭子抽得骡子哀哀嘶鸣不已。然而,就算骡子跑得再快,也比不过骏马,庆叟与曹四郎立即催马而去,用绊马索将他捆了起来。
王子凌摔倒在地上,浑身狼狈地挣扎着,嘴里不干不净地斥骂,已经没有半分世家子弟的仪态:“王子献!!你不过是个贱妇所出的猪狗之辈!!我杀了你!我一定要杀了你!!”
王子献微微眯起眼,翻身下马,含着轻笑,不紧不慢地踹了他一脚。这一脚看似没有多少力道,却令他疼得瞬间身体蜷曲起来,浑身因痛楚而变得麻木。一时间,他甚至连半个字也说不出口。
王子睦实在不想再看他的模样,四顾周围,皱起眉低声道:“怎么不见阿姊?他将阿姊藏在了何处?”他原以为找见了王子凌,便必定能找到王洛娘——谁知他们二人竟然中途分开了?像王洛娘这般娇弱的小娘子,怎能孤零零地待在荒郊野外?且不说猛兽了,便是遇见居心不良的人,她也极有可能逃不过危险!!
“是啊,这一路行来,好似并没有阿姊的踪迹。”王湘娘咬了咬唇,几乎要哭出声来。虽然她与王洛娘也并不见得情谊深厚,但毕竟这些天经历了同样的变故,彼此感同身受,也更能互相体谅了。便是她不算太喜欢这位阿姊,也绝不会期盼她遇见危险,更不能想象她就此消失得无影无踪。
庆叟搜遍了那头骡子,拿起了一个不起眼的皮囊,表情凝重了几分:“阿郎,这里有一金和四五贯散钱。”一金便意味着至少能换五十贯散钱。而匆匆忙忙逃出庄园的王子凌浑身上下连个玉佩也不曾带,又是如何换得的钱财?
王子献几乎是立即反应过来,面无表情地踩住王子凌的胸膛,缓缓用力地往下碾:“说,洛娘在何处?”
其实,他更想问,王洛娘被你卖给了甚么人?!你这个猪狗不如的畜生!居然将同父同母的嫡亲妹妹卖了出去?折价成五六十贯钱财给自己逃跑所用?!你浑身上下,可还有半分琅琊王氏子弟的风骨?!就连街巷里的屠狗辈都不如!!
——然而,王子睦与王湘娘就在旁边,他们尚对王洛娘的下落抱有一线希望,他不得不稍加克制一些。
王子凌只觉得胸口无比沉重,仿佛一块千钧巨石正在往下落,压得他几乎动弹不得。而他的肋骨正在吱呀作响,眼见着便要被压断甚至是四分五裂。他的脸孔因痛苦而变得无比扭曲,甚至带着犹如鬼怪一般的狰狞之状,就像是除夕夜所戴着的驱傩面具,丑陋至极。
不过,等自己稍稍适应仿佛无穷无尽的痛苦,渐渐能够试着发出声音之后,他却断断续续地大笑起来,声音嘶哑得仿佛含着砂石一般粗粝:“你们想找到她?哈哈!你们永远也找不到她了!!”
王子睦忽然觉得眼前一黑,身体不由自主地晃了晃:“……你,你做了什么?”
“哈哈!!我做了什么?我做了什么?蠢物!你还猜不出来么?身无分文,寸步难行,我便顺手将她卖给了过路的行商!”王子凌一面疼得不断咳嗽,一面放声大笑,仿佛看见他们痛苦的神情便觉得异常快活,“啧,一个琅琊王氏所出的世家女,身价竟然与姿色好些的女婢无异!我明明索要的是聘礼,想正正经经地将她嫁出去,行商给的却是买妾之资!也算是她运道不够好!!”
“你……你……”王子睦几乎已是喘不过气来,他瞪圆了血红的双眼,拔出了腰间的障刀,“你这个畜生!猪狗不如的畜生!!你还我阿姊!还我阿姊来!!”
“蠢物!要怨,就怨她自己去罢!!”王子凌的眼中满是恶意,就像是淬了毒的匕首,阴暗至极,“谁让她莫名其妙地信了我?还答应与我一同离开?谁让她在途中就后悔了,还想劝我再回到那个牢笼里头?!谁让她运道就是如此之差呢?!”
