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乱世宏图》
乱世宏图 引子
公元九百零七年,朱温逼十六岁的大唐末帝李祝禅让穿越之茶言观色最新章节。于开封登上皇帝宝座,国号梁。
同年,凤翔节度使、岐王李茂贞联合河东节度使、晋王李克用,西川节度使、蜀王王建,一同举兵伐梁,誓为唐末帝讨还公道。
岭南、湖广、两淮、吴越、福建、交趾、陕西等地的各族领兵武将,或趁机造反立国,或者表面臣服于朱温,暗中拥兵自重。而朱温因为自己得国不正,兼能力有限,竟不能制止。
自隋朝起已经统一了三百余年的中国,被武夫们再度推入了分裂和战乱的深渊。
公元九百二十三年,沙陀武将,晋王李克用之子李存勖,灭梁,宣布重建大唐,定都洛阳,史称后唐。
公元九二六年,李存勖的义兄,大将李嗣源领兵攻入洛阳,于废墟中收敛李存勖尸骨,受百官“劝进”为帝,改元天成。
李嗣源志向高远,有意结束已经持续了二十年的乱世,励精图治。然而,他却不识汉字,不能批阅各地送来的奏章,只能将政务交给权臣和地方武将之手。
后唐短暂的繁荣,迅速在其手里终结。已经宣布臣服于后唐的各方势力,再度相继相继脱离。手握重兵的节度使们,彼此攻伐不休。同一势力的不同派系武将,动辄兵戎相见。地方上,豪强大户们只手遮天,杀百姓如杀羊。白骨露于野,千里无鸡啼......
于此同时,塞外的契丹各部,却迅速开始了统一与整合,一个全新的草原帝国渐渐露出了轮廓。
耶律阿保机之子,不到二十岁的耶律德光头角峥嵘。领兵先掠蓟北,再攻回纥,随即挥师东进,灭掉了与大唐一样历史悠久的渤海古国。
面对混乱残破的中原,耶律德光忽然发现,有一个天赐良机摆在自己面前。
长城万里,无一人值守。烽火台上,长满了蓬蒿。中原群雄们,像红了眼睛的疯狗般,为了一块骨头,而彼此之间撕咬不休。浑然不知,在长城之外,有一匹苍狼已经再度崛起,朝着所有人的喉咙露出了雪亮的牙齿。(乱世宏图../41/414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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乱世宏图 第一章 磨剑 (一)
第一章磨剑(一)
从前有座山剑击长空最新章节。
山里有座庙。
庙里住的不是和尚,而是一群强盗。
强盗不抢钱财和货物,他们只割脑袋。
割契丹人的脑袋。
割四下打草谷的契丹人的脑袋。
然后将脑袋用石灰腌了,送到某一个地方去换钱。
每名契丹武士的脑袋价值绢十匹,或者天福元宝一万五千,每匹绢合米三石。只认人头不认人,童叟无欺。
开始三山五岳的绿林豪杰们谁也不信。
大晋国的皇上已经被契丹人给抓了去;丞相带着百官早投降了;拥兵数万的节度使们一个个对契丹皇帝耶律德光俯首帖耳。儒生们根据五德轮回之说,已经推算出了契丹人当主天下;也有一大堆饱学之士引经据典,论证出来耶律家乃正宗的刘氏子孙,去国七百余载,如今当负运重归。怎么会有人偏偏不信邪,偏偏要跟天命对着干?
要知道,如今虽然是战乱年代,市面上每斗米也不过才五十文。一名契丹人的脑袋值一万五千文,三百斗米,已经远超乡间大户人家一年所得。怎么会有人这么傻,宁愿把祖宗积攒下来的万贯家财流水般往外扔?
他,到底图的是什么?
然而,捡着不要白不要的原则。有几位一直在跟契丹人做对的绿林好汉,按照江湖上流传的联系方式,将自己杀死的契丹人脑袋顺手割了下来,按照传说中的方式前去交易。
结果,他居然真的拿到了成车的绢布与铜钱。
于是乎,割契丹人脑袋之风,瞬间变得一发不可收拾。
大契丹国的十万精兵,从滹沱河畔一直打到晋国的国都汴梁,总折损兵马不过三千出头。然而才在汴梁、大名等地驻扎了不到三个月,就有将近五千勇士在外出打草谷时“一去不归”。
于此同时,五万匹绢布或者等值的铜钱,从某几处不可知的地方,悄然流入了民间。给这股自发而起的反抗之火,悄然添上了数瓢猛油,令烈焰烧得越来越高。
不过,最近半个月,绿林豪杰们却忽然发现,他们的生意越来越难做了。
原因无他,刚刚将契丹改为大辽,发誓要统治全天下所有人的皇帝耶律德光忽然察觉,他所带来的契丹八部众,正以前所未有的速度在减少。再这样下去,甭说做整个九州之主,他恐怕连活着回到塞外都有点玄!情急之下,重新启用了“带路有功”的燕王赵延寿,让他以大丞相、枢密使的身份,率所部兵马平息叛乱。(注1)
那赵延寿可不是耶律德光麾下的契丹将领,一离开官道就两眼发黑。此人做过唐明宗李存勖的徐州节度使,对中原山川道路了如指掌。又素来懂得收买人心,麾下鸡鸣狗盗之辈无数。领兵出征半个多月来,已经将汴梁周遭的梳理了一个遍。大伙龟缩在山里不出手则已,一旦出手,少不得就会被赵延寿的鹰犬闻着味道找上门来。
“要我说,大伙还是见好就收吧!人怎么能跟贼老天斗?”瓦岗山白马寺里,三当家许远举皱着眉头提议。
他长得慈眉善目,偏偏右脸上纹了一只蝎子,从嘴角直道眼眉。随着说话声,蝎子的头和尾巴突突乱跳,仿佛随时会扑下来,将毒液注入对面人的喉咙。
“是啊,契丹人的脑袋再值钱,咱们也得有命花才成!”五当家李铁拐从敞开的裤管里捏出一只虱子,用指甲狠狠挤了几下,然后望着殷红的血迹念叨。
“老五,佛祖面前,你还是不要弄得到处是血为好!”二当家宁采臣是个斯文人,面孔白皙,五官端正,说话之时神态举止,也不似许远和李铁拐两个那般粗鄙不堪。“咱们在外边杀人也就杀了,好歹回到这里,别弄得到处都是血....”
“老子不捏死它,难道还扔你脖子里头去?!”没等他把一句话说完整,李铁拐忽然咆哮着打断。
宁采臣被问得脖子发痒,赶紧快步向后躲。“行,行,你继续捏,我不说还不成么?反正佛祖怪罪,也不会怪罪到我身上!”
李铁拐却得理不饶人,竖起眼睛,继续低声咆哮:“佛祖懂个屁!佛祖如果真的灵光,就早该打雷把杜重威和赵延寿两个给劈了!结果这两个王八蛋享尽荣华富贵,倒是可惜了皇甫将军,唉!”
说到最后,他的满腔愤懑,忽然化作了一声长叹。如有形的雾气般,缠绕在梁柱之间,久久不散。
“唉——!”众人闻听,也忍不住跟着齐齐长叹。一张张早已麻木的面孔上,这一刻居然写满了惋惜与落寞。
杜重威是大晋后主石重贵的姑父,手握倾国之兵却不发一矢向契丹人投了降,这才中原陆沉,生灵涂炭灵戒最新章节。赵延寿则是不折不扣的三姓家奴,多年来,每次契丹人南下,其必争做先锋。这二位如今一个官居太傅,一个受封燕王,风光一时无两。而拒不降贼的龙武军指挥使皇甫遇,却在绝食而死之后,被契丹人暴尸荒野。忠奸双方的结局两相比较,谁还敢说佛祖有灵,苍天有眼?
如今赵延寿率领爪牙汹汹而至,大伙就更甭指望漫天佛祖能保佑了!能不助纣为虐,让赵延寿的人马找上瓦岗山来,已经算是格外开恩。想指望更多,大伙还真付不起香油钱!
“唉!连刘知远、高行周和符彦卿这等人物都降了!这天命,恐怕真的又要落在诸胡身上了”半晌之后,有人又幽幽地补充。
“唉——!”众人闻听,又是拖长了声音叹气。
刘知远为太原王,高行周为归德军都指挥使,符彦卿为武宁军节度使,三人都曾经多次击败过入寇的契丹人,并且个个拥兵数万。结果三人在去年杜重威率部投降之后,俱先后向契丹表示了效忠。非但辜负了一直对他们器重有加的大晋皇帝石重贵,也令对他们报以厚望的天下豪杰个个觉得心灰意冷。
想到中原大地竟无一名英雄敢与契丹兵马正面为敌的事实,众绿林好汉又纷纷摇头叹气。对于继续坚持反抗下去的前途,愈发感觉渺茫。
然而如三当家许远举说的那样,现在拿着用命赚到的钱散伙,也没那么容易。首先山寨里除了几位当家之外,还有大小头目外加喽啰一百多位。这么大一波子人,不可能如露珠般悄无声息地在光天化日之下消失不见。
其次,大当家吴若甫数日前带着一批腌制好的契丹狗头,去跟上家交割,至今迟迟未归。如果他不回来,就有一大笔赏金落实不到位。并且大伙对于整个山寨的去留,也很难做出最后决定。
所以大伙此刻与其说是在商议,不如说是在发泄。发泄心中对未知命运的恐慌,还有对眼前时局的无奈。然而越是发泄,肚子里郁郁之气却越浓郁。到最后,简直像一团滚油般憋在了嗓子眼处,只要一点火星,就立刻喷发出来。
“轰隆隆隆——!”就这个时候,窗外忽然传来数道亮光。紧跟着,一阵闷雷从头顶滚滚而过,将大雄宝殿屋顶,劈得瑟瑟土落。
“直娘贼老天,有种你就往老子头上劈!”五当家李铁拐撑着铁杖,一跃而起。满脸的皱纹根根竖起,显得格外狰狞。“老子就在这里站着,你要是劈不死老子,小心老子把你给捅出个窟窿来!”
“行了,老五,你还是省省吧,别一语成谶!谁叫你刚才在佛祖面前没完没了的杀生来?”二当家宁采臣赶紧站起身,一边快速跑去关四周的窗子,一边开玩笑调节气氛。
当家的嘴里不能说难,如果连他们几个都撑不下去了,手底下的喽啰则更会绝望。无需赵延寿派兵来剿,大伙自己在窝里就得先乱了起来。
“老子才不怕,老子先把这镀金的烂木头劈了当柴禾烧!”三当家许远举却丝毫不理解宁采臣的良苦用心,背靠柱子站起来,半截铁脊蛇矛遥指佛像面孔。“你也就是个欺软怕硬的孬货!老子把话撂到这儿,有种你去劈了那为虎作伥的赵延寿,老子立刻给你重塑金身。从此阪依佛门,一辈子吃素念经.....”
“喀嚓嚓!”话音未落,又是一阵闪电。将佛祖烟熏火燎的面孔,照得金光萦绕。瓢泼般的大雨,被狂风卷着推开大雄宝殿西侧几个未来及拴紧的窗子,将窗下数尺内的金砖地面洗了个光可鉴人。紧跟着,有一道幽蓝色的滚地雷飘忽而至,半空中,绕着大殿内几个绿林当家的脑门儿缓缓旋转。
“啊呀——!”饶是许远举等人胆大包天,也被这怪异的景象吓得亡魂大冒。头顶上的黑发,一根接一根竖了起来,就像火焰般,朝着滚地雷飘飘而动。
“呯!”就在大伙以为真的遭了天谴,闭目等死之时。门忽然被人从外边推开,一把铁斧凌空而至。把个滚地雷如捶丸般击飞了数尺远。“轰隆!”一下砸在了佛像肚皮上,将其炸了个青烟乱冒。
“哪个愣头青?你想杀了老子啊?!”五当家李铁拐披头散发,手中铁杖迅速转向门口。刚才那一斧子几乎贴着他的头皮掠过,稍低一点半寸,就直接要了他的老命。
“五叔,是我,小肥!”门口处,传来一个充满善意的声音,丝毫未因为许远举的“恩将仇报”而波动。
“原来是他!怪不得如此愣头愣脑!”众人苦笑着纷纷侧头,透过凌乱的电光,看到一个铁塔般的影子。一手持盾,一手持短斧,身后还背着另外一把,挡住门外漫天风雨。
“我是想救你们才扔的斧子!放心,我手上有准儿!”来人张开嘴,露出满口洁白的牙齿。“刚才那是什么鬼东西?怎么飘在你们头顶上动也不动?哎呀!佛祖着火了,快救火,快救火。再晚了,咱们今天就没地方住了!”
注1:赵延寿,五代时著名汉奸。多次引契丹兵马入寇,只为做儿皇帝。然而契丹国主耶律德光灭掉后晋之后,却又反悔,不肯立他为帝。只赐给了他一件黄袍,让他穿着招摇过市。
注2:石重贵,石敬瑭之养子。即位后深以当年石敬瑭认贼作父为耻,不肯继续做孙皇帝。结果惹怒契丹国主耶律德光,率部大举入寇。石重贵奋起反抗,多次击败契丹兵马。却不料自己的姑父杜重威带领大军临阵投敌,最后汴梁陷落,国破家亡。
注3:皇甫遇,后晋猛将,被主帅杜重威劫持投降契丹。契丹国主耶律德光佩服他勇武,想命令他为先锋攻打汴梁。皇甫遇自觉没脸当这个先锋,绝食而死。
注4:刘知远高行周,符彦卿,后晋时三个著名军阀。契丹入寇期间都曾经向耶律德光表示过效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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乱世宏图 第一章 磨剑 (二)
第一章磨剑(二)
“啊呀呀肥水田家最新章节!苦也,苦也!”众人齐齐回头,恰看见佛像被劈开的肚皮处青烟缭绕。再也顾不上来人先前那一斧子来得愣不愣,抄起身边所有能用的家伙,奋力救火。
大雄宝殿内的佛像乃硬木所制,只是在表面上涂了一层金漆。常年受烟熏火燎,早就被烘得无法再干。今日猛然间被滚地雷给点燃了,仓促间,哪里容易扑得灭?偏偏众人手里又没有水桶、水囊等物,只能脱了衣服跑到雨地里汲水。结果足足忙碌了小半个时辰,才在闻讯赶来的喽啰兵的帮助下,终于把火势给扑了下去。再看那金装的佛像,已经被烟熏得如同只黑瞎子般,再也不见半点庄严。连同头顶的天花板,也全都给燎成了锅底,乌漆漆说不出的腌臜。(注1)
在场众山寨当家,也都累成了狗。强撑到喽啰们退下之后,一个个蹲在污水横流的地面上,“呼哧呼哧”直喘粗气。待喘息够了,才想起这场火灾的“罪魁祸首”来,把头转向同样蹲在地上狂喘的某人,七嘴八舌地说道:“小肥,你怎么一个人回来了!大当家和老四呢?他们怎么没跟你一道回来?”
“钱换到了么?上家肯不肯认账?他们不会见了咱们拿的人头多,就改口了吧?!”
“路上顺利么?有没有遇到赵延寿的爪牙?早就说过,叫你不要跟着。一点儿忙都帮不上,还只会添乱!”
“.....”
这年头,说一个胖,通常会说富态,福相。肥则与痴同列,明显带着贬义。名字或者绰号里带上一个肥字,通常也意味着歧视。而被众人唤作小肥的少年,却对此毫不介意。先左顾右盼,找了个相对干燥之处把盾牌铺在上面。然后一屁股重重坐了下去,喘着粗气回应,“大当家,大当家和四叔都在后面。他们遇上了熟人,所以要在路上耽搁两天。让我,让我先回来给几位叔叔报个平安!”
“熟人?谁,对方说名字了么?”二当家宁采臣愣了愣,本能地就将手按在了佩剑上。
在这兵荒马乱的年月,“他乡遇故知”可不是什么好兆头。况且大伙最近几个月来所行皆为非常之事。万一被“故知”拿去契丹人那边邀功,等待着瓦岗寨的就是一场灭顶之灾。
“我,我没记住。好像,好像有一个姓韩,脸,脸儿有点黑,跟五叔似得。个子,个子大概能到我鼻梁!”小肥伸手对着李铁拐比了比,迟疑着回应。
李铁拐这辈子最恨的就是别人说自己黑,腾地一下站了起来,大声呵斥,“黑又怎么了,还黑得跟我似的,你到底会不会说人话?!”
少年被他问得微微一愣,本能地向后缩了下肩膀,不知该如何作答。二当家宁采臣见了,立刻出言劝解道:“老五,算了。别跟孩子一般见识!咱们先说正事儿!”
“正事儿,正事你还指望他?!”五当家李铁拐今天看什么都不顺眼,紧皱着眉头咆哮,“让他回来报信儿!他就连对方是谁都说不清楚,只记得姓韩!全天下姓韩的海了去了,连名字没有大伙怎么知道是哪个?让他回来报平安,大当家就忘了他是个傻子么?他回来了,老子反而更不安心了!”
“我不是傻子!我,我只是头上受过,受过一点儿小伤!”少年小肥虽然对李铁拐心存畏惧,却坚决不肯承认自己傻。涨红了脸,大声辩解,“况且,况且大,大当家当时也没,也没跟我说他叫什么。就说,就让我喊他韩四叔。对了,他,他还有个儿子,也姓韩。也是黑黑壮壮的。差不多跟我一样高,年龄也跟我差不多!”
五当家李铁拐见他居然还敢顶嘴,愈发觉得气不打一处来。抬起铁拐杖,指着对方鼻子咆哮,“大当家没告诉你,你自己鼻子下就没长着嘴巴?还他儿子,他儿子不姓韩,难道还跟你一样,长得人模狗样,却连自己姓什么都不知道?!”
这话,可就有点儿太伤人了。小肥的原本已经涨红的眼眶里,立刻见了泪光。然而嘴巴却有些跟不上趟,一时间说不出任何话来反驳。只是原本张开的手,却不由自主地越握越紧。
五当家李铁拐看在眼里,顿时怒不可遏,将手中铁拐高高举起,“咋?你个养不熟的小白眼狼!握拳头干什么?难道你还想打老子么?来吧,看老子今天打不打得断你的腿!”
“老五,够了!”眼看着李铁拐的兵器就要往下落,二当家宁采臣迅速上前半步,挡在了小肥面前。“他当时伤成什么模样?你又不是不知道!如今能记得对方姓韩,长得很黑,已经很不容易了。你别对他要求太多?!”
“是啊,老五,你别老针对他!大当家肯定没什么事情,要不然,以他的性格,怎么可能让小肥自己回来报信!”
“可不是么?你不信小肥,还不信老大?”
“你不会找喽啰们问一下么?小肥又不是一个人回来的,你死揪着他干什么?以大当家的谨慎,怎么会不派人一路护着他!”
.....
其他几名当家人,也纷纷走过来,出言劝解。少年小肥是他们去年从死人堆里捡回来的,当时后脑处有一道碗口大的伤口,深可见骨。一看,就知道是被契丹武士用铁锏所伤。众人都认为救不活,只有二当家宁采臣抱着替大伙积阴德的想法,才坚持替这孩子找了个郎中。
结果小肥的命最后是给救回来了,但是身上却落下了一样甚为麻烦的隐疾。非但平素说话做事楞头愣脑,不见半点儿少年人特有的机灵劲头。记忆力也变得极差,动辄丢三落四。甚至连他自己姓什么叫什么,家在哪里至今都未能想起来。一被人问到就满脸茫然。
五当家李铁拐今天肚子里的火气,当然也不完全是因小肥那一飞斧而起。只是见众人都替少年说话,顿时有点儿下不了台秦淮河畔全文阅读。皱了皱眉头,咬牙切齿地道:“又护着他,你们又护着他!你们就护着吧!早晚有一天,你们都得死在他手里!你们看看,你们看看他那模样,是真的想不起来么?分明是故意装傻充愣,然后好让大伙不要继续问他的来历!”
众人被他说得心中一惊,忍不住迅速回头。然而看到小肥那略显稚嫩的面孔和通红的眼睛,心中的怀疑顿时又飞得无影无踪。“行了,老五,你又疑神疑鬼。小肥跟着咱们也不是一天两天了,他即便再能装,怎么可能不露出丝毫破绽?况且你看他的年纪,也就是十五六上下的样子。谁家孩子,十五六就能把四五十岁的人骗得团团转!”
“是啊,他们骗咱们有啥好处?咱们这些人,又有什么好值得骗的?”
“老五,你又不是没试过他!他刚醒来那阵子,你天天换着法子试探他!即便他真的有什么隐藏的,也早被你给挖出来了!”
......
“人小鬼大!谁知道他肚子里到底藏着什么花花肠子?”五当家李铁拐说众人不过,却不肯善罢甘休,“纵使他真的得了失魂症,你看他长得这模样,可能是寻常人家出来的么?还有他脖子上的那块玉牌,万一跟被契丹人抓去的那位有什么瓜葛,你说,咱们这些人能落什么好下场?”
这句话,可真的说到了关键处。众人顿时全都哑口无言。
小肥长得太白净,太细嫩,半年来在山中跟着大伙风吹日晒,居然无法让他的肤色稍微变黑上半分。跟山寨里的喽啰们站在一起,就像鸡群里站立的一只白鹤。不用仔细看,也可以断定彼此绝非同类。
在这兵荒马乱年月,能在十五六岁就长到八尺开外,并且又白又嫩的,肯定出自大富大贵之家。而去年契丹人入寇,奉命带兵抵御外辱的杜重威倒戈投敌,马军都排阵使张彦泽甘为契丹人的先锋,掉头反噬,率部攻入汴梁。一夜间,不知道多少王侯之家从云端跌落尘埃。
假如大伙不小心从尸体堆里捡到一个世家出身的公子哥,其实也不算件坏事。等有机会联系上了小肥在世的亲人,少不得能给山寨换回几百贯谢礼。然而真正令大伙无法想明白的是,那么多遭了灾的大户豪门里头,居然就没有一家姓氏,与小肥脖子上那块玉牌上的“郑”字相符。并且从汴梁被攻破到现在,也没听闻任何显赫之家,公开或者私下寻找一个走失的公子。
哪怕是小肥命苦到了极点,所有嫡系长辈,都已经死在乱兵的刀下。但天王老子还难免有个穷亲戚呢。中原人又素来重视血脉,小肥的父母的亲朋故旧,在汴梁城那场大混乱结束之后,又怎么可能对故人可能遗留在世上的骨血不闻不问?!
当种种疑点都解释不清楚的时候,答案可能就剩下了唯一的一个。这是五当家李铁拐最怀疑的,也是大伙最惧怕的。那片玉牌不是姓氏,而是另有其意。据说,被契丹人抓走的哪位皇帝陛下,登基前就受封郑王。假若这个猜测不小心变成了现实,恐怕天下虽大,等着众人的,就只剩下了死路一条!(注2)
“我,我没故意骗你们!”正当众人忐忑不安的时候,被唤作小肥的少年又在大伙身后委委屈屈解释,“我,我真的想不起来了。大当家这次之所以带上我,就是为了让我看看山外那些地方,看看能不能让我记起什么来。可,可我,我真的想不起来了。我成天拼了命地想,拼了命地想,但是对看到的东西偏偏根本没一点儿印象!我,我发誓。我可以对着大殿里的佛祖发誓!如果我真的知道自己是谁,就让我,就让我天打雷劈!”
“唉!可怜的孩子!”除了李铁拐依旧冷着脸,其他几位当家人都都叹息着摇头。虽然大伙平素经常呵佛骂祖,事实上,对冥冥中的怪力乱神,心里却始终存有一些敬畏。特别是刚刚被那个破窗而入滚地雷吓了半死之后,更是觉得,大殿内那个开肠破肚的佛像,也许真有几分莫测威能!
而小肥既然敢在佛前发下重誓,无疑证明了他的病情决不是伪装。大伙不能因为对他的出身有所怀疑,就起了灭口之心。况且无论如何,小肥都还是一个孩子。大伙刀头打滚儿小半辈子,偶尔行一次善,总得有始有终。
“既然想不起来,就不用再想了!”二当家宁采臣心肠最软,转过身,蹲在少年面前,大声安慰,“从今往后,你就跟着我姓宁算了。叫,叫.....”
搜肠刮肚,他也想不出个恰当名字来。目光从众人身上一一扫过,猛然间看到三当家许远举手里的半截铁脊蛇矛,“叫宁彦章,当年有个大豪杰叫铁枪王彦章,来历也不清不楚,但照样建下了赫赫功业。你想不起自己是谁不要紧,原来姓什么,是谁的种也不重要!重要的是,你别忘了自己要努力好好活着,努力做个顶天立地的英雄好汉就行了!”(注3)
“嗯!”被唤作小肥的少年点点头,带着几分少年人特有的认真,“从今往后,我就跟着二叔姓宁。我一定做个顶天立地的英雄好汉,不辜负了二叔您的希望!”
“其实,你不做英雄好汉也无所谓,这辈子只要活的开心就好。反正,无论如何,我都是你二叔!”看到小肥赤诚的模样,宁采臣脸上瞬间涌起了一缕舔犊之情,摸了摸少年的头,微笑着补充。。
“咔嚓!”有道紫色的闪电撕裂乌云,照在佛像烟熏火燎的脸上。刹那间,佛祖的眼睛似乎亮了亮,望着脚下的芸芸众生,满目慈悲。
注1:滚地雷,即球状闪电。有蓝色、绿色或者紫色,破坏力极大。
注2:石重贵是石敬瑭的养子,年青时骁勇善战。石敬瑭先封他为郑王,后又封为齐王。后晋灭亡后,石重贵的两个儿子不知所踪。
注3:王彦章,即传说中的王铁枪。五代名将,评书中武艺仅次于李存孝。传说其被朱温挖掘之前,是放羊为生的孤儿。却无师自通一身武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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乱世宏图 第一章 磨剑 (三)
第一章磨剑(三)
也许是因为在佛前的誓言让众人暂时打消了心中的怀疑,也许是看了二当家宁采臣的面子,总之,自打有了宁彦章这个名字之后,少年小肥的日子立刻好过了许多盛世婚宠:老公送上门全文阅读。
非但喽啰里的大小头目们,轻易不再拿他的鲁钝开玩笑,就连五当家李铁拐见了他,也不是每次都横挑鼻子竖挑眼。偶尔还会在他施礼时停下脚步点个头,以示长者之慈。
但是指望五当家给予更多善意,却无异于痴人说梦。李铁拐前半辈子经历过数不清次数的欺骗和出卖,导致现在看到任何可疑的事情,都会比正常人警惕十倍。只要一天弄不清楚小肥的真实身份,他就一天不会放下心中的提防。
而宁彦章却无论怎么努力,也满足不了五当家的要求。不是蓄意欺骗,而是事实就是如此。几个月之前从昏迷中醒来后不久,他就发现自己的记忆中某处,是一片空白。
没有父母,没有兄弟姐妹,甚至连亲戚朋友都没有一个。
记忆里,他就像从石头缝隙里蹦出来的一般,嗖地一下,就变成了十五六岁的模样。整个过程只有短短的一瞬,在这期间根本没接触过任何同类,没进过城,没交过朋友,没吃过饭,没喝过水......
唯独有一件事,宁彦章可以确定。那就是,自己不是什么龙子龙孙,脖子上那块刻着郑字与龙纹的玉牌,肯定与被契丹人掠走的那个窝囊皇帝没任何关系。
想证明这件事其实很容易,哪怕是再不受宠的皇子,从总角之时起,肯定就会有指定的老师指点读书写字。而他非但看不太明白寺庙碑林中所刻的那些佛经,甚至写出来的字也东倒西歪,缺胳膊少腿儿。
套用三当家许远举的评价,那就是“白丁一个”。试问大晋皇帝再糊涂蛋,有把自己的亲生儿子当猪养的么?
不过当宁彦章兴冲冲地将自己的新证据拿给几位当家人看时,却没取得他预期的效果。三当家许远举对他的真实身份早已不感兴趣,六当家余斯文和七当家李万亭都目不识丁;五当家李铁拐则毫不犹豫地就立刻认为,他肯定是故意把字写成那般模样的,否则即便用脚指头夹着笔,也不可能把字写到如此难看地步?!而一直最关心他的二当家宁采臣却当场做出决定,从即日起,少年人每天必须在沙盘上练字一个时辰,否则,两餐中的肉食全部取消,只能和喽啰兵们一道去啃菜团子!
“二叔——!”宁彦章弄巧成拙,当场苦了脸,低声求饶。
他身上最像龙子龙孙的地方,其实不是肤色和体形,而是胃口。一顿没有肉吃就提不起精神,连吃两顿连盐都不放的菜团子,肯定会饿得笔都提不起来,更甭说学什么颜筋柳骨了!
“玉不琢,不成器!先前念在你大病初愈的份上,我们才对你纵容了些!”对此,宁采臣却一改平素慈眉善目模样,丝毫不肯通融。“况且你怎么也不能跟我们几个一样,当一辈子山大王吧!我们几个落草,都是有不得已的苦衷。而你,总得活得比我们好一些!”
说这话时,他脸上带着明显的郁郁之色。一双明亮的眼睛里,也涌满了愁苦和屈辱。宁彦章看得心中一紧,连忙点头答应。“那,那我练字就是了。二叔,我听你的。每天练字一个时辰,然后再去看一个时辰的碑文。”
“碑文就算了,佛经里的东西,对你来说过于高深末世之强制进化最新章节!”宁采臣伸出手,爱怜地摸了摸他的头,笑着叮嘱,“也太虚玄!咱们汉家儿郎开蒙,还是选《千字文》为好。今晚我抽空去默出来,明天一早你就能用上了!”(注1)
“谢谢二叔!”感觉到来自对方掌心的温暖,宁彦章躬身施礼。
“可惜眼下兵荒马乱,否则,二叔该送你去进县学.....,唉!”宁采臣却又被触发了更多的心事,苦笑着摇头。
眼下的少年聪明且单纯,像极垂髫时的自己。那时候的自己有的是时间去读书修身,却终日忙着鲜衣怒马。结果身外繁华转眼成了梦幻泡影,到头来......
“你啊,有那功夫还是多指点他些武艺才是正经!”正怅然间,却听见五当家李铁拐冷笑着说道。“这年头,读书读得再好,能抵得上别人迎头一刀么?你看看那刘知远,杜重威等人,哪个是读书读出来的。还不是个个活得有滋有味,要风得风要雨得雨?即便是契丹人做了皇帝,也不敢轻易去动了他们。倒是那些读书郎,跪完李唐跪大晋,跪完了大晋跪大辽,要想活得好,就得先学会做磕头虫.....”
“这,这是因为世道太乱,不,不能全怪读书人不争气!”宁彦章立刻如同偷西瓜被人捉了现行般,面红耳赤,额头上汗珠接二连三地往下滚,“但,但乱世总该有结束的那一天.....”
“前提是你和小肥两个得能活到那会儿!”李铁拐耸耸肩,蹒跚着向门外走去。嘴巴里说出来的话,继续像毒蛇的信子般,啃噬着别人的心脏。“就他这细皮嫩肉模样,如果不学好武艺防身,只要离开了咱们,保证活不过三个月。我跟你打赌,他若是能多活一天,我也跟着你姓宁,做你的干儿子!”
“你.....”宁采臣被气得直打哆嗦,却一句反驳的话也说不出来。从黄巢造反那时算起,兵火已经持续了近七十年。朝廷的名字也换了四五茬,而乱世,却知道何日才是尽头?!
在乱世里教导儿孙读书,不如教导他如何杀人。五当家李铁拐人性虽然差,但是他的话,却未必没有道理。所以从第二天起,宁彦章每天就有了两份固定功课。早晨习字读书,晚上练武学射,风雨不断。
他是个知好歹的,明白二当家宁采臣对自己的一番苦心,所以无论习文还是练武,都非常认真,并且一有时间,就主动给自己“加餐”,绝不敢随便浪费光阴,让宁二叔眼里涌现出丝毫失望。
然而,有些天分上的事情却不是努力就能弥补的。
在练武方面,他的进步简直可以用一日千里来形容。学套路时最多两遍,就能比划得似模似样。对练拆招时,也能凭借魁梧的身材和过人的膂力,最大可能地抵消自己经验方面的不足。
但一提起木笔或者捧起书本来,他的短处立刻暴露无疑。无论怎么努力,写出来的字依旧是东倒西歪,比刚刚开始习字的蒙童都不如。一篇千字文也足足学了小半个月,才勉强能磕磕绊绊地背诵完整。
“这小子弄不好,原本是个将门之后!”正所谓有一失必有一得。宁彦章读书如此不成材料,反而令五当家李铁拐放心了不少。刻意捡了个少年人听不到的位置,拉住二当家宁采臣嘀咕。
“即便是将门,笨到如此地步的,恐怕也不多见!”二当家宁采臣偷偷朝着远处“握笔如椽”的少年看了几眼,苦笑着连连摇头。
谁说长相斯文白净,就一定是读书料子的?十个胖子,九个脑满肠肥还差不多!如果小肥读书的天分,有练武的一半儿,放在太平时节,都足够他金榜题名。而以他现在的模样,也罢!他现在的模样,生在乱世倒也算生对了时候!
“其实,他现在的样子,对我等来说,才是最好!”三当家许远举也捧着壶浓茶踱了过来,一边对着茶壶嘴儿地慢品,一边笑着提醒。
一个人即便得了失魂症,他发病前所熟悉的本领,经过提醒后,也能慢慢地重新捡起来。而少年小肥在宁采臣的都督下,苦苦打磨了小半个月,却依旧读书不知句读,写字缺胳膊少腿儿,唯独武艺突飞猛进。很显然,在被契丹人用铁锏砸坏脑袋之前,他曾经有过很好的练武功底,却没怎么在书本方面花过心思。
马背上可得天下,却不可以治天下。被掠走的那位大晋皇帝石重贵,即便再糊涂昏庸,也不会不请名师指导自家儿子读书,却下得了狠心,将龙子龙孙交给某个武夫调教。除非,除非他原本就知道自己早晚有一天会亡国,所以提前给儿子准备好做凡夫俗子的依仗!
石重贵比他甘心做儿皇帝的养父石敬瑭有骨气,目光却算不上长远。否则,他也不会在连续多年顶住了契丹人入寇的情况下,最后却稀里糊涂地就亡了国。所以眼下小肥在读书方面所表现出来的天分越差,就越不可能是石重贵的儿子。
所以大伙先前的怀疑,纯属自己吓唬自己,现在回想起来,真是贻笑大方!
“好不好还不就那么回事儿,他又不是老子的儿子!”五当家李铁拐如今也相信自己当初的确太过于多心了,嘴巴上却不肯认账。想了想,冷笑着补充。“倒是二哥,白白捡了一个衣钵传人!对了,这小子品性不坏,你干脆直接认他当儿子好了!”
最后的建议,无疑出自一番好心。谁想到,二当家宁采臣听了后,却果断摇头,“不行,我的命太苦,不能连累了这孩子!他,他无论是谁的儿子,总该比咱们活得好一些才对!”
转头望着握笔练字的少年,他的目光里,写满了企盼。
你要活得比我好!这是人世间大多数父亲对儿子的期望。哪怕被生活压弯了腰,哪怕终日匍匐于黑暗中,做父亲看着儿子之时,双目中都尽是光明!
注1:千字文,古人开蒙三大经典之一。成书于南北朝。(乱世宏图../41/414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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乱世宏图 第一章 磨剑 (四)
第一章磨剑(四)
“我怎么没看出你命苦来?殿下的嗜睡小萌妻最新章节!”李铁拐最受不了宁采臣动不动就自怨自艾,皱紧了眉头数落。“不就是落了草么?总比跑不出来被人杀了强。况且整个绿林道上,眼下有谁不知道你宁二当家?!”
“那又怎样?你自己还不是做梦都想着金盆洗手?”二当家宁采臣看了他一眼,继续苦笑着摇头。“如果有的选,谁愿意给山大王当儿子?!”
五当家李铁拐顿时被问愣住了,咬着嘴唇半晌无言以对。江湖是条不归路,如果有选择的话,谁愿意当山贼?哪怕名头再响亮,在同行眼里再八面威风,养一个儿子去了山外,依旧是个贼娃子。子子孙孙都上不了正经台盘!
如此想来,宁采臣不肯收小肥做干儿子,理由就很清楚了。并非是怕他自己命苦,而是不想让小肥背上一个山大王之子的恶名。那孩子长得就不像个山贼,又生得一幅好心肠。理应有更大的出息,而不是像老一辈们,背负着罪恶直到死亡。
可如今兵荒马乱,不当山贼哪里有什么正经活路?就连各地节度使,也不过是实力稍大一些的贼头罢了!与占山为王者本质上没有任何差别。
“我听说江南大唐那边又开了科举!”仿佛猜到了李铁拐心中的疑问,宁采臣将目光从宁彦章身上收回来,用极低的声音说道。“李氏父子折节下士,很多江北去的人,都被委以重任。如果小肥有个清白的家世......”
江南大唐,是对南方李氏所建政权的尊称。自打九年前徐知诰改姓名为李昪,改国号为唐之后,经过两代人的励精图治,其国土已经从吴地一隅扩张到了荆楚和岭南。比大晋全盛之时都不逊多让。而其在民生方面,也远远超过了北方的大晋。虽然还没达到路不拾遗夜不闭户,但至少已经日渐远离了战乱。手握重兵的武夫们也不敢像北方这样为所欲为。(注1)
“那你可是有的累了!”李铁拐没想到宁采臣为小肥打算得如此长远,又愣了愣,撇着嘴摇头。
培养一个脑袋被打傻了的人去江南大唐考科举,在他看来比教野猪上树还不现实。与其有那份精力,还不如仔细谋划一下,当吴老大带着卖人头的钱回来之后,大伙如何走得利落些,以免被赵延寿的爪牙尾随追杀!
然而这些心里话,他却不会跟宁采臣多说。双方原本不属于一个山寨,去年夏天因缘际会,才一起在瓦岗山上的白马寺内搭起了伙。而在未来,彼此之间的也是老死不相往来为妙。毕竟带着那么大一笔钱去买田产隐居,身边知道彼此根底的人越少越好。
二当家宁采臣,同样也没指望李铁拐会支持自己。他原本是个大户人家的公子哥,因为家园被战火所毁,不得已才落草为寇。从此少年时的很多理想,都彻底成了梦幻泡影。而这几个月从小肥的身上,他总是能看到少年时的自己。所以恨不得将所有的东西都倾囊相授,让后者代替自己,去补全那些当年的遗憾。
本着琢玉从细的念头,从这一刻起,他对宁彦章的教导更加认真。一遍不行就两遍,两遍还不行就三遍,四遍,乃至**十遍冷情黑帝不好惹最新章节。反正最近外边风紧,大伙不可能冒着被赵延寿盯上的危险出山去“做买卖”。与其闲着骨头发痒,不如把精力全放在小肥身上。
如此一来,宁彦章的日子就愈发“艰苦”了。《千字文》刚刚背熟,就又被硬塞了一本不知道从哪淘换来的《诗三百》。《诗三百》才刚刚背熟了开头两篇,转眼晨课时又多了一卷残破不堪的《尚书》。要不是因为外边兵荒马乱,市井凋零。弄不好连《论语》和《孟子》,也会被宁二叔直接拿来给他当教材。(注2)
好在大大当家吴若甫回来的还算及时。要不然,宁彦章非得被逼着“头悬梁、锥刺骨”不可。而大当家回来的第一天,就宣告了他的“求学生涯”正式结束。瓦岗寨接了一笔大买卖,如果做得顺利,所有人都不再是山贼,都有可能像传说中的程咬金和徐茂功那样,彻底改换门庭,甚至名标凌烟。
“汉王已举义师,誓要驱逐契丹回塞外。我等先前所得财帛,实际上全为汉王所出。负责此事者乃汉王臂膀,六军都虞侯常公。吴某此番出山交易,蒙故友引荐,专程去拜会了常公,彼此相谈甚欢。”大当家吴若甫将山寨的核心人物召集到一起后,连口多余的气儿都没喘,就非常兴奋地宣布。(注3)
他不是一个人回来的,还带着他的故友韩朴,即二十几天前宁彦章曾经见到过的韩叔,以及韩朴之子韩重赟,一个肩宽背阔,沉稳厚重的少年。后者跟宁彦章年龄差不多大,因此很快就偷偷凑了过来,一起躲在角落里交头接耳。
宁彦章丢失了大半儿记忆,根本不知道吴若甫嘴里的汉王是哪个。更不知道六军都虞侯是多大的官儿,见上一面竟然就能让大当家感到如此荣幸。至于吴若甫随后所说的一些话,如“一旦此行事成,则阖寨上下皆可纳入汉王帐下,粮饷与近卫亲军等同....”之类云云,也是听得满头雾水,因此看到韩姓少年跑来跟自己说话,注意力立刻就开了小差儿。侧过头,压低了声音问道:“你爹,令尊是当大官的?这回特地过来招安我们?”
韩重赟大半个月前跟宁彦章见过面儿,知道他脑袋被人用铁锏砸过。故而也不恼怒他出言无状,笑了笑,用同样低声音的回应,“不过是个骑将罢了,算不上多大!但是义父,就是他们口里的常公,乃是追随汉王二十几年的心腹老人,所以他答应的事情,汉王肯定会认账,绝对不会让你们空欢喜一场!”
“我们为什么要欢喜?就为了能替你义父,还有那个汉王卖命么?你怎么知道他最后一定能赢?况且打仗又不是从来不死人?!”不满意韩重赟说话时流露出来的傲慢,宁彦章的眉毛微微一跳,质问的话连串而出。
整天对着李铁拐那张尖刻的嘴巴,他在不知不觉中,也大受影响。说出来的话,根本没给对方留半分情面。把个韩重赟问得,顿时脸色发红,额头发湿。咬着牙喘了好几大口粗气,才本着不跟傻小子一般见识想头,缓缓解释道:“汉王为了这一天,准备多时,自然稳操胜券。你又不是不清楚,契丹人光是在最近几个月,就被割走了多少脑袋?那契丹蛮王耶律德光帐下撑死了只有十万战兵,即便汉王一时半会儿打不垮他,继续花钱请豪杰们去割脑袋,早晚也得把十万契丹狗全给都割成无头野鬼!”
“你是说,花钱买脑袋的是,是你们家那个汉王?”宁彦章这会儿才恍然大悟,瞪圆了眼睛说道。
被他傻乎乎的模样弄得一点脾气都没有,韩重赟跺了下脚,无可奈何地补充,“当然是汉王出的钱,否则,哪个大户能舍得如此大的手笔?!喂,你刚才到底听没听吴伯的话?他不是跟你们都交代了么?!”
“我刚才光顾为你来了而高兴了,没仔细听!”宁彦章挠了一下自己的后脑勺,讪讪地说道。随即,又迅速皱起眉头,“那汉王怎么不继续拿钱买契丹狗的脑袋了,为何要急着招安我们?我知道了,汉王没钱了,所以拿招安来糊弄我们!”
“别胡说,汉王才不像你想得那样!”韩重赟吓了一大跳,赶紧推了他一把,用更低,却非常急切地声音提醒。“你是真傻还是假傻啊,这种机会,别人求都求不着。要不是我阿爷当年曾经跟吴伯父同在控鹤军里并肩作战过,好事儿怎么会落在你们瓦岗寨头上?!只要赶走了契丹人,汉王,汉王就可以一飞冲霄。吴伯父,还有你们这里的几个当家人,就都算是立下了开国之功。即便不能封侯拜将,至少衣锦还乡不会成问题。”
“哦!”宁彦章似懂非懂,只是本能地觉得天底下没有白捡的便宜。然而,还没等他出言反驳,周围却传来了一阵兴奋的呐喊声,“愿意为汉王效死!刀山火海,绝不旋踵”
大当家吴若甫的战前动员,做得非常成功。二当家宁采臣、三当家许远举,还有其他几位当家,山寨中的大小头目,一个个兴高采烈,随时准备杀出山去,博取功名。
“可,可这种好事,汉王自己的人马都不来捡!”宁彦章望着众位叔叔伯伯们,喃喃地道。他的声音太低,转眼就被吞没在山崩海啸般的欢呼声中。
“愿意为汉王效死!”
“愿意为汉王效死!”
....
整个瓦岗寨,都沉浸在洗白身份,改换门庭的好梦里,惟愿长睡不复醒。
注1:江南大唐,即南唐。由徐知诰所建。徐知诰在公元938年改名为李昪,改国号为唐。之后父子两代专注经营南方,全盛时曾经将湖南与两广部分地区纳入版图。但很快又失去了这些地区,从此一蹶不振。
注2:诗三百,即诗经。五经之首,古代做学问必读。
注3:六军都虞侯,相当于亲兵统率,五代时,非节度使的铁杆亲信不会授予此职。常思与后汉皇帝刘知远早年都在李嗣源当小卒,彼此算是同生共死过的战友。所以刘知远一直对他很信任,明知道他能力非常一般,还总是重用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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乱世宏图 第一章 磨剑 (五)
第一章磨剑(五)
很多很多年后,回忆起当时的情形来,宁彦章才终于明白,大当家吴若甫和一众叔叔伯伯们,为什么提起招安就如此兴奋煮妇难为最新章节。
没有人天生喜欢做强盗,也没有人天生喜欢在刀丛中打滚儿。
他们朝不保夕的日子过得太久,太久了,骨子里无时无刻不渴望着回归宁静。
他们迫切地想要成为正常人,让自己,让妻儿过上正常人的日子,为此,他们宁愿付出一切,甚至包括生命!
然而,很多事情回过头来看都很清楚,但身在其中时,眼睛里却只有困惑和茫然。
于是,少年小肥就带着满脸的困惑,随着大伙一起去做战前准备;带着无数疑问,扛着自己的三把手斧和一杆木柄长矛下了瓦岗山。带着一肚子茫然,来到一个叫做五丈岭的陌生地方,与另外远道而来的数支绿林队伍汇合在了一起。准备与赵延寿麾下的大军一决雌雄!
那几支绿林队伍规模都比瓦岗寨庞大,人数最少的也有五百出头。相比之下,只有区区一百**十人的瓦岗寨,就有点儿拿不上台面了。
好在这路兵马的临时都指挥使,由韩重赟的父亲韩朴来担任。此人跟瓦岗寨大当家吴若甫曾经在同一位节度使麾下当过小兵,始终念着几分香火之情,所以瓦岗寨才没让别人直接给吞并掉,勉强还可以单独立营。
不过几位当家人的话事权,难免会大幅降低。对此,都指挥使韩朴也爱莫能助。他是一军主帅,行事不能有太明显的偏向性。否则,难免会削弱队伍的凝聚力。况且这路由数家绿林武装临时拼凑出来的人马,原本就没多大凝聚力。
“乱成这样也能打仗?”好歹最近也被二当家宁采臣往肚子里强行填进去了不少东西,宁彦章眼力节节上涨。看到众人一盘散沙般模样,对此番下山作战的结果,愈发感到怀疑。
但是谁也顾不上解答他的疑问。大当家吴若甫终日都忙着给都指挥使韩朴出谋划策,很少回瓦岗营。作为吴若甫的得力臂膀,二当家宁采臣被他举荐去管理整个大军的粮草辎重,每天忙得脚不沾地,更没时间给他指点迷津。从三当家许远举往下,其他山寨头目的眼里,小肥还是个半大孩子,能管好自己不给别人添乱就已经足够了。根本没资格在即将到来的战事上指手画脚。
唯一还有时间跟宁彦章说上几句话的,只剩下了韩重赟。同样作为半大孩子,他此番被带出来的目的,只是历练。所以在“军国大事”方面,也没有多少资格胡乱插嘴。但是相比于小肥,他毕竟消息更为灵通。因此说出的话乍听起来,还颇有几分见地异界大魔神全文阅读。
“你别老是杞人忧天!”见玩伴终日都紧皱着眉头,他觉得自己有义务开导上几句,“来给赵延寿上眼药的,不止是咱们。杨将军、阎将军、向将军和聂将军,还有汉王的亲弟慕容将军,此刻也都奉命在汴梁周边郡县聚拢队伍。那赵延寿麾下的兵马只有两万出头,一下子分成这么多股,无论哪一股实力都不会太强!”
“那赵延寿又不傻,凭什么你们想让他分兵他就分兵?”宁彦章蹲在一块大石头旁,把手斧磨得“噌啷、噌啷”做响。
这是他的从昏迷中醒来之后,染上的一个恶习。心里一紧张,就想把斧子磨亮。通过这种方式,才能让他自己慢慢恢复宁静。结果越是紧张时候,就磨得越用力,发出来的声音就越难听。以至于很多山寨头目都忍无可忍,看到他磨斧子就躲得远远。
被斧子声刺激得牙酸,韩重赟皱了皱眉头,耐着性子解释:“你说得没错,赵延寿不傻,肯定知道分兵会影响战斗力。问题是,他现在身为别人的狗,绳子握在主人手里边。耶律德光下令他尽快剪除各地匪患,结果他出兵两个多月,土匪没剿灭几支,却连距离汴梁城百十里远的地方都烽烟处处了。他如果再不紧不慢,由着性子跟咱们慢慢耗,耶律德光能不砍了他的脑袋么?”(注1)
这就是给异族做走狗的代价,永远不会受到信任,无论什么事情,都不可能不考虑头顶上主人的态度。稍不小心,便会身首异处。并且无论下场多么凄惨,都得不到半点儿同情。
然而只要是狗,就都会咬人,特别是其被逼入穷巷的时候。宁彦章虽然赞同韩重赟的大部分见解,却依旧不看好自家所在队伍的前途。将第一把斧子从石头上拿起来,用手指抚了抚明亮如新的利刃,继续低声说道:“即便人数上咱们不吃亏,但想打赢,恐怕也不那么容易吧!这么多山寨聚集在一起,平时为了吃饭喝水都会打上一架。连你阿爷亲自出马都镇不住他们。真要是拉上了战场,谁保证大伙一定就齐心协力?!”
“你这人怎么老涨别人志气?!”韩重赟被他问得脸色一红,梗着脖子反问。“难道你就不想早点儿把契丹狗赶走?早点儿救万民于水火?”
回答他的是一阵刺耳地“噌啷、噌啷”,宁彦章低下头,开始磨第二把斧子。这是他最后的依仗,绝对马虎不得。二当家宁叔这一段时间始终逼着他在读书写字上痛下功夫,但也没忘了督促他练武。并且反复灌输给了他一个道理,凡事不能总指望别人。在乱世当中,最可靠的东西就是手里的兵器,只要兵器没放下,就有继续活着的希望。
越是沉默以应,有时给对方造成的压力就越大。很快,韩重赟就败下阵来,咬了咬牙,主动透漏,“唉,你别磨了,快烦死人了。我只跟你说,你可千万别告诉其他人,包括宁二当家也别告诉!我阿爷那边,肯定还有后招。但具体是什么,我就不清楚了。你别多问,也别瞎担心,反正咱们肯定能赢就是!”
“那好吧!”宁彦章将第二把手斧举起来,用左手的拇指在利刃上反复摩擦。“希望韩将军旗开得胜!”
说罢,将第二把斧子往身边一摆。顺手又捡起了第三把,按在了石块上,“噌啷、噌啷”,磨得火星四溅。
“你......”韩重赟双手掩住耳朵,落荒而逃。
望着此人狼狈的身影,宁彦章脸上涌起了一抹温暖的笑意。刚才一直是韩重赟自己在说,他可没答应此人要绝对保守秘密。韩重赟乃将门虎子,胸怀大志,要救万民于水火。而他小肥却是强盗的儿子,此刻只想着先救自己,救自己身边的人,让大伙不至于稀里糊涂地就丢了性命。
当天晚上,他就将探听来的消息,悄悄告诉给宁采臣。本以为对方会大吃一惊,谁料后者听了他的话,却只是微笑着摇了摇头。然后抬起手来拍了下他的肩膀,低声说道:“韩重赟是个实在人,值得一交。你以后别老对人家耍小心眼儿!至于后招,韩将军当然会有!他也是老行伍了,怎么会把希望全寄托在咱们这伙乌合之众身上!”
提起“乌合之众”四个字,他的眼神顿时就是一暗。但很快,就被另外一种光亮的色彩给取代,说出来的话也变得愈发轻松,“韩将军答应过吴老大和我,等打完了这仗,就送你去太原。汉王刘知远在太原办了一家学堂,请了很多名士执教。你这个年纪,刚好还满足入学的门槛儿!”
“二叔——!”有股暖流,瞬间淌过宁彦章胸口。望着两鬓已经开始发白的宁采臣,他不知道该如何表达自己的感激。
“你甭指望总赖在我身边!”宁采臣却故意装作不懂得他此刻的心情,笑着打趣,“男人么,早晚都得自己出去经风雨见世面。况且仗总有打完的那一天,马背上可以打天下,却不可以治天下。到那时,二叔就要看你的本事了。如果你做了宰相或者刺史,造化万民,二叔也觉得荣光!”
顿了顿,他又笑着补充,“好了,咱们不说这些。你只管好好下去睡觉,别整天操心大人的事情。有我们几个在,还轮不到你一个小毛孩子来瞎操心!”
说着话,将手又搭在宁彦章的肩膀上,把少年人缓缓推出军帐之外,“去睡,快去,养足了精神,准备跟韩重赟一道长见识。对了,真到了上战场那一天,记得千万要紧跟在韩少爷身后。虎再心肠毒,终归不会连自己的儿子也吃掉!”
说着话,手上又微微加了一把子力,将小肥推开。随即,迅速从里边关好了帐门。再也不给少年人争论去不去太原的机会。
“二叔......”宁彦章踉跄几步,缓缓回头。山风呼啸,他却觉得今晚的空气中充满了温暖。“我一定!”手指在退边握紧,他缓缓许下承诺!
注1:正史上,刘知远举兵之后,顾忌到契丹人的强大战斗力,始终避免跟耶律德光正面相抗。而是广邀天下豪杰,采用类似于后世“人民战争”的手段,将契丹人硬生生给拖得失去了统治中原的信心,仓惶撤离。不久,甘心为奴的赵延寿失去利用价值,被杀。(乱世宏图../41/414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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乱世宏图 第一章 磨剑 (六)
第一章磨剑(六)
刘知远此番对汴梁周围绿林好汉的招安行动,恐怕并非完全出于善意女宦官的宫闱秘事:簪中录全文阅读。关于这一点,非但涉世未深的宁彦章察觉到了,瓦岗寨的其他几位当家人,恐怕也早已经了然于胸
本原之劫最新章节。然而,他们却没有拒绝,只是尽最大可能为自家争取了一些好处。其中就包括,送一个捡来的孩子去太原学堂读书。
“二叔他们为什么要这么做?”带着深深的困惑,少年人回到了自己的营帐,躺在床上,辗转反侧。
作为二当家宁采臣的半个义子,他现在于瓦岗营中的地位很是特殊。非但营帐是单独的一间,并且还有了属于他自己的四名贴身亲卫。只是少年小肥并不习惯连撒尿拉屎都有人随行在侧,只用了一天,就以后者“笨手笨脚”为借口,全都给打发了回去。为此,三当家许远举还抱怨过他不识好歹,只是五当家李铁拐看向他的目光里头,敌意瞬间又少了数分。
“大当家恐怕是为了做官,毕竟他是做惯了头领的人。二叔原本出身于书香门第,顶着一个山大王的身份,让他打心眼里不舒服。至于其他几个叔叔们,这次也分到了很多钱,所以都急着金盆洗手......”一个人睡不着的时候,宁彦章在心里偷偷地分析。
他只是个半大孩子,心思再慎密也比不上那些老江湖。而头部受伤留下的后遗症,又令他每次陷入深思之时,都会形神俱疲。因此,不知不觉间,他的精力就被消耗殆尽。整个人陷入了半梦半醒状态,思维再也没有任何逻辑性和连贯性。
迷迷糊糊中,他仿佛看到自己坐在一个漂亮的花园里。有很多面容姣好的女人,围着自己不停地打转。而自己却非常不喜欢她们,因为她们每一个人的笑容都无比虚伪。虚伪得几乎到了拙劣的地步,让人一眼就能看出来她们个个都带着假面。
忽然间,一名美女的假面落地,露出了满脸的络腮胡须。是韩朴,发现真容暴露之后,他迅速从腰间拔出匕首,向小肥扑了过来。少年小肥想躲开,却发现自己的身体被其他女人用丝绦一层层捆绑,无论如何挣扎都不能移动分毫。他想喊宁二叔救命,却发现花园的头,冒出了无数契丹人。
“呜呜呜——”契丹人吹动号角,将女人们杀得抱头鼠窜。韩朴的身影迅速消失,取而代之的,则是一个满脸横肉的契丹将军,,冲着他高高地举起了铁锏.....
“啊——!”小肥本能地伸手去挡,却挡了个空。身子轱辘一下掉在地上,摔了个仰面朝天。
脊背和屁股处传来的剧烈撞击,令他瞬间惊醒。天已经大亮了,营帐外,有喽啰兵在慌乱地跑动。有人一边跑,一边大声地叫喊,“快起来,起来列阵。列阵迎敌!赵延寿,赵延寿的人马杀到山脚下了!”
“大当家有令,全体都有,出营列阵。”
“韩将军有令,全体出营。有故意拖延者,军法从事!”
一前一后两个响亮的声音,结束了外边的混乱。都指挥使韩朴和瓦岗营主将吴若甫的亲兵下来传令了,手里擎着猩红色的认旗。
见旗如见将主,大当家吴若甫原本就出身于行伍,所以给瓦岗寨制定的寨规,也跟军队相差无几。听到熟悉的军令之后,大小喽啰们瞬间就恢复了秩序,迅速收拾停当,快步跑出营门。
“宁彦章,大当家叫你马上去见他!”吴若甫的亲兵吴达传完了将令,并没有立刻策马离开。而是冲到营地正中央处,俯下身来大声补充。
“在,在了!”小肥愣了愣,捂着昏昏涨涨的脑袋,跑上前接令。
亲兵吴达早就习惯了这这幅呆傻模样,笑了笑,继续吩咐:“快点儿,敌军马上打到门口了。你赶紧把自己收拾一下,免得一会儿打起来,谁也顾你不上!”
“唉,唉!”小肥答应着,转身又往自己的寝帐里头跑去。披上一件宁二叔专门给淘换来的牛皮甲,又将三把手斧小心翼翼的插在身后。随即又手忙脚乱地从床榻底下掏出配发给自己的木柄长矛.....
待他喘着粗气来到指定位置,各营兵马已经开始于五丈岭半腰处列阵。五颜六色的旗帜铺得到处都是,几架看不出多大年纪的弩车也被摆到了队伍正前方,由数匹战马牵引着,“吱吱呀呀”地拉了个全满。
“你一会儿就留在中军,哪也别去!照顾好自己就行了,打仗用不上你!”大当家吴若甫骑在一匹从契丹人手里抢来的铁骅骝上,声音冷得像半夜里的山风。
他身后跟着三十多名亲兵,也个个骑着高头大马,手里的横刀寒光四射。这是整个瓦岗寨的精锐,被他一次性全都拿了出来,丝毫没有保留。其他各营主将的行为也跟他差不多,个个都全营的菁华集中在了中军帅旗附近。留于左右两翼的步卒虽然数量是骑兵的十倍,但无论精气神儿还是兵刃铠甲,都差了老大一截。
“二叔让我一定要跟着韩重赟,还说韩朴即便再心肠恶毒,也不会害他的亲生儿子!”宁彦章的目光迅速从各营精锐身上掠过,然后在中军靠后位置,找到了自己的目标。
然而宁二当家昨晚的叮嘱,却跟今天吴大当家的吩咐稍微一点儿差别。他必须花上一点儿心思和时间,才保证不引起后者误会的前提下,靠近韩大少爷。就在此时,耳畔却忽然又传来了主帅韩朴的声音,“怎么穿得如此简陋,万一被流矢伤到怎么办?来人,韩守义,脱下你的明光铠铁给他换上,你身材跟他差不多。一会儿不用出战,就在这里守着帅旗!”
“这——是!”被点到名字的武将愣了愣,怏怏地跳下战马,动手解绊甲丝绦。
“他为什么要如此照顾我?”比正在脱铠甲的韩守义更惊诧三分,宁彦章瞪圆了眼睛,不知所措。
还没等他明白过味道来,主将韩朴的手却又迅速指向了韩重赟,“你也过来跟着他。今天你们两个就在一起,互相之间也好有个照应!”(乱世宏图../41/414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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乱世宏图 第一章 磨剑 (七)
第一章磨剑(七)
“遵命神医庶妃最新章节!”韩重赟兴高采烈答应一声,纵马靠近宁彦章,脸上带着少年人特有的热忱。
他最近一段时间终日陪着自家父亲东奔西跑,很难得才遇到一个同龄的玩伴儿。因此发现小胖子武艺不甚精熟,反应也颇为迟钝之后,便偷偷地向自家父亲求情,希望后者在打仗的时候能给予宁彦章特殊照顾。但是韩朴听了,却把他给狠狠教训了一顿,根本不肯做丝毫通融。
本来他已经绝望,准备自己偷偷想办法在力所能及范围内,给小胖子一些保护。却万万没料到,自家父亲终究还是心软,居然在最后关头又改弦易张。
“***,黄鼠狼窝里养了只兔子出来,我韩某人上辈子究竟造了什么孽?!”望着自家儿子那欢天喜地的模样,武英军都指挥使韩朴忍不住轻轻皱眉。
他当然不会因为两个少年之间刚刚萌发的友谊,就对宁彦章特别照顾。事实上,此时此刻在他眼里,麾下这六千余绿林好汉全都加起来,也没少年小肥一个人重要。而哪怕眼前这一仗他不幸战败,哪怕他把所有兵马丢光,只要能带着小肥返回太原,他也肯定是有功无过。
但是两军阵前,肯定不是教导自家儿子的好场所。很快,韩朴的注意力,就被对面那支远道而来的队伍给吸引了过去。
只见对面那支兵马将士皆穿黑衣,在低沉的彤云下,如同一群争食腐肉的乌鸦般,铺天盖地而来。队伍中,厢、军、指挥、都、伙,各级认旗一面压着一面,层层叠叠叠,等级分明。(注1)
“来者不是个善茬子!”瓦岗营指挥使吴若甫回过头,带着几分忐忑提醒。他是个老行伍了,某支军队的斤两多少,几乎一眼就能看得清楚。
“是韩友定,咱们的老相识了。十年前在洛阳城下,咱们就跟他交过手!”韩朴撇了撇嘴,笑着透漏。“斥候早就告诉我是他,老子在佛前烧了多少香,才终于盼到跟他再度交手这一天!”
十年前,他与吴若甫两人俱是后唐末帝李从珂帐下的禁卫军“十将”,而韩友定,则是反贼赵延寿麾下的“都头”,双方曾经在洛阳城外恶战数日,战袍都被敌人和自家袍泽的血染成了赤红。如今“故人”再度相遇,韩友定已经是统领一厢兵马的总管,而他和吴若甫,却一个依旧徘徊于骑将的位置,另外一个则干脆成了占山为王的强盗头。(注1)
正所谓,仇人见面,分为眼红。当年若不是赵延寿给契丹人带路,联合石敬瑭毁灭了后唐,吴若甫也不至于放着前程远大的禁卫军的军官不当,去做什么瓦岗寨主。而韩朴本人,如果当初不是曾经于“唐军”中效过力,在走投无路的情况下才投降了刘知远,也不至于这么多年来始终得不到重用,好不容易捞了个都指挥使的差事,所带的还是一群临时聚拢起来的山贼草寇!
新仇旧恨涌上双眼,吴若甫将战马缰绳一抖,就准备主动请缨去策马冲阵。武英军都指挥使韩朴却抢先一步打手势制止了他,再度低声说道:“不急,好钢得用在刃上。骑兵都不要动,先让陈州营的弓弩手去试试对方斤两!”
说罢,从亲兵怀里抓起一支棕黄色的营旗和一支画着弓箭的三角旗,高高地举过了头顶,左右挥舞。
“韩将军有令!陈州营遣全体弓弩都出战!”
“韩将军有令!陈州营遣全体弓弩都出战!”
......
二十几名韩朴从太原带来的亲信,扯开嗓子,将主帅的将令一遍遍重复。与此同时,传令兵策动坐骑,沿着专门留出来的通道,将令箭送往军阵左翼的陈州营。鼓号手则举起画角,挥动鼓槌,将激越的催战声传遍全军。
“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
“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
“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
“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
号角声宛若北风在怒吼,战鼓声宛若雷鸣。在风吼和雷鸣声里,大约六个都的弓弩手,手忙脚乱地从左翼移动到了自家军阵正前方。瞄准越走越近的敌人,奋力射出羽箭和硬弩。
“嗖嗖嗖嗖嗖嗖.....”
“呼呼呼呼呼呼......”
山脚下的天空顿时就是一暗。正在迅速靠近的敌军队伍明显停顿了一下,然后举起无数面蒙着牛皮的盾牌。最前方的盾牌表面,转眼间就插满了密密麻麻的箭矢,如同盛夏时刚刚割过的麦田。紧跟着,有哀嚎声在盾牌两侧响起,血光飞溅,十几条生命坠落于尘埃。
射击的效果一般,但黑鸦军的攻击节奏,明显受到了干扰。很快,便有低沉的牛角号声,从盾牌后响起。随即,整个军阵迅速变宽,变薄。更多的盾牌被举过了头顶,在最前方迅速组成了一堵黑色的盾墙。盾墙后,上千张角弓迅速拉圆。
“嗖嗖嗖嗖嗖嗖.....”
“呼呼呼呼呼呼......”
又是一波弓箭和飞弩,从山坡飞向山脚。将漆黑色的盾墙,砸得摇摇晃晃。“轰!”“轰!”“轰!”摆在半山腰的几具床子弩,也开始发挥余威,将两丈余长,碗口粗细的巨矢,射向敌军。
大部分巨矢都偏离了正确方向,徒劳地在敌军头顶掠过,带起一阵阵惊呼主仆契约全文阅读。只有两、三枚,正好砸中了盾墙,将青黑色盾牌和盾牌后面的兵卒,串在一起,继续向后飞驰。一个,两个,三个,直到积蓄的力道全部被**抵消,才轰然落地,于沿途所经之地,留下一道血淋淋的豁口。
更多的羽箭顺着豁口飞入,射倒更多的兵卒。但是,只花了两三个呼吸,身穿黑色铠甲的兵卒就重新聚拢起来,封堵住了自家队伍中的破绽。没等半山腰的床子弩再度上弦,负责阵前指挥的步将果断下达反击命令,“正前方八十步,预备——射!”
“呼——!”仿佛魔鬼吐气,一阵剧烈的风声,扫过整个山岗。黑色的羽箭瓢泼般,从山脚泼上山梁,将正准备发起第三轮射击的陈州营射得四分五裂。
“啊——!”数以十计的弓弩手,倒在血泊当中,翻滚哀嚎。猩红色的血浆透过单薄的皮甲,泉水般四下喷溅。
周围的袍泽们被骤然而来的打击,吓得手足无措,根本不知道是该先救援自家伙伴,还是继续向敌军射击。而那些满怀着建功立业之心的大小头目们,则脸色惨白,两眼发直,双腿像抽了筋般不停地颤抖.....
“呼——!”又是一声魔鬼的吐气,从山脚处响起。更多的黑色羽箭飞上了半空,然后迅速扑落。将近三分之一的陈州营将士,栽倒于血泊当中。剩下的根本不用任何人提醒,惨叫一声,撒腿就往回逃!
“督战队,清理正面,严肃军纪!”韩朴的脸上,丝毫不见半点沮丧。抬眼向队伍正前方看了看,大声喝令。
两百名他精挑细选出来的刀盾兵,迅速列队向前,遇到慌不择路的溃卒,兜头便是一刀。
“啊——!”“呀——!”“饶命——!”惨叫声不绝于耳。数十名侥幸没死在敌军羽箭下的溃卒,转眼就变成了督战队的刀下之鬼。
到了此时,强调军纪的喊声,才于督战队身后响起。又冷又硬,不带丝毫人类情感,“让开正面,撤回本营。敢乱喊乱撞者,杀无赦!”
“弟兄们,这边来,这边来!不要,不要杀了,不要杀了!求求你们,不要,不要杀了,不要冲击本阵!”陈州营主将何三畏,骑马冲到督战队侧面,哭泣着喊叫。
他不敢抱怨韩朴心黑,国有国法,家有家规,即便是山寨,临阵脱逃者也不会落到好下场。但这一波里,死的都是他辛苦多年才拉起来的弟兄,其中还有两名寨主是他的八拜之交。哥几个本以为可以一道谋取富贵,谁料转眼间就阴阳两隔。
“韦城营,白鹿营、灵丘营,全体前压,用弓箭射住阵脚!延津营,汲州营,举盾上前护住本阵!”武英军都指挥使韩朴对哭喊声充耳不闻,娴熟地举起一面面崭新的令旗。
被点到名字的营头迅速上前,或举起半人多高的木制举盾,遮挡从山下飞来的黑色羽箭。或者拉开角弓、竹弓,以及各色单人弩,向敌军射出复仇之箭。
“嗖嗖嗖嗖嗖嗖.....”
“呼——!”
“嗖嗖嗖嗖嗖嗖.....”
“呼——!”
双方你来我往,各不相让。头顶的天空也变得忽明忽暗。
斑驳的光影里,一排接一排的喽啰兵,像暴雨中的麦秸般倒了下去,血水迅速汇聚成小溪,顺着山坡向下流淌。
斑驳的光影里,一簇又一簇黑衣士卒,如被狂风扫过的芦苇般,纷纷低伏。猩红色的雾气缭绕而上,被山间的水汽带着,染红了清晨的天空。
谁也来不及细数,这一刻双方有多少人战死?谁也无法预测,这种面对面的射击,什么时候才是尽头。山上山下的弓箭手们都咬紧了牙关,不停地将羽箭送入半空。不停地杀死对方,或者被对方杀死!
他们的手臂都已经开始颤抖,他们的眼睛都变得又涩又疼,但是,他们却谁不愿意放弃。他们都在赌,咬牙赌,赌对方会比自己更早一步崩溃,比自己更早一步抱头鼠窜。
也许只是短短半刻钟。
对敌我双方来说,却如同万年时光般漫长。
终于,天空中的乌云,再也受不了地面上扶摇而起的血腥味道。猛然间,“呼啦啦”一下四散而去。万道霞光忽然就从头顶射了下来,灼伤了在场每个人的眼睛。
黑色的箭雨忽然停滞,低沉的号角声再度响起,“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
黑色的队伍缓缓向后退却,留下数百具死不瞑目的尸体。
“呜呜呜,呜呜,呜呜呜——!”正对面,也有呜咽的画角声相和。韦城营,白鹿营、灵丘营、延津营、汲州营,刚刚从绿林好汉变成汉军的豪杰们,也缓缓退后,留下一片耀眼的红。
第一轮试探结束了。
今天的杀戮,不过刚刚开始。
注1:五代时,因为朝代更替过快,汉胡混杂。所以军制也异常混乱。大抵上,节度使之下设马军或者步军,马军和步军之下又设左右各厢。厢之下,再设“第*军”,或者“**军”。军之下,则设指挥;指挥下,设“都”,“都”下则为“伙”,或者“什”。但每个朝代,每一位节度使下,并不统一,变化剧烈。
注2:骑将,骑兵“指挥”的主将,通常每个骑将掌控四百骑兵。每个步将,掌控五百步卒。十将,则十人长,最低级军官。(乱世宏图../41/414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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乱世宏图 第一章 磨剑 (八)
第一章磨剑(八)
慈不掌兵茶香传奇最新章节!
无论此刻指挥绿林豪杰的韩朴,还是指挥黑衣军的韩友定,都没把刚刚战死的三两百麾下放在心上。
他们都是老行伍,见惯了鲜血和死亡。所以将目标定为获取最终的胜利之后,就不再关心所付出的代价。
况且双方的第一波接触,折损的也远不是他们各自手中的精锐。在这年头,普通人的性命并不比一头驴子贵多少。今天死掉一批士卒,改日再去强征一批便是。只要用鞭子抽打着磨砺上三两个月,就又能摆上战场。
所以,敌我双方在稍作调整之后,转瞬间就开始了第二轮接触。不再是互相称量彼此的斤两,而是尽力寻找对手的破绽,争取一击致命。
在这方面,黑衣军的总管韩友定,经验远比韩朴丰富。只是稍加琢磨,他就把进攻的重点放在了对手的左翼。那里的几个营头刚刚曾经参与了对射,体力和士气都大幅下降。更关键的一点是,各营头的前身都为绿林山寨,手中的羽箭储备不可能比得上黑衣军。经历了先前的消耗之后,此刻未必还能剩下多少。
“呜——呜——呜——!”伴着北国特有的牛角号韵律,一千多名黑衣将士,排成狭窄的刀锋形阵列,斜着刺向武英军的左翼。
“刀锋”的刃部稍稍下弯,每一名士兵手里擎的都是长矛。刀锋的背侧,则清一色的黑色皮盾。每一面皮盾,都正对着韩朴的帅旗。
“瓦岗营、大野营、曹州营、毫州营,羽箭阻截。右翼各营,向前推进三百步!”武英军指挥使韩朴也不甘示弱,立刻做出应对之策。用靠近中军的几个营头,持弓弩攻击来袭敌军的后背。整个队伍的右翼,则借助山势压向对手的左侧阵列。
双方的中军精锐,都巍然不动。宛若阴阳图中的两只鱼眼,隔着三百步左右的距离,遥遥相对。双方的左翼和右翼,却很快就突破了羽箭的阻拦,狠狠地撞在了一起。(注1)
“轰!”阳光瞬间为之一暗,无数血肉飞向天空,无数生命坠入尘埃。
韩友定麾下的黑衣军,无论武器装备,还是训练度,都远好于由各路绿林豪杰临时拼凑起来的武英军。但在人数方面,却不及对方的一半。士气上,也不见得比对手高昂。故而在彼此碰撞到一起的小半柱香时间内,居然只战了个旗鼓相当。武英军的左翼被黑衣军前锋压得摇摇欲坠。黑衣军的左翼也被武英军派出的各绿林营头,挤得不断后退。
“选锋、摧阵二都,抢占右上方四百步那片斜坡,然后寻找机会直插而下!”韩友定对绿林豪杰们的坚韧,大感意外。果断派出了两个都的精锐骑兵,去抢占武英军侧后的有利地形,以图借山势发起冲击。
韩朴居高临下,将黑衣军的动作看了个正着,也毫不犹豫地派了一支骑兵迎了上去,在战场的外围,与黑衣军的起兵展开了激烈缠斗。
战马交错而过,数十名骑兵身体上被切开了一条巨大的口子,惨叫着坠落于地。活着的人迅速拨转坐骑,面对面发起了第二轮对冲。钢刀映着旭日,泼出一团团耀眼的红光。
比起步卒的对阵,骑兵的策马互冲,无疑更为惨烈。只是区区两个回合,双方所派出的精锐就减少了三成。剩下幸存者居然依旧不肯放弃,狠狠地一夹战马小腹,再度相对着举起了横刀。
“冲,冲上去!”将门虎子韩重赟被骑兵之间硬撼,刺激得热血沸腾。双腿踩在马鞍上,举着把宝剑奋力挥舞。
双方未阵亡的勇士,果然开始了第三轮对冲。彼此的动作,都不带丝毫犹豫。百余步的距离转瞬即过。“嘭——!”隐隐地又是一声巨响。红雾翻滚,一匹匹战马驮着主人的尸体从血瀑中跳出来,放声悲鸣!
这一轮又接近于平手,但双方在战团附近剩下的骑兵,已经不足原来的一半儿,再也无法继续完成彼此的任务。仿佛互相之间有了默契般,带队的都头们猛地拨转坐骑,朝着各自的中军疾驰而去,身背后,留下敌手和自己一方枕籍的尸体。
“平手,平手!”韩重赟愈发兴奋,仿佛丝毫没看到地面上的一具具残缺的遗骸。“小肥,你以后跟着我,咱俩一起当骑将。策马冲阵,醉卧沙场君莫笑......”
最后这几句,他是刻意对宁彦章说的。作为将门之后,子承父业,已经被他当作了人生的最高理想。而回答他的,却是一阵低低的牙齿撞击声。被战场上其他呐喊悲鸣声所掩盖,不仔细听,几乎无法察觉。
“小肥,小肥,你怎么了?你不会吓傻了吧!”韩重赟大吃一惊,迅速从马鞍上跳下,双臂抱住已经抖得像筛糠一般的宁彦章。“你,你怎么这般没用?你长得这么高,这么壮实!你,你不会连人都没杀过吧!你可是瓦岗宁二当家的开山大弟子!”
“我,我,我.....”宁彦章用手中木矛死死撑住地面,才能保证自己不立刻软倒。血,无边无际的血,从战斗开始到现在,他看到的,只有无边无际的血。无论是从黑衣军身上流出来的,还是从武英军身上流出来的,都是浓郁的红色。浓得令他无法睁开眼睛视物,也听不清楚身边的声音,甚至几乎无法正常呼吸。
他知道自己这样子肯定会给瓦岗寨丢人。但是,他却无法摆脱周围那团浓郁的红,无法让自己直起腰来,坦然地直面血光和死亡。
韩重赟猜得其实没有错,他的确没杀过人,甚至连只鸡都没杀过。无论醒来之前的残缺记忆里,还是醒来之后的记忆里,他都被周围的人保护得很好。一手玩斧子的绝活是六当家余思文所传授,练习时的靶子是山中最常见的烂木头桩子。而平生第一次见到的血迹,则是自己的脑袋上流出来的,而不是出自别人的身体伐命全文阅读。
“来人啊,来人啊,小肥,小肥被血光给冲落魂儿了!”无论如何都不能阻止怀中的同伴继续打哆嗦,韩重赟扯开嗓子,大声求救。
落魂症,是他从父辈嘴里听说的一种疲懒毛病。一般只会发生在那些天生魂魄不全,或者胆小如鼠的废物身上。只要被战场上的死人的血气和魂魄冲撞,这类废物就会失去行动能力和语言能力,甚至还有可能活活给吓成疯子,这辈子都无法再恢复正常。
但是,此时此刻,周围却没几个人把注意力放在他们两个半大小子身上,也没有医术高明的郎中跑过来帮忙。结果韩重赟接连喊了好半天,都没有得到任何回应。只好提起膝盖顶住宁彦章的腰,并且腾出左手来努力将好朋友的头搬向战场最激烈处。“别怕,睁开眼睛,你睁开了眼睛看仔细。恶鬼也怕恶人,况且你肯定还是童子身,体内真阳未失,百鬼难侵!”
“睁开眼睛,看,你倒是努力给我看啊。要么变成傻子,要么自己过了这一关。别指望别人,神仙也帮不了你!”一边喊,他一边用目光寻找瓦岗寨的几个当家,希望能把他们的注意力吸引过来,以便向小肥对症下药。
大当家吴若甫的身影,出现在军阵正前方。骑着一匹铁骅骝,手中长矛上下翻飞,挑落一名名对冲过来黑衣起兵。
三当家许远举正指挥着百余名瓦岗军步卒,与不知道什么时候压上前的黑衣军硬撼。半边身体都已经被人血给染红,也不知道那些血浆来自敌人,还是他自己。
其他几个他认识的瓦岗寨当家人,也带着各自的嫡系喽啰,与黑衣军绞杀在了一处。就在他刚才忙着“救治”好朋友小肥这短短的几个呼吸时间,武英军的左翼,居然彻底崩溃!以至于他的父亲韩朴,不得不一次次从中军抽调力量,才能勉强稳住阵脚。而更远的地方,武英军的右翼与黑衣军的左翼却陷入了死斗状态,短时间内,根本无法抽身回来救援。
“小肥,小肥,你睁开眼睛,睁开眼睛!”韩重赟急得满头大汗,扶着宁彦章的左手用力摇晃,“你再不醒过来,就彻底变成傻子了!他们都自顾不暇,谁也不会过来救你!”
“我,我不是傻子!”心脏处仿佛被狠狠地扎了一锥子般,宁彦章疼得打了个哆嗦,扯开嗓子大喊。
在有了宁彦章这个名字之前,山寨中很多人都把他当傻子。但他自己坚信自己不是。自己只是丢失了过去的记忆。而宁二叔说过,自己想不起自己是谁来不要紧。
“你想不起自己是谁不要紧,原来姓什么,爹娘是谁也不重要,重要的是,你别忘了要努力活得好,努力做个顶天立地的英雄好汉!”
猛然间,宁采臣的话,又在他耳边响起。视觉、听觉、嗅觉以及对身体的控制权,瞬间同时返回。他按照韩重赟的要求,努力睁开双眼,直面血肉横飞的战场。
他看到瓦岗寨大当家吴若甫,策马冲进了一群黑衣骑兵中间。手中长矛左刺右挑,当者无比披靡。十几名瓦岗精锐,紧紧护住大大当家的后背,奋力替他抵抗来此身后的偷袭。
下一个瞬间,吴若甫继续策马猛冲,黑衣人如乌鸦般层层叠叠围上来,包裹住他们,将他们的身影彻底淹没。
再下一个瞬间,吴若甫自己冲出重围,人和马都被血染得通红。身后的弟兄,却一个不剩。他拨马,提枪,掉头再度冲入黑衣人队伍,然后再度消失不见。
另外一队骑兵精锐,赶过去与他汇合。然后与迎面顶上来的黑衣骑兵碰撞,要么落马而死,要么将对手刺落马下,没有第三种结果。
很快,三当家许远举的身影也出现在他的视野里,周围几乎全是黑衣人,很少是瓦岗寨自己的弟兄。然而三当家却毫无畏惧,双手舞动铁脊蛇矛,向四周发起一次次进攻。
四当家的身影,就在距离三当家不远处。脊背上插着几根黑色的,长长的羽箭,步履蹒跚,死战不退。六当家和七当家不知所踪,无数他曾经熟悉的山寨头目就在他眼前被黑衣人杀死。他都看见了,看得清清楚楚,看得一个不落。
有股凛然寒气,从脚底直冲脑门。他不能站在这里看,他必须冲上去,跟他们同生共死!他的性命是他们所救,他与他们一道做了好几个月的山贼,吃喝拉撒全在一起。他甚至没干任何事情也拿到了一份出售契丹人头所得的分红。他们战死时,他不能冷眼旁观。
“弟兄们——!”高高地举起长矛,宁彦章学着想象中的英雄模样,大声高呼,“跟我来!”
“来个屁!”忽然间,有一只染血的巴掌,打在了他的脸上,把他的激情全部打落于地。五当家李铁拐的身影,如同鬼魅般出现在他的身侧。披头散发,气急败坏,“跟着我,去救大当家。别人都在拼命,你小子有什么资格偷懒?!”
说罢,也不理睬周围其他人的态度。扯起宁彦章,借着山势,迅速冲向战场中央。
“我阿爷先先前说过......”韩重赟焦急的声音从背后响起,却很快就被周围的喊杀声所吞没。
李铁拐死死拉着宁彦章的手腕,跌跌撞撞。凡是试图靠近他们俩的人,无论来自何方,都被他用拐杖赶苍蝇般拍飞。
冲过一堆尸骸,又闪过一个战团,猛然间,他迅速停下了脚步。弯腰从地上捡起一件染满鲜血的战旗,用力披在了小肥身上,遮住闪亮的明光铠,“逃,能逃多远逃多远!别管我们,也别再相信任何人!快,逃啊!你个傻子,听见没有,逃!”
注1:标准太极图为陈抟所创。但太极图之前,已经有了阴阳图,自然图,双龙图等类似图案,广为流传。包括古代罗马,也有蓝黄两色“双鱼”图案,作为某军团的战旗。(乱世宏图../41/414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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乱世宏图 第二章 霜刃 (一)
第二章霜刃(一)
“逃?为什么要逃?咱们往哪逃?”突然间转折太大,宁彦章根本无法做出正常反应宣王太妖魅:玉妃休想逃最新章节。只是顺着李铁拐的手臂方向踉跄了几步,然后就回过头来,满脸茫然地追问。
“韩朴想把咱们全杀光!”李铁拐用拐杖拍飞一名冲过了的黑衣甲士,气急败坏地补充,“他要借刀杀人!你快点,逃,能逃多远就逃......”
他的后半句话,被血水卡在了喉咙处。一排乌黑的羽箭凌空而至,将他直接射成了刺猬。
“五叔!”宁彦章身上也挨了几箭,但是箭簇全都被明光铠挡住,没有一支深入要害。哀嚎着向前冲了数步,他将李铁拐抱在了怀里,大声哭喊,“五叔,我带着你一起逃,一起逃界心之剑掌天下全文阅读!要死,咱们爷俩死在一起!”
“傻小子....”李铁拐艰难的笑了笑,头一歪,气绝身亡。
有股剧烈的痛楚刺入宁彦章的心脏,令他浑身颤抖,脚步踉跄。李铁拐死了!平素从没给过他好脸色,并且屡屡想赶他下山的李铁拐死了!当初想赶他下山是怕受了他的拖累,现在却死在他的怀里,只为了给他寻找一个逃命的机会!
“跪下投降,饶你不死!”一名身穿黑衣的骑兵策马冲了过来,刀尖遥遥地指向少年人的头顶。
能中了三箭却继续哭天跄地的,身上肯定穿着一件上好的铠甲。而这年头能穿得起好甲且白白净净的半大小子,家境肯定不会太差。俘虏了他索赎,远比直接把他杀掉合算。
“跪你姥姥!”宁彦章瞬间充满了红色,丢下李铁拐的尸体,他直接从身后抽出一把手斧。
“找死!”黑衣骑兵勃然大怒,立刻放弃了抓俘虏索要赎金的念头,双腿用力磕打马镫,手中横刀像鞭子一样抡到了身侧
只要向前冲出四五步,他就能用横刀将少年人的脖子抹成两段。这辈子他已经不知道用此招杀掉了多少负隅顽抗者,不在乎多上一个。
“呼——!”一道寒光,彻底打碎了他的如意算盘。少年人居然跳了起来,凌空将手里的斧头掷向了他的面门。
战马已经开始加速,黑衣骑兵来不及改变方向。只能凭着娴熟的战斗技巧,仰头向后,用脊背贴近马屁股。
雪亮的斧头,贴着他的盔缨急掠而过,吓得他冷汗直冒。用力收腹挺身,他准备再看对手一眼,然后迅速结束战斗。谁料就在腰杆刚刚挺起来的那一瞬间,第二把雪亮的斧头又至,“喀嚓”一声,将他胸口砸蹋了半边!
“啊——!”黑衣骑兵惨叫着坠马。宁彦章快步冲上去,用第三柄斧子,劈开此人的脑袋。
没等少年人将尸体胸口处的斧子收起,身后忽然传来了一阵惊呼。“杨都头死了!”
“那个毛孩子杀了他!”
“杀了他,杀了他给杨都头报仇!”
......
紧跟着,一小队黑衣步卒,快步赶至。手里的长矛短刀,没头没脑地朝少年人身上招呼。
“报仇?对了,报仇!老子要报仇!”宁彦章拎着斧子跳开数步,然后如梦初醒。五叔死了,被黑衣人这方用冷箭射死。他得给五叔报仇,否则怎么对得起五叔这段时间的照顾之恩?!
单手持着一把短斧,他瞪圆了血红色的眼睛冲向了正在朝自己靠近的这伙黑衣人。根本不管对方手里的兵器会不会伤到自己。
这个等同于找死的动作,令稳操胜券的黑衣步卒们手忙脚乱。长兵器根本来不及调整方向,短兵器恰好又够不到出手位置。而少年小肥,却凭着一股子初生牛犊的血勇,直接冲入了他们中间。手起斧落,将正对着自己的那名黑衣人砍了个**迸裂。
一把横刀贴着他的脊梁骨抹过,将李铁拐特地给他披上的破旗子抹断,在铁甲上发出刺耳的摩擦声。一杆长矛狠狠砸在他的左肩膀,将精钢护肩砸得“叮当”作响。还有一把横刀直接捅到了他的小腹处,被护心镜挡住,推得他脚步踉跄,身体歪歪斜斜。
下一个瞬间,宁彦章猛地一低头,用铁盔砸上斜对面持刀者的鼻梁骨。将此人砸得满脸是血,惨叫着仓惶后退。随即,他咆哮着转身,用斧刃砍掉了持枪者的一条胳膊。侧后方的横刀再度砍来,直奔他毫无保护的脖颈。宁彦章大叫着向斜前方跳出一步,然后猛地一拧腰杆,将斧子掷在了对方的面门上。
“啊——!”持横刀的黑衣步卒惨叫着倒地,不知死活。
另外两名黑衣步卒被吓了一大跳,愣愣地不知道该继续围杀他,还是转身逃命。宁彦章则弯腰从地上抄起一杆长矛,朝着对方劈头盖脸地乱砸。
这是最愚蠢的做法,非但不能杀死对方,反而暴露了他乃第一次上战场的事实。两名黑衣士卒立刻心神大定。先向后退开了半丈远,然后将肩膀贴上肩膀。准备采用双人合击的战术,彻底解决眼前这个身穿铁甲的小胖子。
“呯!”一匹雪白的战马从侧面呼啸而至,将这两名黑衣人同时撞飞了出去,不知生死。马背上,韩重赟猛地拉紧缰绳,侧下身,右手遥遥地递向宁彦章,“上马,别乱跑!援兵到了!”
“的的,的的,的的的的”十数匹战马从远处冲过来,将二人团团护住。是武英军都指挥使韩朴的亲卫,个个骑术精良,武艺高超。只要他们不死光,任何人都甭想再碰到两个少年一根汗毛。
“的的,的的,的的的的!”更多,更多的战马,数以百计,列队冲入战场。将猝不及防的黑衣将士,像洪水中的庄稼般,一层层冲翻在地,踩得筋断骨折。
每一匹战马上,都有一名威风凛凛的骑兵。每一名骑兵的盔缨,都是鲜红色,像地面上的血浆一样红。
都指挥使韩朴隐藏的后招提前使出来了。
他在奉命南下收拢绿林豪杰之前,是近卫亲军中的骑将,最擅长指挥的,就是骑兵。为了今天的胜利,他把麾下的弟兄全都调了过来,并且偷偷地藏在了山梁的另外一侧。
他不惜以所有新收编的绿林豪杰为诱饵,就是为了给对手致命一击。(乱世宏图../41/414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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乱世宏图 第二章 霜刃 (二)
第二章霜刃(二)
接下来的战斗,完全可以用“摧枯拉朽”四个字来形容义气水浒全文阅读。
韩友定麾下的黑衣军,已经被绿林豪杰们用性命为代价,将体力消耗殆尽。突然从五丈岭上冲下来的精锐骑兵,却是以逸待劳,精神饱满,并且占据了地利与阵形之便。只见他们十几个一组,每组间隔着半丈左右的距离,像无数把钢刀般在阵地上往来穿插。凡是被“刀刃”碰到的人,非死即伤,毫无还手之力。
一大堆黑衣弓箭手,被骑兵从背后追上,挨个砍翻在地。一大堆长矛兵,被骑兵从侧面冲垮,然后统统踩成肉泥。几名身穿黑色荷叶甲的都头,被雪亮的马刀劈下坐骑,然后乱刃分尸。还有一名敌将主动跳下马来投降,却被骑兵们毫不犹豫地砍掉了半边脑袋,尸体一边喷着血,一边在原地打旋儿,一圈,一圈儿,又是一圈。
追亡逐北的感觉,酣畅淋漓。
但是这场战事,已经彻底与宁彦章无关了。
韩朴专门派过来寻找他的心腹们,将所有可能的风险,都隔离在距他身体两丈之外。他的任何“冲动”行为,也被众人严格的制止,没有丝毫机会去实施。
忠心耿耿的韩家子弟,甚至试图阻止他与瓦岗寨的其他几位当家汇合。直到身为少将军的韩重赟实在忍无可忍变了脸色,才讪讪地做出退让,主动陪着两个两位少年去寻找瓦岗营众将领的身影。
他们在距离李铁拐倒下五十步远的位置,找到了三当家许远举的遗体。浑身上下布满了大大小小的伤口,像无数张嘴巴,正在发出无声的质问。这位沉默寡言的老江湖,至死也没想明白,为什么有人的心肠居然会如此歹毒,刚刚利用完了他们,就立刻施展阴谋诡计,将他们赶尽杀绝。
四当家的遗体,距离三当家只有半丈远。一只手握着已经砍成了锯子的钢刀,另外一只手死死地扣进地面里,深入数寸。他的脊背处,则插着三把木柄长矛。每一把都被血迹染成了红色,就像献祭时点燃的三支香烛。
六当家余斯文和七当家李万亭活不见人,死不见尸体。在今天的这场恶战中,最后连尸骨都找不齐的人,恐怕数以百计。但是宁彦章希望他们两个还都活着,只是在战斗的中途见势不妙,撒腿逃离了战场。虽然这样想,有些贬低两位长辈的形象。但宁彦章却真心地希望他们自己逃走了,逃离了所有阴谋和陷阱。
五丈岭战场并不算宽阔,宁彦章很快就走完了一整圈。然后在一众韩家骑兵的保护下,继续于死人堆中翻翻捡捡,唯恐稍有遗漏。
他没有指责任何人,也没有说一句抱怨的话。只是不到最后一刻,不肯放弃对亲人的寻找。这个固执的动作,令韩家的骑兵们很不耐烦,却找不到足够地理由去制止他。只能由带队的头目反复向韩重赟发出暗示。然而韩重赟的却对小头目的暗示毫不理睬,只是愣愣地看着宁彦章。看着他从一堆尸体,走向另外一堆尸体。不知不觉间,脸色就脸色越来越红,红得几乎要渗出血来。
身为将门之后,从小受父辈们耳濡目染,韩重赟只要稍稍冷静下来,很轻易地就发现了今天所发生的一切,都不对劲儿!