雪亮的障刀闪过一丝光芒,几乎是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猛然间插在了他的手臂上。
当剧痛袭来的时候,王子凌忍不住惨叫起来。而王子睦紧紧地握着障刀,茫然地四顾,喃喃道:“阿姊……我竟然连阿姊……也弄丢了……”说罢,他便软倒在王子凌汩汩流出的血泊之中。
王湘娘惊骇地望着他们,退后数步,终是捂着唇,无助地哭泣起来。
而王子献却是垂下眼,无声无息地叹了口气。(新安郡王见闻录../41/4140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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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安郡王见闻录 第一百七十五章 子睦出家
虽然王子凌已经公然承认将王洛娘卖给了路过的行商为妾,但若想将她寻回来却是无比艰难。毕竟,每日来往于秦岭驿道的行商不知凡几,且离她被典卖已经过了好几天,行商早已离开商州境内,不知去往了何方。
其实,王子献对王洛娘也并没有多深的兄妹情谊。不过,王子凌的狠毒无耻反而令他难得地起了恻隐之心。且不提王洛娘可能遇见的凄惨之事,本便不该是属于她的命运。堂堂琅琊王氏出身的世家女流落在商人家中为妾,若是传了出去,也足以教世间所有人无不大哗。到得那时候,无论是商州王氏家族或是他,都不可能抬得起头来。
因此,出于种种考虑,他依然派出了成叟带着数十部曲继续找寻王洛娘的下落,命他们无论如何都必须将她带回来。到得那时候,无论她曾经遭遇过什么,作为长兄,至少他能够保证她此生过得衣食无忧。
而被王子睦刺伤的王子凌却没有甚么好下场了。在他的辱骂声中,王子献当着王昌的面,历数了他的十大罪状,然后砍断了他受伤的手作为惩罚。
一直装疯卖傻的王昌露出了难以置信的目光,仿佛从未见过如此狠辣的长子,又仿佛从未见过如此阴毒的次子。他这才意识到,曾经他以为安宁和睦的家庭,究竟充斥着多少虚假,又究竟暗藏着多少讽刺。就连他自己,也不过是一个活生生的讽刺罢了。
王子献朝着王昌微微一笑,又命人给王子凌上了脚枷,将他带去了关押小杨氏的庄园,再一次申明了他的罪状。原本心疼爱子失去了一条胳膊的小杨氏几乎当场便疯了,用长长的指甲抓破了王子凌的脸,声嘶力竭地喊道:“她是你嫡亲的妹妹!畜生!你这个畜生!!她可是你的妹妹啊!!”
已是死气沉沉的王子凌闻言,扭曲着脸怪笑起来:“畜生?我若是畜生,那你是甚么?!”
在母子二人的疯狂叫骂声中,王子献从容地离开了。不久之后,他便会让小杨氏接受死亡的惩罚,然后以亲信下属取而代之,待到合适的时候再公然“病故”。
据说小杨氏曾经幻想过自己的子女能悄悄前来营救她,不过,相信此时此刻,她已经明白自己的希冀究竟有多可笑了。那一双她宠爱无比的儿女,一个因卖掉妹妹将在这个庄子中度过残生,另一个因兄长的恶念而不知将零落到何方——或许,这便是上天对她的报应——虽然,这些报应本该让她自己品尝,而不是牵连无辜的王洛娘。
因吏部关试在即,两三天后,王子献便带着病倒的王子睦、王湘娘以及庶母曾氏回到了长安。为了安顿家人,他特地在延康坊另外赁了一座三进宅邸。没有人知晓,这座宅邸早已是孙榕名下的产业,不过是狡兔的数窟之一罢了。而宋先生依旧舍不得藤园,怎么也不愿与王家人同住,觉得不够自在,于是他也只得无奈地答应了。
王氏族长曾询问过他何必如此坚持带着弟妹庶母一同离开,他以考虑到两位妹妹尤其是王洛娘的婚事作为借口,隐瞒了她的失踪。老族长觉得他一心替弟妹着想,去往长安确实更容易高嫁,故而并未起疑。