古语云,慈不掌兵,只要打仗就不可能不死人。为了获取最后的胜利,主将在排兵布阵时,难免就会考虑指派一部分弟兄去做诱饵,主动让一部分弟兄去送死,然后瞅准机会,给对手致命一击。
但是,慈不掌兵,却不意味着要把原本不该死的弟兄,活生生朝虎口里头推。早在武英军与黑衣军胶着之时,下令埋伏在岭后的骑兵倾巢而出,已经足以锁定胜局。
但是,韩重赟无法理解,自家父亲为什么迟迟没有下令骑兵出击。只是一次次将手中的各个营头送上战场,让他们去封堵被敌军冲开的缺口。
韩重赟甚至隐约感觉到,即便在最后命令骑兵出击的那一瞬间,自家父亲依旧在迟疑。他好像非常不情愿,非常希望再拖延一会儿,让敌军的实力消耗得更多一些。直到他从自己嘴里,听到了小肥与李铁拐两个一道消失于战场上的消息!
“如果不是为了救出小肥,阿爷会将武英军所有将士都填进去网王之深海传说最新章节!”望着在尸山血海中来回翻检的宁彦章,韩重赟忽然做如是想。
这个想法太可怕了,可怕得令他根本无法相信。很快,他就用力摇头,将脑海里的恐怖想法硬生生赶了出去。“我阿爷不是那种人,他跟大伙无冤无仇!”
“我阿爷从不会对我溺爱无度,绝不会为了我的朋友而改变战术!”
“我阿爷.......”
他有成百个理由,证明今天的牺牲并非故意。然而,每当看到宁彦章那跌跌撞撞的身影,那个令人恐惧的想法,就又早他脑海里不请自回。
“我阿爷......”他迫切地想解释一番,却不知道自己该解释给谁听,更唯恐自己越描越黑。
他只能默默地跟在宁彦章身后,默默地看着对方一次次弯下腰,翻动一具尸体,或者抹平一双无法合拢的眼睛。然后自己在不知不觉间就开始哆嗦,哆嗦成了一片秋风中的荷叶!
直到瓦岗大当家吴若甫骑着马出现在他们的面前,这种状况才得到了缓解。这位身手矫健的绿林大当家,膂力惊人,做事也干脆利索。一把从尸体堆旁扯起宁彦章,直接丢到了身边空着鞍子的坐骑上,“别找了,这都是命!为将的,谁都免不了这一天。你跟我回去,韩将军有话要问你!”
“韩将军?”宁彦章双手抱着马脖子,茫然地重复。直到脖颈后挨了一巴掌,才终于明白对方嘴里的韩将军,指的是韩重赟的父亲韩朴。
大当家吴若甫这次出手颇重,打得他半边身体都麻苏苏地,仿佛有无数只蚂蚁在啃噬。记忆里,此人从来没对自己如此严厉过。宁彦章的心脏猛地抽搐了一下,努力挺直身体。这一刻,他看见有两团野火,在大当家眼睛里烈烈燃烧。
“大当家也发现被出卖了!”有股冷气从脖子后的铠甲缝隙透过来,钻破皮肤肌肉和骨骼,直接刺入少年人的心底。“他什么时候发现的?他为什么不带着大伙果断离开?他为什么给大伙讨还公道?他......”
数不清的疑问接踵而来,他却无法开口探求真相,更无法保证自己能从大当家吴若甫嘴里获得真实的答案。
“坐直些,别整天一幅孬种样子!你三叔、四叔和五叔他们,在天上看着你呢!”不满意少年人的茫然与迟钝,曾经的瓦岗大当家吴若甫迅速将眼睛瞪圆,厉声补充。
“哎!哎!”宁彦章被扑面而来的杀气吓了又是一哆嗦,连声答应着,努力挺直腰杆。身上的铁甲很厚,到现在,他才终于感觉到了它的份量。从头顶、肩胛到后腰,沉重地压下来,令他几乎无法正常思考,更无法正常呼吸。
好在武英军都指挥使韩朴的临时中军帐,就立在战场外不远处。所以少年人才咬着牙坚持没有再度趴到马脖子上,没有挨更多的巴掌。
紧跟在他身侧的吴若甫,却对他的要求愈发严格。还离着目的地四五丈远,就果断命令他跳下了坐骑。紧跟着,吴若甫自己也翻身下马,把缰绳交给跟过来的都指挥使亲卫。然后一只手托住宁彦章的腰,另外一只手轻轻拉住少年人的右胳膊,“走吧,进去之后,记得主动给韩将军行礼。这里可不是瓦岗寨,可以由着你没大没小!”
“知道了!”宁彦章侧过头,郑重答应。随即,又上下打量了吴若甫一眼,迟疑着请教,“要不要我先去换身衣服。这身铠甲上全都是血迹,恐怕会冲撞了韩将军!”
“不必,韩将军也是行伍出身,不会在乎这些!”吴若甫犹豫了一下,轻轻摇头。但是很快,他自己又推翻了自己的说法,“甲可以不脱,但满脸都是血,也的确有些失礼。你就在等着,我给你去找块干净布子擦一下!”
说着话,他迅速跑回自己的战马旁,从马鞍后取下一个装水的皮囊。拧开绳索,先把自己的手和脸洗了洗。然后又从铁甲下扯了块衬里,拿水打湿了,快步返回递给了宁彦章。“动作麻利些,别让韩将军等得太久!”
“是!”宁彦章叹息着接过布子,将自己的面孔和手指擦拭干净。然后又尽可能仔细地在明光铠上抹了几把,抹掉那些干涸的血迹,令后者露出了几分金属制品特有的光泽。
水不是很凉,但已经足以让他的头脑多少恢复几分冷静。冷静地去面对身边的人,冷静地去分析刚刚发生的事情。
“快一点儿!你这孩子怎么如此磨蹭!”吴若甫有些不耐烦,再度低声催促。
“嗯!”宁彦章点头,将沾满了鲜血的湿布子递还给他。后者则厌烦地皱了下眉头,直接将布子团成一团,丢在了脚下的泥坑中。
“大当家可知道,韩将军找我有什么事情?”不用他来搀扶,宁彦章自己主动迈开脚步,走向山梁上的中军大帐。一边走,一边努力让自己平心静气。
“我不清楚,韩将军没跟我说!”吴若甫的眉头再度紧紧皱起,向两把倒插的匕首。
“那二叔呢,他还好吧?他知道韩将军找我么?”少年人丝毫不以吴若甫的态度为怪,想了想,继续缓缓询问。
“他去负责收拢彩号了。忙得要死,估计这功夫也顾不上你!”吴若甫警觉地四下看了看,不高兴地呵斥。“你今天话可真多!小小孩子,别瞎操心大人的事情。操心了你也管不了!”
“嗯!”宁彦章认真地点头。继续迈步前行,就在一只脚即将踏入临时中军帐的刹那,他忽然又转过半个脑袋,盯着大当家的眼睛问道:“那韩将军今天的安排,事先跟您说起过么?他到底跟咱们何冤何仇,非要让大伙死光了不可?”(乱世宏图../41/414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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乱世宏图 第二章 霜刃 (三)
第二章霜刃(三)
“你听谁说的?你这痴肥的蠢货,乱嚼什么舌头?逆袭吧!伪萌甜心最新章节!”吴若甫如同一只被烧了屁股的野狗般跳了起来,抬手便是一个脖搂!神态举止,丝毫不复平素做大当家时的沉稳。
宁彦章却果断向前迈了一大步,躲开了他的攻击,直接走进了临时中军大帐,“大当家,吴将军,我只是脑袋受过伤,却不是傻子!”
“你——!”吴若甫两眼寒光四射,方方正正的国字脸上,杀气弥漫。然而,没等他继续发作,迎面却传来了武英军都指挥使韩朴的愤怒喝斥声:“行了!吴指挥,不得对殿下无礼!”
随即,主动向门口走了几步,对着少年人长揖及地,“末将韩朴,见过郑王殿下。此前不知殿下身份,多有怠慢,还请殿下恕末将失敬之罪!”
“郑王?我.....?”虽然心里已经隐约猜到一些端倪,宁彦章依旧被韩朴的举动吓了一大跳,再也顾不上质问对方为何要借刀杀人。而是本能地侧开身体,木然反问。
自打他从昏迷中醒来那天起,就不止一次被人误认为是凤子龙孙。特别是五当家李铁拐,多次因为这个疑虑,试图把他赶出山寨自生自灭,以免大伙儿卷入朝代更迭的漩涡中,无辜遭受池鱼之殃。
结果就在今天,一心避祸的五当家李铁拐,终究没能逃脱死亡。而他,却再度被扣上了一顶郑王的帽子,避无可避。
“殿下不要惊慌,汉王和末将,都对殿下忠心耿耿!”根本不在乎少年人的反应,韩朴只顾弓着身体,大声补充。“先前之所以不敢贸然相认,一来,是因为身边兵微将寡,怕护不得殿下的周全。二则,是怕万一认错,会让有心人以此为把柄构陷汉王。但末将却从未曾置殿下的安危于不顾,当天晚上,就暗地里叮嘱过吴将军,命令他无论如何都要保证殿下的安全!”
“所以大当家才打发我提前回了瓦岗寨?!”愣愣地侧转头,宁彦章瞪圆了眼睛看向吴若甫,从后者脸上,他看不到任何属于人类的表情,就像看到了乡间小庙中拙劣的泥塑木雕。
“你今天特地派人保护我,也是为此?”继续转头,他又看了韩朴,看向中军帐里的其他人,从这些人脸上只看到了四个字,奇货可居!
刹那间,便有无数画面从少年人的眼前快速闪过,让他感觉宛若白日做梦一般荒诞。
自己怎么可能是郑王?自己读书时连正确断句都做不到,跟甭说处理比读书还复杂十倍的公务。自己对舞刀弄枪的兴趣,也远远超过了读书写字。若说自己是哪个武将流落在外的后人,还有可能;若说自己是皇帝的儿子,天底下除了瞎子和聋子之外,谁敢相信?!
“你们弄错了,真的弄错了!韩都指挥使,各位将主。”用力晃了晃脑袋,宁彦章让自己的目光重新恢复清明,重新看清楚眼前这些人的真实面孔,“我的确有一块玉牌,上面刻着郑字。但如果随便拿出一块玉牌来就能冒充皇亲国戚的话,那天底下,不知道会....!”
“那殿下可记得自己究竟是谁?家住何处?”没等他把话说完,都指挥使韩朴身边,就有一个作书吏打扮的家伙大声反问。
“是啊!殿下莫非不信任我等,所以依旧拿失忆来搪塞?!”其他一众武夫,也纷纷开口,仿佛都受到了莫大委屈一般。
“我,我不记得了!”宁彦章被问得眼前发黑,身体摇摇晃晃。刹那间,脑仁儿就像被撕裂了一般疼。“我不记得了!我真的不记得了!但这跟我是不是郑王没关系。在我记忆里,根本没有郑王这一回事请妻入瓮最新章节!我家肯定也不是皇宫!”
“这才恰恰证明了殿下的真实身份!”书吏打扮的人摇了摇手中缺了毛的扇子,一脸高深莫测。“事实上,陛下出猎塞外之前,并未封任何人做郑王。”
“嗡!”宁彦章眼前又是一黑,满脸难以置信。
‘既然没有封任何人做郑王,尔等非指认我做郑王作甚?莫非就是图个乐子,故意捉弄人么?还好我刚才没上当!’
仿佛猜到了他心中所想,轻狂书吏又晃了晃扇子,继续笑着补充,“陛下当时乃为齐王,殿下生时,有巨星白日经天,礼天监曰,此乃帝星降世之相。而其时,高祖却有意传位于楚王。所以陛下为了避祸,特地将幼子养在后族亲贵之家.....”
缓缓向前走了一步,他身体猛然拔高,用自己的丹凤眼正对上少年人茫然的眼睛,“高祖闻之,感于陛下之忠,特封殿下为汝州刺史。后又转封郑州刺史,兼威信军节度使。俱因年幼之故,由宦官代掌,并未就藩!后楚王不幸被叛逆所弑,而忠王年幼,高祖迫不得已,才将皇位传于陛下。陛下又念高祖抚育之恩,誓要将皇位再传于忠王,所以未封两位殿下为王。但群臣提起两位殿下,皆以齐王,郑王相称!”(注1)
文绉绉的一番话,说得层次分明,证据确凿。并且还带着一股难以拒绝的磁性。宁彦章听在耳朵里,顿时就觉得精神一阵恍惚。隐隐地,觉得自己好像真的就是那个倒霉孩子,生下来就因为要避嫌与亲生父母分开,长大后又因为还有一个比自己小很多的叔叔将来要继承,继续避嫌,始终不能被父母当作亲生儿子看待......
但是很快,来自灵魂深处的剧烈痛楚,就让他感觉天旋地转。身体不由自主地打了个趔趄,眼神迅速与对方的眼神分开,所有虚幻的感觉瞬间支离破碎。
这厮会妖法!激灵灵打了个冷战,宁彦章迅速意识到自己不小心中了阴招。双手抱住自家脑袋,用力扭向旁边,不肯继续与书吏模样的家伙正眼相对,同时扯开嗓子大声反驳,“你说得故事很好听,但我真的不是郑王,也不是什么狗屁郑州刺史!你说得这些都跟我没关系,我虽然想不起来自己是谁,但肯定不姓石!”
“殿下岂能颓废如斯?!”眼看着就要如愿以偿,却没想却被少年人身上的顽疾给弄得功败垂成,武英军都指挥使韩朴大急。冲上前,抓住少年人的胳膊,用力摇晃,“如今天下板荡,汉王正欲辅佐殿下重整河山。而殿下却故意装疯卖傻,不肯坦诚相待。如此荒唐之举,岂不是让天下英雄寒心?!”
“我不是郑王殿下,你弄错了!”他如果不急,宁彦章也许还会怀疑自己有可能真的是什么郑王。然而见到他一幅气急败坏模样,少年人反倒认定他的举动定然包藏着祸心。双臂猛地一用力,立刻从对方掌握中挣脱出来。然后顺手向前一推,只听“噗通”一声,居然将韩大都指挥使,推了个仰面朝天!
“刷——!”周围的一众武将,谁也没想到少年人的力气能有如此之大,迅速抽出佩刀,从四面八方围拢上前。只待武英军都指挥使韩朴一声令下,就将此人乱刃分尸。
“住手,你们要干什么!”关键时刻,韩重赟从外边破门而入。包着铠甲的胳膊迅速在身边转了个圈子,就把一干武夫们统统推离三尺开外。随即,一边弯腰搀扶自己的父亲起身,一边扭过头,大声对宁彦章喊道:“殿下,你脑袋受过伤,肯定很多事情都不记得了。你仔细想想,再仔细想想,你以前生活的地方,是不是很华贵。是不是有很多女人和太监成天围着你转?!”
每问一句话,他的眼睛就用力猛眨一下,唯恐宁彦章继续倔强到底,令双方都无法收场。然而宁彦章却不肯领情,将手朝身后一探,扯出先前从敌人尸体上捡回来的两把小斧子,冲着众人怒目而视,“我只是脑袋受过伤,却不是傻子!谁也甭想逼着我冒充什么郑王。否则,大家就拼个鱼死网破!”
说罢,两把斧子狠狠撞在了一处,“当啷”一声,火星四溅。
这下,可让韩朴和他手下的爪牙为了难。有道是,横的怕愣的,愣的怕不要命的。少年小肥此刻是既愣又不要命,仓促之间,却是谁也拿他无可奈何。
“有话慢慢说,慢慢说。”那书吏模样的家伙心思转得最快,第一个意识到不能继续用强,摆摆手中扇子,低声下气地求肯,“殿下,不,壮士,你先把斧子收起来。各位将军,也请稍安勿燥!”
“再说一遍,我不是什么殿下!”宁彦章又将斧子用力相撞,同时拿眼角的余光寻找突破口。中军帐不大,但里边的人要么是韩朴手下的将领,要么是韩朴从太原带来的亲信,他根本找不到任何人帮忙,更没多少机会直接杀出重围。
“行,行,你不是,你说不是就不是!”书吏模样的人怕他被逼急了,一斧头先劈了韩朴,连忙点头答应。随即,又做了一个长揖,“在下郭允明,乃武英军长史。祖籍河东,小字窦十。还请教壮士,尊姓大名?表字为何?祖上仙居何处?”
“我?”宁彦章愣了愣,本能地想给对方一个答案。但是仅仅稍稍一去回忆,剧烈的疼痛就淹没了他,令他再度两眼发黑,身体也开始摇摇晃晃。
“哎呀,宁二当家,您怎么来了!”就在此时,郭允明的声音却再度传来,隐隐带着几分狂喜。
“二叔?”宁彦章挣扎着看向帐门,除了全身戒备的韩家侍卫之外,却没看到任何熟悉的身影。
随即,又听见一声断喝,“还不动手?!”。后颈处就狠狠挨了一下,“噗通”一声,栽倒于尘埃!
注1:石重贵曾经有两个封号,齐王,郑王。作为石敬瑭的侄儿,他原本没机会继承皇位。但石敬瑭的其他儿子,除了最小的一个石重睿之外,却都惨遭横死。所以他才得以即位。石重贵的两个儿子,石延煦,石延宝。则被封为齐州刺史,郑州刺史。还没来得及封王,后晋已经被契丹所灭。(乱世宏图../41/414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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乱世宏图 第二章 霜刃 (四)
第二章霜刃(四)
这一下,出手干脆,动作利落消失的地平线英国外交官最新章节。顿时赢得了满帐的喝彩之声。然而待看清楚了出手者的模样,所有声音又立刻嘎然而止。
“该如何处置此子,还请都指挥使示下!”曾经的瓦岗寨大当家,小肥的救命恩人和收养者,武英军瓦岗营指挥吴若甫。揉了揉被硌红了的手掌,大声说道,仿佛根本没感觉到周围气氛的怪异。
“这,这,来人,先将他抬下去,好好伺候!”武英军都指挥使韩朴虽然也觉得非常别扭,却不能冷了对方的心。想了想,笑着吩咐。
“是!”几名亲信大步上前,从地上扯起昏迷不醒的少年人就往外拖。还没等拖到帐门口,却又被武英军长史郭允明大声喝止,“大胆,你等怎能如此慢待殿下?背,你们几个轮流背着他到山后的辎重营休息。记得给他单独立一个营帐,规格不得低于郭某和韩将军。”
“是!”亲信们愣了愣,犹豫着将少年人背了起来,被压得踉踉跄跄。
“去临近的乡老家中借几个婢女,要手脚麻利,模样齐整的。贴身伺候殿下。从现在起,殿下的吃喝,全由专人验过之后,才能让他享用。还有,任何人想要拜见殿下,必须事先请示!”郭允明用目光送着少年人的背影,继续大声补充。
“将军,长史,此子虽然长相与郑州刺史相似,可是他言语粗鄙,行事鲁莽......”马军指挥钱弘毅与韩朴私交颇深,见后者任由郭允明继续拿少年人当皇子对待,忍不住低声提醒。
这年头兵荒马乱,长得白净齐整的少年比较罕见,长得黑焦歪劣的半大野小子一抓一大把。所以乍眼看上去,小肥的确像是出身于大富大贵之家。与不不知所踪的二皇子石延宝,年龄上也非常接近。可如果仔细观察,却能发现很多疑点。并且越是较真儿,越能得出截然相反的论断。
所以,在钱弘毅看来,自家主将今天的举动,恐怕是受了吴若甫这个小人的蒙蔽。一个为了荣华富贵,连同生共死多年的老兄弟都可以全部出卖干净的家伙,他的话怎么可能完全相信?!说不定此人早就心知肚明,小肥绝非二皇子石延宝,却为了在汉王帐下获取晋身之阶,故意指鹿为马。
“这个.....”武英军都指挥使犹豫了一下,随即笑着摆手,“你不必多说,此事我与长史两个自有计较!”
“这小子性子颇为倔强......”钱弘毅还想再劝几句,以防顶头上司心存侥幸,试图鱼目混珠。然而没等他把话说完,行军长史郭允明却非常不高兴地打断,“钱将军还是不要轻易下结论为好。此子的画像,本长史已经派快马送给苏书记看过了。他当年曾经奉汉王的命,专门拜见过二皇子,绝没有认错人的道理!”
“这.....”钱弘毅语塞。其他原本准备劝韩朴不要冒险的将领和幕僚,也立刻三缄其口。
郭允明本人,曾经做过汉王刘知远贴身小厮。虽然此刻职位不算高,却能直达天听,寻常人轻易不敢得罪。而他口中的苏书记,则是汉王刘知远私聘的掌书记官苏逢吉,心腹中的心腹。以往很多时候汉王殿下不方便出面做的一些污秽之事,通常都由此人出面代劳。(注1)
如果是苏逢吉认定了小肥是二皇子,恐怕不是也得是了。当年项梁所立的楚义帝也同样来自民间,可是谁又敢怀疑他不是怀王之后?反正不过找个傀儡来实行“挟天子而令诸侯”之策而已,真的假的又有多大区别?
“好了,今天的事情,谁也不要说出去。小孩子么,突遭大难,难免会疑神疑鬼,不肯再承认自己的真实身份。只要他日后慢慢确定咱们大晋忠贞不二,自然会对咱们敞开心扉。可要听了小孩的几句胡言乱语,就在四下里借题发挥,坏了主公的大事。过后就别怪韩将军与在下不讲情面了!”见大伙都知趣地选择了沉默,郭允明晃了晃鹅毛扇子,意味深长地补充。
“长史大人说得是!”
“末将明白!”
“小孩子的话,怎能当真闪婚双宠:首席老公老搞错最新章节!况且普通人家,怎么可能养出这等福相的人物来!”
.....
众人被他说得脊背发凉,赶紧接连表态。咬定牙关认为小肥就是失踪多时的二皇子,无论他自己是否认帐!
“那就下去休息吧!注意约束好队伍,别出乱子。仗虽然打完了,可为将者,任何时候都不能掉以轻心!”郭允明淡淡地笑了笑,吩咐众人自行离开。
最后的这个举动明显越权,但是武英军都指挥使韩朴却丝毫不介意。亲自走到军帐门口,目送大伙离开,然后四下看了看,轻轻发出一声长叹,“唉——!”
“将军不必懊恼,一个十五六岁娃娃,翻不起什么风浪来!”郭允明听见他的叹息声中带着几分抑郁,笑了笑,小声安慰。
“今天之事,让长史操心了!”韩朴笑了笑,言不由衷地拱手。“韩某忘了,他曾经被人打傻过,不可以常理度之。差一点儿就被他弄得焦头烂额!唉——!好歹长史应对得当,才险些没弄出祸事!”
“你,他明明不是郑王殿下!你们,你们怎么还要非逼着他承认?你们,你们怎么能蓄意欺骗汉王,欺骗全天下的人?!”一个愤怒的声音,忽然从背后响起,将二人同时吓了一哆嗦。
韩朴立刻手握腰间刀柄迅速过头,这才发现,自家儿子韩重赟居然没有跟随其他武将一道离开。立刻勃然大怒,飞起一脚,将对方狠狠踹翻于地。
“你个蠢货,莫非你脑袋也被铁锏砸烂过,居然比傻子还傻?你老子我不过是个小小的都指挥使,有什么资格去欺骗汉王?!况且那肥头大耳的家伙满脸富贵相,谁又能确定他不是二皇子?!”
一边用骂,他一边继续用大脚朝着自家儿子的屁股上狠踢,真的是恨铁不成钢。长史郭允明在旁边,当然不能视而不见。心中默默数了十来下,然后果断出手制止,“韩将军,韩将军,少将军不过是个孩子而已,你又何必跟他一般见识?行了,别再踢了,再踢就要落下内伤了,俗语云,虎毒尚不食子!”
韩朴打儿子,有一半因素是做给外人看。听郭允明说得“恳切”,便气喘吁吁地将半空中的大脚收回来,咬牙切齿地道:“什么虎毒不食子?我可没这么蠢的儿子,居然想置老子一个欺君之罪。老子欺君,他又能落个什么好下场?就为了一个刚刚认识了没几天的傻子,就连亲生父母都不要了。这种儿子,留着何用?还不如直接打死了喂狗!”
说到恨处,干脆直接抽出了佩刀。郭允明虽然是文人,此刻反应却颇快。立刻张开双臂,将其右胳膊抱得紧紧。“哎呀呀!韩将军,你,你这是要干什么?你,你这不是逼着郭某要插手你的家务事么?少将军他有什么错?能为了主公考虑,直言谏父,乃是孤忠。能力阻父辈之过,不屈不挠,乃是大孝。能为友仗义执言,乃为......”
“行了,你再说,他就把忠孝仁义都占全了!”韩朴假惺惺地挣了几下来没有挣脱郭允明的掌控,只好气哼哼地还刀入鞘。然而看到抱着脑袋躺在地上一声不吭的儿子,气儿又不打一处来,“滚,滚下去闭门思过。今天要不是看在你郭叔父颜面,老子就揭了你的皮!”
“谢阿爷教训之恩!”韩重赟梗着脖子爬起来,给自家父亲行了个礼,转身便走。从始至终,没有一句求饶的话,也不肯承认自己犯了错。
韩朴气得握着刀柄作势欲追,却被郭允明挡住了去路。“行了,韩将军,小孩子么,难免会把事情想得太简单。你硬逼着他认错,他心里也未必服气。倒不如今后找时间慢慢开解。”
“气死我了!”韩朴恶狠狠地跺脚。终究,没有真的追上去,从背后将自家儿子一刀砍倒。
看到他气急败坏的模样,郭允明摇头而笑,“行了,多大个事儿啊,况且刚才这里也没外人?要我说,他这仁厚的性情,却也是十分难得!无论日后出将,还是入相,都必然富贵久长!”
韩朴听了,心里的火气,顿时灭了七七八八。嘴巴上却依旧恶狠狠地道:“富贵个屁!能守住老子给他打下的一亩三分地儿,就烧高香了!这兔崽子,从小到大就缺心眼儿。将来如果有机会,还请郭长史别忘了替韩某多教训他才是!”
“那是当然,自家晚辈,咱们当然要多看顾一二!”郭允明甚会做人,立刻满口子答应。
又说了几句安慰对方的话,他最终还是把重点转回了小肥身上。“经此之战,那赵延寿恐怕很难再仗着契丹人的势,狐假虎威了。只要他被解除了兵权,接下来,主公要对付的,便会是契丹八部精锐。所以,你我得尽快把二皇子送到太原去,以便主公出师之时,可以号令群雄追随。而不是自己孤军奋战,却让那符家、高家和李某人,坐收渔翁之利!”
“此事韩某醒得!”韩扑拱了下手,做虚心受教壮。“韩某在开战之前,已经从忠义人家借来了马车。只要长史大人对那小子**出了结果,就立刻可以将其送走!”
“不必。你准备好马车,再调一队骑兵护送。我带着他明天一早就走!”郭允明摆了摆扇子,低声决定。
“可万一他在汉王面前,依旧满嘴胡柴,死不承认自己的真实身份怎么办?岂不是连累你我都吃瓜落!”没想到对方走得居然如此急,韩朴不由得微微一愣,迟疑着提醒。
“郭某会在路上好好开导他!”郭允明咬了咬牙,皮笑肉不笑地补充。“况且有可能是二皇子的人,也不只是他一个。如果他实在不知好歹,苏书记自有办法,让他从世间消失,不会留任何痕迹!”
注1:掌书记,类似于现在的第一秘书。古代节度使一级官员的私聘幕僚。虽然没什么品级,但权力极大。前途通常也不可限量。诗人高适就曾经在哥舒翰帐下,任掌书记。(乱世宏图../41/414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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乱世宏图 第二章 霜刃 (五)
第二章霜刃(五)
这两个人做事都非常干练,第二天清早,抢在大部分将士都没起床之前,就把小肥藏在一辆宽大的双挽马车中,悄悄出了了军营剑侠奇情录全文阅读。
至于昨天傍晚才临时从附近“良善之家”借来的美貌婢女们,则被韩朴勒令继续留在“二皇子”的寝帐里,陪着一个稻草扎成的假人儿度日如年。
后晋第二任皇帝石重贵,言行举止虽然都跟“明君”两个字沾不上边儿,但他在位那几年里,却颇为重视道路桥梁的建设,征调民壮大肆重修加固了晚唐以来从没有官府照管的弛道。所以,装载着小肥的马车走得颇为顺利,只用了一个多时辰,就跑出了六十余里,把战场和军营远远甩在了身后。
来自身下的起伏颠簸,令少年人缓缓恢复了清醒。悄悄地将眼睛睁开一条缝隙,他看见自己被关在一个宽大的房间中。有排手臂粗的栏杆,将房间从中央一分为二。栏杆的另外一侧,则摆放着一张颇为古雅的矮几。有一位身穿月白色长衫的读书人,跪坐在矮几旁,手里捧着本一卷书,正读得津津有味儿!
“这房子怎么会动?那个人是谁?他为什么要把我给关起来?”悄悄地活动了一下手腕和小腿,他在心中默默询问。
如潮的记忆接踵而来,令他的脑袋又是一阵刺痛。想起来了,他非常顺利地就想起来了昨天下午和晚上陆续发生的事情。因为不肯听从韩朴等人的安排,他先被一个姓郭的王八蛋用言语吸引开了注意力,随即被大当家吴若甫出手打晕。当第一次醒来,时间就已经到了傍晚。
然后他起身试图逃走,却又被几个美貌的婢女死死抱住了大腿。正当他犹豫这种情况下,自己该不该动手打女人之时,又是姓郭的王八蛋带着一大票侍卫冲了进来,将他按在了床上,不由分说灌了一碗又黑又苦的药汁!
紧跟着他就失去了知觉,一直昏睡到现在。而那个姓郭的王八蛋,此刻就坐在他对面的矮几后,悠哉悠哉地捧卷而读。
“不行,我得想办法逃走。否则,肯定落不到好下场!”又侧着耳朵听了听外边的动静,宁彦章暗自下定决心。
手脚上没有绳索和镣铐,移动的房屋应该是辆马车。车厢外依稀有马蹄声,但不是非常密集,这说明外押送自己的骑兵数量不会太多。而根据偶尔透过马蹄声传进来的水声和鸟鸣,此地距离黄河应该不太远了。只要找到机会逃到车外,然后冲到黄河边纵身一跃,以自己的水性,估计有一半儿以上把握逃离生天。
“行了,醒了就起来吧!殿下,少壮不努力,老大徒伤悲!”正在脑海里紧张地推演着逃命大计之时,耳畔却传来了王八蛋读书人低低的提醒。充满了善意,却将他的所有思路一劈两段。
“我不是殿下!你认错人了!”宁彦章翻身坐起,大声否认。“我也不会任由你们摆布,你趁早死了这条心!”
“殿下这又是何苦?”王八蛋读书人笑了笑,掩上书卷,信手摆在矮几一角。然后,缓缓站起身,隔着栅栏冲宁彦章做了一个长揖,“咱们两个再认识一下!微臣郭允明,小字窦十。祖籍河东。请教壮士,您既然不是郑王殿下,敢问尊姓大名?祖上仙居何处?”
“这——?”一阵倦意再度袭来,令宁彦章眼前发黑,额角处的大筋突突乱跳顶级贴身保镖全文阅读。我既然不是二皇子,我到底是谁?姓什么,叫什么?从哪里来,家住什么地方?父母又是谁?
这些问题,当初他曾经被五当家李铁拐逼着回忆了无数次,但是每一次都找不到确切答案。记忆里,某一个段落竟然完全是空白的,比大雪天的地面还要白,没有留下任何作为人类的痕迹!
“看看,你既然连自己是谁都不知道,又怎么能证明你不是郑王殿下?”早就将宁彦章的反应预料于心,郭允明摊开手,带着几分无奈补充。
“我不是,肯定不是!”宁彦章拼命将自己的眼睛挪开,不肯继续与郭允明的目光相对。此人会妖法,每次自己的眼神与他的眼神发生接触,就不知不觉地想顺着他的口风去说。而万一自己承认了第一次,保证以后就彻底由其摆布。
“光否认没用,你总是爹娘生出来的吧?总得有个名姓吧?那你告诉我,你姓什么叫什么?”郭允明不疾不徐,用非常柔和,且充满诱惑的嗓音继续追问。
好像看到了一株曼陀罗花,在自己眼前缓缓绽放。美艳、妖娆、且散发着浓烈的香味,令人忍不住就要伸出手去,将它摘下来,死死抱进怀里。宁彦章的右胳膊抬了起来,悬在半空,五指开开合合,“我,我肯定是爹娘生出来的。我有名姓。我,我姓石,家住.......”
不对!一股清凉的微风,忽然涌入脑海,将曼陀罗的香味驱赶得无影无踪。
“你想不起自己是谁不要紧,原来姓什么,爹娘是谁也不重要,重要的是,你别忘了要努力活得好,努力做个顶天立地的英雄好汉!”二当家宁采臣的话在他耳畔响起,令他的眼神快速恢复清明。
曼陀罗花瞬间凋零,所有美艳与妖娆都消失不见。此刻让他看得最清楚的,是几根手臂粗的铁栅栏,将他关在华丽的屋子中,如同养在笼子里的金翅鸟。
“你会妖术!”将半空中的手臂果断收回,宁彦章大声叫嚷!“刚才说得不算,你控制了我,你用妖术控制了我。我姓宁,叫宁彦章。是瓦岗二当家宁采臣的儿子。至于什么狗屁二皇子,与我半点儿关系都没有!”
“是么?”眼睁睁地看着自己再一次功败垂成,郭允明这回却没有恼羞成怒。笑了笑,非常从容地转身,回到矮几旁。弯腰捡起一卷画轴,又迈着四方步走了回来。“拿着,你看看画上的人谁?别怕,我不会妖术。画上也没抹毒药!等你看完画,就可明白我并非故意逼你!”
“谁?”宁彦章迟疑着接过画轴,展开观瞧。
透过从车窗处渗进来的日光,他看见一名骑着高头大马的将军,全身金盔金甲,在万众簇拥下,宛若一个下凡的天神。
很显然,画师在拍马屁,故意通过某种技巧,将此人衬托得极为英武不凡。不过单纯从画工上讲,动笔者已经到达了大师水平。只是用了简单的几个线条,就勾勒出了金甲将军的凯旋归来,万众景仰的场景。并且每一个五官的形态,都极为传神,仿佛有一个真人的灵魂就藏在画里边,随时都可能从纸上走下来。
那个画中人眉毛很浓,鼻子稍微有点扁,却与瓜子脸配合得恰到好处。虽然瓜子脸长在男人身上,略显柔媚有余。但再配合上虎背熊腰的身材和孔武有力的手臂,竟然在高大威猛之外,给人一种别样的亲切之感。让人不知不觉间就想跟他成为朋友,或者同僚,而不是仅仅当作一名将军来追随。
“看清楚了吗?他是是谁?”郭允明在不摇晃他那把掉了毛的羽扇之时,看起来反倒多出了几分读书人特有的从容洒脱,站在少年人的身侧,笑着询问。
“不认识,但是....”宁彦章缓缓摇头,说话的语气中却充满了迟疑。除了亲切之外,画中人还给了他一种非常熟悉的感觉。仿佛在哪里曾经见过,并且见过很多次,彼此之间的关系非常近,近到几乎是血脉相连。
猛然间心脏打了个哆嗦,合上画卷,他抬起头在车厢中四下寻找。浓浓的眉毛在略扁的鼻子上方紧皱成团。
“我这里有!”郭允明非常及时地,从衣袖里掏出一面铜镜,从两个栏杆的缝隙之间递了过去。
“啊——!”宁彦章发出一声低低的惊呼,劈手夺过镜子,目光彻底僵直。在光洁的铜镜表面,他看到一个略扁的鼻子和一双浓黑的眉毛。虽然因为肥胖而稍显走形,但瓜子脸轮廓却依旧在,只要瘦下来就会变得分明。
“当啷!”手中铜镜子掉到了地上。他又迅速展开画轴,目光从纸上一寸寸扫过。在画轴的一角,他看到了几排细小的文字,‘郑王讨安重进凯旋图,臣阎子明奉旨作画为记,天福六年十一月丁丑。’(注1)
“不——!”缓缓蹲下身体,抱住脑袋,少年小肥从灵魂深处和嘴里,同时发出悲鸣。
郑王就是被契丹人掠走的皇帝石重贵,这点儿,通过近一段时间的反复折腾,他已经知道得非常清楚。天福六年,则是儿皇帝石敬瑭的年号,通过前一段时间的恶补,他也弄得非常明白。郑王石重贵的眉眼和他长得非常相近,他,他不是石延宝,又能是谁?
“怎么样,殿下,您想起来了么?”郭允明的声音再度从两根铁栏杆夹缝之间传来,宛若成片的曼陀罗,在黑夜里散发着诱惑的花香。(注2)
注1:石敬瑭之所以传位给石重贵,除了自己的亲生儿子年幼之外,很大原因就是石重贵曾经展露过一些军事才华。但是他却没想到,正是因为过分相信自己的军事才华,石重贵才果断拒绝了继续当孙皇帝,最终战败,被契丹人俘虏,国破家亡。
注2:曼陀罗花,红花曼陀罗,一种观赏植物。也可以用于提炼麻醉剂,历史上蒙汗药的主要成分,据说便是此物。(乱世宏图../41/414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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乱世宏图 第二章 霜刃 (六)
第二章霜刃(六)
“我......?”小肥蹲在地上,痛苦地挣扎黑皇帝全文阅读。
他是二皇子,被契丹人掠走的那个皇帝石重贵的小儿子!失落于民间的两个皇子之一。也极有可能是唯一的活着的那个。
只要他点点头,他就会成为大晋国的唯一继承人,进而坐拥如画江山。
尽管这个皇位有些名不符实,注定要受汉王刘知远的操纵。可他并不是没有机会夺回权柄。据他这些日子所了解,眼下除了汉王刘知远以外,好像还有其他四、五家节度使手握重兵。如果应对策略得当,他完全有可能坐山观虎斗!
摆在眼前的诱惑是如此之甘美,令他很难鼓起勇气去拒绝。然而,脑海里却有股钻心的痛楚,一波接一波袭来,一**地提醒着他,二皇子与他半点儿关系都没有!
他不是凤子龙孙,绝对不是。虽然他跟画上的人长得很像,但除了长相之外,其他方面,他跟石家一点儿都对不上号!
“微臣不仅仅是汉王的臣子,更是大晋的臣子。圣主陛下当年曾经对微臣有活命之恩,微臣,微臣没力气为陛下阻挡契丹铁蹄,却愿意以一腔热血荐于太子您!”郭允明忽然撩开长袍,双膝跪到,冲着小肥深深俯首。
“你.....?”小肥抬头,呆呆地看着他匀称的身材和包裹在帻头下一丝不苟的黑发。石重贵对姓郭的有什么旧恩?他记忆里根本找不到任何痕迹。但以他对郭允明的认识,如果得到此人暗中相助,将来从刘知远手里夺回权柄的胜算会增加一倍!(注1)
“微臣可以对天发誓!”见小肥似乎已经心动,郭允明又磕了个头,迅速举起右掌,“神明在上,郭允明今日在此立誓,此生必以赤心辅佐吾主,如有......”。
“轰隆——!”外边忽然传来一声巨响,紧跟着,马车猛地刹住。将他和小肥两个人,同时摔成了滚地葫芦。
“救驾!”
“救驾——!”
“殿下勿慌,末将前来救您了!”
......
田野里,呐喊声宛若海潮。很快,便有羽箭射在了车厢上,急促如雨打芭蕉。
“该死!”郭允明咬着牙爬了起身,从矮几下抽出一把横刀,“殿下勿慌,只要微臣一口气在,就没人能伤得到您魔君武界行最新章节!”
说罢,一纵身,以与儒生形象极不相称的灵活,跳出了马车之外。随即,又用胳膊肘用力一碰,干净利落地将车门从外边扣紧!
“哎!哎——!我,我还在铁笼子里头关着呢!”小肥爬起来试图出门查看一番,外边来的到底是些什么人。却被冰冷的铁栏杆挡在了后半截车厢里。
郭允明的声音紧跟着从外边传来,带着股子如假包换的老辣,“郭方,你带着两个伙的弟兄去前面冲开道路!韩鹏,你带领两个伙的弟兄,侧面迂回过去,抄对手的后路。李文丰、王修武,你们两个带领麾下弟兄跟着我,去称称来犯之敌的斤两。其他人,留在这儿一起,把马车围起来,不给任何贼子可乘之机!”
“唉!”知道没人再顾得上自己,小肥长长地叹了口气,再度将目光落在铜镜和画卷上。
像,越是比较,他发现自己跟画上的郑王越像。简直就是一个模子拓出来的,也许至少稍稍变瘦一点,就会难分彼此。
我是二皇子,大晋国的二皇子!父母被契丹人掠去了塞外,受尽非人折磨。我一定要卧薪尝胆,早日重振国威,亲自带兵把他们接回来!
想到这儿,他就觉得一腔热血都往头顶上涌。真恨不得立刻冲出马车,与郭允明等人并肩作战。然而,冰冷的铁栏杆却毫不客气地提醒他,只要他不肯承认自己的皇子身份,就依旧是个囚徒,谁都不是他的臣民!
“放我出去,放我出去,我想起来了。我想起来了,我是二皇子,我是郑王,郑州刺史!”双手握住栏杆,他奋力拉扯,同时扯开嗓子高喊。
却没有人进来响应,车厢外,喊杀声震耳欲聋。很明显,攻守双方正杀得难解难分。
“别打了,你们不是要救驾么?孤是郑王,孤命令你们都住手,全都住手!孤以郑王身份命令你们罢手言和!”突然想起来袭者先前所报出的目的,小肥继续大喊大叫。
既然双方都想为他效力,他就勉为其难接受便是。反正债多不愁,给一个人当傀儡是当傀儡,跟一帮人当傀儡还是当傀儡,对傀儡本身其实没什么差别。
仿佛听见了他最后一句话,马车门忽然被人从外边用力拉开。一个满脸络腮胡子的壮汉,纵身跳了进来。“殿下,快跟我走。侍卫亲军左厢第二军第四指挥使冯莫救驾来迟,还请殿下恕罪!”
说罢,举起手中钢刀,在铁栅栏上劈出一串火星,“当啷啷啷啷......”
“你,你既然是前来救驾,为什么会跟郭允明的人自相残杀?赶快住手,出去替我,替孤传口谕。就说孤叫你们都别打了,双方一起保护孤去太原!”很不习惯自己的新身份,小肥向后退开两步,硬着头皮吩咐。
“殿下,刘知远老贼没安好心!你不能去他那边。”络腮胡子冯莫根本不肯听从他的命令,继续举着钢刀朝铁栅栏乱砍乱剁。
“刘知远安的什么心思,那是我,那是孤的事情。你立刻给我停手!别砍了,砍开了我,孤也不肯跟你走。孤根本不认识你,凭什么相信你安的不是跟别人一样的心思?!”小肥气得直跺脚,扯开嗓子,大声咆哮。
“你.......”壮汉闻言抬头,愣愣地看着他,满脸失望。“殿下,殿下你说什么?你不相信末将?你为何不相信末将?末将,末将是皇后的族人,末将在你六岁的时候就抱过你,你全忘了吗?!”
“啊!”小肥大惊失色,诧异声音脱口而出。
对方居然抱过他,知道他小时候的模样。但是为什么自己会觉得根本就没见过此人?甚至记忆里连一丝相关的内容都找不到?
正准备再多问几句,核实一下双方的身份。耳畔又传来了一声大喊,“殿下勿慌,微臣回来了!贼子,休得伤害我主!”
话音未落,郭允明已经如同只鹞子般跳入马车。隔着铁栅栏,跟络腮胡子冯莫两个战做一团。刀来刀往,各不相让。
“住手,赶紧住手!他也是来救驾的。我,孤命令你们两个住手!”小肥向前冲了几步,将身体贴在囚禁自己的铁栅栏上大叫。
还是没人听他的命令。郭允明与冯莫两个如有着百世之仇一般,刀刀直奔对手要害。很快,便有鲜血飞溅起来,将地上的轴画染了个通红。
“你们两个到底要干什么?”小肥又是气,又是急,弯腰将轴画捡起,拿着衣袖擦拭血迹。哪里还来得及?红色的血浆转眼就把墨迹冲散,将人像的面孔冲得一片模糊。
“你毁了我父亲的画像!”失去亲人的痛苦,迅速占据了他的身体。让他瞬间失去全部理智,指着络腮胡子冯莫和白衣郭允明大声斥责,“你既然是他的侍卫,为什么对他毫无敬意。还有你,刚刚说过要对我效忠,却将我的命令置若罔闻!”
还是没人搭理他,冯莫断了一只左臂,却越战越勇。郭允明的幞头被砍掉了一半,劈头散发,状若疯魔。
很快,车厢内又闪起了第三和第四道刀光,两名身穿铁甲的都头相继跳入,与郭允明一道,将冯莫砍翻在地,一刀切断喉咙!
“殿下勿怪!”郭允明腾出右手,在冯莫的尸体上来回摸索,“此人早已投靠了契丹,身上肯定有契丹人的腰牌!”
然而摸索了半晌,他却空着手站了起来。尴尬地笑了笑,低声骂道:“这狗贼,可真是奸猾!居然一点痕迹都不肯留。李文丰、王修武,你们两个去审理俘虏,半个时辰之内,务必把他们的嘴巴撬开,问清楚幕后主使者是谁!”
“是闲人散记全文阅读!”两名都头躬身施礼,拎着血淋淋的横刀跳下了马车。
“进来几个人,清扫车厢!”郭允明避开小肥狐疑的目光,将自己半截身体探出车厢外,继续发号施令。
几名兵卒拎着从尸体上扒下来的衣服赶到,弯下腰,卖力地擦拭。不一会儿,就将车厢内收拾得干干净净,除了血腥气依旧有些浓烈之外,再也没留下任何厮杀的痕迹。
都头李文丰这时也有了收获,拿着块写着血书的白布快速返回。先冲着郭允明行了个礼,然后压低了声音汇报,“启禀长史,有几个俘虏招认,他们是祁国公的手下!”
“这头老狼鼻子可真尖!我先带着殿下启程,你找其他人再仔细核实一遍口供。核实过后.....”果断挥了下手,他给出了对方足够的暗示。
“遵命!”李文丰拱手躬身,然后快步离开。
郭允明则继续指挥着手下的骑兵们,整顿队伍,包扎彩号。待马车重新粼粼开动之后,才用力关好到了车门。
回到铁栅栏,他冲着小肥躬身施礼,“殿下恕罪,事关您的安危,微臣不敢有丝毫马虎。刚才的汇报您估计也听见了,对方是祁国公的人。不知道从哪里打听到了关于您的消息,特地追了过来,想劫持了您去许州!”
“祁国公,祁国公是谁?”小肥听得似懂非懂,顶着满脑袋的雾水询问。
“你,殿下居然不知道谁是祁国公?!”郭允明也被小肥所提的问题吓了一跳,愣了半晌,才苦笑着说道:“是微臣之过,微臣竟然忘了,殿下曾经受过伤!”
“我好像隐隐听说过这个官爵,却跟真人对不上号!”小肥指着自己的脑袋笑了笑,尴尬地摇头。
“殿下勿怪!请容微臣慢慢说给你听!”郭允明没办法,只能暂时当一回老师,将对手的来龙去脉详细介绍,“祁国公就是许州节度使符彦卿!当初狗贼杜重威率部投敌,滹水失守。圣主下旨调他和高行周率部入卫汴梁,他却与高贼一道,半路向契丹人递了降书!如今见契丹人马上要撑不下去了,才又跳出来做忠臣义士状!”
“哦,原来如此!”小肥听了,心中立刻对符彦卿失去了好感,连带着,对刚刚在自己面前被杀掉冯莫,也再无半点同情。只是看看怀里已经被血水润得模糊不清的画像,觉得好生惋惜。
“殿下不要难过,汉王府内,应该还有圣主的其他画像。”不愿让他为了一幅画而萎靡不振,郭允明低声宽慰。“等夺回了汴梁,皇宫当中,也肯定还有圣主和已故圣后留下的许多遗物!殿下可以专门开一处宫殿收将起来,以备随时追思!”
“噢——!”小肥依旧觉得难过,心不在焉地点头。但是很快,他就又愣了愣,抛出了第二个古怪问题,“已故圣后,你刚才说,我娘亲,我娘亲已经没了?是谁害死了她,告诉我,赶紧告诉我,我一定给她报仇!”(注2)
“殿下,殿下,殿下不要急!”郭允明再度被弄得哭笑不得,摆着手解释,“殿下的生母出身名门,乃宪、德二州刺史张公之女。性情贤淑,只可惜天不假年。因病薨于天福初,当时圣主还未曾登基。”
“啊!这,这......”小肥愣了愣,面红过耳。
即便真的是二皇子,他依旧有很多功夫需要下。否则,在大晋朝的一干老臣面前,非被视为冒名顶替者不可。
好在郭允明早就从吴若甫嘴里,得知他曾经因头部受伤而留下了隐疾,提前做足了准备。先是给了他一个安抚的笑容,然后走回矮几旁,从下面摸出一卷书册。双手捧着递将过来,“此处距离太原还有小半个月的路程。殿下如果有空,不妨对着这卷宗谱仔细回忆一番。里边是抄录的是本朝皇家众位圣人的名讳,殿下看了,估计有助于尽快恢复记忆!”
“啊,多谢!”小肥如获至宝,隔着铁栅栏取过书册,快速翻动。
书册最表面几页,也几乎被人血润透,但字迹笔画却清晰如故。只是上面的文字内容颇为复杂,句读难度,也远远超过了他的学识水平。
皱紧眉头,一边小心翼翼地擦拭掉书册最表面几页是上的血污,他一边努力浏览,试图不依靠任何人,就读懂自家的族谱。
这个动作,却引起了郭允明的误会,赶紧陪着笑脸,低声解释:“无妨,那些血迹,干掉就没问题了。这本皇家宗谱,是圣主即位后,特地着有司誊抄留档的。去年汴梁被破时,才辗转流入微臣之手。经过了这么多年,上面的文字早已成了老墨,即便被血水润透了,也不会模糊!”
“噢——!”小肥第二次心不在焉地回应。眼角的余光,却不小心落在了怀中的画卷上。勾勒出人像的墨迹散得更厉害了,几乎与血迹融为了一体,很难再分清楚彼此谁先谁后。
马车里的气氛,瞬间变得无比尴尬。郭允明脸色微红,缓缓退开一定距离,以防某个傻子暴起伤人。
“这幅画,是郭长史昨夜亲手所作吧,真的是好笔法!”小肥放下大晋皇家的族谱,拳头握得咯咯作响。被铁栏杆挡住,他无法碰到郭允明半根汗毛,目光却如同两把横刀,将对方的谎言戳得百孔千疮。“不过,恐怕要让你失望了!我突然想起来了!我姓宁,就叫宁彦章!”
注1:帻头,盖在头上的方巾。宋初时的常见打扮。富贵子弟居家不外出时,也会用一个方巾系住头发,既方便,又显得随意洒脱。
注2:石重贵的两个皇后,一个是结发妻子,姓张,很早亡故。他做了皇帝后,追封亡妻为后。第二任妻子姓冯,跟他一起被契丹人掠走,最后不知所踪。(乱世宏图../41/414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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乱世宏图 第二章 霜刃 (七)
第二章霜刃(七)
“你最好想清楚了再说话宗灵府最新章节!”饶是脸皮厚如城墙,郭允明也被刺激得恼羞成怒,手按刀柄,厉声威胁。“不要一再试图挑战我的忍耐限度,否则,早晚有你后悔的时候!!
“是么?那我拭目以待!”宁彦章毫无畏惧地抬起头,目光与他的目光在半空中反复撞击。隐隐间,宛若有火花四溅。
就在几个呼吸之前,少年人几乎真的相信了自己就是失踪的二皇子,大晋皇帝的嫡传血脉。真的身上背负着重整河山,驱逐契丹的使命。真的需要卧薪尝胆,以图将来能带兵杀入草原,接回父母和其他族亲。然而,画卷上的一个细微破绽,却令他刚刚用幻想编织出来的骨肉亲情,瞬间摔了个粉碎。
这种被当作傻子耍的痛苦,丝毫不比几个月前脑袋上挨的那一铁锏弱多少,令他全身上下,每一根骨头,每一寸肌肉都在战栗。
饱含着屈辱与愤怒的目光,令郭允明的头皮一阵阵发麻。很快,此人就败下阵来,怒气冲冲地将头转向了车窗之外,“来人,把刚才审问俘虏的刑具再整治两套进来,二皇子殿下想瞧瞧新鲜!”
“是!”窗外的亲信们大声答应着,策马跑远。不一会儿,几套用树干、树枝、皮索、葛布和铁钉组成的新鲜玩意儿,就从门口送入了车厢。
“看到没!”用脚踢了踢几根带着树皮地木棍,郭允明笑嘻嘻地发狠,“这东西叫做夹棍,一会就夹在你的大腿上,然后用力绞旁边几条皮弦。然后再拿起这根粗的.....”
顿了顿,他用脚挑起一根碗口粗的主干,目光在对方小腿下方来回逡巡,仿佛一名屠户在挑选最佳下刀位置,“再用它,狠狠敲你的脚踝骨。一边夹,一边敲,那滋味,啧啧,保管你一辈子都忘不了!”
说着话,他闭上眼睛,白净的面孔上,居然写满了陶醉之色。
“你尽管来!”被对方魔鬼般的神色吓得心里直打哆嗦,宁彦章却咬紧牙关不肯退缩,“大不了把这条命交给你。我就不信,这世上还有什么事情比死还难!”
“年青人,别想得那么简单。一会儿你就会明白,其实这世上比死还痛苦的事情多的是!”郭允明撇了撇嘴,继续笑嘻嘻地补充,“你先别着急享受,听我一件件介绍给你看。看看这个,很简单吧?就是几根钉子而已。一会儿,我要让人按着你的手指,然后一根根,顺着你的指甲缝隙砸进去。啧啧.....”
又是一阵倒吸口水声,他仿佛即将享受什么山珍海味般兴奋。
宁彦章听得头皮直发乍,却不想被此人看出自己心中的恐慌。干脆闭紧嘴巴,不发一言。
郭允明抓着钉子摆弄了一番,随手将其放在了矮几的一角。随即,又弯腰从地上捡起那几片葛布,兴高采烈的炫耀。“这个,看着简单吧,不过是几片弄湿了的破布而已。可衙门当中,却给它取了一个好听的名字,叫做‘死不了’红尘客栈之往生篇最新章节!等会儿,你受刑的时候,我就拿他往你脸上一盖。你越是疼得想用力喘息,越是透不过气来。用不了多久,你就恨不得自己立刻死掉。可是,你偏偏是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还有这个,这个叫‘痒痒挠’。你看见这上面的九根钉子没有?其实非常讲究!刚好可以放在你脊梁骨上,中间一根,左右各四。然后用力往下一拉,啧啧,啧啧.......”
“这个,叫做‘心里美’。用法是,先拿上下这两片木头,夹住你的脚掌。然后中间这根钉子,就可以用小锤一下下敲进脚心里头去。啧啧,啧啧,那滋味啊.....”
“够了!”宁彦章再也坚持不下去,抬起脚,用力踹囚禁自己的铁栏杆。“姓郭的,你有种现在就杀了我!一门心思折磨人,算什么英雄好汉!”
“怕了?”郭允明的脸上,立刻浮现了胜利的笑容,“我也说么,这些东西,即便是江湖悍匪,都挺不过三样去。你一个细皮嫩肉的公子哥,怎么可能捱得住?怕了,就按照我说的去做。甭管你是不是二皇子石延宝,在抵达太原之前,都把这本石氏宗谱给我背熟。否则,你知道会是什么结果!”
然而,出乎意料的是,铁栏杆后的少年,却远比他想象中的要倔强。只是用力咬咬牙,就将心中的畏惧全压了下去。然后,弯腰捡起石氏宗谱,迎面掷还了回来。
“你说得没错,刚才我的确是怕了!”宁彦章缓缓直起腰,声音带着明显的颤抖,眼神却无比地坚强,“这些东西,我从来没见过。也未必能熬得过去。但是,我保证,这辈子都不去做那什么狗屁二皇子。即便受刑不过,被你逼着做了。到了登基大典那一天,我也会当着全天下人面前将真相公之于众!”
“你......”郭允明还真没想到,看似傻乎乎的少年,居然还懂得这一招。顿时被说得呆呆发愣。然而,很快他就又振作起精神,冷笑着摇头,“你以为,到那时,你说的话,还有人会听?你脑袋被人用铁锏砸破过的事实,汉王会让全天下的人知晓。然后你再胡闹,就是隐疾发作,呵呵,看看谁会因为一个傻子发病时说的几句疯话,就冒险与汉王开战!”
这一招,还得不可不谓很辣。
汉王刘知远此刻需要的,不过是一个大义的名分而已。待其在汴梁站稳了脚跟,邀请群雄前来参加新皇帝的登基大典之时,必然是天下大势已定。届时新皇帝说什么话,做什么事情,还有谁会关心?
哪怕小肥像当年的汉献帝那样,直接传诏天下,号令群雄为国锄奸。在彼此实力悬殊的情况下,豪杰们恐怕也得先仔细掂量掂量,然后才敢决定到底做不做刘备和孙权!
如果宁彦章脑袋没受过伤,思维健全的话,也许此刻他真的就被郭允明给镇住了,除了哀叹老天爷不公之外,再也想不出其他办法。然而,很可惜,宁彦章刚刚伤愈没多久,思维方式与别人大相径庭。看问题往往仅仅针对准一个点,不及其余。
只见少年人紧皱眉头,苦苦思量了半晌。然后忽然看向了郭允明,展颜而笑,“是啊,为了一个傀儡的几句疯话,就跟汉王开战,的确太不值得。可如果我突然发怒,要汉王处置某个小吏呢?你说汉王是会冒着我把真相公布于众的险,保护你这个家奴呢?还是先把你给推出去宰了,对我以示安抚呢?!哈!到那时我还真会感谢你,感谢你让我过了一把皇帝瘾!”
“你,你这小子,心肠也忒歹毒!”郭允明激灵灵打了个冷战,破口大骂。
“彼此彼此!”宁彦章笑着耸肩,转过身,施施然走向床榻。
“站住,不准睡觉!来人——!”郭允明狠狠踢了夹棍一脚,本能地就想喊亲信入内,对少年人大刑伺候。然而,又想到少年人刚才咬着牙根儿发出的威胁,终究不敢赌此子会不会兑现。摆摆手,又命令正准备登车的部属们退了下去。
“你最好想清楚,别连累了无辜的人!”转身坐回矮几后,他略微调整了一下心态,拧开一皮袋冷水,边喝,边缓缓说道。
自打离开刘知远身边,外放为官以来,他几乎是无往不利。非但寻常文官武将,对他的要求百依百顺。就连郭威、常思、慕容彦超这等手握重兵的大豪,都会念在他曾贴身伺候过刘知远的份上,对他高看一眼,很少将他的谏言或者谋划驳回。
而今天,他却被一个“傻子”弄了个灰头土脸。先是辛苦大半夜造的假画,被此子轻易就给看出了破绽。随即,酷刑威胁也落了空处,根本没有勇气付诸实施。
这让他感到极为愤怒,甚至还感到了一丝丝屈辱。特别是想到对方还是个“傻子”的事实,那种屈辱的感觉更是百蚁噬心。
所以,他无论如何,也得将对方制服,哪怕是使用一些世间豪杰都很不齿的下作手段。如拿对方的亲友和家人的安危相要挟。
然而,这个要挟,却以比严刑拷打更快的速度,倒崩而回。少年小肥先是花废了一点儿时间,才弄明白他这番话里头所隐含的真正意思。然后,又像看傻子般看了他几眼,大声提醒,“要殃及家人么?你莫非忘了,我是别人捡回来的,我自己都不知道我究竟是谁?!”
“噗——!”郭允明嘴里的水,瞬间喷出老远。旋即,车厢内响起了剧烈的咳嗽声,“咳咳咳,咳咳咳,咳咳咳,嗯,咳咳.....”
好一阵儿,他才终于缓过来一口气。声嘶力竭地咆哮,“你是瓦岗寨的人!我找不到你的父母亲朋,至少能找到他们!”
“几个收养我的当家,要么死了,要么不知所踪。我一直怀疑,是不是你故意杀了他们,以便让我的来历死无对证!”他越是气急败坏,宁彦章越认为自己正走在一条正确的道路上。笑了笑,继续缓缓补充,“只剩下了一个大当家吴若甫,而我,却十有八()九是被他卖给了你们。你说说,他的死活,跟我还有什么关系?!”(乱世宏图../41/414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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乱世宏图 第二章 霜刃 (八)
第二章霜刃(八)
“至少还有宁采臣,我就不信,你连他的死活都不顾三少爷的彪悍妻最新章节!”郭允明疯狗入穷巷,终于露出了满嘴的獠牙,“他可是你的救命恩人!如果不是怕出身辱没了你,他早就做了你的义父!你怎么可能眼睁睁地看着他去死!”
“如果我答应了你们去冒充石延宝,他就能活吗?你们还不是一样要杀了他灭口?”宁彦章此刻,却显露出了与年龄和阅历都完全不符的冷静,笑了笑,沉声反问。
答案是否定的,瓦岗寨中,所有曾经跟小肥接触过,并且知道他不是石延宝的人,都必须灭口。甚至还包括早已投靠了汉王的大当家吴若甫。在郭允明眼里,这些人都是隐藏的风险,消灭得越早,就越能避免大祸的发生。
已经被戳穿了一次,他知道自己很难再用假话取信于对方,所以干脆光棍地承认,“你听从我的安排,我负责让宁采臣下半辈子找个没人知道的地方,活得舒舒服服。如果做不到,至少,我还能让他死个痛快!”
“姓郭的,如果你敢动他一根寒毛,我发誓,会拿你的全家殉葬。除非你现在就杀了我,否则,你自己等着瞧!”会用亲人要挟对手的,不止是郭允明一个。少年小肥现学现卖,奋起反击。
“你敢——!”郭允明再度长身而起,手掌紧紧握住了刀柄。作为一个折磨过无数犯人,又在战场上摸爬滚打了多年的老江湖,这一刻,他居然发现自己有些心虚。咬牙切齿半晌,才恶狠狠地丢下了一句,“你先想想自己怎么活下去,再操别人的心吧!宁采臣的生死,由不得我,更轮不到你来管!从这里到太原,最多还有二十天。二十天之内,如果你还想不明白,就彻底不用想了。实话对你说,天底下长得像郑王的,不止是你一个!”
说罢,也不管小肥如何反应。推开车门,一纵而出。
“呯!”厚重的木头车门从外边被拴紧,少年小肥被一个人孤零零地丢在了铁栏杆后。牙齿咬得“咯咯”作响,身体也不由自主地颤抖个不停。
不是怕,而是愤怒。他愤怒这世间,居然还有如此恶毒的人,明明知道自己不是什么石延宝,还要逼着自己冒充,还要牵连那么多的无辜。
三当家、四当家和五当家都已经被他们害死了,六、七两位当家活不见人,死不见尸。二当家则深陷于虎狼之伍,每一刻都有被灭口的风险。这几位,都是小肥在醒来之后,第一眼见到,也是对他最好的人。然而,他们却受了他的拖累,一个接一个死于非命!究其原因,仅仅是因为他长得太白净,太像那个被掠走的窝囊皇帝!
短短两三天时间内,吴若甫、韩朴、郭允明这些人,一遍遍刷新着他对人性之恶的认识。让他觉得眼前世界简直如墨一般黑暗。
在这墨一般的长夜里,二当家宁采臣的音容笑貌,几乎成了小肥眼睛能看见的唯一光亮。而现在,连这一丝萤火虫般的微光,居然也有人试图扑灭!
“不行,绝不不行。光生气没有用!我必须想办法逃出去,然后找到宁叔,跟他一起,能逃多远逃多远!”磨难是人生当中最好的催熟剂!当出离愤怒之后,少年人的头脑反而快速恢复冷静,快速开始运转。
栏杆是铁制的,但是车厢却是木头打造。此刻他手里除了画轴之外,还有一面青铜做的镜子。如果想办法一分为二,就可以当作刀具来将某一根栅栏的底部挖松。然后趁着没人注意,脱困而出。再想办法制住郭允明,逼他交出两匹战马,振翅高飞...
少年人做事,向来是说干就干。迅速将巴掌大的青铜镜子从地板上捡起,宁彦章将其背部中央位置其贴在铁栏杆上,然后双手用力将镜子两侧向后猛扳。以照清楚人影为目标而打造的青铜镜子,哪里受得了如此折腾?很快,就向后弯折成了蝴蝶翅膀型。
宁彦章见状,心中大喜。立刻又用手抓紧镜子的边缘,朝着相反方向掰直。如是反复折腾了十次,终于,耳畔传来了“喀嚓”一声轻响。铜镜子从中央裂成了两片。
“成了!”少年人迅速朝车门口看了看,警觉地将其中半片镜子收起。然后蹲身下去,拿着另外半片朝着靠近车厢边缘处一根铁栏杆面对自己的位置,缓慢却非常用力地下挖农妆全文阅读。硬木打造的地板,与粗糙的镜子碎裂边缘接触,发出缓慢的摩擦声,“嗤——”“嗤——”
不是很高,却紧张得少年人头皮发乍。有一簇木屑,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掉了下来,被粗重的呼吸一吹,转眼不知去向。
“嗤——”“嗤——”强行压抑住尖叫的冲动,少年人继续用破镜子在同一根铁栏杆下方内侧位置挖掘。就像一只潜行于地底的蚯蚓,缓慢,却专一。
更多的碎木屑被挖了下来,像雨后蚂蚁洞口的泥土般,缓缓堆成了一小堆。半块铜镜子也越来越热,慢慢开始变得烫手。他轻轻吹了口气,将木屑吹到了床榻底下某个未知角落。然后将发烫的镜子藏起,换成另外一半,继续悄悄地努力,“嗤——”“嗤——”“嗤——”“嗤——”
刚刚挖了三两下,车厢门处忽然传来了把手拉动声。宁彦章被吓了一哆嗦,立刻将铜镜子藏入衣袖,侧转身,双手抱膝,做呆呆发愣状。
门,被人从外边拉开,马车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停下。郭允明拎着一袋子干粮,一袋子清水,非常开心地跳了进来。先将干粮和清水朝着少年人晃了晃,然后阴恻恻地说道:“开饭时间到了,二皇子殿下,微臣伺候您用膳!”
“我跟你说过了,我不是二皇子!”宁彦章不屑地看了他一眼,冷笑着回应。
“这事儿,可由不得你!”郭允明皮笑肉不笑,将干粮和清水摆在矮几上,大声强调,“微臣听人说,不喝水,最多可以活五天。不吃饭,最多可以活十天。但是一直没机会验证。从这里到太原,差不多得大半个月功夫。殿下如果也感兴趣的话,不妨跟微臣一起试试!”
“卑鄙!”宁彦章将头侧向床榻,低声斥骂。然而,肚子里发出的“咕噜”声,却出卖了他,令他的面孔变得又湿又红。
正是长身体的年纪,从昨天下午到现在都水米未沾牙,他怎么可能不觉得饥饿难奈。可是,再难奈,他也得忍下去,绝不能向对方低头。否则,只要有第一次,就会有第二次,直到万劫不复。
“你说你,何苦呢?”见到少年人倔强的模样,郭允明不怒反笑。“当皇上有什么不好?许多人做梦都想当,还没这个机缘呢!你想想,有大堆的美女陪着你,成堆的绫罗绸缎让你穿,还有山珍海味,每天换着花样给你往嘴边上.....”
“够了!”听见山珍海味四个字,宁彦章就觉得肚皮贴上了脊梁骨。气得用力踹了一脚铁栏杆,大声驳斥,“还不是被你们当傀儡?等用完了,再一刀杀掉。然后来一个暴毙身亡?自唐高祖以来,哪次朝廷更迭不是这么干?!你当我从没听人说起过么?”
“啊呀,你倒真不是个傻子?!”仿佛发现了一大堆无价之宝般,郭允明夸张地晃动胳膊,手舞足蹈。“可至少,你不用现在就死。还可以如同皇帝般享受好些年。如果能讨得汉王欢心,甚至还可以当个山阳公!”
见小肥眼里明显露出了不解的神色,他脸上的表情愈发得意,“就是汉献帝,禅位给曹氏之后,被封山阳公。他可没有被杀,荣华富贵享受到老。汉王他老人家性子宽厚,你好好干,说不定也会给你同样的好处!”
“我呸!”再度被人拿没有学问这条弱项来欺负,宁彦章怒不可遏。用力朝着对方吐了一口吐沫,转过头,一言不发。
郭允明却不想轻易放过他,继续循循善诱,“我说,都已经到这地步了,你除了认命之外,还能怎么样?还指望着逃出汉王的手掌心么?天下这么大,哪里有你的容身之地?”
“哼!”宁彦章悄悄皱了下眉头,牙关紧咬。
郭允明毫不气馁,笑了笑,大声补充,“实话告诉你吧,你现在应了那句话,奇货可居,落到谁手里都一样!连符彦卿那头老狼都知道你是二皇子了,全天下的英雄豪杰,还有谁会以为你是假的?他们之所以没派兵过来抢你,不过是因为距离远,一时半会儿手还伸不了这么长而已!”
“哼!”回答他的,还是一声冷哼。少年人打定了主意,就是不接他的茬儿。
“刚才死在你眼前的哪个,叫做冯莫。是符老狼手下的细作头目,还做过皇后亲生父亲的家将。”唯恐小肥心存侥幸,郭允明索性以实例为证,“连他都把你当成了二皇子,可见你与二皇子长得多像!”
说到这儿,他猛然皱了下眉头,快速自言自语,“对啊!他手下人招供,正因为他从小抱过二皇子,所以符彦卿那头老狼才会派他出来打探消息!他,他怎么可能认错了人?”
紧跟着,抬起眼,他直勾勾地盯着小肥,如获至宝,“你口口声声说我逼着你冒名顶替,那冯莫先前的表现,你又怎么说?!”
少年小肥被问得身体连连向后挪动,再一次心神恍惚。然而这一次,他却以比先前快十倍的速度恢复了理智,大声说道:“车厢头太暗,他没看清楚而已!无论如何,我都不会承认我是二皇子,你,你就别枉费心机了!”
“那你就试试,看你能饿几天!”被他的冥顽不灵惹得再度心头火起,郭允明恶狠狠地丢下一句话,转身下车。在关门前的一瞬间,又探进来半个脑袋,快速补充,“别指望还有人前来救你。我能来,是因为汉王早有光复山河之心。你不过是捎带着捡的添头而已。而其他人,即便都像符彦卿那老狼般闻到了味儿,也来不及派兵。光是临时招揽些三山五岳的蟊贼,又怎么可能是汉军精锐的对手?!”
“那你们为何还要拉拢蟊贼去跟赵延寿拼命?!”听他把绿林豪杰们的战斗力说得如此不堪,小肥本能地跳起来反驳。
“废物利用而已。省得汉王进了汴梁之后,还要花费力气剿灭他们!”郭允明撇了撇嘴,“咣当”一声,用力将车门关紧,将少年人再度隔离在寂静的牢笼当中。(乱世宏图../41/414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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乱世宏图 第二章 霜刃 (九)
第二章霜刃(九)
他郭某人也算是领兵打仗的老手了,对形势判断非常准确逆天邪凤全文阅读。接下来的一整个下午,果然又有两波身份不同的人打着“救驾”的名义,试图将小肥劫走。
然而战斗的过程和结果,也正如郭允明预先所判断。韩朴麾下精挑细选出来骑兵们,对付这些临时组织起来的乌合之众,不费吹灰之力。只用了战死一人,伤两人的代价,就将对手尽数杀散,然后挥刀割下跪地求饶者和不及逃命者的首级。
听到外边嘎然而止的求饶声,小肥更是不愿意与这伙魔鬼为伍。只要能找到恰当时机,就饿着肚子,继续用力挖铁栏杆下面的木地板。那幅被血水泡模糊的画卷,则被他当作了最佳掩护物,盖住了全部挖掘痕迹。而骄傲的郭允明,则每次看到那幅画卷,就会想起自己努力了大半夜所编织的谎言却被一个“傻子”轻松戳破的事实,毫不犹豫地将目光挪向他处。
虽然不再试图用嘴巴说服少年小肥,他郭某人却没放弃对少年人的折磨。当天的两餐,都只给闻了闻味道。甚至连清水,在小肥屈服之前,都不再准备给后者喝上一口。
非常出乎他的预料,少年小肥虽然生得白白胖胖一幅养尊处优公子哥模样,却是难得的硬骨头。哪怕嘴唇已经明显干裂开了口子,却没有发出任何求饶的声音。
“长史,要不还是换个招数吧!万一把他真的给渴死了,苏书记面前咱们恐怕不好交代!”当将第三波前来救驾的江湖豪杰杀散之后,都头李文丰一边擦着刀刃上的血迹,一边低声提醒。
他之所以站出来说这些话,不是因为同情小肥。而是汉王帐下那位有着“毒士”美誉的掌书记苏逢吉大人,脾气实在难以琢磨。如若给此人留下办事不得力印象,这辈子无法升迁事小,哪天找机会把你和整支队伍往虎口里头送,就实在是有些不值得了!
“没事儿,我看过一篇唐代来俊臣留下的拷讯实录。人可以连续四、五天不吃饭,但只要三天以上不喝水,就会心神恍惚。到那时,只要你晃晃水壶,他就会像狗一样扑过来。然后,你让他承认什么他就会承认什么,无论英雄好汉,还是贩夫走卒,表现没什么两样!”郭允明轻轻扫了他一眼,故意提高了声音说道。
他的本意,也许只是说给车厢里的囚犯听。然而,脸上的神情和说话时不知不觉间流露出来的陶醉,却让一干精锐骑兵的心脏,全都“激灵灵”打了个哆嗦。从此再也没人敢上前多嘴,连吃饭聊天,都尽量离得马车远远。
“大伙都靠近些,窥探殿下的贼人不会只有这区区三波!”郭允明见众人对自己都敬而远之,有些不高兴皱了下眉头,大声吩咐,“保持好队形,我总感觉,这一路上好像始终有人在偷偷地跟着咱们。马上就要到渡口了,大伙不要掉以轻心。只要把马车送过和黄河,就是咱们的地盘,苏书记早就派足了人手,在对岸迎接咱们!”
“是!”众人齐声答应,将坐骑排成列,尽量向郭允明和马车旁边凑了凑。但是依旧保持着一个相对“安全”的距离。
因为沿岸还有很多战略要地控制在契丹人或者契丹人的走狗手里,所以车队不能选择距离自己最近的渡口过河,也不能一直大摇大摆地沿官道前行。而是贴着河岸,曲曲折折绕来绕去,一会向北,,一会儿向南,迂回自家控制的隐秘地点靠拢。将很多时间和体力,都浪费在了躲闪大规模的敌军上。直到天色完全发黑,才终于来到了距离原武城大约四十里远的一处断壁前。
断壁下,就是滔滔滚滚的黄河,在黑夜里听起来尤其汹涌澎湃。郭允明从车厢外挂角处拿起一只气死风灯,用长矛挑着,向断壁下探了出去。然后又迅速收回,特地间隔了两个呼吸长时间,再度重复先前的动作,如是者三。
断壁下,立刻响起一片蛙鸣,高亢刺耳,甚至连水流声也给压了下去。转瞬,一艘挂着红色灯笼的大船,忽然从断壁下驶了出来,顺着水流,迅速奔向下游。
“跟上去!”郭允明低声断喝,拨转马头,借助星光的照耀奔向东方斗破冷宫,本妃天下无敌最新章节。众骑兵精锐们保护着马车,缓缓跟上。车轮在没有路的黄土地上,跳跃颠簸,车厢也随着山坡上的沟壑起起伏伏,悲鸣声不绝,仿佛随时都会散架。
终于,在马车被颠碎之前,大伙平安走下了断壁,来到了比发信号位置偏东四里远处,一个相对平缓的河滩上。(注1)
悬挂着红灯的大船已经停稳。由一根小儿手臂粗的缆绳,将船头系在岸边一块看似废弃多年的青石拴马桩上。船的右侧舷,则对正了一片年久失修的废栈桥。只要接上了人,就可以立刻解开缆绳,扬长而去。
“下马,李文丰,你点二十个人把马车拉上船。王修武带领其余弟兄四周警戒,待大船驶离之后,自行回去向韩将军覆命!”郭允明警惕地四下看了来看,继续发号施令。
被点到名字的两个都头齐齐答应了一声“是!”旋即分头忙碌了起来。眼看着马车已经被推上栈桥,大伙立刻就可以脱离敌境。不知为何,郭允明心中的不安的感觉,却愈发地强烈。
那是一种猎物即将坠入陷阱前最后的直觉,令他头皮隐隐发乍。虽然还不到三十岁,但是由于害人的经验太多,他对被坑害的预感也被磨砺的无比敏锐。“停下!”猛然抽出横刀,他迅速奔向马车,“船上是哪位兄弟,请露面打个招呼!”
“呼!”回答他的是一道刺眼的寒光。一把铁斧忽然从船头处飞起,带着寒风,直扑他的面门。
“啊——!”郭允明大声惨叫,迅速仰身于马背。眼睁睁地看见斧刃贴近自己前额掠过,溅起一串耀眼的殷红。
有股剧烈的疼痛包裹了他,令他几乎无法在马背上坐稳。但是,他却强撑着自己坐直身体,手举横刀,大声喝令:“夺船,夺船,无论如何,都把马车留下!”
不用他指挥,众精锐骑兵也知道前来接应自己的大船上出了问题。纷纷跳下坐骑,沿着栈桥一拥而上。
与此同时,十几名江湖人也咆哮着,从大船甲板冲向了马车。在狭窄破旧的栈桥上,与李文丰所带领的骑兵展开了殊死搏杀。
他们这伙人的数量,远远少于郭允明麾下的精锐骑兵。甲胄和兵器的精良程度,也远远不如。但是,他们却个个勇悍绝伦,宁死不退。短时间内,居然跟骑兵们杀了个难分伯仲。
“小肥——!小肥——!”那名用斧头偷袭了郭允明的汉子,没有参加搏杀。而是拎着另外一柄黑漆漆的铁斧,直奔马车的雕花木门。
“是瓦岗寨贼!放箭,放箭封堵车门,谁靠近就先射死谁!”郭允明一眼就认出了持斧者的身份,当机立断。“王修武,不要硬往栈桥上挤。带领你麾下的弟兄,取弓箭封堵车门,谁靠近车门先射死谁!!韩鹏,你过去砍断缆绳。宁可让他们落在契丹人之手,也不能让他们上船逃走!”
这几招,不可谓不毒。很快,就有十几名被堵在岸上无法上前厮杀的精锐骑兵,从马背上取下弓箭,围着栈桥向车门乱射,将持着斧头的六当家余斯文逼得连连后退。指挥使韩鹏则亲自拎着一把钢刀,来到拴马桩前,冲着缆绳用力猛剁。
“呯呯,呯呯,呯呯!”浸泡过油脂的粗缆绳虽然结实,却也挡不住百炼钢刀。才三两下,就一分为二。系在缆绳另外一端的大船“吱呀呀”,发出一声**,顺着河岸,飘荡而下。
这回,栈桥上的江湖好汉们,可成了笼中困兽了。想退,身后是滚滚滚黄河。想进,前面是数倍于己的精锐骑兵。周围,还有二十几把角弓,引而不发,随时都可以让他们乱箭攒身。
“韩鹏,你带人去追大船!”郭允明迅速布置下善后措施,然后将满脸鲜血的面孔,转向瓦岗六当家余斯文,双目之中,寒光四射,“投降,说出幕后指使者,我给你们个痛快。否则,今日尔等谁也甭想留下全尸!”
“呸!”余斯文早就怀了必死之心,冲着他狠狠吐出一口血水,“可惜老子刚才那一斧头,居然没有直接劈死了你!”
“我再给你三个呼吸!”郭允明举起右手,伸出三根手指。对方是瓦岗寨的山贼,不可能知道他的详细撤离路线。除非,除非他自己和韩朴两人身边,还隐藏着一双阴险的眼睛。
而这名细作也不可能属于某个绿林山寨,只有可能,属于另外几家手握重兵的节度使。符彦卿、李守贞、杜重威、高行周.....
无论是谁,他们都休想得逞,因为这里有郭某人在。
“一——!”郭允明深深吸了一口气,然后拖着长声开始计数,就像一只猫,在把玩落入掌控下的老鼠。
“呸!”六当家余斯文,七当家李晚亭,还有其他几位弟兄放弃厮杀,肩并肩退在一处,齐齐冲着他吐唾沫。“狗贼,用完了我们就借刀杀人,你和你家主子早晚天打雷劈!”
“好!郭某罪佩服好汉子!”没想到几个山贼也如此硬骨头,郭允明恼羞成怒,白皙的面孔上,瞬间杀气四溢,“来人.......”
“且慢!”忽然,马车上传来一声断喝。紧跟着,插满了箭矢的车门,被人从里边用力推开。少年小肥持着一根刚刚拆下来的铁栏杆,满脸无奈,“我想起来了,我是二皇子石延宝。他们几个......”
用铁栏杆撑住身体,他腾出右手从余斯文、李晚亭及其他瓦岗豪杰的脸上一一点过。“他们两个是我的侍卫亲军指挥使,其余的人,都是我的贴身侍卫。当日契丹人兵临城下,他们才化了妆,掩护我一道躲进了瓦岗山。郭长史,我以郑州刺史的身份命令你,不准伤害他们!”
注1:此刻黄河还没成为地上悬河,水流远比现在充沛。大部分河面都可以行船。(乱世宏图../41/414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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乱世宏图 第三章 众生 (一)
第三章众生(一)
在聪明人面前撒谎,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娱乐入侵最新章节。
尤其这个聪明人还算得上万里挑一。
可如果这个聪明人自己愿意相信,那就是另外一种结果了。眼下小肥所面对的,便是如此情况。
明明是睁着眼睛说胡话,明明身边的那些绿林豪杰一个个长得满脸横肉,连走路靠得皇宫稍微近一些,都会受到床子弩的重点照顾我做盗墓贼那几年最新章节。可偏偏,就被他说成了二皇子的贴身侍卫。然后,偏偏郭允明就选择了相信。
“放下弓,休得惊了殿下!”先向周围摆了摆手,示意众人将已经拉圆的骑弓松开。郭长史缓缓上前一步,躬身施礼:“下官武英军长史郭允明,恭贺殿下恢复记忆!”
“恭贺殿下恢复记忆!”众骑兵反应也不算慢,紧跟着郭允明的话音,大声重复。手里的兵器依旧握得紧紧,双目之中,亦如先前一样充满了戒备。
经过一个白天的反复折腾,他们也都隐隐觉得,眼前二皇子的身份,着实有些蹊跷。可作为在乱世中见多识广的精锐老兵,他们却深深地明白,有些浑水,并不是自己这个级别的人能趟的。能稀里糊涂地活着升官发财,绝对比作为清醒者死于非命要强。
唯独不开窍的,只有瓦岗众英豪。作为顶天立地的男子汉,他们绝对无法忍受少年人用跳虎口的方式,换大伙逃离生天。一个个快速上前,用身体护住宁彦章,七嘴八舌地叫嚷:“小肥,你别承认,我等今天既然来了,就没想着活着回去!”
“对,死则死尔,大丈夫宁死不屈!”
“刘知远用完了我们立刻就借刀杀人。将来用完了你,肯定也不会给你什么好结果!”
“你不是,赶紧告诉他你不是!一旦去了太原,你这辈子就全完了!”
“你肯定不是什么狗屁二皇子!他们没安好心,你千万别上当!”
.......
“各位叔叔伯伯,不要劝了,你们的意思,我心里明白。但是既然咱们身份已经暴露了,就没必要再装下去了!”宁彦章先冲大伙做了一个罗圈揖,然后笑着补充,“先前那种担惊受怕的日子,我其实早就过够了。如今能托庇于汉王羽翼之下,正是求之不得。况且如今天下大乱,契丹人四处劫掠,老百姓个个活得生不如死。能在汉王的辅佐下,早日重整山河,也算我石家,未曾辜负多年来万民供养之恩!”
“你......?”余斯文等人个个把眼睛瞪了溜圆,无法相信自己的耳朵。
少年人变了,短短一天半时间没见,就变得无比之陌生。陌生到他们几乎不敢相信,这就是数月来,自己亲眼看到一天天恢复健康,一天天慢慢长大的那个小胖子。陌生到他们感觉,自己此刻面对的是一个如假包换的龙子龙孙,举手投足间都充满了帝王之气。
“我还有一个亲军指挥使,名叫宁采臣,郭长史可否能让他来平安见我?”又给了大家伙一个宁静的笑容,小肥缓缓分开呆呆发愣的众人,缓缓走向了郭允明,在距离对方五步之遥的位置,缓缓站稳,宛若山岳。
郭允明稍作迟疑,旋即脸上露出了开心的笑容,后退半步,轻轻拱手,“此事,可以包在微臣身上。待殿下过了黄河,微臣立刻修书给韩朴将军,请他派宁指挥亲自来伺候殿下!不过.......?”
话语顿了顿,他做欲言又止状。
“怎么,会教你很为难么?不妨说出来听听!”小肥对此早有预料,笑了笑,低声询问。
“那倒是没什么好为难的,微臣毕竟是武英军的长史。调一个参军过来,应该没太大问题。但是......”郭允明抬手先抹了抹脸上的血迹,面目瞬间变得有些狰狞。“卑职先前听说殿下的记忆力时好时坏,不知道如今可有改观?!万一微臣将他调了过来,殿下却又忘记了曾经交待微臣做过此事,那微臣可就两头不是人了!”
“这个啊,让郭长史挂怀了!”小肥抬起手,笑呵呵地指向余斯文等人,“先前主要是他们几个都不在,我心情极差,所以记忆力就大受影响。如果他们和宁指挥都活得好好的,能有个合适地方安居乐业,并且让我一直听不到坏消息,我的心情自然会越来越好!”
“噢,原来如此!”郭允明歪了下脑袋,做恍然大悟状。脸上的血痕依旧红一道,白一道,让人根本无法看清他的真实面容,“卑职白天进献给殿下那卷书,据说可以帮助殿下稳定记忆。不知道殿下读过之后,是否真的有所收益?”
“唉,最近日子过得颠沛流利,孤哪有什么心情读书啊!”小肥煞有介事地摇了摇头,收起笑容,大声长叹,“特别是昨天,孤还有几个亲信,稀里糊涂地就战死于沙场之上。一想到他们跟了孤家那么久,死后连块正经墓碑都没有,唉,孤,孤家这心里就根本平静不下来!”
“那殿下为什么不早点告诉微臣?!”郭允明又是微微一愣,随即笑着嗔怪,“殿下久居深宫,不理睬民间俗事,所以觉得非常麻烦。但对微臣来说,却是再容易不过的事情!”
迅速回转头,他从骑兵队伍中揪出一个倒霉的都头,“这样吧,李文丰,正好你也听见了。回头去找人买几口上好的棺木,再请几个手艺高超的石匠。按照殿下提供的名字,去把几位忠义之士尸骸收敛厚葬!如果他们身后还有家人,也上报于我,从厚抚恤!这两件事,你可能做得好?!”
“末将愿为殿下和长史效劳!”李文丰躲避不及,只好躬身下去,大声答应。心里头,却将郭允明的祖宗八辈儿骂了个遍!
“姓郭的,老子日你八代先人。老子是扒了你的祖坟,还是干了你的婆娘?竟逼着老子去跳火坑?!万一老子出了事,即便做鬼,也要天天跟着你,天天往你脖子上吹冷风!”
谁都知道,改朝换代之时,升官发财的机会最多,但掉脑袋的危险也最大。特别是跟前朝皇帝沾上边的事情,最是招惹不得。万一弄得稍有不慎,非但血本无归,甚至连死都死得稀里糊涂。
可偏偏郭允明是他的顶头上司,偏偏这件倒霉的事情从天而降,直接落到了他的头上,让他连躲的机会没有!(乱世宏图../41/414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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乱世宏图 第三章 众生(二)
第三章众生(二)
武英军长史郭允明,却不会在乎一个小都头心中的抱怨土豪之神全文阅读。冲他摆了摆手,然后再度将血淋淋的笑脸转向小肥,“殿下最近几个月侧身草莽,也许自己不觉得,在微臣看来,举手投足间,却已经染上了许多江湖之气。这些小节对着微臣时当然无所谓,但万一对着汉王,或着世间其他封疆大吏,嗨,请恕微臣直言,他们恐怕会对殿下大失所望!”
“唉,没办法的事情!你也知道,孤这里受过伤!”小肥指指自己的脑袋,做无奈状。“好在路上还有时间,就烦劳郭长史慢慢教孤流年里的爱情岁月里的花海全文阅读!孤一点点学,总是能学得好!不过......”
“殿下有什么需要微臣代劳之事,直接下令就好!微臣必将竭尽所能!”郭允明原本就没指望小肥能按照自己的要求,白白学习皇家礼仪,毫不犹豫地请他直接开价。
“孤不喜欢做马车,更不喜欢被保护的过于周全!”小肥又笑,将“保护”两个字,说得极为清晰。
“哎呀,先前对殿下的保护,的确太严格了!”郭允明一拍自己大腿,满脸懊悔,“这样,等到了对岸,微臣立刻给殿下更换马车。至于今晚,反正殿下已经出来了,就暂时对付一宿,不知道殿下以为如何?!”
“那就凑合一晚上吧,孤不能让你太为难!”小肥朝岸上看了看,只看到空荡荡荒野,知道对方说得不是瞎话,笑着点头。“不过,孤这些侍卫们兵器,最好让他们都带着。这黑灯瞎火的,万一有个野兽偷袭,孤着了急了时候,总得有个依仗!”
“嗯——!”郭允明低声沉吟。从内心深处,他绝对不愿意让余斯文等人继续拿着武器。然而经过一整天的反复交手,他已经清楚地意识到,眼前这个白白胖胖的小家伙,绝对不是傻子,并且远比他表面给人的印象聪明。跟聪明人打交道,就不能做得太过分,以免对方在路上隔三差五就又得了头疼脑热之类急症,让自己束手无策。
想到这儿,他笑着微微点头,“兵器的事情,倒是好商量。他们是殿下的亲随,理当贴身保护殿下。但如今世道大乱,人心难测。万一他们中间躲着什么细作之类,不小心伤害了殿下,或者偷偷送出什么消息。嘶——!微臣过后肯定难辞其咎!”
“你才是细作!”
“你们全家都是细作!”
“姓郭的,你休要血口喷人!”
“想杀就杀,胡乱栽赃嫁祸,算什么好汉?!”
.......
众瓦岗豪杰先前一直眼睁睁地看着小肥跟郭允明讨价还价,却谁都没本事插嘴,正憋得心中火烧火燎。猛然听对方居然冤枉自己是细作,立刻跳着脚破口大骂。
“诸位勿急,本官不是故意冤枉尔等。本官只是有一件事情,无论如何都想不明白!”郭允明也不生气,冲着大伙拱拱手,笑着补充:“本官回太原的道路和渡口,按理说只有极少的人知道。连他们当中......”