王子献去吏部考关试的那一天,王子睦终于从病中醒转。重病昏迷的这些时日里,他迅速地瘦了下去,如今看起来已是形销骨立了。王湘娘来探望他的时候,总觉得他的模样与自家嬢嬢无异,像是已经卧床了十余年的久病之人,没有半分生气。
“阿兄呢?”勉强喝下一碗药后,王子睦倏然问道。
“今日正好是关试,大兄去了尚书省都堂。”王湘娘回道,细心地用锦帕帮他拭去嘴角边的药汁,“前两天我们刚从商州迁居到长安来,大兄一直忙着这些杂事,也不知关试是否能顺利……”
“这……是何处?”王子睦打量着四周,目光中依旧带着些许恍惚之色。
王湘娘露出笑容,轻声道:“三兄,这里是咱们的新家。大兄将我们从商州带到了长安,往后我们便定居在此处了。大兄还说,合适的时候,便会将这个宅子买下来。不过,眼下家中寻不出半个能打理家务的人,阿兄正要去接一位老傅母过来。”她年纪尚幼,王洛娘失踪,曾氏又是庶母且重病卧床,阿柳虽是管事娘子但毕竟地位较低,王子献只得派人去请老乳母阿诺来长安主持家事。
阿诺不仅仅是大杨氏的乳母,同时也是她的傅母。论起教养小娘子与打理世家大族的经济庶务,定然胜过平民出身的曾氏许多。对王湘娘而言,能得到她的指点,或许亦是一种福分。而且,长安的宅邸虽小,却毕竟是自己家,兄长们也都在身边,无论如何总比寄居在族长家中更自在些。
然而,王子睦却从她这几句话中听出了甚么,最后的希望彻底破灭。他的目光瞬间就变得黯淡而又空洞,仿佛失去了所有的光彩。沉默片刻,他方沙哑着声音问:“都过了这么久,阿姊还未找到?”
王湘娘顿时没了笑意,低声道:“三兄放心,大兄已经派了许多部曲去找阿姊了。再过些时日,说不得便会有阿姊的消息。三兄如今还是养病要紧,若是阿姊回来见你这付模样,定然会心疼之极……”
王子睦费尽气力坐起来,又想掀开锦被下床。王湘娘忙扶住他:“三兄这是要做什么?眼下还病着,怎么能随意下床走动?就算你想亲自去找阿姊,也得将身子骨养好之后再动身!!不然,若是倒在了半路上……不成,儿绝不会放你出去!!”
王子睦气喘吁吁地立起来,颤颤巍巍地扶着她,仅仅只是走两步,额间便沁出了阵阵冷汗:“我知道……我只是想去慈恩寺……给阿姊供养一盏灯……让佛祖保佑她平安……”他的目光空茫无比,仿佛透过了周围的墙壁,望见了慈恩寺那片枝繁叶茂的桃花林。
“儿替三兄去上香,儿去给阿姊供养平安灯如何?”见他明明虚弱得就要倒下,却依旧如此固执,王湘娘急得险些要哭出来。
“不,必须我亲自去。”王子睦垂眸道,“你若是不放心,便随我同去就是。”
此时王子献尚未归家,家中除了卧床养病的曾氏之外又没有旁的长辈,王湘娘实在是拗不过异常固执的他。无奈之下,她便只得答应下来。
来到慈恩寺之后,光是下了马车缓步行至佛堂中,王子睦便已是耗尽了浑身的气力。幸而有仆从与部曲搀扶,他才不至于软倒在地。进入佛堂里的时候,几位负责供养平安灯的僧人禁不住看了他好几眼,似是同情又似是不解。其中亦有僧人认出了这个不久之前尚是俊美翩然的少年郎,随即露出了震惊之色。
王子睦似无所觉,跪倒在蒲团上,口中喃喃地祈祷着。跪拜结束之后,他几乎再也直不起身体,冷汗早已沾湿了他的衣衫,脸上完全没有一丝血色。他却像是并未意识到,依旧将额头抵在地上,继续重复着祝愿。
若是有人仔细听便会发现,他其实早已不清醒了,时而提起王洛娘,时而又提起长宁公主,对她们二人的祝愿完全已经混淆了。此外,他还一直念着王子献,愧疚中包含歉意,歉意中又怀着尊重与希冀。
就在他翻来覆去地说起这些的时候,身后忽然传来一声叹息:“痴儿。”
他恍若未闻,依旧不断重复着。玄惠法师垂眸望着他,双手合十,轻轻道了声佛号。