侧转身,他指了指躲避不及的众骑兵,“他们当中,大多数人都不清楚。但诸位却偏偏能赶到本官前头,还轻而易举地夺取了渡船。这件事,不知道几位当家人能否给郭某一个解释?!”
这的确是一个巨大的破绽,如果不弄清楚,郭允明睡觉都无法安生。要知道,如今有资格窥探汴梁皇宫的,可不只是他家主公刘知远一个。成德军节度使杜重威,归德军节度使高行周,天平军节度使李守贞,祁国公符彦卿,都对着忽然空出来的皇位虎视眈眈。
后面这些人与汉王刘知远的情况差不多,都是手握重兵,但威望和实力,却不足以压得其他几人向自己效忠,急需“辅佐”一个“真命天子”,来号令诸侯。而从瓦岗众这次伏击的准确程度来看,也远远超过了普通绿林水准,十有八()九是受了那几位节度使的细作指点所为!
所以哪怕是冒着再度跟小肥翻脸的危险,郭允明都必须把瓦岗众的幕后指使者给找出来。否则,一旦让小肥落在别人手里,汉王刘知远就优势尽失,先前所有努力也成了为人做嫁衣!
接下来发生的事实也仿佛正如他所料,余斯文和李晚亭等人闻听,老脸顿时开始发红,一个个恼羞成怒,“解释个屁!你是老子什么人,老子还得解释给你听?!”
“老子就不告诉你!有种你就放马过来,脑袋掉了,不过碗大个疤瘌!”
“小肥,别听他挑拨离间。我可以拿脑袋保证,今晚这里头没有一个奸细!”
最后那句话,当然是解释给宁彦章听的。让少年人愣了愣,不知道自己应该立刻表示相信,还是应该借助郭允明之手,将事实真相弄个清楚明白。
最近几天实在被骗得太多太狠,少年人已经变得过分敏感。轻易不愿再相信任何人,哪怕这个人前一刻,曾经表现的多么义薄云天。
正犹豫间,耳畔却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响。紧跟着,指挥使韩鹏的身影就冲破了夜幕。
只见此人,飞身跳下马背,满脸尴尬地附在郭允明耳边,小声嘀咕:“启禀长史,%$^^*&&65!.....”
后面的话,小肥一个字都没听见。但是他却可以清晰地看见,郭允明的眉头紧紧皱了起来,红一道黑一道的脸孔紧跟着开始抽搐不停。让人根本无法分辨出,这一刻,此人到底是在哭,还是拼命忍着不要笑出声音!
下一个瞬间,那艘挂着灯笼的大船,也被几名骑兵,用战马拉着缆绳逆流拖回。船头上,灯光下,有个熟悉的身影,手摸着自家后脑勺,讪讪而笑,“小肥,真,真对不住。我,我这次准备得太不充分了。没,没想到他们如此难对付。下,下一次......”
“无论如何,都多谢了!”宁彦章心中一暖,长揖下拜。
没有下次了,郭允明上过一次当,就不会再给任何人机会。对此,他心里非常清楚。但是,韩重赟的笑脸,却是今夜他在虚伪的世界中,所看到的最纯粹的真实!
注:本章是明天早晨的,发错了,改不回去了。大家慢慢看。明天出门有事,第二更可能很晚,也可能来不及。!(乱世宏图../41/414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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乱世宏图 第三章 众生 (三)
第三章众生(三)
“啊呀,怎么被他挣脱了?我分明是将他绑在了船舱里头?青春罪途全文阅读!”没等宁彦章来得及表示感谢,六当家余斯文忽然丢下斧子,伸手猛拍他自己的后脑勺!
“老子当初就说,这小子靠不住。可你们却谁都不听我的!这下好了吧!这小子表面屈服,实际上却把咱们全都领进了陷坑里!”七当家李晚亭反应也不慢,紧跟在余斯文身后,证实韩重赟是被迫跟大伙合作。
只可惜,他们俩现学现卖的撒谎功夫,实在过于拙劣,根本不可能让郭允明上当。只见后者撇了撇嘴,冷笑着道:“几位莫非以为郭某是傻子么?可以由着你们的性子糊弄!还有谁?识相点就马上让他出来见我。否则,就别怪郭某不肯给殿下面子!”
“的确是我们绑了他,逼着他来救小肥的!”
“一人做事一人当,姓郭的,你别胡乱攀扯!”
众瓦岗豪杰谎言被人戳破,却不肯认输,咬紧牙关继续死撑。
韩重赟却知道今晚的事情,绝对不可能轻易蒙混过关。先满脸歉然地冲着余斯文等人摇了摇头,然后正色说道:“郭长史,此事乃晚辈一人所为。家父和武英军其他人都不知情。他们几个,也都是我亲自联络的。晚辈是不愿意让你和我阿爷好心办措事,才千方百计要跟你们对着干!”
“住口,你的事情,等有空咱们慢慢算!”郭允明狠狠瞪了韩重赟一眼,厉声呵斥,“小小年纪,你知道什么是人心险恶?早就被人卖了,居然还替人数铜钱!”
如果对方不是武英军都指挥使韩朴的儿子,他早就命人当场拿下了。可有了韩朴这个当父亲的面子,他就不好出手太狠。否则,今后在武英军中难以立足不算,哪怕是在汉王身边,也会有人悄悄嘀咕他过于冷酷无情!
然而他这番遮掩回护之意,却丝毫没换来韩重赟的感激。后者冲着他躬身行了个礼,继续说道:“郭长史,晚辈知道您是真心为了晚辈好。然而今天这件事情,晚辈当你的面儿这么说,改天见我阿爷,还会这么说。哪怕你带晚辈直接去见汉王,晚辈仍旧是当初那句话,您和我阿爷做得并不恰当。非但无助于汉王的大业,反而会让天下英雄小瞧了咱们!”
一番话,声音虽然不高,却是难得地理直气壮。把个郭允明恼得两眼冒火,恨得牙根儿痒痒。再也不想继续跟眼前这个无赖少年纠缠下去,猛然扭过头,对着黑漆漆的旷野扯开嗓子“船在郭某手里,二殿下人也到了栈桥上。看热闹的朋友,跟了郭某一整天,你也该出来打个招呼了吧?!否则,让郭某自己去弄清楚你的来历,恐怕少不得要用些非常手段!”
“出,出来,藏头露尾,算什么英雄好汉!”韩鹏,李文丰等人被郭允明的话吓得心里打了个哆嗦,赶紧也扯开嗓子,卖力地帮腔。
作为汉王帐下的精锐将佐,被人尾随了一整天,他们居然毫无察觉,反倒让长史大人亲自去探询对方来历,这件事,实在有些过于荒唐。万一日后被捅到上头去,恐怕少不得有人要丢官罢职!
“出来,送了这么远,见上一面何妨?真的用起手段来,大伙都不好看!”其他众位骑兵们一个个也被吓得汗毛倒竖,纷纷手握刀柄,声色俱厉。
然而,无论他们怎么威逼利诱,甚至拿余斯文等人的性命相要挟,对方就是不肯露脸。黑洞洞的旷野里,根本看不到半个人影。只有半夜出来觅食的猫头鹰,因为受到了惊吓,不停地发出狂笑般的叫声,“呱,哈哈哈哈都市悟道者最新章节!呱,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喂,我说老郭,大半夜的,你这嚎啥丧呢!挺简单的事情,你非得往复杂了整!要我说,你这,这纯属于,那个,那个草,草什么来着?唉,瞧我这记性!”瓦岗六当家余斯文看得满头雾水,忍不住皱着眉头大声奚落。
“草木皆兵!还斯文人呢,连这个都不懂!”李晚亭成心想落郭允明的面皮,立刻大笑着接过话茬。
“闭嘴,等一会儿自然会轮到你们两个!”郭允明绝不肯承认自己的直觉出现了错误,扭过头,恶狠狠地断喝。随即,再度将目光转向旷野,叫喊声瞬间变得无比阴森,“出来吧,别逼郭某。给你三息时间,你若是再不出来,郭某就只好拿某些人下重手了?!”
回答他的,依旧是几声夜猫子叫。宛若拨弄人心的魔鬼,阴谋得逞后拍打着肚皮洋洋得意!
“郭长史,此事真的是我一个人主谋。您别再疑神疑鬼了行不行?!不信,你过后可去武英军里头仔细查访!晚辈保证,绝对没有第二个人知情!”被郭允明的话语吓得心里发颤,韩重赟咬了咬牙,硬着头皮补充。
“我说过让你闭嘴!你的事情,郭某自然会找令尊讨个说法!”郭允明猛然转身,大声怒叱。随即,右手握住刀柄,一步步走向栈桥。
“郭长史,你这是干什么?”宁彦章心头一紧,主动迎上前,堵住对方去路。
无论今晚的事情,存在多少疑点。他都不能让对方将余斯文等人拉下去用刑。姓郭的是个魔鬼,心里根本没有多少正常人的感情。落到他手里,瓦岗豪杰不死也得脱层皮。
“殿下,请你让让。事关您的安危,末将万万不敢掉以轻心!”郭允明右手继续紧握刀柄,伸出左手,缓缓推搡少年人的身体。
“殿下,请恕我等无礼!”韩鹏、李文丰等人,紧随郭允明之后。其他众骑兵,则又缓缓拉满了角弓,搭上羽箭。丝毫不顾就在半柱香前,他们的长史大人曾经亲口答应过对方,不会再动瓦岗众豪杰分毫。
“郭长史,莫非你要出尔反尔么?”宁彦章的两条腿,如钉子般钉在原地。看着对方的眼睛,大声质问。
“郭某也是为了殿下安危着想。”郭允明跟他之间还有交易要继续进行,所以不想在彼此间留下太多仇恨。拱了下手,缓慢且低沉地解释,“从第一次被偷袭那时起,有人暗中跟了咱们一路。而殿下您的亲卫中间,绝对不可能个个都跟对方毫无瓜葛。否则,他们绝对不可能谋划得如此慎密,把动手的地点,恰恰选在了郭某最有可能疏忽的一环!”
船只的载重有限,护送“二皇子”回太原精锐骑兵们,不可能全都上船随行。而万一刚才武英军长史郭允明没有察觉到风险,果断以打草惊蛇方式,让余斯文等人自行跳出来。而是任由马车被拉上甲板,瓦岗众豪杰们只要砍断缆绳,便可以扬长而去。
黑灯瞎火的夜里,骑兵们不可能长时间跟踪船只的去向。而哪怕是当时已经有部分护送者也上了船,毫无防备之下,他们肯定也会瞬间被瓦岗众豪杰斩杀殆尽!
很显然,瓦岗众的背后主使者非常高明,几乎谋划好了劫走“二皇子”的每一个细节。而以瓦岗众在此前的表现,他们当中根本不可能有人做得到。至于韩重赟,在郭允明眼里则分明只是个脑满肠肥的二世祖,更不可能表现得如此惊才绝艳!
然而,令他非常气愤的是,自己都已经把说到如此明白的份上了,宁彦章居然丝毫不肯退缩。反而迎着一众骑兵,缓缓张开了双臂。“这里没有细作,他们都是孤的亲卫。郭长史,你若想动他们,除非你不打算再承认孤是皇子!”
“你?!你知道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没想到宁彦章的思维方式与自己完全不同,郭允明两眼瞬间瞪了个滚圆。额头处刚刚愈合的伤口受到牵扯,立刻再度淌出一道血珠。令他原本就非常阴毒的面容,看起来更加凶残。
“知道,知道得无比清楚!”宁彦章轻轻点头,目光里不带半分犹豫。
不能让,一让,今夜就有人会为他的软弱而死。所以,哪怕是此刻心里再虚弱,他都必须将瓦岗众豪杰牢牢地护在身后。
几个月来,是他们一直在为他遮风挡雨。如今,轮到他了,他当然是义不容辞。
一股凛冽的夜风,猛然卷过河滩,让余斯文等人的头发,高高地飘起。
他们没有多废一句话,全都将兵器举了起来。
原来的大当家吴若甫去当官了。上百弟兄的性命,换了一个芝麻绿豆官做。不配再做他们的大当家!
这一刻,瓦岗大当家就是小肥。
任何人碰大当家小肥一根汗毛,大伙就跟他不死不休!
“郭长史,您到底要晚辈怎么说,才会相信此事乃出于晚辈所谋。”就在双方剑拔弩张时刻,韩重赟忽然又跳了出来,“某后主使,幕后主使?如果真的有幕后主使的话,既然已经失手,他会在乎几个走卒的死活么?”
“闭嘴!”郭允明冲着他大声咆哮,好不容易积聚起来的气势,瞬间下降了至少一半儿。。
“他说得非常有道理!我觉得你也是多虑了!”经韩重赟一打岔,小肥身上的气势也大受影响。皱了皱眉头,低声替好朋友帮腔,“郭长史,反正现在船已经被你拉回来了,我本人也在栈桥上了。咱们立刻上船启程不就行了么?你先前说过,对岸就有汉王的人马接应。重兵护卫之下,难道还有人能从半空中把我给叼了去不成?”
“水手和掌舵,都被他们害了末世我孤独地醒来最新章节。夜间怎么可能行得了船!”他不提“上船”两个字则已,一提,郭允明更是火冒三丈。“殿下如果再不让开,就休怪郭某.....”
“谁说我们把掌舵给害死了?!”半句话还没等说完,韩重赟再度甲板上跳了起来,“你今天真是智者千虑,必有一失。如果把掌舵的船夫和水手全都害死了,我们怎么带小肥走?!不过是酒水里下了些蒙汗药而已,无冤无仇,我又何必害他们的性命?人都堵了嘴巴,在底舱里捆着呢,包括你留在船上那十多名弟兄。不信,你自己上来看!”
“什么?”郭允明且喜且羞,简直无法相信自己的耳朵。
喜的是,有了掌舵的船老大和几名水手,他就能押着小肥连夜过河,免得留在南岸,夜长梦多。羞的是,自己负盛名多年,居然还没一个后生晚辈考虑得仔细。今晚只是一味地推己及人,认为船上除了韩重赟之外,已经没剩下任何活口。却万万没料到,除了杀人灭口之外,还有下药麻翻这一招。而韩重赟的良善也不完全属于妇人之仁,其中未必没有其自己的道理!
本着试试看了原则,他派遣李文丰带领几名亲信上船查验。果然,在放粮食辎重的底舱里,将船夫和士兵们,全都翻了出来。
这些人都早已经清醒,只是嘴巴被堵着,手脚也被捆得牢牢,所以先前都无法发出任何声音。待到恢复了自由身,立刻扑到甲板上,冲着郭允明大声喊起了冤来:“郭长史,我等万万没想到,少将军居然跟别人串通来祸害自己人。中午时他说您和韩将军念我等守渡口守得辛苦,特地派他带着酒水前来犒劳,我等......”
“够了!一群废物,回头再找尔等算账!”郭允明越听,脸皮越烧得难受。狠狠挥了一下横刀,厉声打断。
随即,再度将头转向宁彦章,咬着牙说道:“就依殿下,咱们可以先上船渡河。但是,殿下这些亲卫,必须将兵器都先交给郭某保管。等与接应的队伍碰上头,才能再行发还!不是郭某出尔反尔,只是今日之事,绝非表面上这般简单!”
“姓郭的,拉了屎居然还要吃回去!”
“分明连个半大孩子都不如!却死撑着不肯认账。好在你不是江湖人,否则,我等都得跟你一起把脸皮丢尽了!”
“小肥,你千万小心,此人刚刚说过的话,都能立刻不认账。万一到了他们的老窝里头......”
众豪杰当然不愿意放下兵器,七嘴八舌地嚷嚷。
然而,宁彦章心里却非常明白,自己这边并没有多少跟对方讨价还价的本钱。特别是韩重赟也被对方抓回来的情况下,更是不能过分刺激对方。
于是,他筋疲力竭地笑了笑,低声劝告:“各位叔叔伯伯,就这么办吧!把兵器先交给他,过了河再找他要回来便是。他不是江湖人,咱们不能以江湖规矩要求他!”
“也罢!他是刘知远手下的官儿,咱们不能对他要求太高!”
“也是!咱不跟当官的一般见识!”
众豪杰虽然不愿意,却能体谅小肥的无奈。一边冷言冷语,一边将兵器丢到了湿漉漉的河滩上。
郭允明心里虽然羞恼,却急着脱离险地,所以也不跟一众江湖豪杰做无谓的口舌之争。给手下人使了眼色,暗示他们将兵器都收走。然后擦掉脸上的血,重新摆出一幅文质彬彬模样,面孔正对着宁彦章,向甲板伸出右手,“天色已晚,微臣恭请殿下登舟!”
“郭长史也请!”宁彦章大模大样地点了下头,转身,龙行虎步走向甲板。
“殿下务必仔细脚下!”郭允明摆足了忠臣的姿态,再度冲着宁彦章的背影施礼。随即,迅速指挥人马,兵分两路。一路按原计划跟随自己“护送二皇子”渡河,另外一路星夜返回韩朴处缴令。
给他添了无数麻烦的韩重赟,自然也被他扣在了船上。以免此人冷不防又闹什么新花样,让他和武英军都指挥使韩朴两个头疼更多。
韩重赟正愁如何去面对自家父亲,见郭允明不准许自己下船,反而心头一阵轻松。三步并作两步走到宁彦章面前,大声安慰,“你不要怕,我陪着你一道去见汉王。他们做得这些事情,汉王未必知晓。即便知晓了,我也一定要据理力争,让汉王改弦易张!”
“多谢韩兄仗义!”到了此时,宁彦章才有机会跟韩重赟说上话。赶紧双手抱拳,冲着对方躬身行礼。
“客气什么!”韩重赟侧开身,苦笑着以平辈之礼相还。“这件事,还不是由我阿爷而起!我这做儿子的,无法劝他收手,替他还些债总是应该的!”
“韩兄不必想得太多。伯父那边,恐怕也是身不由己!”知道韩重赟是个难得的厚道人,宁彦章不愿意让他难堪,所以微笑着开解。
“老实说,我觉得也是!”韩重赟的脸色,立刻变得好看了许多。迅速扭头向郭允明扫了一眼,声音压到极低,“我阿爷以前真不是这样子。就是自打几个月前跟那厮搭伙了,才让我觉得越来越陌生.....”
“噢,原来根子在这儿!”本着让好朋友宽心的念头,宁彦章非常体贴地做恍然大悟状。
“那厮.....”
“那厮.....”
说着话,二人的目光,不知不觉间,就又同时落在了武英军长史郭允明身上。却诧异地发现,此人自打上了船来,面孔就始终对着黑漆漆的旷野,手按刀柄,脊背和大腿都绷得紧紧。哪怕脚下的船只已经离开了河岸,依旧没有放松分毫!(乱世宏图../41/414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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乱世宏图 第三章 众生 (四)
第三章众生(四)
郭允明站在船侧舷后,身体随着大船的转动而缓缓转动,眼睛始终一眨不眨地盯着岸上黑漆漆的旷野,仿佛旷野中,随时会扑出一只猛兽来,扑向他的喉咙战狼传奇之月之巅峰全文阅读。
敌人依旧在岸上,正盯着大伙离开萌宠逆袭:短腿也要修成仙全文阅读!无论瓦岗众如何冷嘲热讽,无论韩重赟如何花言巧语,他郭允明,却依旧坚信自己先前的判断。
这是他在尸山血海里打过无数滚儿,才养成的直觉。只要有危险靠近,他的双眉之间,鼻梁末端位置,就会隐隐发麻。曾经多次在关键时刻,这个直觉救了他们的命。所以,郭允明绝不相信,唯独这次,自己的直觉居然出了问题!
那绝无可能!
即便韩重赟没有说谎,真的是他主动联系了余斯文等瓦岗贼,并亲手谋划了整个行动方案。依旧不能证明,夜幕后的那个对手并不存在。
此人之所以迟迟没有出手,不过是没找到合适时机而已。
一旦机会临近,此人绝对就会忽然从墨一般的黑夜中钻出来,对着大伙的喉咙,露出锐利的尖牙!
鼻梁骨末端传来的酥麻感觉是如此之剧烈,令郭允明根本不敢有丝毫的放松。然而,令他无比失落的是,直到大船过了河中央,将南岸彻底抛弃在了身后。那个隐藏于黑暗中的敌人,依旧没有出现。
此人婉若掉在沙地上的露水,就在他的“眼前”缓慢而清晰地消失了。消失得干干净净,连一丝多余的痕迹都没留下。
“长史,回船舱吧,河上风大!”都头李文丰顶着乌青的眼眶走上前,低声劝告。
受郭允明的影响,他也全身戒备地在甲板上站了小半个时辰,如今无论精神还是体力,都疲惫到了极点。
“你先下去吧,我再四处巡视一遍。”郭允明友好地笑了笑,脸上的血迹随着摇曳的灯光,“突突突突”跳动不停。
“是!”李文丰叉手领命,却不敢真的跑进船舱里头休息。堂堂一军长史还在巡夜,他这个小都头哪有胆子躲起来偷懒?
“不必客气,我是说真话!你赶紧下去眯一觉。照当前这模样,估计顶多再有大半个时辰,船就能靠上北岸。等上了岸,咱俩再互相轮换!”不想方设法害人的时候,郭允明会变得非常大度体贴。见李文丰迟迟不肯移动脚步,笑了笑,继续补充。
“属下遵命!”这回,都头李文丰没有继续纠结双方职位差距。再度行了个礼,快步跑进了船舱。
郭允明友善地对着他的背影笑了笑,缓缓移动脚步,走到船尾。目光再度转向正常人已经根本无法看清楚的黄河南岸,把自己重新站成了一个雕塑。
鼻梁末端处酥麻感觉依旧在,这说明对手还没有离开。这伙人很有耐性,但是郭允明相信,在世间,没有几个人能比自己的耐性更好。
因为,在这世间,能做到他这个位置者,没有任何人比他经历的磨难更多。
虽然,眼下他以大唐名将郭子仪的后人自居,并且还跟鄜州节度使郭谨攀上了宗亲。但是,他却清楚地记得,自己原本是一个孤儿,从记事起,就不知道父母是谁。而郭这个姓氏,最初则来自一名老乞丐。
那个老乞丐收养了十几名像他这样的孤儿,却并非出于善心,而是需要利用孤儿们的年幼,博取百姓们的同情,以便替他去乞讨更多的干粮和钱财。
每天至少半升米,或者三个铜板。如果天黑后完成不了任务,等待着小乞丐们的,就是柳条、板子,甚至铁棍。
郭允明曾经亲眼看到,老乞丐将一名连续五天没能完成任务的女孩,用铁棍硬生生打断了双腿。然后作价五十文,将其卖给了另外一名烂鼻子乞丐头目,由后者和可怜的女孩扮作父女去下一个城市乞讨。
残疾的孩子,总能博得更多的同情。在此后三个月乃至半年内,那名女孩就是烂鼻子乞丐的摇钱树。至于那个女儿会不会落下终身残疾,,没人会再考虑。通常,被打断了腿的小乞丐最多也活不过半年。而那时,赚够了数十倍“成本”的烂鼻子,可以拿着钱再去别的城市买一个“女儿”,打断她的腿或者胳膊,继续他的发财大计!
郭允明不敢想象自己断了腿之后的模样,所以他每天乞讨时,都使出浑身解数。如果到了天快擦黑还没完整任务,他就不再抱着行人大大腿苦苦求告,而是想办法去偷,去骗!哪怕因为偷窃和诈骗被一次次打得头破血流,至少那些人不会因为几个铜钱的损失,就把他活活打断腿。
即便一天的收获颇丰,他也不敢睡得太早。每次都半睁着眼睛,直到郭姓老乞丐打起了呼噜,才敢稍稍放松警惕。
因为他长得比任何周围一个乞丐都清秀,而清秀对于没有自保之力的孤儿来说,反倒是上天的惩罚。那些乞丐头子兽性大发时,可不管手下的小乞丐是男是女。有时候,糟蹋一个拼命挣扎反抗的男孩子,往往比糟蹋一个孤女更会令他们血脉喷张。
但是,他那时毕竟还是一个孩子。再有耐心,都比不过一名成年人。
于是,在某一天半夜,当他被突然而来的痛楚惊醒时,整个世界都变了颜色。
从那时起,他跟人比耐心就再也没输过。
因为他已经输无可输!
按照常理,像他这种无父无母的乞儿,很少有机会长大成人。但幸运的是,有一天,郭允明在行窃时,偷到了一把匕首。
那把匕首来自一名喝醉了的公子哥,非常短小,却锐利异常,说是削铁如泥也不为过。
当晚,郭允明在回栖身破庙之前,将匕首藏在了石头底下。令其没有像铜钱一样,被老乞丐搜走。
半夜,在老乞丐像往常一样,再度醉醺醺地凑到他身边,试图重温“师徒之谊”之时,他用那把匕首割断了此人的喉咙霸婚,蓄谋已久全文阅读。
连年战乱不休,各地乞丐与流民多如牛毛。
每个冬天被冻死的乞丐,也数以百计,官府从来不闻不问。
但有一个定期给差役们缴抽头的乞丐头目被杀了,地方官府却立刻抖擞起了精神。
案子破起来不废吹灰之力,郭允明这个人犯也被抓了个证据确凿。
就在这个时候,幸运之星第一次照耀了他。
那名匕首原主人,在衙役们拿着“失物”向其邀功时,知道了他。用一封信,将他从杀人重犯,变成了少年义士。
少年义士当然不能再做乞丐,于是乎,郭允明有了新的身份,改姓范,跟在匕首原主人身后做书童。
只是,他这个书童,却不只负责伺候匕首的原主人读书。后者是河东制置使范徽柔的长子,自幼胸怀大志。手底下,至少蓄养了上百名象郭允明这样无父无母,且无法无天的孤儿。日日严格训练,以备将来不时之需。
只可惜,这位范大公子的能力,远远比不上他的野心。没等他将蓄养的死士派上用场,河东制置使的府邸,已经被重兵包围。范徽柔全家被诛,财产奴仆尽数充公。表面上作为书童的范允明,也属于被充公物品之一。
随即,幸运之星再度照耀了他。
作为充公物品,他被赏给朱洲节度使刘知远,即现在的汉王。
刘知远是沙陀人的后代,性喜骑马射猎。光是辅助追踪目标的猎鹰,在家里养了十几只,每一只都价逾千金。
而一个奴仆年老体衰时,所能获得遣散费用,从来不会超过两吊。
只有伺候猎鹰的奴仆例外,即便年老体衰,依旧可以在府里拿一份供养。
年老的鹰奴,需要不断为节度使府培养弟子,以便在他死后,猎鹰不至于没人照顾。
于是乎,一个叫郭二的老鹰奴,就突发善心,收了面目清秀的范允明做徒弟。
从那一天起,他又开始姓郭。并且被师父疼爱有加。
每天晚上,师徒两个都抵足而眠。
一年后,郭允明学会了鹰奴郭二的全部本事。
一年半后,鹰奴郭二在喝醉了酒,外出时跌倒在路边,昏迷不醒。被大雪盖住,活活冻死!
郭允明则继承师父的空缺,成了节度使府最年青,最出色的鹰奴。
他调教出来的猎鹰,是整个节度使府,乃至整个河东最好的。没法不引起节度使刘知远的关注。
然后,他又从养鹰猎奴变成了节度使的马童,贴身小厮,内府二管事,如是一步步爬到了刑名书吏位置,一步步洗清了身份,从奴仆变成了良家子,名门之后,一步步变成了现在文武双全的郭长史。
期间所付出的辛苦和代价,不足为外人详说。
但是,郭允明却清醒的知道,自己能拥有眼下的这一切,与自己无人能及的耐**息相关。
他曾经跟节度使府内养的猎鹰比耐心,几天几夜不吃不动,只是彼此盯着对方的眼睛。直到那头猎鹰支撑不住,率先垂下高傲的头颅,乖乖地去喝水进食。
他曾经把一只腿上流着血的公鸡拴在树下,自己蹲在树上几天几夜。直到一头被他盯上多时的红色狐狸失去警惕,从山洞里钻出来扑杀公鸡,随即被他用网子扣住,生擒活捉。最后变成刘志远爱妾最喜欢的一件皮领。
耐心和警觉,造就了他,给予了他现在的身份和地位。
他要用自己的耐心和警觉,挖出南岸黑夜中那个对手的真容。
盯着,盯着,一眼不眨,他像真正的一座木雕般,从不挪动分毫。
全身的血流都几乎停止,苍白的脸孔,也被夜风吹得几乎麻木。不知道又过了多久,忽然,黄河南岸亮起了几点火光。
非常微弱,就像盛夏夜里的鬼火一般,迅速滚上了河滩,随即,又迅速远去。
同时,滚滚的涛声背后,隐隐传来几声微弱的鹤鸣。宛若秋风掠过芦苇的叶子,纤细而又悠长。
是铜胡笳,替刘知远指挥过猎鹰的郭允明,对此非常熟悉。哪怕是再微弱,也能分辨得清清楚楚。
铜胡笳,是当年沙陀人出战时最常用的联络物品。
如今,天下豪杰麾下的队伍中,依旧保持着很多沙陀族习惯的,只有两家。
一个是曾经在后唐明宗麾下效过力的沙陀人刘知远,现在的汉王。
另一个,就是后唐太祖李克用的养子李存审的第四子,李彦卿。
数年前为避嫌恢复姓氏为符,受封许州节度使,祁国公。(乱世宏图../41/414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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乱世宏图 第三章 众生 (五)
第三章众生(五)
符彦卿麾下的一干细作,却不知道郭允明如此有耐心,居然坚持到亲耳听见了他们的联络信号,方才冷笑着罢手空间重生之有福最新章节。
他们看不见已经消失于河面上的大船,更看不见郭允明那夜枭一般的眼睛。在认定了大船已经去远之后,他们立刻放松了警惕。陆续从各自的藏身地点钻出来,彼此用铜胡笳打了个招呼,然后跳上坐骑,星夜向自家老巢疾驰总裁的契约恋人全文阅读。
“二皇子”已经被刘知远的人接走了,马上,就要成为后者手中的傀儡。“挟天子而令诸侯”,可不是当年三国曹氏的独门绝活。自献帝之后,几乎每一次改朝换代,都会出现类似的剧情。而为了应对即将出现的被动局面,符家必须现在就有所行动。
因为眼下符彦卿还接受了契丹天子耶律德光赐予的官职,所以这些细作,并不需要像郭允明等人那样绕开州县。他们沿着最近几年刚刚休整过的弛道,靠着符家的腰牌和怀里的银锭铜钱,一路狂奔。并且频繁地在沿途驿站更换坐骑,只用了两个夜晚和一个白天,就将辛苦打探回来的消息送入了祁国公府邸。
恰巧符彦卿的长子,衙内亲军指挥使符昭序当值,接到“二皇子”落入人手的消息后,大惊失色。连句慰勉的话都没顾得上向细作头目说,起身穿过前衙的后门,三步并作两步冲向了院子中央位置,自家父亲的书房。
符彦卿虽然已经到了耳顺之年,精神和体力,却丝毫不输于二十几岁小伙子。这天趁着早晨刚起床兴致好,正在仔细品鉴一幅前朝颜鲁公留下的墨宝。猛然听得院子里头传来慌张的脚步声,忍不住轻轻皱眉,“谁在那?大清早瞎跑些什么?”。(注1)
“阿爷,大事,大事不好了!二皇子,二皇子已经被刘知远,刘知远的人送过,送过黄河了!”没等侍卫们开口回报,门已经被人用力推开。紧跟着,符昭序气喘吁吁地冲了进来,弯着腰叫嚷。。
“荒唐!”见到自家长子表现得如此惊慌失措,符彦卿心中原本只有三寸高的火头,“突”地一下就跳到了七尺。将手中书札猛地朝案子上一拍,大声呵斥:“你平时所做的那些养气功夫,莫非都做到狗身上去了?屁大的小事就乱了方寸!若是刘知远的兵马果真打到了家门口,还不是要把你给活活吓死?!”
“不,不是!没,没.....”符昭序被骂的脸色微红,却依旧无法平心静气。摆摆手,断断续续地补充,“唉!阿爷,您且听我说完!二皇子被郭允明那厮,给一路护送过黄河了。咱们的人,李守贞的人,还有高行周的人,都没能把他给抢下来。但是过了黄河之后,还要再经过怀州、泽州、潞州,才算安全进入河东节度使地界。他们,他们在路上,不,不可能每一刻把二皇子保护的泼水不透。只要阿爷您用飞鸽,用飞鸽给咱们布置在太行山内的那支奇兵,下,下一道追杀令。随时,随时都可能让那玩鹞子家伙的空欢喜一场!”
“然后呢,然后就为父我就落下一个弑君的恶名?!然后,然后你我父子就等着被天下豪杰群起而攻之!”符彦卿心头的火苗,顿时从七尺转瞬跳到了一丈,向前逼了半步,居高临下看着自家儿子的眼睛质问,“你最近是不是猪油吃多了,还是刚刚从马背上掉下来过?说话之前,能不能稍微用点儿心思!除了惹祸上门之外,派人杀了二皇子,到底对我符家有什么好处?!莫非你依旧嫌我符家人丁旺盛,还想再招惹一场灭门惨祸?!”
他乃是后唐秦王李存审的第四子,上面还有三个哥哥。然而大哥昭义节度使符彦超和二哥义成节度使符彦饶却先后卷入了帝王的家事,死于非命。三哥符彦图也为此被吓出了口吃病,五十多岁的人了,却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全。
虽然从某种程度上,他符彦卿算因祸得福,取代了三位哥哥,继承了父亲留下的全部基业。可符家的实力和人丁,却因为两场惨祸而大幅缩水。如果真的再因为谋害“二皇子”,而成了众矢之的,恐怕符家就得彻底断送在他这代,再也无法继续向下传承!
然而当父亲的说得声色俱厉,却根本未能触动做儿子者分毫。符昭序只是又稍作迟疑,就振振有词地说道,“怎么会?咱们自己不承认,谁还能把一群强盗的罪行,硬安到符家头上?!照理说,太行山距离他刘知远的地盘更近。谁知道是不是他刘知远突然心生歹意,在半路上对二皇子痛下杀手?!”
“出去!”实在对这个糊涂儿子失望到了极点,符彦卿狠狠瞪了对方一眼,指着书房的门咆哮,“给我滚出去。从现在起,你的衙内军指挥使也不必做了。把印信立刻交你弟昭信手里,然后闭门读书三年。什么时候把心思读通透了,什么时候再来见我!”
“父亲大人——!”没想到好心替家族献计,却落到如此下场。符昭序又气又急,脸色立刻变得惨白如雪,“二弟今年才十一,以前从没带过兵,甚至连马背都爬不上去!”
“那也好过你这糊涂虫!”符彦卿咆哮,“至少,他能做到守成有余。而不会像你,将整个家族往绝路上带!出去,立刻给我出去。来人,传老夫的命令。符昭序行事糊涂,忤逆不孝。从即刻起,免去衙门军指挥使之职,闭门思过。家中大事小事,他都无须再参与!”
这已经不仅仅是简单的薄惩,而是要剥夺作为长子的家族继承权了。顿时把个符昭序吓得“噗通”一声,跪倒于地,“父亲大人息怒,儿子,儿子知道错了!”
谁料想,他越是急着认错,反而越是令符彦卿伤心。摆了摆手,咬牙切齿地数落,“你知道个屁!才遇到点风险就不敢坚持自我,将来你怎么可能管得好这个家?!怎么可能带好手底下的各军将士?!”
“认错也不许,坚持到底也不对,您到底想让我怎么样?”符昭序也是三十多岁的人了,听老父连一点“活路”都不愿给自己留,忍不住也火冒三丈。“干脆,您老一刀把我给宰了算了,好歹能永绝后患!”
“你,你.....”符彦卿被气得眼前阵阵发黑,不知不觉间,手就像自家腰间摸了过去。
“我早就知道是这样!”符昭序见状,也不躲避,只是流着泪缓缓摇头。“您心里根本没有我这个儿子,巴不得我早把长子的位置给别人腾出来。无论我做什么,怎么努力,也全都是错!”
“你个昧良心的王八蛋!”符彦卿激灵灵打了个冷战,将手从刀柄处收回,抬脚冲着儿子猛踹。“从你八岁起,我就全心全意培养你。无论吃穿,还是用度,还是聘请文武教习,哪样计较过本钱?哪样,不是捡最好的给你?!而你,你居然还嫌我这做父亲的对你关照不够。你,你到底想我怎么样,到底怎么样才能心满意足?倾城妖娆妃最新章节!”
他是疆场上冲锋陷阵的勇将,身手实在比自家养的公子哥强得太多。才三、两脚下去,就把符昭序给踹成了滚地葫芦。
后者挨了揍,却依旧不肯服软。双手抱着脑袋,大声哭诉:“那又如何?从小到大,你真正放心过我做任何事情么?说是衙内军指挥使,没有您的点头,我可能调动一兵一卒?!甭说是二弟,就连才学会走路的老三,您给他的笑脸,加起来比我这三十几年都多吧!我又不是石头,怎么不知道冷暖.....?”
“我,我打,打死你个贪心不足的王八蛋!”符彦卿听了,心中的失望简直变成了绝望。抬起脚,冲着儿子的屁股和大腿根儿等肉厚之处,继续狠踹。
周围的侍卫听了,都吓得躲出远远,谁都不敢随便上前搀和。眼看着父子俩个就针尖对上了麦芒,谁都无法下台。院子的侧门处,忽然传来一声低低的惊呼,“啊,阿爷,您这是怎么了?就算父子两个切磋武艺,也不能下如此狠手吧!来人,还不把我大哥扶起来?!阿爷,您小心点儿,大哥细皮嫩肉,万一伤得狠了,过后您自己可是难免心疼后悔!”
说着话,一道淡蓝色的影子,已经飘到符彦卿面前。纤细的胳膊只是轻轻一推,就把百战悍将,给推得跌坐回了宽大的胡式座椅中,瞪圆了眼睛喘息不停。
“大小姐!”
“见过大小姐!”
.......
众侍卫如蒙大赦,一边上前给说话的女子见礼,一边从地上扶起满屁股脚印儿的长公子符昭序。
大伙谁都知道,符彦卿对女儿比对儿子还亲。特别是对刚刚代表符家与李家联姻,下嫁到给天平军节度使李守贞之子的符赢,更是因为心存负疚,而视作眼中之瞳。
“阿爷,您这是怎么了。哥哥也三十几岁的人了,您多少也得给他留几分颜面?!”在众人略带欣慰的目光中,符赢走到符彦卿身后,一边轻轻给父亲捶打脊背,一边柔声替自家哥哥争理。
“你问他,今天这顿打挨得冤不冤枉?我要是不狠狠给他个教训,他永远不会长记性!”符彦卿刚刚经历了一番发泄,心中火头消失了近半儿。指着站在面前满脸是泪的儿子,恨铁不成钢。
他虽然身体强健,精力旺盛,但在繁衍子孙这方面,却并不怎么成功。长子符昭序之后,接连三个都是女儿。直到十年前,才有了老二昭信,算是老大的后备。两年半前,又有了老三昭愿,好歹让家族有了开枝散叶的可能!
所以对于自家长子,他以前着实过于娇惯放纵了些,根本不曾板起脸来做过一天严父。直到现在,才忽然发现老虎家里居然养出了一只病猫,开始暗生悔意,却已经为时太晚。
“你们几个都退下,顺便到厨房,给我父亲、哥哥和我,传今早的饭菜上来。”见父亲依旧余怒未消,而哥哥又始终梗着脖子,符赢的眼睛微微一转,笑着向侍卫们吩咐。
“遵命!”众侍卫正巴不得早些离开这“是非”之地,闻听此言,立刻齐齐答应了一声,迈开双腿,如飞而去。
待大伙的身影都走得远了,符赢又冲自己的两个贴身丫鬟摆摆手,低声吩咐,“金钏,玉钏,你们去门口候着。等会儿帮忙斟酒布菜!顺便招呼过往的人,让他们都长点儿眼色,别走得太近!”
说罢,也不管两名丫鬟如何去执行。袅袅婷婷走到书案前,捧起茶壶,先给父亲和哥哥两个,各自斟了一碗,亲手奉给对方。然后又笑着开解道:“父亲打儿子么,当然是爱之越深,责之越切!但除了责之外,您至少得让哥哥明白,您责罚他的道理。如若不然,非但他挨打挨得稀里糊涂。您老的一番苦心,不也枉费了么?”
“哼!”符彦卿鼻孔里喷了一口气,随即苦笑着摇头,“怎么你不是个男儿身。如果你哥有你一半儿强,我这个当父亲的,也不会像现在这般累!”
抱怨过后,终究觉得自家女儿说得话有道理。又轻轻叹了口气,陆续说道:“刘知远不知道从哪里找了个放羊娃来,硬说是二皇子石延宝。结果,你哥哥听说了,就慌慌张张地跑进来,催促我动用太行山里的那支奇兵,半路劫杀。还说过后能栽赃给刘知远,不让咱们符家落半分因果。你说,他的一把年纪,是不是活到了狗身上?!”
“这....?”符赢略做迟疑,心中立刻有了答案。但是,她一个携婿归宁的女儿,却不能再挑娘家哥哥的错失。笑了笑,缓缓说道,“如果真的是二皇子的话,的确有些麻烦。那刘鹞子,虽然也曾派人向耶律德光送过降书,可毕竟没亲自去见他,过后完全可以推脱说是缓兵之计。”
“唉——!”符彦卿听了,立刻再度幽幽叹气。
当初朝廷让杜重威率领十万大军迎战耶律重光,同时命令他和高行周两个各自率帐下部曲赶去助阵。结果他们二人还没走到战场,杜重威已经倒戈投敌。并且派遣精锐直插他和高行周二人身后。
走投无路的情况下,他和高行周才不得不也向契丹人屈下了膝盖。暗地里,却都把自家儿子派回了老巢,以备不测之需。
本以为,这番布置巧妙得当世无双。流水的朝廷铁打的家!无论契丹人能否在中原站稳脚跟,符家和高家都可以从容进退。谁料想,人外有人,山外有山。那个玩鹞子出身的刘知远,却比他和高行周两个更为聪明。居然自己不出面,只派了麾下一名文职去向耶律德光宣誓效忠,为太原方面争取准备时间。暗地里,又高高地举起了驱逐胡虏的道义大旗。
注1:颜真卿死后被追封为鲁郡公,所以后世尊称其为颜鲁公。符彦卿除了武艺精熟,将略过人之外,在书画方面造诣也很深。是个五代时少见的儒将。(乱世宏图../41/414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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乱世宏图 第三章 众生 (六)
第三章众生(六)
两相比较,高下立判重生之极品姐夫最新章节。
虽然刘知远到目前为止,所做的全都是嘴皮子功夫时空无尽全文阅读。实际上,并没有派遣一支千人以上建制的兵马渡过黄河。但许多“不明真相”的后晋将士和官吏,却纷纷投效于其麾下。甚至还有很多受了契丹人欺压的豪门大户,也与之暗通款曲。虽然不敢明着打出旗号恭迎汉王。私下里,却积极出钱出粮,帮助“汉王”招揽山贼草寇,一起“收割”契丹人的脑袋。
反观符家和高家,却因为符彦卿和高行周两人的短视行为,而背负上了“屈身事贼”的污名。军心、士气,以及对下属的凝聚力,都大受影响。
若是契丹人能始终占据中原也好说,反正有后晋开国皇帝石敬瑭给耶律德光当儿子的先例在,符家和高家的行为,只能算顺应时势。然而,谁也没想到,貌似强大无比的契丹人,事实上却是有些外强中干。连续几个月来,居然被刘知远和各地豪强花钱雇佣的江湖蟊贼们,给杀得只有招架之功,没有还手之力。
据符家安插在汴梁的眼线汇报,那契丹天子耶律德光,前些日子竟然因为麾下部众被割掉脑袋太多,给气了个吐血昏迷。虽然很快就被郎中用药石救醒,但是身体和精神却都大不如前,估计用不了多久,就要驾鹤归西了!
耶律德光一死,契丹人更难在中原立足。万一他们主动撤离,万里江山可就立刻又失去了主人。到了那时,玩鹞子的刘知远手擎“驱逐胡虏”的大旗,他符彦卿、高行周、杜重威等一众曾经屈身事贼者,在对方面前连头都抬不起来,又凭什么跟对方去一道中原逐鹿?
“阿爷您当初所做的决定,着实太仓促了!杜重威派去抄您后路那支兵马,能不半路上自己散掉就已经烧高香了。怎么可能拦得住高节度和您?”明知道此刻符彦卿早已把肠子都悔青了,符赢却偏偏哪壶不开提哪壶,没等父亲的叹气声淡去,就微笑着责备。
如果同样的话从长子符昭序的嘴巴里说出来,肯定又得把符彦卿给气得暴跳如雷。然而换了女儿开口说,却让他脸上涌不起丝毫的怒容,只是跌坐在宽大的椅子上,继续低声叹气,“唉,谁说不是呢!为父我当初只是怕,只是怕长时间悬师在外,而家里边却被宵小所趁!”
有些话,他心里明白,嘴巴上却不愿意说得太清楚。否则,恐怕会更让自家大儿子难堪。如果当时家中有个靠得住人手的坐镇,他符彦卿又何必向耶律德光求饶?双方又不是没交过手,从早年间的嘉山之战,到后来的澶渊之战,再到开运二年的阳城之战,哪一仗,符家军曾经让契丹人占到过便宜?耶律德光凭着杜重威的十万降兵,想逼走他符彦卿容易,想把符家军围困全歼,那几乎就是痴人说梦!
但是当时,符彦卿却彻底乱了方寸。他不敢掉头突围,不是因为不相信麾下将士的战斗力,而是不相信自己被困的消息传开后,长子符昭序能守好老巢。所以,他与高行周两人一道向耶律德光投降了。降得非常无奈,非常委屈。然后,他从此就比汉王刘知远矮了不知道多少头!
“所以阿爷您在当下,就更加惜名如羽!”符赢心里,同样知道自家父亲当初之所以仓促就决定率部投降,其中很大原因是由于不放心哥哥。但是,她却没有继续在这个话题上做过多引申。而是眨了眨眼睛,把重点转移到今天的事情上来。
“是啊,道义这东西,无形无迹,关键时刻,却不亚于十万雄兵!”符彦卿咧了下嘴巴,苦笑着点头。“大晋开国皇帝石敬瑭,就是一个活生生的例子。虽然他当年认贼作父,是出于形势所迫。并且燕云十六州也非他一人所弃。然而他这个“儿皇帝”,却从登基那一天起,一直窝囊到死。非但对我们这些领兵在外的节度使不敢高声说话,就连被他一手提拔起来的下属刘知远,他也是只敢恨在心里,却在明面上不敢给与任何刁难!”
“那刘知远,不过是想做第二个曹操!挟天子以令诸侯!”根本不理解父亲和妹妹的良苦用心,符昭序忽然站了起来,大声强调。
“坐下!”符彦卿的脸色立刻又变得无比难看,竖起眼睛,沉声喝令。“你只准听,不准胡乱插嘴!”
“阿爷您.....?”符昭序被喝了个满脸通红,梗着脖子,喃喃地顶嘴。
“再敢多说一个字,刚才我对外边说的那些话,就立刻生效!”符彦卿狠狠盯着他的眼睛,用极低,却不容置疑的声音补充。
“倒是谁的孩子姓符啊!”符昭序吓得打了个冷战,不敢再多嘴,一边努力将身体坐直,一边小声嘀咕。“不知道的,还以为我是外姓人呢!”
“噗哧!”符赢非但没被哥哥这句充满挑衅的话语激怒,反而被说得露齿而笑,“当然是大哥的绳武姓符啊,妹妹我和夫君还没孩子呢!即便有了,也得继承他们李家的衣钵。对了,怎么没见绳武?我都回来差不多有小半个月了,他却未曾拜见我这个姑姑!”
“阿爷说男孩子不能娇生惯养,送到军中去历练了!我已经派人去接,估计这一两天就能回来!”听妹妹说起自家儿子,符昭序身上的倒刺立刻全都软了下去。笑了笑,低声解释。
“这么小就已经去了军中?这点,倒是像极了当年的阿爷!”符赢想了想,低声点评。脸上笑容,就像暮春时节的南风一样温暖。
符昭序在别的方面也许不够机灵,一涉及到家族继承权,却反应极为迅速。立刻用力点了点头,大笑着说道:“长子长孙么?自然需要求严格一些。不能当作寻常孩子来抚养。你呢,在李家过得还好么?这两天跟妹夫一道吃酒,看起来他对你极为敬重!”
“我可是符家的女儿!”符赢的眼睛里,有一丝痛楚迅速闪过。随即,双目又莹润如水。脸上的笑容,也宛若盛夏时的牡丹花般绚烂。
符家的女儿,祖父是秦王,父亲是祁国公,家族中名将辈出,军中门生故旧无数。而他的公公李守贞,不过在去年刚刚才被封为天平军节度使。全部实力都加在一起,也比不上符彦卿的一条大腿骨。
娶了这样的一个妻子,做丈夫的怎么可能不当作神龛供起来?怎么可能不敬爱有加?
“那倒是神魂魔魄全文阅读!”符昭序根本没看到自家妹妹的眼神变化,只是得意洋洋的点头。“妹妹可是将门虎女。他李崇训要是敢随便宠爱小老婆,妹妹你根本不用向公婆告状,直接拔出刀来砍了便是!”
“你看你,这么大了,说话也没个正经!妹妹我怎么可能是那种妒妇。《女则》和《女训》,我可是自小背诵过无数遍的!”符赢轻轻吐了下舌头,笑着否认。“咱不说这些,免得二妹和三妹将来找不到如意郎君。咱们继续说正事,阿爷,刚才咱们说到哪里了?”
经她刻意拿亲情一打岔,书房里气氛已经比先前温馨了许多,符彦卿脸上的怒意,也早已消散近半。猛然间听女儿问起先前的话头,便笑了笑,低声说道:“你这没良心的,居然敢拿阿爷我当书童使唤!也罢,谁让老夫当初养而不教呢!说到你阿爷我甘心把脖子缩起来,放任刘知远随意施为的原因了。他是驱逐胡虏的大英雄,你阿爷我是屈身事贼的软骨头,见了面就自觉低了一头,没勇气跟他相争!”
“阿爷您又故意考校我们!”符赢回过头,嗔怪地白了自家父亲一眼,低声数落。“这些话,是刚才女儿我说的。您是成名多年的英雄豪杰了,怎么可能如此消沉?”
“我也觉得,阿爷断然不会任由那玩鹞子的爬到自己头顶上!”符昭序巴不得自家父亲早日动手,所以无论听懂没听懂妹妹的话,都大声附和。
“唉——!”符彦卿见了,忍不住第三次摇头叹气。自家大女儿真的是男孩子就好了,符家也算后继有人。可她偏偏不是,平白便宜了那个姓李的,对方还未必真的会拿她的智慧当回事!
“阿爷您叹什么气,大哥和我猜错了么?”符赢睁开大大的眼睛,满脸无辜。
“行了,收起你那套鬼把戏吧。我就知道这事儿瞒你不过!”符彦卿看看儿子,又比比女儿,继续苦笑着摇头。“既然已经被刘知远抢先一步,拿走了首义大旗,此刻咱们符家最好的选择,就是以不变应万变。下手去半路截杀二皇子,则属于昏聩到无法再昏聩的招数,损人且不利己,脑袋被驴踢了的人才会想出来。只是可惜了冯莫.....”
“他可是您亲自派出去的!”符昭序不肯承认自己脑袋有问题,梗着脖子,快速提醒。
“为父我派他去查验二皇子真伪,却没命令他动手抢人!”符彦卿看了他一眼,冷笑着强调。“不过这样也好,至少他以自己的性命,证实了二皇子的身份为真!”
“您是说,二皇子是假的?”符昭序恍然大悟,一跃而起。
“坐下!”符彦卿低声呵斥,随即冷笑着摇头,目光里头充满了嘲弄,“我没说过!也许应该是真的吧,管他呢!硬要说是真,肯定能找出许多证据来!其实,真也好,假也好,就看大伙愿意相信哪个罢了!”
“那,那刘知远当然愿意相信他是真皇子!别人又无法靠近,怎么可能证明他是假的?况且冯莫还曾抱过他,断然不会认错了人!”符昭序瞪圆了眼睛,语无伦次地嚷嚷。几乎未能理解自家父亲所说的每一个字。
“是啊,为父我其实正巴不得,刘知远早些拥立二皇子登基呢!”符彦卿又看了他一眼,说出来的话,愈发显得高深莫测。
“您是说,您是说,您,您希望刘知远做曹操。然后,然后咱们再,再想办法向二皇子要衣带诏。做,做刘备或者马腾?!”符昭序的心思转得太慢,根本无法追上自家父亲的节奏,两眼发直,说出来的话也变得结结巴巴!
这是他能想到的最好解释。既然符家已经背负不起“弑君”的恶名,干脆就暂时选择袖手旁观,成全刘知远挟天子以令诸侯的念头。待刘知远志得意满,准备“剑履上殿”的时候。再与新君暗中取得联系,关键时刻,给与奸臣致命一击。
梨园的戏曲里头,马腾和刘备,就得到过汉献帝的衣带诏。曹操也曾被刘备等人逼得狼狈不堪,名誉扫地。所以这个解释,在他看来已经非常完美,完美得几乎接近了正确答案。
然而,现实却是无情的。符彦卿只用一句话,就让自家儿子再度灰头土脸,“你以后,还是少跟那些梨园子弟来往为好。别忘了庄宗陛下是因何失国?!”(注1)
随即,不管儿子的失魂落魄,他快速将面孔转向符赢,双目之中,充满了期待,“你教教他,为父因何希望刘知远早点辅佐殿下登基!”
“您老高瞻远瞩,女儿我只能勉力一猜,至于准与不准,却是难说!”符赢分明跃跃欲试,耐着哥哥的面子,嘴巴上却谦虚至极。
“没关系,这里有没外人!你就当咱们父女三个随便闲聊好了!”符彦卿笑了笑,低声强调。
“那女儿就斗胆了!”符赢轻轻蹲了下身,给父亲和哥哥行礼。然后缓缓站直,缓缓在来回踱步,同时用极低的声音剖析,“第一,挟天子以令诸侯之策虽然高明,却是拾前人牙慧,效果未必如他刘知远自己期盼的那样好。其二,天下豪杰敬畏刘知远,敬畏的是他敢带头去对付契丹人,却未必敬畏他敢把二皇子玩弄于股掌之上!至于第三......”
又缓缓走了几步,她的身影被透入窗口的日光一照,竟是出奇的雍容华贵,“我记得小时候听人说,汴梁城里曾经有一家做古玩字画的百年老店,叫做“崇文斋”。生意在整个大晋,原本也称得上首屈一指。可是有一天,店里却有幅王右军的真迹,被人发现可能是赝品。然后当时的郑王,也就是被契丹人抓走的那位倒霉天子,就亲手去抄了这家店。将店主的三世积聚,尽数掠为己有。整个汴梁,却人人都认为郑王此举抄得天公地道,根本没有谁替店主一家喊冤!”
注1:庄宗,即后唐庄宗李存勖。其继承了李克用的家业之后,奋发图强,北却契丹、南击朱梁、东灭桀燕、西服岐秦,一步一步使得晋国逐渐强盛起来。然而却因为沉迷于看戏演戏,导致朝政混乱,最后众叛亲离,自己也死于所宠信的优伶之手。(乱世宏图../41/414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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乱世宏图 第三章 众生 (七)
第三章众生(七)
话音落下,书房内立刻一片沉寂与狼共吻最新章节。
符彦卿的身体仰靠在胡式椅子背儿上,闭着眼睛,面色潮红,胸口不停地上下起伏。
符昭序则将嘴巴张得老大,两只眼睛直勾勾地看着自家妹妹,仿佛面前这个女子是他此生初见一般。
他没想到,自家父亲看似听天由命的行为背后,还隐藏着这么深奥很辣的后手。
他更没有想到,自己根本看不清楚的东西,在妹妹符赢眼里,却是毫末必现。
崇文斋只卖了一件王右军的赝品,便落了个全部财产被抄没充公的下场,整个汴梁没有任何人觉得他冤枉。
如果刘知远拥立上位的二皇子被证明是个假货呢?
契丹人怎么会那样笨,居然不懂得斩草除根的道理,硬是让两个皇子在押解途中悄然走失?
瓦岗寨的强盗怎么运气如此之好,随便从死人堆里翻出个被砸破脑袋的小胖子,就恰恰翻出的是失踪多时的二皇子石延宝?
韩朴和郭允明南下的时机怎么如此之巧,居然刚刚率部偷偷渡过了黄河,就恰恰从瓦岗贼手中认出了已经失去记忆的二皇子?
二皇子的记忆力怎么如此古怪,早不恢复,晚不恢复,刚刚脱离瓦岗群贼之手,就立刻想起了他自己是谁?
.......
有一件巧合是运气,有两件巧合是上天眷顾,可若是如此多的巧合都发生在一起,都与同一个人息息相关。那个落入刘知远手中的二皇子,怎么可能是真的?
退一万步讲,即便所有巧合都是命中注定,老天爷就是看着玩鹞子的刘知远顺眼,那个胖胖的傻子就是二皇子本人!手握重兵的各方诸侯又不是傻子,凭什么有如此多的疑点不抓住大做文章?
随便抓住一个疑点都能掀起遮天巨浪,他们怎么可能老老实实地承认二皇子的身份为真?!怎么可能任由刘知远爬到所有人头上,挟天子以令诸侯?
如果那样的话,就根本不会有着数十年兵戈!
自打朱温篡唐之后,中原这地方,规则便是皇帝轮流做,明年到我家!
哪怕二皇子身份没有任何疑点,诸侯们都不会让刘知远遂了心愿。更何况所有漏洞都端端正正地摆在了明面儿上!
只要抓住一件以赝品充当真货的行为,就可以理直气壮地抄没了百年老店崇文斋。
同理,只要抓到二皇子身上的一个疑点,同样也可以认定此人乃刘知远故意找人冒名顶替!
到那时,只要顺势一推,刘知远就立刻名誉扫地。他带头驱逐契丹人所获得的道义优势,也必将在瞬间荡然无存!
他的声望与帐下兵马的士气,就会被再度拉到与其他诸侯相同的高度。想要做这片江山的主人,就必须凭着武力跟诸侯们一家家去死磕,再也不可能妄想着白捡便宜!
这姜,到底还是老的辣!
在想清楚了以上问题的一刹那,符昭序对自家父亲,崇拜得几乎无以复加。
然而,就在下一个刹那,他就立刻开始庆幸,好在自家妹妹是个女儿身!
如果符赢也是个男子汉,以她的智慧、心机及在这个家中的受宠程度,继承权还有别人什么事儿?
恐怕自己虽然身为长子,却也只有对她俯首帖耳的份,根本没有资格与之相争!
“赢儿,你在李家一直过得还好吧!有什么事情,没必要憋在心里!入帮不方便跟为父说,就跟你娘私下里念叨念叨。咱们符家的女儿,可不是专门生下来给人家欺负的!”正当符昭序惶恐莫名的时候,耳畔,却又传来自家老父的声音,隐隐带着一缕发自内心的无奈。
“怎么可能不好?您多虑了,真的!我可是您的女儿!”妹妹的回答音也随即传来,听上去轻松而又愉悦。
符昭序悄悄掐了自己大腿一把,强笑着抬起头观望,恰恰看见符赢那花一样绚丽的笑容。
而老父的面孔上,却明显带着几分愧疚。摇摇满头华发,低声说道:“当初我心中方寸大乱,很多事情都没来得及考虑周全。现在回想起来,其中最不该的,恐怕就是仓促把你给嫁了出去!嗨!真是造化弄人!”
“阿爷,您说这些做什么?难道我还能真的一辈子守在您身边,做一个老姑婆不成?不灭大帝最新章节!”符赢笑了笑,脸上一瞬间又露出了几分出嫁前的娇憨,“夫家对我很好,公公和婆婆也都同情答理。不会故意刁难人。况且哥哥刚才不是也说过了么,崇训他,崇训他待我一向敬爱有加!”
“他居然也长着眼睛?”符彦卿将身体直起来,用眼皮夹了一下长子,不屑地摇头。
“我.......”无缘无故又挨了迎头一闷棍,符昭序冤枉得几乎当场吐血。“我的确看到妹夫对妹妹不错了!不光是我,咱们家很多人都看到了。那李崇训甭看长得人高马大,却是难得的温和性子。从来都是不笑不说话,无论见到谁都主动抢先打招呼。每次提起妹妹来,他,他连眼神都会变得特别温柔......”
“行了!”符彦卿满脸疲惫地挥手,“你也甭替他说好话了。他的那些伎俩,都是你阿爷我当年玩剩下的!”
说罢,又快速将目光转回符赢,“回去后让崇训告诉你公公,他的信,我仔细看过了。一切都没问题,就依照他信上说的办。咱们符家的商队,过几天就会启程。无论是皮革、铁器还是战马,都会加大对他那边的供给。至于价格,他也可以让双方的掌柜们再度面对面商量!”
“谢谢父亲大人!”符赢知道老父是在变着法子补偿自己,笑了笑,蹲身行礼。
“自家人,不必客气!”符彦卿抬了下手,笑着吩咐。在缓缓放下的小臂瞬间,他竟然感觉有上万斤重。
秦王符存审的孙女,祁国公符彦卿的女儿,嫁入刚刚崛起的李家,原本就是下嫁。更何况,赢儿是个名副其实的将门虎女。夫妻双方的家世和本领,相差都如此悬殊,这样的婚姻,怎么有可能幸福?
而当初自己之所以答应了李守贞的求亲,却只是仓促之间,想多结一个外援罢了。而现在看起来,这个外援非但不可能给符家予任何实际上的支持,并且很有可能,将来会成为符家一个摆脱不了的负累!
这些东西,符彦卿自己只要静下心来,稍稍看得仔细些,便清清楚楚。才智不亚于他自己的符赢,怎么可能视而不见!
但是,此番偕丈夫归宁,她却依旧满脸幸福的做初嫁少妇状。依旧变着法子弥合父亲和哥哥之间的矛盾,依旧想方设法讨老父和娘亲的开心。她自己在夜深人静是流下的眼泪,又将要用多大的斗来称量?
想到这儿,饶是符彦卿的心肠早已被峥嵘岁月磨得麻木不堪,却也禁不住涌起了几分酸涩。笑了笑,起身走到墙边的书柜前,用力拍了几下机关,从一排自动挪开的典籍后,默默掏出了一块表面錾着苍狼图案的铁牌。然后,又默默将典籍恢复如初,转过身,走到女儿面前,将铁牌轻轻地放在她的手里。
“这是你祖父当年所佩之物,乃你曾养祖父的晋王殿下亲手所制。当初他膝下十三太保,每人都有一面。你拿着,贴身收好。将来如果遇到什么揭不开的大麻烦,无论什么情况,都可以将它举起来。届时说不定有人会认得,能侥幸保护你一时平安!”(注1)
“这,这太贵重了。女儿,女儿不敢收!”符赢被吓了一大跳,赶紧将铁牌往父亲手里推。
符彦卿却张开大手,当着长子符昭序的面儿,将铁牌再度郑重按进女儿的掌心,然后用力将对方的手指一一合拢,“叫你拿着就拿着,如果符家的儿子也需要此物来保命,那符家存在不存在,早就没了意义!记住,贴身收好,可以传给儿子,却不可以传给夫婿。”
“谢谢阿爷!”符赢的眼睛中,缓缓闪起几点泪光。将握着铁牌的手抽回,然后缓缓下拜。
“行了,你们两个下去吧!我今天累了,且去睡个回笼觉。就不跟你们俩个一道用饭了!”符彦卿又挥了挥手,倒退着坐回椅子,脸上的神情,竟然如同刚刚打了一场战役般疲惫,“让你哥送你出去,顺便也代表咱们符家再去见你夫婿一面。毕竟他是咱们符家的女婿,难得回来一次,咱们符家不能过于慢待了!”
“是!阿爷您休息,我跟哥哥改天再来看您!”符赢低低的答应了一声,给犹在发愣的符昭序使了个眼色,带着他缓缓退出了书房。
刚以一开自家老父的视线范围,符昭序立刻就恢复了活力。也不顾还有丫鬟就跟在两人身后,低下头,涎着脸道:“你今天可是赚大了。九太保的苍狼铁牌呢!算上今天,我才只看过三次。一次是小时候,一次是在阿爷的寿宴上。”
“我只是暂且替阿爷收藏一下,等下次再归宁时,自然会想让娘亲转交给他老人家!然后,他们自然还会再传给你!”符赢抬头看了看哥哥的脸色,淡然回应。
“我,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我只是有点羡慕你而已。”符昭序脸色一红,赶紧用力摆手,“当年的十三太保,是何等威风凛凛!眼下咱们中原各镇节度使,几乎没有一家跟他们几个不存在莫大渊源。阿爷把他给了你,你若再是个男儿身。啧啧,持此牌在手,谁敢不让你三分。今后天底下无论发生什么......!”
“哥哥错了!”话音未落,符赢已经收住了脚步,正色打断,“今后别人让不让我三分,不在这面铁牌,也不在已故多年的晋王。而是在你,在符家!哥哥,不是做妹妹的说你。你如果能帮阿爷把这个家撑起来,无论我嫁给谁,都可以直着腰说话。若是阿爷百年之后,你却还是今天这幅德行。有没有这块铁牌,恐怕妹妹我最后的结果都是一般模样!”
说罢,也不给自家哥哥思考和反驳的时间。带着自己的贴身婢女,快步离去!只留下祁国公府衙内军指挥使符昭序,呆呆地站在原地,半晌发不出任何声音!
注1:晋王李克用共有十三个儿子,除了李存勖之外,其他十二位都是养子。这十三个儿子个个骁勇善战,替他打下了大片疆土。其中符彦卿的父亲李存审排第九。其死后多年,才在符彦卿的二哥符彦饶力主下,全族恢复了原本的姓氏。(乱世宏图../41/414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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乱世宏图 第四章 扑朔(一)
第四章扑朔(一)
“高祖圣文章武明德孝皇帝,姓石氏,讳敬瑭大庄园最新章节。乃汉相万石君奋公之三十一世孙也。石氏侍汉至忠至勤,出将者七、为相者四,富贵绵延四百余载而不绝。及汉运衰,魏晋相代,石氏为避祸而北迁,徙居云中.......”
一辆宽大舒适的马车上,小肥捧着卷石氏宗谱,摇头晃脑。书上的字很复杂,句读也非常繁琐。因此他背着,背着,舌头就开始打结,“晋王李克用起于云、朔之间,宪祖孝元皇帝策马相从,每战必先,不畏矢石。孝元宪皇帝讳,绍雍番,字臬,捩鸡......”
“咳咳咳,咳咳咳,咳咳......”坐在他对面矮几后的郭允明喷出一口茶水,大声咳嗽不停。半晌后,才红着脸,喘息着纠正,“天呐极品剩女的婚姻买卖最新章节!是谁只管把你给养得白白胖胖,却不肯请个先生替你开蒙?句读是这么断的么?绍雍,绍雍是令曾祖父的名讳,他叫石绍雍,番字,指的是他的沙陀名字。李克用出自沙陀,他的部将也每人都有个沙陀名字!令先祖和族人久居塞上,沙陀名字叫做臬捩鸡,所以这句该断为,孝元宪皇帝讳绍雍,番字臬捩鸡!”
“噢——!”小肥讪讪地答应了一声,然后继续埋头苦读,“孝元皇帝绍雍,番字臬捩鸡,有,有经远大,大略事后,唐武皇及庄宗,累立战功,与,与周德威,相亚历平、洺二州,刺史薨于任,赠太傅......”
“停住,停住,停住!”郭允明忍无可忍,长身而起,指着小肥的鼻子大声咆哮,,“你是不是故意的啊?这都多少天了,连两页纸都没背完?句读,句读,不知道句读就问,别瞎蒙!连刚入县学的孩子都比你强!”
“我,我没学过!”小肥被数落得面红耳赤,非常惭愧地将宗谱递给对方,虚心求教。唐武皇和庄宗,不是两位皇帝么?他们难道不能连在一起读?”
“是后唐,大唐社稷绝于朱温。李存勖虽然复国号为唐,但毕竟是赐姓为李,不是正经的陇右李家!”郭允明一把夺过宗谱,气急败坏。“算了,我念,你一句句跟着。今天如果背不完这页,就别想吃饭!”
说罢,也不管少年人抗议不抗议,捧起宗谱,大声读道:“孝元宪皇帝绍雍,番字臬捩鸡,有经远大略,事后唐武皇及庄宗,累立战功,与周德威相亚。历平、洺二州刺史,薨于任,赠太傅......”(注1)
“孝元皇帝绍雍,番字臬捩鸡,有经远大略......”小肥耷拉着脑袋,有气无力地跟随。
他不是个聪明学生,郭允明也不是个有耐心的老师。所以自打渡过黄河以来,二人几乎每天都因为读书的事情,而闹得极不愉快。今日之事,不过是每天例行一幕的机械重复。
“圣文章武明德孝皇帝生于洺州,将诞之日,有白虎啸于高岗。相士卜得上上大吉之卦故宪宗甚喜之。出入皆携其同行,战阵亦置于旗下.....”郭允明皱着眉,冷着脸,痛苦不堪。
“圣文章武明德孝皇帝生于洺州,将诞之日,有白虎啸于高岗.......”小肥将面孔偷偷转向车厢壁,不屑地撇嘴。
凡当过帝王的,出生时必有祥瑞。这一套已经用了上千年了,居然还继续在用,并且还有人相信。怪不得一路上所见,大多数百姓都衣衫褴褛。而穿梭于市井中的和尚们却个个肥头大耳,肚皮滚圆......(注2)
“撇什么嘴?他可是你祖父!有你这样做人家孙儿的么?”郭允明眼尖,立刻察觉到了小肥的溜号行为。将宗谱卷起来,狠狠在他脑袋上磕了一下,大声呵斥。
“我还是你的主公呢!”小肥吃痛,手捂着额头怒气冲冲。
孙儿对着自家祖父的光辉事迹撇嘴,乃为不孝。而臣子敲打主公的脑袋,则为不忠。哥俩个,算是半斤正对八两,谁也没资格说谁。
“你,你这个无赖顽童!”郭允明被顶得身体打了个趔趄,却从逻辑上,找不出对方的任何错误,顿时愈发地火冒三丈。
自打离开汉王府出仕之后,他几曾被人如此顶撞过?更何况对方不过是他随手捡来的一个野孩子,并非什么真的凤子龙孙?
气急败坏之下,郭大长史本能地就想动用一些非常手段。然而,还没等他转过身走都车厢门口,小肥懒洋洋的声音,却又在他背后响了起来。“这可是已经过了潞州了,用不了几天,就能抵达太原。你现在动了我的人,没准儿就会传入汉王耳朵。到时候,他老人家会认为你杀伐果断呢,还是觉得你行事无状,居然故意给外人留下了可疑把柄?”
“你......”郭允明立刻收住脚步,铁青着脸回头,“你不要逼我!”
“孤不逼你,你也别逼孤。咱俩好说好商量!”小肥冲他耸了耸肩,摆出一幅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模样。“你明知道孤读书少,又何必让孤背这难的东西。咱们弄得简单点儿,不是对彼此都好么?你且来看.....”
说着话,他走到矮几前,从郭允明喝过的皮壶里,倒出几滴水于左手心。然后再用右手食指蘸着,与光滑的矮几面儿上慢慢勾画。
“我们石家,是汉代名相石奋之后。魏晋期间为了躲避战火,迁徙到云中一带。唐末追随晋王李克用,战功显赫。我的曾祖父叫石绍庸,跟周德威齐名。我估计是自夸的。周德威这个人,我听说过。但石绍雍这个名字,我却是最近才第一次听闻!他做过,做过洺州刺史,在任上生下我祖父石敬瑭......”
只用了几个简单地名和人名,曾经令他和郭允明二人都焦头烂额的宗谱,就变得无比清晰明朗。
郭允明见了,心中暗吃一惊,皱了眉头,低声道:“怎么能弄得如此粗疏?万一别人当面试探......”
“你别忘了,我脑袋受过伤,能想起这些来,已经非常不容易了。”小肥指了指自己的脑袋,对郭某人的担忧不屑一顾,“这件事早就传开了,天底下几乎任何人都知道。一个曾经被铁锏打成傻子的人,怎么可能记得住整卷的族谱,还能做到毫厘不差?那岂不是恰恰证明了,我是个赝品,是汉王故意找来的放羊娃,提前背熟了石家族谱,以欺骗全天下的英雄豪杰?”
注1:这几句话出自旧唐书,酒徒拿来当石家族谱内容,属于小说家偷懒,勿怪。
注2:唐末及五代,因为政治动荡,官府对民间控制力单薄。佛教与各类骗子都大行其道。这些人非但四处招摇撞骗,造成国家赋税的大量流失。并且还试图染指政务,制造动荡。后周世宗柴荣即位后,果断下令限制佛产和僧尼人数,国家财政情况立刻大幅好转。(乱世宏图../41/414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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乱世宏图 第四章 扑朔 (二)
第四章扑朔(二)
有道是,智者千虑必有一失冷君霸爱·偷心皇妃全文阅读。郭允明日日想着如何把小肥装扮成如假包换的石延宝,如何让小肥对着石家的祖宗来历和两位皇帝陛下的“丰功伟绩”了如指掌,却恰恰忘了,过尤不及这个道理!
甭说小肥曾经头部受过重伤,即便他是个没有任何毛病的正常人,十四、五岁年纪上,也不可能将自家族谱背得滚瓜烂熟。更何况,石家族谱里边,很多内容完全是石重贵当年仗着皇帝的身份自吹自擂,跟真正的史实一点儿边儿都不沾。
然而想让郭大长史在一个半大小子面前,承认他自己考虑不周,也纯属与虎谋皮。只见此人装模做样地皱紧眉头,沉吟半晌,才非常勉强地说道:“这话听起来的确有些道理。但是你想得依旧太简单了。你既然是石家之后,令祖和令尊当年的事迹,平素在家里,身边的人多少也会说给你听!你可以知之不详,却不应该毫无印象,更不应该张冠李戴。还有,你的亲外公张从训,曾外公李存信,当年可是赫赫有名的英雄豪杰。如果连他们做过些什么,你都一点儿都不清楚,谁敢相信你是真正的二皇子!”(注1)
“我本来就是假的,只能尽可能弄得像,却无论怎么努力,都不可能一点儿破绽都没有!”小肥笑了笑,坦率承认。“但是,我曾经头部受伤,有些破绽,自然就不能称为破绽了!”
“一个借口罢了,不能没完没了地用!”郭允明瞪了他一眼,低声冷笑。
“总比没有借口要强!至于祖辈们的丰功伟绩,你可以说给我听,比起死记硬背不是强得太多?”小肥对此早有准备,又笑了笑,郑重提议,“把你知道的,用最简单的方式讲给我听。不必弄得太文绉绉,也不必说得太仔细。有个大概轮廓就行了。我相信,其他人未必比你知道得更多!而你所知道的,也恰恰是其他人通常都记得的。更是我作为二皇子石延宝,平素最容易听到的!”
“要是别人所问的问题,超过这个范围呢?”郭允明不愿如此敷衍了事,皱着眉头反问。
“一旦超过了这个范围,我就可以直接说不知道。反而比事无巨细都一清二楚,来得更为真实!”小肥耸耸肩,抬手再度指向自己的脑袋。大部伤上都养好了,但头根之下,却留着一个明显的伤疤。无论他怎么梳理,都无法将疤痕藏起来,
“你倒是不傻!”郭允明的眉头猛地往起跳了一下,撇着嘴奚落。
“我只是头上受过伤而已!”小肥耸耸肩,笑着强调。随即,又收起笑容,正色补充道:“还有,从今往后,别老像防贼一样防着我,也别老觉得我存心要坏你的事。已经走到汉王的地盘上了,坏了你的事,对我有任何好处么?难道汉王还会因为我故意在他面前自暴身份,就放我平安离开?那只会让我死得更快而已!换句话说,咱俩现在就是一条绳子上的蚂蚱,跑不了我,也蹦不了你!不如暂且联起手来,把假货弄得天衣无缝!”
“你可真的不傻!”郭允明愣愣地看了他半晌,然后笑着重复先前的话,只是语气跟先前已经大不相同。
他长得眉清目秀,称得上是个英俊书生。只是双目当中的阴毒之气太重了些,连大笑时,都好像在暗暗发狠。
小肥被他的笑容弄得有些不舒服,举起右手,大笑着说道:“凡是死过一回的人,通常都更加惜命,我也不能例外!是暂且联手蒙混过关,还是继续互相敌视,一路僵持到底,全凭你一言而决!”
“联手!”郭允明的眉毛迅速跳了跳,果断举起右掌跟他在半空中轻轻相击。
“那你还得答应我几件事!”好不容易从对方手里抢回了一丝主动,小肥立刻将其发挥到最大,“第一,不要把韩重赟曾经试图帮我逃走的事情,捅到汉王面前。他父亲跟你同在武英军,一武一文,害了他,对你并无任何好处!”
“我本来也没打算追究此事,用不到你来做好人!”郭允明看了他一眼,轻轻撇嘴。
小肥淡然一笑,继续说道:”“第二,就是让瓦岗寨的这些人,有个合适去处。虽说我一直对外宣称,他们是我的亲卫。但是假如我真的拿他们当亲卫带在身边,估计用不了两个月,他们就会死得一个不剩!”
“有些难度,但也不是不可能!我需要一个个安排,不能忽然间全都放走。否则,汉王那边,我也不好交差!”郭允明又皱紧眉头,上下打量少年人许久,最终决定实话实说。
此地距离太原已经不到十天的路程,继续对抗下去,对双方都没有好处。所以还不如暂时稳住眼前这个难缠的小胖子,也好安安生生地将他送到汉王面前。。
“我也没要求你立刻兑现阴阳超市最新章节。但我会想办法盯着你!看你到底做还是没做!”小肥也拿出一幅做生意的刻薄劲儿,冷笑着补充。
他越是这样,郭允明反而越不敢拿他当个孩子。又仔细斟酌了一番,用力点头,“没问题,你尽管偷偷盯着。不过是几个喽啰而已,只要不离开河东,他们就翻不起什么风浪来!你还有什么要求,尽管一块说。别东一件,西一件,没完没了!”
“还有,就是你那天在黄河边答应的事情,请尽快兑现!”小肥稍稍低下头,认真地看着对方的眼睛,“剩下的,就是最后一件事情了。教我读书写字,教我皇家礼仪,并且帮我了解眼下天下大势、时局变化。就像真正辅佐一个皇子那样,而不光只是为了弄虚作假!”
“你——?”郭允明的眼神瞬间变得极为明亮,白净的面孔上写满了不屑。“你学这些做什么?郭某又凭什么要教你?!
“凭你需要这份功劳!”小肥坦然地看着他,目光不再做任何闪避,“你不想这辈子都只做一个长史。你迫切需要引起汉王的关注!而我在汉王面前表现得好坏,将直接关系着你这番功劳的大小。我不需要你教一辈子,剩下的路程,我只需要你在剩下的路程中尽心尽力,不论还有几天。等进了太原城,咱们俩的师徒关系就彻底终止。今后谁都不要再提起!”
“你?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郭允明撇着嘴,大声冷笑。同时用刀子一样的目光,在小肥眼底反复挖掘。
除了对知识的渴望,他只挖掘到了深深的不甘。不甘心受命运的摆布,不甘心这辈子的生死荣辱,皆操纵于在他人之手。不甘心自己亲近的人死于非命,却无能为力。不甘心......
这个眼神他很熟悉,正如他当初少年时。郭允明忽然觉得眼前的一切都变得非常有趣,有趣得他几乎要笑出泪来。
“我可以教你,但是所有东西都只教一次!”迅速抬起手,在眼角处揉了一下,他的声音忽然充满了愉悦,“至于能学到多少,看你自己的本事。此外,每天咱们俩的首要任务,还是熟悉石重贵家族的掌故,就像你先前谋划的,我说,你听,然后将其努力记在心里!”
“成交!”小肥再度挥动右掌,与郭允明的右手重重相击。既然已经坠入了天罗地网,无路可逃。他不妨就继续大步向前,说不定,有机会将苍天捅出一个窟窿来。
“现在就开始!”感受到对方的决然,郭允明开心地大笑。双颊之上,露出几分病态的昏红。
自从来到这世界上,他就没得到过任何善意!
他,凭什么用善意对待别人?
休想,无论是谁,都休要痴心妄想!
主客二人暂且放弃彼此之间的敌意,开始认真地联手弄虚作假。效果无疑比先前好了许多。很快,大晋仅有的两仁皇帝,石敬瑭和石重贵家族的基本脉络,就被小肥弄了个清清楚楚,然后牢牢地刻在了心底。有关两位皇帝,以及两代皇后家族的概况,事迹,也由郭允明按照说故事的方式,一点点填进了小肥的肚子内。
进步更快的,则是小肥在识字、断句以及对天下局势的了解方面,速度简直可以用一日千里来形容。马车还没等抵达沁州境内,他已经基本能看得懂郭允明于沿途所收集的大部分邸报。再也不是先前提起身外世界来,就两眼一片呆滞的模样。
如果就这样顺风顺水地走到太原,郭允明甚至相信,只要自己不去拆穿,小肥这个二皇子绝对能以假乱真。然而,人生不如意事却十之八()九。就在二人的马车刚刚驶过一道木桥的刹那,四下里,忽然又响起了天崩地裂般的呐喊声,“救驾!”“救驾!”“殿下勿慌,我等前来救你了!”(注2)
“又来了,这是第五波!”小肥厌倦地放下纸笔,冲着郭允明轻轻摇头。“你家汉王连自家门口都没清理干净。想要问鼎九州,恐怕难度相当的大!”
“时候未到而已!”郭允明不屑地推开矮几,手按刀柄,缓缓站起。“时候一到,如风扫残荷!太行山绵延不下千里,我家汉王先前只是河东节度使,怎么可能管得了那么宽?!”
话虽然说得豪气,他的耳朵,却开始不停地颤动。努力捕捉外边传进来的每一个声音,无论高亢还是单弱。
情况非常不对劲!这已经是马车渡过黄河之后,第五波前来“救驾”的山贼了。无论从次数,还是数量,都远远超过了他事先预估。虽然汉王这边也早有准备,派出了足足一个指挥的骑兵前来接应。但连续几次厮杀过后,将士们也早就人困马乏。(注3)
“半渡而击!他们的时机把握非常好!”天天听着喊杀声赶路,小肥在军略方面,也大有进步。非常有耐心地陪同郭允明一道侧着耳朵听了片刻,又笑着提醒。“这条河虽然不宽,却足够挡住战马。而此刻你手下的人还有一大半儿在河对岸,桥这么窄。他们越是着急,恐怕越不容易赶过来支援!”
“少说两句,没人拿你当哑巴!”郭允明闻听,脸色顿时大变。推开车门,一纵而出。“别指望有人会真心来救你。如果无法平安脱身,我保证,他们第一个要杀掉的就是你!”
“我知道!”小肥拎起一个脸盆,挡住要害,追上去,将身体探出车门。“当日在黄河南岸,如果你无法脱身的话,第一个要杀的也肯定是我!”
注1:李存信本姓张,被李克用收为养子,才改姓李。到了其子张从训这辈儿,又将姓氏改了回来。
注2:潞州位于是现在的山西长治市,为太行山、太岳山所环绕,属于水源丰富地区。大小河流众多。
注3:指挥,如前文所注,五代时军制单位。一个指挥的骑兵,人数为四百。(乱世宏图../41/414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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乱世宏图 第四章 扑朔 (三)
第四章扑朔(三)
“回去留守女人香全文阅读!”郭允明的身体晃了晃,扭过头来大声命令。
被小肥一句话揭了老底儿,他却没功夫跟对方斤斤计较。拨转坐骑,直奔身后不远处的木桥。先挥刀砍翻了两名堵在桥头惊慌失措的兵卒,随即,举起血淋淋的刀锋,大声喝令:“各都将士,以番号顺序,逐次通过。争路者斩!迟疑不前者斩!临阵脱逃者斩!过桥后不听从指挥者,斩!”
一口气说了四个斩字,挥落刀锋,转身而回。紧跟着,低沉的号角声就在马车旁响了起来,“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将主帅的决断,瞬间传遍河谷两岸。
拥挤不堪的木桥上,秩序立刻为之一肃。各都兵卒迅速想起了自己的番号,或者加速冲过桥面,或者将坐骑和身体贴在了护栏上,为其他袍泽让开了道路。
已经过了河一众将士,也在几个都头们的组织下,陆续稳住心神,将蜂涌而至的山贼草寇顶离桥头。他们都是受过严格训练的精锐,单独拉出来任何人的战斗力都比前来偷袭的对手高出了数倍。很快,就在桥头到马车之间,清理出来了一个六丈方圆的空心军阵,将小肥和他身边的一众瓦岗豪杰们,虚虚地圈在了中央。
“赶紧回车里去!你刚才说得对,来者不是个善茬子!”又挥舞着血淋淋的钢刀巩固了一下防线,郭允明再度大声命令。
“没事儿,他们的最后目标才是我!”小肥冲着他笑了笑,没心没肺地说道。
这几天耳朵里灌满了石敬瑭、张从训和李存信等人当年的辉煌战绩,令少年人对行伍之事兴趣大增。正梦想着将来若是有机会,一定要去战场亲自感受一番,对面的“救驾者们”们,便给他送了个大枕头来!
敌军的人数众多,但组织非常混乱。很有可能,不是来自同一座山寨。不知道是哪位节度使花费了巨大血本儿,居然能将他们全都捏合在了一起,共同来营救即将落入虎口的“二皇子”。
反观“自己”这边,军容军纪就好出许多。只凭着几个来回纵横驰骋的骑阵,就令对手轻易无法靠近桥头。只是骑阵的厚度,实在太单薄了些。并且每每将冲上前的敌军杀退一次,就会变得愈发单薄。
“这样下去,恐怕抵挡不了多久!”完全以局外人身份,小肥暗暗地得出结论。不是内行,但好歹也算曾经得到过瓦岗二当家的嫡传,他相信自己的判断与事实相差不会太原。。
“殿下,我叫你回去!你到底听见没有?!别自作聪明。”正看得高兴,却又听见郭允明的声音传了过来,如寒冬时节的乌鸦一般噪呱,“这里距离太原不过六七天路程,即便他们这次侥幸得手,也很快就会被汉王再派兵追上。到时候,难免玉石俱焚!”
机会如此难得,并且非常有可能是这辈子最后一次。小肥怎么肯依照他的命令躲回车厢?只是将胖胖的身体往门内缩了缩,用铜盆挡住自己的胸口和小腹,摇着头道:“我原本也没指望他们能够得手啊。但看热闹的不怕事儿大。你们两家打得如此热闹,要是连个喝彩的都没有,那多没意思?”
“你.....”稍稍愣了片刻,郭允明才终于正确理解了小肥此刻的心态,恨得咬牙切齿,“你倒是看得开!但也别高兴得太早。,坐山观虎斗,得有坐在山顶上的实力。而你此刻不过是一块肉......”
他的后半句话,被一片潮水般的叫喊声迅速吞没。有一个黑褐色脸孔的山大王领着数十名骑着高头大马的绿林好手,终于将“汉军”的防线冲开了一道血淋淋的口子。一边继续向马车突进,一边扯着嗓子大声呼唤,“殿下,殿下在何处?俺呼延琮来救你了!”
他身后,则是更多的绿林好汉,或者骑马,或者步行,透过刚刚杀出来的缺口,如潮水般汹涌而前。“殿下,殿下在何处?我等奉命前来救驾!!”
“救驾,救驾!殿下勿慌,我等来了!”
......
“不要回应他们!”唯恐小肥主动向对方靠拢,郭允明用身体挡在车门口处,大声提醒。
话音刚落,他身后猛然响起了六当家余斯文那特有的公鸭嗓儿,“殿下在这儿,赶紧过来接殿下离开,殿下这些日子天天盼着你们凤月无边全文阅读!”
“去死!”郭允明暴怒,回手一刀劈向余斯文。却看见对方早已将坐骑拨开了数尺,手中短斧指着自己,满脸得意。“这就是二皇子殿下,尔等小心,切莫伤了他!!”
“呀——!”鼻梁骨末端猛然传来一阵酥麻,郭允明立刻意识到危险,身体果断一翻,甩开一只马镫,坠入坐骑肋下。紧跟着,数十支黑漆漆的羽箭从天而降,把他的战马射成了一只刺猬。
“蠢猪!老子就知道你们没安好心!”根本不管郭允明的死活,瓦岗七李晚亭策动坐骑,大骂着扑向了正在往弓臂上搭第二支羽箭的山贼们。手中漆枪在半空中挥出了一团浓密的乌光。
二十几步的距离,战马只需要两个纵跃。黑脸儿山大王呼延琮来不及瞄准,只好匆匆地将羽箭朝着李晚亭的战马射来。瓦岗七当家李晚亭只是轻轻压了下枪纂,就用枪身将羽箭磕得倒飞而出。紧跟着,枪锋迅速回归原位,如怒蛟般,直刺对手的胸口。(注1)
“来得好!”电光石火间,山大王呼延琮丢下骑弓,从马鞍下抽出一根黑漆漆的钢鞭,向上猛撩。“当啷!”李晚亭手中的漆枪被撩开了数尺,三尺枪锋带着四溅的火星,砸在一名山贼的肩膀处。将后者从马鞍子上直接砸了下去,然后被陆续冲过来的战马直接踏成了肉泥。
“点子扎手,别恋战!”李晚亭用力控制住手里不断颤抖的漆枪,从呼延琮的身边急冲而过。在二马错镫的瞬间,他完全有机会用枪纂尝试着再给对手来一记狠招。然而,两臂处传来的阵阵酸麻,却非常清晰地提醒了他,千万不要再去冒险。
一旦枪纂再被对方用钢鞭磕中,他根本没有把握确保漆枪不直接飞上天空。那样的话,接下来的战斗中,他就变成了徒手冲阵,结果肯定与自杀差不多。
根本无须他来提醒,跟在他身后冲过来的几名瓦岗豪杰,也早就从钢鞭和漆枪碰撞的声音里,判断出黑脸汉子是个万人敌。纷纷于疾驰中,将战马拉偏方向。一个接一个,自钢鞭的攻击范围之外,突入敌阵,掠起一道道猩红色的血光。
对付普通喽啰,他们的本事绰绰有余,三两下,就将对黑脸山大王身后的同伙冲了个七零八落。
那黑脸山大王,却根本不管自家手下儿郎的死活。策马抡鞭,直扑正在血泊中的挣扎着往起爬郭允明。嘴巴里依然大声高呼“救驾!”,黑漆漆的鞭身,却恨不得立刻打烂目标的头颅。
“拦住他!”“休得张狂!”“住手!”郭允明的亲信们,纷纷策动坐骑,封堵黑脸山大王呼延琮的去路。却被呼延琮或者用钢鞭逼开,或者一鞭抽落于马背之。
骑兵作战,往往一到两招就分出生死。即便分不出来,最多三招过后,两匹战马也会交错而过。接下来的战斗,则就要交给彼此身后的同伴,与双方都没有了任何关系。
说时迟,那时快,转眼间,黑脸汉子面前,就没有了任何阻挡,乌漆漆的钢鞭高高地举起,借助战马的冲击之势,直奔郭允明的后脑勺。
“我命休矣!”郭允明双腿拼命迈动,眼睛却不由自主地闭得紧紧。两条腿儿的人跑不过四条腿的战马,此时此刻,他自知在劫难逃。
“咣!”一记金铁的交鸣声,宛若洪钟大吕,震得他眼前金星乱冒。然而,预料中的解脱却没有到来。钟声之外,隐隐透出瓦岗六当家余斯文焦躁地指责声,“傻小子,你这是干什么?哎呀,快跑,我打不过他!”