当考完关试甫出宫城的王子献瞧见满面急色的曹四郎时,心底倏然升起了不祥的预感。他立即与同科新进士们告别,与他们相约下一回再聚,而后便低声问:“发生了什么事?”家中若是出了事,他又如何可能泰然自若地去参加甚么文会。
“三郎……三郎君要出家!”曹四郎急得浑身是汗,“他刚醒过来,就说要去慈恩寺上香,给大娘子点平安灯。结果,点上灯之后,就在佛堂里昏倒了。玄惠法师好不容易将他救了回来,他便说想出家。二娘子哭着劝了他许久,他就像是铁了心似的,连半个字也不多说,嘴里一直念着佛经……”
王子献拧紧眉头,拨马便去了慈恩寺。
当他来到王子睦歇息的静室,望见这个弟弟的时候,忽然觉得,无论他再劝甚么,说甚么,或许都已经没有必要了。眼前的少年郎已经全无两三个月前意气风发的模样,仿佛被一件又一件惨痛之事逼得完全放弃了一切,只余下一个空落落的皮囊。
父母的狠毒面目,王子凌的卑劣性情,已经足以令他痛苦不堪,成日里精神恍惚,迟迟不曾回过神来;长宁公主的无奈抉择与痛苦煎熬,更是雪上加霜,让他怀疑起了自己的存在;王洛娘被买卖失踪之事,终是彻底压断了他的脊梁,令他再也无法忍受所有的一切——接二连三地失去至亲至爱之人,心中的愧疚、自责、痛苦与无助,使他最终迷失了自己。
或许,那个率真善良的少年郎,已经再也回不来了。(新安郡王见闻录../41/4140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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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安郡王见闻录 第一百七十六章 郡王决断
数日之后,王子睦依旧坚定地想要出家,几乎不理会每天都不辞劳苦前来劝他回心转意的王湘娘。周先生、杜重风、张念甚至于杨谦都来到慈恩寺劝过他,他却只是谢过了他们授业与照料的恩情,仍是不为所动。
见他心念如此坚定,玄惠法师与他问答数次——无论是问佛经,问佛偈,问领悟,问灵慧,问世俗,问轮回,问因果,他均是对答如流。于是,玄惠法师认为他们彼此确实有缘,遂打算收他为弟子。慈恩寺随即便定下了为他举行剃度仪式的日子,并由玄惠法师亲自主持。
李徽其实与王子睦并不相熟,只是陆陆续续从王子献处得到了他的消息。他明显感觉到,王子献的情绪低落了一段时间,仿佛既无奈又失望。毕竟,王子睦可谓是他唯一信赖的亲人,从此以后却要断绝红尘亲缘,两厢决绝了。对于他而言,亲情仿佛成了极为奢侈之事,内心之中想要获取,却始终不能得到。
李徽并未出言劝解,只是默默地陪在他身侧。这一段时日发生的事实在太多,他们都已经无暇谈论彼此之间的感情。但仅仅是这样的陪伴,也已经足够平和宁静,亦足以令疲倦与不安的心灵暂时安憩下来。
在举行剃度仪式之前的休沐日,李徽独自去了一趟慈恩寺,见到了王子睦。昔日风采翩翩的少年郎,如今依旧瘦弱得令人怜惜不已。不过,清瘦而又苍白的脸上却少了些恍惚茫然之色,多了些沉静与出尘之感。仿佛他已经将所有澎湃起伏的情绪都忘得干干净净,或者刻意让自己从那些红尘俗世中脱离开来。
他穿着宽大朴素的僧袍,在桃林之中某棵桃树下独坐。许多天之前,也曾有一位少女在此痴痴地望着桃枝。那时候尚是绿叶满枝头,如今却多了些许指头大小的青涩桃果。然而,他的目光已经变得既空且静,似乎忘却了这段情窦初开的过往。这一株桃树对他的意义,与其他桃树相比或许并没有任何不同。
“郡王也是来劝我的?”见李徽倏然出现在视野中,王子睦依旧十分淡然。
李徽端详着他的神色,微微一笑,摇了摇首:“我只是想来看看,你究竟过得如何。眼下仔细看来,至少比前一段时间要好些。”若是那些日子他没有选择出家,说不得现在极有可能就熬不过去了。
因为至今王洛娘仍是杳无音讯,而前两天圣人也刚下了圣旨着令长宁公主与燕湛完婚。带给他痛苦的一切丝毫未改,承受这些痛苦的人却解脱了,或许亦算是一次重生罢。既然尘世之间带给他的只有天翻地覆,只有不断地失去,他做出这种选择也在情理之中。
王子睦抬起眼,深深地凝视着他,忽然道:“那一日,当我在寺中的静室里醒来时,忽然觉得自己像是做了一场大梦。那一瞬间,我甚至分辨不清楚,何处才是真实,何处才是虚假。究竟自己是身在梦中,还是已在梦外。”
“梦中我似乎拥有一个安宁平静的家,而后家人们戴着的面具却纷纷破裂,露出底下丑陋又狠毒的面孔。梦中我仿佛勇敢地表明了深深埋在心中的情意,得到了倾心的少女的回应,但不久之后她便含泪离开了我,从此陷入了痛苦的婚姻之中。梦中我的阿姊一夕之间便成长了许多,然而她却被阴森冷笑的二兄带入一片迷雾之中,从此不知影踪。”
李徽在他身畔坐下来,便听他继续道:“我想,或许我从来就不曾拥有过安宁平静的家;或许我从来就不曾遇见过那位少女,她依然雍容华贵,高高在上,永远过着快活的日子;或许我的阿姊也依旧在商州的家中,正在盘算着自己该嫁给甚么样的夫君……若非法师的一声佛号,我或许永远都无法清醒过来。”
李徽想起玄惠法师平日里的模样,似有感触。他虽一向是满面慈悲之态,令人觉着十分亲近,目光中却似是不悲不喜,超脱出了世间之外。看似法师怜惜着受苦受难的芸芸众生,满怀悲悯之心;实则他同样也走出了红尘,只是在旁观所有悲欢离合的人生百态罢了。
寻常人绝不可能如同玄惠法师这般超然世外,更不可能如他这般目光如炬,事事通透。毕竟,他们仍在为生存而苦苦挣扎,法师的目光却早已超越了人生八苦。生老病死在他看来都是因果,都是极为自然之事。
“望着法师的神态,我倏然觉得,所有澎湃起伏的感情与牵挂都不再重要。不,或许正因为它们太过重要,所以失去之后,我才觉得世间红尘再也没有任何趣味。”王子睦接着道,“我不想再作‘痴儿’。我已经失去了太多,若是再眷恋红尘,说不得连仅剩的都会一并失去。故而,愿在佛门之中修行,忘却这些前尘旧事,为亲眷们求得好因果,也为自己求得大自在。”
“你如今可觉得自在?”李徽又淡淡地问。
“从未如此自在过。”王子睦双手合十,轻轻地念了句佛号,“大王呢?可觉得自在?”
“不自在。”李徽轻声一叹。他所顾念的实在太多,明明已有抉择,却依旧迟疑不前。这令他忽然觉得,自己其实一直未能走出前世的樊笼——他依旧缺乏破釜沉舟的勇气,依旧不愿意正视自己的内心所求。
“那便去求得自在。”王子睦道,“否则,一生都不会自在。”说罢,他合上眼,轻声念起了佛经,再也不理会旁边的人。
李徽静静地在他身边坐了许久,仿佛若有所思,又仿佛倏然醒悟过来。一时间,他眉宇间的郁气为之一清,顾盼间隐约生辉,似是完全放下了一切,竟从骨肉中透出了几分潇洒之态。
新安郡王,终究不是前世那个只能郁郁而亡的新安郡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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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子睦剃度那一天,李徽并未特意赶过去参加,而是勤勤恳恳地在大理寺忙碌公务。夕阳西下时分,他离开公廨时,却见长宁公主的厌翟车缓缓行来。
车窗内,长宁公主不悲不喜地望过来,轻启红唇:“正好遇见,阿兄不如送我回宫罢?”