弯腰捡起一根不知道被谁丢弃的长矛,郭允明顺势打了个滚,迅速转身。第一眼,他看到的便是一只被砸烂了的铜盆,就落在距离自己不到三尺处,破口处倒映着绚丽的日光。第二眼,他看见小肥跌坐在马车中,一只脚门里,一只脚门外,狼狈不堪。第三眼,他看到原本留在马车旁贴身保护小肥的六当家余斯文,被一杆铁鞭逼得节节败退,胯下战马却始终挡在车门前,令后者无法再多靠近马车分毫。
“呼——!”不再做任何犹豫,郭允明将长矛当作投枪,朝着黑脸汉子掷了过去。虽然在一个呼吸之前,他还恨不得将余斯文给碎尸万段。
黑脸山大王呼延琮听到半空中传来的武器破空声,立刻抬臂挥鞭。“咔嚓”一声,将投枪砸得一分为二。
趁着他分神自救这一瞬间,余斯文迅速俯身,左手抄起小肥露在外边的大腿,猛地向起一带,将后者如草料包一般,直接给掼入了马车。紧跟着,他右手的短斧凌空飞出,不是冲着再度挥鞭杀向自己的呼延琮,而是直奔拉车辕马的屁股。
“唏嘘嘘——!”辕马的屁股上,被急掠而过的斧刃,擦出了一条浅浅的口子,疼得悲鸣一声,奋力张开了四蹄。
“唏嘘嘘——!”左右两侧的辅马也受了惊,同时嘴里发出了大声悲鸣。四蹄张开,紧随辕马的脚步。
十二条腿拉着高车,横冲直撞。正试图围拢上前的山寨喽啰们躲避不及,被撞得人仰马翻。
“拦——”郭允明本能地喊出一个字,试图命令赶过来救援自己的“汉军”骑兵去阻拦小肥。然而,看到紧跟在马车之后,用身体和坐骑奋力阻挡黑脸山大王的余斯文。他的心脏忽然一颤,“拦住哪个黑脸狗贼,助殿下脱身!”
下一刻,潮水般的悔意,将他彻底吞没。从血泊中捡起自己的佩刀,他翻身跳上一匹无主的坐骑,紧追着马车和黑脸汉子留下的烟尘,呼啸而去!
注1:漆枪,出现于唐代中晚期的一种制式兵器,类似于马槊。制造工艺比普通长矛要求略高。枪头的长度、宽度和开刃,都有相应标准。
注2:求收藏支持。开新书不容易,即便是老作者,也需要读者偶尔给点儿掌声。(乱世宏图../41/414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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乱世宏图 第四章 扑朔(四)
第四章扑朔(四)
马蹄翻飞,车轮滚滚[红楼]黛玉重生全文阅读。
失去控制的马车,在躲避不及者的身体上隆隆而过,溅起一道道艳红色的血光。
专门用来供大富大贵之家使用的高车,可不是道路上常见的那种一头驴子就能拖着走的粗陋货色。非但车厢造得极为宽大结实,支撑马车的那双轮子,也足足有一丈高。柞木揉以为缘,桑木绳以为辐,重量不下百斤。凡是被车轮碾过者,无论身穿宝铠还是短褐,皆筋断骨折。(注1)
“杀马,先杀马,后杀——呃!”眼看着冲上前试图阻拦高车的喽啰,被成排成排地撞翻在地,一名蜡黄脸山大王晃动着长刀,声嘶力竭地提醒。
一支雕翎羽箭凌空而至,将他的话卡在了破碎的喉咙里。韩重赟拎着把骑弓,策马从乱轰轰的人流中冲出,不断将羽箭射向试图接近马车的山贼草寇。
“车里坐的是二皇子,二皇子殿下此刻就在车里。你们到底是来救驾?还是前来弑君?!”一边用冷箭射杀敌军,他一边扯开嗓子质问,仿佛自己面对的,是一群大晋皇家的死忠一般。
“车里坐的是二皇子,二皇子殿下此刻就在车里。你们到底是来救驾,还是前来弑君?!”距离韩重赟身后十几步外,数名刚刚赶过来的“汉军”将士,一道扯着嗓子重复。他们不明真相,根本不知道大伙最近一路严密保护的那个白白净净的小胖子,其实四个西贝货。对山贼们一边大喊着“救驾”,一边试图伤害“二皇子”行为,义愤填膺。
“蠢货,你问他们,他们一群草寇知道个屁!赶快靠上去,靠上去把二皇子抢回来!”更远的地方,郭允明气急败坏地嚷嚷,话语却被周围人喊马嘶声给吞没,丝毫起不到任何作用。
“蠢货,韩朴也是个豪杰,居然生了如此一个蠢货出来!”他又气又急,偏偏胯下坐骑还生不出翅膀,无法让他立刻“飞”到小肥身侧杀人灭口。只能用两只眼睛遥遥地盯着韩重赟的背影,恨得咬牙切齿。
然而,令他无法相信的是,韩重赟那句看似愚蠢到了极点的质问,效果居然好得出奇。许多正试图迂回到前方杀死拉车辕马的小喽啰们,居然都迟疑着放慢了速度。一道道目光不停地地看向各自的大王和大头目,迫切地需要后者给出一个答案。
“别听他的,车里边坐得根本不是二皇子!”众山大王和大头目们,追悔莫及,只好临时现编瞎话来敷衍各自的部属。
临出山之前,为了鼓舞士气,同时也为了混淆视听,他们都按照幕后指使者的要求,对各自手下的喽啰宣称是去从奸贼手里拯救二皇子石延宝。只有级别很高的大头目,以及各位寨主身边的绝对嫡系,才知道此行真正的目的。如今忽然间任务就从“拯救”变成“截杀”,弯子转得太快,难免让喽啰们不知所从。
“二皇子,二皇子在高车里,你等要到底是来救驾的,还是弑君的!”质问的声音,再度从一群“汉军”骑兵嘴里整齐地喊出来,将众山大王和大头目们的谎言,瞬间打压摇摇欲坠。
更多的小头目与普通喽啰相继拉紧了坐骑缰绳,左顾右盼。他们不在乎弑君,造反者眼里,没有皇帝,更不会在乎一个落魄了的皇子。但自家大头领的真实想法,他们却不能不先弄清楚。否则,一旦所作所为恰恰与大头领的想法南辕北辙,回去后恐怕非但领不到任何奖赏,还难免落到个三刀六洞的下场!
“呔!姓石的一家子干过什么好事儿?值得你们乱发善心?咱们这次下山就是为了杀他。杀了他给全天下的无辜枉死的人报仇!杀,杀出事情来,我呼延琮担着!”眼看着周围一片混乱,黑脸山大王当机立断,扯开嗓子大喝。
“呼延盟主有令,杀,杀出事情来他担着!”一名军师打扮的读书人,带头大声重复。
“呼延盟主有令,杀,杀出事情来他担着!”震耳欲聋的喝令声紧跟着响起,盖过战场上的所有杂音。
“呼延盟主有令,杀,杀出事情来他担着小萌妻全文阅读!”
“呼延盟主有令,杀,杀出事情来他担着!”短短几个呼吸之后,足足有上百名喽啰,个个长得虎背熊腰,被那名军师打扮的读书人调动起来,骑着战马四下奔走,将呼延琮的最新命令反复宣扬。。
这一下,众喽啰们终于找到了正确方向,眼睛里不再写满了迷茫。然而,他们的士气,却终究大不如前。甚至有人一时半会儿根本无法与新任务适应,胯下坐骑催得飞快,嘴里却依旧高声重复着先前的命令,“救驾!救驾!救二——!”
“你救个屁!”黑脸山大王,北太行二十七寨为了本次行动专门推举出来的总盟主呼延琮,挥动钢鞭抽飞一名口不择言的喽啰头目,策马继续朝着目标紧追不舍。
“救驾,救驾,呼延琮要弑君,呼延琮要弑君!”瓦岗六当家余斯文披头散发,如同只幽灵般冲向他,用刚刚抢来的一把长矛试图干扰他胯下的坐骑。
呼延琮又是一钢鞭,将余斯文手中的长矛砸飞。复一鞭抽过去,将余斯文所乘坐的战马,砸得吐血而亡。
六当家余斯文,却在长矛被磕飞的瞬间,就主动跳离了坐骑。身影于别人的马腿前晃了几晃,消失不见。下一个瞬间,他又抓着两块石头,徒步追向了呼延琮。胳膊迅速挥动,将对方身边的一名爪牙,砸得头破血流。
“老五,你留下收拾掉他!”呼延琮无奈,只好从身边调遣好手,去专门对付余斯文这只打不死也赶不走的“阴魂”。然后再度加快速度,追向“二皇子”的高车。
经过这样手忙脚乱的一阵耽搁,双方的距离又加大了数丈远。受了惊挽马已经渐渐恢复了正常,只是没有得到任何人的命令,不知道下一步该不该停下来,完全凭着本能朝着人流稀少方向继续奔驰。
韩重赟的坐骑,也终于靠近了四敞大开的车厢门。果断丢下骑弓,他朝着黑洞洞的车厢内边伸出一只胳膊,“上马,我带你冲出去!”
“我,我站,站不起来了!”回答他的,是小肥哭笑不得的声音。战场不是大路,地面高低起伏。而发了狂的挽马又不知道挑选平坦的地方走,由着性子一路颠簸。虽然侥幸没有让高车翻掉,但里边的唯一的乘客,却如同汤圆一般,不知道给颠翻了多少个滚儿。早已晕头转向,筋疲力竭。
“该死!”韩重赟急得两眼冒火,却无可奈何。
高车这东西看着气派,可乘坐起来未必舒服。特别是在没有道路的地方飞速疾驰,不散架就已经算难能可贵,根无法要求同时还保证里边的乘客毫发无伤。
“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就在他急得火烧火燎之际,耳畔却又传来一阵低沉的号角声响。
高车的正前方,大约四百五到五百步左右位置,有一道暗黄色的烟尘伴着角声滚滚而来。宛若一头等待扑食的老虎,忽然从藏身处一跃而起,半空中,对着猎物露出了冰冷的牙齿。
牵无去路,后有追兵。韩重赟的心脏,一下子就沉到了马鞍底儿。
非但他一个人绝望,连拉车的三匹马,也仿佛选择了放弃。无须任何人再上前阻止,就都自动放慢了脚步。缓缓低垂下去的脖子上面,汗水伴着血水淅沥沥沥往下淌。。
“小娃娃,我看你们往哪跑?”黑脸山大王呼延琮哈哈大笑,策动坐骑,越追越近。拦路的那支兵马虽然看不清楚番号,但只可能是另外一伙绿林豪杰。在出动之前,他们已经预先从潞、泽两州的镇守者嘴里买到了消息,附近绝对不会有第二支“汉军”骑兵。
而早已精疲力竭的郭允明,则彻底放弃了争夺“二皇子”的希望,咬着牙拨转马头,准备看到结果后就立刻脱离险境。半刻钟前,心中那突然冒出来的善念,让他到现在还后悔不迭。无论有人许下什么好处,相同的错误,他都不会重犯第二次。
“小肥——!”在五十几步外,六当家余斯文踉跄数步,转过身,钻入一匹无主战马的胯下。他已经尽力了,然而,即便差一点儿就搭上自己的性命,终究未能帮助那可怜的孩子逃离生天。
唯有韩重赟,依旧不肯放弃。眼看着呼延琮的战马就要靠近高车,他狠狠一咬牙,纵身跃起,扑入车门。下一个瞬间,他一手持刀,一手扶着鼻青脸肿的小肥出现在了车门口。冲着围上来的山贼草寇们怒目而视。“谁也不能动他,除非从韩某的尸体上爬过去!”
“小子,有种!”呼延琮愣了愣,高高地举起的钢鞭,“俺就佩服你这样有种的男人。但是,今日却对不住了!”
随即,左手猛地一提战马缰绳,他就准备上前给对方最后一击。说时迟,那时快,耳畔忽然传来一声低低尖啸,有杆两尺半长的羽箭,凌空射向了他的胸口。
“卑鄙!”黑脸山大王呼延琮顾不上再伤人,只能先挥鞭自救。刚刚将第一支羽箭磕飞,又是一声尖啸传来,第二支羽箭闪着寒光,奔向了他胯下的战马脖颈。
“无耻!”呼延琮赶紧舞动铁鞭,保护坐骑。第二支冷箭被他狠狠地击落,第三支、第四支却接踵而至,一支射人,一支射马,将他逼了个手忙脚乱。
几乎与此同时,还有数支利箭飞向了高车周围的喽啰兵,将他们一个个射得人仰马翻。
“二皇子勿怕,末将杨重贵,奉命前来接驾!”烟尘涌动,一男两女如飞而至。仅仅凭借三把骑弓,就将车门周围,封了个泼水不透!
注1:封建时代专供王侯之家乘坐之物,明清时北方富商也经常使用。山西的一些博物馆里可以见到实物。车轮为木制,直径超过两米。(乱世宏图../41/414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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乱世宏图 第四章 扑朔 (五)
第四章扑朔(五)
那男子银甲素袍,胯下骑着一匹黄骠马冷婚撩人最新章节。
两个女子当中与男子并辔疾驰者,则是一袭玄色盔甲,背后披着件暗黄色的披风。另外一个位置稍稍落后半丈的,却是通体大红,包括胯下的桃花骢,也是如此。整个人宛若一团正在燃烧着火碳般,从里到外散发着温暖的光芒。
三个人,三匹马,三张弓。
男的玉树临风,女子英姿飒爽。纵使此刻战场上漫天烟尘,也无法遮掩住其夺目颜色。
一瞬间,居然有很多人目光被他们三个吸引了过去,手中兵器的挥舞节奏,都不由自主地慢了下来。
“卑鄙无耻,暗箭伤人,算什么好汉?!”有个煞风景的声音忽然从战马肚子下响起,将周围所有人的注意力迅速拉回。黑脸山大王呼延琮单手拎着钢鞭,再度翻上坐骑,指着银甲将军大声咆哮。
银甲将军杨重贵被他骂得微微一皱眉,正准备出言回应。他旁边的玄甲女子却抬起骑弓,又是刷刷两箭,“啰嗦!官兵讨贼,天经地义!哪里有那么多讲究?”
箭到,她的话也到,把个黑脸呼延琮逼得再度藏身于马腹之下,哇哇乱叫。
“救大当家!”“救大当家!”附近毕竟还是山贼草寇人数多,看到呼延琮遇险,纷纷呼啸着冲上前,团团将其连人带马围拢在圈子内。
那杨重贵也没心思在山贼们身上做任何耽搁,缰绳轻轻一提,胯下黄骠马立刻贴着高车的边缘切了进去,紧跟着又是一拨一拉,整个人已经堵在了车厢门口。手里骑弓,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换成了一把素缨朴头枪。(注1)
那玄甲女将速度也不慢,仿佛是杨重贵的影子一般,紧随其后。待胯下乌骓马与黄骠马再度并辔,手中骑弓早已稳稳平端,三支闪着寒光的破甲锥,则齐齐地搭在了弓臂上。
到了此刻,呼延琮才重新回到了马背。再想扑上前将小肥一钢鞭打死,却是必须先问一问杨重贵和他身边的那名玄甲女将答不答应了。
而那杨重贵和玄甲女将虽然骁勇善战,毕竟所部骑兵还没有冲到近前。暂时在人数上处于绝对下风。所以用身体和战马将车厢门堵住之后,也不主动向敌军发起攻击。只是摆出了一幅居高临下的姿态,对着马车周围的山贼草寇们虎视眈眈。
就在双方僵持不下之际,那名火焰般的红衣女子,忽然尖声叫道:“韩重赟,是你么?你怎么会在这儿?你可越来越出息了,居然连把破横刀都握不稳!”
“她又是谁?***,这小娘皮长得可真水灵!”众山贼草寇们闻声扭头,这才注意到红衣女子并未如同玄甲女子那样,紧随着韩重贵去封堵车门。而是始终徘徊在五丈之外,手中骑弓随时可以瞄准大伙的后心!
“我,我,我,我跟,跟跟,跟我阿爷......”仿佛还嫌众人的惊诧程度不够,紧跟着,车厢口儿就响起了韩重贵的声音,结结巴巴,语不成句。
“我跟我,跟跟跟我阿爷,主,主,主动请缨!”先前对着呼延琮的铁鞭,都未曾表现出丝毫畏惧的韩重赟,此刻却紧张得连话都说不利落了,吞吞吐吐半晌,才喘息着补充,“跟我阿爷主动请缨风华绝代全文阅读。护,护,护送二皇子去,去去去,去太原!”
“哈哈哈哈.......”周围的人群中,立刻爆发出一阵刺耳的哄笑声。笑过之后,双方之间的杀意,却无形中就被冲淡了数分。
那红衣女子却仿佛对周围的钢刀长矛视而不见,蹙了蹙又长又细的柳叶眉,继续大声说道,“二皇子?就你身边这个鼻青脸肿的死胖子?怎么和小时候一点儿都不像?你们俩不要怕,有杨大哥和折姐姐在,他们一时半会儿伤不到你们。我这就回去领人马过来,如果谁敢碰你俩半根寒毛,我常婉淑必将他碎尸万段!”
说罢,迅速一拨坐骑,竟然沿着来时的路,翻身冲向了正在快速靠近的那支骑兵。从头到尾,没有丝毫地犹豫。
“这是谁家的女儿?还婉淑呢,果然是却什么叫什么!将来姓韩的小子恐怕有的是时间头疼了!”众山贼草寇虽然个个满脸横肉,却也并非不食人间烟火之辈。见红衣女子行事鲁莽中透着干脆,忍不住皆轻轻摇头。
然而对方的话,同时也给他们提了醒。那支骑兵距离越来越近,如果他们还想着把二皇子石延宝杀死后再离开的话,恐怕最好的结果,便是玉石俱焚了!
“杨将军,我等虽然身居太行,平素却与你河东井水不犯河水!”呼延琮既然能坐上北太行二十七寨的总瓢把子的位置,心思自然不会像他所表现出来的那般粗疏。迅速判断了一下“汉军”骑兵与高车的距离,又快速计算了一下自己周围能用得上的人马数量,将左手搭在右手背上,气喘吁吁地向杨重贵行礼。
“杨某也是奉命而来,不是刻意针对尔等!”自家人马未抵达之前,杨重贵顾忌着身后的“二皇子”,也不愿轻易就跟对方拼命。笑了笑,以平辈之礼相还。“但职责所在,还请呼延大王能高抬贵手,放我家二皇子一条生路!”
“某乃受人之托,先前又折损了许多弟兄,恐怕需要杨将军给个交代!”呼延琮笑了笑,将钢鞭缓缓举到双眉之间,向对方致以武林之礼。
“大哥,不可!”没等杨重贵回应,他身边的玄甲女子再度抢先一步,低声阻止。“一日为贼,百世为盗。他哪里值得你如此相待?况且两军交战,比拼的是为将者的谋略,士卒的训练有素,几曾比拼的是匹夫之勇?”
她天资聪颖,文武双全。所以自打呼延琮忽然人模狗样地向杨重贵施礼的一刹那,就猜到对方没安什么好心。
接下来发生的事实也果不其然,这黑碳头一般的山大王,看到两军继续厮杀下去没便宜可占。居然想按江湖规矩,跟杨重贵单挑!这真是荒唐透顶!双方一个出身将门,一个累世为盗,身份地位简直是天上地下。更何况单挑这种不智的举动,早在战国时期就已经成了绝响。秦汉之后,谁见过哪个武将是靠单挑建立的赫赫威名?
一番劝阻的话,说得有理有据,掷地有声。然而,杨重贵却在心里别有一番考虑,笑了笑,轻轻摇头,“呼延大王不是普通的绿林好汉,而是威名赫赫,能在乱世中保护一方百姓安宁的英雄豪杰。我对他仰慕已久。既然今日难得遇上,不妨就切磋几招,彼此结个善缘!”
说罢,将目光转向呼延琮,笑着提议:“不如你我就定个赌约,如果杨某侥幸赢得一招半式,你就带着麾下豪杰自行离去。不要再打二皇子的主意,杨某这厢,也保证顿兵原地不做追杀便是!”
“多谢杨将军成全!”黑脸山大王呼延琮再度拱手,拨转战马,缓缓拉开彼此之间的距离,“某这厢也保证,如果侥幸能在杨将军身上赢上一招半式,就只带二皇子一个人走。过后,杨将军自管整顿好了兵马再来追赶,在你追上来之前,某不会让任何人动二皇子一根寒毛!”
“不可!”话音刚落,先前那个军师打扮的书生,已经带着一群大嗓门护卫赶至。举起钢刀,大声喝令,“来人,听我的号令......”
“住手!”呼延琮双眉倒竖,断喝声宛若凌空打了一记霹雷,“侯祖德,某才是绿林大当家,没你说话的份!”
“你......”书生侯祖德的话被他半路打断,直气得火冒三丈。扭过头,就准备寻找几个依仗跟呼延琮分庭抗礼,却无奈地发现,非但各家山大王都纷纷将目光侧开到了一边,连平素对他恭敬有加的一众传令壮汉,也在悄悄地挪动身体,主动跟他拉开了距离。
绿林道上,想活得时间长。眼界和智力排在第一和第二,武力只能屈居第三。每一天都要面对明枪暗箭,能活够五年以上还没死掉的,保证头脑都会太差。而眼下郭允明所部的骑兵,已经陆陆续续跨过了木桥;杨重贵所部骑兵,又建制完整地赶到了战场。大伙想全身而退都非常不易,凭什么还要拼上一死,替无关的人去火中取粟?!
的确,某人曾经封官许愿,并且洒下了大把金钱。但官得活人才能去做,钱也得活人才能去花。而死人,转眼便会成为乌鸦和豺狼的血食,用不了三个月,就没人会在记得他们。更没人顾得上去照顾他们留在世间的孤儿寡母!
“你们......”侯祖德被众人的势利表现,气得脸色黑青。哆嗦着手臂四下指指点点。依旧没人理睬他,大伙目光纷纷投向高车,投向高车附近正缓缓相对着拉开距离呼延琮和杨重贵。
“杨将军,某家是客,先动手了!”眼看着彼此之间的距离已经拉到了八十步远,呼延琮大喝一声,双脚狠踩马镫。胯下乌龙驹“唏嘘嘘”发出一声长嘶,四蹄张开,径直朝杨重贵冲了过去。掌中钢鞭,也早就换成了一杆黑色的马槊,霜锋处,乌光缭绕。
注1:朴头枪,唐朝中晚期出现的一种兵器。属于槊的变种之一,与漆枪、木枪、白杆枪俱为制式兵器。按照后人的解释,漆枪短,骑兵用之;木枪长,步兵用之;白干枪,羽林所执;朴头枪,金吾所执也。其中朴头枪造价最高,模样也最华贵,属于皇家仪仗。后世以讹传讹,渐渐称为虎头枪。评书中杨延昭、高宠等人,用的皆为虎头枪。(乱世宏图../41/414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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乱世宏图 第四章 扑朔 (六)
第四章扑朔(六)
“不可......”郭允明到了此刻,才在数十名“汉军”骑兵的团团保护下,姗姗来迟农家千金最新章节。看到杨重贵居然答应与呼延琮策马斗将,赶紧扯开嗓子大声阻止。
无论最后的结果是输还是赢,拿“二皇子”做赌注,都不是妥当之举。过后传到汉王刘知远耳朵里,作为当事人之一,他郭允明也少不得吃挂落。
然而,四下里震耳欲聋的呐喊,却将他的声音彻底埋葬。绿林豪杰们不愿意再打下去了,随行护驾的大部分“汉军”骑兵也早已精疲力竭。能用“斗将”的方式,结束这场短促且惨烈的遭遇战,符合敌我双方大部分人的利益。而在战斗结束之前,能看到一场精彩的高手对决,更是可以最大程度冲淡众人心中失去袍泽的哀伤。
“大当家,大当家,大当家......”
“杨将军,杨将军,杨将军......”
观战的将士,无须任何人协调指挥,就自动分成了泾渭分明的两支,给各自心目中的英雄呐喊助威。
黑脸的呼延琮,是北方绿林道上首屈一指的英雄豪杰,各山各寨都有不少喽啰听说过他的大名无尽星空世界最新章节。而杨重贵在刘知远麾下的骑兵当中,也拥有数不清的崇拜者。
这得益于他们各自的家世和人生轨迹。呼延琮的父亲、祖父、曾祖父,都是绿林大豪,占山为王的时间,可以逆推到黄巢乱唐。他自己,更是出类拔萃。自从十六岁接替受伤而死的父亲为寨主之后,短短八年时间,见契丹打契丹,见大晋打大晋,见到前来占便宜的绿林好汉也毫不手软。将整个山寨带得蒸蒸日上。方圆几百里内,人人听了他的绰号都要挑一下大拇指。
而杨重贵的父亲、祖父和曾祖父,也都是军中数得到的悍将。虽然他的祖父和父亲,都先后曾经接受过契丹人的官职,但这年头,连皇帝石敬瑭都能拜比他小若干岁的耶律德光当义父,杨家的那些不光彩历史,完全可以被其英俊的形象和高超的身手所掩盖!更何况,自打投靠到刘知远麾下以来,杨重贵本人每战必先,斩将夺旗无算,早就博取了军中第一枪的美名!
“咚咚咚咚咚......”唯恐自家助威声比不过别人,有机灵的喽啰果断敲响了羯鼓。将在场所有人刺激得热血沸腾。(注1)
“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骑兵中的号手们,则以激越的画角声回应。与对手相较,他们更懂得如何推动气氛。毕竟,平素训练时为了让将士们不觉得过于乏味,军中经常进行各类比试,策马对决,就是其中之一。
只不过,平素大伙比试时,长枪都去了铁头,并且顶端还裹着厚厚的毛毡子。而今天,呼延琮和杨重贵两人手中的兵器,却都寒光四射。
眼看着,两匹相向奔行的战马,彼此间距离越来越近,越来越近,朴头枪与马槊相对指向两位武将的胸口,不晃不避。羯鼓声瞬间就紧张得失去了节奏,“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如狂风暴雨。画角声也忽然高亢入云,“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若万龙齐吟。
二十步,十步,五步。“看招!”呼延琮猛地发出一声断喝。身体侧拧,右手前伸,左手平端,丈八长朔如毒龙般刺向对方左肩。
“受死!”仿佛与他心有灵犀,杨重贵也在策马前冲的同时,果断拧腰伸臂,掌中朴头枪宛若闪电,径直挑向了对方的面门。
“啊——”胆小者吓得猛地闭上了眼睛,胆大者嘴巴张得足以塞进一颗鸡蛋。然而,他们预料中的血肉横飞场景却根本没有出现。呼延琮的长朔被杨重贵在最后一刻躲过,徒劳地留下一团乌亮的寒光。而杨重贵的朴头枪,也被呼延琮用一个利落的低头动作闪开,半空中只荡起一团银色的虚影。
“小心!”二马刚刚错镫,呼延琮立刻大叫收肘。以槊纂为锋,槊锋为纂,倒着寻找杨重贵的脊梁骨。
杨重贵则迅速转身,用一记干净的海底捞月,将倒刺过来的马槊挑开,随即,长枪变成了一条鞭子,由单手轮将起来,抽向对方的脖颈,“呜——!”“着打!”
风声至,断喝声亦至。呼延琮没想到对方膂力如此之大,招数如此之奇。赶紧藏颈缩头,身体贴向战马。
锐利的寒风擦着他头盔尖端飞过,将一缕盔缨扫得飘荡而起,红灿灿晃花了人的眼睛。下一个瞬间,有一条黑色的钢鞭自他的肋下盘旋着飞出,挂着呼啸得寒风,砸向了杨重贵的战马屁股。
“当啷!”电光石火间,杨重贵用左手挥动一支铁锏,护住战马,将钢鞭磕落于地。双方的战马以极高的速度,彼此分离。转眼间,各自跑出了四十余步,然后随着两声愤怒的咆哮,马头盘旋,马尾飞舞,再度面对面开始对冲。
“大当家......”
“杨将军......”
呐喊声此刻才重新响起,伴着如雷的鼓声和画角长吟,双方将士一个个都紧张得满脸通红。眼睛瞪圆,双拳紧握,再也不肯错过每一个精彩瞬间。
数千道热烈的目光之下,两匹战马咆哮着相遇。马背上的二人又各自出手两次,然后迅速分开。杨重贵被长槊上的力道震得膀子发麻,呼延琮则被对方屡屡出乎意料的奇招,逼得哇哇怪叫。
双方的将士,也各自使出浑身解数,拼命给自己一方的代表加油鼓气。唯恐喊的声音小了,或者鼓点儿被画角声给盖过,就导致自家这边的出场者,不幸输给别人。
此刻他们当中大多数人心中的赌注,也早已不是那个躲在马车中,鼻青脸肿的二皇子。而是“河东节度使大营”和整个“太行山绿林”的脸面。无论哪一方,都不希望自己这边落入下风。
杨重贵和呼延琮,则策马再战。第三个回合,第四个回合,第五个回合。当两匹宝马第六次开始对冲的时候,杨重贵的额头上明显出现了汗珠,原本白净的面孔,也好像涂了一层厚厚的胭脂,比带兵赶回来的宁婉淑看上去还要娇艳。
呼延琮的脸色黑,看不出太多的变化来。但是嗓子却已经“劈”了,发出的声音宛若破锣。“我要你好看!”他喘着粗气,低低地叫喊。手中长槊平端,身体摇摇晃晃,仿佛随时都会自己掉下马背。却在两次幅度较大的摇晃之间,悄悄地又用左手,将另外一根钢鞭藏在了槊杆之下。
“小心——!”“汉军”观战的将士中,有人目光锐利,已经发现了对方的上场者在使诈。果断地扯开嗓子提醒。
但是,大多数的人,却因为距离远,或者看得太投入,什么都没发现。只顾继续扯着嗓子,挥舞手臂,大喊大叫。将零星的提醒声,完全给吞没在震耳欲聋的助威声里。
注1:羯鼓,据传为羯族传统乐器,两面蒙皮,中间收腰,便于携带。唐朝时广为流传,多做乐器和战时鼓舞士气用。(乱世宏图../41/414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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乱世宏图 第四章 扑朔 (七)
第四章扑朔(七)
“大哥——火爆太子妃全文阅读!”黑衣女将的提醒声,同样被周围的呐喊助威声所淹没。
她握在弓臂的上右手五指已经隐隐发白,扣着羽箭的左手三指也因为过于紧张,而呈现出一种病态的淡青色。但是,她却始终不敢将弓弦拉满,更不敢对准呼延琮射出羽箭。虽然,在百步之内,她有七成以上直接命中对方的要害。
“你可以给他提建议,但不可以替他做任何决定。因为他早已不是个小孩子,而是你的男人!”
“你可以在家中抱怨他,却不能在外边质疑他。如果连你都质疑他的决定,他的话在别人眼里,更是一文不值!”
“可以事后为他裹伤,却不能阵前抢着替他出手。除非,你想着做一个有名无实的掌家大妇。然后看着他一个接一个地往回娶小老婆。”
.......
在她出嫁之前,祖父折从远将她叫到身边,将上面的话,一条接一条,亲**代。
折家世居云中,祖上为羌王折掘氏,所以家中许多规矩和生活习惯,都与周围的邻里大不相同。但是在为子女谋划未来方面,大伙彼此间却没什么差别。
“男人的看重脸面不仅仅是贪图虚荣,而是要取得周围大多数人的认同。一个在外人面前对老婆言听计从,且关键时候总是需要老婆出手帮忙的男人,绝对不会同伴的获得尊重。而一个没有威望的男人,无论做什么事情,都将力倍而功半。甚至这辈子一事无成!”
“一个在外边没有任何成就的男人,即便对你再百依百顺,以你的骄傲性子,时间久了也会对其生厌!”
“这些话你可以不爱听,也可以觉得不公平。但这却是外边的真实!除非是你的亲生爷娘,没有任何人会永远纵容你的小性子。哪怕他曾经将你视为自己的眼睛!”
......
说这些话的时候,祖父脸上一直带着笑,目光却像指挥千军万马时一样慎重。(注1)
他希望自己的孙女幸福,所以将这辈子最宝贵的东西,都倾囊相授。无论武艺、谋略还是过日子的经验智慧。
他的目光有一丝始终牵挂在她身上,从她离开家那天起,直到永远。
作为折家的孙女,她当然很轻易地就判断出,接下来呼延琮的一招,将是槊里夹鞭。此乃大唐名将尉迟恭的成名绝技,凭借此招打遍整个辽东。
她还非常轻易地就判断出,自家丈夫已经濒临力竭。毕竟,正式两军交战,敌我双方的大将即便策马对冲,彼此之间也只有一个回合的交手机会。一个回合之内决不出生死,就要把对方交给身后的同伴,根本不可能像现在这样反复马打盘旋,不倒下其中一个绝不罢休。
她甚至还判断出来了,自家丈夫下一招势必会刺向呼延琮的左肩窝,因为自家丈夫起了惺惺相惜之心,从第出手的一招起就留了分寸,从没打算真的要呼延琮的命。而那呼延琮隐藏在马槊下的铁鞭如果打在丈夫身上,最好的结果也是吐血落马,从此再难走上战场。
但是,除了任由自己的提醒被周围的呐喊声吞没之外,此刻她却什么都不能做。因为他是她的男人,他有他的骄傲,他是整个汉军当中第一用枪高手。
因为,祖父教导过的那些人生智慧,那些夫妻之间相处的道理,时时刻刻保护着她,也约束着她,让她不敢肆意妄为。
人得头脑和心脏,越是紧张,往往越会运站得更快。只是短短一、两个呼吸时间,黑衣女将已经将出手和不出手利弊,反复衡量了十几遍。
下一个呼吸,她的脸色愈发地苍白,胸口起伏也愈发地急促,目光冰冷如电。
握在双手之间的骑弓,再度快速拉满。她不能失去他,宁可让他觉得屈辱,宁可事后被他责骂,甚至夫妻两个就此形同陌路,也不能眼睁睁地看着他落入别人的陷阱。
数个宽阔的身影,却忽然出现在她的视线中,恰恰挡住了羽箭的去路都市之我是大亨全文阅读。是呼延琮麾下的山贼头目们,认定了自家总瓢把子胜券在握,忘乎所以,站在马鞍子上手舞足蹈。“大当家,大当家,大当家.....”
“滚开!”已经搭在弓弦上的破甲锥,没有机会射出去了。黑衣女将狠狠夹了一下马腹,向前横冲直撞。
来不及了,一切都来不及了。即便她冲到人群的空隙中,再度弯弓搭箭,也肯定来不及了。两匹战马从起步开始对冲到高速相遇,原本就只需要两三个弹指,她已经错过了出手相救的时机,此刻只能赶过去尽可能地替他疗伤或者避免别人侮辱他的尸骸。
泪水瞬间就模糊了她的眼睛,她却强迫自己盯着战场,盯着战马上已经差不多重叠在一起的两道身影。一黑一白,黑的是那样阴险,白得是那样光明。
她看到自家夫君杨重贵的招数如预料当中一样用老,被呼延琮侧着身体闪开。他看见呼延琮从长朔下抽出了钢鞭,半空中掠起一团乌黑的闪电,她闭上了眼睛,无法再坚持,全身的血浆的瞬间被冻结成冰。“大哥——!”
“杨将军......”“杨将军......”“杨将军......”四周的欢呼宛若山崩海啸,再度淹没了她的声音。
不是大当家,而是杨将军。她呆立在马背上,身体颤抖如筛糠,两只耳朵下面的肌肉不停地抽搐。没错,就是杨将军,呐喊声全部来自“汉军”将士,其中还伴随着狂热的画角,“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如夏日里突如其来的风暴,肆意横扫。
而周围的山贼草寇们,则全都被扼住了嗓子,一个个鸦雀无声。
头顶的阳光刹那间变得无比燥热,浑身上下已经被冻结的血脉再度开始流动,碎裂的心脏一点点粘合,强迫自己将眼镜重新睁开,她用手背擦去泪水。却发现眼前的世界,如同幻觉一样不真实。
又狠狠擦了几下眼睛,她终于看清整个战场。
她看见自家丈夫完好地端坐在黄骠马上,一手持枪,一手举鞭,身上流光溢彩,宛若一名下界的天神。
而黑脸黑心的山贼头子呼延琮,却愣愣地徘徊在几十步之外。举着空空的左手,失魂落魄。
原本应该打在对手后背处的钢鞭,此刻已经成了杨重贵的战利品。他不可能要得回来,也没有颜面再去讨要回来。
山崩海啸的欢呼声中,杨重贵将朴头枪挂在德胜钩上,然后一只手拎着钢鞭,穿过周围的人群,穿过匆匆赶过来助威的“汉军”将士和不知所措的山贼草寇,就在敌我双方的眼皮底下,走到了呼延琮面前。
“你刚才如果直接打向我的面门,而不是绕着弯子打我的后背。此刻,我已经躺在地上了!”握住钢鞭的顶端,将护手递向呼延琮,他同时用周围很多人都能听得见的幅度,高声道出一个事实。“谢谢你手下留情,走吧,带上你的弟兄。咱们两个后会有期!”
“你第一枪和最后那一枪,目标都是我的护肩。”呼延琮喘息着接过钢鞭,仔细挂在了马鞍下。“所以,我不能打你的脑袋。我是绿林大盗不假,但是盗亦有道!”
说罢,也不多啰嗦。抬起左手猛地一拉战马缰绳,他扯开嗓子冲着周围的大小寨主们高喊:“走啦!已经输了,还愣着做什么?难道还指望人家管饭么?!”
“走啦,走啦!”众山大王们先是微微一愣,随即讪笑着开始收拢队伍,“偷袭没得手,单挑也没赢,咱爷们今天认栽!”
“走啦,走啦。以后见到杨重贵旗子,咱们大伙都躲着走就是!”
“走啦,一会说是要救驾,一会又说要杀人!老子早就被弄糊涂了!”
......
众头目和喽啰们七嘴八舌,赶在“汉军”改变主意之前,匆匆忙忙离去。连地上同伙的尸体,都没来得及去收敛。
同样心中非常失落的,还有武英军长史郭允明。眼看着敌我双方之间距离越拉越远,他轻轻咬了咬牙,策马奔向杨重贵,硬着头皮提醒,“杨将军能不战而屈人之兵,真是让郭某佩服至极!然贼心难测,万一.....”
“郭长史一路辛苦了,接下来的事情,全部交给末将便是!”杨重贵非常恭敬地向他行了个礼,大声说道。
“不敢,不敢!”郭允明碰了个软钉子,肚子里头怒火中烧,却没有丝毫勇气去发泄。只能匆匆侧开半边身体,然后以平级之礼相还。
他是武英军长史,而杨重贵只是统领一个“指挥”兵马的骑将。照常理儿,接下来即便两军合一,也是他来做主帅,后者只能屈身听令。然而,这世间,很多事情却不可用常理来推断。
首先,杨重贵是近卫亲军的骑将,嫡系中的嫡系,比起武英军这种匆匆拉起的队伍,在汉王刘知远眼里,地位不知道要高出多少倍。
其次,杨重贵的父亲乃是麟州节度使,重兵在握,而他郭允明却连姓氏都是随便捡来的,像生长于岩石缝隙中的杂草一样无根无基。
正暗地里郁闷得两肺生烟的时候,却又看见常婉淑像一团火焰般冲了过来。远远地朝着车厢口挥舞起马鞭:“小胖子,你真的就是石延宝吗?!小时候你手贱掀我妹妹的裙子,曾经被我打得屁股开花的事儿,你还记得不记得?”
注1:折从远,即是折从阮。本名丛远,后来为了避刘知远的讳,才改为从阮。此刻刘知远尚未称帝,所以无须避讳。(乱世宏图../41/414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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乱世宏图 第四章 扑朔 (八)
第四章扑朔(八)
“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妾本良善最新章节!”高车周围,顿时爆发出一阵惊天动地狂笑,将士们一个个前仰后合,无法自已。
太有趣了,太邪性了。如果常婉淑不亲口说出来,谁能想到被大伙保护了一路的神秘皇子,居然还有偷偷掀女孩裙子的劣迹?更不可能想到的是,原来凤子龙孙小时候也有被人按在地上将屁股打八瓣的时候。并且看样子打人者还活得挺滋润,至今还没有受到任何追究。
刚经历了一场恶战,他们迫切地需要发泄心中的紧张与丧失袍泽的伤痛。而常婉淑没头没脑的问话,恰恰成了点燃了这个发泄口的契机。因此,上到统兵的将领,下到普通小卒,一个笑得直揉肚子,短时间内根本停不下来。
只有两个人没有发笑,其中一个当然就是被逼着冒充二皇子石延宝的小肥。他哪里想得到,居然在刘知远的地盘上,自己还能遇到被冒充者小时候的“冤家”?顿时紧张得满脸是汗,头皮发麻,紧握着拳头不知道该如何是好。
另外笑不出来的就是武英军长史郭允明。作为整个计划的主谋与直接执行人,他千算万算,唯独没算到,马上就到太原了,居然还能遇到二皇子小时候的同伴!而他偏偏无法像先前一样,直接杀人灭口。甚至连威胁对方的能力都没有。因为眼前这个被浑身上下火炭般散发着热力的红衣女子,正是六军都虞候常思的掌上明珠!
而那常思,非但是追随了汉王刘知远近二十年的铁杆心腹,还是马步军都指挥使郭威的救命恩人,侍卫亲军史弘肇的儿女亲家;其本人手握重兵,跟刘知远麾下两大肱骨文臣杨颁和王章也走动甚密。
像郭允明这种级别的杂军长史如果招惹了他,此人只需要随便伸出一根手指头,就能将郭大长史像碾只蚂蚁一样活活碾死!
所以此时此刻,郭允明唯一能做的,就是像抽了羊羔疯一般,拼命地向韩重赟眨巴眼睛。期待后者能在关键时候头脑清醒,千万别把小肥的真实身份给当众揭开。否则,掌书记苏逢吉为了替汉王遮丑,少不得要借几只人头来用。他郭允明和武英军都指挥使韩朴,毫无疑问就是两大热门人选!
好在韩重赟虽然讲义气,却还没到了为朋友而抛弃亲人的地步。发觉身边的情况不太对劲儿,赶紧主动站出来替小肥遮掩:“他,他脑袋被铁锏砸漏过。很多事情都想不起来了。你不要逼他。越逼,他可能越无法恢复!”
“他被人打成傻子啦!”常婉淑闻听,一双凤目圆睁,两片略显单薄的嘴唇瞬间张成了半圆形。
说着话,将战马向前催动数步,她快速冲到车厢门口,伸手就去掀小肥的头发。“我来看看,到底伤在什么地方?你别怕,我阿爷最近认识一个姓陈的老道,据说医术很是了得!”
“不妨事了,早已经不妨事了!”小肥被这红衣女子风风火火的举动又给吓了一跳,出于本能就将身体朝车厢里头缩。
头上的伤疤是真的,失忆的病症也是真的。但是,他却不敢跟这个女子接触太多。谁知道对方手里还握着那个二皇子石延宝什么把柄?一旦又把账算到他头上,他拿什么去回应人家?
“婉妹,你干什么呢?”韩重赟跟小肥心有灵犀,如同贴身侍卫般,晃动身体挡住了常婉莹的手臂,然后皱着眉头嗔怪,“别胡闹!这可不是你们俩小的时候了逆天冥空最新章节!好歹他也是个皇子,你给他留点儿颜面!”
“嗯?”常婉淑先是对着韩重赟轻轻皱眉,随即,又吐了下舌头,笑着摇头,“哎呀,你不说我都忘了,他是要做皇帝的人了,不能再任由我去摸他的脑袋。不过.....”
将目光越过韩重赟的肩膀,她笑着向小肥追问,“死胖子,你将来当了皇帝,不会报复我吧?咱们可预先说清楚了,当年挨打的事情,十次里头有九次都是你自找的。你可不能老想着翻旧帐!”
“哈哈哈哈哈哈哈......!”四下里,看热闹的将士们又笑做了一团。揉着肚皮,对二皇子的回应翘首以盼。
“不追究,不追究!我保证不翻旧账!你放心好了!君,无戏言!”小肥躲在韩重赟身后,用力摆手。对方跟石延宝如此相熟,他将来躲都躲不及,怎么可能再自己给自己找麻烦。
况且即便自己是真的二皇子,看在好兄弟韩重赟多次舍命相护的份上,也不能跟未过门的嫂子就计较。毕竟那些都是幼年时的事情,无论谁欺负了谁都不能算是出于恶意。
他答应得实在太快,说话的语气也实在古怪,听在常婉淑耳朵里,反而像是敷衍。顿时,后者就将眼睛又竖了起来,盯着乌黑的眼眶说道:“我可不是向你求饶。其实你想追究,我也不怕。你阿爷,先帝在位时,都觉得你是活该,没有因为揍你而责罚我。你要是敢翻旧账,就是不孝!”
“不翻,真的不翻。我一点儿都想不起来了,真的!”小肥巴不得这个女子赶紧从自己面前消失,举起手来赌咒发誓。
“先帝要是敢为了小孩打架的事情,去跟汉王翻脸,才怪?”武英军长史郭允明在旁边虽然插不上话,却也忍不住偷偷撇嘴。
常婉淑的父亲常思当年官职虽然不高,却是刘知远留在汴梁的“大管家”。平素在汴梁城内跟谁接触应酬,到哪一座府邸拜访探视,都代表着刘知远本人。而大晋开国皇帝石敬瑭在位的最后两年中,就已经对刘知远忌惮万分。他的继承人石重贵除非脑袋也被铁锏砸过,才会因为自家小儿子在舅舅家被常思的女儿痛揍的事情,去小题大做。
站在郭允明角度的推测,石重贵说不定还巴不得自家小儿子被常思的女儿多欺负几次,然后他再通过这种始终一笑了之的态度,向刘知远传递敬重安抚之意。毕竟小女孩下手打人,再狠也有个限度。而万一刘知远造了反,却足以掀掉他石家的半壁江山。
正腹诽间,却又听见常婉淑大声问道:“还有你,韩重赟,你先前怎么被人逼得那么狼狈?要不是杨大哥跟嫂子两个赶来的及时,你今天估计连小命儿都得交代了!我阿爷当年教你的那些本事呢?难道你都当饭吃了不成?”
“他,他居然还是常思的弟子?!”郭允明的身体,立刻又打了个哆嗦,无数只狍子从心脏上飞奔而过。(注1)
他先前答应小肥不把韩重赟的事情捅到汉王刘知远面前,可没答应不以此事作为把柄要挟自己的搭档韩朴。甚至一路上已经想到了无数办法,可以让武英军都指挥使韩朴从此之后对他言听计从。
而现在,郭允明却开始才庆幸自己没有功夫去将心中的那些阴险谋划付诸实施。***匹夫韩朴平素不显山不漏水,儿子却早已拜入了常思门下。而从韩重赟与常婉淑两个说话时的语气和眼神上来看,常韩两家将来少不得就是铁杆姻亲。那常思即便再看韩朴本人不顺眼,也不会由着自己的亲家公被一个无名小卒拿捏。
“我,我没忘。只是,只是师父他老人家教得那些东西太,太过高深,我,我一时半会儿还掌握不全!而那,那呼延琮的本事,跟,跟杨大哥都不相上下。我怎么可能打得过他.....”韩重赟弱弱的回应从车厢门口传来,让郭允明愈发心里抓狂,脸色也变得青灰交替,宛若一口气喘不匀,就会当场死掉一般。
六军都虞侯常思的弟子加未来的女婿,小王八蛋你怎么不早说!早说出来,疯子才会当着你的面,谋划如何弄出个假皇子来向汉王邀功!
然而转念一想,既然韩朴这个常思的亲家公,知道弄假成真的计划出自苏逢吉之手后,都肯积极主动配合。这岂不说明,常思不会因为这点儿小事儿,就去拆苏逢吉的台?
换句话说,只要郭某人继续去鱼目混珠,别让人抓住明显破绽。常思等人应该就会乐见其成!而不是会主动跳出来拆穿此事,让汉王刘知远好不容易才建立起来的高大形象,瞬间掉在泥坑里摔个粉碎!
迅速理清了与事情相关的各种利害,郭允明的脸色,终于又恢复了几分人样。竖起耳朵,振作精神,以防常婉淑再忽然使出什么“杀招”。
令他庆幸的是,世间总是一物降一物。风风火火的常婉淑,与柔中带刚的韩重赟,竟然是天造地设的一对儿。很快,就被后者温吞吞的话语声给磨得锐气尽。一双明亮的凤目中,也慢慢写满了柔情。
“那你,那你刚才没受伤吧!周围全是山贼,而你身边又带着这个又蠢又笨的死胖子!”少女天,六月的脸,发威时电闪雷鸣,温柔起来也有如和风拂面。
韩重赟对此,反到变得略微有些不适应。愣了愣,才红着脸摇头:“没有,我好这呢!这身上的血都是别人的。不信,你看,我这样轻轻一抹就全擦掉了!啊呀——,我的腿——!”
“噗通!”一翻眼皮,他倒栽于小肥怀中。双目紧闭,断裂的大腿护甲处,有一行鲜血正淅淅沥沥而下。
注1:狍子,一种类似鹿,但比鹿小的野生动物。繁殖力颇强,早年在山西内蒙等地都很常见。因为其智商很差,所以被称为傻狍子。
注2:本书会有很多帅哥美女,忽然有个设想,是不是找人设计一些图像出来以给大伙添些读书的乐趣?嗯,我去找人商量。(乱世宏图../41/414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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乱世宏图 第四章 扑朔 (九)
第四章扑朔(九)
“韩重赟网游之巅峰召唤最新章节!你怎么了!你别吓唬我!”常婉淑惊得花容失色,一翻身从战马上跳了下来,直接跃入了车厢。
其他围在高车附近的将士,也都亡魂大冒。纷纷挤上前,查探韩重赟的伤情。先前大伙都忙着替杨重贵呐喊助威,根本没留意到韩重赟受了伤。而此刻把注意力集中过来,才发现车厢的地板已经被血浆润湿了一大片。
“完了!”郭允明眼前一黑,心中涌起阵阵悲凉。那么长的一道伤口,鲜血很难止住。而万一韩重赟因为伤重而死,他郭某人即便弄出个真皇子出来,恐怕这辈子仕途也彻底到了头。
“你不要死,不要死!我以后不欺负你了,不欺负你了还不行么?我什么都听你的,你让我在家里就在家里,让我绣花就绣花。我阿爷都说了,等忙过了这阵子,就带着我去汴梁.....!呜呜,呜呜——”常婉淑的哭声透过人群传来,如刀子般割得人心里难受大圣传全文阅读。
“婉淑----”黑衣女将眼圈一红,手捂住嘴巴,将头远远地扭了开去。
身为武将之妻,她何尝不是日日为自家郎君的安危担忧?而今天,她却眼睁睁地看着好姐妹未等出嫁已先丧夫,那种撕心裂肺的伤痛,简直感同身受。
“都别慌,也别乱。让我先看看,让我先看看有没有办法给他止血!”杨重贵的动作,总是比语言快上半拍。话刚出口,人已经跳下了坐骑。分开了乱哄哄的将士,硬生生挤向了车厢门,“我这里有上好的金创药,如果能止住血,他未必.......,殿下,殿下你在做什么?”
后半句话,他几乎是本能地吼出。立刻让周围的人齐齐一愣,注意力瞬间就集中在了始终被大伙当作第一保护对象的“二皇子”身上。却惊诧地发现,这位体态略显臃肿的二皇子,此刻竟然以很少人比得上的灵活,用一把不知道什么时候折断的横刀,割断了韩重赟大腿根处的绊甲丝绦。
紧跟着,只见他左手轻轻一扯,便除掉了韩重赟衬在护腿甲阻挡流矢的绸布短裈,将半截毛茸茸的大腿和婴儿嘴巴一样伤口,同时给露了出来!(注1)
伤口附近的遮蔽物一去,血顿时流得更快,滴滴答答,转眼间就在地板上汇聚成了一条小溪。这一下,把常婉淑顿时给惊得连哭都不敢哭了,右手一扣一拉,就将腰间的护身短刀扯出了半截,“住手,你干什么?他刚才可是为了救你才受的伤!”
“蹲下,抱住他的头!低一些,如果你不想他现在就把血淌尽了!”先前被她吓得大气儿都不敢出的“二皇子石延宝”,此刻却完全变成了另外一个人。单手托住韩重赟的腰,快速移向常婉淑的怀抱,“再低些,坐下,你坐在地板上,把他的头抱在怀里,对,就这样!刀子给我,早点儿拿个短家伙来,我也不用现去折断了横刀凑合!”
说着话,劈手夺过了短刀。在刚刚从韩重赟腿部剥离的短裈上干脆利落地一割,“嗤啦”一声,将短裈下半截割成了一根细长的布条儿。随即,又用布条沿着韩重赟的大腿根处绕了两圈,双手用力一勒一绕,三下五除二,就将布条打两端系在一起打成了活结。
说来也怪,韩重赟腿上那条伤口看着虽然长,出血的速度,却立刻慢了下来。令所有人觉得头上的阳光一亮,吐气声顿时此起彼伏。
军中有不少人都携带着金创药,临近稍大一些的城池里头,也肯定能找到郎中。只要韩重赟腿上的伤口能止住血,把命捡回来的机会就能成倍地增加。即便最后不幸变成了瘸子,也照样能坐在马车上排兵布阵,更不会影响他与常婉淑两个将来给老韩家散叶开枝。
“谁带了酒,越浓的越好!”抬起胖胖的手背在他自己额头上抹了一把,“二皇子石重贵”沉声问道,声音镇定得就像见惯了生死的沙场老兵。
“我有!”“我有!”“我这就去取!”高车周围,人们纷纷答应着,从腰间或者马鞍下取出一个个装酒的皮囊。
“二皇子石延宝”非常挑剔地,将递过来的皮囊挨个打开尝了一口。然后,选了口感最冲的一囊酒水,缓缓倒在了韩重赟的伤口上。伤口处的血痂和血浆,迅速被冲开,露出里边深红色的瘦肉和白白的几片筋膜。
就在大伙惊诧的目光下,“石延宝”用酒水把常婉淑的短刀也清洗干净,然后单手擎着刀柄,用刀尖在伤口处缓缓翻动,来回两次,直到看得大伙的心脏又揪了起来,才将短刀放下,对着常婉淑微微一笑,“还好,没伤到大血管,也没伤到筋。只要能扛过今晚和明天,他就死不了!”
“啊——嗯!”常婉淑失魂落魄地看了看“二皇子石延宝”,又看了看怀中昏迷不醒的韩重赟,噙着泪回应。
“谁去生个火,把这柄刀子给烧红了,顺便再去折一根干净的树枝来!”少年人在变声期特有的公鸭嗓子再度响起,听大大伙儿耳朵里头,却如闻天籁。
无论他们是不是韩朴的部属,先前韩重赟舍身救友的壮举,都被大伙看在了眼睛里头。而当兵的心中,最佩服的就是这种为了袍泽可以不顾自家性命的人。只有这种人,大伙在战场上才敢真正放心地把后背交给他。而一支队伍里这种义薄云天的好汉子越多,整支队伍在战场上存活下来的几率也会越大,甚至可以打出百战百胜的威名。
当即,有人快速策马跑到附近收集干柴,就在高车旁边架起了火堆。有人小心翼翼地用干净布子裹着短刀的木柄,去用内层火焰灼烧。还有人,则拿出自己用来在关键时刻保命的人参、鹿茸等物,满怀期待地送到车厢里,希望此物能被“二皇子”选上,为少将军韩重赟增加几分活下来的可能。
大伙眼睛里的“二皇子石延宝”,则将众人刚刚砍回来的一根嫩树枝,用半截横刀削成了圆棍,轻轻塞进了韩重赟的嘴里。然后,冲着满脸不解的常婉淑交代,“一会儿,你仔细看着他,让这根棍子一定卡在他的上下牙之间,免得他自己咬断了舌头!”
说罢,又将头迅速看向了火堆。“烧红了没有?烧红了就赶紧拿过来!”
“来了,来了,来了!”郭允明亲自上前,抢过短刀,用布抱着已经冒了烟的木柄递入了高车。“二皇子石延宝”也不跟他客气,先取了短刀在手,然后大声命令,“帮忙,按住他的这条大腿。无论如何不准松开!”
“是!”郭允明完全忘记了抗拒,像以前给别人当书童时一样,大声答应。随即,两只手按住韩重赟大腿,咬着牙汇报,“按,按好了!你尽管放手施为!”
“嗤——!”他的话音未落,“二皇子石延宝”手中的短刀,已经贴在了韩重赟的伤口上。顿时间,青烟四冒,焦臭扑鼻。
“啊——!”昏迷不醒的韩重赟嘴里发出一声惨叫,腰杆本能地上挺,大腿小腿一起往回收。郭允明胳膊一软,就要被对方硬生生地拖进高车。说时迟,那时快,杨重贵侧肩顶住郭允明,双手同时下按,“忍住,就这一下,马上便好异界生活助理神最新章节!”
“啊———啊——!”韩重赟挣扎不得,嘴里继续发出凄厉的惨呼。两眼一翻,再度疼得昏迷不醒。
“二皇子石延宝”手中的短刀,恰恰在这个时候,从他腿上伤口处抬起。刀身两侧,余烟袅袅。
再看原本血淋淋的伤口,竟被烧红的刀子,给硬生生地焗在了一起。再也没有半滴红色的血液往外流。
“金创药!谁的最好,赶紧自己说!”石延宝头也不抬,丢下短刀,一边用胖胖的手指翻看韩重赟的眼皮,一边沉声询问。
“我的最好,我的是鹿鸣轩老字号!”
“我的,我的花了四吊钱,才能买回来一小包!!”
“我的是五台山铁和尚....”
“我的.....”
众人如梦初醒,争先恐后地上前献药。
“还是用我的吧!”杨重贵缓缓松开按在韩重赟大腿上的双手,大声说道,“我的,是“白云先生”亲手所制。他最近一段时间刚好在汉王那里做客,家父求了他好几次,才求到了一小盒。”
白云先生陈抟的大名,整个华夏北方,几乎无人不晓。此人中过科举,炼过仙丹,还精通一身好武艺。但此刻最出名的,却是他的一手好医术。简直可以用“生死人肉白骨”六个字来形容。据说只要阎王爷没派鬼差来勾魂,多重的病,多厉害的伤,他都能妙手回春。
有这位老道士赐下的金创药在,别人家的,就都可以收起来的。“二皇子石延宝”虽然没听说过白云先生的名号,却也从大伙随后的表情上推断出了一二。于是乎,便从善如流,接过来杨重贵递上前的木盒,用洗干净的刀尖挑出一些灰白色油膏,缓缓地涂在了韩重赟刚刚被强行烫合的伤口处。
油膏被体温花开,焦黑的烫痕,看起来立刻不像先前一样丑陋。“二皇子石延宝”满意地点点头,随手从取过一根萝卜粗细的老参,用刀子细细地削下数片,塞进韩重赟嘴里,然后用酒水一点点喂了下去。
韩重赟的脸色虽然因为失血过多而显得苍白,但随着药力和酒力的散开,呼吸明显变得有力起来。脖颈下的两根大血管儿,也又开始轻轻地跳动。
众人见此,顿时又齐齐松了一口气。赶紧七手八脚地帮忙收拾车厢,铺开行礼,将韩重赟小心翼翼地抬上去,塞了枕头躺稳,然后迅速赶起马车,奔向距离此地最近的城池。
当车厢门重新关好之后,郭允明一直悬在嗓子眼儿处的心脏,方才缓缓落回肚子。看了一眼累得满头大汗的小肥,带着几分庆幸说道:“今天多亏了殿下你!亏得你居然精通岐黄之术。否则,韩大少爷可真要遇上大麻烦了!”
“是啊,殿下什么时候学的岐黄之术,手段好生老到?”主动留下了陪同好姐妹的黑衣女将也转过头,带着几分好奇询问。
“坏了!”郭允明心脏一抽,后悔得恨不得来回给他自己两个大嘴巴。让你欠,让你欠,好不容易躲过了一劫,自己心中偷偷乐会儿便是,怎么一得意起来,就忘乎所以?!
正急得喷烟冒火间,却看到常婉淑快速将目光从韩重赟脸上移开,看着大伙,低声说道:“他小时候就喜欢这个,估计是无师自通。我记得当年上林苑中,被他活活折腾死的鹿儿几乎每个月都有好几头。当时我还为此揍过他,没想到今天反倒多亏了他当时的折腾!”
“也不是完全如此!”小肥皱着眉头想了片刻,指指自己的脑袋,低声补充,“我好像跟人学过这些,刚才突然间就想起来了。但是除了二当家宁采臣之外,却又想不起来谁曾教过我!唉,无论如何,韩大哥没事儿就好!”
“是啊,是啊!”郭允明如蒙大赦,在旁边连连点头。“想不起来就不用想了,没什么大不了的。反正你今天救了他的命,大伙都亲眼看到了!”
“那倒是,的确没什么大不了的!”黑衣女将想了想,笑着点头。
“那你还记得不记得我妹妹,就是小时候老被你欺负哭的那个?”常婉淑抬手在自己眼角处擦了几下,笑着提起了另外一件远比“二皇子”精通医术更重要的事情,“她可是一提起你就恨得牙根儿都痒痒。等将来见了她,你可别指望她会像我这样好说话!”
“嗯,我知道。我让她骂几句出气便是。小时候的事情,我真的一点儿都想不起来了!”小肥讪讪地赔了个笑脸,如同真的犯下过石延宝当年的那些“罪行”一样,低声表示歉意。
“你知道就好!”常婉淑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将头转向昏迷中的韩重赟,不再哆嗦。
黑衣女将除了她之外,跟马车中其余任何人都不熟悉。也把面孔转向了病榻,低下头,闭目假寐。
只有郭允明,一会儿偷偷看看疲惫不堪的小肥,一会儿又用眼角的余光偷偷打量几下忽然变温柔了的常婉淑和闭目养神的黑衣女将,心中波涛翻滚,“莫非他真的就是二皇子本人?否则,常大小姐怎么跟他如此亲近?居然连半丝破绽都没有看出来?并且还主动替他澄清疑点?”
上午的阳光透过官道两侧的树林,落在少年人的脸上。把少年人的面孔照得忽亮忽暗,神秘莫名。
注1:短裈,就是后世的短裤雏形。从胯部到膝盖,然后膝盖上在加两条护胫,就构成了完整的裤子。中国古代短裤分为绔和裈,区别是绔为开档,裈为合裆。唐朝后期及之后,基本已经全是裈,绔已经不多见。(乱世宏图../41/414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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乱世宏图 第五章 迷离 (一)
第五章迷离(一)
韩重赟的生命力很是顽强,只昏迷了一天一夜,第二早上,就已经能靠在常婉淑的臂弯里,一口一口地慢慢喝粥我是玉帝我怕谁全文阅读。
临时被韩重贵征用的郎中不敢贪功,非常诚恳地告诉众人,韩将军之所以能逃过一场生死大劫,一方面是由于伤口处理得及时恰当;另外一方面,则是因为其当时身边有个命格贵不可言的大人物,寻常那些污秽肮脏的东西,都不敢趁弱欺身。
伤口的处理,是小肥亲自动的手。整个队伍当中命格最贵的,到目前为止恐怕也是他。当然,这一切是建立在他的“二皇子”为真的前提下。否则,“贵不可言”四个字,无论如何也落不到他的头上。
能把好朋友的性命从阎王爷手里给抢回来,小肥当然非常开心!这证明他至少不算是个单纯的累赘,不再单纯地只是依靠靠别人,而从不付出。但是他的好心情只维持了不到一个白天,傍晚的时候,所有快乐就一扫而空。
“二皇子身边有神明襄助!”
“二皇子用龙气给韩将军续了命!”
“韩将军当时原本已经死了,是二皇子跟菩萨许下了五台山顶塑金身的宏愿,才给韩将军换了回来五十年阳寿!”
......
林林总总,类似的传言不胫而走。甚至连当时就在旁边看着他给韩重赟包扎伤口的一些底层十将和兵卒,都煞有介事地跟周围的人宣布,“嗯,就是兵甲三国全文阅读!当时我们都看到头上的天都变黑了,阴气逼人。心想糟了,肯定是阎王爷派了鬼差来勾少将军的魂儿了!但二皇子把横刀就往空处那么一挥,你说怎么着......?”
“怎么着?”临时架起的篝火旁,其他兵卒一边吃着干粮,一边满脸紧张地捧场。
“只听当啷一声。”如同戏台上的优伶一样,说故事的人把眼睛微闭,右手五指做握刀状一起朝火堆虚劈,“横刀明明什么都没砍上,就自己断成两截。紧跟着,我们大伙儿就觉得头顶上一亮,阳气顿时就回来了。”
“嘶——”听众们一边倒吸冷气,一边用眼神偷偷朝着二皇子身边打量。都希望能看出这凤子龙孙身边的护驾神灵,到底藏在哪里,长得是何等模样?
一不小心就成了“半仙”的小肥,当然不可能冲到一座座火堆身边,对着每个编纂故事的人解释,自己肯定没有神明护体,更不是什么狗屁二皇子。自己就是一个私人堆里爬出来的孤魂野鬼,如果不是当日瓦岗寨几个当家发了善心,尸体早就喂了野狗,怎么可能贵不可言?!
他也不可能去抱怨,大伙故意将自己架在火堆上烤。那些编故事的厮杀汉们,只是闲极无聊才找点乐子缓解旅途疲惫而已,没有任何恶意。更不可能包藏着什么祸心。也完全没有想到,他们现在极力推崇的二皇子,实际上是个西贝货。
他们只是最底层的一群,没有杨将军和郭长史所具备的那种眼力和心机。想不到随口编造出来的故事,能给自己带来什么危险。更想不到,大伙一路上名为保护二皇子,暗地里还承担着随时准备杀人灭口的任务。他们甚至想不到,汉王刘知远将花费这么大力气“二皇子”接到太原,不过是欲“挟天子以令诸侯”。还一厢情愿的认为,自家汉王是程婴杵臼那样的千载孤忠,而二皇子注定在将来某一个时刻,会成为如同戏文里的赵武子那样,奋祖宗之余烈,重整大晋江山。
地位越来越尴尬的小肥,没有勇气去指责身边这群质朴的厮杀汉。也没有能力,去查找到底是哪个在背后推波助澜,试图将自己的二皇子身份彻底钉死,让任何人都做不得半点儿更改。他只是本能地觉得身边正在发生的事情,越来越不对劲儿,越来越危险。而眼下他唯一能做的是,找到整个事件的最初作俑者,提醒后者及时出手去解决麻烦。
找了个恰当的机会,小肥把武英军长史郭允明拉到僻静处,低声说出了自己的发现和担忧。后者比他阅历广,也比他更懂得权谋,应该能看出来,眼下流言传播得越离谱,将来的局面恐怕就越难掌控。
谁料郭允明却一改前几天杀伐果断模样,而是如同被丈夫抛弃了多年的怨妇般,冷笑着向他拱手:“殿下,这不正是你想要的么?先通过韩重赟,交好他岳父常思。而后再于军中拉起一般铁杆死忠。将来在汉王面前,您只要把真实身份一亮。即便不能如前朝德宗陛下那样中兴大晋,至少也能像懿宗陛下那般,逍遥快活一辈子!”(注1、注2)
“你胡说些什么?”见了对方不阴不阳的模样,小肥急得直跺脚。“我这二皇子是不是真的,你还不清楚么?如今卷进来的人越来越多,要是哪天露了馅儿,我自己不过是一死而已,他们,他们又是何等无辜?”
自己不过是一死,而自己,已经死过了一回,照理儿就不该怕第二次。这,是少年人先前勉强能保持镇定的原因。那时,他所需要考虑的,仅仅是用自己的小命儿,给余斯文、李晚亭瓦岗众换条生路,并且让韩重赟替自己出头的义举不会受到追究。而现在,此事却把越来越多原本不相干的人给牵连了进来,万一日后出了纰漏,他真的不敢想象在刘知远的盛怒之下,大伙当中有几人能逃离生天?!
然而,着急的却仍然只是他一个人。郭允明听了他的解释,脸上的表情却愈发地冰冷。只见此人再度躬下身体,长揖及地,“二皇子殿下,您就饶了微臣吧!微臣知道自己罪孽深重,当初不该拿别人的性命来要挟您。可您老人家如今已经平安脱离险境了,一路上也把微臣给耍了个团团转。您老人家马上就要登基了,就不要再跟微臣这个小小的武英军长史计较了吧!微臣求饶,求饶还不行吗?”
说着话,连连俯身行礼,苍白面孔上,写满了无奈与委屈!
“不可理喻!”小肥气得推了对方一把,转头就走。
别人可以把他当二皇子,他犯不着去过分计较。可自己这个“二皇子”的身份,完全是姓郭的一手炮制出来的。当初说好了互相行方便,只要自己主动配合,姓郭的就想办法让瓦岗众脱身。如今,还没等走入太原城内,姓郭的居然就开始倒打一耙!
“你才不可理喻!”郭允明望着他的背影,恶狠狠撇嘴。“放着好好的真皇子不当,非要装傻当假的。老子在要是再继续上你当,脑袋,脑袋就活该被铁锏砸!”
想想自己最近所作所为,他忍不住一阵恨从心来,有股又冷又腥的东西,从嘴角直接淌入心底。
我容易么我?
好不容易外放做个长史,偏偏协助掌控的是完全由山贼草寇整合而成的武英军。好不容易抓到了武英军主将韩朴的把柄,结果却又发现对方身后还蹲着一头大老虎常思。好不容易搭上掌书记苏逢吉的线儿,在此人的授意下炮制了个假皇子出来,得到了向汉王展示自己本领的机会,却万万没想到,假皇子从一开始就是真的,只不过始终在跟自己装傻而已......
郭允明啊,郭允明,你上辈子到底造了什么孽?这辈子活得如此努力,却总是处处碰头!
注1:前朝德宗,大唐德宗李适,唐朝第九任皇帝。曾经因节度使的逼迫而仓惶逃命,后来又依靠另一个节度使李晟成功复位。当皇帝期间整顿吏治,依靠藩镇打击藩镇,取得了相当不错效果。
注2:懿宗,大唐懿宗李漼,唐朝第十七位皇帝。在位期14年,终日吃喝玩乐。将政务交给宦官和权臣,自己什么都不干,却平安到老。(乱世宏图../41/414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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乱世宏图 第五章 迷离 (二)
第五章迷离(二)
据说某些心思过于阴鸷人,眼睛里头永远看不到阳光Star X Star[Skip Beat]最新章节。
此时此刻的郭允明,无疑就是这样的人。
终日与阴谋诡计为伴的他,根本不相信人世间还有巧合这种事情发生,更不相信人和人之间还有坦诚相待这一说。
当发现局面已经完全脱离了他自己的掌控之后,此人第一时间想到的便是自己被人利用了!然后顺着这个先入为主的观点再去寻找证据,当然越是寻找,心中就越是恐慌莫名。而越是恐慌,他便越坚信自己不小心着了一个半大孩子的道儿,这些日子一直被对方当棋子摆弄!
对自己没好处的事情,郭允明绝对不会干,更何况在他眼里,二皇子石延宝跟汉王刘知远斗,根本没有丝毫胜算。所以他现在唯一想做的便是,尽量将前一段时间的功劳拿到手,然后从现在起跟对方做一个彻底的切割。免得将来汉王刘知远被激怒后,逆本溯源,让自己平白遭受池鱼之殃。
既然已经打定了主意要切割,他当然不可能再去理睬是谁在暗中为这两天愈传愈离谱的“神迹”推波助澜。而小肥身边除了他这个可以请教的智者之外,却找不到任何谋士可用。跟杨重贵不熟,跟其他武将没任何交情;对好朋友韩重赟已经亏欠太多,不能再把此人拖下水更深。至于六当家余斯文和七当家李晚亭,人品方面肯定没问题,可找他们问计,还真不如问自己的膝盖骨。
但是无论如何,有些该做的事情还必须去做。从郭允明身边走开之后,小肥又偷偷地找到了两位瓦岗当家,催促他们尽快想办法自行脱身,“趁着我现在还被别人当成二皇子,你们俩还是带着大伙赶紧离开吧!走得越远越好,最好离开河东。郭允明现在魔症了,未必顾得上派人追杀你们!”
“咋,你现在身份确定了,就要赶我们走?这也太不仗义了吧!咱们只想跟着你混口热乎饭吃,又没想着让你封一字并肩王?”六当家余斯文把眼睛一瞪,厉声抗议。
“你真的不是二皇子?你可别故意糊弄我们!连那姓常的傻大姐儿,都认定你是二皇子了,你怎么可能是假的呢?就她那样子,像是能替你圆谎的人么?”李晚亭表面看上去胡子啦喳,横肉满脸,心思却多少比余斯文细腻一些。把眉头皱成疙瘩,低声质疑。
“我真的不是什么二皇子,我可以发誓!否则,我早就承认了,何必废这大劲儿折腾来折腾去?”小肥大急,迅速四下看了看,低声咆哮。“即便我真的是那二皇子,你以为刘知远会当诸葛亮么?他顶多是个曹操,甚至连曹操都不如,只待利用我压服了其他几个节度使,就会立刻要了我的命!”
“那我们更不能走了,我们走了,你岂不连个可以依靠的帮手都没有?”李晚亭见他不似在说谎,愣了愣,非常用力地摇头。“在黄河边上我就发过誓,从那时开始,你就是我们的大当家。生也罢,死也罢,咱们几个都跟定了你!”
“君子坦蛋蛋,小人露**!”余斯文也是一晃脑袋,开始咬文嚼字,“我们可不是郭允明,整日想着利用你。每次看到丁点儿危险,就立刻躲得远远。实话实说,六叔这二百多斤儿,早就准备交给你了。从现在起,你随便拿去用。即便拼不过别人,至少还能溅他一脸血!”
“六叔、七叔——!”小肥红着眼睛,低声喊叫。
凭心而论,瓦岗寨这些当家们虽然曾经从死人堆里救出了他,但是除了二当家宁采臣之外,其余几个人平素跟他的关系并不算多亲近。而被吴若甫出卖了一次之后,他自己心里对众人也有了几分猜忌,唯恐一不留神,再度被人卖了还帮人数钱。
而现在,那些猜忌与隔阂,却都像晚春时节的积雪一样,转眼就融化得无影无踪。能留在他心里的,除了感激还是感激Star X Star最新章节。
“别怕,无论接下来有什么难关,六叔和七叔都陪着你一起闯!”听少年人叫得认真,余斯文心里也动了真感情。红着眼里拍了拍他的肩膀,低声承诺。
“你也别觉得欠了我们。无论你是不是二皇子,刘知远恐怕都不会让我们平安离开。跟在你身边,他们好歹对你的态度有个忌惮,只要没打算立刻除去你,轻易就不会动我们几个。如果离开了你,呵呵.......”李晚亭撇了撇嘴,不屑地摇头。“杀人灭口的办法可就多了,保证过后让你一点音讯都得不到!”
“啊!”小肥愣愣地看着他,好半晌,才轻轻咧嘴。“我又把他们看得太善良了!我以为姓郭的既然答应了跟我做交易,就不会再对你们下狠手!”
“姓郭的那厮,什么时候讲过信誉?”李晚亭又撇了撇嘴,轻轻耸肩。“况且河东这疙瘩,哪里轮到他说得算?”
“是啊,你没看他这两天的德行么?”余斯文也冷笑着摇头,“见了杨重贵,就像狗儿见了主人一样,就差屁股上安根尾巴了。见了杨重贵的婆娘,也恨不得能汪汪几声。这人啊,当官儿当到这份上,还真不如去当强盗呢,好歹还能落个痛快!”
“杨将军的父亲是麟州节度使杨信,他夫人姓折,祖父是振武军节度使折从远。”小肥最近天天跟宁婉淑这个心直口快的女子打交道,消息倒也灵通。听二人说起郭允明的古怪态度,立刻给出了具体原因。
“原来是河西一折的孙女,怪不得武艺如此了得!”
“也不怪郭允明对她毕恭毕敬,如果我早知道他祖父是折老将军,也会敬她三分!”
六当家余斯文和七当家李晚亭两个,立刻改了口风,满脸钦佩地说道。
见少年人听得懵懵懂懂,二人又相继解释道:“那折从远是个英雄,三十多年前,就奉命镇守府州。自打他到了任,非但契丹人不敢轻易再去府州打草谷,就连党项人见了他的旗号,也要避让三分!”
“难得的是此人有骨气。当年儿皇帝石敬瑭,抱歉,我不管他是不是你祖父,反正此人挺没脸没皮的。当年石某人为了当皇帝,下令割让燕云十六州给契丹。那么多成名多年的将军,一个个只会哭泣着领军民南迁。唯独河西一折,把契丹人派去接受的官员全给打了出去。随后耶律重光多次派兵去征讨,都被他老人家给干得屁滚尿流!”
“石重贵那糊涂蛋,唉,你别介意。不管他是不是令尊,他肯定都是糊涂蛋一个。不过他骨子里的硬气,倒真是跟你有几分相似。即位后,不肯给耶律重光当孙子,导致双方翻脸。契丹与大晋连年交战,别的节度使顶多是把契丹人打退,根本占不到什么实际便宜。唯独折老将军,接连收复了十几座城池,从府州一路推进到了朔州和胜州......”
二人你一言,我一语,很快把黑脸女将的祖父,安北都护、振武军节度使折从远的英雄事迹介绍了个清清楚楚。虽然对方是朝廷的高官,而他们两个身在绿林,却依旧不妨碍他们把折从远当作真正的英雄来崇拜。
“原来是这样!我还奇怪呢,杨夫人身手怎么会那样了得,有如此英雄了得的祖父,当然养不出窝囊儿孙!”对于能守护一方安宁的真豪杰,小肥心里也是仰慕得紧。爱屋及乌,连带着对黑衣女将也多了数分欣赏。(注1)
“那是,将门虎女!”余斯文和李晚亭两个赞同地点头。
三人随便聊了几句闲话,又商量了一下今后的安排,便分头散去。小肥继续去装他的皇子,而余、李两个,则偷偷找到其余瓦岗众,说明情况,让大伙自行决定去留。
与先前李晚亭的想法类似,一众瓦岗豪杰也觉得,与其走在路上死得稀里糊涂,不如继续留在小肥身边,彼此间好歹还有个照应。
反正如今天下大乱,到处都在打仗。大伙即便侥幸能从刘知远的眼皮底下溜走,到了别人的地盘上,也难免死于刀矛之下。索性豁出去陪着小寨主赌一把,说不定将来还有个赚头!
既然大伙都决心同生共死,小肥也不能再多废话。第二天早晨出发前,干脆摆起了二皇子的架子,当着众武将的面儿,要求郭允明把余斯文等人调到自己身边充当护卫,并分别给予都头和十将的待遇。
郭允明心里,当然非常不高兴。但已经到了最后一段路程,他也不愿意再多生事端。犹豫了片刻,便硬着头皮躬身领命。
随即,小肥又向杨重贵讨了个人情,请对方替自己的护卫们每人提供一套铠甲和兵器。杨重贵虽然觉得二皇子和郭允明两个今天的表现都十分奇怪,却也不认为几套铠甲和兵器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情。跟自家妻子稍稍交换了一下眼神,便笑着派人去办理。
“如果两位不反对的话,从今天起,我也和大伙一块骑马!”趁着众人还没把自己的身份看破,小肥想了想,笑着抛出第三个要求。“马车虽然大,我在里边,总是显得挤了些!”
“嘿嘿嘿嘿......”众武将们个个会心地点头,包括老成持重的杨重贵和聪明练达的杨夫人,都满脸促狭。
自打韩重赟醒来之后,惊吓过度的常婉淑,就像换了一个人般,每一刻都柔情似水。而韩重赟本人又是个知冷知暖的。结果小两口终日腻在一起蜜里调油,连折女侠这种过来人在车厢里都不敢久留,更何况二皇子这种气血方刚的童子鸡?
“死胖子,你等着瞧!”唯独常婉莹,费了好大力气,才明白大伙的笑容为何如此诡异。顿时窘得满脸失火。狠狠踹了始作俑者小肥一脚,旋即,一个纵身跃入马车当中,再也不敢露头。
注1:杨重贵的夫人,本名叫做折赛花,也就是杨家将的祖母,折太君。戏曲里以讹传讹,才传成了佘太君。(乱世宏图../41/414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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乱世宏图 第五章 迷离 (三)
第五章迷离(三)
“哈哈哈哈......”除了郭允明之外,其余将士个个笑得前仰后合通缉逃妻,总裁不好惹!全文阅读。
能看到凤子龙孙被女人欺负不容易,更难得的是能看到同一个凤子龙孙被同一个女人反复欺负。
这让大伙心里头顿时有了一种将神明从云端拉下来,按在泥坑里痛打的快意。同时或多或少也对二皇子殿下,产生了一种自己人的感觉。仿佛他就是邻居家一个懵懂少年,而不是即将登上皇位的泥塑木雕一般。
小肥自己,也只能苦着脸讪笑,根本拿那宁家的傻大姐儿没任何办法。首先,对方是韩重赟的未婚妻,相当于他未过门的嫂夫人,看在好朋友的面子上,他也不能过分计较。其次,在内心深处,他对火炭一样炙烈的宁婉淑,隐隐有一种说不出的忌惮。仿佛对方举手投足间,就能令自己万劫不复一般。
“莫非我真是那个倒霉蛋二皇子?”这几天在辗转反侧的时候,他心里其实对自己的身份也非常怀疑。种种迹象都表明,他真的应该是二皇子。因为他自己与周围的人格格不入。
他就像被大风吹来的一颗种子,稀里糊涂地就落在了某一片农田里。既不是红彤彤的高粱,也不是沉甸甸的谷子,更与黍子、芝麻和豆子没任何关系。无论跟谁相比,他都是个异类,性格不同,想法不同,待人接物的方式还不同,看事情的角度方面也差别甚巨。
他既没有余斯文、李晚亭等人那被粗糙的皮肤与歪歪斜斜的牙齿,也不像杨重贵、杨夫人、宁婉淑那样,学了一身家传的好武艺。他甚至跟韩重赟都没多少相似之处,后者除了对朋友仗义的优点之外,待人接物方面也非常圆润韩娱之梦全文阅读。而他,却根本不知道即便是平辈之间交往,不同职位、年龄的人也有一整套相应的规矩和礼仪,除非彼此已经成为莫逆。
只有帝王之家出来的孩子,才会如此。因为他们身份已经高到无法再高,除了亲生父母之外,不需要向任何人见礼,所以从小到大,根本不需要学这些东西。
此外,身上突然冒出来的医术,也让小肥自己倍感困惑。那天他只是不想让韩重赟死在眼前,然后就立刻想到了一整套止血和救治办法。好像这套本领他曾经勤学苦练多年,早就刻在了骨髓当中。需要用的时候,就自然而然地想起来了,根本不需要专门去回忆。
但是,能想起来的,仅仅就是这套医术。其他,关于他的身世,他的名姓,他以前的经历,依旧如同白纸般干净。
他不是没有努力去想,几乎每个晚上都把自己想得筋疲力竭。结果却始终都是一样,要么疼得大汗淋漓,要么稀里糊涂地睡着,等再睁开眼睛时已经是日上三竿。
“如果,如果宁婉淑那天不是刻意替我圆谎的话......”当对某个谜团束手无策的时候,一些不是很有力的证据,往往也会被当作关键。郭允明之所以忽然坚信小肥是二皇子,最重要的证据便是宁婉淑当天所说的话。而小肥自己,同样被宁婉淑那天所说的话弄得方寸大乱。
他想不明白,宁婉淑为什么要替自己圆谎。如果当时韩重赟是清醒状态,还能归功于好朋友在关键时刻,给了宁婉淑一个谁都看不到的暗示。但当时韩重赟因为失血过多而昏迷,不可能给出任何暗示。宁婉淑自己又像七当家李晚亭所说那样,是个心直口快的傻大姐儿,她怎么可能在那种情况下,瞬间就决定帮助一个假冒二皇子瞒天过海?并且做得一点儿破绽都没有?
越来越多的谜团,越来越多的证据,即便小肥自己还记得自己过去的经历,如果心志稍有些不坚定的话,都会产生自我怀疑。更何况,他的记忆里,关于过去本来就是一片空白?
所以少年人现在,特别希望有个机会单独接近宁婉淑,好仔细问一问,此女那天说自己小时候通过折磨上林苑里的动物钻研医术,到底是事有其真,还是急中生智想替自己遮掩,以报答自己对韩重赟的救命之恩。但是在同时,他也非常含怕去跟宁婉淑单独接近,因为万一此女当天所陈述的是事实,他就再也无法让自己相信自己跟那个倒霉蛋二皇子石延宝是两个人,再也没机会摆脱做一辈子傀儡,然后最后稀里糊涂死掉的悲惨命运。
接下来几天时间,他都被这种矛盾的心态所左右。骑在马背上,既不敢离自己原来那辆高车太近,也不想离得太远。这种欲说还休的模样,给大伙平添了更多的笑料。甚至一些胆大包天,却又没太多见识的兵卒,仗着曾经跟“二皇子的侍卫都头”并肩作战的交情。偷偷地找到余斯文,问后者殿下是不是喜欢上了宁氏女子,将来有没可能横刀夺爱?
“放你娘的狗屁!”凡是遇到这种缺心眼儿的家伙,余斯文立刻用拳头和骂声让对方清醒,“殿下跟韩大少是生死兄弟,生死兄弟,知道么?别以为皇家就都是孤家寡人了,刘备当年要是没有关羽和张飞,能打得过曹操?‘妻子如衣服,朋友是手足’,你什么时候听说过刘备抢关二哥老婆了?”
“那倒是!”挨了打的兵卒也不生气,陪着笑脸连连点头。回去之后,却立刻将余斯文的话添油加醋地传成了,二皇子跟宁家小姐原本青梅竹马,但念在跟韩大少的手足之情上,忍痛割爱成全了后者。这可比刘备当年还仗义,刘备对关二哥再好,也没见他把糜夫人和孙尚香中之一成全了关二哥吧?
“这是什么狗屁说辞!”相关的话题很快又传回了余斯文耳朵里,气得他暴跳如雷。找了半天,没抓到那个嚼舌头根子的家伙,只能脸红脖子粗地来找小肥抱怨,“你这两天到底怎么了?整天跟在马车后边像丢了魂儿一般。再这样下去,甭说别人觉得奇怪,我都觉得你跟那姓宁的傻大姐之间不太对劲儿了?”
“我.......”小肥立刻被问得面红耳赤,半晌不知道该如何解释。
“那傻大姐其实长得不错!比起杨夫人毫不逊色!”在这方面,李晚亭想得更多,所以比余斯文还沉不住气。见小肥红着脸始终不说话,便低声鼓励道:“你要是真喜欢他,就去抢好了。甭提什么手足不手足的。韩大少跟她不是没成亲呢么?即便成了亲,你是君,他是臣......”
“六叔、七叔,停,不要再说了,完全不是那么回事儿!”小肥被说得额头上虚汗直冒,赶紧举手制止。“我只是一直想不明白,她那天为什么替我圆谎?准备找个机会问问她,却总是被人盯得死死的,无法独自进入那辆马车!”
“这你当初不是自己作的么,干什么要把马车让给他们小两口儿?!如今,甭说周围每天这么多双眼睛盯着,就是没人盯着,你也不方便再进去啊!万一人家小两口正在亲个嘴儿,拉个小手什么的,你冷不丁这一进去......”余斯文一听,心神大定,立刻笑着数落了起来。
“六哥,拜托你有点儿正经!都什么时候了,你还顾得上这些?”七当家李晚亭在旁边听着实在受不了,皱着眉头大声打断。“这件事,咱们俩替他想办法。早点儿把事情弄清楚了,早踏实。殿下,你也得想明白。万一她那天说得是实话,接下来大伙该怎么办。不能总是见招拆招,一旦进了太原城,咱们这些人即便全都是老虎,也等于给人关在笼子里头了!”
“我知道!其实无论她的话是不是真的,咱们都越早脱身越好!”小肥听了,立刻毫不犹豫地点头。“只是......”
犹豫了一下,他打住话头。背着手在树林烦躁地走动。
又到了打尖时间了,将士们都在靠近汾河的一处树林里休息,顺便让战马吃一些刚刚冒芽儿的青草。对于骑兵来说,战马就是他们的命。能把坐骑伺候好了,战场上活着下来的机会就多一些。苛待了坐骑,等同于往自己脖子上拴绳套。别人只需要轻轻一拉,就让自己变成孤魂野鬼。
余斯文和李晚亭能看出他心情不好,都闭上了嘴巴,默默地跟在了他的身后霸气总裁,请矜持!最新章节。陪着他一道四处查看,以期能找出一个明显的破绽来,将来也好被自己这边所用。
他们看到了在不远处给战马喂水的杨重贵和杨夫人,伉俪情深,羡煞无数英雄豪杰。他们看到了韩重赟在宁婉淑的搀扶下,于树林中缓缓走动,以疏通血脉,恢复筋骨。他们还看到,有数以百计的骑兵围拢于自己周围,既给了自己足够**空间,却又像笼子一样保护着自己。外松内紧,疏而不漏,
“殿下想要逃走么?”郭允明的声音,忽然在一棵树干下传了过来,很低,却充满嘲弄。“我劝你别做梦了。昨晚咱们休息那座城池是汾州,距离太原不足两百里。如果到了这地方还能把您给弄丢了,咱们河东的十万将士,就全成废物点心了!”
“我为什么要逃?”小肥快速向他走了几步,压低了声音反击,“连你都认定我是二皇子了,我为什么要逃?我还等着做皇帝呢,怎么可能逃走?”
“你不是个甘心受制于人的人!”郭允明眉头竖了起来,笑得好生诡异,“不用摇头,我能看得出来。但是,我还是劝你,老老实实去做个傀儡!”
咬着牙,他左顾右盼,眼睛里好像闪着两团鬼火,“你不是汉王的对手,永远不是!甭看韩重赟一心想帮你,杨重贵对你也礼敬有加。但是,如果你想对付汉王,他们会第一个跳起来干掉你。我敢保证!”
“我为什么要对付汉王?笑话!”被对方说得心里一阵阵发寒,小肥却故意装出一脸不屑,不给郭允明任何开心的机会,“汉王,汉王.......”
搜肠刮肚,他试图证明汉王刘知远与自己能够和睦相处,却发现,郭允明的笑容愈发诡异,而自己肚子里的词汇,是如此的贫乏。
正恨得牙根儿痒痒之时,忽然,鼻孔处传来一股浓烈的松香味道。猛抬头,看见一股蓝黑色的浓烟,顺着风朝自己滚来,遮天蔽日。
“起火了,起火了,护驾!”郭允明一个跟头从地上窜起,提着刀,挡在了小肥身侧。与其说是在保护,不如说在押解。
“护驾,护驾!”树林中正在休息的其他将士,也被突然而来的浓烟,熏得手忙脚乱。纷纷举着兵器,拉着战马,向“二皇子”周围靠拢。
然而,那团蓝黑色的浓烟,却越滚越近,越滚越近。夹着红星和火苗,毫不客气地吞噬掉周围一切生机。
仲春时节,青草刚刚冒出一个芽,树林里却有的是干了一冬天的枯枝败叶。转眼间,火势就失去了控制,逼得众人各不相顾,争先恐后往林子外的汾河边上退去。
“救驾!”送上门来的好机会,余斯文跟李晚亭两个怎么可能不去把握?猛地在郭允明身后高喊了一嗓子,惊得对方本能地回头。随即,“呯”地一声,将此人敲晕在地。拉起小肥,撒腿就跑。
“救驾,救驾!”其他瓦岗豪杰,反应也不慢。一边扯开嗓子扰乱视听,一边纷纷向小肥靠拢。协裹上后者,贴着浓烟与烈火的边缘,撒腿向林子深处猛冲。丝毫不管清凉的汾河水其实就几百步远的林子外,更不管周围骑兵们惊慌失措的提醒。
“二皇子,不要慌,末将在此!”近千骑兵当中,此刻唯一还能保持绝对冷静的,只有杨重贵。发现二皇子殿下没有跟大伙一起跑向河边躲避野火,而是被亲信们挟裹着朝另外一个方向逃去,他的心里立刻涌起了几分警觉。猛地跳上黄膘马,像闪电般,在密密麻麻的树林里晃动了属下,转眼就追到了小肥身后三十步之内。
“你们先走,我拦住他!”听到身背后越来越近的呼唤声,六当家余斯文猛地一咬牙。双腿如同棵大树般,牢牢地扎在了原地。随即,他又来了一个乌龙摆尾,屁股朝前,胸口向后,手中短斧“呼”地一声,穿过滚滚浓烟,砸向了杨重贵的面门。
只可惜,他的武艺跟对方差了不止一点半点儿,志在必得的一记飞斧,被杨重贵轻轻一侧身,就躲了过去。旋即,后者在奔跑的马背上举起了骑弓,搭上了羽箭,“二皇子,末将得罪了!”
“嗖——!”一支雕翎忽然从浓烟后穿出,直扑黄骠马脖颈。杨重贵被吓了一大跳,毫不犹豫松开弓弦,单手擎住骑弓向下猛抽——
“啪!”雕翎落地,他自己那支原本要射向小肥身侧的羽箭,也不知所踪。
正准备拉开弓再补射一次,“嗖!嗖!嗖!”接连三箭又从浓烟后钻了出来,上中下排成一列,射向了他的胸口、小腹和战马前腿。
“卑鄙——!”饶是杨重贵身手高超,也被逼了个手忙脚乱。磕飞射向胸口羽箭,砸偏射向小腹的雕翎,最后一支却再也顾不过来,眼睁睁地看着黄骠马膝盖上方冒出了一团血花。
“稀嘘嘘——!”可怜的坐骑吃痛,大声悲鸣着便要跌倒。杨重贵一个纵身跳下马背,双手撑住战马的身侧,避免坐骑因为跌倒的速度太快,而造成更重的伤,从此无法挽回。待他把黄骠马给伺候着卧倒下来,又喊来了跟上前的亲信帮忙拉去河边照料。再找二皇子石延宝,哪里还能看得见半分踪影?
“卑鄙小人!”打遍河东从未吃过亏的杨重贵,如何忍得下此等奇耻大辱?换了匹坐骑,拎起弓箭和朴头枪,就准备追杀到底。然而,就在此刻,她的夫人却缓缓走了过来,轻轻摇头。“别追了,大哥,我知道他们会去哪?”
“啊?”杨重贵愣了愣,满脸难以置信。
“你看支箭!”黑衣女将举起刚刚从地上收回的雕翎,苦笑着提醒。“毕竟是第一次,百密终有一疏!”
“这.......”杨重贵的目光迅速落在了箭杆上,来回扫视。一丝同样的苦笑,迅速出现在了他的嘴角。“这,瞎折腾什么劲啊!有话就不能当面儿明说?!”(乱世宏图../41/414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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乱世宏图 第五章 迷离 (四)
第五章迷离(四)
沿着烟与火的边缘夺路狂奔,好几次差点就被野火给团团包围魔女来袭最新章节。在变成一堆烤肉干之前,小肥等人终于焦头烂额地脱离了险境,蹲在一处天然形成的洼地中,吐着舌头下像狗一样喘粗气。
风是由西南往东北刮的,所以蹲在这里,不用担心被野火追上烧死。而树林中滚来滚去的浓烟,也限制了杨重贵调集大军来拉网搜索的可能。他们现在唯一需要担心的,就是杨重贵和他的那位将门虎女夫人。如果二人不顾被烧死的危险追上来,十二名,加上小肥一共十三名瓦岗豪杰,没有丝毫胜算。
“殿下,喝水!”一名年纪二十出头的瓦岗喽啰,从腰间摸出一个干瘪的皮囊,主动送到了小肥嘴边上。
他自己的嘴唇,也被野火烤得全是裂口。但是他的眼睛中,却不带半点儿虚伪。小肥就是二皇子,刘知远是个大奸臣,试图抓了殿下去威慑其他诸侯。而大伙,此时此刻是全天底下最勇敢的忠义之士,比戏台上唱的那些忠义之士还要勇敢十倍。
“我不渴,你自己先喝吧!”被对方期待的目光,看得心里直发虚。小肥舔了舔嘴上的血丝,将水囊又推了回去。
“不脏,真的不脏!”小喽啰显然感觉受到了蔑视,红着脸将水囊收回来,用衣服上最干净的地方,反复擦拭囊口。“我每次喝完都会擦干净,今天早晨还特意好好洗过一遍.....”
他的声音,被小肥用动作打断。后者笑着将水囊抓了过去,仰起脖子,“咕咚咕咚”先干掉了一大半儿。然后用用自己的衣角把水囊口擦了擦,笑着递了回来,“别说了,咱俩一人一半儿!喝吧,喝饱了,才有力气继续赶路!”
“嗯!”有一抹幸福的笑意,从喽啰脸上绽放出来,暖得就像头顶上的阳光。接过水囊,他大口大口地喝着,如饮琼浆上古圣猿在西游全文阅读。
其他几个喽啰则满脸羡慕地看着此人,非常后悔自己怎么没先把水囊递给二皇子。那可是注定要当皇上的人啊,能跟他用一个皮囊喝水,回家乡后这辈子都可以始终抬着头。虽然,虽然从他爷爷石敬瑭开始,大晋朝的皇上就没干过什么正经事!
“大当家,下一步咱们去哪?”六当家余斯文的声音从洼地的边缘处传了过来,瞬间打断了众人的幸福。“这里距离汾河太近,火势持续不了太久。赶在浓烟散了之前,咱们得抓紧时间跑得远点儿。”
“大当家?六叔,你是问我吗?”小肥激灵灵打了个冷战,从地上跳起来,举头四望。这里,按照原来的座次,没有人比六当家余斯文本人更高。所以,大当家这个头衔,只可能是自己。
众人把性命交给了他,等着他带大伙走一条光明大道。而此刻周围入眼的,却只是一片片连绵无际的树林。小肥自己现在连东南西北都分辨得很勉强,突然之间,怎么可能决定该去哪?
可如今之际,再愚蠢的决定,也好过不做任何决定。加上他自己一共有十三个人,谁也没带干粮,手中拿的也全是短兵器。如果不早点儿走出树林,找到一个可以安歇的地方,即便杨重贵没追上来,大伙早晚也得活活饿死。
“刚才放火的那些人,也不知道是谁?”看到小肥满脸茫然,七当家李晚亭低声提醒。“如果你跟他们认识的话......”
“我也不知道是谁放的火!”小肥迅速摇头,苦笑着打断。
脱身的机会来得太突然,以至于他到现在,还唯恐自己是在白日做梦。而他的救命恩人们,却在他刚才急着逃命的时候,悄然无息地失踪了,从头到尾,也没给他说一声谢谢的机会。
“会不会是那个傻大姐儿,韩重赟那小子使用美男计,迷晕了她。然后她就为了搏美男一笑.....”余斯文的思路很开阔,很快就描述出了一个众人都喜闻乐见的香艳场景。只是男女角色对调了个,令所有人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肯定不是!”小肥皱着眉头打断,“她很少下马车,即便下来透气,通常也都跟杨夫人在一起。怎么可能有时间去搬救兵?况且他阿爷是刘知远的铁杆儿心腹,也不可能出手帮我!”
“这倒是啊!再女生外向吧,她的家里头长辈也不能由着她胡闹!除非,除非.....”余斯文搔着自家后脑勺,小声附和。新配发的铁盔稍微有点儿重,他戴着很不舒服。但是即便在刚才差点儿葬身火场的时候,他也没舍得将铁盔摘下来扔掉。
这东西防护力还在其次,关键是很打扮人。无论是谁带上一顶,都立刻从江湖好汉变成了正经的官老爷,从百汇穴一直到涌泉穴,都透着股子骄傲。
“是不是那呼延琮?输给了杨重贵一次,还不甘心?”先前跟小肥分享水囊的那名瓦岗豪杰想了想,犹豫着提醒。
“八成是,那个人一看就不是轻易认输的主!”
“那他何必救咱们?”
“先救了,然后把二皇子,把大当家抓走,然后再杀人灭口!”
.....
其他人恍然大悟,七嘴八舌地议论。
从西南方吹过来的春风,瞬间就变得料峭无比。吹得人心里头凉凉的,脊背和额头等处也是一片冰冷。
如果刚才是呼延琮出手的话,大伙相当于才离开了虎穴,就又奔向了狼窝。而那头老狼,还领着一群狼子狼孙,在旁边乐呵呵地看着大伙自投罗网。
河东是刘知远的势力范围不假,可刘知远的控制力只限于城市和平原。到了地势险要陡峭的山区,就是绿林豪杰们的天下。
这年头,官府做事情,往往还没绿林好汉讲道理。所以许多绿林好汉在山区,就相当于老百姓头上的官府。即便做不到共同进退,至少,让百姓们主动替他们做眼线,通风报信不成问题。
而那些家住山区的庄主、寨主们,暗地里更是跟绿林道上有着千丝万缕的牵连。交保护费买庄子平安,出钱请好汉们出马对付仇家,甚至自己主动去扶持一伙山贼,以便随时用来做一些见不得光的买卖。
俗话说,同行皆冤家。对于绿林中的那些门道,瓦岗众豪杰全是内行。而正因为是内行,他们才会不寒而栗。
先前落在刘知远手里,好歹大伙能借助小肥的二皇子身份将风险拖延一二,令对方不至于明着动手杀人。而遇上了做人头生意的呼延琮,大伙连拖延的机会都没有,只能拎着刀子拼命!
“不会是呼延琮!”正当众人被自己的想象吓得脸色发白的时候,小肥却又摇摇头,低声否认。“呼延琮是受了别人的委托来对付我,死的活的没太大差别。这里又距离太原没几步路了,他生擒了我,反而很难从容脱身。所以刚才如果是他的话,根本没必要发箭阻拦杨重贵,直接一箭把我射死了,岂不是更好跟委托人交割?!”
“这倒也是哦!”众瓦岗豪杰纷纷点头,包括六当家余斯文和七当家李晚亭,都觉得小肥的分析很是在理。
大伙以前在瓦岗寨白马寺时,很少动脑筋考虑问题。遇到麻烦要么由大当家吴若甫一言而决,要么等着二当家宁采臣运筹帷幄,其他人只管躬身领命就是,何必明知道自己不擅长此道还要瞎操心?!而现在,失去了当初的那两个主心骨,大伙才突然发现自己有多笨拙。居然还没一个半点小子心细,更不知道接下来的出路到底在何方?
“是福不是祸,是祸日子也得过!”六当家余斯文忽然朝身边树干狠狠踹了一脚,震落干松塔如冰雹般掉落重生回城记全文阅读。“既然不是呼延琮,那就没什么好担心的了。咱们自己向南走,救命恩人如果想好人做到底,肯定还会主动过来联络咱们!”
“那也是!吉人自有天相!”七当家李晚亭也不忍心眼睁睁地看着大伙的士气一寸寸降低,笑着大声附和。“不知道怎么走就往南走。越往南,距离刘知远那老王八越远。大伙也就越安全!”
这是没办法的办法,总好过蹲在原地等着追兵来捉。众人朝小肥看了看,见他没有反对到底意思,便纷纷起身。
春天已经来了,树梢头隐隐已经有了绿色的痕迹。所以大致方向倒也不难分辨,朝着树顶上绿色较浓的那边走,自然就离北方的太原城越来越远。
两个多时辰之后,他们饥肠辘辘地在某个避风的土沟里停了下来。浓烟已经被甩得很远了,耳畔也再没有了追兵声和流水声。按照七当家李晚亭判断,如果大伙没迷失方向的话,如今已经脱离了汾州府治下。再坚持走三到四个时辰而不遇到截杀,极有可能在后半夜,活着走进吕梁山区。
进了山区之后,大伙的生存机会就更多。甚至可以找个废弃的道观或者寺院安顿下来,继续干老本行。当然,这一切的前提是他们没遇到其他绿林好汉,或者老虎、狗熊这类的大型猛兽。
“你们留在这保护大当家,顺便动手生个火,我去找点儿吃的!”七当家李晚亭蹲在地上喘息了片刻,挣扎着站起身,对着大伙吩咐。
“我也去,剩下他们几个已经足够了!”六当家余斯文想了想,也晃晃悠悠地站起来,晃晃悠悠地走向李晚亭。
他们两个武艺最高,山间讨生活的经验也更丰富。不一会儿功夫,就带着一头狍子,几只山鸡,还有两大捧早已风干的蘑菇走了回来。
其他众豪杰早已升起了篝火,众人围着火堆,七手八脚。很快,就将狍子处理干净,架在了火上。然后用几顶头盔当作铁锅,丢进山鸡肉、蘑菇和刚发芽的野葱去熬汤。
经历了一个冬天的风吹,柴禾干得厉害,烧出来的火头极硬。很快,头盔里的烫汁便开始翻滚,将浓浓的香气,送进了每个人的鼻孔。
“好汤!”六当家余斯文到向阳处找了块表面挂着白霜的石头,丢进自己面前的铁盔里煮了煮。然后用刚刚拿木头削成的勺子舀了一些,放在嘴巴喝了一小口,满脸陶醉。“刘知远老王八可真会挑地方啊,河东山西,易守难攻的金窝窝。就是连这山野里头,都到处藏着吃食。咱们爷们只要耐得住寂寞,随便找个山沟沟蹲上一辈子都不成问题。他们谁爱做皇上谁尽管去做,跟咱爷们儿没关系!”
话虽然说得痛快,他的眼睛,却有意无意又落在了小肥的脸上,“我说大当家,你到底什么时候能想起自己是谁来啊!算了,算我没说,你不要急,喝汤,喝汤!”
说着话,他就把木头汤勺,往小肥眼前递。却不料小肥忽然跳了起来,一巴掌就打翻了汤勺。紧跟着,接连出脚,将几顶铁盔里的鸡肉蘑菇汤全部踢翻在火堆上,红星乱溅。
“小肥,你疯了!”众人被吓了一大跳,顾不上心疼肉汤,赶紧上前将少年人紧紧抱住。又犯病了,早不犯,晚不犯,偏偏这时候犯。六当家也是,明知道他想不起自己是谁来,老刺激他干什么?!
“六叔,六叔!”怀中的“病人”小肥,却不肯躺下休息。一边奋力挣扎,一边声嘶力竭地叫喊:“六叔,赶紧吐,赶紧抠嗓子眼儿,吐汤。这不是普通蘑菇,这是‘和尚打伞’,一朵蘑菇能毒死两匹马!”
“啥,怎们可能?我这可是....”余斯文根本不相信,皱着眉头低声辩解,“可是上好的松蘑,从小吃了半辈子.....”
话音未落,他的嘴巴已经无法合拢。有团亮亮的口水,顺着嘴角淅淅沥沥拉出老长。
“六当家!”众豪杰见状,再也不顾去抱着小肥。一个个冲上前,抱紧摇摇欲倒的余斯文,泪流满面。
“去,都别愣着,赶紧帮他抠嗓子,把肚子里所有东西都吐出来。然后再让刚才那种带着白霜的石头,洗了盐水给他往肚子里灌!”关键时刻,小肥忽然又变得无比镇定。狠狠踢了地上的铁盔一脚,大声命令。
有几天前救韩重赟的先例在,众人谁也不敢质疑他的权威。手忙脚乱地跑去找石头和清水,然后朝着余斯文的肚子里猛灌。
接连灌了几大盔冷水,余斯文终于吐无可吐。顶着一脑袋红色的毒包睁开了眼睛,喃喃地道:“我,我这是上好的松蘑。吃,吃了大半辈子,怎么可能认错。你,你小子,赔,赔我一锅好汤!”
说着话,头一歪,再次昏睡过去,呼噜声打得山响。
众人又是心疼,又是高兴,一个个蹲在地上抹眼泪儿。唯独小肥,用一根顶端被烧焦的木棍,在蘑菇的残骸上翻了又翻,半晌之后,走到七当家李晚亭身边,低声问道:“七叔,这蘑菇是从哪捡来的?不太对劲儿啊!大冬天刚过去,照理,林间很难见到蘑菇!”
“啊?”李晚亭如梦方醒,跳起来,手按刀柄四下张望。“是他***不对劲儿。这蘑菇躺在向阳的地方,密密麻麻一大片。我先前还跟你六叔还说呢,你福大命大造化大,菩萨专门派山神爷给你送蘑菇来了。谁想到来的不是什么山神,是阎王老爷!”
说罢,他快步冲到地势相对高耸的位置,扯开嗓子,朝着周围大声咆哮:“谁故意祸害老子,有种出来,跟老子一决生死。下毒害人,藏头漏尾,算什么好汉?”
“好汉,好汉——!”回声与松涛来回激荡,除此之外,四下里却没有任何其他动静。送蘑菇的阎王爷躲起来了,躲在隐蔽处,冷笑着盯着大伙,随时准备布置下一道陷阱。(乱世宏图../41/414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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乱世宏图 第五章 迷离 (五)
第五章迷离(五)
“出来——拐个美女做老婆全文阅读!”
“出来单挑!”
“爷爷这一百来斤儿给你了,你有种出来拿。藏头露尾,算什么英雄?”
“那边,我看见你了。别跑,就是你,站住!”
众瓦岗豪杰咋咋呼呼,用尽各种办法想把敌人从隐藏处挖出来。然而他们的所有努力,却与七当家的李晚亭先前的激将法一样,没有收到任何效果。
架在火堆上的狍子被烤糊了,油脂的香味伴着蓝色的烟雾,不停地往大伙鼻子里钻。先前还饿得又晕眼花的众人,却忽然间都失去了食欲。站在乍暖还寒的春风里,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从彼此的目光中,都看到了深深的忌惮。
躲在阴影里不肯现身的敌人,才是最可怕的敌人。即便是再遇到呼延琮或者杨重贵,大伙至少能知道对方实力如何,位置在哪里,替谁在卖命?打不过还可以逃,逃不了还可以向另外一个仇家人寻求庇护,然后看着两个仇家自相残杀。
而现在,大伙却仅仅知道有一个狠辣的对手在盯着自己,却连他藏在什么地方都不清楚,更不清楚此人到底为谁做事,到底想要一个什么样的结果?
北国二月的春风还是有些冷,很快,就吹透了大伙身上的铠甲,吹透了大伙的皮肤、肌肉,将寒意深深地刺进每个人的骨头里。很快,小肥就带头哆嗦了起来。“咯咯咯,咯咯咯,咯咯咯.....”上下牙齿彼此撞击不停。
“咯咯咯,咯咯咯....”其他瓦岗豪杰当中,也有一小半儿人开始打冷战。不仅仅是因为山风凄冷,同时还因为无法预测的命运。
唯独没有没有感觉到寒冷的只有六当家余斯文。躺在火堆旁昏迷不醒的他,忽然用力翻了个身,手臂高高地举起,长满红斑的巴掌在半空当中抓来抓去,“香,真香!好久没吃到这么好的松蘑了,真过瘾,就是采得少了点!”
“六叔——!”小肥被吓了一大跳,赶紧又冲回火堆旁,查看余斯文的情况。却看见此人又昏睡了过去,嘴角淌着口水,胡子拉碴的老脸上,清晰地写着幸福和满足。
“六,六当家连做梦,做梦还没忘了蘑菇汤呢!”先前跟小肥分享过清水的那名瓦岗豪杰被余斯文的贪吃模样弄得哭笑不得,指着此人的口水,低声说道。
“咕噜噜——!”话音未落,他的肚皮里紧跟着就发出了一阵巨响,仿佛无数空心水泡儿在里边来回翻滚。
这下,大伙谁都顾不上紧张了。一个个捂着肚子,笑得前仰后合。“哈哈哈,哈哈哈,你还好意思说六当家?”
“哈哈,哈哈,小苏,你可真会说话!”
“哈哈哈,哈哈,老鸹落在了猪屁股上,光看见了别人的黑.....”
“哈哈哈......”
“我,我只是,只是说明白了一个事实!”小苏窘得满脸通红,梗着脖子低声自辩。
没有人肯听他的解释,大伙自顾继续放肆的狂笑。待笑声渐渐平息了,心中的紧张情绪也散去了大半儿,一个个相继走回火堆旁,抽出腰间横刀在干树枝上蹭了蹭,就开始分割狍子。
“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老子不管了,先吃了再说!”
“就是,老子就不信他还能把毒药赛进狍子嘴里头!”
“去他个球,死了也做个饱死鬼!”
.......
大伙议论着,咒骂着,很快就将烤熟的狍子分割成了数大块。每人抄起一块,吃了个狼吞虎咽,满嘴流油。
小肥自己,也分到了最嫩的一块胸脯肉。坐在六当家余斯文的身边,用刀子慢慢削成小片,一片一片慢慢地咀嚼。
春天不是个好的狩猎季节,饿了一冬天的狍子,身上的肥肉已经被消耗殆尽。瘦肉也又干又老,咬起来极费力气。更无奈的是,此刻大伙身上谁都没有带着盐巴,只能靠从石头表面刮下来的“土盐”调味儿。而那些“土盐”本身的苦味儿远远超过了咸味儿,令狍子肉的味道更加难以下咽。
“还是尽量多吃一些吧都市之绝色妖皇最新章节!多吃一些,才有力气继续赶路。”见少年人吃得愁眉苦脸,七当家李晚亭走上前,低声劝说。
“还走?”小肥犹豫了一下,迟疑着询问。“六叔身上的毒......”
“抬上他,抬上他进山。进了山里,敌我两家就又扯平了。他们对这一带的地形很熟悉,却不可能连山里也熟悉!”七当家李晚亭点了点头,非常认真地解释。
他的声音稍微有点儿高,一瞬间就把众人的目光全吸引了过来。瓦岗豪杰们陆续放下手上的狍子肉,低声附和,“对,进山。我就不信,到了山里,他还能躲起来让咱们找不到!”
“进山,山里是咱们的天下!”
“进山,哪怕遇到老虎和豹子,也比身边始终藏着一条毒蛇强!”
......
“那就进山!”小肥用力点头,然后狠狠一口咬在手里的烤肉上,仿佛咬的是敌人的喉咙,“都吃饱了,喝足了,然后朝山里头走。我就不信了,他能背着一筐子毒蘑菇跟在咱们身后赶路!”
“呵呵呵.....”大伙被他故作凶恶的模样,逗得莞尔。心中的紧张,顿时又降低了许多。瓦岗群雄是山贼,山贼到了山里,自然会比别人占据更多的优势。至少,谁也甭再指望,再利用地利之便来对付他们。
豪杰们说干就干,很快,就解决掉了整只狍子。然后就近处寻了处小溪,将水袋重新灌满。砍来粗树枝绑成滑竿,将昏睡中的六当家余斯文抬在上面,朝着太阳下落的方位迈动了双腿。
一边走,大伙一边不停地轮换着抬滑竿儿。足足又走了一个时辰,才在某座不知名的小山的顶上,再度停住了脚步。
地势的起伏已经渐渐增大,身边的林木也从落光了叶子的杨树、榛树、橡树,松树,变成了完全由松树组成的海洋。山风越来越冷,越来越硬,而阳光的温度却不断地变低。一些被山洪冲出来的深沟中,残雪被风吹成了一整块白色的壳子,平滑如镜。而人的目光从深沟的边缘或者残雪壳子表面向山外看去,一眼就能看见远处的山底。
“他们还在追,应该不只是一个人!”小苏气喘吁吁走到小肥身边,指了指天空中盘旋的一个小黑点儿,大声提醒。
那是一只金雕,北方山区常见的一种猛禽。双翅展开时有一丈多宽,能从空中扑下来直接扑食狼和野鹿。但是今天,这只金雕的“扑食”目标,却好像就是他们。无论如何盘旋,圆心所指,都恰恰是大伙的头顶。
“歇息一会儿,找点儿东西吃。然后接着往山里头走,老鹞子都是雀蒙眼,天只要黑下来,就无法继续跟着咱们!”没等小肥做出判断,七当家李晚亭已经果断地替他做出了决定。
大伙轰然响应,迅速分散开,去寻找食物。这次,他们不敢再碰山里的蘑菇,哪怕有十足把握其是土生土长,而不是有人故意放在大伙周围的,也坚决不动其一手指头。至于野葱、山花椒等物,也是成片发现时,才多少采上少许。以免稍不留神又着了敌人的道,步了六当家余斯文的后尘。
如此小心戒备,的确没给敌人可乘之机。只是一顿饭也吃得更加没滋没味,唯一的功能就是补充体力。
用过饭后,大伙继续朝西南方向逃命,脚步丝毫不敢放慢。终于在太阳落山之后,彻底摆脱了天空中阴魂不散的那头金雕,也将隐藏在黑暗中的敌人甩得不知踪影。
“加把劲儿,再继续走半个时辰,等天彻底黑下来,就找地方宿营!”七当家李晚亭回头张望了片刻,高声给大伙打气儿。背后的敌人来意不明,能走得更远些,就多一份把握。
“走啦,走啦!有种就让他们继续跟着!”众豪杰们大笑,互相搀扶着,用挑衅的话语自己给自己壮胆儿。
经过了一整天的磨难,七当家李晚亭已经取代了小肥和六当家,成了大伙唯一的主心骨。他的话,当然也成了所有人的指路明灯。
“金雕应该是汉王养的吧。这几天听韩大少说过,汉王最喜欢养鹰。姓郭的早年就是他的鹰奴!”眼看着希望在即,小苏的头脑也变得更加活跃。一边走,一边低声向小肥提醒。
“我也不知道除了刘知远外,还有谁能养得起这种吃肉的傻鸟!”小肥笑了笑,轻轻向他点头。“但奇怪的是,他们为什么跟杨重贵不是一伙?”
这个问题非常令人困惑,队伍中,包括七当家李晚亭在内,谁都无法给出答案。如果追兵跟杨重贵有牵连的话,他们应该更努力地将“二皇子”活着捉回去才对。为何偏偏要选择下毒?而如果杨重贵本人也在追兵当中的话,他只要一人一枪冲过了,就足以把大伙统统干掉,更无需如此大费周章。
“殿,大当家您不会跟什么人有仇吧?!”半晌之后,一名叫做邵勇的瓦岗豪杰低声询问。“通常,江湖人报不共戴天的大仇,才会使用如此手段。原本能杀掉也不会立刻动手,而是像猫儿捉到老鼠那样,先慢慢地玩,直到对方被玩得受不了了,主动求着自己快杀了他,才捅下最后一刀!”
“你胡说!”话音刚落,李晚亭立刻跳起来反驳。“你胡说些什么,大寨主连自己是谁都不知道,怎么可能跟人有不共戴天之仇?”
“我,我的确是胡说,的确是胡说!我只是,只是看大伙都走得无聊,所以信口跟大伙逗个乐子。大伙别往心里头去,千万别往心里头去!”邵勇被骂得微微一愣,立刻明白自己错在了哪里。赶紧摆着短粗的五根手指头,大声解释。
然而,一切为时已晚。除了他自己和李晚亭之外,其余所有喽啰都本能地打起了冷战,脸色煞白,目瞪口呆!(乱世宏图../41/414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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乱世宏图 第五章 迷离 (六)
第五章迷离(六)
怪不得这场大火来得如此突然,既给众人创造了逃脱机会,又没伤到杨重贵和郭允明所两个人统领的“汉军”骑兵分毫财迷小丫鬟最新章节!因为放火者就出自刘知远帐下,对杨、郭两人的行军路线了熟于心。
怪不得杨重贵只是装模做样追了一下,就果断放弃了纠缠!原来他也早就看出来放火者跟他是同僚,所有作为不过是为了猫捉老鼠!既然老鼠最终还是跑不出刘知远的手心,他杨重贵就没有必要跟自家同僚较真儿。
怪不得躲在暗处的下毒者对河东地区的一草一木都无比熟悉,他日日在这里摸爬滚打,对自己的势力范围中的一切,当然早就了如指掌。
怪不得.......
整日里,包围着大伙的那个巨大谜团,在一瞬间全部解开。然而谜团消失后所暴露出来的真相,却又是那样的冰冷。
从一开始,大伙就没能逃离别人的掌控,包括摆脱追兵,都是别人故意放的水。
刘知远麾下的某个大人物,与杨重贵两个人相互配合着,演了一场戏个给大伙看,具体原因和目的却无从得知。
所有一切都在刘鹞子的掌控之下,到目前为止,唯一出现的疏漏,就在那个大人物身上。他跟小肥,或者说跟大晋朝皇家有不共戴天之仇。所以在执行的过程中,对刘知远的意图进行悄悄的调整,准备将猎物全部置于死地,然后带着一个被“误杀”的二皇子去向刘知远交差。
“今夜我们继续摸黑赶路,分成两波走。”赶在大伙全身上下的血脉都被山风冻结之前,七当家李晚亭咬着牙做出了决定。“追兵只带着一头金雕,并且在夜里根本用不上。咱们分成两波,向西南和东南两个方向逃。一则,明天早晨天亮之后,可以让金雕不知道该去追哪个;二来,最后好歹也会有一拨人能能逃出去,将刘知远的阴险歹毒告知天下英雄!”
“我跟着大寨主!”
“我抬着六当家!”
话音落下,众豪杰立刻自动分成了两波。没有任何人站出来多说半句废话。
如果今天的逃亡,的确是一场早就设计好的猫捉老鼠游戏,那大伙分头走,就肯定比继续聚集在一起,活命的希望更大。而两波人中,只要最后有一波脱险,就有给另外一波报仇的可能。
退一万步讲,即便无法报仇,活下来的人也能拆穿刘知远的虚伪面孔,让全天下的人都知道他其实就是当年的曹操,跟董卓、李槯之流没任何区别。
“大伙都小心些,真的逃不掉,不妨就去投奔呼延琮!”对于七当家李晚亭的安排,小肥也没有做任何质疑。只是抬头看了看头顶上的天空,小声补充,“他虽然曾经想要我的命,却不失一个磊落汉子,也跟大伙无冤无仇。另外.....”
笑了笑,他故作轻松地耸肩,“那厮身边好像还有个军师,应该来自别的节度使手下。好不容易才抓到一个刘知远的痛脚,他一定会竭尽全力保全大伙。”
“二皇子!”“大当家!”“小肥......”众人立刻红了眼睛,低声呼唤。谁心里都明白,今晚一别,可能就是永诀。少年人没阻拦大伙跟他分头走,实际上等同于把活路留给了大伙鬼面杀手妃最新章节。
“别废话了!今晚月色不错,赶紧抬着六叔走吧!”小肥冲着大伙笑了笑,将目光再度转向周围的群山,尽量不让大伙看见自己眼睛里的泪水。
如水月光下,群山的轮廓宛若一颗颗尖利的牙齿。尚未化开的积雪,环绕在山峰最顶端,隐隐倒映出一团团苍白色的光芒。
‘既然命中注定要成为魔鬼牙齿上的一团血肉,又何必拉上更多无辜的人,况且这些日子来,已经有那么多善良的人因我而死!’在扭过头的一瞬间,少年人的心里,居然涌起了几分宁静。
死过一次的人会更加珍惜生命。
自己的命是命,别人的也是。
将所有哽咽与叹息声丢在身后,他迈动双腿,开始朝西南方向大步前行。人走路的速度,注定比不过金雕用翅膀飞。但自己能走得更远些,六当家他们逃命的机会就大。
身后跟上来的李晚亭、小苏、邵勇等人,大抵也怀着跟少年人一样的想法。个个都紧闭着嘴巴,不说一个字,只是让自己尽量走得更快。
他们走过茂盛的松树林,爬下一个长满野杏树的山坡,然后又把更高的一座山丘的踩在了脚底。随即,又在月光和星光的照耀下,朝着视野中最高处努力攀登。
呼啸的山风裹着刺骨的幽寒,吹得每个人脸色苍白,头盔的边缘结满了青霜。然而,他们每个人心里都好像藏着一团火焰,照亮周围那些吞噬生命的悬崖峭壁,照亮树林里的经年黑暗,将整个冰冷无情的世界也照得一片通明。
有些地方根本不存在道路,但人的脚却总能踩过去,将身体送上更高位置。有些地方则两侧全都是断崖,深不见底。他们不得不彼此牵着手,一寸寸从唯一的通道上往前挪动。有些地方,会忽然变得平坦无比,四周流水淙淙,头顶星大如斗,早开的杏花,在星光下缤纷如雪,令人感觉仿佛已经走进了传说中仙境。然而下一个瞬间,连绵不绝地狼嚎声就逼迫着大伙继续迈动双腿。
仙境是“有主儿”的,尽管这个“主儿”并非人类。
一整夜他们只停下来休息了两次,第二天早晨天亮的时候,每个人都筋疲力尽。太阳就在隔壁那座山的顶上升了起来,将积攒了一整夜的寒气瞬间驱散。鹰啼声也紧跟着响起,如刀子般刺破每个人的耳朵。
“咱们迷路了!”小苏反应最快,踉跄着向前爬了几步,俯身朝距离自己最近的岩石下张望。
金雕是从大伙脚下飞起来的,翅膀被晨风拂动,每一根羽毛都泛着温暖的阳光。鹰奴们昨晚休息的帐篷,距离大伙也没多远,如果忽略高度差别的话,也许还不足三里!
而这三里路,却他们一整个晚上所走出的距离。
他们一整个晚上,都在绕着别人的帐篷兜圈子,爬过了一座座高高矮矮的山丘,最终结果,只是把自己累得再也没有力气逃命。而对方,此刻却精神饱满,只需要按照金雕的指引,捡最近的路程爬上山顶,就能将他们全部生擒活捉。
“我去把拿扁毛畜生引开!”扭头冲着大伙喊了一嗓子,小苏就断然做出了决定。如果必须有人要舍弃性命,他情愿做第一个。不冲别的,就冲二皇子殿下曾经跟自己喝过一个皮囊里的水。
然而,只跑出了两步,他就觉得自己的后心处猛然一痛。身体内最后的力气瞬间也全部溜走。扭过头,他看见七当家李晚亭那阴森的双眼,就像一头老狼,在盯着自己嘴边的猎物。
“你,你,你......”小苏愣愣地看着七当家,缓缓栽倒,到死,都不敢相信自己看到的是事实。
这一切发生得过于突然,让其他人根本无法做出正常反应。直到七当家李晚亭将血淋淋的横刀从小苏后心处拔出来,眼睛看着大伙,用猩红色的舌头舔起了嘴唇,才有三名瓦岗豪杰惊叫着将手探向各自的腰间,准备抽刀自保。
雪亮的刀光,就在他们的耳畔闪过。小头目邵勇像毒蛇一样悄无声息地吐出“芯子”,将距离自己最近的同伴刺倒。随即,他与李晚亭两个一前一后,开始夹击剩余两名瓦岗豪杰。三招两式,就彻底结束了战斗。
二人身上,都洒满了同伴的血。举着刀逼向目瞪口呆的小肥,将后者缓缓逼向了身边的断崖。
“为什么?为什么,七叔,你到底为了什么?为什么?你告诉我到底为了什么?”小肥手里,只有两块刚刚捡起来的石头。瞪大了眼睛,他一眨不眨地看着李晚亭,不断地追问。
他不必理睬邵勇,很显然,此人是七当家李晚亭的跟班儿。
他需要的答案也在李晚亭那里,跟姓邵的没半点儿关系。
“对不起,殿下。要怪,你只能怪自己命不好!”被少年人的无辜眼神看得心里一阵阵发虚,李晚亭咬咬牙,低声回应。“如果你半路上被人劫走,无论是谁,今天的事情都不会发生。”
这是一句实话,事到如今,他已经没有必要再撒谎。
小肥可以落在任何人手里,就是不能落在刘知远手里,除非,除非他变成一具尸体。
“你明知道我不是什么殿下!”小肥被说得满脸愕然,在他仅有的记忆里,七当家李晚亭是个难得的忠厚长者。作战勇敢,待人坦诚,对他也始终关爱有加。他早已将此人当作了自己的长辈,却没想到,这个长辈在很早以前,就偷偷地用刀子顶住了他的后心窝。“我是你们从死人堆里捡回来的,你应该非常清楚。而六叔他,他一直拿你当生死兄弟......”(乱世宏图../41/414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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乱世宏图 第五章 迷离 (七)
第五章迷离(七)
“毒蘑菇不是我丢下的绝品医神全文阅读!”一提到六当家余斯文,李晚亭心中就涌起深深的内疚。跟此人搭档了多年,即便对方是他养的一只小狗儿,彼此之间也不可能没有丝毫感情。更何况,六当家余斯文还在无数场战斗中,一次次护住了他的脊背?“下毒的肯定在追兵里边,不是我。我原本打算带着你逃出河东。但是他们追得太紧了,我不得不采用第二套方略!”
“第二套方略,就是让我死掉,然后把弑君的罪名,按在刘知远头上冥王绝宠:金牌杀手妃全文阅读!”小肥一瞬间,恍然大悟。手中石块举起来,牙齿咬得咯咯作响。“反正只要我死了,你就可以回去交差了。身份真假并不重要!”
自己根本不是二皇子,这点,自己已经解释过无数次,也没有人比瓦岗众豪杰更清楚。而七当家李晚亭,却依旧想要自己的命。只为了能够向汉王刘知远栽赃,只为能向他的主人摇几下尾巴!这些所谓的英雄豪杰,怎么一个赛过一个卑鄙无耻?
“你就是真的,别再说瞎话了,二皇子殿下。事到如今,你还想能骗得了谁?”李晚亭被戳破了心事,难得地脸色发红。不敢与小肥的目光相对,他像受了伤的野狗一样,嘴里发出低低的咆哮。“早在刚刚把你救回来时,我已经就开始怀疑了。大当家更是,第一眼就看出你出身不凡。否则,我们一群山大王,跟你一介凡夫俗子发哪门子善心?!”
“我还以为你跟吴大当家不是一路人!”浑身上下最后的力气也别抽走,小肥身体一软,高举着的石块缓缓放下。“我还以为你是个英雄,像传说中的秦琼、程咬金他们一样,是个真正的英雄。你们根本不配叫瓦岗寨,一点儿都不配!”
“老子是永兴军的大将,要不是身负使命,谁稀罕做个山贼!”李晚亭被说得气急败坏,举着刀向前迫近两步,声嘶力竭地咆哮,“别想再拖延时间,落到刘知远手里,你肯定生不如死。赶紧现在在就自己从悬崖上跳下去,一了百了!快跳,好歹能落个全尸。别逼老子用刀子砍你......!”
“那就一起死!”小肥要的就是这个机会,手中两块石头,同时砸向李晚亭的面门。后者猝不及防,赶紧用横刀格挡,“当!”“当!”两声,石头落地,横刀也被咂崩了刃,彻底变成了一把锯子。
“一起死!要死一起四!”小肥像疯了一般,瞪着通红眼睛,双手去揽李晚亭的腰。小苏死了,其他几个他连名字都没记住的豪杰也都死在了此人手里。自己如果不拉着此人一起下地狱,怎么对得起那些先走一步的弟兄?
“愣着干什么,还不上前帮忙!”李晚亭被逼得手忙脚乱,一边快步后退,免得被小肥抱住自己,同归于尽,一边大声向小头目邵勇吩咐。
“去死!”小头目邵勇微微一愣,大喊着横刀扑了过来。雪亮的刀光在半空中画出一道弧线,只奔少年人脖颈。
“当啷——!”忽然又是一声脆响,第三块石头从半空飞来。将邵勇手中横刀直接砸成两段。有个漆黑色的身影凌空扑下,飞起一脚,将此人踹下了断崖。
“啊——!”小喽啰邵勇惨叫着下坠,不知所踪。黑色的身影稳稳落地,看着满脸难以置信的李晚亭,撇嘴冷笑:“看什么看,又不是没见过?某家本以后自己已经够不要脸了,今天才知道,人外有人,天外有天!”
“你,你.....”李晚亭指着从天而降的黑衣人,快步后退,“呼延琮,你不是输给杨重贵了么。你怎么还有脸追过来?”
“我输给了杨重贵,不是输给了你!”呼延琮缓缓向前逼近了一步,恶狠狠地回应。“至于你,现在就逃。如果某家收拾完了这臭不要脸的,你已经逃得没影了,某家绝不继续追赶。如果你自己累趴下跑不动了,被某家追上。那就别怪某家没给你机会!”
后半句话,明显是对小肥说的。令少年人顿时感觉眼前发生的一切,都好像是在梦中。然而很快,李晚亭嘴里发出的咒骂声,就提醒了他。让他知道,自己的确行走在现实世界里,如果不抓住机会,就只有死路一条。
不再管李晚亭的死活,他果断地转身,以最快的速度向山坡的另外一侧逃去。躲开刘知远的人,躲开来历不明的七当家李晚亭,躲开此刻救了他的命,又随时准备杀掉他的呼延琮,沿着悬崖和断壁的边缘,夺路狂奔。
他们都想让他死。他们都在欺骗他,谋害他。自打他从昏迷中醒来,整个世界就一片漆黑。除了偶尔几点火星之外,几乎没有任何光明。而如今,最后这几点火星,有可能也都是鬼火。
大当家是个见利忘义的小人,七当家是个阴险狡猾的魔鬼,看似飘然除尘的杨重贵,是个只知道讨好上司的屠夫,至于韩重赟和宁婉淑,小肥现在不敢去想他们所表现出来的善意里,究竟还有几分属于真实?
数不清的怪石乱树,从他身边一闪而过。一道又一道悬崖断壁,冲着他张开血淋淋的大口。他迈动双腿,在死亡的边缘快速奔跑。周围一片黑暗,但眼睛却始终未曾放弃光明。
忽然间,有座黑色的铁塔,挡在了他面前。
路断了,呼延琮杀掉了李晚亭,追上来拦住了他。
“小子,你的命真的很差!”略带着一点愧意,此人高高地举起了抢来的横刀,“认命吧!来世切莫再生于帝王家!”
“休想!”猛地一闭眼,小肥迎着刀刃向对方扑了过去。
没人能让他引颈就戮,哪怕是武艺高了他十倍的呼延琮也不能。几个月的山寨生活还教会了他最后一件本事,拼命。即便拼了命也赢不过,至少,他也能溅对方一身血。
然而,呼延琮的横刀,却没有劈在他的身上。因为就在他已经彻底绝望的那一瞬间,有三支雕翎羽箭,忽然从侧面朝此人射了过去。“黑大个,你答应过杨大哥的。你到底要不要脸?!”
含愤而喊出的斥骂,当然不会太动听。然而这一刻,小肥却如闻天籁。
踉跄着停住脚步,睁开眼睛。他看到这辈子最美丽的一道风景。
有个身穿淡青色衣衫的女子,拉满了一张空荡荡的角弓,对着呼延琮。
修身细腰,长发和衣袂在山风中飘舞,眉目如画。(乱世宏图../41/414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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乱世宏图 第五章 迷离 (八)
第五章迷离(八)
她长得并不高,并且身材有点偏瘦就是不去死全文阅读。脸上稚气未脱,胳膊和大腿此刻都因为用力过度而轻轻的颤抖。
她身上的衣服质料很好,却因为赶路匆忙,边缘处被树枝刮破了很多地方,一条一条的随风摆动。
她左脚上的麝皮靴子顶端,也被岩石磨出了一个窟窿。隐隐已经能看见足衣上的血痕。
然而此时此刻,在呼延琮眼里,对面的青衫少女形象却一点儿也不狼狈。相反,少女因为愤怒而涨红的面孔和秋水般明澈的眼神,竟然令他感觉有些自惭形秽。
本能地向后退开半步,北太行绿林总瓢把子呼延琮挥舞着横刀虚劈:“不关你的事,我只答应杨重贵不再从汉军手中抢人,却没说这辈子都不再打他的主意!小娘皮,识相地就赶紧闪开,否则老子连你一起收拾!”
“你卑鄙无耻!”青衫少女被气得两眼喷烟冒火,左手本能地松开了弓弦。“嗡!”裂帛般的声音,瞬间随着山风传出老远。
然而呼延琮却连躲都懒得躲,只是撇着着摇头,“无箭也能杀人,你以为你是神仙呢?还是以为某家,某家是,是那个什么什么之鸟?麻溜回家去吧,趁着老子不改变主意,赶紧走人。喂,那姓石的,你难道就会躲在女人身后头么?”
“我不姓石!”小肥原本也没指望,青衫少女能凭着一把射没了箭的角弓,就把呼延琮惊走。摇了摇头,缓缓走上前。无视呼延琮手中正在滴着的横刀,先冲着少女长揖及地:“在下宁彦章,多谢姐姐援手之恩!倘若今天大难不死,他日必有所报。”
说罢,弯腰捡起两块石头,将身体迅速转向呼延琮,“来吧,有本事冲着我来,别牵扯无辜!”
“你打不过他!”少女先是被小肥的文绉绉的行为弄得目瞪口呆,随即回过神来,一个箭步跨上前,用自己的身体挡住他的半边身体,“赶紧走,我拖住他!快走——!”
“不关你的事!”小肥即便再惜命,也没脸让一个素不相识的女子替自己去死。迅速向侧面跨出数步步,躲开少女的庇护范围。同时冲着敌人大声喊道:“姓呼延的,你还愣着干什么?放马过来,咱俩一决生死!”
说罢,也不管呼延琮如何回应。顺着山坡侧面,撒腿就跑。
他是存了心要把呼延琮引开,以便陌生的少女能平安脱身。谁料想,一番好心却没得到任何好报。
“怎么不关我的事情?”青衫少女如影随形追上前,再度挡于他跟追杀者二人之间。背靠着他,挥着空荡荡的角弓冲朝呼延琮乱抽,“不关我的事情,我为何要冒着被汉王责罚的风险救你?不关我的事,我又何必追了你一天一夜?石延宝,你到底是真傻了,还是故意装傻!难道你到现在还没想起来我是谁?”
“你.......?”感觉到后背处传来的微微战栗,小肥的内心深处,忽然像接连被捅了上百刀一样疼。
这个青衫少女是为了石延宝来的,为了救石延宝,她不惜以身犯险都市天书最新章节。但自己何德何能,接受她救助?自己何德何能,死到临头还要拖累于她?
“我不是石延宝,姑娘你肯定认错人了!”转过身,一边将石块砸向呼延琮,避免他趁机冲上来伤害青衫少女。少年人一边大声纠正,“你们都认错人了,我姓宁,叫宁彦章。我是瓦岗二当家宁采臣的儿子。你赶紧走,别为了一个陌生人把自己的命搭上?”
“你不是石延宝,为何你认得和尚打伞?”少女眼睛里,忽然间掉出了成串的泪水。淅淅沥沥,滑过玉石般莹润的面孔,“你不是石延宝,你怎么会用火炙法替韩重赟疗伤?你不是石延宝,你又怎么懂得用盐石水替那个强盗头子清洗肠胃排毒?你不是石延宝,为何你始终不敢抬起头看我的眼睛,不敢拿自己的正脸对着我?”
“我......?”对方所问的前几个问题,正是他自己连日来百思不解的,他当然无法给出答案。而后面的问题,却是他自己也没留意到的,仿佛出自潜意识里的本能。
那股来自心底的刺痛,瞬间变得无比强烈。千刀万剐般,折磨着他的心脏。令他的脸色瞬间变得雪白,空空的两手像被山风吹僵了一般高举着,无法落下,亦无法合拢。
“喂,你们俩有完没完啊。真当我是石头呢?”呼延琮的声音忽然从耳畔传来,带着明显的愤怒。“小娘皮,赶紧滚蛋!老子刚才看在杨重贵的面子上,已经接连让了你十几招了。你要是再不识好歹,老子就真不客气了。”
青衫少女的注意力迅速被他给吸引,眼睛里的悲伤瞬间全都变成了鄙夷,“谁稀罕你让了?你这出尔反尔的蟊贼,说话不算的贱骨头!还绿林好汉呢,我呸!贼就是贼,活该世世代代都下十八层地狱!!”
呼延琮的祖父,父亲都是山大王,到他这辈已经算传承了三代。然而,他自己内心深处,却从没觉得做山大王是什么荣耀的事情。相反,每当想起自家儿子早晚有一天也要子承父业,他就感觉犹如掉进在烂泥坑里,从头到脚全是污秽之物,连张口呼吸都无比地艰难。
所以此刻猛然被青衫少女诅咒“世世代代都下十八层地狱”,他感觉简直比挨了十几个大耳光还要难堪。原本黑红色的脸孔迅速变得青紫,两只牛铃铛般的大眼睛里,也冒出了咄咄凶光,“没人要小娘皮!他不想认你,跟某家何干?居然敢辱及老子的先人。老子今天不把你按在地上,先奸后杀,杀了再奸,老子就不姓呼延!”
说着话,把横刀一摆,就准备上前行凶。还没等横刀与角弓发生接触,忽然间,身背后传来了一声低低的道唱,“无上太乙度厄天尊!呼延寨主,光天化日之下,你居然心里生出如此歹毒的念头,你就不怕苍天有耳么?”
“找死!”呼延琮猛地拧身,原本劈向青衫少女的刀光在半空中迅速拐了个弯,闪电般劈向了声音来源。
今天的事情实在不顺,好不容易能杀了二皇子,向凤翔侯家交差了,半路上忽然杀出来一个不讲道理的少女。看在她跟杨重贵身后那个红衣女子长得依稀有几分相似的份上,自己对她一让再让,她却恶言恶语诅咒呼延家的祖宗八代。自己受气不过,说了一句狠话,本以为除了即将死掉了二皇子石延宝之外,不会有第三个人听见。却万万没想到,不知什么时候,自己身后又冒出了鬼魂一般的老道士来!
然而无论老道士是真鬼也好,假鬼也罢,既然他把呼延大爷的丢人行为给看在了眼里,呼延大爷就只好送他跟二皇子一起上路。想到杀掉老道士,就能避免落下一个欺负女人的恶名。呼延琮将横刀挥得更急,半空中劈出寒光数道,道道不离先前喊话者的身体。
“无上太乙度厄天尊!”喊话者是个干瘦的道士,穿着一身淡灰色的长袍,两只长袖如同一双徜徉于花丛的蝴蝶般,伴着刀光上下舞动。一边跟呼延琮交手,他还能一边分出神来跟青衫少女抱怨,“你这不孝的徒儿!连招呼都不打,就一个人四下乱跑。好歹为师来得及时,否则,真的被这黑碳头污了名节,你岂不只能跟着他上山,去做个压寨夫人?”
虽然是在教训徒弟,呼延琮青紫色的脸上,却被羞得差一点儿要渗出血滴来。“你个贼老道,休要血口喷人。老子,老子先前只是说两句气话,老子乃北太行二十七寨总瓢把子,才不会干此等伤天害理的事情!”
“多少寨?”老道忽然语风一转,瞪圆眼睛追问。
呼延琮被问得眼神一乱,本能地大声回应,“二,二十七。不,前几天折了两个寨主,合并之后,只剩二十六,不对不对不对,是二十五,啊——!”
只听“当啷!”一声脆响。他手中的横刀居然被老道士用袖子给卷飞了出去,落在石头上,火星四溅。
“无上太乙度厄天尊!”如一头展开双翅的仙鹤般,老道的身体飘然后退。站在距离呼延琮半丈远的一块山岩顶端,背负着双手劝告,“呼延寨主,暗室亏心,神目如电窃窃私语,天闻若雷。你良心未泯,何不早日自脱污浊?莫非真的要世世代代,永远为贼么?”
“你个老不死,今日老子不跟你一般见识。咱们高山流水,后会有期!”呼延琮羞得以手掩面,根本没心思再做纠缠,掉头便逃。身体三纵两纵就从山坡上跑了下去,转眼在乱石怪树后失去了踪影。
“师父,抓住他。抓住他交给我阿爷砍了脑袋示众!”青衫少女仍然觉得不解气,跳上前,抓住老道士的衣袖,不停地摇晃。
“嘶——!嘶——!你轻一点儿!”先前还满脸仙气的老道士,顿时皱起了眉头,呲牙咧嘴,“你个不孝顺的东西,师父都多大年纪了,怎么可能追得上他?况且人老不逞筋骨只能,今天若不是他多少还要点儿脸皮,咱们师徒全得躺在这儿!”
说着话,迅速从青衫少女手中挣脱出袍袖。对着阳光轻轻一举,只见两条宽大的博袖上,到处都是大大小小的窟窿。一双干瘦的小臂上也布满了无数条细细的刀痕,血珠一粒接一粒正往外冒。(乱世宏图../41/414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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乱世宏图 第六章 君王 (一)
第六章君王(一)
太原,城北,汉王府圣医高手全文阅读。
烛火幢幢,河东节度使刘知远踞坐在一把铺着黄色绸缎的宽大的胡床上,目光锐利得如同即将扑食的苍鹰。
杨重贵站在他面前不远处,依旧是银盔银甲。神色多少有些疲惫,汇报时的声音和语调,却依旧从容不迫。
整个事情经过从他嘴里说出来都很简单,没有任何添油加醋。他从武英军长史郭允明手里接到了二皇子,用比武的方式逼退了呼延琮。然后一路平安走过了汾州,在距离太原城不到百里的地方,功亏一篑。
“你的意思是,有人在汾河边上儿,从你手里抢走了二皇子?”刘知远非常有耐心地,听完了他的汇报。脸上依旧带着笑,声音里却不包含任何感情。仿佛得到的答案稍有不如意,便要凌空扑下,啄破回应者的眼珠。
“末将无能,请汉王责罚!”杨重贵的脸上,却没有显现出丝毫畏惧。相反,他的嘴角微微上翘,双眉下弯,两眼当中露出一丝明显的笑意。而同时捧在双手上的,却是一支雕翎羽箭,四棱型箭锋边缘处,跳动着一团幽兰色的光芒。
“这是什么?”刘知远的怒气撞在了一团棉花上,软软的弹回。眉头微微一跳,沉声问道。
“偷袭者留下的羽箭,主公一看便知!”杨重贵上前两步,将箭矢双手递给刘知远。
“你是说,当时有人拿这样的箭射你?”刘知远的眉头又跳了一下,伸手抓起箭矢,目光如闪电般从头到尾一扫而过。
箭长二尺九寸,箭头为铁制四棱锥,末端有个隆起的铁鼓。椴木剥成的箭杆插在铁鼓内,严丝合缝。箭杆表面,涂抹着均匀的黑漆,又亮又滑。箭杆的尾端,则是两根整齐的白鹅翅羽,长短、模样都毫厘不差,颜色光洁如雪。
这样的羽箭,破甲能力强,空中飞行稳定,并且能最大程度上保证射击的准确度,可谓军中一等一的利器。只要是个精通射艺的将领,得到之后肯定都会爱不释手。
然而,这样的羽箭,造价也绝对会超过寻常军中所用之物数十倍,乃至上百倍。在这兵荒马乱的时代,甭说寻常山贼草寇舍不得使用,就连刘知远自己,如果拿着此箭去射人,事先也会估量估量对方的身价,到底有没有手中的羽箭值钱!
如此想来,再结合偷袭者出现的位置,答案就呼之欲出了!怪不得杨重贵先前一点儿都不害怕,明显是在自己这个汉王帐下,有某个老人嫉妒外来的杨重贵又立新功,故意在给年青人使绊子。
而既然二皇子没离开河东,杨重贵这个机灵鬼,也不愿意让麾下的弟兄做无谓的牺牲。反正自己这个汉王还不至于老糊涂,已经拿到了如此重要的证据,却依旧要怪罪他沿途护卫不力。
想到这儿,刘知远的目光终于有了几分温度,笑了笑,柔声询问:“究竟是谁家,才有这么大的手笔?你可曾猜到一二?”
“末将愚钝!”杨重贵笑了笑,揣着明白装糊涂。“此人虽然放了一把大火,却手下留情,没有伤到末将麾下的任何弟兄。所以末将以为,他只是想考校一下晚辈的本事而已,未必心存恶意!”
他乃是麟州节度使之长子,凭着显赫的家世和一身过人的本领,即便不立任何功劳,将来在新的朝廷中也不会失了一席之地。更何况在他和妻子折赛花两个的眼里,某些功劳立下了未必比没立下好!
“你这小子美女侍卫全文阅读!年纪轻轻,就如此老成。将来若是老了,岂不是要成了精?”见杨重贵一脸泰然模样,刘知远忍不住摇头而笑。“罢了,老夫不逼你。得罪人的事情,让老夫来做。苏书记,你拿着此箭去查一查,究竟是谁,居然做下如此荒唐之事?”
“是!”掌书记苏逢吉答应一声,从灯影下走上前,宽大的袍袖下扫起阵阵阴风。
他个子中等,生得疏眉郎目,文质彬彬。但走在一群身经百战的武夫之间,却丝毫不显得单弱。相反,从他身上散发出来的风流倜傥之态,倒是令很多武将自惭形秽。
杨重贵对此人极为忌惮,缓缓地退开半步,避免自己挡了此人的路。然后,又深深向刘知远俯首,“禀汉王,末将有一故友,姓韩名重赟。乃武英军都指挥使韩朴之长子。久慕汉王威名,此番奉父命护送二皇子北来,特地托了了末将向汉王您请求赐见。他想要拜见汉王,并替其父向汉王当面进言!”
“韩重赟?是不是你家大女婿?”刘知远微微一愣,随即迅速将目光看向身侧,满脸笑容。
既然二皇子依旧落在河东一系的将领守中,他的心情就不再如先前一般烦躁了。干脆先跟亲信们聊一些无关内容,以调节眼下大殿中的压抑气氛。
“正是!”站在他身边不足四尺远位置的六军都虞侯常思心有灵犀,立刻躬身回应。“那小子天生一幅木讷样,不知道这回怎么变聪明了!来到太原,竟然没有先去末将家,反而顾起了正事来!”
“你家的女婿,能木讷了才怪!”刘知远看了常思一眼,笑着撇嘴。“来人,宣韩重赟进殿!正好今天人齐,咱们大伙一起帮着常克功相看一下女婿!”
“遵命!”门口的亲卫们大声答应着,眉开眼笑地跑了下去。心里都为自家顶头上司能如此被汉王信任,而感到由衷地自豪。
大殿内的其他若干文武,看向常思的目光,顿时也充满了笑意。仿佛即将被召唤进来拜见汉王的,是自家的晚辈一般。
谁都知道,常思老东西命好,年青时家中妻妾一个接一个替他生儿子,一直生到他快五十岁了,才终于产下了第一个女儿。所以常思对自家的大女儿,从小就视若掌上明珠,从不准任何人慢待。而既然他如此看中女儿,能被他挑做女婿的少年,必然就不会是什么木讷愚钝之辈。相反,此子身上肯定隐藏着什么过人的长处,所以才会被常思慧眼识珠。
刘知远本人,差不多也这么想。在一片惊羡乃至嫉妒的眼光里,继续笑着说道:“你膝下那个千金,今年已经及笄了吧?韩朴派人下聘了么?还是你不舍得让女儿出阁,准备招个上门女婿?”
“韩家只有一个独苗,末将可是干不出抢别人儿子的事情!”常思笑了笑,轻轻摇头。“况且末将膝下那千金,您也不是没瞧见过。年纪越大,越是无法无天。末将早就受够了她,巴不得早点儿打发得远远的!”
“嘴硬,有本事你当着你家千金的面儿说这话!”刘知远又撇了撇嘴,再度笑着打趣。跟常思两个,与其说是君臣,倒不如说是相交了多年的异姓兄弟。
事实上,他们两个也的确算得上是异姓兄弟。早在刘知远自己还于李克用的养子李嗣源帐下做一个骑将的时候,常思就是他的亲卫都头。随后一路持盾相伴直到如今,非但在战场上,替他挡下过无数明枪暗箭,在前几年大晋朝的汴梁城中,也将无数阴险的杀招替他化解于无形。
可以说,如果没有常思,刘知远连自己能不能活到今天都不敢保证,更不敢想象自己差一步就要成为九五至尊。所以他无论怀疑谁,也不会怀疑常思对自己的忠诚。
并且对于常思这个人,刘知远也非常地了解。贪财,好色,并且有些势利眼儿。才能做个黄忠、赵云那样的爪牙之辈绰绰有余。倘若让此人去出镇一方的话,恐怕用不了三个月,就得灰溜溜地夹着尾巴跑回来!(注1)
也正因为了解常思,并且相信对方的忠诚,刘知远才爱屋及乌。听了杨重贵替常思的女婿转达了求见只意,便立刻下令招其入内。打算在自家侄女出嫁之前,尽可能地替她把一把关。免得老兄弟常思真的看走了眼,日后追悔莫及。
他这番心思,不可谓不周全。谁料,偏偏有人就喜欢显摆自己本事大。没等韩重赟应宣入内,猛地向前走了两步,俯身及膝:“启禀汉王,微臣有一件事,想请汉王明察!”
“你?”正在跟常思说笑的刘知远猛地将头转过来,狼顾鹰盼,“苏书记,你又有什么事情?刚才本王不是交代过,叫你立刻去追查那支羽箭的主人了么?”
“微臣知罪!”掌书记苏逢吉被训得面红过耳,却不肯立刻退下。而是又躬身施了第二个礼,大声补充道:“请主公准许微臣把话说完。若主公认为微臣的话乃无的放矢,微臣愿领任何责罚!”
“说罢,别啰嗦!”刘知远摆了摆手,冷着脸吩咐。
虽然觉得苏逢吉的行为扫兴,但多年用人识人的经验却在心中告诉他,苏逢吉不是个不知进退的妄臣。相反,此人平素处事圆滑狡诈,绝对不会毫无理由地,去跟比他地位高出一大截的常思过不去。
“微臣当初曾经向汉王举荐郭允明出任武英军长史。此番能从民间寻回二皇子,郭长史功不可没。然而据此人数日前给微臣的书信所言,宁将军的女婿韩重赟,行事似乎颇为轻佻。只是因为曾经跟二皇子有过私交,就三番五次,试图替其遮掩身份。并且还曾当面顶撞其父,认为韩将军不该将二皇子送往太原!”
注1:陈寿在三国志中,对赵云和黄忠的评价。原文是:黄忠、赵云强挚壮猛,并作爪牙,其灌、滕之徒欤?陈寿其人才华横溢,但品行颇为不佳,著述《三国志》时,对蜀汉将相多有贬低。后世很多人受其影响,都把黄忠和赵云定位为侍卫长这类的勇将,而不是一方统帅。(乱世宏图../41/414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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乱世宏图 第六章 君王 (二)
第六章君王(二)
“竟然还有此事?”刘知远眉头一皱,双目当中寒光四射摄政王,来种菊花全文阅读。
作为最有希望问鼎天下的一方诸侯,他可以容忍麾下的武将们互相倾轧,可以容忍文官们贪污受贿,却绝对无法容忍有人居然敢挡在自己进入汴梁的道路上。
皇位面前无父子,更何况是别人家的女婿!而将二皇子石延宝立为傀儡号令其他诸侯,则是他迈向汴梁城中皇帝宝座的至为关键的一步。无论是谁企图破坏阻挠,都必须承受他的雷霆之怒。
“末将还没跟他见过面,不敢说此事到底有无!”看到两道无形的刀光向自己逼来,六军都虞侯常思笑了笑,轻轻摇头。“不过.....”
稍微斟酌了一下,他继续笑着补充,“既然他人已经到了外面,主公何不亲自审审他?如果此事真的是他所为,无论是主公打他的板子,还是罚他的俸禄,于公于私,都是应有之举。末将亦不敢替他求情!”
“常将军可真会说话!”苏逢吉狠狠地剜了常思一眼,冷笑着撇嘴。
明明是一件该族诛的罪行,到了常思这里,居然就变成了打几板子,罚几个月薪俸就可以脱罪了事。还假惺惺地说不敢求情。不敢求情都如此宽纵了,若是敢求情时,汉王还不得因为他公然抗命而给他们翁婿两人加官进爵?!
被人当着所有文武的面儿嘲讽,常思也不生气。胖胖的大手抱在一起,非常坦诚地向苏逢吉行礼,“哪里,哪里,常某乃一介武夫,动刀子比动嘴的时候多。怎比得上苏书记,旁征博引,高谈阔论。谈笑间,便能杀人于无形!”
“你.....”迎面撞上了一个软绵绵大钉子,顿时将苏逢吉撞得眼前金星乱冒。想再拿几句狠话还以颜色,一时间,却发现自己无论说些什么,恐怕都脱不开“旁征博引,高谈阔论”八个字。只能强忍怒气将目光转向汉王刘知远,请对方替自己主持公道。
哪成想,汉王刘知远却不知道被常某人哪句话给说软了耳朵。摆摆手,笑着替双方打起了圆场,“克功,你不要耍无赖!虽然韩重赟是你的女婿,如果郭允明的指控为实,孤也绝不能轻饶了他。至于你,苏书记,你也不要听信郭允明的一面之词。虽然此子才华过人,心机却太深了些。若是不经历练打磨,实在不宜过于倚重!”
“遵命!”苏逢吉明明憋了满肚子青烟,却不得不拱手领命,后退归列。
“唉——!”其他一干谋臣以目互视,悄悄摇头。
汉王殿下什么都好,唯独护短这一项,有时候实在令人哭笑两难。
那韩重赟分明已经做下了大逆不道之事,苏逢吉对他的指控也是份内之举。但常思只是用了“于公于私”四个字,就立刻把这件武将公然抗命的重罪,轻飘飘地变成了自己家晚辈在长辈面前任性胡闹。而汉王殿下,居然立刻接受了这个说法,并且开始怀疑郭允明信中所述,乃是为了跟韩朴争夺武英军的控制权。属于未必可信的一面之词,必须加以严格甄别。
在场的武将们,则一个点头微笑,得意洋洋方老师的婚事全文阅读。汉王能从一个小小的骑将走到今天,都是大伙舍生忘死陪着他打下来的。关那些光会耍嘴皮子给人挑毛病的书生屁事?如果因为一个书生的几句谗言,就不分青红皂白处置了常思的大女婿,那才真是倒行逆施!
凡事就怕开了头。只要汉王今天扫了常思面子,明天说不定就会收拾左军都指挥使郭雀儿,后天便会责罚右军都指挥使史弘肇。然后一个接一个往下轮,在座的武将最后谁也跑不了。反正大伙平素粗野惯了,怎么可能像书生般一门心思做表面文章?又生得个个笨嘴拙舌,被人诬告了甚至连自辩的能力都没有!
正当文武们分成两波各怀心事之际,门口忽然传来一个宏亮的男声,“报,武英军近卫都头,韩重赟拜见主公。祝主公早日驻跸汴梁,重整九州!”
众人闻听,立刻齐齐扭头。恰看看一个八尺多高,肩宽背阔的少年豪杰,远远地对着刘知远的座位躬身施礼。
好一个厚重沉稳的少年英杰,不怪常思能挑他做女婿!刹那间,先前还针锋相对的文臣和武将们,心中的意见竟然难得地达成了一致。、
此人年纪只有十六七模样,比杨重贵还要年青许多。浑身也穿着一套银白色盔甲,看上去干净利落,仪表堂堂。但是于杨重贵不一样的是,此人的铠甲和战靴虽然纤尘不染,骨头里却没有前者那种傲然绝世的清冷,相反,他脸上谦和的笑容和微微躬下的身躯,会给人一种亲近淳朴的味道,让大伙稍微多看了几眼,就觉得此子放心可靠。
轻轻侧开头,再用眼角的余光打量常思,透过高高隆起的“宰相肚儿”和笑得跟喇叭花一样大胖脸,亦仿佛隐隐又看到了此公当年的英姿。
想当年,常思没有奉命留在汴梁替河东应付大晋朝两任皇帝的时候,可不是像现在这般大腹便便的土财主模样。那时的常思,弓马娴熟,反应机敏,每战必亲提刀盾护卫于节度使刘知远身侧。只要有他在,河东节度使的大旗就永远不会倒下。而只要河东节度使的大旗不倒,便意味着刘知远本人平安无事。战斗无论进行得多惨烈,大伙就都有主心骨儿,绝不会因为惊慌失措而让对手白捡了便宜。
“你叫老夫什么?”唯独刘知远,丝毫不为韩重赟脸上的笑容和谦卑的姿态所动,依旧如一头金雕般坐在胡床上,居高临下地俯视着韩重赟,沉声发问。
“主公!”韩重赟回答得不带任何犹豫,“末将乃武英军都指挥使之长子,按照咱们河东惯例,成年后替父执盾擎旗,出任亲兵都头!所以,末将斗胆称汉王为主公!”
“好一个咱们河东,好一个替父执盾擎旗。”刘知远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故意装出一脸恼怒。玉不琢不成器,越是前程远大的年青人,越需要长辈经常敲打。而对于麾下的老将们,有时候也得给他们一点教训,免得他们恃宠而骄。“你既然还知道自己是河东子弟,为何忤逆犯上,三番五次替二皇子掩饰身份?你莫非以为,老夫带着尔父,还有一众叔叔伯伯,打下今天这片基业过于容易么?所以才想暗中去给别人行个方便?”
一番话,只个字也没提自己要把二皇子石延宝握在手里的目的何在,却恰恰跟常思先前那“于公于私”四个字扣得严丝合缝!
于公,韩重赟作为汉军的一个在职都头,跟他阿爷武英军都指挥使韩朴对着干,就是公然抗命,按律当斩!于私,汉军入主汴梁,代表着所有河东文武的共同利益,韩重赟千方百计替二皇子掩饰身份,就是自绝于亲朋,按家法抓起来乱棍打死也不冤枉!
追随了刘知远半辈子的常思,岂听不出对方话里的试探之意?刹那间,就犯了“哮喘病”。俯身下去,咳嗽不停,“嗯哼,嗯嗯,嗯哼。主公,主公,末将君前失仪,请,嗯哼,嗯哼,恩哼,请主公责罚!”
这也护犊子也护得太明显了吧!刚才可没见你主动请罪!苏逢吉看到了,忍不住又悄悄撇嘴。
常思的意图很明显,根本瞒不住任何长着眼睛的人。他是在向自家女婿暗示,用实际行动告诉后者,别在汉王面前死撑。该认错就立刻认错,看在一众叔叔伯伯面上儿,谁也不会过分为难你。
谁料韩重赟看似挺聪明的一个人,反应却着实鲁钝得厉害。对自家岳父常思那么明显的暗示竟视而不见,只顾当众大声扯谎,“启禀主公,末将从未替二皇子掩饰过身份。末将一路北来,甚至从没听说过,还有什么二皇子!”
“狡辩!”刘知远这下,可真的有些生气了。大手轻轻拍了下桌案,沉声质问,“小子,莫非你欺老夫年迈糊涂么?还是觉得老夫帐下这些文武,个个都已经耳聋眼瞎?”
“嗯哼,嗯嗯,嗯哼!”常思的咳嗽声,愈发剧烈。胖胖的大手不停地在身侧摇摆,恨不得直接告诉自家女婿该如何应对。
然而韩重赟却依旧两眼空空,好像既没看见他的手势,也没看到刘知远眼睛里头渐渐涌起的怒火,摇摇头,第二次向刘知远躬身施礼,“主公何出此言。切莫说主公尚未步入暮年,即便主公日后年逾古稀,也必将是赵之廉颇,汉之黄忠。末有几个脑袋,敢以为您年迈糊涂?”
还好,这小子还不是傻到无可救药!一众跟常思平素走动甚密的武将们听了,终于暗暗松了一口气。
身为武将,有哪个不希望自己如同廉颇和黄忠两人那样,老而弥坚?眼前这个小子虽然行事狂悖,反应迟缓,至少还生了一张好嘴巴。不至于让汉王下不来台,真正拿他行了军法。
然而,还没等大伙一口气宋完,却又听见韩重赟飞快地补充,“不过末将可真的没见过什么二皇子。也不知道主公和各位叔叔伯伯,为何对一个失了国的皇子,念念不忘?竟恨不得随便抓一个人,就当成是二皇子!”
注:继续修改家园,家里最近又遇到了一些事情,所以这几天只能一更,勿怪。等春节前后,应该能速度稍快一些。顺便求个收藏。(乱世宏图../41/414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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乱世宏图 第六章 君王 (三)
第六章君王(三)
“啪随身带着异形王后全文阅读!”刘知远又一巴掌拍在了桌案上,身上杀气四溢。如果先前他的恼怒,还有一大半儿是故意装出来试探年青人胆量和头脑的。此刻,却是如假包换。
“哗啦啦!”摆在书案边缘处的金批令箭被弹起来,四散着落了满地。
殿中文武一个个满脸惊愕,无论先前如何欣赏韩重赟,到了此刻,除了常思自己之外,再也没人愿意替他说情。
这小子白生了一幅好皮囊,却是一个外强中干的绣花枕头。明明已经做错了事情,不借着自己是河东子弟的身份主动向汉王谢罪,反而要当着所有人的面儿,扯下弥天大谎。
这,不是自己找死么?汉王现在虽然没有称帝,也毕竟是君。而欺君自古便罪在不赦,更何况,如此拙劣的谎言,那小子扯完了一次还不过瘾,居然紧跟着就又扯了一次!
带着几分怜悯,众人看着手足无措的常思,然后偷偷打量蠢笨如牛的韩重赟。却惊愕的发现,面对着海浪一样重重扑来的杀气,此人居然依旧鞥保持从容不迫。先是第三次向刘知远拱了下手,然后笑着说道:“主公何不容末将把话说完?末将只是否认他是二皇子,却没否认曾经帮助过他。更没有妄言相欺,说自己此举纯属出于年少无知!”
“嗯?”刘知远眉头轻轻一跳,四溢的杀气缓缓收敛。
见过不怕死的,却很少见到如此不怕死,并且唯恐自己死得不快的。就冲着这份胆色,自己也值得让他多活半炷香时间,免得常思觉得自己不念旧情。
扑面而来的杀气稍退,韩重赟愈发举重若轻,笑了笑,继续补充,“主公,末将不是有意替他掩饰身份。而是末将从一开始就认为,郭长史弄错了人。万一主公一时失察,将其当成二皇子拥立入汴,必将遗笑天下。而其他各镇节度,亦必将落井下石!”
“什么?”刘知远双臂猛地撑在了书案上,俯身而视。就像一只正准备扑食的老鹰,紧紧顶着一只刚刚学飞的白鹤。“你到底知道不知道你自己在说什么?尔父、郭汝明、阎晋卿,还有老夫麾下那么多细作,都反复辨认过,确定过他的身份。居然到了你这儿,真的就立刻变成了假的。莫非你以为,你比全天下所有人都聪明不成?”
“末将不敢!”韩重赟第四次躬身施礼,风度翩翩,不卑不亢。“末将资质愚钝,所以,凡事就都喜欢较真儿!末将幼年时,曾经听人说过一个故事。昔日有帝王想要猎一头真龙,结果不出两个月,天南地北,就进献了无数头真龙进京。从赑屃、巨蟒到鳄鱼,应有尽有。非群臣故意欺君,乃争相投其所好也!”
“你胡说!”话音未落,苏逢吉第一个忍无可忍,大步流星出列指责。“小小年纪,就如此阴险狡诈,再长些,可怎么得了。主公,微臣请主公速做决断,将此子明正刑典。”
当初是他私下指示郭允明,‘无论那个傻子是真二皇子,还是假二皇子,都必须当真的送到太原’。汉王刘知远对他的行为,似乎也采取“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态度。但这些,都必须建立在没人跳出来拆穿的基础上。一旦有人跳出来指控他造假,那欺君的就是他,罪名无论如何都不会落在别人头顶。
“请主公将此子明正刑典!”不光苏逢吉一个人心虚,其他几个参与进此事颇深的文官,也纷纷出列拱手。
“此子狂悖无状,公然抗命在先。巧言令色,离间我大汉君臣于后。主公若仍然对其宽容爱护,将置我大汉国法军法于何地?”
......
“常将军!你还有什么话说?”被野鸭子叫唤般的催促声,说得心头烈焰腾空,刘知远长身而起,手扶桌案,将目光最后转向自己的心腹常思。
成大事者不必拘泥于小节,无论二皇子是真的也好,假的也罢,只要将其扶上皇帝宝座,自己就可以挟天子以令诸侯。至于死较真儿的韩重赟,也只能牺牲掉了。其中不得已之处,相信常思本人也能理解。
“主公.......”史弘肇、郭威,还有一干追随了刘知远多年的老兄弟,个个满脸紧张,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好。
如果韩重赟一进门就认错请罪,或者在刘知远第一次出言考校时就以小卖小,撒泼打滚儿,他们看在常思的面子上,无论如何也要保证此子性命无忧。而韩重赟一进来就以河东军将领身份,当着所有人的面儿说假话,接连两次公然欺骗刘知远,并且含沙射影,暗示专门替汉王干黑活的苏逢吉指鹿为马,就彻底将问题弄得无法收拾了。
当然,此刻他们若是一味地联手护短。也许依旧能保住韩重赟的小命儿,但给汉王留下的,必然是众将联合起来逼宫的恶劣记忆。以他们这些年来所亲眼目睹和所亲身经历的事实,君臣之间,此等裂痕一旦生出,便会越裂越宽,永远无法弥补。
“常克功——!”刘知远故意不看众人焦急的脸色,拖长了声音催促。
“末将,末将......”这辈子都未曾顶撞过刘知远的常思额头见汗,嘴角濡嗫着不知道该如何回应。事态已经完全脱离了他预先估计,如果不选择大义灭亲,恐怕失去的不仅仅是刘知远本人的信任。在座当中,也有不少老兄弟,会觉得他常思不识大局鸿蒙帝尊全文阅读。
正恨不得跳起来,狠狠给自家女婿几个大耳光,逼着他跪地讨饶的当口。门口处却再度传来的韩重赟的声音,如同鹤鸣九天,令人耳目当时就为之一清,“苏长史切莫忙着逼主公杀人,主公亦切莫动雷霆之怒。作为河东军的后生小辈,末将心中还有一问。若是主公和在座叔叔伯伯能给末将一个答案,末将朝闻道,夕死可矣!”
“你说!”没想到这狂悖少年,居然胆色到了斧钺加身而不惊的地步,刘知远微微心动。深深吸了一口气,强忍着滔天杀意表态。
“主公,苏书记。照理,此等军国大事,晚辈断无资格置喙。然而作为河东子弟,有几句话,晚辈这些日子却如鲠在喉。”韩重赟笑了笑,身上的甲胄被摇曳的烛光照耀,亮得就像一颗冉冉升起的星星,“诸位皆认为二皇子货真价实,可万一有人手里握着确凿证据,足以证明那人不是二皇子,诸位将如何应对?挟天子以令诸侯固然省事儿,可万一所天子是个假货,我河东岂不立刻就成了众矢之的?届时,诸位还能像今天杀晚辈一样,让天下群雄皆鸦雀无声么?”
“嘭!”仿佛当胸被人射了一记冷箭,刘知远的身体晃了几晃,缓缓坐回了胡床。
自打听闻有可能找到了二皇子以来,他几乎日日夜夜想的都是,如何利用二皇子石延宝的身份,压服其他手握重兵的节度使;如何以二皇子为傀儡,执掌天下权柄,然后一步步地将石家江山,转移到刘家。跟杨邠、王章、苏逢吉等亲信谋臣商量时,所有计划,也都是围绕着“挟天子以令诸侯”这唯一的核心而制定。却从没仔细想过,一旦诸侯手里有宁彦章不是二皇子的确凿证据,并利用其为把柄,对河东军群起而讨之,大伙将要如何去应对?
的确,眼下河东的实力天下无双,除了契丹人之外,无论对上哪个节度使,都可以轻松将其拿下。但如果群雄联手而战,最后被灭掉的,却必然是河东。先前也许群雄还找不到联手的理由,河东军可以合纵连横,拉一批打一批,然后挨个收拾他们。若是河东汉军辅佐一个假皇帝登上大位,群雄还需要再找联手的理由么?
“你,你小子危言耸听!”
“你,你小子胡说。大人的事情,你,你一个小孩子瞎搀和什么?”
......
非但刘知远一个人如遭重击,大殿内凡是心思稍微仔细一些的文臣武将,刹那间也个个额头见汗。
大伙原来所想,过于简单,过于取巧,过于一厢情愿了。如今被一个小小后生晚辈拿手指头轻轻一戳,就立刻走风漏气。换成了双头老狼符彦卿,人面巨熊杜重威,还有两脚毒蛇李守贞,大伙看似完美的梦想,岂不是彻底变成了一个吹起来的猪尿泡?
整个大殿内此刻最为尴尬者,无疑就是整个事情的主谋苏逢吉。只见此人脸红得如同猴子屁股般,身体颤抖,气喘如牛。半晌,才将手指哆嗦着举起,遥遥地点向韩重赟的鼻子,“你,你一派胡言。真的,就是真的,怎么可能是假的?那么多人就亲眼验证过,怎么可能全都不如你一个乳臭未干的半大小子?”
“不怕一万,就怕万一!”韩重赟迎着他的手指向前走了一大步,浑身上下甲胄铿锵。“想要以假乱真,恐怕就必须做得天衣无缝。而想要指证一个东西为假,则只要抓住任何破绽刨根究底便可!苏大人,不知道你可否保证,二皇子身上,任何疑点都没有?”
“呃----!”苏逢吉被问得接连后退,一个字也回答不上来。
他原本身材就偏瘦小,与年青魁梧的韩重赟两厢对照,更显得阴沉猥琐。那韩重赟却丝毫不知道给长者留面子,又继续向前逼了两三步,如乳虎欺凌一只野鸡。直到将苏逢吉的身体全都逼进了烛光稀薄的阴影里,才忽然露齿一笑,转身第五次向刘知远行礼,“主公,末将还有一问,想请主公和诸位叔叔伯伯指点。”
“你说罢!”刘知远抬了下胳膊,意兴阑珊。刹那间,眼角额头的皱纹被烛光照了个清清楚楚。
不服老不行,如果光阴倒退二十年,甚至十年,他刘知远绝对不屑去投机取巧。而先前整整一个半月时间,他却一门心思地想利用那个不知真假的二皇子去威慑群雄,从没考虑过一旦阴谋败露,自己将会面临何等恶劣的局面。
“末将多谢主公!”韩重赟第六次拱手,脊背挺直,声若洪钟,“末将就不明白,主公为何偏偏要利用石家二皇子的身份去挟天子以令诸侯,而不是堂堂正正地领兵进入汴梁?想那大晋两代帝王,前一个认贼作父,割让燕云十六州。后一个也是昏庸糊涂,任人唯亲,导致外虏入寇,生灵涂炭。他们何曾施一恩与天下?天下百姓,又何尝念过他石家一丝旧情?”
整个大殿,鸦雀无声。虽然按道理,他们眼下还都算大晋国的文武。却是谁也没勇气和脸皮,替大晋国的两任皇帝据理力争。石敬瑭和石重贵,前一个注定要遗臭万年。而后一个,在所有亡国之君里头,昏庸程度恐怕也能排进前三。
“就算勉强还有个皇家正朔之名,也是个烂了大街的污名。哪比得上汉王您,先是拒不投降,保全了我河东百姓不受胡虏凌虐之苦。后又果断举起义旗,带领天下豪杰殊死搏杀,令契丹群丑顾此失彼,惶惶不可终日,进而自生退意.....”空荡荡的大殿中,韩重赟的声音继续回响。如洪钟大吕,不停地敲打着人的心脏。
他很年青,比在场所有人都年青。年青得令人羡慕,令人觉得心中恐慌。而他的话,却如同一湾洒满了阳光的溪水,驱散了干涸与黑暗,在所有人心里,瞬间染出了融融绿意。“汉王光是这两件大功德,就不知道甩了石家几百条街。随便拿出一条来,都足以令天下诸侯俯首称臣,不敢仰视。主公又何必舍本逐末,非要那早已被万民唾弃的石家大旗,举上头顶?退一万步讲,即便那人真的是二皇子,他们石家的余威,就能够帮助主公压服群雄么?况且主公眼下声望如日中天,尚不敢自立为帝,堂堂正正地问鼎逐鹿。他年群雄和百姓渐渐忘了主公今朝“首举义旗,驱逐契丹”之德,主公又凭着什么取石家而代之?”(乱世宏图../41/414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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乱世宏图 第六章 君王 (四)
第六章君王(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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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殿内忽然变得无比安静。
韩重赟的话早已说完,余音早已不再绕梁。大殿内,却没有任何人开口接茬儿。只剩下潮水般的烛光,层层叠叠,照出一张张忽明忽暗的面孔。
挟天子以令诸侯,乃是大伙先前所能想到的最佳方案。历史上也有无数成功的先例在,全体河东文武,包括汉王刘知远最为倚重的郭威,都未曾提出任何异议。
大伙习惯了师从古人,也习惯了利用权谋为河东争取利益,打击对手。谁也没有尝试跳出前人的巢臼之外,换一个角度来考虑问题。
而后生小子韩重赟,却从一开始,便未曾进入前人的巢臼。
因此他才能看得更远。
也更准确。
昔年曹孟德拥立献帝做傀儡,却终身不肯篡位。是因为两汉四百年统治已经深入人心,他身侧还先后有袁绍、刘备、孙权等人虎视眈眈。
昔年唐高祖李渊拥立杨侑为帝,是因为杨广还好好地活在江都。大隋如百足之虫死而未僵。
而大晋朝如今还剩下什么?高祖石敬瑭靠认契丹大可汗耶律德光为干爹,才换回了皇位,从登基的那一天起,就倍受世间豪杰鄙夷。
先帝石重贵行事莽撞,任人唯亲,有功不赏,有过不罚。导致豪杰心冷,将士离德。这才有了国戚杜重威率领大军临阵投敌,反戈一记的惨祸发生。国破家亡之际,此人又没勇气自杀以殉社稷,最后竟然如奴仆一样被契丹人抓去塞外苟延残喘,把汉家男儿的脸面给丢尽了!放眼天下,有哪个有识之士,会为他的结局感到惋惜?
换句话说,大晋朝早就该亡了,即便不亡在契丹人手里,也该亡在中原人自己之手。没有任何遗泽于天下,对豪杰们也没有任何号召力。跟当年的大汉、大隋,更是无法相提并论。
大晋皇家的名号,早就成了一块又脏又臭的破抹布。将它挂在战旗上,只会令河东军蒙羞,不可能起到任何有益效果。
比起大晋太子这个没有任何价值的招牌,河东文武在汉王的带领下英勇不屈,首先竖起起义旗驱逐契丹的壮举,才真的有影响力,更值得所有人重视和珍惜。
如果需要在“儿皇帝石敬瑭的后人”和“驱逐契丹的大英雄”之间选一个做中原之主的话,凡是长着脊梁骨的男人,都知道该如何去选择。
况且傀儡用过了之后,早晚有一天还要抛弃。
而那时,汉王“驱逐契丹”的功劳已经慢慢被天下人忘记,又平白担上了一个篡位者的恶名,想要群雄低头,恐怕被现在还要难上十倍!
.......
“噗!噗!噗!”烛火跳动,将在座每个人的影子投在四壁上,忽长忽短,也照亮他们每个人深邃的眼睛。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武将队伍中,有人终于缓过了几分心神,低低的赞叹,“常克功果然有眼光,不服不行!”
宛若沸油中忽然落下一滴冷水,周围顿时跳起了无数嘈杂。并且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大,转眼间,就将先前的寂静驱逐到九霄云外。
“是啊!那小子不是傻大胆儿,而是借机劝进啊!这心眼儿长得.....,啧啧,啧啧!”
“老子刚才白替他担心了,不行,这账早晚得跟老常算!”
“吃他,吃死他!不吃穷他,难消老夫心头之恨!”
“哈哈哈哈......”
与武夫们的简单直接不同,文官队伍里,有些突然冒出来的话语,却绕了不知道多少个弯子。
“后生可畏,真的是后生可畏。跟这小子比起来,我等的年纪,可的确活到狗身上!”
“人老糊涂,人老糊涂啊!老夫从今往后,可再也不敢替汉王出谋划策了。”
“怪不得当初,老夫就觉得哪里不对劲儿。今天听了小韩将军的一席话,才恍然大悟!”
“不只是因为我等身在局中,而是我等先入为主,没有余暇考虑其他!”
.......
听着周围的窃窃私语声,汉王府掌书记苏逢吉的脸上,愈发是乌云翻滚。有些话,明显是说给他听的,讥笑他这个所谓的王府第一谋士,见识居然还不如一个半大小子。有些话,却是试图推卸责任,落井下石。
无论是哪一种,苏逢吉都不能让对方的图谋得逞。因此咬了咬牙,再度从阴影里走了出来,走过韩重赟身侧,在比对方靠前数尺远的位置,大声向刘知远提醒:“主公,微臣以为,此子是在故作惊人之语。所图,无非是替他自己先前的行为脱罪,替其好友掩饰......”
“你放屁!”右军都指挥使史弘肇最恨这种明明有错却死不认账,还试图颠倒黑白,倒打一耙的人。猛地从座位上跳起来,指着苏逢吉的鼻子破口大骂唐门小姐的江湖游记最新章节。“他刚才说的话,有哪一句错了?难道汉王此刻的名头,还比不上儿皇帝石敬瑭的孙子?还是你觉得汉王不配做中原之主,非得先脱裤子后放屁,推个傀儡坐龙床?老夫看你,分明是才能不如人家,所以心生嫉妒,想置人家于死地。你这种鼠肚鸡肠的小人,早晚会坏了汉王的大事!”
他生得魁梧雄壮,满嘴黄牙。吐沫星子居高临下喷出来,顿时淋了苏逢吉满头满脸。后者被喷得以袖子遮额,接连后退,直到退出了吐沫星子的杀伤范围之外,才放下长袖,正色回应道:“史将军,主公面前,你不该如此轻慢于苏某!”
“老子就是轻慢你了,你又怎地?”史弘肇虎目圆睁,脸上的络腮胡子根根竖起,“难道挟持个狗屁二皇子去汴梁,不是你给主公出的主意么?分明见识不如人家,还死不承认,你还敢说你不是鼠肚鸡肠?你们这些读书人啊,就没一个生着好心眼的!”
最后一句话,可是横扫一大片。气得苏逢吉身后的谋臣们个个脸色大变。然而,却是谁也没勇气出头跟苏逢吉并肩应付史弘肇,同舟共济。
首先,大伙先前替汉王所制定的方略全是围绕着“挟天子而令诸侯”这一目标,如今看来全都臭不可闻。
其次,史弘肇乃刘知远麾下数一数二的大将,手握重兵。在这武夫当国的时代,甭说骂了大伙几句,就是他动手打了人,只要他不是故意找茬,大伙就算白挨。汉王顶多会罚他几十串铜钱,根本不可能秉公处置。
“你,你,你......”苏逢吉左顾右盼没找到任何援手,只能自己孤军奋战。伸出一根纤细修长的手指,从下而上对着史弘肇的大粗手指头。宛若绣花针对上了韦陀杵,“你血口喷人。他,他,他,那,那小子怎么可能不是二皇子,那么多人都确认过。怎么可能凭着他几句话,就,就.......”
“老子从来没否认过你抓了个二皇子回来!”史弘肇撇了撇嘴,继续俯视着苏逢吉,像老虎俯视一只老掉了毛的野鸡,“问题是,他说得对。汉王根本不需要一个狗屁二皇子。汉王自己麾下兵强马壮,且威望如日中天,看上了皇帝宝座尽管自取便是。何必借了石家毫无用途的名头,给自己找麻烦?你这个书呆子,非但心胸狭窄,而且鼠目寸光!见识连个毛孩子都不如,老子若是你,早就买块豆腐碰死了,哪还有脸继续站在这里胡搅蛮缠?”
“我,我,我.....”苏逢吉又羞又怒,偏偏一句犀利的反驳之词都说不出。比起韩重赟所建议的“直中取”,他先前的那个“挟天子以令诸侯”的主意,的确绕了一个巨大的弯子,且风险性极高。一不小心,有可能就是弄巧成拙。
“行了!苏书记,你且退在一边。到底该如何做,本王稍后自有定夺!”毕竟是朝堂不是菜市,汉王刘知远不想再看到麾下文武大臣继续争执下去,更不想看到苏逢吉当众出丑。轻轻用手指敲了一下桌案,低声吩咐。
“是,微臣遵命!”苏逢吉终于找到了台阶下,立刻转过身,朝着刘知远施礼,随即仓惶后退回到了阴影当中,已经变成青红色的老脸上,汗流如注。
“化元,你也入座吧!”刘知远又看了一眼史弘肇,叫着对方的表字,和气地吩咐。
“末将鲁莽了,主公勿怪!”史弘肇大咧咧地向刘知远拱了下手,倒退着落座。
他是最早追随刘知远的老兄弟之一,后者当然不能对他过于苛责。况且刘知远本人心里一直都非常清楚,史弘肇虽然不尊礼法,脾气暴戾,却绝对不会对自己起什么二心。因此又疲倦地抬了手,有气无力地说道:“算了,过后跟苏书记道歉。他先前也是一心为公。孤不想看着你们文武相轻!”
说罢,也不看苏逢吉臊成了猪肝般的脸色,将目光再度转向站立在大殿中央的韩重赟,“你的话未必没有道理。但这些不能成为你公然抗命的理由!韩重赟,孤现在只问你一句话,你可知罪?”
“末将知罪,请主公依律严惩!”韩重赟不用任何人提醒,乖乖地躬身回应。
“算了,你年纪尚幼,且是初犯。就功过相抵,无赏无罚算了!”汉王刘知远又懒懒地挥了下手,脸上的倦意愈发明显。
对方的行为,肯定严重违反了军律。并且从始至终,都未曾放弃救他的朋友脱身。但对方刚才那番话,却一下子就理清了他的思路。让他原本在心中非常模糊的入汴道路,瞬间就畅通无阻。
老子名声比石敬瑭都好。
老子实力也远胜于当年的石敬瑭。
连石敬瑭那种认贼作父的东西,都可以自立为帝。
老子为啥不能,为啥还要玩什么先拥立后禅让?