李徽策马跟在厌翟车旁,默默地随车前行。长宁公主亦是始终不发一语,仿佛今日遇见的确只是个再巧不过的巧合罢了。眼见着宫门就在眼前,到底是当兄长的绷不住了,叹了口气,低声道:“今天子睦剃度。子献已经不打算再劝他了,便由得他去罢。”
“……”长宁公主垂着双目,谁也不知她眸中究竟浮动着甚么情绪。然而她的唇角却轻轻地勾了起来,声音轻得几不可闻,“也好,从此相忘于江湖……”
李徽摇了摇首,忍不住替王子睦辩解几句:“王家近日发生的事实在太多太杂乱,他又是极为正直纯善之人,受不住亦在情理之内。或许,这是他目前能做出的最好的选择。今后,一个出家人与谁都扯不上干系……”便是这对小儿女的故事传到有心人耳中,也不可能紧紧盯着一个出家人不放。
“阿兄。”长宁公主定定地望着他,竟是笑了起来,“我真心替他高兴。如我这般自私自利之人,如何愿意见他另娶其他女子?他自始至终都只为我一人动心,而后心中再无七情——如此,甚好。”
见李徽怔了怔,她微微侧过首:“阿兄,我从来都是这样的性情。该属于我之物,旁人绝不能再碰。便是名义上该归我之物,也绝不能沾染上旁人的气息。否则,我宁可彻底舍而弃之。”说罢,她的一双眸子轻轻转了转,目光流动间既带着少女的娇俏,又含着极为锐利的锋芒:“阿兄呢?那份‘宝物’,究竟是想留在身边紧紧珍藏?还是彻底抛开?”
“既是兄长之事,你这个做妹妹的便无须跟着忧心了。”李徽却丝毫不曾动容,如往常那般将她送到了宫门前。长宁公主仔细打量着他,露出了怅惘的浅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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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李徽回到濮王府时,本能地感觉到王子献过来了。他便吩咐张傅母将珍藏许久的新丰酒取出来,随着夕食一起送到寝殿中。
果然,到得寝殿,就见王子献正对着一局残棋苦思冥想,看似投入其中,实则始终无法集中精神。李徽换了身宽袍大袖的衣衫,轻轻一拂,便将棋子都掀开了。黑白的云子落在地上,被惊醒的王子献抬起首与他相望。
“料想你今日心绪难平,我陪你痛饮一番,如何?”他的神情极为泰然,仿佛多日前再度发誓绝不轻易饮酒的人并不是他似的。
“……借酒消愁?也好。”王子献浅浅一笑,“难得你有兴致陪我。”
“我的兴致一直不错。”李徽道。待到酒菜皆准备妥当之后,他亲自用阔口玉杯斟酒,清湛的酒液被玉杯映得带着些许翠色,倒映着旁边的灯火之光。当微微的涟漪漾开之时,竟是格外诱人。
李徽似是经不住诱惑,居然仰头就饮尽一杯,放声笑道:“好酒!!”
见状,王子献只得无奈地笑叹:“你都等不及让我斟酒,便自顾自地喝起来了。到底是你陪我痛饮,还是我陪你痛饮?”他也只得自己拿起玉杯倒酒。甫开始倾倒,浓浓的酒香味就扑面而来,确实勾得腹中的馋虫纷纷冒了出来。
然而,李徽却很是顺手地端过了他的玉杯,又饮了一口:“好酒……”
“……”王子献一愣,忍不住凑近了些,仔细端详他,“玄祺,你莫不是早已醉了罢?”
李徽举杯望着他,忽地一笑,刹那间犹如春花绽放,和风微醺:“你觉得我醉了?”
这一笑,几乎令王子献心荡神驰。他越发笃定他不知在何处饮了酒,应是带着醉意回的府。若非如此,怎会在这种时候,对他笑得如此毫无保留?分明前些时日还有些抗拒他的亲近,眼下却像是回到了当初那些毫无防备的时刻。
“好,你没醉。”他只得叹息一般地应道——这样的笑容,他实在是抵御不住,浑身的血液几乎是瞬间便沸腾起来了,“若是当真没醉,便让我尝尝这美酒的滋味罢?”
李徽勾起唇角,将杯中剩下的酒液一饮而尽。
正当王子献哭笑不得的时候,他忽然欺近他,温热的唇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贴了上来。
依旧带着冷意与浓烈香味的酒液瞬间便涌进了王子献的口中,伴随着一声低笑:“如何?这滋味……”
王子献完全愣住了,刹那间失去了反应,只能被动地随着口中的唇舌起舞。当他渐渐回过神之后,方眯起眼,顺着李徽按住他的力道缓缓躺了下去,仰视着几乎覆在他身上的人:“果然,这滋味,胜过万千美酒佳肴,足以令我一辈子陶醉其中,再也不复醒来。”
李徽俯首望着他,含笑一叹:“子献,你真容易满足。”
王子献摇了摇首:“不,我永远都不餍足。”
闻言,李徽笑了起来:“呵,是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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