老子为何还要去捡他们石家的破旗子?
史弘肇说得对,老子先前就是在脱裤子放屁!
并且放得都扭扭捏捏!
想到这儿,刘知远心中豪气顿生。用手指隔空点了点韩重赟,继续说道,“你此番做事虽然鲁莽,见识却没有差。尔父,尔父虽然追随老夫多年,忠心耿耿。但眼界和担当方面,却终究……”
“主公,末将是人子,不敢闻父过!”韩重赟微微一愣,立刻正色打断。
“哦?”刘知远也是微微一愣,后半截关于青出于蓝而胜于蓝的夸赞之词,立刻无法说出。老鹰喂食般歪着头看了年青人半晌,才笑着说道:“好一个不敢闻父过,想不到你竟然是个孝子。老夫说尔父的几句不是,你听着都嫌刺耳。怎地先前偏偏要跟他对着干?”
“却可改之!”韩重赟想了想,非常认真地回应。(乱世宏图../41/414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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乱世宏图 第六章 君王 (五)
第六章君王(五)
“好一个子不敢闻父过,却可改之桃运狂医最新章节!”刘知远手扶书案,哈哈大笑,声音如同夜枭的嘶鸣,刺得众人耳朵一阵阵发痛。“照你这么说,先前尔父韩朴,老夫,还有我们所有人都错了?唯独你一个人聪明绝顶,众人皆醉我独醒?”
话音落下,笑容也瞬间收敛。从书案后探出半个身子,居高临下,死死盯着韩重赟,等待年青人给自己一个恰当解释。
“末将不敢!”韩重赟万万没想到,刘知远的脸色说变就变,比六月的天气还要剧烈。被扑面而来的杀气吹得遍体生寒,却硬撑着站稳了身体,半步不退。“末将不敢自诩聪明,只是食君之禄,忠君之事而已!”
刷!大殿内瞬间又是一片死寂。所有人都无法判断,汉王此刻的愤怒,究竟有几分为真,几分为假。所以只好谨慎地闭上了嘴巴,以免不小心把自己卷了进去,或者破坏了汉王考验人才的大计,遭受池鱼之殃。
在一片关切或者惋惜的目光中,韩重赟也不做更多分辩。只是继续拱着手,静静地等待。等待眼角上已经明显出现鱼尾纹的汉王,做出最后决定。
大约十几个呼吸,他的等待终于有了结果。刘知远终究年纪有些大了,体力大不如当年。缓缓又坐回了胡床,意兴阑珊地将手背向外挥动,“算了,你下去吧!这次算你年少无知,孤不跟你计较。下去好好读书练武,最近这几天不要离开太原。说不定,过些日子孤还有事情要安排你去做!”
“是,末将告退!”韩重赟偷偷将手心里头的汗水朝披风上抹了抹,又行了个礼,准备离去。在转过身的瞬间,却又停了下来,迟疑着问:“那,那末将的朋友宁彦章.......”
“滚!军国大事,岂能由你个小毛孩子几句话来决定!”没等他把一句话说完,六军都虞侯常思抢上前,抬脚将他踹了个踉跄,“滚回家去,闭门思过!什么时候想清楚自己错在哪里,什么时候再出来!滚,快滚!”
说罢,又接连几脚,径直将自家女婿给“踢”出了门外。
回过头,他却立刻换了副皮条客般的笑脸,晃着肥肥的身体走到汉王刘知远近前,低声求肯:“这小子不知进退,我回去一定拿家法狠狠处置他。主公您事情多,犯不着为这小子浪费功夫!”
“常克恭,你不要捡了便宜还卖乖!”汉王刘知远又是好气,又是好笑。再度站起来,指着常思的鼻子骂道。
“这不是,这不是自家女婿么!主公您刚才也说过,一个女婿半个儿!”常思不闪不避,油光光的大圆脸上,写满了无赖。
“滚!”刘知远又骂了一句,颓然坐回了胡床。伸出右手五指,扶住自己的额头。
“汉王!”众文武被他这个动作吓了一大跳,纷纷围拢上前,试图施以援手。刘知远却又将手指向外拂了拂,低声道:“没事儿,刚才站得有点猛而已。尔等都退下吧,有关进军汴梁的事情,咱们明天再商量!”
“遵命!”众文武以目互视,忧心忡忡地躬身。刚才从刘知远的脸上,他们看到明显的老态。仿佛在短短一个晚上就透支了所有精力,转眼就老了十几岁一般。
“杨邠、王章、史弘肇、郭威留下!”没有睁开眼睛看众人,刘知远想了想,又低声补充。
“是!”被点到名字的文武齐声答应,在其他人羡慕的眼神里,重新坐回各自的座位。
“常克恭,你也给老子留下。别想轻易开溜!”刘知远的声音忽然变高,却依旧没有看众人,只管随心所欲地发号施令,“还有苏书记,你也留下吧。孤还有另外的事情,要交代去你做!”
“末将遵命!”已经走到门口的常思停住脚步,无可奈何地返回。
“微臣遵命!”同样已经一只脚迈过了门坎儿的苏逢吉,则喜出望外,拉起袍服一角,大步流星返回书案近前。
汉王刘知远不再说话,闭着眼睛恢复精神。留下来的众文武知道自家主公谋划大事之前的习惯,也主动闭紧嘴巴,眼观鼻,鼻观心,一个个宛若泥塑木雕。
“来人,送些茶水和点心进来!”不知道过了多久,汉王刘知远的脸色终于又恢复了几分红润,将搭在自家前额上的手指缓缓移开,轻轻敲了几下书案,大声吩咐。
“是!”伺候在后门口的太监们答应一声,小跑着离开。须臾之后,就排成一长串,端着各色点心和热茶鱼贯而入。
“大伙随便用些,不必拘礼。”刘知远将自己的身体坐直,冲着众人笑了笑,和颜悦色地吩咐。与先前狼顾鹰盼模样无半点相似之处。
“谢主公赐茶!”几个文武重臣齐声答应,端起太监送上的茶水和点心,慢慢品尝。
茶的品级很高,点心做得也非常精致。刘知远成名之后,一直在享受方面很舍得下本钱,并且随着年纪越大,口味越刁真灵九变全文阅读。
杨邠、郭威、史弘肇等人,鉴赏力却非常一般。牛眼睛大小的点心,一把能抓起四五个。盛在掐银越瓷浮华盏里头的茶汤,也一口能干掉一整碗。转眼间,就风卷残云般,将太监们端在手里的点心和茶水给扫荡得一干二净。只留下空空的铜壶,和十几面光光的银盘子。
刘知远牙齿不太好,吃相比大伙斯文。只来得及干掉了两块点心,待想拿第三块时,面前的盘子已经被站起来的史弘肇清理完毕。愣了愣,笑着数落,“你们这些老货,可真不跟孤家客气!”
“主要是点心做得太精致了,有点儿不经吃!”常思鼓着圆滚滚的腮帮子,一边咀嚼,一边瓮声瓮气地解释。
“你吃得最多!也不注意一下,再这样吃下去,以后小心连马背都爬上去!”刘知远冲他翻了翻眼皮,大声提醒。
“不上了,不上了。以后你做了皇帝,不用再亲自上阵。我当然也不用上马了。出去时能坐车就坐车,不能坐车就坐轿,都比骑马舒服得多!”常思摆了摆手,大咧咧地补充。
如今大殿中没先前那么多人,所以他的言谈举止就彻底没了拘束。一口一个“你,我”,甚至把点心渣子都喷到了刘知远的书案上。
而刘知远居然也不计较。笑着用手向下掸了掸,然后像兄弟间唠家常般说道:“你的女婿不错,刚才的话很有意思。是你预先教过他的?无论如何,这小子胆气都相当不错!”
“我都有些什么本事,你还不知道么?哪可能教得出这样的人物来!”常思咧了下嘴巴,讪笑着摇头,“这小子,我也有好长时间没见到了。虽然做过他的便宜师父,却是有名无实。”
“那便是无师自通了?真是后生可畏!”刘知远笑了笑,脸上带出了几分欣赏,“要说你常思的眼睛可真够毒的,挑女婿都能挑出一匹千里驹来。”
“那是,我家可是太原城内数一数二的大商号,什么时候做过亏本儿买卖?”常思一点儿也不知道谦虚,满脸得意地回应。
不做亏本买卖,是他的口头禅。当年刘知远仕途不顺,劝他弃自己而去时,他就做过类似的回答。而刘知远后来的发展,也的确证实了他的“投资”眼光,从小小的都校一步步升到侍卫亲军指挥使、许州节度使、河东节度使,乃至中书令、汉王。
想起二人都年富力强时,互相扶持着走过的那些艰难路程。刘知远的笑容里,瞬间又增添了许多温暖,想了想,低声道:“对,你从不做亏本买卖。当年就认定了老夫能位极人臣。还认定了他.....”
回头看了看满脸笑意的郭威,他继续补充,“还认定了他能出将入相。不知道你的这位女婿,在你看来,又能走到哪一步呢?”
“嘿嘿……”听汉王提起自己的当年旧事,郭威也笑出了声音。看着常思,目光中充满了感激。
“他,他可不行,日后前途,顶多跟微臣差不多!照着你,可是差了不止一点半点!照着老郭,也远远不如。”常思想了想,非常认真地摇头。
“这又是因为何故?”刘知远眉头挑了挑,饶有兴趣的追问。
“这个,听我给你慢慢算啊——”常思反复掐着自家胖胖的手指,神叨叨计算了一番,然后煞有介事地解释,“你和老郭,少年时经历都颇为坎坷,所以性情坚韧,百折不挠。而他,毕竟从小就生在将领之家,算不上大富大贵,但也衣来伸手饭来张口。性子被养得绵软了,不遇到大挫折还好,稍微遇到些挫折,就容易一蹶不振!至于武艺,你和老郭当年都是射虎之将,丝毫不亚于如今的杨重贵,而他,在杨重贵面前,恐怕一个照面都走不下来!第三,咱再说智慧,真正的聪明人,往往是聪明却不外露。而他,丝毫不懂得收敛!”
一番话非但说得条理清楚,证据详实,顺带着,还大大地拍了一番汉王刘知远的马屁,令刘知远老怀大慰。抬起头,酣畅淋漓地笑了好一阵儿。才又将目光看向郭威的脖颈,带着几分认真劝告,“老郭,等过几天再见到陈抟,找他要个方子将刺青擦了去吧!你毕竟已经是嚄唶宿将,脖子上顶着个大刺青,容易被人小瞧了去!”
“末将想留着它,时刻提醒末将不要忘本!”郭威下意识地抬起右手,摸了摸脖颈处刺着的家雀儿,笑着回应。“况且主公您手背上的刺青不也留着呢么?咱们君纹鹰,臣纹雀,倒也搭配得当!”
他和刘知远,都是从大头兵一刀一枪搏出来的富贵。当年战乱频繁,从军乃是万不得已才做的贱业,将领稍不留神,手底下的士卒就会卷了兵器和铺盖逃走。所以通常对前来应募吃饷的大头兵,都会在身上显眼位置刺上难以除掉的青纹,以避免他逃入民间,无法分辨。
二人既然选择了当兵搏富贵这条路,少不得就要遵从规矩。而在成名之后,原本都有机会将刺青用药石除掉。却又是却不约而同,选择了保留此物。只是一个则将脖颈处的纹身变成了麻雀,另外一个将手背上的纹身改成了金雕。
如今河东军攻占汴梁在即,马上做皇帝的人手背上趴着只金雕,马上做三公的人脖子上蹲在只家雀儿,着实有点儿不伦不类。所以刘知远才提议郭威将家雀儿用药石之力涂去,顺带着自己也一块儿将问题解决。免得留下话柄,被其他各镇节度讥笑是一群大头兵沐猴而冠。却不料郭威居然当场拒绝,并且说出了如此合情合理的一番话来!
“你个郭家雀儿,倒是不跟孤绕弯子!”沉吟数个呼吸之后,刘知远又摇头而笑。指了指左军都指挥使郭威,低声点评。
郭威笑了笑,正色补充:“末将说得乃是实话,昔日陈王胜曾经有云,‘王侯将相,宁有种乎?’主公和威出身贫贱又如何?最后成就却不比任何王孙公子来得差!留着这刺青,也好告诉全天下的大头兵,功名但在马上取!”(乱世宏图../41/414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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乱世宏图 第六章 君王 (六)
第六章君王(六)
“好个功名但在马上取华娱之神全文阅读!既然你早有此心,也罢,孤不勉强于你就是!”汉王刘知远以掌拍案,大声赞叹。
“主公也没必要把手背上的金雕去掉。就留着它,告诉天下人,你是何等一个英雄!咱们河东文武,取功名不仰仗爷娘,去江山也不玩那些三禅三辞的花样,堂堂正正,去马上抢了天下血恋渊最新章节!”郭威忽然后退了半步,正色拱手。
没想到他说着说着,居然从两个人的过去经历,直接就转到了军国大事上。王府掌书记苏逢吉惊得脸色大变,不待刘知远做出回应,就抢先一步嘶声阻拦,“郭将军此言差矣!取天下怎么可以全凭兵强马壮?至少也得师出有名,也好让天下人信服。否则今天你的实力强了,你就起兵入汴。明天我的实力强了,我再起兵造反。杀来杀去,何时是个尽头?!”
若是史弘肇被他如此打断,恐怕又要指着其鼻子痛斥。然而郭威却表现得非常克制,笑了笑,大声回应,“那就始终保持着我大汉最强就是。如果谁有胆子造反,威自替主公提兵平了他。否则,要我等这些武夫何用?至于师出有名,况且韩重赟方才说得好,“驱逐契丹,光复山河”,就是最好的名头。无论在谁人面前,哪朝哪代,都理直气壮!”
“是啊,主公。当年石敬瑭那龟孙要认契丹人当干爹,帐下文武当中,也只有你一个人出言反对。只可惜当时你人微言轻,而石敬瑭那厮又被猪油蒙了心。如今契丹人为祸中原,群雄要么为虎作伥,要么袖手旁观,又是你带着我等奋起反抗。要我看,这天下如果主公都没有资格坐,还有谁人坐得?”史弘肇唯恐郭威一个人的进谏不够份量,上前几步,跟他并年而立。
苏逢吉最怕的就是此人,向刘知远身边躲开数尺,用力跺脚:“两位将军,两位将军平素也算睿智,今天怎么偏偏就上了韩重赟那小子的当?那小子根本就是出于私心!先将石家贬得一无是处,让主公打消了扶二皇子登位的念头。然后好趁机蒙混过关,让他自己和二皇子两个脱身.....”
“问题不在于他藏着什么私心,而是,他的话的确有道理!”郭威低头看了他一眼,不慌不忙地点明。“以主公现在的声望,根本不用借助于石家。先拥立再禅让,反倒是给自己找麻烦。此外,二皇子来得过于蹊跷,身上疑点颇多。一旦身份为假,我等非但前功尽弃,还会沦为全天下的笑柄!”
“怎么会假,怎么可能是假?就那姓韩的小子一个人空口白牙,我们,我们好几百人......”苏逢吉急得团团转,一时间,除了人数优势外,却找不到任何有利的证据来支持自己的观点。
“郭某不是因为他一个人,就怀疑苏书记和其他所有人的努力。”郭威轻轻摆了摆手,像是说给苏逢吉,又像是说给在场所有人听,“郭某一直很奇怪,放眼天下,可以凭实力与主公相争的,首先得数到符彦卿那斯才对。为何他只是在最初派人试图救二皇子走,失败后就再无动静。这些日子,别的节度使杀招迭出,即便抢不走二皇子,也要置其于死地。而他,却几乎是眼睁睁地看着郭允明将二皇子送到了主公的地盘上?”
“他,他.....”苏逢吉打了个哆嗦,喃喃不知该如何回应。
要硬抵赖说符彦卿对皇位毫无窥探之心,恐怕有失他王府第一谋士身份。可符彦卿明明也想当皇帝,一路上那么多截杀二皇子的队伍当中,偏偏就少了他符家。就一直能沉得住气去按兵不定,眼睁睁看着二皇子马车驶向了太原。
他到底想干什么?
他跟汉王有什么交情,居然做出如此大的让步?
如果是他故意让汉王得到二皇子呢?这里边隐藏的东西可就太多了,不用细想,都足以让人不寒而栗。
“算了,不用想了。符彦卿那老东西,不会如此好心!”正搜肠刮肚,百思不解之时,汉王刘知远再度主动接过了话头,“拥立二皇子之事,就此作罢。苏书记,先前的谋划,也此作废。谁都不用再想了,就当彻底没这回事!”
“主公三思!”苏逢吉的心,一下子就沉到了底。硬起头皮,用颤抖的声音劝阻。
“杨邠、王章,你们两个以为如何?”刘知远看都没多看他一眼,径直把目光转向了两位心腹谋臣。
“臣亦但凭主公差遣!”
“臣亦觉得,拥立二皇子,对主公大业毫无作用!”
杨邠和王章两位心腹文臣先后从座位上站起,拱着手回应。
他们两个都是小吏出身,读书不多,但做起事情来却非常干练,见识和谋略两方面,也颇有独到之处。所以刘知远对他们二人的倚重,更甚于苏逢吉。
此刻听二人都回答得干脆,刘知远更彻底下定了决心,“那好,从明日起,你们两个负责调集钱粮,郭威、史弘肇,你们两个负责整顿兵马,五天之后,咱们起兵南下!”
“遵命!”被点到名字的众文武大喜,齐齐起身,拱手领命。
“那个二皇子?”苏逢吉知道自己先前的策略,已经彻底被放弃。却不甘心就此做一个旁观者,举了举手中的雕翎羽箭,灰溜溜的请示。
“你继续去找。无论是谁家子弟将其截了去,都必须让他把人交出来。除非,除非那个假冒二皇子的家伙,已经变成了一具死尸!”刘知远用力拍了下桌案,白发飘动,被烛火照得极为扎眼。
“微臣遵命!”苏逢吉肚子里长长出了一口气,躬身施礼。
有道是,听话听音,锣鼓听声。汉王刚才的话,分明是准备杀人灭口。而既然这等重要的事情还交给苏某人来做,就说明在汉王殿下心里,苏某人还占据一个非常重要的位置,没有任何人可以取代。
然而没等他高兴够两个呼吸时间,右军都指挥使郭威忽然再度拱手,直言相谏,“主公,眼下绝对不能让二皇子死,无论他是真的假的,在主公坐稳皇位之前,都必须让他活着。否则,弑君的恶名,别人就会硬栽于主公您的头上!令我河东,未待出兵,先士气大折!”(乱世宏图../41/414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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乱世宏图 第六章 君王 (七)
第六章君王(七)
“如此一说,我还抢了个爷回来?”汉王刘知远轻拍桌案,心里头感觉说不出的烦躁英雄联盟之最强巅峰最新章节。
原本觉得挺简单的一件事,历史上也有无数成功的先例在。结果到了自己这里,就忽然变得破绽百出九界天帝全文阅读。弄得自己如今想杀人灭口都不行,都得先反复权衡消息传开后的一系列相关变故,完全是偷鸡不成反蚀一把米。
“我等先前考虑不周,所以如今才要更加倍的小心谨慎!”郭威扭过头,先意味深长看了苏逢吉一眼,然后才正色回应。“其实汉王更应该为此欣喜才对,能让符彦卿等人都不敢明面于与汉王相争,只敢背地里做一些阴险勾当。更说明汉王成为中原之主,乃众望所属,天命所归。”
“嗯——!”刘知远撇着嘴,长长地出气。脸色多少变得柔和了一些,但内心深处,却依旧觉得憋出了一堆石头疙瘩,沉甸甸,**,硌得人浑身上下没一处不别扭。
“如今之际,无论杀了二皇子,还是扶其上位,主公都会授人以柄!”见他双眉之间始终藏着一抹难以消除的抑郁,汉王府长史杨邠拱了拱手,笑着分析,“但我等只要不出手,符彦卿等人不管当初存的是何种居心,就都成了无的放矢。”
“此言甚是,就像两个比武打架,我本无招,看他如何破招!”史弘肇闻听大乐,咧着嘴巴用力抚掌。
“一天到晚,除了比武打架,你心里还有什么?”刘知远不高兴地瞪了他一眼,低声呵斥。随即,又换了一幅温和口吻向杨邠发问,“你的意思是,咱们先把二皇子养起来!”
“找到他,养起来,无论他是不是二皇子都无所谓!”杨邠笑了笑,用力点头。“如果他果真是二皇子,那主公也算报了当年大晋高祖的知遇之恩,令石家不至于断了香火。而如果过后有人跳出来拆穿他不是二皇子,我等没利用他谋取任何私利,世人顶多也只能说我等报恩心切,以至于不辩真伪。然后主公将假二皇子推出去一刀喀嚓,自然就能令世态平息!”
“嗯——!”汉王刘知远低声沉吟。杨邠所说的办法,有可能是最稳妥的办法。毕竟有那么多双眼睛看着二皇子到了河东,想杀掉此人,却不走漏任何消息,根本没有任何可能!
“然万一他日后受了奸人挑拨,或者被别人所利用……?”略作沉吟之后,他皱着眉头,幽幽地问道。
“他手中一无兵,二无将,三无钱粮。吃的穿的都是主公所给,能折腾起什么风浪来?”屯田使王章忽然笑了笑,在一旁大声给杨邠帮腔。
“如果他真的不安心做一个山阳公,主公赐他一杯毒酒便是。相信别人也再说不出什么话来!”杨邠更是干脆,直接给出了最后一招。
山阳公是汉献帝禅位之后,被曹丕恩赐的封号。曹丕也因为此举,落下了个“仁义”之名。如今二皇子石延宝的影响力远不如当年的汉献帝,只要被河东方面当个安乐王爷养起来,时间越久,存在感就越低。除了最后悄无声息地被人遗忘之外,简直不会有任何其他可能。
“嗯——也罢!”反复权衡所有利弊,刘知远意兴阑珊地挥手,“既然你等都不想杀他,老夫就也跟着假仁假义一回。希望他自己,他自己能好自为之吧!”
“主公圣明,日后在史书上必将是一代仁君!”王章赶紧站起来,拱手补充。
“主公今日待二皇子以仁,日后必能以仁义待天下百姓。微臣不才,愿为天下百姓贺!”长史杨邠也笑着起身,轻轻向刘知远拱手。
以他的察言观色能力,可以清晰地感觉出刘知远此刻的不甘。但作为一个马上要成为宰相的人,他就不能再对自家主公过分曲意逢迎。否则,即便河东众人即便能成功进入汴梁,也必将是下一个黄巢。
“重整河山?呵呵,还早着呢!”刘知远的脸色终于稍稍好看了些,再度轻轻挥手。“行了,今天就到这吧!你们下去各自做好准备,不管有没有二皇子,咱们也得跟契丹人再打一仗,才可能进入汴梁。如果依然打不赢的话,就什么都不用想了。”
“主公放心,我等必竭尽所能!”史弘肇、郭威、杨邠、王章等人站成一排,齐齐拱手。
众人知道刘知远今天果断将先前所做的谋划尽数推翻,心中肯定会非常疲惫,所以也不再耽搁,纷纷告退回家。
唯独掌书记苏逢吉,总觉得自己的能力没有完全发挥出来。跟在大伙身后向外走了几百步,趁着没人注意到自己,又偷偷折了回来。
他是刘知远的私聘幕僚,为后者执笔起草各项文书政令多年,早就出入节度使府邸如同自家。所以也不用费周章通报,熟门熟路,顺着侧院小径就走到了王府后院的演武场中。
刘知远果然正在演武场里,拎着把九耳八环大砍刀四下劈杀。眼角的余光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立刻手上加了把力气,将几名陪练的亲兵“杀”得落荒而逃。然后猛地将刀纂往地上一戳,“哗啦啦”,数百铙钹齐鸣。
“主公威武!”苏逢吉立刻躬身下去,大声拍刘知远的马屁。“古人尝说廉颇九十岁,依旧据鞍舞槊,力敌万夫。微臣一直不敢信,今天见了主公,也知道古人所言非虚!”
“哈哈哈,你这阿谀奉承之徒,就长了一张好嘴巴!”刘知远抬起腿,虚虚地踢了他一脚,大笑着摇头。“老夫才五十出头,怎么好跟那廉颇相比?不过这上阵厮杀的功夫么,老夫倒是也还没全扔下。偶尔活动活动筋骨,倒也觉得神清气爽!”
“当然,主公一刀在手,六军辟易!”苏逢吉笑着“硬”挨了一脚,然后拍了拍衣衫下摆上的靴子印儿,继续用力拍刘知远的马屁。
刘知远被拍得很受用,神智却不糊涂。摇了摇头,笑着道:“那有何用?打江山岂能光凭万夫不当之勇。昔日霸王项羽,武悼天王冉闵两个又如何,还不是最后都身死名灭?!”
说罢,又抬手擦了擦额头上的汗,笑着催促:“说罢,别绕圈子了,你又回来干什么?是不是又要说别人的坏话?!”(乱世宏图../41/414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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乱世宏图 第六章 君王 (八)
第六章君王(八)
“主公果然慧眼如炬网游之永生传奇最新章节!”苏逢吉笑着点头,脸上的表情也未见丝毫尴尬。“微臣总是觉得,郭将军、史将军和常将军他们三个,今天的判断,并非完全出自公心。即便是,至少对主公也有失礼敬!”
“他们都是兵痞,你还要他们如何知书达理?”刘知远摇了摇头,对苏逢吉的后半句话丝毫不以为意。“但是公心么?呵呵!”
他忽然笑了笑,反手拎起自己的九耳八环大刀,舞出一团滚动的闪电。
周围的亲卫们没得到命令,谁也不敢上来接招陪练。事实上,他们虽然年青力壮,单打独斗的话,也的确不是刘知远对手。后者少年从军,这半辈子大刀下砍倒的敌人数以百计,一路从大头兵杀到节度使位置。无论经验、技巧和出手的很辣果断,都远非常人能比。
苏逢吉也从没见到过自家主公一个人挥刀独舞,愣了愣,有些不知所措。刚才那两句话,他敢保证自己并非无的放矢。史弘肇等武将在议事厅里举动太粗鲁,完全没有一个柱国将军应具备的沉稳模样。而汉王府即将就要升格为大汉朝堂,一堆兵痞动不动就在御前撸胳膊挽袖子威胁打人,当皇帝的看在眼里,心中肯定也不会太是滋味。
他的判断果然没错,刘知远的确是在靠着舞刀来发泄怒气。一个人与周围的空气狠狠厮杀了足足半柱香时间,才又满头大汗地停下来,手戳刀杆冷笑着摇头,“公心,他们肯定是有一些的!你原来那个主意,怎么看都怎么透着一股子馊臭味道。倒是郭兄弟,虽然跟老夫一样出身行伍,见识却强了你不止两倍!”
“微臣,微臣当初,当初也没想到,二皇子还有可能是别人故意送上门来的!”苏逢吉脸色微红,诚恳地认错。“微臣疏忽了,请主公责罚!”
“责罚你什么?责罚了你,别人就不知道,其实是我自己默许你弄假成真的么?”刘知远轻轻瞪了他一眼,继续冷笑。
“是,是微臣失职。辜负了主公的信任!”苏逢吉闻听,心中微喜,脸上却摆出一幅内疚的模样,低着头继续悔过。
“罢了,谁还没有失手的时候?就是老夫,这辈子也没少打过败仗。输了之后,总结教训,想办法下次找回来就是。若是输一次就划自己几刀,不用别人来杀,自己就把自己的血给放干了!”刘知远笑了笑,再次大度的摆手。
刚刚出了一身透汗,他的脸色看起来异常地红润。精气神儿也比先前于大殿中时充足了数倍。所以一言一行,都透着恢弘和霸气,让人不知不觉间就为之心折。
苏逢吉揉了揉眼睛,嗓音有些颤抖,“主公如此相待,微臣,微臣真恨不能粉身,粉身......”
“将来用着你的地方多着呢,没必要说这些废话!”刘知远将手中大刀用力朝地上戳稳,快步走到一名侍卫手里,抢过只盛满了酒的皮囊,朝嘴巴里猛灌几口,然后随手塞住塞子,丢到苏逢吉怀中。“你也喝点儿,天寒,你身子骨又单薄。喝点酒能活络血脉!”
“是,谢主公赐!”苏逢吉抱着皮囊,看着囊口残留的唾液痕迹,嗓子眼儿一阵阵犯恶心。但君王所赐,他不能拒绝。只能装作什么都没看见。拧开塞子,嘴对嘴抿了几滴,然后学着刘知远模样把塞子塞紧,双手还了回来。“微臣不善饮,怕君前失仪,所以不敢多喝!”
“你这读书人啊,就是费劲!”刘知远看了他一眼,接过酒囊,一边嘴对嘴慢品,一边笑着数落。“都跟你说过了,我不在乎这些。我在乎的是心里头到底拿没拿我当回事,不在乎表面这些繁文缛节。并且,如今咱们河东,也没法太讲究!”
不待苏逢吉插嘴,他顿了顿,快速补充,“都是一道从死人堆里头滚出来的老兄弟,我跟他们摆君王架子,摆得起来么?知道的会说,朝廷要有朝廷的规矩,不能像当年一样由着性子胡来。不知道的,还不是会觉得我刘知远小人得志,刚有了坐上皇位的希望,就不能跟大伙共富贵?”
“这.....?”苏逢吉对此种观点,心中是一百二十个不赞同。但是,又没有勇气跟刘知远据理力争,所以只能苦笑着点头。
“规矩肯定是要改的,但不是现在。咱们不能一个馕还没吃到嘴,先为了该拿筷子吃,还是该拿手斯着吃,互相打起来美女的完美高手全文阅读。我这么说,你可能听明白?”刘知远对他寄希望颇重,所以不厌其烦地解释。
“微臣先前又想得浅了,此刻经主公点拨,茅塞顿开!”苏逢吉躬身到地,心悦诚服。
对方不是真的不在乎朝堂规矩就好,只要在乎,自己眼下所持的态度就没出错。至于被史弘肇等匹夫当众折辱的事情,就算卧薪尝胆好了。反正自己如今忍得越多,日后收益也就越大。
“还有你说的公心,孤知道被一个后生小辈扫了面子,你肯定不舒服。换了谁,也不舒服!”刘知远喝得有些急了,舌头稍微有些硬,脸色红润欲滴。“但你不能否认,他说得对。我,我跟你当初,都把我自己看得太低了。我如果想当皇帝,尽管提兵入汴梁就是,何须借助别人的名头?”
“那小子是个人精!明着是抗命,实际上是跳出来第一个劝进。您当然觉得他的话有道理?”苏逢吉心里头嘀咕了一句。闭着嘴巴,微笑点头。
“还有,即便他今天说的话毫无可取之处。我,我也不可能杀了他!”刘知远忽然抬起头,对着天空长长地吐气,“他是常思的女婿,常思与郭威当年有赠饭之恩。史弘肇心肠最直,花钱却大手大脚,这些年一到债主上门,就得让常思替他还账。累计下来欠常思的,就算把他自己卖了恐怕都已经还不上。我今天要是二话不说就把常思的女婿给剁了,他们几个会怎么想?甭说我现在还没登基,就是登了基,做了皇上,也不可能为所欲为。”
“可毕竟您是君,他们是臣!”苏逢吉愣了愣,皱着眉头说道。
“君臣,君臣,你当现在的君臣,还是两百余年之前么?玄宗一道圣旨,就能砍了高仙芝和封常清两人的脑袋?规矩早就变了!”刘知远又狠狠灌了几大口酒,红着脸用力摇头,“当年大晋高祖又何尝不对老夫恨得牙根儿痒痒,可老夫出入汴梁面圣好几次,每回顶多带着史弘肇和一个指挥的骑兵,你看到高祖对老夫下手了么?”
“这,这又是为何?”苏逢吉听得满头雾水,皱着眉头追问。
“杀不得啊!还不简单么?杀了老夫,郭威肯定会扯旗造反不说,其他原本就心怀忐忑的节度使,有谁还敢再靠近汴梁?甚至高祖麾下的那些跟老夫一样的心腹,也会兔死狐悲。如此一来,只要外敌入侵,高祖就得自己披挂上阵了。他即便再骁勇善战,早晚也得死无葬身之地!”
“您,您是说,您是说史将军他们.......?”苏逢吉被吓了一大跳,额头上瞬间冷汗滚滚。
他原来敢跟郭威和史弘肇等人硬顶,是因为他相信汉王刘知远会站出来主持公道,同时也相信史弘肇等人都对刘知远忠心耿耿。
而现在,刘知远分明是在暗示,他自己对史弘肇、常思、郭威等人并没有绝对的掌控力,后者被逼急了时也会跳起来造反。他苏某人先前那些作为,不是自己找死又是在干什么?
见把他吓成如此模样,刘知远心中暗暗叹了口气。想了想,继续补充,“他们不会造反,但也不会任老夫宰割。这是从安史之乱后就既成的规矩,大伙彼此虽然不说,但都心照不宣。不信你仔细想想,当年魏搏、武宁旧事。凡是待麾下将士刻薄寡恩者,几人能得善终?”
魏搏、武宁,是唐末实力最强的两大藩镇。但魏搏十任节度使中,竟然有四人死于兵变,四任节度使为将士所拥立。武宁军前后三十年里,三任节度使被驱逐,朝廷和其他藩镇竟然都无法阻止。至于晚唐时代的其他各藩镇,情况更为复杂。在安史之乱到黄巢造反这段时间,各类兵变加起来近两百起,其中对抗武力朝廷的还不到十分之一。另外十分之八()九,都是将校带着大头兵们作乱,与节度使互相攻杀。(注1)
苏逢吉饱读诗书,当然了解刘知远所说的典故,心中顿时愈发觉得冰冷。武夫们仗着兵权横行,纵使他们的主公也不敢对其要求过分严格。这样建立起来的朝廷,怎么可能能够强盛得起来?甭说他年北伐烟云,洗雪前朝之耻。就连保证内部不起狼烟,恐怕都很成问题。
“啪!”刘知远忽然抬手拍了他一巴掌,像是再给他打气,又像是在自我鼓励。“你也不用怕,心里先弄清楚这些,然后行事注意分寸就好。毕竟,不成文的规矩,已经存在了好几百年了。不是你我想改就能改的!咱们慢慢来,一步一步地走,只要花上足够的时间和功夫,总能找到两全其美的办法。”
“是!微臣愿粉身碎骨!”苏逢吉激灵灵打了个冷战,咬着牙根儿表态。
“老夫今年不过五十出头,你也刚刚过了不惑之岁。咱们还都有时间!”刘知远放下酒囊,再度从地上拔起九耳八环大刀,缓缓舞动,如同西楚霸王在乌江畔单骑面对十万汉军,“你知道吗?高祖未引契丹人入寇之前与老夫,就如眼下老夫与常思。老夫当年至少有三次,替高祖挡了必杀之刀。常思救老夫于绝境,恐怕也不止三次。所以老夫不想重蹈大晋高祖之覆辙,弄得当上了皇帝,却彻底成了孤家寡人。每天都担心曾经舍命替自己挡刀的弟兄,会跳起来造反。那样的皇帝,当起来很没趣!老夫已经看到过了,老夫自己不想往同样的坑里跳。但老夫却知道,自己每一步其实都走在坑边上,稍不留神就会变成高祖。所以,老夫必须先埋了这个坑,然后再考虑其他什么规矩不规矩。如果能做到,你我之功业,就不亚于当初的大汉高祖与萧何。将来无论谁写史书,无论他心里服气不服气,即便他被老夫的儿孙给阉了,他都得对此大书特书!”(注2)
注1:据学者张国刚统计,763(安史之乱)-874(黄巢起义)年间,涉及所有类型藩镇的171起动乱中,与唐中央冲突的有22起,占13%,兵变(99起)和将校作乱(37起)合占80%,其他不明。
注2:,刘知远早年在李克用的养子李嗣源(即后来的唐明宗)部下为军卒。当时,石敬瑭为李嗣源部将,在战斗中,刘知远不顾自己的生死安危,两次救护石敬瑭脱难。石敬瑭感而爱之,将刘知远留在自己帐下做了一名牙门都校。石敬瑭当了七年儿皇帝,对刘知远既倚重,又百般提防,非常矛盾。到里石重贵登基后,情况依旧如此。(乱世宏图../41/414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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乱世宏图 第七章 鹿鸣 (一)
第七章鹿鸣(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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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直到走出了汉王府大门五百步之外,苏逢吉的心情依旧不能平静。
他发现,自己先前的确看轻了刘知远。根本没想到这样一个大头兵出身的武夫,胸内居然藏着如许沟壑。更是没想到,此人的志向居然不仅仅是做一个皇帝,而是要比肩秦皇汉祖。
苏逢吉不敢笑对方自不量力豪门之王牌联姻最新章节。因为一千二百余年前,那个姓刘的皇帝,同样不曾读过诗书。而汉王刘知远,目前的条件无疑比当年那个姓刘的亭长好得多,头顶上没有义帝,也没有兵强马壮的西楚霸王项羽。至于樊哙、韩信之流,河东更是不缺。史弘肇就是个万人敌,郭家雀儿在将兵方面的本事,更是当世无双。
而萧何与张良......,正心里想得一团火热,忽然,有人从街边的阴影里冲了出来,三步两步冲过亲兵们的阻拦,躬身施礼,“恩师,学生恭候多时,请务必下赐一谈!”
“啊——!”苏逢吉被吓得打了个哆嗦,接连倒退数步才勉强稳住了身形。待看清楚了来人的面孔,忍不住低声怒叱道:“郭窦十,你想见我不去家门口投帖子,守在半路上成何体统?黑灯瞎火的,想让侍卫们乱刀砍死么?”
“学生,学生今天本以为,本以为汉王召见完了韩,韩将军,就会立刻召见学生。所以一直在府门口等着。结果左等又等,直到天黑,实在没指望了,才掉头回家。却没想到,半路上仍旧能遇到恩师您!”郭允明抽了抽被晚风冻出来的清鼻涕,满脸委屈地解释。
他的职位是武英军长史,照理比韩重赟级别高得多,却依旧没有随时入府觐见的资格。倒是后者,今天在刘知远面前表现了很久,从始至终,汉王脸上也没见到任何不耐烦。
“汉王今天需要处理的公务太多,老夫也刚刚才能离开他的府邸。所以你那些鸡毛蒜皮的小事儿,他根本没功夫搭理!”不想让自己手下的干将冷了心,苏逢吉斟酌了一下说辞,笑着开解。
“学生当然知道汉王公务繁忙!”郭允明立刻摆出一幅受教模样,拱着手回应。“所以学生也不敢贸然求见。一直等在府外,就是想请恩师指点迷津。谁料恩师居然如此被汉王倚重,从上午入府议事,一直议到了月明星稀。”
“你呀,倒是生得一颗七窍玲珑心!”苏逢吉被拍得浑身通泰,笑了笑,轻轻摇头。“怎么,你已经知道汉王的最新决断了?”
“学生的确约略听闻了一些!”郭允明抬起头,脸上的愤懑一目了然。
他与苏逢吉原本没有师生之谊,但从刘知远府邸被外派之后,他发现自己举目无亲,所以才主动投靠到对方门下。而苏逢吉,也看中了他这幅机灵和隐忍,所以将一次又一次立功露脸的事情交给了他,让他职位如风筝般青云直上。
作为那个放风筝的人,苏逢吉知道今天自己有必要收一收绳子。于是乎,轻轻皱了下眉头,笑着问道:“怎么,觉得愤愤不平了?还是想当街吟一阙‘行路难’?”
“学生不敢!”郭允明听得脊梁骨微微一紧,立刻再度躬身,“汉王如此取舍,肯定有汉王的道理。连恩师您都没有觉得不妥,想必学生先前那些作为,都过于鲁莽了!”
“你能这么想,是一件好事!”苏逢吉点点头,脸上再度浮起几分赞赏。“须知当年萧何、张良,尚不能令高祖言听计从。更何况今日之你我?有道是,疾风知劲草,板荡识诚臣。只要你我事君始终如一,汉王早晚会知道谁才是真正的国之干城!”
“恩师说得极是!”郭允明认真地点头,“浮云障日,终有散时。”
“他们也未必都是浮云!”苏逢吉心有所感,笑着摇头。随即,又用极低的声音补充道:“只是占了一时先机罢了!算了,咱们不说这些。总之,你以后别再去招惹那韩朴父子。短时间内,做一些容让,对你日后没任何坏处!”
“多谢恩师指点!”郭允明早就打定了主意,对韩朴父子敬而远之,当然不会不依。“学生对他们退避三舍就是。”
“也不是一味地退让,该争的时候还是要争。但一定要争在要害处,并且相争为国而非为私,至少让人落不下什么话柄!”见他孺子可教,苏逢吉又忍不住多补充了几句。“比如.....”
稍作迟疑,他转过头,从亲卫手里拿过白天刚刚得到的雕翎羽箭,小心翼翼地按在郭允明掌心,“拿着,把这支羽箭的主人给老夫尽快找出来。二皇子虽然没用了,但汉王却不允许他就此消失,更不允许他活着离开河东。所以无论是谁当日从杨重贵手里抢走了他,都必须把人给老夫交出来!”
他本以为给了郭允明一次立功露脸的机会,后者将如以往一样欣然领命。谁料这一回,郭允明却犹豫了半晌,双手将羽箭还了回来,“恩师,学生这么晚了还要等您,就是为了此事。此事,恐怕学生力有不逮!”
“怎么?你不敢去查么?汉王虽然对那帮武夫纵容,却绝不会容忍他们在此等大事上肆意妄为!”苏逢吉眉头一跳,低声强调。心中对郭允明的胆小怕事非常失望。
“不是不敢,而是查了也白查!”郭允明苦笑着摇头,随即,将羽箭交到左手上,右手在自己腰间解下一个软布包,“这里边还有两支羽箭,与恩师先前叫学生去查的,一模一样。当日学生就在杨重贵身边,不敢说看了个一清二楚,至少他得到的线索,学生半分都没少。”
“嗯?”苏逢吉猜到他话里有话,眉头再度皱成了一个川字,“如此说来,你私底下已经查过了?”
“学生派人稍微留意的一下,就在今天下午,基本已经弄清楚了此箭的归属。”郭允明继续苦笑,憔悴的脸上写满了无奈。
“谁家儿郎,有如此大的胆子?居然敢从杨重贵嘴里夺食?”苏逢吉好奇之心大炽,立刻瞪大一双三角眼儿刨根究底。
“具体不敢说!”郭允明想了想,迟疑着给出答案,“此箭乃太原城中巧器坊所造,每一支所消耗的材料,都不下百文,所以从未进入军队当中。据巧器坊的大伙计透漏,这东西造出来,就是专门给大户人家打猎时用来炫富的。最近两年,总计才卖出去不到一千支。其中最大的主顾,便是世子殿下!”(乱世宏图../41/414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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乱世宏图 第七章 鹿鸣 (二)
第七章鹿鸣(二)
“世子殿下?”苏逢吉满脸阴云,花白色的眉毛不自然地上下跳动疯狂的硬盘全文阅读。
刘知远有三个儿子一个女儿,其中长子刘承训最为受宠,很早以前就被他当众确立为继承人。所以河东众文武,皆以世子殿下称之。
此人文武双全,少年老成,品行又是难得地端正,做事向来也极为认真。凡是刘知远交到他手上的任务,无论大小,最后结果都让任何人挑不出毛病来。包括汉王府最为老辣的文臣杨邠,私下里都无数次对其赞不绝口。
按理说,这样一个聪慧又谨慎的少年英杰,断然没有故意跟自家父亲做对的道理。除非,除非他心里和韩重赟一样,还藏着其他不可告人的图谋。而韩重赟当初三番五次跟他父亲韩朴对着干,在苏逢吉看来,乃是为了变相地吸引汉王的注意力。身为世子的刘承训这样干,图的又是什么?难道以他的智慧,还不清楚只要汉军入汴成功,他就是除了刘知远之外受益最大的那个人么?
“殿下本人很少外出打猎,倒是二公子承祐乐此不疲。此外,巧器坊的东主,据说姓常。”郭允明又向前凑近了半步,同时将声音压到最低。
“常思,怎地什么事情都有他一条腿?”苏逢吉的眉毛再度高高地跳起,脸上的皱纹纵横如沟壑。
如果说在今天之前,他最不愿意招惹的人是史弘肇。现在,这个史弘肇却要让位于常思常克功。
汉王刘知远的心腹兄弟,右军都指挥使郭家雀儿的贫贱之交,左军都指挥使史弘肇的背后债主。这三项无论哪一项,都可以令他退避三舍。偏偏全落在了常思一个人身上,试问他怎么可能有勇气去逆对方锋樱?
但是找到那支羽箭的主人,并将二皇子握在手里,却是刘知远交给他的任务。即便他心里再忐忑,也必须去不折不扣地执行。因此,稍微犹豫了片刻,苏逢吉就咬着牙做出了决断,“先别去查世子那边,老夫相信他知道轻重。咱们把他放在最后一个,不到万不得己,绝不招惹。你先安排几个得力的人,顺着常家这条线往下查。老夫再派其他人去盯着二公子和三公子。无论是谁,只要咱们手里拿到了切实证据,就不怕把官司打到汉王面前!”
“这.....,学生遵命!”郭允明先是迟疑了一下,随即正色答应。“学生这就去安排,五日之内,必然给恩师一个交代。”
“别着急走!”苏逢吉一把扳住他的肩膀,干瘦的五指看起来像是老母鸡的脚爪,“查常家不一定直接去招惹常思,你且把目标定在韩重赟身上。那小子既然先前摆出一幅义薄云天状,今后就不可能对二皇子的下落不闻不问。其次,万一你不慎失了手,我这边也好回护你,说是你跟韩重赟之间的私人恩怨。如此,即便常思再不高兴,也不能拿你怎么样!”
“是!多谢恩师提点!”郭允明满脸感激地给苏逢吉行了个礼,然后再度转过身,缓缓消失在路边的阴影当中。
他从小没少吃了苦,因此身手被磨练得极为矫健。看似速度不快,但十几个呼吸之后,身影却已经出现在了另外一条狭窄阴暗的街道上。
犬吠阵阵,四下里没有任何过客,巡街的士卒也很少出现在这里。璀璨的星光下,人和树木的影子,都显得格外孤寂。
而此刻的郭允明,却与先前在苏逢吉面前那个胆小猥琐的模样截然不同。腰杆挺得很直,步子迈得很大,曾经写在脸上的愤懑与无奈也完全消失不见,待之的,则是一种阴谋得逞后的怡然。
世子不可能跟汉王对着干,他心里其实非常清楚。常思与郭威、史弘肇等人之间的关系,他也早就心知肚明。非但如此,他甚至还知道杨邠、王章等人与史弘肇之间的过节,以及汉王刘知远膝下三个儿子与河东诸多文武之间的亲疏远近,还有。还其他许多别人不可能看到,包括苏逢吉也想象不到的各类隐秘。
但是,他不会让别人知道自己知道。更不会拿出来跟任何人分享。这些秘密,是他所掌握的最大财富,也是他将来的晋身之阶。
他就像一只蝙蝠,生于黑暗中,长于黑暗之中,也必将借助黑暗一飞冲霄。至于苏逢吉,从一开始,在他眼里就跟老乞丐和驯雕师父没任何区别,能利用时他会尽可能地利用,利用过后,再让他们都以最恰当的方式从这世界上永远地消失。
“参见东主!”一个奇形怪状的老柳树下,有个身穿黑衣的家伙忽然飘了出来,冲着郭允明屈膝下拜。
“罢了,不必多礼。孩儿们都撒出去了么?”郭允明头顶星空,脚踏大地。淡然摆了摆手,全身上下都透出一股子上位者的不凡。
“已经撒出去了,东主尽管放心。只要姓韩的出了常府,哪怕是去逛窑子,床底下也会有您的人盯着!”黑衣人抬起头,眼睛里头倒映出数点寒芒。
“还有他媳妇,就是常思的女儿常婉淑,你也派人......,不,你亲自去盯。”郭允明笑了笑,快速做出决断。“我要她的所有消息,包括她见了谁,去了什么地方。以及她怎么向外传递的消息。记住,千万不要掉以轻心,她能在我和杨重贵两个人的眼皮底下,一边跟韩重赟卿卿我我,一边将队伍的行踪送出去,绝对不会是个傻瓜。万一栽在她手上,谁也救不了你!”
“东主放心,属下知道轻重。万一失手,东主听到的,肯定是属下的死讯。不会牵扯任何人进来!”黑衣人点了点头,单手在地上一撑,整个人如鬼魅般再度飘然而起,三转两转,就不见了踪影。
郭允明伸手朝着他消失的方向摆了摆,嘴唇上下轻轻碰撞。没有发出任何声音,被星光照亮的嘴型,依稀是两个字,“活着!”(乱世宏图../41/414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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乱世宏图 第七章 鹿鸣 (三)
第七章鹿鸣(三)
有道是,蛇钻窟窿鼠打洞,各有各的门路花心错最新章节。
在几名“有心人”的分头努力下,本来已经足够“热闹”的太原城,转眼就又“热闹”了一倍。白天,骑马的,跨刀的,成群结队,沿着城里的大街往来巡视,绝不放过一张可疑的面孔;夜里,要饭的、捞偏门儿,拍花子的,则三一波五一股,顺着小巷四处乱窜,用耳朵和眼睛追寻任何风声鹤影。
与城内的喧闹相比,距离太原三百五十余里远的云凤岭,则显得格外清幽。这里已经是吕梁山的腹地,四下里层峦迭嶂,平地稀缺,所以人丁非常单薄。即便是山脚下的离石城,也只聚集了区区一千五百多户人家,放在东京汴梁附近,估计连个下县都不够格。却因为地理位置临近定难军,而破格被称命名为石州。
自黄巢之乱后,党项人在拓跋家族的带领下,沿无定河不断向西南方向渗透。而正北方的岚、宪两州,又成了对抗契丹人的前线。所以石州百姓的日子过得越来越艰难。有钱有办法的高门大户,纷纷想办法迁往晋州、西京,甚至更远的江陵。没有钱也没有办法的平头百姓,则只有把头别在裤腰上捱一天算一天。(注1)
苦日子过得久了,人就会变得越来越麻木。不再关心外边正在发生的大多数事情,也不再去思考自己有没有改变命运的可能。然而最近一段时间,石州人的脸上,却难得出现了一丝亮光,路上相遇,也难得多了一个大伙都爱参与的话题。那就是,城外云凤岭上废弃多年的卧佛寺里头,来了几个道士。看病施药,分文不取。
荒废的佛寺里住了道士不足为奇,和尚们讲究的是佛靠金装,当一个地方没有什么大号施主可以依靠了,自然就拔腿走人,换个地方继续去行骗,不,化缘。而道士们却讲究是清心寡欲,不拘于外物。四处游历时看到一间破庙打扫打扫住下来,刚好能养性修身。稀奇的是,那些道士的医术,远远超过了大伙以往见识过的任何高明郎中。即便不能说是“生死人而肉白骨”,让一些当地郎中们解决不了的疑难杂症大幅减轻,甚至药到病除的奇迹,在大伙眼皮底下都屡屡发生。
“怕是神仙呐,怜我世人苦多,特地前来施救了!”高门大户都走了,等同于把文气也都带走了。剩下零星数个与普通百姓一起等死的读书种子,大多是既没有太多的见识,又对圣人教诲不够虔诚的半桶水。亲眼看到一个又一个原本病入膏肓的乡邻,一接连死里逃生,立刻就联想到了超凡之力上。
偏偏他们嘴巴里吐出来的话,往往还能自圆其说。故而三传两传,云凤岭上来的神仙的消息,就不胫而走。这下,非但方圆百里的病患都纷纷被家人抬着往卧佛寺方向走,就连一些手脚齐全,筋骨强壮的闲汉,也纷纷跑到寺院门口要求拜师学艺。
学不成点石成金的奇术,被仙家赐下几招剑术也总是好的。下次党项鹞子如果胆敢越境来打草谷,就掐诀念咒,隔着羽箭射不到的距离,直接将他们连人带马用飞剑劈成两段。
那伙“陆地神仙”却也大方,无论是前来求医问药的,还是拜师修仙的,都来者不拒。但唯独有三个前提对谁都不肯通融,那就是,第一,任何人非经允许,不准跨入道观大门。第二,改称云风观的卧佛寺只管看病施药和传授所有前来学艺的人强身健体之术,却不管伙食和住宿。哪怕是刺史家公子来了,也得自备帐篷和干粮。第三,不准随便打听观中之事,有刺探消息嫌疑者,立刻逐走,无论谁求情都绝不宽恕。
对第一条,大伙勉强还能理解。毕竟卧佛寺原本的规模就没多大,随便来一个人都能住进去,光是每天产生的五谷轮回之物,就得把仙人给活活熏死。但对于后面两条,则非常地无法理解。眼下时令虽然已经是春天,可山里的风依旧锐利得如同剪刀,你让大伙露宿在外,不是要把人生生吹出毛病来么?况且大伙既然称你一声“神仙”,自然是想广传你的名头。你连名字姓氏都不准问,不是连大伙报恩的机会都不想给么?
但无论门外的人如何不满,门里的道士,都我行我素。并且,他们也的确有我行我素的本钱。某几个急于拜入山门的壮汉守不住心性,试图联袂硬闯。居然被门口的扫地道士,直接用扫帚打了个落花流水。而那名道士看年龄,足足有七八十岁,白胡子从下巴颏直接垂到膝盖处,哪怕是提着扫帚满山追杀“溃兵”,都飘然绝尘,一丝不乱。
连一个扫地的道士,都能将五个壮汉打得满地找牙,那些亲传、嫡传弟子,岂不更是了得?至于神仙观主,虽然到目前为止,仅有几个身患重病的人曾经看到过他的真容,但是他既然能从阎王爷手里抢人,又怎么可能不是法力无边?(注2)
“这等大能门下,估计考验也多,规矩也大,我等肉眼凡胎,恐怕很难被列入门墙!”硬闯山门者被打了个头破血流,循规蹈矩等着被“仙家”看中者,每天却只能学到简单的拳脚功夫。慢慢的,前来拜师学艺的人中,就有人受不了风餐露宿的苦楚,主动掉头而去。
但也有少数几个心性坚韧者,不顾一切留了下来,在道观门前结庐而居。他们的理由很简单,神仙不是不收弟子,而是要考验大伙的是否心诚。不信你看,这两天主动出来帮忙施药的道士里头,怎么又多出来了一个白白净净的小胖子?就那笨手笨脚模样,一看便知道是刚刚被神仙收入门下的,时间只会比大伙晚,不可能比大伙早。不信,你再看他身边跟着那个小道姑,分明是尘劫未了,旧情难舍追过来的。若是已经修道多年,四目相对时,又怎么可能流露出那么多的痴缠?
1:唐末到后周时期,石州紧邻定难军。而定难军节度使拓跋思恭本为部族首领,因为替唐朝镇压黄巢起义受封,并赐姓为李。此后一直到宋初,拓跋(李)家都采取闷声发大财的方式向四下扩张,表面上,却接受了后唐、后晋、后汉、后周、大宋五个朝代的册封。直到1038年,李元昊正式宣布自立,国号大夏。
注2:陈抟一生四处游历,曾经在吕梁山中部的凤山隐居,所以宋初,有人在该地建立了天贞观,来传承其香火。陈抟弟子众多,除了最后安葬他的贾德升之外,还有亲传弟子若干。其中在民间传说里留下名号的有几个。火龙先生(无名,亦说姓郑),传剑术,比陈抟还要长寿,张三丰称其为师。种放,传先天图,后传给了邵雍。后世道家隐修各派,通常都自称传自陈抟。(乱世宏图../41/414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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乱世宏图 第七章 鹿鸣 (四)
第七章鹿鸣(四)
王孙公子看破红尘遁入空门,美貌少女难舍情缘生死相随凤衣素华最新章节。
也不怪门外的人想得多,并且个个恨不得自己能跟小胖子易位相替。男女之间的风月戏,自古以来就是老百姓最为喜闻乐见。从《任氏传》、《柳毅传》到《莺莺传奇》,哪一个不是刚刚付梓便令洛阳纸贵?倒是那些只有须眉大汉的故事,哪怕写得再慷慨义烈,也卖不出几本儿,很快雕版就只能劈了做干柴!(注1)
只可惜,此刻小胖子宁彦章本人的感觉,却远不如门外的人想象得那般香艳幸福。相反,对于这份从天而降的少女,他心里还有许多抗拒,乃至恐慌。只是一时间无处可逃,所以只能逆来顺受而已。
而“逆来顺受”的日子,也不是那么容易打发的。平素跟着道长们出去施药,或者在老道士扶摇子的指导下读书识字时还好,有个其他人在身边陪着,少女都表现得如同一个大家闺秀。让人很难把她跟其姐姐常婉淑联系在一起。可在周围没有第三双眼睛时,姐妹两个的性格中的相似之处,便立刻暴露无遗。
少女的名字叫做常婉莹,据当初她姐姐常婉淑在马车中的说法,二皇子石延宝小时候经常掀她的裙子,所以彼此之间结仇颇深。如果宁彦章能确定自己的是石延宝的话,他肯定愿意跪在佛前剁下自己当初那只罪恶之手,以示忏悔。好好的二皇子,想要女人跟自家长辈说一声就是,满汴梁的官宦之女估计都能随便挑,干什么非下作到学那世间的登徒子去招惹常家这个煞星?这下好了,小时候欠下的债,长大了来还,并且还是驴打滚儿的利息。当初顶多是打肿了干坏事那只手,如今,一不留神,却要赔上身家性命。
“宁师兄,宁师兄,你在哪?”正所谓,人越怕什么,越会遇到什么。宁彦章越不想个跟常婉莹独处,对方越是如跗骨之蛆。每次都能在恰当的时间恰当的地点找到他,并且每次都能令他无路可逃。
无路可逃也得逃。生死关头,宁小肥宁彦章激发出全身的潜力。紧闭嘴巴,屏住呼吸,猫腰,低头,双脚移动如飞。只可惜,他的身手太差了些,目标也实在他大。刚奔出二十余步,耳畔忽然有微风拂过,紧跟着,一堵会移动的青灰色“城墙”,就当在了必经之路上。
“别躲了,躲了初一躲不过十五!”城墙头,露出常婉莹那姣好的瓜子脸。手中药汁一滴未洒,双目之内全是万年寒冰。
“这,这又是什么药?味道真大,姑娘,你不会弄错了方子吧?”小肥打打不过,跑也跑不过,只好停住脚步,装傻充愣拖延时间。
“少啰嗦,喝下它,你自然就会知道是什么药!”怎奈常婉莹根本不上当,将药碗单手朝他面前一递,空出来的右手直接摸向了腰间佩剑。
“不是啰嗦,真的不是啰嗦!不就是一碗药么,话说,师妹你煎药的手法,可真是越来越老到了。看看这汤色,闻闻这味道....”宁彦章硬着头皮接过药碗,同时用眼角的余光四下寻找逃命的可能。
汤药熬得很稠,一看就知道在控制火候方面,下了很大心思。而药汁的味道也调理得非常恰当,君臣互佐,奇正相济。“彼岸花、九死离魂草、黄芪,当归尾,赤芍,地龙.....,师妹,你这剂药用得有些狠了。我要是一口全喝下去,肯定得当场吐血而死!”
“呛啷!”回答他的是一记宝剑出鞘声,还有少女眼里深深的绝望。
宁彦章如同被剑锋刺中了胸口般,顿时疼得满脸煞白。咬了咬牙,低声道:“行,行,别动手,更别哭。我喝,我喝还不成么?”
他不忍拒绝对方,更不敢看见对方眼睛里的泪水。欠债的人虽然可能不是他,然而他却不知道为何,一看到对方的眼泪,心里就有股子刀扎般的痛。那种痛来得突然,去得却缠绵,每每令他几乎无法呼吸。
所以,他宁愿再赔着对方赌一次,哪怕赌上的是自己的性命。不再说话,不再挣扎,闭上眼睛,屏住呼吸,少年人将碗里的汤药如烈酒般一饮而尽。
有股无名之火立刻在丹田处烧了起来,紧跟着,又是透骨的深寒。少年人的脸色,瞬间红了又白,白了又红,仿佛盛夏与严冬反复交战。最终,还是无法将牙关继续咬紧,**着蹲了下去,额头上大汗淋漓。
“还想不起来么?还想不起来么?你什么都想不起来,为什么光凭着味道,就能辨认出汤药的取材?!”常婉莹眼睛中的寒冰,却瞬间崩溃成水。身体颤抖,双手戳着宝剑才能勉强站稳。
“我,我早说过,我不是石延宝,真的不是!师妹,你认错人了!”双手捂住肚子,小肥脸上努力挤出一抹艰难的笑容。
他想安慰对方,虽然这他的责任。谁料,换回得却是一阵绝望的哀求,“那你到底是谁,为什么要抢了他的身体?你把他的魂魄弄哪去了?你赶紧走,赶紧走,赶紧把他换回来,把他换回来!我求求你,我给你修一座庙,给你用纯金塑身!一年四季,香火不断.....”
“我答应,成交,咱们成交!”强忍着肚子里的刀搅斧劈,宁彦章结结巴巴地回应。如果夺舍这件事真的成立的话,他的确宁愿还了石延宝的身体,哪怕自己为此魂飞魄散。因为他早已看出来,少女的眼睛里的恨,全是对他这个孤魂野鬼的,而不是针对那个曾经掀过她裙子的石延宝。对于后者,只有无尽的关爱与痴缠。
但这次和先前那几次一样,他的承诺注定无法兑现。石延宝的灵魂没有被唤醒,他的灵魂却要继续承受寒冰与烈火的双重煎熬。
“这方子是活,活血通络的,哪怕你用了九死还魂草和彼岸花,效果也,也是一样。或者你,你将彼岸花的份量再加大些。另外,红参份量酌情删减,那东西适用于久病老人,不适于年青力壮......”眼前有无数金星乱冒,他的话却越来越温柔。仿佛被下了毒的不是自己,而是另外一个人。
“当啷!”少女手中的宝剑在地上折成了两段,跌倒在地,掩面嚎啕。“呜呜,呜呜呜......”
宁彦章虽然被她折磨得痛不欲生,却不知道为何,心里竟然依旧没有丝毫的恨意独特系列之复仇公主们的爱恋最新章节。相反,两行眼泪也不受控制里流成了河。哆嗦着伸出一只手,试图将拍打一下对方的后背以示安慰。谁料,又是一阵剧烈的疼痛从腹内袭来,眼前一黑,他直接昏了过去。
“你,呜呜……”骨子里的善良,最终还是驱使着少女本能地伸开双臂,将他的脑袋抱在了怀里。“你不要死!我不是想毒死你。我带了紫藕根,你的魂魄可以先藏在里边。我找人给你塑金身,立刻就去。呜呜,呜呜......”
“冤孽!”关键人物,总是在关键事情已经过去之后,才会讪讪来迟。身为观主的扶摇子,也不能免俗。忽然从角门处飘然而至,先摇着头低低的骂了一句,然后单手从少女臂弯抢过早已昏迷不醒的宁彦章,用鹤爪一般的右手翻了翻眼皮,大声骂道:“看什么热闹,都给老夫滚出来?老夫教你们医术,就是叫你们害人用的么?还不赶紧抬着他去解毒,他要是有个三长两短,老夫将你们全都逐出师们!”
“我,我们也是才来!”几个青衣道士一改在人前高深莫测模样,连滚带爬地冲上前,抬了宁彦章就往后院跑。
“德升,德勤,你们两个回来!”老道把手往下一拍,地上的青砖四分五裂。“去山里打一头狗熊,要公的不要母的。打回来炖了前腿给他调养身体!有你们这样当师兄的么?看着师弟被师妹下毒,还袖手旁观?”
“哎,哎!”两个年龄最大的道士不敢分辨,大声答应着,越墙而去。
此刻气温刚刚回暖,刚刚醒来的狗熊一个个饿得两眼发绿,见到老虎都恨不得扑上去咬上两口。特别是成年公熊,你不主动招惹它,它还准备拿你当滋补大餐。这回主动送上门去,恐怕不被它连皮带骨吞进肚子,至少也会被拍个鼻青脸肿。
老道士扶摇子却不肯再顾两个年长徒弟的死活,回过头,如同民间爱护自家孙女的寻常老汉一样,轻轻在常婉莹后背上拍了几下,低声安慰道:“行了,不要哭了。我早就跟你说过,夺舍之事,原属荒诞不经。你就是把他用药汁泡上三天三夜,他还是现在的石延宝,根本不可能变回从前!”
“他不是,肯定不是!”常婉莹忽然高高地跳起,声音尖利得如同受了伤的孤鸿,“他不是石延宝。他根本不知道我是谁!也不知道一年前发生的所有事情。他,他甚至连,连小时候答应过人家什么都没记住,他,他......”
说着话,身体又是一阵阵发软。她缓缓蹲了下去,双手抱住自己膝盖,泣不成声。
那跳脱眼神,那飞扬的面孔,还有那些不经意间流露出来的关切与温柔,在刚才那个胖子身上半分都找不见!然而,耳根后的黑痣,手掌的纹路,还有小腿上的轻微疤痕,却与石延宝别无二致。
他不是石延宝,绝对不是,石延宝从小跟自己玩到大,怎么可能才分别一年多,就能把自己和两个人之间的一切,全都从心里抹得干干净净。
他就是石延宝,被孤魂野鬼夺了舍,无法夺回身体的控制权。否则,为什么每次自己哭泣的时候,他的眼睛里却写满了同样的哀伤。为什么明知道可能被自己毒死,他居然也要硬着头皮喝掉那晚药汁?仅仅是为了让自己开心,他,他居然会答应交还身体,去做一个土偶木梗.....
“冤孽!”扶摇子又长长地叹了口气,伸手轻轻抚摸少女的如瀑黑发,“他记得为师当年传授的所有药材,一味都没有落下。他记得至少上千张方子,还有药材的配比增减。为师当年要不是觉得他在这方面天分过人.....”
“呜呜呜......”一句话没等说完,少女的已经再也无法忍住悲声。是啊,他记得那些药材,那些药方,甚至连熬药时的控火手法也记得毫厘不差。他唯独不记得他自己是谁,不记得两个人之间的所有事情。
“为师在古书中,读过一种病症,叫做失魂症!”扶摇子也被哭得心里发涩,又轻轻拍了拍少女的后背,用极低的声音安抚,“说人如果突遭大难,会本能地忘掉一些事情,本能地把自己当成另外一个人,以图能活得轻松一些。他从谁也不敢碰一手指头的凤子龙孙,忽然变成了一名引颈就戮的死囚,还眼睁睁地看着亲生父母无力相救,眼睁睁地看着亲生哥哥在铁锏下**迸裂.....唉!所谓大难,还有比这儿更凄惨的么?”
“啊——?”少女的哭声嘎然而止,瞪着哭红了的泪眼,满脸震惊,“那,那他还可能治好吗?师父,师父,你是不是已经有了救他的办法?师父......”
声音很快就小了下去,到最后,几不可闻。因为她在对自己有求必应的师父脸上,明显地看到了难以掩饰的悲怆。
“如果有的话,老夫怎么会等到现在?”大半生已经看尽了人间悲欢离合的扶摇子,叹息着摇头,“老夫查过,他脑袋上的伤,早就好利索了。那段记忆,也许正像书上说的一样,是他自己主动封闭掉的。除非他自己以后想要记起自己是谁,否则,药石之力对他将无任何效果。”
“那,那....”少女呆呆地望着自家师父,千言万语,却一个字也说不出。如果石延宝真的不是被夺舍,而是主动选择了遗忘。那么,当他再度想起二人之间曾经的海誓山盟,就意味着同时想起那段无比黑暗的人间惨祸。而忘掉那些惨祸,则意味着自己跟他,就永远成了现在这般模样。既算不得两情相悦,也无法成为路人。
“他手中无兵,无将,无钱,无粮!”扶摇子缓缓站起身,背对着自家女徒弟,脸上的表情说不出的萧索,“你又何必逼着他想起自己是谁来呢?忘就忘了吧,他现在这样子,对你,对他,对所有人,都好!”
注1:任氏传,柳毅传、莺莺传,都是唐传奇里脍炙人口的名篇。第一个写的是狐仙少女与人类的爱情。第二个现在叫做柳毅传书,是京戏里的名剧。莺莺传奇则是西厢记的最原始版本,作者为元稹。
酒徒注:不太会写感情戏,勉强为之。大伙姑且一看。(乱世宏图../41/414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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乱世宏图 第七章 鹿鸣 (五)
第七章鹿鸣(五)
一个父母都被契丹人掠走,手中无一兵一卒的前朝皇子,即便能想起自己的身份来又能如何?除了令他自己终日活在煎熬之中外,根本没有其他任何效果傻村夫的“傻”娘子全文阅读。
而符彦卿、杜重威、高行周等手握重兵的节度使,又岂肯让一个前朝皇子安安稳稳地活在民间?他们要么会把这个皇子抓去当傀儡,就像前些日子刘知远试图做的那样。要么会果断下手将这个皇子除掉,以免白白便宜了他人。
退一万步讲,即便节度使们互相牵制,二皇子石延宝聪明过人,能巧妙里利用诸侯们互相忌惮的心思,谋取自身平安。并且能悄悄地积聚实力,重夺江山权柄。届时,他又怎么可能放过常家?毕竟,自己的父亲常思是汉王刘知远最信任的臂膀和最后一面盾牌。天下凡是有见识的人都知道,想要除掉刘知远,首先就得干掉常克功!
常婉莹年龄虽然小,却并非没见识。相反,像她这样自幼跟着父亲,走遍全汴梁权贵之门的孩子,通常都非常早慧。先前之所以用尽各种手段想将侵占了石延宝躯壳的“鬼魂”驱走,帮助对方恢复记忆,只是因为无法接受二人从情侣变成陌路的现实而已。如今经逍遥子道长轻轻一点,立刻就意识到了自己先前的想法有多么的荒唐。
一个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是谁的二皇子,身份介于真假之间,对于此刻的石延宝来说,才是最好的选择。确定不了身份为真,就没有太多的利用价值,不值得众节度使们全力争抢。也没人敢冒着被天下豪杰耻笑的风险,拥立他做傀儡。而确认不了身份为假,短时间内,刘知远也不好动手杀他。毕竟眼下河东方面的实力还没有强大到可以对抗所有诸侯连横的地步,万一背上了个“弑君”的污名,等同于把联手相攻的最佳借口给其他诸侯送货上门。
此外,一个失去了记忆的二皇子,同时也失去了重新夺取皇位的希望,失去了对刘知远、符彦卿、杜重威以及所有地方实权人物的威胁。在江山没坐稳之前,任何人对这样一个可有可无的“痴肥废物”,都生不起太多的杀心。而以如今的局势,任何人想坐稳江山,恐怕都得花费十年、二十年乃至更长的时间。有这么长的时间做缓冲,石延宝就有可能被别人彻底遗忘,或者找到机会逃入深山大海,从此不知所踪。
一瞬间,常婉莹的脸色变得无比之苍白,大颗大颗的眼泪,不停地滑过瓷器般的面孔。传承自父亲的智慧,早就告诉了她,怎样才是最佳选择。然而心中那一缕扯不断的情愫,却将她的五腑六脏勒得百孔千疮。
就此放弃,从此相忘于江湖至尊狂医全文阅读。他既然已经不是石延宝,两人之间的那些海誓山盟就可以彻底当成儿童之间的戏言。今后他被当成傀儡也好,做个逍遥王爷被幽禁一生也罢,都彻底与自己无关。自己青春年华正好,又何必非陪着他一辈子活在屈辱和恐惧当中。
再全力一试,万一他能恢复正常呢?哪怕将他变成正常人之后,自己立刻就弃之而去。至少,至少自己跟他算得上是两不相欠。至少,自己今后想起来不会有太多的痛苦和内疚。那些曾经的承诺,也许对他来说只是随口一说,说过便忘。但是对于自己,却是一辈子只对一个人。今后哪怕还会披上嫁衣,相夫教子,却不可能再许下同样的诺言!
“唉,冤孽!冤孽!”扶摇子一辈子追寻大道,不近女色,对男女之情更是懵懵懂懂。看自家爱徒神色凄苦,愁肠百结,也不知道该如何劝说。只能迈动双腿走得稍远一些,叹息着长吟,“且夫天地为炉兮,造化为工!阴阳为炭兮,万物为铜......”
“哇!”常婉莹闻听,再也坚持不住,双手抱膝,嚎啕大哭。
她这一哭,扶摇子更是头大如斗。转过身,向近处走了几步,又皱着眉头将双脚停下。带着几分懊恼地口吻说道:“别哭了,你这妮子,除了哭之外,还有什么真本事?我辈修道,修得是一个清静无为。你这也舍不下,那也斩不脱,还跟着我做什么女冠?”
“呜——!”哭泣声嘎然而止,常婉莹怯怯地看了他一眼,默默流泪。
这无声之哭,比有声之啼杀伤力还大,扶摇子被哭得心中一阵阵发酸。又皱了皱眉头,低声数落道:“没出息,你就不会跟为师说,你当初修行,只是为了学点药理的本事,好留着日后给阿爷尽孝?你当初原本就没想着真的做女道士,自然就斩不断这些红尘恩怨。为师自然也就不好对你过分深究!”
“师父!”常婉莹嘴里发出一声悲鸣,俯首谢罪。
她当初和石延宝两个一道跟扶摇子学习药理和武艺,完全是出于好玩,对道家所秉承的那一套理念半点都没往心里头去。然而扶摇子对他们这两个小徒弟,却是关爱有加。特别是对于她,简直算得上倾囊相授,凡是她主动提出来想学的,就没藏过半点私。
“行了,我又不是第一天知道你们想干什么!”扶摇子被她这一拜弄得半点儿脾气都没有,只好自己给自己找台阶下,“你想学歧黄之术,好给你阿爷治身上的老伤。他想炼仙丹,好让他哪个糊涂父亲长生不老。这都没什么,孝乃世间有灵识之物的天性,乌鸦尚知反哺,何论人哉?况且无论他那个糊涂皇帝父亲,还是你那个精明阿爷,都没少给了贫道好处,贫道当然不能白拿了人家东西却不予任何回报。”
他说得全是事实,常婉莹既无勇气接口,也不知道该如何接口。跪在地上,身体单薄得如早春时节的苦杏。
扶摇子见状,摇了摇头,语气渐渐放缓,“但凡事都不能太贪,不能刚念了半本黄庭经,就指望能气通八脉,结丹飞升。你既然一时做不出决断,何不暂时放一放?先捡最重要的事情做了,然后再慢慢考虑如何了结这份孽缘?否则,不尽早做些准备,莫非还要等着你阿爷亲领大军杀上山来,你再将宝剑架在自己脖子上,逼着他成全你跟石延宝么?”(注1)
“师父?”常婉莹被吓得打了个哆嗦,抬起一双哭红了的眼睛,满脸疑惑。
“你平素的精明劲儿都哪去了?莫非发傻也能传染不成?”扶摇子老道被气得直跺脚,伸出一根枯瘦的手指,点着她的脑门儿数落,“你那天虽然使诡计把截人之事,栽赃给了刘知远的两个儿子,可毕竟经不起仔细推敲。也就是杨重贵这种方正君子,原本就不屑刘知远的劫持妇孺之举,对于河东来说又算半个外人,所以才懒得继续搀和下去。等那些证据落在苏逢吉和杨邠、郭威这等老狐狸手里,谁还看不穿你这障眼法?顶多是三天到五天功夫,他们就必将此事查得水落石出。到时候,别人不好出手找你要人,又怎么可能不把事情推给你亲阿爷?”
“那,那......”常婉莹的眼泪彻底被吓了回去。望着扶摇子,满脸祈求。
“你先派人给你阿爷送封信,让他心里多少有个准备,免得被人逼得手忙脚乱!”扶摇子无奈地叹了口气,苦笑着支招,“然后再把为师前几天刚刚炼出来的养心通络丹,以咱们云风观的名义,派人用快马送到刘知远府上。记住,盒子的造型,要弄得诡异些,越是诡异,效果也就越好!”
“师父是想施恩给刘知远,让他放八师兄一马么?”一用其他事情上,常婉莹的头脑就变得无比机灵。顺着扶摇子的话,立刻将对方的具体想法猜了个八()九不离十。
“不光是施恩,而且是在示威!”扶摇子看了她一眼,撇着嘴道。“师父这辈子,还没做过如此伤天害理的事情,这回,算是彻底堕落了!”
仿佛是为了让自己心安,又摇了摇头,他继续解释,“那刘知远跟你阿爷一样,是军汉出身,喜欢大块吃肉,大口喝酒,大半辈子饮食全无节制,又造下了太多的杀孽。所以心窍被死气郁结,稍有大喜大怒,便会痛得两眼发黑。偏偏他又唯恐无法镇得住手下这群悍将,所以讳疾忌医。你师父我是上次受邀去他的府上,给他讲解养生之道时,才发现的这件事。所以回来之后,就特地四处寻找药材,炼了这份灵丹。本想借此交好与他,然后借他的手给我道门在北方谋些方便,免得老受秃驴们的气。如今,却不得不将此物浪费在了你们两个小家伙身上。”
“师父,师父你把这灵丹给了他。他吃掉后,翻脸不认账怎么办?”常婉莹对刘知远的人品极不放心,犹豫了一下,低声提醒。
“心里头积聚了死气,哪那么容易就能治好?”扶摇子白了她一眼,继续轻轻撇嘴,“他吃了后,只能令发作的次数少一些,每次都痛得不那么厉害罢了。要想根治,他只能断酒,断肉,吃素,念经,从此不再做杀戮之举。对他来说,这怎么可能?”
注1:黄庭经,道门经典。女冠,女道士。(乱世宏图../41/414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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乱世宏图 第七章 鹿鸣 (六)
第七章鹿鸣(六)
先跟自己的父亲通气,利用家族力量,争取更多的缓冲时间网游之领主威武最新章节。然后再用救命药方来跟刘知远讨价还价,令其暂且收起对二皇子的杀心。
在没有其他办法的情况下,扶摇子给指点的这两招,貌似已经是最好的选择。可这两招真的会有效果么?常婉莹却不敢确定。她不敢确定父亲对自己的疼爱,能不能抵得上对刘知远的忠诚?更不敢确定,汉王刘知远对前朝皇子的戒心,会不会低于他自己的性命?
“你现在先照我说的做。至少在坐稳皇位之前,汉王不敢明着谋害你八师兄。至于他坐稳了皇位之后……唉,届时咱们再见招拆招吧!凡事总得有个开头,不能指望着一蹴而就!”看到自家徒儿脸上的迟疑之色,扶摇子想了想,叹息着补充。
“谢师父!”常婉莹犹豫再三,终究还是给自家师父行了个礼,然后迟疑着站起身。
在没有任何最佳对策的时候,做一些事情总比什么都不做强。这是她父亲常思的处事法则,不知不觉间早已刻在了她的骨头里。让她在任何时候都不会选择闭目等死。
“行了,擦擦眼睛,去做事吧。山里风大,当心做下病根儿!”扶摇子又摆了下手,转过身,背影被山风吹得极为萧索。
他被人称为陆地神仙,可他这个神仙,终究还是陆地上的,飞不到天空中,也没有撒豆成兵的本事。而世间诸侯和帝王,却据说个个都是真龙转生。诸候一怒,赤血千里,帝王一怒,血流成河.....
常婉莹又默默对着师父的背影行了个礼,缓缓走入道观的西跨院。在那座院子,有十几个专门负责保护她家将,可供她随意差遣。个个都忠诚可靠,武艺了得。然而,跟河东汉军这支庞然大物相比,十几个家将简直连根寒毛都算不上。因此,她不得不打起十二分精神,规划下面的每一步动作。待一切都于自己力所能及范围内布置妥当之后,已经是太阳西斜。
尽管已经累得筋疲力竭,少女却没有立刻躺下休息。而是鬼使神差般,就被双脚带着朝东跨院客房走去。那个被她用一碗“还魂汤”放翻了的家伙,平素就睡在东跨院从前面数第一个房间。也不知道现在醒来没有?如果遗忘一切对他来说是最好的选择,他先前到底是不是再装傻?是不是内心里对过去所有的事情其实都记得清清楚楚......
不放心,不甘心,还有一点点少女所特有的好奇,驱使着她必须再去多看上一眼。
也许一眼之后,所有谜团都水落石出。也许他醒来之后,忽然意识到她是他最该相信的人,然后就会像小时候犯了错一样,立刻装出一幅痛心疾首的模样请求她的原谅。那样的话,她是该原谅他呢,还是先狠狠收拾他一顿?好像收拾他一顿也挺好的,这小子从小就欠揍,每次都不挨打不长记性。
迷迷糊糊地想着,她已经来到了自己的目的地揭天记全文阅读。几个正百无聊赖的师兄见了,赶紧主动躲得远远。对于自家这个精灵古怪的小师妹,大伙可不想招惹太多。首先谁都吃不消她那些匪夷所思的的报复手段。其次,自家师父是出了名的“护小头”。只要小师妹的眼泪一开闸,招惹了她的那个人肯定吃不了兜着走。
常婉莹却突然变得非常腼腆,红着脸站在门口迟疑了半晌,才轻轻推开了虚掩着的房门。练过武的人听觉非常敏锐,她早就听清楚了,屋子里边除了均匀的呼吸声之外,没有其他动静。很显然那个混蛋还在昏睡。
他不会被真的毒成一个傻子吧?猛然间,心中没来由地涌起一阵紧张,所有羞涩被驱逐到了九霄云外。抬腿向里冲了两步,她又再度将双脚硬生生地停住。身体因为惯性不受控制地向前倾斜,一双眼睛,恰恰看到了这辈子最为熟悉的那张面孔。
比去年差不多这个时候黑了一些,但眉毛、鼻子、嘴唇和脸型都丝毫微变。连熟睡时的表情都与往昔依稀相似,带着几分满足和顽皮。
在她记忆里,他是最知足常乐的一个,从没想过跟自家哥哥争夺什么太子之位。哪怕某些有心的人出言怂恿,他通常也是以装傻充愣的行为来拒绝。对了,装傻!装傻是他三大绝技之首,从小就玩得出神入化。无论闯下多大的祸,只要他把黑溜溜的眼睛睁到最大,然后露出一脸无辜,就可以逃脱绝大部分责罚。当然,自己的姐姐常婉淑的拳头属于绝对例外。
如果他最近表现出来的一切都是装出来的呢?自己先前所做的那些,会不会是帮了倒忙?可他为什么连自己都信不过?自己和姐姐分明在尽一切可能地在救他的命,这里又是荒山野岭的小道观而不是太原城内的汉王府?
不对,他失去记忆的事情肯定不是装出来的。可世间怎么会有如此离奇的病症,可以选择性地忘掉一些,而留下另外一些?哪怕忘掉和留下的事情彼此紧密相连!师父先前说要治好这种病,唯一的办法是他自己肯主动打开心结,可他的遭遇那么惨,周围又危险重重,他怎么可能去主动敞开心扉.....?
一桩桩,一件件,越想,少女的心思越乱,头脑越昏沉。不知不觉间,便走到了床边,抱着自家的双膝开始发呆。不知不觉间,就闭上了双眼,背靠着床头的桌子腿儿沉沉睡去。
待一觉醒转,却发现自己睡在了一张温暖的床上。粗布做的帷幔合得紧紧,透过布料的缝隙,是昏黄的灯光。
“啊——”常婉莹被吓得魂飞魄散,本能地就坐了起来,伸手去摸腰间佩剑。剑依旧在,腰间革带也系得牢牢。鲨鱼皮的剑鞘,因为与身体长时间接触,已经变得微稳。不小心压在剑鞘上的大腿外侧,却被硌得隐隐发疼。
这个混蛋,一点儿也不会照顾人!下一个瞬间,少女心中的恐惧,完全变成了羞恼。房间是八师兄石延宝的,不可能还有第三个人毫无眼色地闯进来。把自己抱上床的,也只有他。知道盖被子,知道放下床帷,却不知道把佩剑解下来放在一边儿,真是长了个榆木疙瘩脑袋!碰自己的衣服一下自己又不会吃了他,况且小时候他不知道碰了多少次。
猛然间想起幼年时的往事,她的脸上顿时一片滚烫。抬起手用力揉了揉自家面颊,然后翻身下床。刚刚将床帷拉开一条缝,眼前就出现了一个大大的托盘。有股浓郁的米粥香气立刻钻入鼻孔,令人的喉咙不受控制地上下移动。
“小师妹醒了,起来吃晚饭吧!我刚从厨房打来没多久,还热乎着呢!”八师兄,不知道该叫他石延宝还是宁彦章,笑着将托盘向前递了递,低声说道。
“嗯!”强压住将此人按在床上揍一顿的冲动,常婉莹接过托盘,放在桌子一角。然后伸手抓起上面的勺子,大口大口的喝粥。
米的味道很可口,色泽也非常诱人。河东这地方别的粮食品质都一般,唯独这粟,远远超过了其他地方所产。让人看上一眼,就食欲倍增。再搭配一小碟儿农家腌制的黄齑,更是锦上添花。非但寻常百姓家离它们不得,就算一方王侯的餐桌,在非招待贵客的场合,往往也少不了它们的一席之地。(注1)
一口气将米粥伴着黄齑扫荡了大半儿,少女才忽然想起来还有别人在场。愣了愣,讪讪地放下筷子,低声道:“师兄你也吃一些吧!别嫌清淡,师父说过,粗茶淡饭最为养生。”
“我先前已经吃过了。刚才正准备去还碗!没想到你醒来的如此及时!”宁彦章笑着向墙角处另外一套餐具指了指,温和地解释。
“你是笑话我贪吃么?”常婉莹眉头轻皱,脸上迅速涌起一抹薄薄的怒容。然而转瞬之间,她却又想起了失去记忆后的八师兄应该算是外人,怒容便被羞意迅速覆盖,“让师兄见笑了,我刚才有些饿得厉害,所以,所以就.....”
“没有啊,你比我想象得斯文多了!”宁彦章摆摆手,很自然地回应。旋即,也意识到这话里边似乎充满了调笑之意,赶紧迅速补充道:“我是说,我先前以为你会跟你姐姐一样。不,不,不是这个意思。我没有笑话你的意思。我曾经见过你姐姐吃东西,不,不是,我以前没怎么见过女人。你姐姐算是第一……”
越是解释,越驴唇不对马嘴。眼看着少女的眼睛越瞪越圆,他只好咬咬牙,起身施礼,“抱歉,小师妹。我不是故意气你。我真的不在乎你的吃相如何。我压根儿就不是石延宝,虽然长得可能跟他很像。其实,其实目前这幅样子我也很头疼。你们都说我是石延宝,可我自己知道我肯定不是!偏偏说出来之后,你们大伙又谁都不信!”
“我信!”出乎他的预料,这一次,常婉莹没像先前几次那样,立刻珠泪盈盈。而是忽然展颜而笑,双目流波。令整个房间都顿时亮了起来,每一件物品上都洒满了光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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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1:黄齑,古代咸菜。宋代和元代的文人笔记中常见。多为僧侣,尼姑们所腌制。因为造价低廉,地位不受重视,所以也常常成为文人们自嘲的谦词。(乱世宏图../41/414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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乱世宏图 第七章 鹿鸣 (七)
第七章鹿鸣(七)
自打被瓦岗众从死人堆里头扒出来那天起,宁彦章总计接触过的女子全都加起来也凑不够一个巴掌,并且要么对他冷眼相待,要么将他呼来斥去,哪曾经得到过半分温柔?猛然间,看到常婉莹笑靥如花,不由得心中怦怦乱跳鬼道三人组全文阅读。赶紧将目光避到一边,低声说道:“多谢师妹!其实你先前逼着我吃药,我也没怨过你。虽然,虽然你用得药太霸道了些,但,但我也希望早点弄清楚,自己到底是谁。如果,如果夺舍之事的确有之,我,我其实.....”
越说,他觉得心脏跳得越厉害,一张白净的面孔也被羞得如同煮熟了的螃蟹般。到最后,声音几乎已经弱不可闻。
常婉莹听了,心中也是一暖,本能地就顺口问道:“如果我把石延宝的魂魄找回来,你就只能做鬼了,你也,你也愿意?”
一句话问完,忽然又觉得这句话里边好像存在很大的问题。好像自己在逼着对方替自己去死一般。顿时,被羞得将头转向了一边,面色娇艳欲滴。
“你先前不答应替我在寺庙里塑像了么?如果夺舍之事成立的话,魂魄当然也能像传说保存在塑像里边!”宁彦章的眼睛此刻正冲着墙壁,当然看不见少女的神色变化。只当对方还在怀疑自己的诚心,想了想,继续补充,“况且真的做鬼也不见得有多可怕,我是说假如鬼神之说非属虚妄的话,我真的宁愿把这具躯壳还给石延宝。你想想,我如果是石延宝,接下来要么被刘知远之流抓回去做傀儡使唤,一辈子战战兢兢,最后恐怕依旧逃不了稀里糊涂死于非命。要么然被他们直接一刀杀了,永绝后患!反正,反正落不到什么好下场。”
正如他自己的口头禅所云,他只是脑袋受过伤,却不是真的愚笨。连日来经历了那么多的磨难,又被郭允明这种阴狠之人言传身教,心中早就明白了二皇子这个身份,只会给自己和自己身边的人招来灾祸,却带不来半分好处。因此一番话绝对发自肺腑,不带半分虚假。况且他内心深处,亦觉得自己欠了少女一份救命之恩,因此拿命来还,也是理所应当。
而这番话落入常婉莹耳朵里,却完全是另外一番效果。先前还羞不自胜的少女,猛然从暧昧的气氛中清醒。先皱了几下眉头,然后又展颜而笑:“的确,你还是别做二皇子的好。不过,光我一个人相信你不是二皇子没什么用,你还得让更多的人相信才行!”
无论眼前人是真的失去了记忆,还是故意在跟自己装疯卖傻,至少有一点,他自己说得没错,做二皇子绝对落不到什么好下场,还不如不做。既然如此,常婉莹干脆放弃了继续刨根究底,开始设身处地的给对方出起了主意。
“我没办法让别人相信啊!我跟所有人都解释了无数遍了,明明那么多疑点,他们却全都视而不见。”宁彦章不知道少女在短短时间内,一颗七窍玲珑心已经转了这么多弯子。听对方说得恳切,忍不住将手一摊,满脸无奈地抱怨。
“那就继续把疑点增大,让别人看到你,就立刻意识到根本不可能跟二皇子是同一个人菩提祖脉最新章节!”常婉莹毕竟是将门虎女,一旦做出了决定,就干脆利落地去执行,“把二皇子先前最不喜欢和最不擅长的事情,你都努力做到最好。二皇子原本喜欢和擅长的事情,你全都装,全都弃了别学。然后再把脸晒得黑一些,身子骨炼的结实一些。到时候别人一看到你,就知道是个努力上进的乡下小子,自然就跟二皇子联系不到一处!”
后半部分,宁彦章觉得没有任何难度。自打离开瓦岗寨之后,他的肤色已经比原来“黑”了许多,再多在太阳底下晒晒,自然能变得更黑。至于打熬身子骨,对他来说更求之不得。这些日子几乎天天走在生与死的边缘,让他迫切地感觉到自己的身手不足以自保。如果能多学些本事,至少今后逃命时也能更轻松些,而不是总等着别人来救。
但是,取二皇子石延宝长处与短处反其道行之,却有些复杂了。记忆里,所有涉及到二皇子的部分,全是道听途说。哪部分属于以讹传讹,哪部分属于事实,他都分不清楚,怎么可能弃其长而补其短?
正犹豫间,少女已经明白了他的为难所在。一把拉住他的手,非常自信的说道:“你不用为难,我来帮你制定一个方略。你只管照着做就行了。你,二皇子原本最擅长什么,不擅长什么,相信这世间没有人比我更清楚。”
感受到对方掌心处传来的关切与温柔,宁彦章的心神又是一荡。赶紧将手抽出来抱在胸前道谢,心中却暗自骂道:“宁小肥,你真是猪油吃多蒙了心!都什么时候了,居然还顾得上想这些?况且人家是好心救你,你又怎么能再拖累人家。你这些日子,拖累的人还不够多么?”
感觉到眼前人挣脱自己时的果决,少女的心口儿又微微发疼。将手背到身后握成拳头,然后强笑着补充:“二皇子自幼跟我一起拜在了扶摇子道长门下,于歧黄之术颇有心得。所以这一点,你千万不要再学他。第二,他不肯下功夫吃苦,所以武艺很是稀松,真的打起来,身手估计也和你不相上下。你别误会,我没有贬低你的意思。你,你.....”
“我的确没好好练过武,也没得到过名师指点。师妹,你没必要不好意思说。”宁彦章被说得好生窘迫,红着脸拱手。
“你可以跟师父学,他对付呼延琮的样子你也看到过,空手对白刃,一样胜得轻轻松松!”常婉莹点点头,然后给出最佳解决方案。
“如果他已经看出我不是石延宝,还肯教我么?”宁彦章非常没信心,迟疑着询问。
常婉莹微笑着抿嘴,低声解释,“师父他老人家一向豁达。否则,他早把你赶出道观了,怎么可能容你赖到现在?”
“这……”宁彦章想了想,果然觉得很有道理。于是乎,便又讪讪地说道:“那我明天一早,就爬起来跟师兄们一道练武好了。这几天我一直想学,但是想想自己根本就是个赝品,所以就没勇气偷师!”
“你去吧,说不定师父见到你忽然振作了起来,会非常高兴呢!”常婉莹笑着点头,言语中充满了鼓励意味。
宁彦章闻听,士气大振。“那以后,我不再展露我的医道水准就是!可.....”
话说了一半儿,他忽然觉得自己好生奇怪。光闻到汤药气味儿,就能大致辨别出里边的的药材成分,这本事恐怕已经不能仅仅算是颇有心得了。可自己的心得究竟是从何而来?莫非夺舍之事真的并非无稽么?
“你还要尽量读些书,练练字!”常婉莹可没功夫再继续跟他纠缠夺舍之说无稽不无稽之,笑了笑,继续谋划:“二皇子虽然懒惰了些,却有过目不忘之才,所以书读得非常好,一笔字也写得颜筋柳骨。这点上你跟他没有任何相似之处,但差距若是太远了,反而给人感觉是故意装出来的。凡事得讲究个度,不能有过之而无不及!”
“我,我真的不是装出来的。我这辈子读书时间,加起来不超过二十天!”宁彦章惭愧得满脸通红,举起手掌大声解释。“我可以对天发誓,如果.....”
“好好的,你发什么誓啊,还嫌老天爷不够忙么?”常婉莹迅速伸出手掌,轻轻按住了他的右手,“我都说过相信你了!只是在教你怎么做,才能将自己更利索地摘出来而已!”
宁彦章的手臂明显一哆嗦,像真的被闪电给劈了般,半边身子都变得僵硬无比。“多,多谢师妹。还,还有什么事情需要我去做,你,你不妨一并说出来。我听你的便是!”
“当然得听我的!”常婉莹冲他轻轻翻了个白眼儿,笑着回应,“无论是对二皇子,还是对那些人,我都比你了解得更清楚。除了多少读些书,努力练武,以及不要再轻易展示你的医道造诣之外,还有待人接物时的神态动作。在我跟师父之前,你就保持现在这样子就行。但在外人面前,你得多少谦卑一些。我知道你是瓦岗寨二当家的义子,所以也算个江湖人物,不拘泥于虚礼。可你毕竟还是个草民,见了杨重贵、郭允明这些人,不能表现得太淡然,更不能仿佛对方地位远不如你一般,居高临下地跟人家的说话。”
“这个,我有么?”宁彦章愣了愣,多少感觉有些冤枉。他瞧不起郭允明,是因为对方心理和行事都过于阴暗,却不是因为对方官职太低。至于杨重贵,在他眼里一直是银甲银枪的大英雄形象,崇拜都来不及,怎么可能把自己摆得高高在上?
“我说有就有,别顶嘴!”常婉莹轻轻拍了一下桌案,板着脸呵斥。
宁彦章被吓了一哆嗦,赶紧闭上了嘴巴,做受教孺子状。见他居然被自己给收拾成了这般模样,常婉莹忍不住又是抿嘴而笑。摇摇头,低声道:“时间不多了,所以你别跟我争论。我也没法跟你一样样解释。你只管先按我说得做,自然就会有收获。我说的居高临下,不光是说你在表面上。而是你在骨子里,根本就没真正高看过谁。仿佛所有人都可以平辈论交一般。如果你想把自己当皇子,这种姿态算是平易近人。如果你想做个普通人,这种姿态,就与你的身份格格不入!”(乱世宏图../41/414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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乱世宏图 第七章 鹿鸣 (八)
第七章鹿鸣(八)
宁彦章闻言顿时一愣,旋即眼前一片光亮医女修仙全文阅读。
怪不得无论自己先前怎么解释,也没人相信自己不是二皇子。包括最疼爱自己的二当家宁采臣和六当家余斯文,大多数附和自己的时候,脸上的表情也虚假至极。原来最大的根子在这儿。
如果自己是二皇子,当然以往的地位高于世间绝大多数人,所以难免就跟任何人都习惯性地平辈论交。可既然自己不是,人世间该守的谦卑和礼数,就必须守。否则,要么是恃才傲物,要么是呆傻糊涂!
想到这儿,他眼前的光亮又迅速变成了模模糊糊的烛影,上下跳动,摇曳不停。自己又什么才华可恃?自己为什么会跟所有人都没大没小?难道说.....
“你干什么呢?到底听没听见我刚才的话?”常婉莹正忙着给他出主意,忽然看到他对着烛光开始发呆,忍不住像小时候时那样,用手轻轻拉住他的耳朵,低声抱怨。
“听,听!我改,我以后一定改!”宁彦章顿时闹了个满脸通红,连声表态。“我觉得你说得都对,都说到了点子上。你真是女中诸葛。我如果能早点遇到你就好了,肯定不至于被别人误会得如此之深!”
“我也觉得,该早点找到你!”常婉莹也迅速收回拉在他耳朵的手,幽幽地说了一句。随即,又笑着摇了摇头,甩掉所有遗憾与羞涩,“还有一些,我一会写在纸上,你拿回去照着……,不对,这是你的房间。我走后你自己背熟了然后照着做。笔呢,八师兄,你屋子里有纸和笔么?”
“有,有!”宁彦章不敢看对方的神态,跳起来,手忙脚乱去找毛笔、砚台和皮纸。耳垂处,少女的指温久久不退,令他心里痒痒的,麻麻的,跳跃着一股说不出的渴望。
然而理智却清晰地告诉他,对于此刻的他来说,任何渴望都是绝对的奢求。常婉莹喜欢的是二皇子,不是他宁小肥。他如果故意混淆二者之间的区别,等同于恩将仇报。更何况,哪怕他今后以二皇子的身份继续活在世上,也注定是被人圈养起来的傀儡。这种朝不保夕的日子,他自己一个人过就足够了,又何必把善良热情的常婉莹给牵扯进来。
“他好像故意在躲着我?莫非他真的是在装?怕跟我走得过近,露出太多破绽?”望着少年人那慌慌张张的身影,常婉莹忍不住又轻轻蹙起了眉头。“可是他,算了,不想了。师父说得对,先保住他的小命才是最重要的。其他都可以慢慢再说!”
念及对方时刻都有丧命的可能,少女又迅速恢复抛开那些杂七杂八。开始专心致志地替对方勾画最近一段时间的训练细则。并且很快就沉浸于其中,无暇再考虑其他。
听到背后没有了动静,宁彦章也终于强行压制住心中的湿热,送上了纸笔,磨好了墨汁。然后远远地站在一边,耐心地等待。
二人配合得颇为默契,很快,一整套“如何让宁彦章看起来不像二皇子”的特训方案,便被常婉莹谋划出笼。二人对着灯火又反复推敲了两遍,修改了一些不切实际的地方,然后笑着放下纸笔,互相道别。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宁彦章就爬了起来,按照常婉莹给自己的制定的特训方略,开始“洗心革面,脱胎换骨”。观里的同门师兄们修得是清静无为,所以虽然觉得他的举止与先前有很多不同,却也没人过来问这儿问那。只是到了大伙一起练武的时候,大师兄真无子看到他在一旁跟着比划出来的动作实在过于笨拙,忍不住走上前低声指点道:“道生万物,无形无象、无始无终;处柔守雌,无为不争;是以咱们师门,讲究的是清静,修得是自然。你我虽学拳脚,却不是为了杀人放火。而是为了沟通天地阴阳,淬炼筋骨内丹。因此,你在练武之时,得时刻记得以下八个字,‘柔、静、虚、空、圆、中、正、和’,而不是.....”
“谬,大谬也。以己之昏昏,使人之昭昭,岂不是推人下崖哉?”话音未落,却被一个沙哑的声音打断。回过头,恰看见扶摇子如同一只苍鹰般站在不远处的树枝上。身体随着松涛声起起伏伏,双鬓与道袍皆被晨露打得透湿,谁也也不知道他在那里已经站了多长世间。
“见过观主!”虽然昨天常婉莹已经信誓旦旦地说过,扶摇子不会介意他跟大伙一起练武。宁彦章依旧感觉像偷东西被抓了个正着般,红着脸,小心翼翼地躬身行礼。
“师尊!”真无子和众道士们也赶紧收起拳脚,以道门之礼向扶摇子问安。
“该干什么就干什么去,就当我不存在!”扶摇子却是个随意性格,懒懒地挥了下手,命令众人继续。然后又看了一眼满脸不安的大弟子真无道士,笑着补充:“你的尘缘早尽,这辈子都注定要做个道士,当然要内外兼修,趋静逐动。他却是注定要在尘世间历尽百般劫难的命儿,你教他清静无为,不是误人子弟么?”
“师尊说得极是,弟子鲁莽了!”真无子听得额头见汗,再度躬身认错。
“这也不完全怪你。是老道儿没教你如何带凡俗徒弟,因材施教。你且去带着其他师兄弟修行,他,还是交给老道儿算了!”扶摇子又懒洋洋地挥了挥手,打发大弟子真无道士离开。随即,将目光迅速转向宁彦章,低声命令,“你跟我到后山来,我教你点儿其他马上就能用的本事。唉,老道儿当年贪心不足,没事儿非要跑到汴梁去凑热闹。所以活该这么大年纪了,还为你们这些小辈们劳心劳力!”
说着话,将双膝微微一曲,竟然如同猿猴般,从脚下这棵松树上,跳到七八尺远之外的另一棵松树上。然后三纵两纵,就没了踪影。(乱世宏图../41/414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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乱世宏图 第七章 鹿鸣 (九)
第七章鹿鸣(九)
“这,这是轻身术踏仙屠魔全文阅读!”宁彦章大吃一惊,两眼顿时瞪得滚圆。
在瓦岗寨中,他也曾经看到过一些当家和大头目们平素显摆所谓的什么轻功,却不过都是翻墙翻得比别人稍快一些,跳得比别人稍远两三尺罢了。像逍遥子这般直接从树梢飞来纵去的,却是平生仅见。
“愣着干什么?还不快去后山!”正瞠目结舌之际,耳畔却忽然传来一声轻喝。随即,有块树皮凌空而至,重重地打在了他的后脑勺上。
这下,即便傻子也知道自己该干什么了。在众人善意的哄笑和羡慕的眼神当中,宁彦章双手抱头,拔腿直奔后山。
待他气喘吁吁地赶到,逍遥子已经在那里等候多时。看了看少年人充满渴望的面孔,老道士略作斟酌,正色说道:“我知道你背负着深仇大恨。但已经死去的人,却不可能再活转回来,无论你杀了多少仇敌替他们殉葬,结果都是一样。实际上他们都未必看得到,而你自己,也绝不会因为杀戮而得到任何解脱。所以,在老夫教你本事之前,你还得对着苍天给我发个誓。今后不到万不得已,不要拿我教你的东西来杀人。更不能滥杀无辜!”
“那是自然!”宁彦章曾经亲眼看到老道士空手击退呼延琮,对此人的本事极为钦佩。立刻跪了下去,大声说道:“苍天在上,我石,我宁彦章今日在此立誓。此生绝不拿逍遥子道长所传授的本领滥杀无辜。如有违背,天打雷劈!”
“嗯!你起来吧,去折一根树枝来!”逍遥子对少年人的干脆表现非常满意,手捋胡须轻轻点头。
宁彦章却没有立刻起身,而是坦诚地扬起脸,看着逍遥子,继续补充道:“有一件事情,还请容弟子禀明。弟子真的不认为自己就是石延宝,所以,所以弟子现在,还只能算个外人。不能算做……”
“嗯?哈哈哈……”逍遥子先是微微一愣,随即仰起头,放声狂笑。直到把眼泪都给笑出来了,才不屑地摆了摆手,大声说道:“是又怎么样?不是又怎么样?莫非老道我还真能掐诀做法,将你的魂儿拘走,换了石延宝回来不成?也罢,既然你如此在意这些,老道儿今天就成全与你。你再给我磕三个头,我收你做老九便是!”
“啊!”这下,轮到宁彦章发愣了,半晌,才终于理解了老人家的一番良苦用心。红着眼睛俯首于地,“呯、呯、呯”,毫无保留地磕了三个响头。“师父在上,请受徒儿三拜!”
“起来,起来!”逍遥子伸出枯瘦的大手,将他轻轻动地上拉起。皱纹密布的脸上,隐隐透出几分悲愤。“当初老老道儿收那石延宝为徒,乃是看中了他宅心仁厚,孝悌恭谦。谁料他全家突遭大难,老道儿这个假冒的神仙居然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他去送死,一点儿办法都拿不出来。本以为师徒之缘分,这辈子已经尽了。却没想到,不久之后就又遇到了你。”
一番话,说得跟世间普通丧子老汉没什么两样,充满了白发人送黑发人的无奈与凄凉。宁彦章虽然自认不是石延宝,听在耳朵里,心内也觉得酸涩无比,两只眼睛当中,不知不觉间就涌满了泪水。
“所以咱们师徒,也算有缘!呼——”老道士逍遥子忽然又张开嘴巴,冲着山间长长地吐出一道白雾。“老夫今天就收了你,做第九弟子。他第八,你第九。还没来得及传授给他的本事,你也可以学。以前没想过传授给他的本事,也专门传给你一套!”
说罢,一个纵身跳开数尺,手脚挥舞,打出一套拳法。招式套路,与真无子等人在道观内每天早晨所炼别无二致,但举手投足间,却多了几倍的飘逸绝尘之气。到后来,衣袂随着身体在半空中翩翩飞舞,仿佛立刻就要升仙而去。
宁彦章看得心旷神怡,却始终只能学到一点儿皮毛。学着老道士的样子比划了几下,略显壮硕的身体非但没有半点仙家气象,反而差点一跤跌倒,直接滚下山后的陡坡儿。
“小心!”老道士逍遥子反应极为机敏,看到情况不对,立刻收了拳脚,挥臂一拂。长长的道袍袖子如同巨蟒般缠了过来,将他卷得向后接连退了十几步,终于稳住了身体,幸免于难。
“你没走心!”不待他拱手道谢,逍遥子皱起了眉头,低声呵斥,“莫非你不想学老道儿的功夫么?还是你依旧不愿忍受那份辛苦?”
“师尊,请恕弟子资质鲁钝!弟子真心想学,只是,只是仓促之间,看都没看明白!”宁彦章大急,赶紧躬下身体解释。
一个多月来被人像野鸭子一般赶来杀去,却没有丝毫的还手之力。他怎么可能不想学一身精妙的武艺?把武艺炼到如杨重贵,呼延琮一样高明,即便日后不能用来报仇雪耻,至少,逃命的时候,也可以让自己不再成为别人的负累,不再眼睁睁地看着身边关心着自己的人一个接一个无辜枉死。
可师父逍遥子刚才那套拳脚,打出来好看归好看,中间却不带丝毫杀气。他宁彦章虽然不识货,却好歹也跟着瓦岗寨的头领们学过一些杀人的本事,能感觉出两种路数本质上的差别。
“是了,老夫刚才还说别人不懂得因材施教。刚才光顾着高兴,却把这个茬给忘了!”逍遥子老道是何等的高明,见宁彦章请罪时的动作明显带着几分生硬,立刻就猜到了其中缘由。笑了笑,摇着头道:“既然你不识货,也就罢了!这套道门功夫,的确是用来锻炼筋骨,梳理内息的。老夫等会儿传你一套拳谱,你以后自己照着笔画便是。咱们现在,且换另外一套本事!”
说罢,也不征求宁彦章的意见晋仙路全文阅读。身体又是轻轻一纵,跳到一棵松树旁,随手折了根树枝,捋掉针叶和毛刺,轻轻一抖,直奔少年人的喉咙。
“啊——!”宁彦章被吓得一哆嗦,赶紧侧身闪避。谁料那树枝却像活了一般,随着老道的脚步中途转弯。“噗!”地一下,在他刚刚长出来没多久的喉结上点出了一道青绿色的痕迹。然后飘然收回,立在老道儿的手中颤颤巍巍。
“此乃杀人之术!”老道儿宁彦章收起姿势,对着满脸震惊的少年人沉声指点。“与先前那套长生拳相比,实属下乘。但以你现在的眼光和境遇,学它却恰恰合适。须知道门虽然讲究的是清静无争,可我扶摇子的徒儿,也不是谁想杀就能杀的!即便是劫数天定,却也必须让那些杀人者付出足够的代价!”
说到最后,已经是声色俱厉,令闻听者无法不觉得寒气透体。
宁彦章被对方话语中的凛然杀机逼得后退了半步,红着眼睛施礼:“弟子明白。弟子不拿师门功夫去乱杀无辜,却也不会再做那束手就戮之辈,坠了师门脸面!”
“脸面这东西,无所谓!但命却是自己的,哪怕是亲生父母,都没权力拿走,更何况是什么狗屁王侯?”老道士扶摇子摆了摆手中树枝,大声冷笑,“你记住,长生的功夫,需要日积月累,活得越长,越能感悟出其中三味。但杀人的功夫,却是离不开“筋强骨壮,稳准狠决”八个字。你这幅躯壳吃肉长大,原本就比普通人结实。再把握住动做的灵活和出招的果断很辣,什么刀枪剑戟,斧钺钩叉,其实拿在手里都是一个样。炼到极致,哪怕是手里只剩下根树枝,削尖了一样能戳瞎对手的眼睛,直贯入脑,取了他的性命!”
“这,这么简单?”宁彦章有点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迟疑着小声嘟囔。
在山寨里,每个当家人都把自己的武艺,视为独门绝技。公然展露在外边和传授给其他人的,永远都是皮毛。关键招数,纵使生死兄弟都不准偷看偷学。而到了扶摇子口中,所有秘籍却全都成了笑话,只剩下了简简单单的八个字,扼要无比。
“当然只是说起来简单,实际炼时,还是要靠个人的悟性和资质。就像你,身子骨这么强壮,想要急于求成的话,当然是要选长枪大戟这类霸道兵刃。只要学成了三分皮毛,等闲人就难以近身。而像老道儿我这种身上总计也没几两肉的,跟你比拼力气就是自己找死。所以初学时,一定要学剑、刺、吴钩、短戈这类轻便灵巧兵器。对阵时飘忽来去,一击既走。如此,才能以己之长,击他人之短。而不是反其道勉强而为!”
唯恐少年人像先前那样又只听了个皮毛,一边说,他一边比比划划。几个纵跃往来,就又在宁彦章的胸口、小腹、额头等处,留下了若干道绿痕。每一道都是若隐若现,力气控制得无比精妙,根本没让少年人感觉到丝毫的疼痛。
宁彦章见此,知道老道所言绝非胡吹大气。赶紧也去折了个树枝,准备照着葫芦画瓢。谁料那老道儿逍遥子却又忽然收了势,摇着头骂道:“蠢材,蠢材,不是刚刚跟你说么,你要学,就从长枪大戟学起,入门容易,见效也快。想学剑,等将来有了时间,自己慢慢感悟便是。反正都是都是捅人身体上的要害,最终目标没什么太大差别。”
“谢师尊点拨!”少年人闻听,赶紧老老实实地认错。然后重新去下面的山坡折了一根手臂粗的杨树来,用石头砍去了枝条,当作长枪端在手里请求扶摇子赐教。
“所谓枪,实际上是槊和长矛的合体。只是长槊那东西,造价实在太高,而随便砍根木棍套了个铁头做长矛,给人的感觉又过于廉价。所以自中唐之后,用槊的人就越来越少,用枪的人就越来越多!”扶摇子见少年谦逊好学,也起了几分欣然之意。放下树枝做的宝剑,手把手地指点宁彦章学长枪。
“而枪也罢,槊也罢,基本动作无非就是那么几个。刺、搅、遮、推,你身强力壮,以后还能长得更高,膂力更强,自然可以再加上一个扫和砸。扫的时候,枪的两刃可以当作刀子来割,来砍。砸的时候,整条枪就是一根棍子,对方哪里最受不住力,你就集中全身力气朝哪里招呼便是!”
“若是碰上力气与你不分仲伯的,如呼延琮,或者浸淫长枪十数年的,如杨重贵。你就把前面那个搅字使到极致。枪贴着枪,力往圆了使。阳极阴生,阴极复生阳......”
正所谓行家一伸手,就只有没有。老道士独身一人在世间行走几十年,狼虫虎豹不知道宰了多少。所以在杀人搏命方面,绝对是行家中的行家。只是短短几句话,就将长枪的精髓总结了个清清楚楚,然后化作几十个零散招式,传授给宁彦章一一揣摩。
而那宁彦章,也不知道是连日来被人追杀得狠了,杀出了几分悟性,还是天生与长枪有缘,竟是掌握得极为迅速。只用了短短一天功夫,就已经将所有分解开来的招式学得似模似样。接下来的事情,便剩下熟练掌握,自由组合,一步步化繁为简,直到浑然天成了。
逍遥子见他孺子可教,忍不住又将那套长生拳拿出了出来,对着拳谱,仔细给他讲解了一回。这次,宁彦章总算没有光顾着发傻,反复炼了二十几遍,将其中招式都比划得有几分形似。但是说初窥门径,乃至登堂入室,则不知道还要花费几万年的功夫,反正整个道观的同门师兄弟们,这辈子估计是谁也没机会看得着了。
道家毕竟修得是清静无为,所以逍遥子心中虽然有些遗憾,却也没有再逼他于长生拳上多浪费时间。只是将拳谱给了他,叮嘱他日后有了时间,再慢慢领悟。而眼下,主要精力还是放在长枪上,以应不测之需。
宁彦章当然知道轻重缓急,连连点头答应。接下来十几天,两只脚就在道观后面的山坡上生了根,日日勤学苦练不缀。而真无子等道士念及同门之谊,只要能抽出时间来,也轮番到后山跟他拆招,以增加他的实战经验和对枪术的领悟。如此,也算功夫不负有心人。在小半个月之内,他的武艺突飞猛进。虽然遇到杨重贵这等军中猛将,还是一招就死的份儿。遇到吴若甫、李晚亭等寻常武夫,却也能勉强支撑几下,不至于再如板子上的活鱼般任人宰割了。(乱世宏图../41/414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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乱世宏图 第八章 乌鹊 (一)
第八章乌鹊(一)
所有前来给他喂招的同门当中,来得最勤,每次逗留时间最长的,当然还是常婉莹天才捉妖师:猛鬼夫君不差钱最新章节。只要有空几乎从不去别处,并且只要一来后山,便能起到清场的效果,令其他同门师兄立刻就纷纷找各种借口告辞。
宁彦章脸皮薄,对此颇为负疚,常婉莹却不以为然。见少年每次都满脸歉意,便忍不住低声呵斥道:“他们都拿你当小师弟,动手前先留五分气力,怎么可能教得好你?要喂招,当然得我这样的才行。至少我下得了狠手,你若是敢偷懒,就难逃一顿好打!”
“这,这还成你的长处了?”宁彦章哭笑不得,却没地方说理去七姝梦最新章节。无论身材还是力气,他都远胜于少女。但在进退灵活与招数精熟方面,却差了十万八千里。而对炼又不是拼命,有些两败俱伤的狠招根本不能使用,谁的动作灵活,谁的招数熟练,自然就能占据绝对上风。
“怎么,不服是吧,不服就起来较量,什么时候你能赢得一招半式,我立刻从你眼前消失!”见他总拿自己的好心当作驴肝肺,少女把杏目一瞪,蹙着柳眉质问。
“服,服,师妹武艺高强,宁某能得到您的指点,是上辈子修来的福气!”宁彦章对少女又敬又怕,赶紧垂下眼皮赔罪。
春日的阳光下,常婉莹的皮肤被照得像玉石一样莹润剔透。让他每每都不敢多看,偏偏眼睛又经常不受控制。所以,垂下眼皮说话,才能最大可能地控制住自己心中的渴望。否则,真不知道哪天会一发不可收拾。
然而常婉莹却不肯就此放过他,硬逼着他跟自己打了三场,每次就用树枝抽得他落荒而逃才算解了心头之恨。过后,却又迫不及待地找来药汁替他擦拭被抽肿的胳膊和脑门,并且满脸歉意地解释道:“你别怪我下手重,我这也是为了救你。给父亲和汉王的信,已经送出去好几天了。至今还没有任何回音。说实话,要不是逃到别人的地盘结果也是一样,我早就带着你逃命去了,根本不会耽搁到现在!”
“其实你让师尊早点把我交出去,反而更好!你们不也推断过了么,无论我是不是二皇子,汉王都不可能在近期明着动手杀我。而拖上一段时间之后,你和师尊还可以想别的办法了,总好过跟他硬顶!”听他说得认真,宁彦章非常坦诚地建议。
逃到别人的地盘结果也是一样,这是他目前所面对的最大问题。几乎就是无解。只要中原的皇位一日没定,二皇子石延宝就还能起到“挟天子以令诸侯的作用”。而各方诸侯,恐怕跟刘知远都是一个德行。即便能发现他身上很多地方与皇家血脉格格不入,也宁愿揣着明白装糊涂,硬把他打扮成二皇子,继而掌控于自己之手。
然而,对他的建议,常婉莹却嗤之以鼻。“你太不了解刘伯……,不了解那个刘知远了。你若是永远不在他眼前出现,他想不起你来,当然不会轻易动杀心。而一旦你被送到他面前,他首先想到的,肯定是永绝后患。然后下面自然有一群谋士替他出谋划策,先在最短时间把你的可利用价值榨干,然后找出一千个办法让你死得名正言顺。”
“那我更不能连累你们!”宁彦章闻听,心中大急,铁青着脸低声嘶吼。
常婉莹笑了笑,固执地摇头,“眼下还算不上连累。师尊手里握着刘知远的救命药方,我阿爷在刘知远那里也有几分颜面。所以即便被他抓了个人赃俱获,我们师徒俩顶多也是闭门思顶过而已。倒是你,届时恐怕想再如今天这般自由自在,恐怕就难了!”
“那,那……”宁彦章当然不信后果会如此轻松,可一时间,也找不出更多的理由说服对方,只能瞪圆里眼睛干喘粗气。常婉莹见了,却又捡起树枝,笑着相邀,“别想了,想破脑袋你想不出办法来。外边的事情交给有师姐我,你尽管好好习文练武就是了。来,歇息够没有,歇息够了咱们就再打一场。让我看看你刚才那顿打,到底是不是白挨没白挨!”
说着话,又是以树枝为剑,招招刁钻狠辣。宁彦章不能眼睁睁地站在原地挨揍,只好捡起树干做的长枪,挺身迎战。
二人从日上中天打到日落,方才暂时休战。第二天有了新的机会,再继续“殊死搏杀”。如是日子一天天过去,宁彦章的本领一天天见涨。外边也不断有好消息由常府的家将传上山来,让常婉莹的额头一天天舒展,笑容一天比一天轻松。
“汉王府内的名医验过了二小姐以道长名义送去的药,视为救命仙丹!”
“汉王正式自立为帝,国号大汉。下诏从即日起,禁止各地官员再为契丹人搜刮钱财,否则必将严惩不贷。”
“汉王下达大赦诏书,凡地方文武主动驱逐契丹官吏,率部来投者,过往降敌之举一律不与追究,官职也都保持原样不动!”
“汉王下诏,将亲领大军四十万,直捣汴梁。沿途各地契丹人,无论军民,必须在大军抵达之前主动撤往燕云各州,否则,定斩不饶!”
“汉王......”
刘知远自立为帝了,石延宝这个傀儡的重要性,就大大地降低。而出征在即,他估计也没太多时间去考虑如何处置二皇子。所以只要拖过最近这十几天,拖到大军离开,“石延宝”的活命机会就大增。今后刘知远能想起他的时间也将越来越少。
而无论刘知远出征前将看管二皇子事情交给哪个臣子来执行,凭借常家的势力和道门在北方的影响,“石延宝”在熬过最初的三五年后,未必没有机会假死脱身。
希望越来越大,常婉莹心情当然变得越来越好。不知不觉地,就缩短了“虐打”宁彦章的时间。相应着,督促后者读书识字的时间也成倍增加。
就这样“痛”并快乐着,宁彦章渐渐习惯了身边总有一个俏丽身影的存在。哪天若是常婉莹来得晚了,就有些神不守舍。他知道自己这样不对劲儿,也知道即便自己将来洗清了“二皇子的嫌疑”,与对方之间也绝无可能。然而每次他打定主意要跟对方划清界限,待到目光与常婉莹的目光相接刹那,却瞬间就失去了所有勇气。
这一日,二人刚刚练武结束,又并作一对儿温习《诗经》。正读到“死生契阔,与子成說。执子之手,与子偕老……”,并怎么感觉这几句都不该在战歌中出现时,头顶上,忽然有一大群鸟雀如云而过。
“今天的风有点儿大!”宁彦章单手在地上一捞,扶着长枪迅速跳起,目前迅速朝鸟雀飞来的方向瞭望。
只见山坡下,迅速跑过一片黑压压的人影。每一个人都手持刀枪,明晃晃的白刃照日生寒。(乱世宏图../41/414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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乱世宏图 第八章 乌鹊 (二)
第八章乌鹊(二)
风大,是他在瓦岗寨时学到的一句江湖黑话重生之冷君暖心全文阅读。意思是对手实力很强,大伙审时度势,必要时就果断跑路。没想到今天竟然一语成谶!
“快走,他们是来抓你的!”还没等他看清楚到底来者到底打的是哪家旗号,就在距离二人半丈远处的某块山石后,猛然跃出了一个衣衫褴褛的身影。三步两步冲到近前,伸手去抓他的胳膊。
“住手!”常婉莹大急,抽出宝剑,朝此人分心便刺。然而她的剑,却被宁彦章用树干做的长矛轻轻推歪,“别杀他。自己人,他是我二叔!”
话音落下,他手中的长枪也随即落地[重生]异星皇族最新章节。双手扶住摇摇欲倒的来人,大声叫喊:“二叔,你怎么来了?是谁,是谁把你给伤成了这样?”
“别问了,一言难尽!”来人正是瓦岗二当家宁采臣,浑身上下丝毫不复当初那份倜傥模样。下巴上的胡须乱得如同稻草,破烂的衣衫下,到处都是深深浅浅的伤口。
然而,他却没有时间停下来敷药。一口气喘过之后,立刻再度拉住宁彦章,大声催促,“走,你们两个赶紧走。从前面冲出去,。后面下山的道路早已经被堵死了!他们是来杀你的,他们要杀人灭口!”
“他们,他们是谁?”常婉莹到了此刻,也发觉了来人是友非敌,拎着宝剑,寸步不离地跟在宁彦章身后,大声询问。
“我也不清楚。我是半路发现他们的。原本想靠近了打探一下,结果很快就失了风。差点就被他们生擒活捉!”宁采臣扭过头,迅速扫视了常婉莹一眼,气喘吁吁地补充。
女娃子不错,脸盘好看,个子细高,对小肥这孩子看起来也一往情深。就是不知道她爷娘是哪个,舍得舍不得自家女儿和一个来历不明的人一起过颠簸流离的日子。
“你是谁?怎么会是他的二叔。我怎么从来没见过你?”常婉莹也在此人回过头来的一瞬间,看清楚了他的长相。宽额头、高鼻子,虽然脸上有一道难看的疤痕,但嘴巴里的牙齿却生得整整齐齐。很显然,这家伙的出身相当不错,就是后来遭遇可能有些差,所以才落到今天这般光景。
“他是瓦岗寨二当家,也是我的救命恩人。我现跟了他的姓。这些,我都曾经跟你说起过!”回答他的,是宁彦章略带薄怒的声音。
虽然小半个月来跟常婉莹之间的距离在不断地缩减,但是他却很难容忍对方一而再,再而三地像审问贼一样,对瓦岗二当家宁采臣盘问不休。
自从他决定改姓宁的那一刻,后者在他心里,就早已成了唯一的亲人和长辈。任何对宁采臣的怀疑不敬,都跟加诸于他自己身上差不多。
“原来是宁二叔,怪不得我从来没见过!小女子失礼了,还请二叔勿怪!”常婉莹眉头迅速皱起,旋即又迅速舒展。换了一幅甜美的笑容,以晚辈对长辈的语气诚恳谢罪。
宁采臣年青时是个花丛老手,对这个阶段的女孩子心思算不得了如指掌,却也能猜个八()九不离十。听到常婉莹的话语深处隐藏着浓浓的委屈,赶紧喘息着摆手,“不妨,不妨!我来得的确太突然了,你盘问得对。但咱们现在没时间细说,前面一共有几条路可以下山?我担心.....”
话音未落,道观正前方,也响起了一阵巨大的喧哗。紧跟着,惨叫声,哀哭声,求饶声和愤怒的指责声,就交替着传了过来,声声刺激着人的心脏。
“师兄他们正在前面施药!”到了此刻,常婉莹再也顾不上委屈宁彦章心中把瓦岗二当家摆在了自己前面,惊呼一声,大步从他身边冲过。三纵两纵就冲进了道观后门,随即便消失了踪影。
宁彦章心里头也急得火烧火燎,奈何他自己却没有少女那样灵活的身手,旁边还带着一个不熟悉道观内情况的宁采臣,所以只能尽最大努力在后面追赶。才进了后门,就看见狭小的菜园子里头,无数惊慌失措的百姓像没头苍蝇般四下乱跑。却是这几天在外边等候扶摇子道长亲自替自己诊治疑难杂症的百姓,此刻受到了惊吓,直接从道观前门口逃到后门口来了。
“后面下山的道路被一伙来历不明的人封住了,你们自己小心!”扯开嗓子提醒了一句,少年跌跌撞撞挤过人群,逆流而上。结果才往前走了几十步,就又看见上百名满脸惊恐的汉子溃逃而至。一部分人身上带着血迹,还有一部分吓得腿脚发软,面如死灰。嘴巴上,却是谁都不肯示弱,污言秽语滔滔不绝。
这些人都是等在道观门外想拜师修仙的,本以为,只要多坚持些时日,肯定能让扶摇子仙长看见自己向道的虔诚。却是谁也未曾料见,大伙所面临的第一道考验,就是生死大劫。
“下山的路早就被封住了!想活命的,就千万别放下手中兵器!”宁采臣见这伙人几乎个个都带着刀剑,在大难当头却只懂得逃跑,丝毫没用勇气反抗。忍不住扯开嗓子,大声断喝。
“当啷,当啷!”他不喊还好,一喊之下,竟然有大部分汉子迅速丢掉了兵器,加快了脚步冲向后门。沿途遇到挡路者,无论对方是老幼还是妇孺,皆横冲直撞而过。威猛犹如逍遥津头张文远,勇悍不输潘张寨前王铁枪。(注1)
“你们这群懦夫!”宁彦章见了,只好掉头返回菜园,维持从后门出观秩序。然而他最近虽然勤学苦练不缀,却毕竟还是个新丁,手中又没拿着合适兵器。因此推开了这个,又错过了那个,直忙得满头大汗,却未能令混乱减轻分毫。反而被争相逃命的汉子们在胸口、肚子等处狠狠捣了数拳,疼得两眼一阵阵发黑。
“想自己去逃命的,走中间。想躲在菜园子里的,靠墙跟儿!”关键时刻,还是宁采臣经验丰富。从地上捡起一把别人丢下的横刀,“刷!刷!”两下,劈翻了两名正从幼儿头顶跨过的壮汉,随即将血淋淋的刀刃高举,厉声断喝。
“啊,杀人了!杀人了!”一众正向逃命的汉子,被热血泼了满头。吓得两股战战,惨叫不止。却再也没人敢乱推乱挤了,远远地避开刀锋所及范围,脸上再无半分血色。
“你,你,还有你们俩!捡了兵器,堵住后门。谁他娘的还敢乱跑乱挤,先杀了再说!”宁采臣用刀尖从距离自己最近的位置,随便点了四名手脚健全,身材强壮的汉子,勒令他去帮忙维持秩序,“快点儿,我数到三。如果你们不肯听令,老子就先杀了你们,然后换下一批。一……!”
“寨主爷爷饶命!”四个被他抓了差的汉子吓得魂飞天外,惨叫一声,弯腰捡起兵器,风一般冲到了道观后门口。明晃晃的利刃高高的举起,无论谁想随便进出,都少不得先吃上一刀。
“我再提醒一次,后山的道路已经被别人封住了权少的彪悍宠妻全文阅读。谁还坚持要走的话,也可以,但不能挤,一个跟着一个,排好队,慢慢出门,出了门后马上就离开!”宁采臣深吸一口气,继续大声吩咐。
他在瓦岗寨坐第二把交椅,原本身上就带着一股子官威。此刻又衣衫褴褛,满身血污,整个人看上去仿佛刚刚从地狱里逃出来的恶鬼一般凶残。两方面因素叠加,足以吓住大多数普通人。于是乎,先前还乱成一锅粥的菜园子里,秩序迅速得到了恢复。虽然绝大部分百姓们依旧选择了出门逃命,却再也没有谁敢凭着身子骨结实横冲直撞,更不敢再拿大脚丫子往老弱妇孺身上乱踩了。
“我在这个守着,你去前院,找到那个女娃儿和扶摇子道长,想办法下山逃命!”见自己的努力已经开始产生效果,宁采臣冲着小肥摆了摆横刀,大声吩咐。
“二叔您……”以宁彦章的性子,怎肯丢下他独自逃生?捡了一把不知道是谁丢下的短矛持在手里,跟他并肩而立。
“滚,老子没你拖累,只可能跑得更快!”宁采臣抬起右脚,一脚将少年人踹出半丈远。“快滚,快滚,你这个灾星,多少人都因你而死?你若是不好好活下去,他们个个都将死不瞑目!”
“二叔!”宁彦章哽咽着叫了一声,掩面而去。穿馆舍,过甬道,跌跌撞撞来到前院。一路上,不知道看见了多少前来拜师的汉子,捂着身上的伤口翻滚哀嚎。也不知道看到了多少前来求医的百姓,瞪着写满了惊恐的眼睛茫然不知所措。
好不容易来到了云风观前院,却又看见七八具尸体横在当地。有观中的道士道童,有家住附近的无辜百姓,也有几名满脸横肉的江湖恶客。不知道都是遭了谁的毒手,个个死不瞑目。
“常七、常五,你们两个上墙,用弓箭捡带队的招呼。其他人,给我结六花阵,接师父和师兄们回来!”正又惊又恨间,耳畔却传来的常婉莹那熟悉的声音。带着几分焦灼,方寸却丝毫未乱。
“是!”立刻有两名家将拿着弓箭,搭人梯上了院墙。居高临下,朝着外边择人而射。剩下的十来名家将,则迅速冲出了道观大门,将正试图往里边冲的一伙江湖人杀得纷纷后退,惨叫连连。
六花阵据传乃是唐初李靖所创,可大可小,变化最是灵活。大时可以成千上万名将士组合在一起,彼此相护,攻势如潮。小时也可以五六个人,乃至十一二人组成六出梅花,在数倍于己的敌军中进退从容。
而常府给二小姐常婉莹配备的贴身家将,也个个都是沙场上见过血的老手。彼此在一起配合磨练了多年,一个双六花阵使得出神入化。转眼间,就杀到了正在与来历不明的江湖客搏命的扶摇子等人身边,将道长们和最后一批无辜百姓接上,缓缓退入了道观大门。
外边的江湖客们挨了当头一棒,又羞又怒。一时半会儿却无法冲破封堵在大门口的六花阵,又被墙上的两名用箭高手射得胆寒。只好暂且退到了五十步之外,仰着脖子破口大骂,“牛鼻子,识相的赶紧交人。老子们给你半柱香时间考虑。半柱香过后,打进门去,人芽……”
“师尊!”见扶摇子浑身都是血,旁边的师兄们也个个带伤。宁彦章心中好生内疚,三步并作两步迎了上去,俯首于地,“是弟子命不好,连累您老了。弟子这就出去,让他们自行退兵!”
说罢,站起来就准备前去赴死。扶摇子却抡起巴掌把他给抽了个踉跄,“胡闹,你死了,就管用了么?你也不仔细看看,他们在外边都干了些什么。他们,他们分明是想这里所有人都杀光,一个活口也不留!”
“啊——!”宁彦章顾不上脸上的疼,瞪圆了眼睛顺着门口往外细看。只见平素熙熙攘攘的道观门口,横七竖八躺满了尸骸。大部分都是无辜百姓的,只有二三十具,做江湖人打扮。而更远处,还有数百名身穿黑衣的江湖人,正在漫山遍野地追杀四下逃命的无辜者。凡是被其从后边赶上,皆是一刀夺走性命。
“他,他,他他们……”有股刺骨的寒气,从脚底直冲少年人脑瓜顶。扶摇子说得对,他即便主动出去送死,也无济于事。黑衣人和江湖客们,根本不想留任何活口。凡是今天被堵在道观中的,还有跟道观有过接触的,都在被他们追杀之列,谁也无法平安脱身。
可他们为什么要这样做?杀了我一个人还不够么?别人长得又不像二皇子,又威胁不到刘知远的皇位?少年人想不明白,却无法闭上眼睛,只能将双拳紧紧握住,任指甲将掌心刺得鲜血淋漓。
“师尊,师尊……”身背后,忽然又传来一阵悲声,将他的目光,从外边艰难地拉回。扭过头,宁彦章看见二师兄真虚子,被其他几个师兄弟从血泊中给扶了起来。肚子上插着一把短刀,深没及柄。
“真虚!”大师兄真无子扑上前救治,却被二师兄轻轻用手挡开。将目光转向快步走来的扶摇子,真虚道士笑着摇头,“师尊,弟子的时间到了!”
“无上太乙度厄天尊!”扶摇子低低地诵了一声道号,走上前,坐在真虚子面前,老泪纵横。
“无上太乙度厄天尊!”众同门师兄弟们用身体抵住真虚子,团团坐成一个小圈,低声念诵:“元元之祖气,妙化九阳精。威德布十方,恍恍现其真......”
“觉来无所知,知来心愈用。堪笑尘世中,不知梦是梦。”低低的诵经声中,真虚子嗓音宛若洪钟大吕,敲打在每个人心脏。念罢,他微微一笑,闭目而逝。(注2)
注1:潘张寨之战,铁枪王彦章成名战之一。后唐皇帝李存勖率军奇袭潘张寨,王彦章奉命救援,却缺乏船只。他单人独舟,抢先过河。寨中守军见他旗号,士气大振。李存勖知道偷袭不成,又不愿跟他拼命,立刻领兵退走。
注2:这段模仿了金庸先生的《射雕英雄传》中,谭处端去世时的场景,非刻意盗用。特此说明。(乱世宏图../41/414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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乱世宏图 第八章 乌鹊 (三)
第八章乌鹊(三)
“无上太乙度厄天尊农秋归最新章节!”扶摇子陈抟低低诵了一声道号,老泪纵横。
全天下受其点拨过的道士和后辈虽多,但能被他真正纳入门墙当作嫡传弟子者,加上石延宝和宁彦章,也不过才区区十人。而真虚子偏偏又是这十个人里头最受他欣赏,百年之后准备传承衣钵的,谁料今日却早他这个师父一步撒手尘寰。
“师尊,是这厮,是这厮趁着二师兄替他诊病的时候,突下毒手!”正悲痛得几乎无法自已之时,却又听见三徒弟真寂子贾德升大声控诉,字字血泪。
“这厮心肠歹毒,居然躲在了前来求医的病患当中。二师兄,二师兄好心好意替他诊脉,却不料,却不料他.....,呜呜,呜呜.....”其他几名平素与真虚子相交莫逆者,也跟着大声,哭诉。
原来那真虚子精通岐黄,又素来心善。最近几日几乎每天都出门替外边的求医者把脉施药。而某些狼心狗肺之徒,则恰恰利用了他的善心。装作急症病人躺在了前来求医者中间,然后趁着真虚子替自己把脉之时暴起发难。
“到底是谁派你来的?如实招来?!”没等扶摇子做出反应,大师兄真虚子已经纵身扑了上去,用宝剑指着俘虏的胸口,厉声质问。
那俘虏也算硬气,居然对顶在自家胸口处的利刃视而不见。咧了咧满是黄牙的大嘴巴,满脸不屑地威胁道:“谁派老子来的?老子当然汉王千岁派来的!牛鼻子,识相的赶紧放下兵器,自己绑了双手出去投降。看在你们给汉王献上的灵丹着实有效的份上,我家将主也许还能饶恕尔等的狗命。否则,等大军杀进门来,定然是鸡犬不留!”
“那你就先去死!”闻听此言,扶摇子勃然大怒。飘然上前,用左掌朝真无子手中的剑柄处奋力一推。登时,将宝剑从俘虏的前胸口推了进去,直戳了个透心凉。
“长生门下隐修士!”下一个瞬间,也不去擦溅在自己和真无子身上的污血,扶摇子红着眼睛举起佩剑,大声喝令,“结驱魔大阵,跟我杀出去除魔卫道!”
“无上太乙度厄天尊!”众道士齐齐应了一声,拔出长剑,慨然而起。虽千万人吾往矣!
“天尊在上!”扶摇子红着眼睛冲着大伙点了点头,转身向外大步而行,一边走,一边朗声吩咐,“今日群魔齐聚,我长生门难逃此劫。但尔等凡有一人平安脱身,务必莫忘今日仇。事后以任何手段为师门雪耻,都理所当然。天上地下,我等皆问心无愧!”
他先前指点常婉莹给六军都虞侯常思传信,又以自己的名义送了一盒子救命丹药给汉王刘知远,就是为了让对方明白自己并无恶意。并且可以用救命药方为代价,换取汉王府放弃对石延宝的追杀。毕竟,一个已经失去了全部记忆的前朝二皇子,对刘知远早已构不成什么威胁。而后者心脉上的隐疾,却不会因为此人当了皇帝就自动消失得无影无踪。
谁料想刘知远的反应居然不能以常理来考量,竟连讨价还价的机会都不给,就直接派兵来杀人夺方。
二弟子真虚子无辜枉死,门外门内还有无数普通百姓遭受了池鱼之殃,随时都有可能被对方杀人灭口。此时此刻,他扶摇子陈抟即便是个占山为王的草寇,都不可能再选择屈膝。因为那样做,除了让自己和一众弟子们在临死之前承受更多的屈辱之外,起不到任何效果。
“觉来无所知,知来心愈用。
堪笑尘世中,不知梦是梦[综漫]每次做梦都在穿越最新章节。”
众道士虽然修的是长生,却没人愿意像乌龟一样缩着头苟活万年。自知今日难有幸存之理,嘴里高诵二师兄真虚子临终赠言,仗剑而行。
眼看着众人的身影就要冲出道观正门,始终被大伙视作被保护对象的宁彦章忽然追了几步,大声断喝:“且慢,师尊,各位师兄且慢,此事颇有蹊跷!”
众人闻听,纷纷侧身扭头。其中几个性子相对急躁的,立刻就大声呵斥了起来,“老八,你别忘了二师兄今日为谁而死!”
“八师弟,你可以忘了过去的一切,总不能将刚刚发生在眼皮底下的事情也忘光了吧!”
“你要投降等死,也由得你。但是别拉着大伙一起受辱!”
.......
一句句,宛若利刃攒刺在宁彦章的心头,令他疼得脸色发黑,嗓子眼儿出一阵阵发堵。然而,越是这种时候,他却将指甲掐进掌心肉里,迫使自己的头脑保持清醒。“师尊,各位师兄,宁某好歹也是长生门下隐修士,此时此刻,岂敢苟且偷生?然而刚才那厮口口声声说是奉了刘知远的谕令,其门外的同伙,却连刘知远的旗号都不敢亮。并且绝大多数都做江湖人打扮。想那刘知远再不堪,在他自己的地盘上想要杀我,只管光明正大地派一哨兵马前来捉拿便是。怎么可能如此偷偷摸摸,如同做贼一般?”
几句话,说得不算清楚,却足够有力。刘知远可能阴险,可能蛮横,却唯独不该偷偷摸摸!他即便不肯答应跟长生门以救命丹方交换石延宝,按照常理,也应该直接派一名官员带领几十名下属公开上门来“迎驾”。届时,除非扶摇子准备带领信徒造反,否则,就只能老老实实将“二皇子”交出,然后再做其他打算。
“就是,师尊,八师兄,小师弟说得对。外边的那些人,应该不是刘知远派来的!至少,不是他亲自下的令!”就在大伙被宁彦章说得心生疑惑之际,常婉莹也做出了正确判断。走上前,大声给少年人帮腔。
“嗯……”扶摇子陈抟原本就人老成精,先前之所以冲动,一是由于痛心爱徒的惨死,二则是由于对汉王刘知远的人品彻底绝望。此刻听了两个小徒弟的剖析,理智立刻迅速恢复。皱着眉头停住脚步,低声道:“你们,你们两个的意思是,指使外边那伙强盗者,另有其人?”
“那又如何,我等依旧不能坐以待毙!”三师兄真寂子却不认为一个半呆傻的家伙,所说出的话会有什么道理,挥舞着宝剑大声叫嚷。
“师尊,别听他们两个小娃娃的。让弟子保着您老先杀下山去,然后再仗剑除魔!”
“师尊,事不宜迟....”
其他众道士,所想跟真寂子差不多。也都认为趁着对手立足未稳抢先下手,也有更大的突围可能。
“师尊,各位师兄,请听我把话说完!”宁彦章急得直跺脚,挥舞着胳膊大声补充。“这里边区别很大。此地距离定难军颇近,外边那伙人,未必就真的为刘知远指使。顶多,是刘知远麾下的某个心腹,想拍他的马屁上位,越俎代庖!”
“那不和刘知远本人下手一样么?”
“定难军,那些党项鹞子怎么敢越界杀到这里来?!”
“老八,你到底在说什么?”
众同门师兄们很少理会俗事,所以依旧听得满头雾水。但至少把脚步都纷纷停在了门口,耐着性子大声质问。
“他们来了这么多人,却又不敢打起刘知远的旗号。山下石州城的正牌官军,就不能始终对此事不闻不问。只要我等能抵挡一段时间,并且在道观中点燃狼烟,官府当中即便有人跟他们勾结,也不可能一直装作视而不见。否则,过后哪怕刘知远心里头欢喜,也必然会抓几个倒霉鬼出来,以塞天下悠悠之口!”常婉莹向前又走了几步,与宁彦章并肩而立,非常迅速地补充。
她毕竟是六军都虞侯常思的女儿,平素受其父的言传身教,对官场上的许多见不得光的勾当都了如指掌。土匪来袭,地方官员反应不及导致某几个庄子被破,几百名百姓被杀,罪责顶多是玩忽职守。而百姓们点燃狼烟求救,地方官员却始终都未能做出反应,那责任就只是渎职了。万一被政敌利用起来做文章,十有八()九会被打成与土匪勾结。到时候非但主事地方的官员自己要掉脑袋,其他关键位置上的佐属,也要跟着身败名裂!
“啊?!”
“这?”
“师妹你是说,官府可能出手?”
……
众师兄们从未自官场本身运作的角度上考虑过问题,眼睛里的困惑越来越浓,说话的声音也慢慢变得不再像先前那般焦躁。
“外边的人仓促而来,不可能随身任何攻城利器。而云风观的院墙颇为高大结实,此刻观中除了咱们自己之外,还有其他许多前来求仙学道的当地青壮。一旦大伙认清形势,发现土匪准备赶尽杀绝。就可能产生同仇敌忾之心。如此,只要师尊调度得当,咱们完全有可能坚守到天黑!”有了常婉莹站在自己身边,宁彦章的信心大增,脑子里的思路更加清晰。说出来的每一句话,都有理有据,不由得大伙不暂且按奈住心中的滔滔恨意,认真对他所说的每一句话。
“到了天黑,哪怕官府不派人来救援。咱们突围的机会也将成倍增加。过后无论是替师门传承绝学,还是找对方报仇,都有更大的希望!”常婉莹扭头看了他一眼,恰巧他的头也扭向了对方。四目在不远不近的距离上互视,都在彼此的眼睛深处,看到了几分欣赏。(乱世宏图../41/414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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乱世宏图 第八章 乌鹊 (四)
第八章乌鹊(四)
二人你一句,我一句,很快就将杀出拼命和坚守待援两种选择的利害,剖析了个清清楚楚炮灰逆袭最新章节。
真无子等一众道士平素大部分时间都花在修行上,对于俗务原本就不是很精通。听小师弟和小师妹两个说得干脆利落,条理清楚。立刻就都犹豫了起来,纷纷侧转头,等候扶摇子一言而决。
在两个徒弟先后开口的刹那,扶摇子陈抟的头脑早已恢复了冷静。先前之所以一言不发,仅仅是为了验证心中某些猜测而已。此刻见大伙将目光都转向了自己,忍不住轻轻叹了口气,坦然承认:“他们两个说得对,为师先前方寸乱了。如今仔细想来,坚守到天黑,应该是最佳选择!”
“师尊,就请您调兵遣将,咱们狠狠给外头那群恶人一个惊喜!”唯恐其他同门再说出什么拼死为二师兄报仇的话来,常婉莹立刻大声敲砖钉脚。
“你这女娃娃,真可惜了不是男儿身!”扶摇子轻轻瞟了他一眼,继续叹息着摇头。自己门下最沉稳机敏的真虚子不幸丧命,其他几个弟子当中,大师兄真无飘逸出尘,个人成就将来不可限量,却非合适的领军之选。三徒弟贾德升脾气焦躁,行事冲动,将来无论当道士还是当掌门,都属于赶鸭子上架。剩下的另外六个,要么过于木讷,要么过于洒脱,更无一个适合在自己死后站出来支撑门楣。唯独年龄最小的徒弟,资质、悟性都是一等一,更难得的是有决断力。可偏偏又是个女娃娃,并且情劫难了,命中注定要在红尘中沉沦此生……
“女娃娃怎么了?女娃娃也可以挂印统兵!师尊您放心,这座道观有四面墙,徒弟我肯定能独当一面!”正感慨间,耳畔却传来了常婉莹的愤怒的抗议声。很显然,这位要强的女徒弟误会了他的意思,以为他在说自己难当大任。
“那师尊就把左面那堵墙交给你!”两军对垒的关键时刻,扶摇子当然没功夫跟常婉莹去解释刚才自己心中的遗憾。立刻顺水推舟,给女徒弟和她手中的一众常府家将布置下了任务。
随即,他将目光迅速转向了自家其余几个徒弟,“真无,你带领真定、真玄,去从陷在道观里头的百姓当中征募壮士,坚守正门。真寂,你带着真智和真净,也去征募一批壮士,防守北墙。记得跟大伙说清楚,外边的强盗准备杀人灭口,如果守不到天黑的话,所有被困在道观里头的人,谁也难逃生天!”
“是,师尊!”大师兄真无和三师兄真寂两个,齐声答应。随即带起分配给自己的师兄弟,跑去人群中征募勇士错惹土豪,婚不厌诈最新章节。
“呼——!”扶摇子轻轻吐了口气,稳定心神,准备亲自去后院招募帮手。若是江湖比武,逞勇斗狠,他虽然年纪已经大了,却也有足够的把握技压群雄。但指挥一支兵马防御大营,排兵布阵,却远非他所擅长。所以将令虽然及时传了下去,能不能挡得住对手全力一击,他心中却是半分把握都没有。
双脚才刚刚迈出两三步,被当作添头的宁彦章却从背后追了上来,拦在他面前,直言相谏,“师尊,弟子以为,还是让小师妹带人守前门的好。她手下的家将都是上过战场的老兵,不怕见血,彼此之间配合起来也更娴熟。而真无师兄虽然身手过人,麾下却缺乏训练有素的帮手。恐怕很难应付太猛烈的攻击!”
“嗯?”扶摇子的眉头微微一跳,脸色瞬间千变万化。
再不懂军务,他也知道正门才是整个防御战的关键所在。但偌大的长生门,灾祸临头时却没有任何男弟子可用,竟叫一个年龄最小的女娃娃去挡在正前方。事后即便大伙成功躲过了此劫,传扬出去,整个宗门名声也被彻底毁干净了,从此在外人面前连头都无法往起抬,更不可能静下心来追求什么长生大道!
“大师兄武艺高强,可以作为主将,带领其他两位师兄守正门。小师妹则作为副将,在旁边辅佐于他!”宁彦章的反应也算机敏,立刻从自家师父的表情中,察觉出了自己的建议有多令人尴尬,赶紧出言补救。“而空下来的南墙,就交给弟子我。您老放心,弟子虽然不才,好歹也在瓦岗寨干过几个月的绿林,没吃过猪肉也见过猪跑!”
“嗯?”扶摇子的眉头又跳了几下,旋即脸上绽起了欣慰的笑容,“也好,就按照你说的做。咱们师徒,今日各尽所能。”
“新”收入门墙的九徒弟,居然在关键时刻比他这个当师父的还冷静,这是今天他所遇到的第一件惊喜。而能在极短的时间内,就看出他在防御布置上的缺陷,并给出一个恰当建议,则是接踵而来的第二件。很显然,这个被自己赐名为真悟的小家伙,在军略方面极具慧根,只是先前谁也留意而已。
想到这位徒弟的父亲石重贵和祖父石敬瑭,也都堪称马上皇帝,扶摇子立刻就明白慧根因何而来了。与自己的另一位女弟子常婉莹一样,这完全是家传,与师门所授无关。即便不专门用心思去学,两个小家伙幼年时经常听到的,也都是如何领军厮杀,攻城略地。日子久了,多少也会掌握一些军师方面的常识。而自己和其他一众徒弟们,过得却是与世无争的日子,连跟人动手的机会都很少,更何况领军厮杀?
念及此节,老道士又微笑着补充了一句,“为师原来还有些担心,自己去了后院,万一前院遇到麻烦,相救不及。既然你和真慧都能主动请缨独挡一面,为师也就从容多了!”
“师尊您是主帅,应当坐镇中军才对!”话音刚落,宁彦章却又给了他今天第三个惊喜。“我二叔,就是瓦岗寨的宁二当家,此刻正在后院。他在山寨里干的就是军师的活,你随便派几个道士去协助他就可,有他在,后门和后院应该万无一失!”
“瓦岗寨的宁二当家,他怎么会在这里?”扶摇子微微一愣,本能地追问。
“弟子也不清楚。弟子还没来得及问。但弟子可以保证,二叔不是奸诈阴险之辈,更不会对弟子痛下杀手!”宁彦章先是摇摇头,然后非常坚定地回应。
“唔!趁着敌方还未发起强攻,你且带为师跟他见上一面!”扶摇子略作迟疑,快速做出了决定,“真慧,你刚才也听见了。正门交给你和你大师兄两个。其他都依照真悟的安排。等其他几个师兄弟过来时,你负责跟他们交代清楚!”
后面几句话,是特意交代给常婉莹的。少女闻听,当即躬身接令,然后小跑着去通知其他同门。
扶摇子则带了宁彦章,快步走向后院。一路上,看到的情景触目惊心。虽然真无等道士早就把外边的恶贼会杀了所有人灭口的消息传了下去,可前来求仙和求医百姓们,肯相信这个说法的人却连三成都不到。其余一大半儿,则认定了自己只要老老实实交出随身财物,就能换取平安。无论道士和道童们如何动员,都不肯从地上捡起兵器来跟土匪拼命。
待到了后院菜园,眼前却又完全变成了另外一番景象。就在少年人往返之间这一刻钟左右功夫,先前躲进菜园子里头的绝大部分青壮,居然已经被宁采臣给组织了起来。分伙结队,长兵器冲着墙头,短兵器冲着门口,弓箭则全被其主人带上房顶。只要外面那伙来历不明的土匪敢发起进攻,等待着他们的肯定就是迎头痛击。
扶摇子见此,先前心中还对宁采臣仅有了几分怀疑,迅速烟消云散。不待宁彦章给二人引荐,就主动上前寒暄道:“无量度厄天尊,贫道扶摇子,久闻瓦岗宁当家大名。今日一见,果不虚传!”
“我父子给前辈招来无妄之灾,死罪,死罪!”宁采臣在赶来云风观的途中,已经将扶摇子与小肥之间的过往,探听得一清二楚。见对方一片仙风道骨,也躬下身子,大声致歉。
“一家人不说两家话!他既然是我长生门弟子,就断然没有任人宰割的道理!”扶摇子性子非常练达,轻轻一摆手中宝剑,笑着岔开话题。“事情紧急,贫道也不跟宁当家客气。你究竟是如何做到的,居然能这么快,就能让大伙同仇敌忾?”
“说来惭愧,非宁某本事大,而是外边的那群恶棍硬生生把大伙给逼到了这个份上!”宁采臣闻听,摇摇头,苦笑着转过身体,“孟齐、萧让,你们拉开后门,给仙长看看外边来的是一群什么样的妖魔!”
“是!”两名临时被宁采臣委任了头目职位的富家子弟,答应着去执行命令。
随着吱吱咯咯一声响,窄窄的道观后门被缓缓向内拉开。有股浓烈的血腥气,立刻随着山风弛卷而入。扶摇子放眼望去,只见距离后门五百余步的山坡上,与躺满了密密麻麻的尸体。有老人,有妇孺,更多的是手脚健全的青壮。无论他们先前是跪还是逃,统统被人从后面砍翻在了血泊当中。(乱世宏图../41/414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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乱世宏图 第八章 乌鹊 (五)
第八章乌鹊(五)
“无上太乙度厄天尊嫡女重生,误惹腹黑爷全文阅读!”饶是扶摇子心里早有准备,也被外面的凄惨景象吓了一跳。俯身下去,为枉死者低声诵经,“天尊大慈悲,普济诸幽冥。十方宣微妙,符命赦泉扃。拯拔三途苦,出离血湖庭……”
他在道门当中辈分甚高,多年来带领弟子四下施药诊病,积下了无数功德。因此在民间早就被视为陆地神仙,普通人过世甭说得他诵经超度,就是派门下洒扫童子在葬礼上露一露脸,也会被死者的亲朋子孙当成几辈子修来的福缘。
此刻见他俯身诵经,满脸虔诚。周围的受困百姓无不感动莫名。百须飘飘的老者个个含泪道谢,那些身子强健的青壮们,则纷纷举起刀剑,大声立誓:“多谢仙长慈悲。今日我等一条性命就交到仙长手里了。拼了一死,也不让贼人迈进道观半步!”
“对,无论是谁想要冲进门来,先得从问问我等手中的家伙答应不答应!”
“无论谁想加害仙长,除非我等全死绝了!”
“请仙长带领我等,斩妖除魔!”
……
“贫道多谢各位仗义!”扶摇子闻听,赶紧又四下行礼。“若今日得脱此劫,贫道愿常驻此山三年,日日替周围乡邻诊病舍药,每天早晚观前讲述黄庭。有疾者皆可来诊治,无分贵贱男女。向道者者皆可来听经,无分老幼妇孺。”
说罢,又将身体转向道观正殿,郑重立誓,“此愿,三清祖师为证。若中途毁诺,弟子将永坠轮回,大道难成!”
“仙长!”众人闻听,更是感动得无以复加。
那时的人寿命极短,男子三十已经可以自称老夫。是以大多数人对往生、轮回、超脱等诸多佛门与道家理论,都深信不疑。而今日扶摇子在三清祖师面前发下大愿,要在云风观开门诊病讲经三年,就意味着周边两百里内所有人的生病和死亡都有了着落,无论男女老幼,富贵贫贱。受惠者,也已经不止是今天被迫留在道观内殊死抵抗的这一两百号,而是周围的成千上万!
如此,等同于今天所有人的死亡,都有了价值。所有依旧手持刀枪的抵抗者,也有了义不旋踵的理由。刹那间,众志成城,杀气直冲霄汉。
“接下来该如何做,还请宁二当家不吝指点!”扶摇子陈抟却知道光有士气未必打得赢对手,转过身,再度面向瓦岗二当家宁采臣虚心求教。
“院子太大,不宜处处设防!”宁采臣知道眼下不是谦让的时候,立刻出谋划策,“请道长命人,把所有跟院墙连在一起的房子,先点着了。其一,可以向四下示警,其二,避免战时被贼人攀援而上,居高临下
“冲寥,你和冲玄,冲定立刻带人去四下放火。然后将与起火处相连的其他房屋全都扒掉,以免火势蔓延!”扶摇子当即采纳,扭头吩咐一名跟过来的冲字辈道童速去执行。
“是!祖师!”三名被点了将的道童大声答应着,小跑而去。
“事急从权,此处三清殿最为高大。请道长在义民当中挑选四名射箭最好的高手攀上殿顶。一方面道长可以纵览全局,及时调兵四下接应。另外一方面,也可以命人随时向周围施放冷箭,射杀贼人中的大小头目,以震慑敌方军心!”宁采臣四下瞭望了几眼,又快速补充。
“三清祖师素来慈悲,从不愿意看到生灵涂炭七公子1,腹黑老公来敲门全文阅读。这个时候甭说踩到他们的头顶上,即便把他们三个的塑像全都烧了,在我道门子弟看来,亦有功无过!”那扶摇子真是豁达,毫不犹豫地点头答应。
“我可以射一百步外的静靶子,十发七中!”
“弟子可以一百步之内,十中其八!”
“我们兄弟两个是这山里的猎户,专门射狼豺狐狸的眼珠子!”
“晚辈.....”
周围的人群中,立刻有人大声自荐,谁都以能跟扶摇子仙长并肩作战为荣。
“如果四个名额不够的话,就上八个,甚至十六个。总之,越多越好!但是话也说回来,没有把握的,就不要上去了。如果人数太多,房顶上未必能承得住!”宁采臣见士气可用,立刻果断扩大神箭手的数量。
“呵呵!那是当然,且不说大敌当前,三位天尊的脑袋顶上,岂是随随便便能站的?”
“宁二当家放心,我等都是乡邻,谁平素有啥本事,是不是在滥竽充数,大伙都能看得清楚!”
......
周围百姓你一言,我一语,兴奋地表态。一时间,竟然忘记了恐惧和悲痛。
“请诸位高邻稍安勿躁,宁某还有其他安排!”站在士气高涨的众人中间,瓦岗二当家宁采臣的言行举止越发镇定从容,“这里用不了如此多人,需要分出一半儿去前面帮忙。道长,烦劳你再派几个弟子,把道观内不愿杀生的人和老弱妇孺都带到三清殿内安置。以免等会儿血战之时,有人四下哭嚎乱跑,影响军心!前院和回廊等处,若是也有愿与大伙同生共死壮士,就请道长指派弟子把他们也组织成军。十人为伙,五十人为都,百人成队,以身强力壮,嗓门儿宏亮者为伙长,都头和对正。咱们今天就在这里......”
他出身于晚唐以来形势最为混乱的燕赵故地,少年时就有组织庄户对抗土匪上门洗劫的经验。家族遭难之后落了草,又曾经多次组织瓦岗义贼四下扫荡土豪寨垒,讨要巨额的“保全费”。故而对防御土匪进攻和组织土匪进攻两方面的套路,都了如执掌。一条条建议流水般地提出来,几乎每一条都恰恰说在了最关键处。
扶摇子心胸豁达,慧眼识珠。见他谋划得如此恰如其分,立刻果断让权。把所有门下徒子徒孙,道士道童,以及观内准备同生共死的义民,全都交给他统一差遣。
宁采臣知道事情紧急,也不客气,干脆趁着敌军还在忙着做进攻准备之时,将整个道观的防务重新梳理了一个遍。
正所谓闻道有先后,术业有专攻。要是论及岐黄之术,修身之经,以及兵器拳脚,扶摇子和他门下的八位男女弟子,至少一半儿水平在宁采臣之上。可论及打家劫舍,排兵布阵的道行,在场所有人就望尘莫及了。
于是乎,经过宁二当家一番调整,道观内的防御立刻变得有模有样。该紧的地方紧,该松的地方松。一些完全利于进攻方的位置,则皆全变成了火焰山。非但外边的土匪一时半会儿无法靠近,就连天上的飞鸟想要经过,也得问一问自家全身皮毛血肉经得起几番焚烧了!
道观内有扶摇子,宁采臣这等高人坐镇,道观之外,也不全是白丁。至少,观前领兵的那名步将李洪濡,就称得上一个经验丰富的老将。正在整顿兵马,准备一鼓作气将道观拿下的时候,忽然看到里边几个被自己看中的要害位置都陆续冒起的火光。禁不住大吃一惊,赶紧将麾下几个都头全都喊道身边,同时,侧过头跟一位身穿黑衣的三角眼家伙商量道:“大人,情况不太对劲儿。道观里边恐怕不止是常氏二小姐和十几位家将,至少,应该还有一个老于战阵之士,在旁边替老道陈抟和她两个出谋划策!”
“那又怎样?”三角眼嘴巴下撇,满脸不屑,“李将军,莫非你连一个黄毛丫头都对付不了?要知道,此番前来,主上可是亲口跟咱家说过,看好你的本事,准备许你一个大前程!你如果连一点力气都不想使,咱家回去之后,可只能如实汇报了。届时……”
“大人,大人开恩!末将只是,只是提醒您一声而已,绝非心生退意!”李洪濡身为一军主将,却连直言相谏的勇气都没有。立刻屈身拱手,低声讨饶,“请大人拭目以待,末将这就重新调整部署,然后将常二小姐给,给主上活着抓回来!”
“是山贼掠走了常二小姐,记住!与其他任何人无关!”三角眼得势不饶人,抓住李洪濡话语里的一个把柄阴森森地强调。“至于道观里边的其他人,也都死在了山贼之手。对了,还有陈抟手里那张丹方,那张丹方主上也一定要。咱家不管你用什么手段。只要拿到这两样,你今后就少不了平步青云。可若是你一样也没拿到,哼哼……”
一边说,他一边撇嘴皱眉,全身上下阴气缭绕。李洪濡听得心中一凛,忍不住在肚子里头悄悄嘀咕,“没卵蛋的畜生,给你点好脸色,你还真把自己当爷爷了。要不是堂兄把宝押在二世子身上,许了重金请老子出手,鬼才有功夫淌这种浑水!”
腹诽归腹诽,表面上,他却只敢继续拱着身子做受教状,“是,末将知道,是定难军那边的山贼屠了云风观。说不定党项鹞子,也参与其中。末将已经命人带足了证据,随时都可以丢在附近的尸体堆中!”
“那咱家可就在旁边瞧好了!你可别出工不出力。咱家是外行,周围其他弟兄,可都是小郭大人亲手调()教出来的。每个人都带着一双眼睛!”三角眼耸了耸肩,将头抬起头,呈半矩状看向天空。(注1)
半空中云有点儿低,阳光也略显惨淡,风忽小忽大,透着刺骨的倒春寒。正是杀人害命的好天气,他心中对即将发生的屠戮充满了期待。
注1:半矩,即四十五度角。中国古代几何单位,一矩为九十度,半矩为宣,四十五度。楀为六十七度半。(乱世宏图../41/414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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乱世宏图 第八章 乌鹊 (六)
第八章乌鹊(六)
所谓人,不过是户籍册子上的数字而已兵书世界全文阅读。多几百少几百没啥大不了。特别是这种偏僻之地的乡下人,一年到头也给官家交不了多少税赋,还得时刻提防他们对面的党项鹞子勾结,吃里扒外。所以,与其留着给自己添堵,不如干脆利落全都杀掉!
三角眼自认是一个做大事的人上人,而做大事的人上人都必须杀伐果断。所以他毫不犹豫地命令李洪濡除了常家二小姐之外不留任何活口,并且内心当中毫无负疚。
如果不是他头上的主人再三强调的话,他甚至连常家婉莹也不准备留。女人么,长得再好看,吹了灯后还不是一般模样?况且男人要想成就大事,就必须远离女色。不信,你看那褒姒、西施、杨玉环,还有前朝的冯皇后,哪个不是惹祸的精?(注1)
正当他想着等会儿是不是更杀伐果断些,干脆派人把常婉莹也偷偷做掉,以免此女将来成为自家主上的负累的时候,李洪濡那边已经展开了对道观的第一轮进攻。从正门方向,派出了两个百人队。中规中矩的方形阵列,刀盾在前,长矛靠后,整个队伍的最后三排,则是整整六十名弓箭手。
来得实在匆忙,又需要多少掩饰一下身份,所以他们并未携带战鼓。只是用刀背敲打盾牌的声音,来鼓舞士气,调整行军步伐。
尽管如此,六十多面盾牌同时被敲响,声音听在从未经历过战阵的民壮耳朵里,依旧压抑得令人几乎无法呼吸。
“呯呯呯,呯呯呯,呯呯呯!”随着单调重复的敲击声,他们像块巨大的砖头般,缓缓朝着道观正门移动。
“呯呯呯,呯呯呯,呯呯呯!”每敲打一下,“砖头”就向前推进数尺。又黑又重,随时都可能砸在防守者的脑门上。令后者**迸裂,死无全尸。
一名主动站上了墙头的猎户,第一个承受不住压力。两条大腿哆嗦着,缓缓蹲了下去。冷汗从额头,鬓角,胳膊等处,溪流般汩汩下淌。
其他几名乡民中的射箭好手情况有轻有重,但都脸色煞白,腿脚发软。若不是身后的梯子已经被抽走,肯定有人会立刻掉头而逃。
这种情况,肯定无法威慑敌军。常婉淑敏锐地发现了弓箭手们的异常,果断调整部署。“常清,你带上咱们家的人,把他们替换下来!”
道观的院墙比不得城墙,能供落脚的地方有限。所以,她不能将有限的落脚点,浪费在那些已经被吓软了的猎户身上。哪怕他们的箭法再精准,甚至在平素能百步穿杨。
“诺!”被点到名字的家将头目常清插手施礼,转身叫起自己麾下的弟兄,扛着梯子去换人。
被换下来的猎户们,一个个如同虚脱了般蹲在地上,惭愧得无法抬头。就在十几个呼吸之前,他们还认为凭借自己的一身本事,能在乡邻们面前做一个英雄豪杰。甚至还幻想着自己如何杀敌数十,血流满身却死不旋踵。然而到了此时此刻,他们才忽然发现自己根本不是做英雄豪杰的料,没等血流满身,却先尿了裤子。
“当当当—当当当当—当——当当当……”就在此时,一阵凌乱且古怪的钟声,突然从三清殿前响起,令所有人诧异地扭头张望。一瞬间,心中的惭愧和恐惧就减轻了大半!
“做道场喽,做道场喽,有人敲锣,没人敲钟怎么行?”一片惊诧的目光下,宁彦章的笑脸从古钟后闪了出来,丢开钟锤。顺手从脚边捡起一对铙钹,蹦蹦跳跳,“咣——咣——呛啷——咣——咣——呛啷——!”
肥硕的身躯,再配上满脸的戏虐,活脱一个戏台上的小丑。
“噗哧!”常婉莹被逗得笑出了声音,脸上紧张表情一扫而空。其他奋起反抗的民壮们,也都忍不住笑着摇头。
云风观原本是一座被遗弃的庙宇,布局方方正正,建筑四平八稳,更像一座土财主的院子,而不是修身养气之所。里边的铜钟、香炉、铙钹、木鱼等物,也数量众多,花样齐全。平素都丢在原地或者院子角落里任凭风吹雨打,如今在关键时刻,却刚好派上的用场。
被困在道观里的乡民们不会念什么真经假经,但是办红白喜事时,却少不得要敲敲打打。很快,便有五六名胆子大的老人受到宁彦章的启发,蹒跚着从三清殿里走了出来,抱住悬在半空中的钟锤,从两侧厢房翻出铜锣和木鱼,从少年人手里抢过铙钹,齐心协力奏响了一曲《湘妃怨》芊泽花最新章节。(注1)
这下,门外的刀盾撞击声,可就彻底失去了震慑作用。非但院子里持械待命的民壮们一个个哄堂大笑,连进攻方的步军百人将李进,也觉得自己的行为简直就是在老君面前跳大神。气得咆哮连连,催动队伍加速向道观大门冲了过去。
“嗖嗖嗖,嗖嗖嗖,嗖嗖嗖——”隔着一百多步,后排的弓箭手就射出了数十支雕翎。箭尖处寒光闪烁,就像一头猛兽在半空中亮出了獠牙。
然而,挡在猛兽獠牙面前的,却是两张缓缓闭拢的门板。仿佛存心刺激对方一般,两伙民壮在门板后卖力喊着号子,声音抑扬顿挫,“嗨,呀呀,嗨嗨呀呀,加把劲儿啊,关上门儿啊。大鬼小鬼进不来啊——!”
一阵噼里啪啦撞击声,成为号子声的伴奏。大部分羽箭都射在了门板上,不甘心地四下颤动。只有零星几支越过的墙头,被真无子等道士跳起来用宝剑一拨,直接拨得不知去向。
墙头仅有的几处落脚点,常府的家将们弯弓搭箭,奋起还击。他们的人数不及对手十分之一,射出来的羽箭却又稳又狠,才第一轮齐射,就将一名伙长和两名刀盾兵放翻于地。
贼军本以为道观里是一群牛羊,只要冲进去就能随便宰割。却不料想当头挨了一棒,顿时被打得有些头脑发晕,站在被射死的同伙尸体旁,举盾护头,脚步迟迟不愿向前继续移动。
“呸!我当是什么玩意儿,原来是一群纸糊的老虎!”从门缝里见到先前凶神恶煞般的匪徒们,居然表现如此不堪。道观内乡民们顿时胆气大振,跳着脚在里边大声嘲讽。
“有种继续往前冲啊,爷爷的刀子刚磨过,保证一刀一个!”
“没卵蛋的玩意,刚才的威风哪里去了?”
对手的窝囊形象很快不胫而走,无论亲眼看到,还是随便听了一耳朵。众乡民都迫不及待得扯开嗓子,将心里残存的恐惧和焦虑伴着愤怒一起喊了出去。
“冲进去,先入观者,记首功,奖赏加倍,可全部自留,不用向任何人上交!”步军百人将李进听闻,气得两眼冒火。先挥刀朝着空气虚劈了数下,然后跳着脚鼓舞士气。
话音未落,几道寒光忽然凌空飞至。吓得他的声音直接变成了鬼哭狼嚎,缩起脖子就往亲兵的身后钻。可怜的亲兵毫无防备,想要移动脚步躲闪,后腰处束甲皮带却又给李进抓了个死死。只来得及向后仰了下身子,就被四支羽箭齐齐射中,惨叫一声,死不瞑目。
“冲上去,冲上去将他们杀光!”下一个瞬间,百人将李进顶着一脑袋的人血,从亲兵尸体下钻出来,张牙舞爪。
一众士卒们鄙夷地看了他几眼,磨磨蹭蹭地继续朝道观大门靠近。刀盾兵将各自用手中的盾牌将咽喉和上身护得严严实实,长矛兵则拼命将长矛左摇右摆。只要有可能,都尽量将与自家上司的距离拉远,唯恐稍不留神,又被此人抓住做了肉盾。
“弓箭手,弓箭手呢,你们都没吃饱饭么?”步军百人将李进自己,也知道刚才的作为实在太缺人性。不敢再回到队伍正中间位置坐镇,而是举着一个不知道从哪个倒霉鬼手中抢来的盾牌,气急败坏地跑前跑后。
队伍后排的弓箭手们无奈,只好改齐射为散射,朝道观正面墙头上几个站人的地方发起远距离攻击。这个距离上,射中单独目标的难度,对他们来说着实有些大。纷纷飞起的羽箭,基本上全都偏离了目标。即便有一两支偶尔例外,也被常府的家将们在最后关头用弓臂格飞,落得空欢喜一场。
而常府的家将们,却没有光挨打不还手的嗜好。发现对方的羽箭对自己威胁力不大之后,立刻从容地拉开角弓,开始对“匪军”队伍当中的大小头目们,进行重点“照顾”。很快,就又有两名弓箭兵伙长和一名长枪都头重伤倒地,惨叫着在血泊中来回翻滚。
“分工,弓箭手分工,别胡乱射。每个伙集中力量对付一个!快,你们这群废物,平素吹牛皮的本事都哪里去了?!”步军百人将李进猴子般前窜后跳,哑着嗓子给麾下的弓箭手支招。
他的话,听起来的确很有道理。众弓箭手们强行压制住心中的慌乱,再度以伙为单位组织起来,齐心协力对付道观院墙上的目标。这下,常府的家将们立刻就遇到了大麻烦,被凌空而至的羽箭射得只有招架之功没有还手之力。转眼,就有人被乱箭射伤,不得不顺着梯子撤下观墙。继续留在原地阻击敌军的几位,也因为要分出大部分精力来避免自己被射中,射出的箭越来越缺乏准头。
“全都撤下来,放弃院墙上的制高点。去迎客殿,上房顶。真无师兄,麻烦你派几个人举着锅盖护住他们!”常婉莹对此早有准备。再度调整战术,将几名用箭的家将全都撤下了墙头,调往备用阵地。
真无子知道自己不是领兵打仗那块料。很干脆地从谏如流,从身边点起了七八名道童,搬着梯子,举着锅盖做的盾牌,护送弓箭手们爬上迎客殿房顶。
前后不过耽搁了十几个呼吸功夫,却令战场上的局势急转直下。外边的匪徒们发现来自观墙上的威胁彻底消失,立刻把握住时机,加速前冲。转眼间,两个百人队就已经抵达道观正门口。
刀盾兵们迅速分左右排列,用盾牌组成一道安全的长廊。长矛手们则迅速将长矛打成水桶粗的捆儿,抬在肩膀上,准备对观门发起最后冲击。
再不入流,他们也是职业的杀人者。而道观里边的大多数,却是第一次走上战场。职业对业余,过程虽然出现了一丝瑕疵,但最终结果,他们相信不会有任何悬念!
注1:古代民乐,早期为祭司神灵时乐曲,现在已经失传。据考证里边有很多男欢女爱方面的内容,后来被白居易去芜存菁,改成了著名的曲牌,《长相思》。“巫山高,巫山低,暮雨潇潇郎不归,空床独守时。”(乱世宏图../41/414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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乱世宏图 第八章 乌鹊 (七)
第八章乌鹊(七)
“里边的人听着,赶紧打开大门,把常二小姐交出来再见倾心,过妻不候全文阅读!本将有好生之德,可饶尔等不死!”躲在距离大门五尺远的一面盾牌下,步军百人将李进挺胸拔背,得意洋洋地发出最后通牒。
羽箭至少需要十步以上的距离才能实现抛射,隔着一面高墙,里边即便藏着一个养繇基,也无法伤害到他。所以他可以在麾下兵卒们做好撞门的准备之前,尽情地缓解一下刚才被憋在肚子里的恐慌。(注2)
只是,“惊喜”总在人得意忘形时从天而降。隔着一堵高墙,羽箭的确无法伤害到他,板砖却不受这个限制。没等他的话音落下,十几枚青灰色的砖头就破空而至。噼里啪啦,将他和身边的刀盾兵们砸了个东倒西歪。
“保护将主,保护将主!”几个平素跟李进关系不错的都头,赶紧抢了盾牌扑过去,把此人死死护在身下,以免自家顶头上司“出师未捷身先死”。
接下来发生的事实却证明,他们举动纯粹是自作多情。有更多的板砖飞跃了墙头,目标却根本不是李进,而是毫无规律地,落向其他正在准备抬着“撞锤”准备砸门的士卒,将他们砸得满脑袋是血。
“哎呀!”
“娘咧!”
“我的脚,我的脚,缺德死咧。哪有用板砖打仗的!”
……
连正式旗号都不敢打的“匪徒”们,士气原本就极低。很多人心中甚至存着强烈的抵触情绪,纯粹是怕受到军法处置,才不得不跟着其他人随波逐流。劈头盖脸挨了一顿板砖之后,众人立刻在道观的大门口儿乱成了一锅粥。你推我,我挤你,东躲西藏。已经打好了捆儿的长矛又丢在了地上,被无数双大脚反复踩过,踩得七零八落。
“全,全给我站住。刀盾兵,刀盾兵重新整队,护住,护住长矛兵头顶。长矛兵,长矛兵给我在中央整队,抬起撞锤。别跑,别跑,砖头砸不死人,赶紧给我列阵,列阵!”群蚁搬家般混乱的队伍当中,步军百人将李进又探出个血淋淋的大脑袋,头盔歪在了一边,额角起了个青包,门牙也断了大半截,“给我列阵冲门。所有人听令,先入门者,受上赏。册勋三转,官升——哎呀!”
一支不知道从何处飞来的冷箭,狠狠地戳在了他的左肩窝处,推着他踉跄后退,一跤坐倒。
“嗖嗖嗖,嗖嗖嗖,嗖嗖嗖!”更多的羽箭,从道观的迎宾殿屋顶射下,将他身边的亲信和头目们挨个放翻于地。
利用民壮们拿板砖争取来的时间,常府的家将和先前被吓尿了裤子的那几个猎手,已经结伴爬上了迎宾殿的屋脊。居高临下,箭如飞蝗。
迎客殿原本是和尚收进门香火钱专用,距离大门只有二十步远,建得极为富丽堂皇。殿顶的高度,也因为地势和建筑本身的双重原因,足足高出了大门丈余。站在屋脊上的人能轻松看到大门口的人,从容弯弓射击。而站在大门口的人想要还手,射出来的箭却要受高度和风力的双重影响,无论力道和准确度,都大幅衰减。
只在几个呼吸的功夫间,门口的匪徒就又被放翻了十数个。而他们仓促发起的反击,却连屋脊上人的寒毛都没有碰到半根。顿时,所剩无几的士气彻底归零。众人惨叫一声,抬起受伤昏迷的百人将李进,踉跄着向后撤去。转眼间,就退到了距离大门二百步外,只留下一地的长矛、朴刀、盾牌,还有二十几个血淋淋的尸体。
“打开大门,将贼人遗弃的兵器捡回来!”站在三清观顶统领全局的扶摇子抬手擦了擦自己的额头,大声命令。
刚才那短短半柱香时间里,他的心脏跳起来又落下,落下去又跳起,紧张得几乎都无法正常给身体供血。但在敌军仓惶后撤的刹那,他却惊讶地发现,自己已经停滞原地多年的道心,忽然又开始松动,也许用不了太久,便能更上一层楼。
不止是他一个人,因为局部的小胜而大受助益。道观中的所有民壮们,也同样感觉到自己与先前相比大不相同。原来那些杀人者都是表面上凶残,事实上比胆小鬼还胆小鬼;原来打仗也不是那么可怕的事情;原来杀人者挨了箭也会死,挨了板砖也会喊疼……
在胜利的鼓舞下,大伙迅速拉开道观大门仙界修仙最新章节。当着敌军的面儿,从容不迫地捡走地上的兵器、盾牌,顺便给血泊中翻滚哀嚎的伤兵一刀,彻底解决他们的痛苦。
“把那个丢人现眼的家伙抬下去斩了,悬首示众!把都头以上,还活着得给我押过来!”防守一方兴高采烈,进攻一方,却是愁云密布。统兵的步将李洪濡恨手下喽啰当着外人的面儿给自己丢脸,毫不犹豫地对溃兵中的带头者执行了军法。
“是!”立刻有四名亲兵冲入溃败回来的队伍当中,不由分说拉起李进,一刀削掉首级,挑上高杆。更多的亲兵则从人群中拉起还活着的两名都头,用刀架在脖子上押到主帅身前,听候发落。
“脱去底衣,当众杖责二十,然后贬为普通兵卒,戴罪立功!”李洪濡对两名都头的求饶声充耳不闻,咬着牙下达处置命令。
这个结果,比当众斩首稍好,却也非常有限。且不说当众被扒光了屁股打板子之后,两名都头从此再也难以在同伴面前抬起头来,仕途从此断送。下次发动进攻时,他们还要忍着伤痛冲在最前方,十有八()九是有去无回。
“其他人,全部下了兵器和盾牌,充当死士,抬锤撞门!再有不战而逃者,当场处斩!”李洪濡却依旧不解恨,将目光扫向其他溃兵,杀气满脸。
这下,顿时有人当场痛哭了起来。刚才有盾牌保护和弓箭手掩护,他们还伤亡了一成多。如果什么保护和掩护措施都没有,大伙岂不是全失去了生还了可能?
然而,李洪濡却不敢再对他们留半分情面。三角眼就在他身边冷笑不止,稍远处,还有郭允明派来的大量行家里手在撇着嘴旁观。如果他再不表现得狠辣果决一些,即便今天最后赢得了胜利,恐怕也会给三角眼和郭允明两个头上的主人,留下懦弱无用的印象。那样,非但他此前的所有努力都瞬间化作东流,此后,他在即将建立的大汉朝廷里,也永远失去了占据一席之地的可能!
“刘兆安,你再带两个百人队上。李芳,带人把刚刚砍下的树干抬过来。刘葫芦,你将刚才撤下来的这群废物全都押在阵前,让负责抬树撞门!有不从者,斩!”迅速权衡完了轻重,李洪濡将目光转向自己的副将和铁杆亲信们,哑着嗓子吩咐。“我不管你们用什么手段,半个时辰之后,必须拿下整座道观,并且把常二小姐,毫发无损地带到我,带到王大人面前!”
“得令!”刘兆安大声答应着,带头拱手向三角眼行礼。“请王大人且闭目养神,半个时辰之内,末将定然请大人进三清殿休息!”
“小兔崽子,你倒是机灵得紧!”原本已经满脸冰霜了三角眼闻听,立刻咧嘴而笑。虚虚向前踢了一脚,大声补充,“去吧,咱家希望你不是在说嘴。如果你能做得到,咱家保证你连升三级!”
“谢大人提拔!谢将主栽培!”刘兆安乖觉地躬身下拜,先后给三角眼和李洪濡两人行礼。
连升两级,他就能从眼下的步军副将,升到步军副指挥使。冲锋时不必再身先士卒,转进时也不必再持刀断后。死于沙场的机会大大减少,而加官进爵的机会,却成倍增加。所以不由得他不喜出望外。
但惊喜之余,他却不敢忘记自家上司。毕竟李洪濡这厮再本领不济,好歹也是汉王妃的亲族。今后升官的速度只可能比自己快,绝不可能比自己慢。
“嗯,去吧,别给我丢脸,也别让王大人失望!”看到自家心腹如此知道把握分寸,步将李洪濡含笑捻须,“来人,给刘将军他们几个击盾助威!”
“是!”周围的亲兵们,齐声答应。挥动钢刀,用力敲打表面上包裹着铁皮的盾牌。“呯呯呯,呯呯呯,呯呯呯!”单调重复的敲击声再度响起,不似先前那般洪亮,杀气却更甚十倍。并且每一轮敲击声的背后,仿佛都带着一去不回的决绝。
“弟兄们,跟着我来!”步军副将刘兆安深吸一口气,一手提刀,一手持盾,大步向前。他不必回头,自然有人小跑着跟上。他也不必做太多的动员,有李进那颗血淋淋的脑袋,还有一百八十多名被收走了兵器,只能抬着刚刚砍来的树干撞门的死士在,他身后的每个人,都知道自己该干什么。
“呯呯呯,呯呯呯,呯呯呯!”刀身与盾牌撞击声一波接一波,压抑得令人无法呼吸。
“当当当,当当当,咣啷,唔哩哇啦,的的,的的,的的……”不肯让进攻方专美于前,道观里,再度响起了用铁钟、铜锣、铙钹、木鱼交织而成的水陆道场。阴阳怪气,忽高忽低,将击盾声搅得断断续续,将进攻方将士的搅得心烦意乱,双脚一阵阵发软。
然而,两军交战,毕竟比拼的不是谁家军乐更为响亮。尽管道观里的水陆道场,远远压制住了外边的刀盾相击声。匪徒们与道观大门的距离,却再度迅速缩短。两百步,一百五十步,一百步,八十步……
“嗖嗖嗖,嗖嗖嗖,嗖嗖嗖……”站在迎宾殿屋脊上的弓箭手们,率先向敌军发起了打击。
七八名抬着树干的“死士”,惨叫着摔倒。进攻方的队伍先是微微顿了顿,却立刻又加快了速度。副将刘兆安亲自冲到了死士们的身后,挥舞着钢刀朝踟躇不前者做劈砍状。另有六十几名弓箭手,把羽箭搭上弓臂,不瞄准站在高处的常府家将和猎户们,而是瞄准了在队伍最前方抬着树干的自家袍泽。
注1:上节忘掉了一段备注。本节补全。褒姒,周幽王的妻子,周幽王为了博她一笑,烽火戏诸侯,导致亡国。冯皇后,晋出帝石重贵的续弦,石延宝的继母。原本是石重贵族叔的妻子,丈夫死后,被石重贵迎娶。喜欢干预政务又缺乏头脑,后与石重贵一道被契丹人抓走,病死塞外。
注2:养繇基,春秋时期著名神箭手。百步穿杨的成语,就是由他而来。原文:楚有养由基者,善射;去柳叶者百步而射之,百发百中......(乱世宏图../41/414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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乱世宏图 第八章 乌鹊 (八)
第八章乌鹊(八)
“弟兄们,前进升官发财,后退必死无疑遗失的大陆御神战女全文阅读。跟着我上啊!”临时被李洪濡调过来统率“死士”的百人将刘葫芦也算个难得的勇悍之辈,手举钢刀和盾牌,护住自家全身要害,顶着箭雨冲在了整个队伍的最前方。
跟我上,和给我上,彼此之间虽然只有一字只差皇后你别太嚣张最新章节。在冷兵器时代,效果却是天上地下。看到连主将身边的刘队将都舍了性命往前冲了,自知没有退路的“死士”们大受激励。嘴里发出一阵鬼哭狼嚎,抱着树干,低下头,踉跄向前。
站在迎客殿屋脊上的常府家将和猎户们,早把一切看了个清楚。集中箭矢,朝刘葫芦、刘兆安两人头上招呼。然而这两位能从大头兵一步步爬到百人将、步军副将位置,无论生存能力和作战经验,都远非普通士卒可比。跑动之时,身体忽左忽右,忽高忽低,从不给别人瞄准自己的时间。遇到危险时也不过度紧张,能用盾牌挡就用盾牌挡,能用钢刀拨就用钢刀拨,实在盾挡刀拨都来不及时,干脆就将身体缩进盾牌后像野驴一样倒在地上打滚儿,尽量护住胸腹和哽嗓等处要害,用小伤来换取活命之机。
结果接连三轮羽箭射过,站在迎客殿屋脊上的弓箭手们,非但未能将刘兆安和刘葫芦两人射杀。反而错过了阻拦“死士”队伍的最佳时间。待他们发现自己判断失误,准备痛改前非之时,抬着树木的死士们,已经冲到了距离道观大门三十步之内。
这个距离再改弦易辙,已经为时太晚。尽管常府的家将们箭术高超,尽管屋顶上的猎手们表现个个都和最初判若两人,但是他们的人数毕竟太少了。匆忙射出了羽箭,又将门外的“死士”放翻了七八个,却最终无法阻挡对方的脚步。几乎是眼睁睁地看着,两根成年人腰杆粗的树干,一尺尺地冲进了大门的阴影当中,最后化作两声巨响。
“轰!”“轰!”随着剧烈的撞击声,榆木制造的道观大门摇摇欲坠。“砖头,拿砖头砸死他们!”大师兄真无子急得两眼冒烟,亲自弯腰从地上举起一块半尺长的方砖,奋力甩过门楼。
“嗖嗖,嗖嗖,嗖嗖嗖!”大门附近的民壮们纷纷赶过来帮忙,将砖头一**丢过院墙。正在抱着树干撞击大门的“死士”们,被砸得惨叫连连。但是,在自家人的钢刀与利箭逼迫下,他们却彻底发了狠,宁可被活活砸死,也不敢再主动后退半步。
有人被砖头砸中了脑袋,闷哼一声,软软地栽倒。后面的同伙立刻哭泣着上前补位,双手抱住树干,脚步随着几个伙长的号子,快速前后移动。“一,二,向前!”“轰!”“一,二,向前!”“轰!”“一,二,向前!”“轰!”
刹那间,号子声,哭喊声,垂死者的**声,板砖与头颅接触的重击声,以及树干撞中门板的轰鸣声,组成了一个古怪而又苍凉的旋律。压住了后面的刀盾相击声,盖过了院子内的水陆道场,钻入墙内墙外每个人的耳朵,像魔鬼的手爪一样,撕扯着周围每一个人的心脏。
“啊!”一名侧翼负责掩护的刀盾手受不了魔鬼的撕扯,忽然丢下兵器,双手捂住耳朵,掉头就跑。副将刘兆安在两名亲兵的保护下冲上前,一刀砍飞了此人的首级。“无故后退者,死!扰乱军心者,死!大喊大叫者,死!拖延不前者,死!”
一口气说了四个“死”字,他又冲到大门的另外一侧,砍翻两个因为受了重伤,躺在血泊中“扰乱军心”的自己人。然后红着眼睛,举起血淋淋的钢刀,“弓箭手,弓箭手别管屋脊上的人。给我靠近到二十步,向门里抛射。别管准头,射死一个算一个!长矛兵,长矛兵分列两旁,想办法爬墙进去,都别愣着。先入观者,我跟他义结金兰!”
这是一道非常老辣的命令,彻底体现了他的临阵决断能力和多年的战场经验。原本跟在队伍最后的弓箭手们闻听,纷纷放弃毫无收获的仰面对射。快速又向前跑了二十几步,调整角度,对着半空中射出一排箭雨。
“啊——!”
“娘咧——!”
“救命——!”
……
道观里边,惨叫声腾空而起。虽然隔着一道院墙,却被外边的人听了个清清楚楚。抛射见效了,身上没有任何铠甲保护的乡民们,对羽箭的防护力接近于零。只要被从天而降的流矢蒙中,就立刻变成了伤号。非但无法继续丢砖头助战,反而瞬间就成为防守一方的负担。
“嗖嗖嗖嗖!”“嗖嗖嗖嗖!”刘兆安麾下的弓箭手们,大受鼓舞。继续张弓仰射,不求准头,只求自家发出的羽箭能飞过高墙。
如此一来,乡民们所承受的压力更大。虽然中箭者,多数都伤在了非致命处。但血光飞溅的场面和连绵不绝的哀嚎**,依旧严重打击了大伙的士气。很多人明明没有受到任何伤害,忽然间就丢下手中的砖头,哭喊着后撤。还有人干脆彻底失去了信心,蹲在地上,双手抱着脑袋,抖得好似筛糠。
而进攻一方的长矛兵们,在刘兆安的组织下,已经开始从大门两侧攀爬院墙。因为头顶的砖头大幅减少,而身体又恰恰位于羽箭无法命中的死角,他们的进展非常迅速。短短几个呼吸之内,已经将数十根长矛插进了黄土筑造的院墙中,组成了六道窄窄的“横梯”。更有几名胆大包天的家伙,用嘴巴咬着钢刀,双手抓着露在墙壁外边的枪杆,攀援而上。
“常清,重点招呼墙头!”从墙外接连不断的敲击声中,常婉莹本能地判断出有危险正在临近。扯开嗓子,冲着迎客殿的屋脊高喊。
家将头目常清站在屋脊上,对战场的局势看得更清楚。知道大门也许很快就会被撞开,但大批敌军肯定会在大门被撞开前就翻墙进院。所以也不回应,弯弓搭箭,瞄准了敌人最有可能出现的位置。
果不其然,才过了三两个呼吸功夫,便有一个叼着钢刀的大脑袋,从墙头外侧探了出来。“去死!”常清大声断喝,迅速松开手指。一道寒光脱离弓臂,直奔对方脑门。
“噗”地一声,血光飞溅。对手果然死了,但另外几处彼此不相近的位置,却又更多的脑袋探了出来。
“射,把他们射下去!”常清身后,几个家将一边大声跟猎户们打着招呼,一边发箭阻截,坚决不给敌军翻过院墙的机会。
凌乱的羽箭从屋脊上陆续飞出,将几名最先爬过墙头者,相继射杀鸿蒙仙古最新章节。院墙内,大师兄真无子也带着数名道童和胆子较大的乡民,来回跑动。用长矛朝着敌人出现的位置奋力攒刺。、
鲜血一**从院墙溅落,试图翻越院墙者一个接一个被射死或者捅死。但院墙外的“土匪”们,却像发了疯一般前仆后继。死掉一个,再爬上一个,死掉两个,再爬上一双。更远的位置,还有大量弓箭手,努力向院墙内抛射箭矢,为他们创造可乘之机。
大量的乡民受伤,血流满地。大量的青壮被吓垮,躲在流矢波及不到的地方,瑟瑟发抖。然而,终究有接近两成左右的乡民,坚持了下来。他们非但没有被血光和死亡吓垮,反而在战斗中,变得越来胆子越大,动作也越来越为娴熟。
起初,他们还需要常府的家将或者真无子等道士带着,才敢用长矛向院墙上乱捅。后来,他们竟然渐渐捅出了经验,发现哪里有险情,立刻举着长矛,贴着墙根冲过去,三下两下,将胆大的对手捅成筛子。
随着伤亡的不断增加,攻守双方的“士卒”,都陷入了一种麻木且狂热的状态。眼睁睁地看着自家袍泽从观墙上跌落,墙外的“土匪”们居然忘记了害怕。躲开尚未断气的垂死者,绕过地面上的血泊,再度抓住紧钉在院墙上的长矛。手脚并用,口中衔着菜刀,继续向上努力。
眼睁睁地看到自家邻居重箭到底,也有不少乡民毫无无惧地踩过血泊。从地上捡起前者丢下的兵器,顶着漫天箭雨冲想墙根儿。墙根儿下,最危险的地方,也是最安全的地方。说他危险,是因为不断又“土匪”的脑袋,从大伙头顶露出来。说他安全,则是因为土匪中的弓箭手,即便抛射也无法射到墙根儿下两尺范围以内的位置,无法再伤到那里的乡民分毫。
一个土匪刚刚探过半边身体,就被几根长矛同时刺中胸口,惨叫着死去。另外单手持刀格挡,双腿陆续跨上墙头,却因为墙头过于狭窄,直接掉了下来。周围的乡民们砖头,木棒齐下,瞬间将此人砸成了一堆肉泥。
然而,却有更多的土匪,从不同的位置攀爬而上。一个接一个,前仆后继。终于,几名幸运的家伙,成功翻过了道观的院墙。飞身落下,钢刀扫出一片血光。
周围的乡民们不是对手,惨叫着后退。幸运的土匪们则大声狞笑,提着钢刀冲向大门。没等他们的嘴巴闭拢,几把宝剑飘然而至。却是站在三清殿顶的扶摇子看到情况紧急,特地又从别处调了道士赶来救援。一个对付一个,三下两下,将“幸运”的家伙们全部送入地狱。
又一波凌乱的羽箭从半空中落下,两名道士躲闪不及,身体上溅起了血光。几名乡民拖着长矛跑上前去救助,却被更多的羽箭在半途中射中,踉跄着先后倒地。他们咬着牙,艰难的在血泊中翻滚挣扎,却无法令痛楚减弱分毫。他们丢下长矛,伸出双手去拔羽箭,却无法令羽箭从自己的肢体上退出半寸。忽然间,有人嘴里发出一声悲鸣,双手僵了僵,长醉不醒。周围赶过来其他同伴流着泪蹲下身体,用手指替他合上圆睁的眼睛。
又有七八个“匪徒”翻墙而入,结伴扑向大门。道士和乡民们奋起阻挡,却被逼得手忙脚乱。单纯论武艺,每一个道士道童,都远好于匪徒。但只要两个以上的匪徒凑在了一起,攻击力和防御力就瞬间上涨了不止一倍。而四个以上的匪徒结阵前行,道士和乡民们就被杀得手忙脚乱,节节败退。
“常有才,常有志,你们两个带人顶上去。别管我,大门还没被撞开呢!”常婉淑急得两眼通红,大声命令保护自己的家将去对付翻入道观内的敌军。不能让对方继续向门口内侧靠近,在没有受到更多攻击的情况下,自己还能指挥乡民们,用香炉、香案等物,不断加固大门。万一给贼人杀到门口,乡民们必然会别溃散。两波贼人里应外合,三五个呼吸之内,便可彻底突破正门防线。
两名被点到的家将愣了愣,迟疑着不肯起身。他们的职责是贴身保护二小姐,而不是保护道士和乡民们。只要最后能带着二小姐杀出重围,哪怕整个道观的其他人全都死掉,他们也有功无过。反之,哪怕他们救下成千上万的人,最后也是百死莫赎。
就在此刻,一个胖胖的身影快速从他们眼前跑过。宁彦章拎着杆长枪,一边跑,一边头也不回地叫喊。“不要着急,我去。我那边没人进攻!”
说着话,他已经挡在了匪徒们面前。手中长矛左刺右挡,宛若一条刚刚醒来的蛟龙。
“当啷!”一把钢刀跟长矛接触,被直接挑上了天空。宁彦章武艺不算娴熟,力气却远超普通人。一招得手,立刻顺势横扫。雪亮的矛刃带着风声,在对手腰间扫起一团红烟。
“啊!”钢刀被挑飞的“匪徒”惨叫着后退,小腹处,伤口长达半尺,血流如注。另外三名与他结阵前行的匪徒见势不妙,只能彼此分散开,从三个方向朝宁彦章展开反击。宁彦章收回长矛,拨开一把钢刀。随即又斜向跨步,躲开又一次致命攻击。第三把钢刀很快带着呼啸声又至,他奋力拧身,同时朝着对方的小腹探出右腿,“呯!”在刀刃接近肩膀的刹那,将此人踢得倒退数步,满嘴喷红。
十七八个乡民挥着钢刀、铁叉和门栓冲上,将三名已经彼此失去联系的“匪徒”,乱刃分尸。宁彦章朝他们低声道了一个“谢”字,平端长矛冲向下一个战团。
双臂迅速前探,他将一名措手不及的匪徒挑上了半空。随即,迅速斜向跳跃,躲开了从侧面扑来的致命一击。
然而,那道刀光却如影随形,再度从半空中追了过来,直奔他的胸口。宁彦章竖起长矛挡了一下,抬腿踢中对方的大腿根儿。紧跟着,另外一道诡异的刀光从右侧砍来,径直砍向他毫无保护的脖颈。没等他挥矛格挡,第三道刀光,又从中路,劈向了他的面门。
仓促之间,他只能拖着长矛,快步后退。脚下却忽然被尸体一绊,整个人彻底失去了平衡。眼看着两把朴刀,已经朝着自己越来越近。忽然,一道剑光如雪而至。
“叮”,“叮”将两把钢刀先后被拨偏。有个熟悉的身影,挡住了他的视线,也挡住了所有针对他的攻击。(乱世宏图../41/414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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乱世宏图 第八章 乌鹊 (九)
第八章乌鹊(九)
“你是常,你是常思将军的女儿梦醒三国最新章节!”两名正在挥刀朝宁彦章乱砍的“匪徒”微微一愣,瞪圆了眼睛尖叫出声。
且不说临战之前,那个三角眼太监曾经多次当众强调,道观中所有人都可以杀,唯独常家二小姐不能少一根寒毛零级大神最新章节。就凭六军都虞侯常思在河东军中的地位和影响,他们也没胆子向常婉莹挥刀。
然而,战场上又岂能手下留情?就在他们稍稍迟疑的刹那,真无子带着几名道士已经如飞而至,剑光闪闪,将二人捅翻在地。
“整队,整队。分成两波,从这里朝南北两个方向慢慢推。别乱,越乱敌军越能找到可乘之机。”宁彦章一个鲤鱼打挺从尸体堆上跳起来,拎起长矛,冲向距离自己最近的第三个战团。
常婉莹带领两名家将,默默地紧随其后,真无子则四下看了看,带领一众道士,道童,与他逆向而行。这两支队伍,一支作战经验丰富,一支武艺高强。转眼间,就令道观内的混乱情况得到极大的缓解。
士气已经濒临崩溃的乡民们见状,此起彼伏地叫喊数声,硬着头皮再度聚拢。或者加入宁彦章、常婉莹两人的队伍,或者持械追随于真无子道长身侧。乱刀齐挥,将陆续爬进来的“匪徒们”一伙接一伙地诛杀于院墙之下。
“这样蹲在院子里死守肯定不是办法!”从一具两眼圆睁的匪徒尸体上抽出长矛,宁彦章回过头,喘着粗气跟常婉莹商量。“咱们的人看上去不少,却没几个见过血的。若是像刚才那样再有一波敌军翻进来,道观必破!”
“那你说怎么办?”常婉莹虽然熟读兵书,奈何眼下巧妇难为无米之炊。跺了下脚,惨白着脸叫嚷。
“把你们常府的家将都集中在大门口。咱们不加固大门了,由着外边那些人砸。大门一破,立刻冲杀出去,打对方一个措手不及!”宁彦章想了想,咬着牙提出一条看似可行的建议。
道观即将被破的原因,不是由于里边已经无可战之兵,而是士气下降太快。仓促组织起来的乡民们遭受了伤亡之后,迅速就被打回了原型。这种情况,在“瓦岗军”与敌人作战时,也经常发生。唯一的解决之道,就是想办法迅速扳回上风。哪怕是局部的上风,只要保持一段的时间,也能让大伙对最终的胜利重新树立起信心。
然而,他的建议,却被跟在常婉莹身侧寸步不离的家将常有才嗤之以鼻。“不行!”抢在常婉莹被“蛊惑”之前,此人大声否决。“就这么十来个人,都不够给外面塞牙缝的。你自己的确大不了一死了之,可二小姐却不能再受你的拖累!”
“住口!”常婉莹在仓促之间根本来不及制止。直到此人把想话都说完了,才愤怒地转头去大喝,“不想去,你自己尽管留下。石,九师兄,我听你的!”
“二小姐!”其他几个家将齐声劝阻,却无法令常婉莹的决心动摇分毫。“你们也一样,不想跟着来,就尽管留在这里等死!”恶狠狠丢下一句话,她再度将头转向宁彦章,满脸愧疚,“石小……,九师兄,我听你的!”
“我不是要你们跟我一起去拼命!”宁彦章心里暖暖的,冲着她轻轻点了一下头。目光再度扫过常府的家将们,嘴里说出来的话,平静异常,“大门宽度不及一丈,此刻站最前面的敌军,都忙着抱住树干撞门,手里肯定不能再拿任何兵器。其他贼军还要分散开继续找机会翻墙,也未必都有集中在大门口。而敌军的弓箭手,距离院墙肯定也不足三十步。咱们出其不意冲出去,先杀掉那些手无寸铁的家伙,然后再直接冲击弓箭手。只要弓箭手主动逃命,其他敌军肯定心神大乱,被带着一道奔逃。如此,咱们的目的就彻底达到了。敌军接连被杀败了第二次,再想重新组织进攻,至少也得半个时辰之后!”
“万一,万一他们,他们已经做了防备,做了防备怎么办?”
“就是,你,你又没看见外边的情况,怎么,怎么能一厢情愿!”
……
明知道他的话合情合理,常有才、常有德等人,却依旧咬着牙反驳。为了解救眼前这个无德无才的二皇子,大伙连日来躲在这座破道观里天天看蚂蚁上树,原本已经十分委屈。如今还要跟着他一起去百倍于己敌军中搏命,更是倒了八辈子邪霉!况且外边那帮匪徒,极有可能还是汉王刘知远命人假扮,大伙万一战死了,到底算是义士还是反贼?恐怕最后连尸骨都没人敢收,只能丢在外边任凭野狗和夜猫子啃噬。
“你们问得都有道理,可眼下,这已经是最好的办法。”宁彦章轻轻的吸了口气,缓缓说道。“信我一次,请大伙务必信我一次。反正躲在道观中,也躲不过此劫,不如冒险一试。如果万一我全都猜错了,你们好歹还可以直接护着她杀出重围。总比被人堵在里边,瓮中捉鳖强!”
说罢,他便不再理睬众人的反应,高举起长矛,踏过地上的尸体,大步走向道观正门。“等在里边最后肯定是死。杀出去,或许还有一线生机。你们,谁愿意跟着我出去拼命,出去给父老乡亲们讨还公道?”
四下里,瞬间一片冷清。只有嗖嗖地羽箭破空声,和沉闷的撞门声,不停地折磨着大伙的耳朵和心脏。道观守不住了,每个人,无论已经蹲在地上大声嚎哭者,还是继续咬着牙苦苦支撑着,其实都看出了这一点。但道观被攻破时,大伙还能干些什么,每个人心里,却有不同的答案。
“我跟着你!”一片冷清与木然中,常婉莹的女声,显得格外清晰。“石小宝,我跟着你,无论你到底承认不承认。”
“我不是……”宁彦章本能地想否认,话,却被哽在了嗓子里。
他看到常婉莹子在流泪,但是,淌满眼泪的脸上,却写满了决然。
他不知道自己该说什么,却知道该怎么做。于是,他腾出一只手,轻轻地握住了她的手指。平生第一次,轻轻地,慢慢地,像握住了一件稀世珍宝。
“轰隆!”道观的大门再也受不了树干的撞击,四分五裂。
他用身体挡住她,挥矛前行,手下再无一合之敌。(乱世宏图../41/414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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乱世宏图 第九章 萍末 (一)
第九章萍末(一)
“噗综穿小说路人全文阅读!”血光飞溅,大汉皇帝刘知远砍翻一名负隅顽抗的契丹小卒,收刀,立马,意兴阑珊。
自打领兵南下以来,一路上简直势如破竹。非但契丹人册封的那些地方节度使望风而逃,就连耶律德光麾下的护帐军,都被史弘肇、郭威二人接连击溃了好几支。如今,大汉兵马已经渡过了黄河,进入汴梁指日可待。
而据地方豪强和几名“身在契丹身在汉”的武将们暗中送来的消息,曾经立志要做全天下所有人可汗的契丹酋长耶律德光,为了避免被堵在汴梁,早已经提前一步去了河北。如今奉命留守在汴梁城内的,只有宣武军节度使敌烈,以及原漳**节度使张彦泽麾下的汉将若干。
那张彦泽当年阵前投降契丹,掉头反噬。率部第一个攻入汴梁,并且在里边纵兵烧杀劫掠数日,将石家的铁杆嫡系屠戮殆尽。本以为凭借此番带路之功,可以世代永享荣华富贵。谁料想契丹天子耶律德光最瞧不起的,便是这种出卖自己母族之辈。得了汴梁之后,为了安抚人心,立刻找了个由头将其满门抄斩。麾下兵马尽数给了宣武军节度使敌烈,为官多年所敛财货,也尽数充公。
而宣武军节度使敌烈,也不是个心胸开阔之辈。虽然很快就改了名字为萧翰,并且宣布从此自己的族人世代以萧为姓。却从未将麾下的契丹兵和被收编的漳**一视同仁。因此,原本隶属于张彦泽麾下的一干将佐,个个离心,没等大汉派人来招揽,就主动派遣了信使,过河接洽,如果届时他们献出汴梁的话,各自的待遇问题。
有人肯在汉军攻打汴梁时阵前起义,刘知远当然求之不得。当即,就答应了对方的信使,凡起义者,过往罪行一律赦免,并且在现今的官职上连升三级,一次性补发十年官俸。如此,接下来的战事更加顺利。哪怕有一些不肯顺应时势愚顽之辈,跳出来螳臂当车。他们的粮草、军械和各类物资,也迟迟得不到汴梁那边的及时补充。反倒是他们的作战安排,麾下士卒数量,将领能力、籍贯、个人喜好等诸多情报,源源不断地被送至了刘知远案头。
处处都能“料敌机先”,刘知远想打一场硬仗都不容易,更何况打输。只是如此一来,他未免有些全身力气没地方使的感觉。即便每场战斗的最后关头,亲信们都会故意漏一两个敌军将士到他的面前,供他重温年少时斩将杀敌的瘾,他心里头依旧觉得空荡荡的,看向周围的眼神当中,也充满了失落。
今天,情况也是一样。刘知远只轮刀砍翻了两、三名不肯下马投降的敌将,就彻底对“猎物”失去了兴趣。将血淋淋的九耳八环大砍刀横在马鞍前,打着哈欠对自己的小舅子,新上任没几天的六军都虞侯李业吩咐:“宏图,你去招呼一声史元化,叫他别一心追着那些溃兵砍杀了。这种货色,即便漏网一些,也翻不起多大风浪来!干脆就留给跟在后边的李士元他们几个去收拾。让他早点整顿兵马,继续向汴梁进军。免得夜长梦多,符彦卿那头老狼,又闹出什么妖来卡修时代最新章节!”(注1、注2)
“诺!末将得令嘞!”存心哄刘知远高兴,六军都虞侯李业学着戏台上的猛将模样,在马背上抱歉行礼。然后一拉缰绳,亲自去替刘知远向史弘肇传令。
才奔出了十几步,忽然间,马蹄下的尸体堆中,亮起数道寒光。紧跟着,数名浑身是血的契丹死士推开一跃而出,先是一刀砍断了李业胯下战马的后腿,紧跟着,刀盾齐举,如群狼般朝着刘知远扑了过去。
刘知远的亲兵们正忙着向远处眺望战况,哪里曾经想到,在自己身边近在咫尺处还藏着一伙敌军?刹那间,被杀了个手忙脚乱。很快,就将他们所要拼死保护的对象,刚刚自立为大汉天子的刘知远给暴露在了刺客的刀光之下。
“刘鹞子,纳命来!”两名满脸横肉的契丹刺客高高跳起,刀锋左右夹击,直奔刘知远的脖颈与小腹。这一招,他们两个不知道曾经配合使用了多少次,不知道曾经令多少中原豪杰死不瞑目。这一回,应该也绝无例外。
怎奈汉王刘知远,身手却是少有的强悍。发现刺客已经扑向了自己,非但未如刺客们以前杀死的那些目标一样,惊慌失措地躲避。反而兴奋得两眼放光,抡起九耳八环大砍刀,全力反扫。
“呜,当啷啷啷啷啷啷……”风声里夹杂着令人烦躁的金属撞击声和一道耀眼的寒光,由左上至右下,势若闪电。已经跳在半空中的一名刺客根本来不及变招,直接被刀刃劈成了两下两段。另外一名刺客心神被同伴的血光和金属撞击声所乱,本能地将砍向刘知远小腹的弯刀竖起来自救。然而,他却过低地估测了刘知远的力气。耳畔只能“当”地一声巨响,整个人像马球一样被砸飞出去,落在一丈三尺远之外,鲜血狂喷。
“救主公!”
“救主公!”
最危急的关头已经过去了,后军左厢马兵都指挥使药元福和侍卫马军都指挥使阎晋卿两人才狂奔而至,双双持刀护卫在了刘知远身侧。
刘知远冷笑着撇了撇嘴,策马向前直冲。转眼间,越过自己的侍卫,冲入战团,再度与契丹刺客短兵相接。只见他,一把九耳八环大砍刀使得出神入化,三招两招,就又砍翻了第三名刺客,随即,又从背后追上去,将第四名正准备转身逃走的刺客斩于刀下。
剩下的几名刺客被杀得胆寒,惨叫着夺路狂奔。刘知远的亲兵们,哪肯让他们再给自己上眼药?从四面八方包抄过去,生擒下两个,将其余者用乱刀剁成了肉泥。
“别都弄死了!给老子留一个,老子今天要是审问不出背后主谋,李字从此就倒着写!”六军都虞侯李业顶着一脑袋马血,踉跄着推开亲兵们,扑向一名俘虏。
“将军,将军大人,汉王,皇上他……”还没等他来得及拿俘虏泄愤,耳畔猛然又传来一声惊呼。有名亲兵一手推着他的肩膀,一手指着他身后,瑟瑟发抖。
“啊!”刹那间,六军都虞侯李业被自己所看到的景象吓得魂飞魄散。
只见先前还如关公转世一般神勇的大汉天子刘知远,此刻却脸色发紫,口唇漆黑,坐在马背上摇摇欲坠。
“快,块给主公吃陈抟道长的仙丹!”正呆呆不知所措间,侍卫马军都指挥使阎晋卿策马冲到他身边,大声提醒。
“啊,哎,哎!”六军都虞侯李业瞬间回过心神,跌跌撞撞跑到自家已经死去多时的坐骑旁,从马鞍后一个皮袋子里掏出药葫芦。跌跌撞撞,惨白着脸继续向刘知远靠近。
“给我!”危急关头,药元福顾不上什么礼仪,飞身上前,一把从李业手里抢过药葫芦。又一个平步青云纵到刘知远身边。与侍卫马军都指挥使阎晋卿两个,一左一右扶住刘知远,同时用牙齿咬开葫芦封口,将里边的仙丹单手倒进了刘知远的嘴巴。
“仙丹”的颗粒不大,味道却十分呛人。说来也怪,已经差不多快失去知觉的刘知远,在闻见“仙丹”味道的一刹那,就恢复了清醒。随即,快速从葫芦口吸进一颗丹药在嘴,用力咀嚼了几下,狼吞虎咽。
“主公,水,水!”六军都虞侯李业终于赶到了自己应该在的位置,从腰间解下水袋,双手举过头顶。刘知远将水袋接过去,缓缓喝了几口,脸上的青紫色渐渐退去。然后长长地吐了一口气,摇头苦笑,“呼——!果然是人老不能逞筋骨之能。这一回,多亏了扶摇子道长的药丹,也多亏了你们几个!”
“不敢,末将援救来迟,请主公恕罪!”李业、药元福、阎晋卿等人立刻肃立拱手,红着脸谢罪。
“不能怪你们,是老夫,是老夫自己疏忽了!”刘知远却不是喜欢迁怒于属下之人,笑了笑,疲惫的挥手。“行了,该忙什么就忙什么去吧。宏图,你派别人去传令。你现在是六军都虞侯,无需事必躬亲!”
“是!”药元福、阎晋卿两个大声领命,跳上各自地战马离开。六军都虞侯李业却羞得满脸通红,恨不得找个地缝往里头钻。
刘知远的救命药物,还有令旗、令箭,全由他这个六军都虞侯来掌管。而刚才他要是跑得再远些,也许刘知远的心疼病发作后,就会不治而死。那样的话,非但大汉入主中原的霸业,彻底成了一场空。他李业这个罪魁祸首,恐怕也得被愤怒的将士们千刀万剐。
“你也不必过多自责,毕竟你才上任不到半个月,很多事情并不熟悉!”见自家小舅子羞愤欲死,刘知远又笑了笑,非常大度地补充。“况且刚才那种情况,即便常克功依旧在朕身边,他也……”
说这些话,原本只是为了让李业心安,也好知耻而后勇。谁料说着说着,他便又想起了老兄弟常思。于是忽,又轻轻叹了口气,冲着李业轻轻挥手,“罢了,你先派人去给史元化传令去吧。咱们早点启程,早点抵达汴梁!”(乱世宏图../41/414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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乱世宏图 第九章 萍末 (二)
第九章萍末(二)
“遵命唯我神尊最新章节!”李业的眼睛对着地面打了几个转,先确定了刚才的表现并没让自己失去刘知远的信任,然后才小跑着去调遣人手,传递军令。
看着他没头苍蝇一般的模样,刘知远心中愈发觉得空落落地难受。翻身跳下马背,捧着药葫芦,走到一块满是血迹的石块旁,缓缓坐了下去。对着战场上的血色残阳,静静地开始发呆。
差不多有十年了,今天是自己第一次距离死亡这么近。以往只要常思在,从没有任何敌军能将兵器递到自己身边三尺范围之内。而自己以前几次心痛并发作,也是常思以最快速度调集亲兵将自己挡住,然后趁着任何人都没有注意的时候,将药物送入自己的口中。
十余年来,除了被迫留在汴梁那段日子,常思就像自己的一个影子。自己已经习惯了他的存在,也习惯性将他忽略。直到这次彻底将他从身边赶走,才忽然发现,原来这个死胖子对自己来说是如此之重要,如此之不可或缺。
然而,他……唉!。想到兄弟之间越来越深的隔阂,刘知远再度对着斜阳叹气。回不去了,日落之后,虽然还有日出。可太阳未必就是原来那个太阳。人和人之间的关系也是一样,只要出现了裂痕,就只会越来越大,想要弥合,除非……
周围的亲兵只当自家主公需要休息,谁也不敢上前打扰。李业忙完了份内之事,也只敢手握刀柄站在十步之外,做忠犬状,不敢上前询问,自家姐夫到底又想起了什么事情,脸色居然如此沧桑?
这一坐,就是小半个时辰。直到有太监大着胆子上前汇报,枢密使、中书侍郎兼吏部尚书杨邠闻讯求见,才终于将刘知远从老僧入定状态彻底唤醒。
“此地距离西京洛阳不远,郭将军已经派人清理过了城内的行宫。主公不妨将兵马停留在那里,歇息三日,然后再继续向东而行。”见刘知远形神俱疲,杨邠于心非常不忍,走到近前,低声劝说。(注1)
“不必!”刘知远将药葫芦顺手丢给李业,轻轻摇头。“朕还能撑得住。汴梁空虚,符彦卿和高行周等辈,想必很快也能听到风声。所以咱们必须抓紧时间,赶在那群鼠辈有所动作之前,抢先一步占据汴梁,号令天下!”
“主公圣明,臣先前想得浅了!”杨邠闻听,恍然大悟,倒退两步,躬身谢罪。
“你马上就要做宰相的人了,目光不能只围着朕一个人转。要放眼天下才行!”刘知远对他友善地笑了笑,低声鼓励。随即,又轻轻叹了口气,继续说道:“朕刚才不是累,而是想起,想起了常克功。朕与他同生共死多年,此番入汴,却把他打发到了一旁。唉,朕每每想起来,心里头都堵得厉害!”
“末将行事疏忽,让主公失望了!”李业在旁边闻听,立刻红着脸俯身于地。心里头,却偷偷嘀咕道:“既然又想起了常思,你刚才何必装作一脸大度模样。觉得我不如他,你把他调回身边跟我换一换位置好了。我还愿意去地方上做节度使呢,山高皇帝远,想怎么折腾就怎么折腾。何必天天跟在你身边,担惊受怕?!”
“朕说过,不关你的事情!”刘知远狠狠横了他一眼,不耐烦地咆哮,“滚一边去,朕跟杨大人说国事,你不必在旁边偷听!”
“遵命!”李业闹了个大没脸,抱头鼠窜而去。
刘知远用恨铁不成钢的眼神看着他走远,回过头,叹息着对杨邠问道:“你说,朕对克功,是不是太凉薄了些?!”
“如果为国家而计,常将军出镇地方,是长远考虑,绝非陛下对其处置过分皇妻最新章节!”杨邠稍微犹豫了一下,非常认真地回应,“六军都虞侯这个位置,将来便是殿前禁军都指挥使。常将军又素有大功,将来少不得还要在枢密院和兵部里头再各兼一职。如此,他的权力就太大了,所掌握的兵马也实在太多。无论换成哪个人,无论其跟陛下关系有多亲厚。为国而计,臣都会劝谏劝陛下把他外放地方,而不是把持禁军从始至终!”
这是一句实在话。禁军都指挥使手里握着帝王一家的安危,非绝对心腹不能授予此职,并且要经常派人轮换担任,才能确保禁军永远掌握在皇帝手里。而常思,从刘知远刚刚作为一军都指挥使独立领兵那天起,就替他掌管亲卫,一任,就是十四、五年。受信任的时间实在太长了,并且在军队中的影响力也实在太大。
此外,常思跟史弘肇、郭威等人之间的关系,也过于亲近。万一他们三个联手发难,瞬间就可以接管汉王府,同时还能接管河东最精锐的三支兵马。届时甭说废立皇帝,就是取而代之都易如反掌。
当然,后面那些担忧,只能心照,却是谁都不能宣之于口。所以对于刘知远在临出征前,忽然采取明升暗降的手段,将常思从六军都虞侯的位置拿下,改任路泽节度使之举,杨邠非但没有任何抵触,反而乐见其成。只是刘知远自己,刚刚从生死之间走了一遭,忽然就又想起了常思的好处来,一时间,心里头竟然充满了愧疚。
“朕从没怀疑过他的忠心,说实话,朕手下如果有人造反,常克功肯定战死在朕身前的最后那个人!朕知道,朕对此深信不疑!”见杨邠没有丝毫替常思开脱的意思,刘知远又是欣慰,又是愤懑,苦笑了几声,慢慢摇头。“可是朕,却不得不把他外放出去。朕要做皇帝了,不能再像节度使时那样,在用人方面,可以由着自己的性子胡来。全天下那么多人都看到了,他家最小的两个女儿,一个马上要嫁给刚刚跟朕做过对的韩重赟,一个从郭允明手里抢走了二皇子。朕要是不处置了他,岂不是明摆着告诉别人,只要跟朕有旧,便可以为所欲为?”
“这……”终于明白了自家主公的心病所在,枢密使、中书侍郎兼吏部尚书杨邠眼前豁然开朗。“其实,主公大可不必如此。路泽那地方虽然百姓稀少,盗匪成堆,在前代却并非贫瘠之地。只是因为战乱频繁,才变成了今天这般模样。常克功做了路泽节度使,并不算委屈。而以他常克功的本事,将路泽两地治理得五谷丰登,也未必需要太长时间!”
“此外!”偷偷看了看刘知远的脸色,他又笑着开解,“老臣记得,当年常克功是奉了您的命令,才留在汴梁与高祖、出帝父子两个周旋,同时交好朝中一众文武,为我河东谋取切实好处。他的小女儿与二皇子年龄不相上下,出帝在即位之前,又刻意拉拢河东。如此,两个小孩子天天在一起玩闹,恐怕双方的家长都喜闻乐见。若是没有去年的亡国之祸,估计出帝那边早就派人向常克功核对一双小儿女的生辰八字了。届时为了我河东考量,汉王您又怎么可能命令常克功拒绝?”
“啊!”一番话,说得刘知远呆呆发愣。刹那间,心中对常思的所有不满都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却是深深地负疚。“如此,如此,却是朕误会克功了?你,你当初,为何不向朕进谏?你,你为何到了此刻才说出来?”
“陛下,您刚才还说过,要老臣站在丞相高度为国而谋么!”杨邠看了看刘知远,直言不讳。“而常克功受陛下信任太久,朝野朋友太多,又怎么适合继续掌控禁军?”
“呼——!”刘知远对空喷出一口白雾,再度陷入沉默,久久无法出声。
自己已经做皇帝了,跟原来不一样了!生死兄弟也好,救命恩人也罢,在皇位之前,统统不值得一提。自古以来这个皇位,纵使父子兄弟,还免不了刀剑相向。更何况常思跟自己,只是异姓兄弟,而不是一母同胞!
又过了小半刻钟之后,他总算收起了心中的难过。勉强笑了笑,继续问道:“你前来找朕,就是为了劝朕进入西京歇息么?还是有别的事情?如果有,就赶紧说吧!趁着史弘肇还没将兵马收拢好,咱们君臣还有点儿空闲时间。”
“遵命!”杨邠收起笑容,郑重拱手,“陛下究竟打算如何处置前朝二皇子?当初的安排可曾有变?”
“朕不是吩咐太子去做此事了么?先将他养起来,然后慢慢再做打算。反正他们石家早就人心尽丧,高祖当年的亲信,也都被李彦责那条疯狗给杀干净了,不可能再翻起任何风浪!”刘知远愣了愣,皱着眉头反问。
在决定将常思外放的同时,他已经安排了自己的长子,大汉帝国的太子刘承训去出面去善后。以一个新朝太子,去迎接旧朝的太子,礼仪上肯定说得过去。而以太子承训的能力和性格,肯定也会让老道扶摇子心甘情愿地把丹方献出来,把整个事情办得漂漂亮亮,让里里外外的人,都说不出太多废话来。
谁料杨邠听完了他的回答,脸上的表情却愈发凝重。又向前走了半步,压低了声音汇报,“老臣听闻,听闻太子最近偶感风寒,并未顾得上及时去处理此事。而二皇子,老臣说的是左卫大将军,最近悄悄调集了一支兵马,本离石那边去了。是以,老臣才有先前之问!”
“孽障!”刘知远大怒,脸色瞬间又是一片铁青。有道是,知子莫如父。左卫大将军是他刚刚赐给自家二儿子刘承佑的官职。而自家的二太岁是什么德行,没有任何人比他这个做父亲的更为清楚。
贪财,好色,喜欢结党营私且志大才疏。如果他私下调遣兵马,肯定是准备以武力逼迫扶摇子陈抟交出丹方,同时辣手将石延宝杀死,永绝后患。至于素闻继承了她娘亲相貌的常婉莹,万一落在自家二儿子手里……
想到这儿,刘知远禁不住心急如焚。腾地一下站了起来,直接从腰间解下天子剑,交给杨邠,“赶紧,你把它交给药元福,命令他立刻飞马赶赴离石。无论如何,都要,都必须保住常思之女的周全。若是有人敢动此女半个指头,甭管是谁,都让他拿着朕的佩剑先斩后奏!”
注1:当时以汴梁为北方行政中心,号称东京。洛阳便由东都变成了西京。古都长安彻底荒废!(乱世宏图../41/414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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乱世宏图 第九章 萍末 (三)
第九章萍末(三)
“先斩后奏?”没想到刘知远的反应会如此强烈,杨邠捧着天子剑,微微发愣科技改变世界全文阅读。转瞬,他就明白了对方到底在焦虑什么,三步两步冲到一匹空着鞍子的战马旁,飞身跳上,用剑鞘朝马屁股上狠狠抽了数下,夺路狂奔。
“孽障!”因为站起的动作太猛,刘知远眼前一阵阵发黑。
带兵去逼迫扶摇子交出救命丹方不是大问题。那老道虽然人望很高,手里却没有一兵一卒,即便过后恼羞成怒,也奈何不了大汉江山分毫;将那个弄不清身份真假的二皇子给宰了,闯下的祸也不算大。反正自己最初就准备弄个假的来糊弄,顶多再找另外一个跟二皇子长得差不多养起来,只要不让他见人,轻易也就不会穿帮。而自家二儿子年纪还小,做这些事情,也是想向自己这个当父亲的尽孝,同时证明他自己价值。于情于理,都有可以原谅之处。
可是假如这个孽障顺手把常思家的二姑娘给祸害了,事情可就彻底无法挽回了。且不说自己将再也无法面对曾经同生共死多年的老兄弟,以常克功的本事和人脉,真的因为女儿被辱而起兵反叛,自己麾下的这些领兵大将,哪个有脸前去征讨?即便自己御驾亲征,勉强把他给镇压了,从郭威、史弘肇到寻常小卒,哪个不会兔死狐悲?
想到这儿,刘知远的心脏又是一阵毫无规律的狂跳,刚刚缓和一些的脸色,也又变成了青黑一片。好在装着救命丹药的葫芦,此刻就握在他自己手里。及时又给他自己吞了一颗,才避免了又去鬼门关前打个来回。然而,将病情再度缓解之后,他却忽然觉得眼前正在做的一切都毫无意义。
当了皇帝又如何,以自己眼下的身体状况,即便当了皇帝,又能称孤道寡几天?而万一自己的皇位继承人中,将来再出现一个刘承佑这种不分轻重的混蛋,自己辛辛苦苦建立起来的大汉,结局比石敬瑭的大晋又能好到哪去?!
正恹恹地伤春悲秋着,他的小舅子,新任六军都虞侯李业却又探头探脑地凑上前,低声劝解道:“陛下,其实没啥大不了的。承佑喜欢常家的小女儿,也不是一天两天了。假使真的生米做成了熟饭,您就下旨就让他娶了此女,然后再立为王妃便是。如此,您也刚好跟常克功亲上加亲!”
“滚!”刘知远闻听,火气腾空而起。抬起脚,先将李业给踹了个跟头。然后又走上前,一边朝着对方屁股和大腿上肉多的地方猛踢,一边低声骂道:“亲上加亲,亲上加亲,你堂堂一个六军都虞侯,一天到晚,心里还会想个啥?!你以为承佑他喜欢常家二女儿,我这个做父亲的不知道么?可从小到大,你见他喜欢什么东西有始有终过?若是寻常人家的女子,他始乱终弃也就算了。我这个做父亲的顶多是赔一笔钱财给人家,别人还能说我大度仁厚。可那是常思,常思行么?没有他,我早就死在战场上了!哪有资格活到今天?!”
“啊,啊,皇上,皇上息怒。您,您打我几下不要紧,千万,千万别气坏了身子。啊,哎呀!皇上息怒,皇上息怒!”李业双手抱头,戏台上的小丑一般翻滚求饶。却不敢躲得太远,唯恐对方打自己不到,盛怒之下,心中再涌起什么其他念头。
“滚,滚一边去,老子今天不想再看到你!”见他说得如此恭顺可怜,刘知远打得也没意思了。又狠狠补了及脚,大声吩咐。
“哎,哎,谢皇上,谢皇上不杀之恩!”李业顺势又在地上打了个滚儿,带着一身血渍和泥巴,踉跄着退远。
谁料刘知远却忽然又皱了下眉头,大步流星从后边追了上来,“站住,你莫走!朕来问你,左卫大将军只是个空头衔,他麾下哪里来的私兵?你这个当舅舅的,是不是又在助纣为虐?”
“啊?没,真的没有。皇上,末将冤枉!”真是怕什么就偏偏来什么,正在仓惶躲避的李业吓得一哆嗦,转过身,跪地磕头。“末将这些日子一直跟在您身边,家里,家里的事情根本没留神过。即便有,也是底下人被承佑逼着出的兵,与末将,与末将无关,真的与末将无关啊!”
从刚才杨邠一开口,他就知道今天的事情要坏。刘承佑刚刚受封为左卫大将军,手里头当然不会有私兵。可他,还有皇后这一系的其余几个李姓将军,却每个人手里都握着数千人马。
“嗯?你这话当真?”刘知远对他的话将信将疑,皱着眉头逼问。
“当真,十足十的真!”李业用膝盖向前蹭了两步,举起手发誓,“不信,不信陛下尽可以派人去查。如果末将与此事有半点儿关联,您就,你就将末将削职为民,发配千里。末将,末将绝不敢再喊半声冤枉!”
“那朕就派人去查!就不信无法查个水落石出!”刘知远咬了咬牙,低声发狠。自家二儿子的确行事荒唐,可若是没人给他提供兵马,他又怎么可能荒唐得起来。如今之际,自己最好的选择,就是将那个给承佑提供兵马的家伙揪出来,砍下他的脑袋去安抚常思。然后,是封常家二姑娘为承佑的正妃也好,是给常思更多的兵马和权力也罢,君臣之间,终究还是有个互相妥协的余地!
“查就查,你小舅子既然知道你要查了,难道还不会杀人灭口么?”六军都虞侯李业俯身于地,态度恭敬异常。肚子里,却不停地悄悄嘀咕。“此处距离石州,快马也得跑上几天几夜。承佑他又不是傻子,把女人弄上了手,还不赶紧想办法找他亲娘去善后?!一旦他娘出了面,我看你到底敢去收拾谁!”
正嘀咕着,却又听见刘知远低声吩咐,“这事儿先别声张,咱们先做一些准备。等到了洛阳城之后,你别跟着大军继续前行了。先留下来,帮我置办一份足够丰厚的聘礼。万一,万一那孽障……,唉,也只能这么办了。那孽障,老夫是几世失了德,才养出如此一个坑人的货来!”
说着话,他头再度抬起,目光遥遥地望向西北。望向根本不可能看得见的离石。
一道黄河滚滚从天而来,如凌空砍落的利刃般,将山川大地一分为二。(乱世宏图../41/414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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乱世宏图 第九章 萍末 (四)
第九章萍末(四)
“刷——”一道雪亮的刀光迎头劈下,速度快得如同闪电邪帝校园行最新章节。
宁彦章不闪不避,挺矛刺向对方的喉咙。一寸强一寸长,扶摇子在指点他武艺的时候,曾经把长枪的优势和缺点,介绍得非常清楚。而经过真无子和常婉淑等人持续喂招,他对枪法的掌握,也日渐娴熟。
对手不知道他是传说中的二皇子,更没想到他居然敢跟自己以命换命。愣了愣,已经劈到半路的钢刀艰难地调转方向,用刀刃去磕他的矛杆。宁彦章要的就是对方这种迟疑,双腿猛然发力,“叮!”
长矛前端铁护套贴着刀刃擦出一串火星,刺入对方的喉咙,从后颈出露出血淋淋的半截利锋。
“跟上,跟上他!跟上二小姐!”常有德、常有才,还有其余五六个常府家将,一边挥舞着兵器与斩杀周围的“撞门兵”,一边大声呼和。
自家必须要保护的二小姐,就寸步不离地跟在那个狗屁“二皇子”身后。大伙即便再不愿意,也只能跟此人共同进退。不过,此人先前所说的话,也的确有那么一点儿道理。匪徒们对大门忽然被撞碎的结果根本没有任何准备。挡在门口的数十人,个个手无寸铁。被大伙如同切瓜砍菜般干掉了一大半儿,剩下的要么撒腿逃命,要么直接跪在了地上,魂飞胆丧。
“撞门兵”的两侧,也只有窄窄的两排刀盾兵。他们的任务原本是替自家袍泽用盾牌遮挡砖头和流矢,忽然发现有人从门内杀出,顿时大吃一惊。随即,嘴巴里发出一声疯狂的咆哮,推开自己身前的袍泽,挥舞着兵器上前阻截。
未结成战阵的刀盾兵,单打独斗的本领比乡民略强,却也十分有限。而跟在宁彦章身后第一波冲出来的,除了常府家将之外,还有真无子所率领的道士和道童。双方刚一接触,胜负立分。刀盾兵们死得死,伤得伤,与手无寸铁的撞门兵们一道,被杀得尸骸枕籍。而宁彦章与常婉莹两个人所带领的家将和道士们,却迅速踏过他们的尸体,扑向了更远处目瞪口呆的弓箭手。
另外一伙刀盾兵嚎叫着冲上前阻拦,每个人脸上,几乎都写满了惊诧与紧张墨少的讨债逃妻全文阅读。他们能来得这么及时,不是因为他们早有防备。而是因为先前不想冒着被乱矛戳死的危险,一直“偷懒”躲在“撞墙兵”身后,假惺惺地用朴刀敲打盾牌替自家袍泽助威。如今,被助威的对象瞬间就伤亡殆尽。他们除了挺身迎战之外,已经没有第二条道路可选。
“噗!”宁彦章低着头冲过去,一枪刺入距离自己最近的刀盾兵小腹。随即猛地用左手一压后半截矛杆,将此人摔向了三尺之外。有名正在呐喊着前冲的刀盾兵被尸体砸中,仰面倒地。宁彦章抬脚踩过他的胸口,全身发力,长矛刺进另外一名敌手的喉咙。
常婉莹如影随形,挥动宝剑护住了他的后背。“保持队形,保持队形!”常有才和常有德两人,一左一右夹住常婉莹,大声提醒。手中漆枪左挑右刺,将试图从侧面发起攻击的敌人,一个又一个戳成尸体。
“保持队形,跟上二小姐!”紧跟在常有才和常有德两人身后的,是家将常普、常安和常宁。他们也是百战余生的老兵,知道阵形与配合,在战场上的重要性。今天这一场厮杀,虽然大伙完全是被迫卷入。但事到如今,谁也没有退缩的余地。只有跟着最前方那个愣小子,尽量去赢得胜利,然后才能赢得一线生机。反之,如果二小姐一心殉情,大伙只能跟着战死在这里!
刀盾兵们仓促组成的队形,立刻被撕开了一条血淋淋的口子。“保持队形,跟上,跟上,杀光他们!”真无子带着一群道士道童、数十名民间壮士,紧紧跟在了一众常府家将身后。他们不懂排兵布阵,也没多少征战经验。但是,他们个个都长者一双敏锐的眼睛。呈枪锋型向前推进的队伍攻击力巨大,受到的阻碍却非常小。如果能始终保持目前态势的朝前冲击,先前八师弟在门内所说的目标就不是一个美梦!
“杀,前后夹击,杀光他们!”最后从大门里头冲出来的,是真寂,真智和真净,以及一群负责防御北侧院墙的乡民。他们的防线一直没有受到任何攻击,所以站在三清殿顶上的老道士扶摇子,及时将他们全都派了出来。这伙生力军没听见宁彦章先前的战术安排,却发现大门两侧的院墙上,有很多爬墙爬了一半儿的土匪,愣在那里,进退两难。对于这种活靶子,大伙不杀白不杀,所以刀矛齐举,扁担门闩乱挥,像打柿子一样,将进退两难的土匪们一个接一个从矛梯上打下来,一个接一个打成肉酱。
听着身后鼎沸的人声,宁彦章精神大振。双手平端长矛,刺向下一名敌军。那是一名都头,武艺和胆气,都远高于普通士卒。侧转身体避开迎面刺过来的矛锋,钢刀贴着矛杆向前猛推。
“他要砍我的手指头!”宁彦章瞬间看破了对方的图谋,双目圆睁,头发根根直竖。对方的动作却瞬间变慢,而他的动作,忽然间就快过了他自己的思维。左右手相互陪合,猛地用长矛搅了个圈子,将对方的钢刀直接搅飞到了空中。随即,他的大腿本能地踹了过去,正中对方小腹。
“噗——!”土匪都头吐出一口鲜血,踉跄着坐倒。宁彦章竖起矛纂,向下猛戳。黑铁打造的矛纂,撞在对方的胸骨之下,肋骨之间的最柔软处。深入半尺,溅出一串破碎的内脏。
一杆长矛迎面刺了过来,直奔他的胸口。宁彦章连忙横矛遮挡,与对方战做一团。常婉莹忽然从他身后探出半个身子,将一支从尸体上捡来的盾牌抛向了对手。那人猝不及防,被砸了个正着,大叫着踉跄后退。宁彦章手中的长矛快速追上去,一个跨步挑刺,将此人的叫骂声,彻底封堵在他自己的喉咙里。
更多的刀盾兵从两侧冲了过来,却被常府的家将们奋力挡住。双方在快速移动中,互相击刺劈砍,每一招都试图夺走对方性命。很快,便有许多人惨叫着倒地。活着的人毫不犹豫地踏过血泊,对近在咫尺的死亡视而不见。
“嗖嗖嗖——!”迎面飞来一排雕翎。宁彦章摆动长矛,奋力格挡。一支也没挡住,距离太近,羽箭几乎是平射而至,速度又快又急,完全超出了他的反应能力。然而,已经许久未曾有过的好运气忽然笼罩了他。整整一排羽箭,居然没有一支命中。
“啊——!”惨叫声,就在他耳畔大声响起。常有德被冷箭射中了肩膀,鲜血迅速染红了半边身体。距离他最近的一名匪徒见到便宜,狞笑着扑上,用钢刀砍向他的另外一条胳膊。常有德忽然朝对方一咧嘴,单臂抡起漆枪,狠狠砸在了对方的头盔上。
“当啷!”枪断,盔裂,对手脖子被砸得歪向一旁,气绝而亡。常有德弯腰捡起一把朴刀,单臂挥舞出一团寒潮,脱离宁彦章身后,扑进敌军当中。两名匪徒先后被他砍中,惨叫着死去。一把钢刀刺进了他的小腹,另外一边在他的后背上开了一条巨大的口子。他踉跄着继续前冲数步,抱住最后一名对手,用刀刃刺进此人的胸口。
“德哥,德哥——!”常宁大声哭喊,鲜血和眼泪顺着面颊淅淅沥沥往下淌。“补位,跟上!没人能长生不死!”与他比肩而行的常普狠狠给了他一巴掌。随即,横过漆枪,将他推进常有德留下的空缺。同时自己斜向跨步,接替了常宁留下的位置。手中漆枪再度横摆,拨开敌手趁机刺来的刀尖,紧跟又是一个干脆利落的翻挑,将此人挑落尘埃。
“继续向前,别耽搁,杀光那群弓箭手,杀光他们给德叔报仇!”常婉莹含着泪,在队伍中大声提醒,唯恐有人过于冲动,影响到自家阵形。
不用他提醒,众人也知道此刻不是哀悼袍泽的时候,继续挥舞着兵器,紧紧跟在宁彦章这个带队者身后。大伙边走边战,枪锋和刀刃上血肉横飞。战靴与护甲,也很快被血浆染得一片通红。
宁彦章用长矛刺死一名对手,将此人的尸体高举起来,用全身力气甩向不远处的土匪弓箭兵。这个举动残忍至极,却起到了极佳的效果。眼看着一具血淋淋的尸体当空朝自己飞了过来,明知道不可能被砸中,正对着尸体的弓箭手们,还是松开了弓弦,纷纷朝两侧闪避。结果将身边已经挽弓待发的同伴也挤得踉踉跄跄,射出的羽箭偏离目标要多远有多远。
没等他们重新恢复镇定,宁彦章等人已经急冲而至。长矛对步弓,朴刀对羽箭,三尺内的距离上,简直就是一边倒的屠杀。弓箭手们瞬间如遭了冰雹的麦子般,成片的倒地。侥幸未死的吓得惨叫一声,丢下弓箭,撒腿便逃。(乱世宏图../41/414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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乱世宏图 第九章 萍末 (五)
第九章萍末(五)
“不要跑,去那边,去那边科技王座最新章节。去二十步外整队!”匆匆带领二十几名亲信赶过来的百人将刘葫芦,挥刀劈翻两名仓惶逃命的弓箭手,大声喝令。冲天而起的血光,令弓箭手们瞬间恢复清醒,愣愣地放缓速度,不知所措。就在这个时候,宁彦章已经再度带领着队伍追上,如同利刀剁活鱼,借助刘葫芦和他的亲信们组成的砧板,将夹在敌我双方之间的弓箭手们,剁成一具具尸体。
“啊——!”剩余的弓箭手再也不肯听从刘葫芦的瞎指挥,抱着脑袋继续逃命。这一逃,不仅自家队伍再度陷入混乱,也将刘葫芦和他手下的亲信们推得步履踉跄,东倒西歪。很快,就失去了彼此之间的照应,不得不各自为战。
“去死!”宁彦章举起长矛,冲向正在试图重新将弓箭手组织起来的刘葫芦。周围的弓箭手见他浑身是血,不敢阻挡,纷纷转身闪避。他与目标之间,迅速出现了一道宽阔的通道。刘葫芦勃然大怒,瞪着通红的眼睛迎战。钢刀横劈竖剁,将长矛砍得木屑乱飞。
“去死,去死!”宁彦章大声叫骂着,用长矛与对方周旋。既不管两侧,也不担心身后。
两侧的敌军,自然有常府的家将替他招呼。而他的身后,则始终跟着一道倩影。呐喊声能听得见,脚步声能听得见,甚至连滚烫的呼吸,都能用后背感觉得清清楚楚。
那是他今日所有勇气的来源,也是他今生再也不敢放弃的动力。他必须挡在她的前面,无论前面有多少敌人。他必须为自己杀出一条血路,无论面对的是神仙还是妖魔。
从两手相握的那一刻起,他就已经不再是一个人。尽管,尽管到现在为止,他依然不相信自己就是那个石延宝!
“叮,叮,喀嚓——”木制的矛杆经不住钢刀的劈砍,忽然从正中央位置一分为二。宁彦章无法后退,快速侧了一下身体,前半截长矛当作投枪砸向对手胸口。刘葫芦竖起钢刀格挡,将半截长矛磕得不知去向。正准备挥刀砍向对手的头颅,常婉莹忽然从宁彦章的腋下钻了出来,一剑刺中了他的小腹。
“你用这个!”一名常府家将迅速赶上,将漆枪塞进了宁彦章的手里。然后顺势推了他一把,让他再度挡在了常婉莹的正前方。
“刘头!”两个土匪刀盾兵刚好哭喊着冲上前来抢刘葫芦的尸体,被宁彦章挺枪拦住,杀做一团。
漆枪的枪杆比长矛结实得多,韧性也足足高出了一倍。使在他手里发了力,就像一条翻滚的巨蟒。两名刀盾兵手中兵器太短,无法靠近他的身体,气得红着眼睛跳来跳去。刚刚从宁彦章手里被取走的下半截长矛忽然打着旋落于其中一人两腿之间,将此人绊了个狗啃屎。宁彦章抓住机会,将漆枪当作为大棍,朝着另外一个人腰间横扫。“当啷!”一声,对手匆忙中竖起来的钢刀吃不住他的力道,被扫上了半空锦香赋最新章节。常婉莹再度冲上前,一剑抹断了此人的喉咙。
倒在地上的人,被常有才一脚踩断了脖子。他的钢刀和盾牌,也迅速落入了常有才之手。
周围的刀盾兵们失去了领头羊,士气直线下降。再没勇气过来阻拦,转身加入溃退的弓箭手队伍,撒腿逃向自家本阵。
眼前的视野瞬间开阔,三十步之内,再没有任何敌军,只有一地尸体。宁彦章猛地抬起头,看向敌军本阵,恰恰看到另外一支生力军,在一位敌将的带领下,快速朝自己这边扑了过来。
“往回撤,弓箭手逃光了,咱们见好就收!”挥刀砍翻一名正在血泊中装死的土匪,常有才大声提醒。随即迈动脚步,将常婉莹遮挡于盾牌之后。
“回撤,跟着我往回撤!”宁彦章瞬间也从狂热状态恢复清醒,举起漆枪,大声招呼。
“跟上,跟上他!”常有才带领三名常府家将,用身体和盾牌将常婉莹夹在中间,推着宁彦章往回转。
“跟上,跟上老八!”
“跟上,跟上宁道长!”众道士和乡民们,也互相招呼着,调整方向,追随在宁彦章身后全力回撤。经历了刚才那段短促且激烈的战斗,他们对少年人有了一个全新的认识。对于少年人发出来的命令,也再无任何抵触。
整个队伍如同一条吃饱了的恶龙般,在尸体堆中猛然拧身,调转方向,迅速撤往道观大门。沿途遇到不知所措的零散土匪,皆乱刃砍死。这个战术调整,做得不可不谓及时。大伙才刚刚走了二三十余步,身后忽然传来一阵愤怒的叫喊,敌方主将做出反应之后所指派的生力军,已经全力追了上来。
“快走,身上没有甲的先走。真无道长,麻烦你去大门口维持秩序!”常有才当即立断,越过宁彦章,接掌整个队伍的指挥权。
大师兄真无子微微一愣,见宁彦章本人没有反驳的意思,用力点了下头,迈开双腿,腾云驾雾般脱离队伍,第一个冲向了道观正门。
真寂,真智和真净三人正带着一群乡民在大门两侧的院墙旁杀得痛快,猛然间看到大师兄如飞而还,都吓了一个哆嗦。没等他们发问,真无子将宝剑一摆,大声吩咐,“老五留下来跟我守门,真寂,你和真净速速带着大伙回去。敌军的主力杀上来了!”
“别恋战,回去,回去!”真寂子和真净子两个闻听,不敢怠慢,立刻招呼众乡民放弃剩余的零星落水狗,掉头冲回道观之内。大师兄真无子则和真智子一道,持剑站立于大门两侧维持秩序。遇到乱挤乱拥的乡民,则上前推一把,拉几下,招呼数声,确保这条从前面进入道观的唯一通道不被堵塞。
敢跟着道士们出来杀贼的乡民们,也都是些胆大心细之辈,因此没用两位道长耗费太多力气,就迅速撤离完毕。众人却不肯逃得太远,用兵器支撑着身体,站在大门内一边喘息,一边向外张望。每个人都真心期盼着,这一轮所有出击的同伴,都能跟自己一样,平平安安地返回道观!
然而偏偏事与愿违,正在匆忙回撤的队伍,在半途中就已经被两支敌军咬上。一支是对方主将派来的生力军,另外一支,则由先前负责指挥进攻院墙与大门的副将带领,大约三四十人,个个气急败坏。
而自家队伍,迅速被压成了一个窄窄的长方块。一群道士道童们在前方艰难地开路,“九道长和他的夫人”两个,则带领着几名军爷负责断后,漆枪与宝剑并举,且战且退。
“杀了他,杀了他,赏钱一千贯!耕牛五头!”追上来的敌军头目正是副将刘兆安,不敢喊破宁彦章的“皇子”身份,用横刀指着他的鼻子大喊大叫。
重赏之下,必有勇夫。几个呼吸之前还被宁彦章等人打得抱头鼠窜的“匪徒”们,瞬间就像吃了十斤老山参般精神百倍。从前、左、右三个方向同时压上,长短兵器一刻不停地朝宁彦章头上招呼。
身后紧挨着的就是常婉莹,宁彦章当然不肯闪避。按照老道逍遥子数日前的指点,将漆枪抡开了当大棍使,连扫和带砸,将他自己膂力过人的优势,发挥了个淋漓尽致。
常有才和常宁两人,则一左一右,护住了他的两翼。仨人成倒品字型,将常婉莹和另外十几名乡勇,死死护在了身后。从正面追上来的“匪徒”们想要“建功立业”,首先必须先通过他们三个这道关。而能正面通过三人联手阻拦还没战死的,从队伍开始回撤到现在尚未见到一个。
“此人就是石家那个倒霉鬼么?果然还有点儿本事!”两百余步之外,三角眼耸了耸肩膀,皮笑肉不笑的点评。“李将军,你手下的弟兄好像不太争气啊,人数分明比对方多了三倍,却一直未能奈何那小子分毫!”
“大人您有所不知,像这种年纪的愣头青,最敢跟人拼命。特别是身边还有个女人看着的时候,更是悍不畏死!”步将李洪濡被说得脸色一红,连忙开口解释。
他不解释还好,一解释,却令三角眼的脸色立刻黑如锅底。“有所不知?李将军,你这是在嘲笑咱家净过身么?实话告诉你吧,咱家没伺候主上之前,也是花丛老手!什么样的女人没摸过?一夜七八次都不在话下!”
“这,这……。大人,大人英武,末将甘拜下风!”李洪濡知道自己不小心犯了对方的忌,急得满头是汗。“大人不用,不用着急,末将,末将这就吹角催战!”
说着话,他不敢再与对方刀子般的眼神相接。劈手从亲兵怀里抢过一只牛角号,奋力吹响,“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
“呯呯,呯呯,呯呯呯呯呯!”左右亲信也知道替主将解围,同时用刀背敲打盾牌,将催战的命令传出去,遥遥地传遍整个战场。(乱世宏图../41/414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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乱世宏图 第九章 萍末 (六) 第一更
第九章萍末(六)
副将刘兆安刚刚不小心被宁彦章偷袭得手,麾下弓箭兵损失殆尽超级电能最新章节。此刻心中极为忐忑,唯恐被三角眼和李洪濡两个秋后算账。猛然间听闻来自主帅身边的号角声和刀盾撞击声,不敢再留任何余力,仰起头发出一声狼嚎,亲自扑到最前方,誓要将“二皇子”斩于刀下!
宁彦章见此人穿着一身牛皮铠甲,关键部位还镶嵌着明晃晃的铁板,立刻知道必然是个当官的。当即摆动漆枪,应面直刺。“当啷!”精钢打造枪锋与横刀在半空中相撞,火星四溅,纷落如雨。
“来得好!”刘兆安大叫,右手奋力用横刀将枪锋推开,欺身抢进。另一只手中的盾牌权当钉拍使,直奔宁彦章前胸。
宁彦章不过是刚刚学了几天本事的雏儿,先前仗着自己力大臂长,敌军又猝不及防,才痛快地占了几个大便宜。如今碰到了刘兆安这种沙场上打过多年滚的老将,立刻原形毕露。手忙脚乱地竖起枪杆来格挡,同时两条腿努力站稳。紧跟着,耳畔就听见“咚”的一声巨响,枪杆被盾牌顶得向内凹进了半尺,无法继续移动分毫。对手的横刀,却又如闪电般朝着他的耳畔下方劈了过来。
“叮!”关键时刻,常宁从他身旁跳起,用枪锋勉强挡住了刀刃。而刘兆安的身体却又猛地一个盘旋,盾牌推着宁彦章枪杆为轴,刀锋回撤,下切,从锁骨上方直奔小腹。
这一下若是切中,宁彦章肯定要被开膛破肚。电光石火间,他眼前忽然闪过一道乌光。却是常有才见他遇险,侧身横枪替他接了一招。
“当啷!”刀锋与涂过多遍生漆的枪杆相撞,依旧深入半寸才勉强停下。刘兆安不肯以一敌三,立刻放弃卡在枪杆中的横刀,撤盾后退。他身边的两名都头一左一右扑上前,趁着宁彦章等人的队形已经被扯出空档的机会,发起了另外一波猛烈的攻击。
“当,当,当当,当当!”火星四下飞溅,常有才、常宁和宁彦章三个被杀得只有招架之功,没有还手之力。好不容易将两名都头联袂发起的这一轮攻击熬过去了,那副将刘兆安却已经从亲卫手中枪了另外一把横刀,举着大盾再度扑到了近前。其身后,还有十几名铁杆亲信,每一个都是久经沙场,看惯了敌我双方的生死。
“别硬顶,且战且退,只要退到大门附近,就可以让弓箭手招呼他们!”常婉莹见势不妙,在宁彦章身后大声提醒。同时竖起宝剑,用侧面用力敲打周围的道士和乡民,“快点,大伙都快一点。快点退回大门里头去,然后咱们重新封死大门。”
不用她催促,队伍中的道士和乡民们,也知道早一步返回道观,就会多一分活命之机。然而在众人的左右两侧,此刻也有大批的贼兵涌来,横刀和长矛乱舞。大伙不得不拿出八分精神来应对,剩余的两分力气,才能用在匆忙后撤的两条大腿上。
转眼间,整个队伍就岌岌可危。不断有人惨叫着倒下,不断有人从队伍的中央位置被暴露到最边缘,用生涩且僵硬的动作,去抵抗贼军娴熟的攻击。
万一队伍被冲散,所有人就要陷入各自为战状态。而以敌我双方此刻的数量和战斗力对比,肯定无一人能平安生还。
“长生门下众修士,跟我去救八师弟和小师妹!”大师兄真无子刚刚在门口喘匀了气,看到宁彦章和常婉莹两个遇险,立刻又挥舞着宝剑带头冲上。
“老八,小师妹,咱们来救你了!”真寂子、真智子和真净子等刚刚退回观内的道士,也怒吼着跟在了真无子身后。
他们人数不多,却胜在武艺精熟。猛然间冲到队伍侧翼,立刻如切瓜砍菜般,于试图围拢的群贼当中,砍出了一条血淋淋的大口子。
正在后撤队伍,速度立刻提高了一倍。所有道士和乡民们都咬紧牙关,从真无子带人杀出来的血口子处且战且走。如此一来,负责断后的宁彦章等人,肩头的压力顿时大轻。齐齐发出一声断喝,三杆漆枪如乌龙般,左右翻滚,将刘兆安和他的亲兵再度逼退数尺,鲜血洒得满地都是闪婚成爱:冒名妻子不好惹最新章节。
“退,大伙一起退!同生共死!”宁彦章大声叫嚷着,双臂发力,将漆枪抖出暗黑色的一团。中心处,锐利枪锋宛若墨汁凝结成冰。凡是被“黑冰”碰到者,轻则血肉横飞,重则当场毙命。
常有才与常宁挥动漆枪左右横扫,将攻击范围扩大到一个扇面。不肯再给敌军欺进攻击的机会。两名伙长打扮的匪徒连续冲了两次都被漆枪逼退,气得两眼发红。互相打了个手势,跳开数步,再度从左右两侧同时发起了进攻。常有才猛地一拧身,漆枪当作大棍扫了过去,将一名伙长扫得筋断骨折。常宁压腕抖出一团枪花,晃偏对方的刀锋。随即一记挺刺,将另外一名伙长刺了个透心凉。
“嗖嗖嗖——”迎面忽然飞来一排羽箭,数量不多,却来得极为突然。宁彦章按照陈抟传授的办法,拼命舞动漆枪,用枪杆和枪缨带起的“气场”,卷飞了其中大部分。但有两支角度刁钻的漏网之鱼,却突破了他的阻拦,狠狠地刺进了收势不及的常宁胸口,捡起两团耀眼的红。
“啊——!”常宁疼得凄声惨嚎,踉跄着冲向对面的敌人。才跑出了三五步,他全身的力气便已经用尽。将枪杆戳在地上,双手握紧,身体绕着不停地旋转,旋转,旋转。艳红色血浆顺着两支羽箭的箭杆,喷泉般射向半空。直到他彻底死去,彻底变成一具冰冷的尸体。
“小宁子,小宁子!”常婉莹哭喊着从宁彦章背后跳出来,试图施以援手。她的腰杆却被另外一名年老的家将抱住,无法继续向前分毫。
“退,快退!”那名老家将不管常婉莹如何踢打,都绝不松手。两条长腿迈开,奋力冲向道观大门。
“退!一起退!”宁彦章咬着牙,大声咆哮。红色的血迹,顺着嘴角淋漓而下。常宁的年龄和他差不多,也是常府家将当中,唯一一个对他不算太排斥的人。甚至在闲暇时,还曾经小心翼翼地提醒他。光凭着熟人喂招,肯定学不好武艺。真正的感悟,通常都在生死之间。而未经过沙场历练的人,判断力和反应速度,都会差上许多。包括他自己,也是因为作战经验少,所以本领在家将中只能排在末流。
宁彦章很感谢他的提醒,也从心里打算交他这样一个朋友。然而,在他被羽箭射中之后,宁彦章却发现自己无法给予其任何帮助。不能救援,不能止血疗伤,甚至连跟上去帮他提早一步结束痛苦的能力都没有,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他气绝,倒地,然后被蜂拥而上的匪徒们踩在脚下。
“冲,冲上去,杀光他们!杀光他们,给死去的弟兄报仇!”副将刘兆安带领两名都头,二十几个亲信,还有近百名杂兵,快速从常宁的尸体上跑过。两只眼睛通红,浑身上下也被血浆染得通红。
他们就像一群饿疯了的野狗,急需从猎物身上扯下几片血肉来填饱自家肚肠。然而,正在加速后撤的“猎物”,却不是一群毫无反抗之力的绵羊。见到“野狗们”越追越近,宁彦章咬着牙停住脚步。抡起长矛,奋力横扫!
“当!当!当!当!”金属撞击声不绝于耳,至少有三把横刀被他扫飞上半空,还有两把从中折为了两段。趁着匪徒们失去了兵器一愣神的瞬间,常有才抖动漆枪,左右分刺。“噗!噗!”两下,将两名距离他最近的匪徒送上了西天。
“杀了他,杀了他!”有名都头带队扑上,横刀凌空泼出一团白雪。常有才拨打,劈刺,横扫,斜挑。转眼间又杀掉了两名匪徒,抬腿将第三名踢得鲜血顺着嘴巴狂喷。第四,第五,第六名匪徒前仆后继,他招架不及,身边终于出现了一个破绽。带队的都头见有机可乘,一个翻滚向前,刀锋从下向上猛撩!
“咔!”千钧一发之际,却是宁彦章放弃与副将刘兆安捉对厮杀。将漆枪横了过来,替常有才挡住了致命一击。而他自己,全身上下却是空门大漏,被四五双眼睛同时盯紧,四五把横刀交错劈落。
“咔!咔!咔……”刀锋砍入枪杆声音不绝于耳,常有才不肯让宁彦章为救援自己而死。斜跨步挡在他身前,用枪杆挡住了大部分攻击。
但是,依旧有两把横刀,绕过了枪杆,刺进了他的小腹。常有才吐出一口鲜血,双臂奋力,推着五六名敌军踉跄后退。“走,快走啊!”他回头看了目瞪口呆的宁彦章一眼,大声咆哮。双腿接着用力,整个人扑进了敌军当中,化作一团耀眼的血光。
“有才叔!”宁彦章嘴里发出凄厉的哀鸣,像受了伤的野兽般,从地上捞起一把横刀,四下乱剁。他不想退,他要留下给常有才报仇,给常宁报仇,给所有因他而死的人报仇。他要杀了眼前那名匪徒头目,杀光眼前这群匪徒,杀光这世上所有良心狗肺之徒。
“找死!”刘兆安冷笑着退开数步,丢下盾牌,举刀前冲。养尊处优的石家二皇子疯了,在关键时刻被血光刺激得发了疯。这是老天爷送上门来的功劳,他若不将功劳抓住,日后必遭天谴。
“呼!”平地上忽然起了一阵狂风,有道黑影由天而降。剑光闪动,将刘兆安砍向宁彦章的横刀挑开。随即身子一拧,抓起少年人,如飞而去。
“神仙!是老,老神仙!”刘兆安被吓了一大跳,愣愣的停住双脚,不知道自己该不该继续上前追杀。对方来得突然,走得也急,就像传说中的剑仙临世般飘然来去。而得罪了剑仙的人,通常都不得好死。哪怕是已经做到了节度使,睡梦中也免不了稀里糊涂被砍掉脑袋。
“嗖嗖嗖,嗖嗖嗖!”又是一排羽箭,迎面射来,彻底解决了他的困惑。
留守在道观内的几名常府家将,再度爬上了院墙。挽起角弓,将过于靠近道观大门的追兵,一个接一个当场射杀。
距离道观大门三十步范围之内,立刻出现了一片巨大的空档。真无子、真智子等道士,带着还能走得动路的同伴,踉跄着冲进了观门。一座巨大的老君相,被迅速推进门洞。“轰”地一下,将进入道观的唯一通路,再度堵了个严丝合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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乱世宏图 第九章 萍末 (七) 第二更
第九章萍末(七)
“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距离道观二百步远处,响起了一阵低沉的号角声灵祭全文阅读。
铅云低垂,山风呼啸,副将刘兆安带领麾下众匪徒,缓缓后退,留下满地纵横交错的尸骸。
道观大门已经被堵死,本轮攻击不可能再有任何收效。所以主将李洪濡果断下达了后撤命令,准备将所有兵马都撤到安全地带,重新组织下一轮进攻。
“李将军很懂得体恤士卒么?”三角眼看了看满是尸体的战场,撇着嘴低声嘲讽。
刚才那一场战斗,虽然最后以进攻方的胜利而停止。但整个战斗过程,却没有任何可取之处。特别是在石家二皇子带领一众道士和乡民们突然从大门口杀出来的那一刻,简直令人无法分辨,到底哪一边是汉王麾下吃粮领饷的精兵,哪一边才是刚刚放下锄头的普通百姓。
“大人尽管放心,道观里头的人已经成了强弩之末,肯定撑不过下一轮!”李洪濡被说得满脸青黑,咬了咬牙,大声强调。
“是么?”三角眼回头看了看他,脸上每一根皱纹里都写满了轻蔑,“那李将军可是要抓紧了,别让后山那边的罗矮子抢先攻入道观。按照常理,他只是拿钱卖命的江湖下三滥。而你,却是正经八本的百战之将!”
“下一轮进攻,末将会亲自带队!”李洪濡愣了愣,缓缓从腰间抽出了佩刀。
不能怪三角眼故意挤兑他,此刻负责在后山那边堵截猎物退路的,是一群郭允明刚刚招募来没多久的市井无赖,地痞流氓。而万一他所统率的五百正规兵马迟迟未能建功,道观却被罗矮子从后门攻破,他这个步将,恐怕就彻底当到头了。
毕竟像他这个级别的武夫,在三角眼的主上手里,还有许多备用人选。而那三角眼的主子,又从没念过任何人旧。发现手下人失去利用价值,丢弃起来毫不迟疑。
“也好,若是能目睹李将军身先士卒,咱家回去之后,刚好能向主上如实汇报一番。绝不会令别人吞了李将军的功劳!”见自己的激将法奏效,三角眼收起脸上的轻蔑,赞赏地点头。
“多谢王大人提携!”李洪濡心里像吃了几百只苍蝇一般难受,表面上,却不得不装出一幅感恩戴德的模样,躬身向三角眼行礼。
然而,三角眼却没有伸出手来搀扶,却是忽然将头转向了道观,身体僵直,嘴巴里喃喃做声,“啊!这,这是怎么了。谁,谁放,放得火。这,这……”
李洪濡闻声抬头,恰看见有一道浓烟夹杂着火光在道观后侧扶摇而上。“烧山,有人在放火烧山。好毒,下手的人心肠真是歹毒。此刻山中到处都是枯枝和干草,这一把火烧起来,罗,罗大人那边……”
他掩住嘴巴,不敢继续说下去了。唯恐一不留神,将发自内心深处的振奋,暴露在话头上。放火烧山,道观周围有两三丈宽的空地,还有一堵高墙保护,当然轻易不会遭受池鱼之殃。而罗矮子麾下那些大侠小侠们,恐怕半数以上连逃命都来不及,直接变成了一堆堆烤肉。
“给我,给我组织进攻,把里边的人杀光!”三角眼的反应非常机敏,立刻猜到了后山那群同伙的结局。气急败坏地举起双臂,冲着天空不停地抓挠,“杀光,人芽不留。除了常家那个女的,其他人,统统杀光!”
“遵命!”李洪濡心中这个痛快,简直如同三伏天接连喝了几大桶冰水。强忍笑意答应一声,转身奔向刚刚折返回来,跪在地上俯首请罪的副将刘兆安,“起来,你这个废物。除了磕头之外,你还会干什么?立马给我滚起来,带几个人上前喊话。让道观里的匪徒速速交出常家二小姐,然后本将可以做主饶他们不死!”
“匪徒?”刘兆安晕头涨脑的站起身,木然重复逆天狂神最新章节。
这好像跟他预先知道的谋划不一样!预先大伙的谋划是,偃旗息鼓,装作土匪打劫道观,宰了二皇子石延宝,抢夺救命丹方,顺手再将除了常家二小姐之外的其他人全都杀死灭口。如今,怎么又变成了里边的人是匪徒,而自己这边,反倒成了一支无须掩藏形迹的正义之师?
“让你去,你就去,问那么多做什么?!”正呆呆发愣间,脖子上已经挨了狠狠一记巴掌。他的顶头上司,步将李洪濡大声喝道:“是乱匪窥探道观里的财物,下山洗劫。杀了里边的所有老道和乡民。咱们弟兄闻讯赶到,血战杀掉了乱匪,才保住了常二小姐平安。记住了,只抢回了常家二小姐一个,剩下的,连一只猫,一只狗,都没有留下,全都被乱匪斩尽杀绝!”
“是!”副将刘兆安终于心领神会,抱拳行了个礼,狂奔而去。须臾之后,在道观正门口五十步处,就响起了一阵鬼哭狼嚎,“里边的人听着,交出被你们劫持的常家小姐。我家将军有好生之德,承诺饶恕你等不死!否则,下一轮进攻开始,刀下鸡犬不留!”
“里边的人听着,交出被你们劫持的常家小姐。我家将军有……”
“狼嚎”声此起彼伏,伴着道观后侧传来的猎猎火声,不停地灼烧着人的心脏。
“真慧,你,你要不然出去吧!他们既然叫你常家小姐,想必不敢得罪你常将军太狠!”听着外边的鬼哭狼嚎,再看看观内几乎个个带伤的同伴,大师兄真无子非常认真的提议。
“是啊,真慧,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真慧师妹,师门传承,不能就此而绝!我们这些当师兄的,求你了!”
“……”
其他几个还活着的真字辈儿道士,也纷纷走上前,低声提议。
道观肯定守不住了,也许是下一轮,也许是接下来的两三轮,反正,大伙对最终结局,基本都已经不报任何希望。
敌我之间的实力过于悬殊,而后山的大火一起,在烧死了数以百计的敌军的同时,也彻底烧断了众人逃走的道路。此刻留在道观里的人,唯一的意义,就是以命换命,尽可能多的杀死敌军,避免日后更多的无辜者死于这群豺狼之手。
修行之人不打诳语。他们说这些话时,每一双眼睛里,都充满了坦诚。外边的敌军肯定是汉王刘知远所派,他们不但要杀死已经死过一次的八师弟石延宝,并且还要抢夺可以缓解刘知远心痛病的丹方。为了掩饰刘知远的丑行,他们拿到丹方之后,十有八()九还要杀人灭口。但常婉莹,却是他们唯一可能放过的人。也许会受一些委屈,最终却没有生命危险。
毕竟,毕竟常婉莹的父亲常思,此刻刘知远的心腹爱将。无缘无故杀了对方的女儿,刘知远很难令其他武将不觉心寒!
他们说的很坦诚,理由也非常充足。毕竟长生门今日不能全都死在这里,至少需要有人忍辱负重,延续师尊扶摇子的衣钵。然而,常婉莹却没有做任何回应,只是将手,紧紧地跟宁彦章的手握在了一起。
作为真字辈的一员,扶摇子膝下的八师弟兼九师弟,宁彦章却没有跟众人一起劝说常婉莹离开。
有些话,根本不必说出口,只在两人目光想接的瞬间,已经传递得非常清楚。常婉莹不会离开,正像如果是他石延宝的话,也绝不会离开常婉莹。
死亡,忽然对四目相对的二人来说,变得不甚恐惧。而比死亡更为恐惧的是,亲眼看到对方倒在血泊当中,从此阴阳相隔,后悔终生。
“一会儿,你还是跟在我身后!”在众师兄们愤怒或者焦灼的目光下,宁彦章忽然笑了笑,缓缓开口。
“嗯!”常婉莹只用了一个字来回答,与他相握的手,却愈发地坚定。
“我不知道自己是不是石延宝!也许这辈子都想不起来,自己到底是不是石延宝!”宁彦章看着他的眼睛,非常缓慢,又非常认真地补充。仿佛天地之间,此刻只有他们两个人存在。其余的都是没有耳朵的土偶木梗。
“但我保证,此战之后,会待你比原来那个石延宝更好,并且今生永不相负。三清祖师为证,若他日我违背此誓,愿五雷轰杀,永不……”
另外一只手,迅速伸过来,掩住了他的嘴巴。常婉莹在笑,笑得非常欣慰,笑得满脸泪痕。“想不起来就不要再想。你可以忘了,忘了以前发生的一切,你才能活得更开心。咱们俩从头开始,从现在!”
“呯、呯呯,呯呯呯呯……”外边又响起了嘈杂的刀盾相击声,一下下,压抑得令周围空气几欲凝固。
少年和少女却相对笑了起来,松开手,缓缓举起了刀。一个向前,一个向后,将脊背紧紧相靠。
他们需要趁最后的时间,恢复体力。
他们要彼此护住对方背,杀出生天。
我护住你的背,哪怕面对千军万马。
我护住你的背,哪怕面对海啸山崩。
只要我一息尚存,就不会有人能从背后伤害到你。
永远不会!
这一刻,两个互相依偎的身影,在众人眼里,凝固成永远的风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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乱世宏图 第九章 萍末 (八)
第九章萍末(八)
看到相互支撑着积蓄体力的一双身影,真无子等道士都侧转头,轻轻闭上了嘴巴首席的神秘萌妻全文阅读。
太上忘情,那是修炼到最高境界才会具有的能力。而他们虽然清心寡欲,半生不近女色,却非不食人间烟火的泥塑木雕。更做不出为了保全师门传承,就逼着一对恋人生离死别的“壮举”!
“呯、呯呯,呯呯呯呯……”“呯、呯呯,呯呯呯呯……”“呯、呯呯,呯呯呯呯……”刀盾撞击声越来越近,越来越近。道观内,却是一片安静。
除了站在墙上的弓箭手之外,所有人都紧握兵器,合拢双目,或立或坐,趁着下一场恶战到来之前恢复体力exo之七秒记忆全文阅读。贼人想把大伙赶尽杀绝,大伙当然不能束手待毙。多恢复一分体力,就多一分拼命的机会。拼一个够本儿,拼两个赚一个!
萧瑟的山风从半空卷过,中间夹杂着人血的腥味和**被烤熟的浓香。紧跟着,便是数排密集的雕翎。匪徒们的进攻又开始了,这一次,他们比上一次更为娴熟。首先对付的目标,是观墙上的那几名弓箭手。很快,便压得弓箭手们无法抬头,不得不退了下来,再度转向迎客殿的屋顶。
“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几声低沉的号角声响起,取代了刀盾的撞击。半空中的羽箭忽然消失,脚下的大地却开始上下震颤。“他们又要撞门!”靠近门口处,有人大声叫嚷。透过老君像与门洞的缝隙,他们可以将匪徒们的动作看得一清二楚。
“嗖嗖,嗖嗖,嗖嗖!”密集的羽箭再度从半空中飞过,这次,不是直射,而是近距离抛射。几名位置太靠后的乡民中箭栽倒,在血泊中翻滚挣扎。更多的羽箭从半空中落下来,迅速夺走他们的性命,将他们的尸体变成一具具刺猬。
“靠墙!尽量靠墙站!把长矛举起来,矛尖朝上!”常婉莹从宁彦章身后睁开眼睛,快速吩咐。“常家的人,还有身上穿着铠甲的,跟我一起堵在门口儿!老君像没有根,经不起几撞。门破之时,就是反击发起之时!”
没有人质疑他的命令,虽然在全部持兵器作战的人中,她的年龄最低。大师兄真无子带着一伙乡民躲进了大门左侧的观墙后。真寂子、真智子和真净子三个则组织起剩余的乡民躲在了大门另外一侧。他们纷纷举起兵器,耐心地等待。等待敌军的面孔从墙头上出现,等待最后的决战时刻到来。
“轰!”一根合抱粗的树干撞在了老君像上,将老君像撞得倒飞半丈,四分五裂。紧抱着树干的“死士”们收力不及,顺着老君像飞行的轨迹冲进门内,纷纷栽倒。常府的家将们带着身上披着铠甲的乡民乱刀齐下,将第一波冲进来的死士迅速砍成一团团肉酱。
“夺门!”一名都头大喊着,双脚踩着落在地上的树干,率先冲入。刀扫盾撞,向周围发起猛烈攻击。四名身上穿着轻甲的伙长紧随其后,彼此脊背靠着脊背,手中长枪朝着大门两侧乱捅。紧跟着,又是四名手持刀盾的百战老卒,六七名满脸横肉的“精兵”,将大门口再度堵了个水泄不通。
“跟我来!”宁彦章挺枪迎战,正面挡住敌军的都头。常胜、常安、常福等人,则各自挥舞着兵器扑向敌军侧翼。双方在狭窄的大门口捉对厮杀,谁也不肯主动后退。很快,就有滚烫的血浆飞溅起来,无分敌我,染红每个人的眼睛。
“杀!”一名乡民猛然在地上打了个滚,扑到匪徒都头脚下,挥刀横扫。他的刀和铠甲都是从敌军尸体上抢回来的,除了颜色脏一些之外,与都头身后的同伙别无二致。负责保护都头的伙长们一不小心就将他当成了自己人,居然没顾得上拦截,眼睁睁地看着他将横刀砍向自家上司的脚踝。
匪徒都头吓得亡魂大冒,双脚猛地在树干一跺,腾空而起。宁彦章毫不犹豫地将漆枪由刺改拨,直奔都头的左右两个膝盖。匪徒都头在半空中无法借力,只能拼命将双腿收紧。冰冷的枪锋狠狠地砸在了他的左侧腿肚子上,将他砸得由纵转横,惨叫着下落。两把漆枪迅速戳到,半空中戳透他的身体,给他来了个透心凉。
“杀!”宁彦章一个箭步踩过都头的尸体,挺枪刺向下一个敌人。那是一名伙长,被都头的死亡给吓愣住了,迟疑着不知道该不该继续前进。宁彦章的枪锋,绕过他的枪杆,刺破他的胸甲、刺破他的皮肤和肌肉,从两根肋骨之间长驱直入,最后戳破了他的心脏。
“杀,杀一个够本,杀两个赚一个!”家将常胜从敌人尸体上抽出枪锋,越过宁彦章,扑向下一个目标。
“杀,杀光他们,给乡民们报仇!”常安、常福带领着乡民们纷纷跟上,刀枪并用,将剩余的匪徒逼得不断后退
由都头和几名伙长组成的攻击队列,迅速土崩瓦解。落在地上树干,也很快被土匪们的血染了个通红。剩余的几名匪徒见势不妙,果断选择了后退。然而没等他们的大腿退过门坎儿,一排漆黑的羽箭忽然飞至,将他们全部钉死在大门口。
“弟兄们,跟我上!”副将刘兆安丢下角弓,带领身边的亲信冲向大门。他已经失手了一次,绝不能再失手第二次。否则,即便李洪濡能够放过他,三角眼太监也绝不会让他活到今天晚上。
“夺门,夺门!”亲兵们绝望地叫嚷着,跟在刘兆安身后蜂涌而入。激战再度在大门内侧不到半丈大的范围内展开,攻守双方不断有人被兵器砍中,惨叫声不绝于耳。刘兆安却对周围的惨叫声无动于衷,一手持刀,一手持盾,追着宁彦章的身影如跗骨之蛆。
宁彦章的作战经验远不及他,对杀人技巧的掌握,也差了不是一点半点。仗着膂力稍大,气血旺盛,苦苦支撑。却被此人推着,一步步从大门口退向道观内,一步步退上迎客殿的台阶。
更多的匪徒,顺着刘兆安舍命冲开的通道,杀了进来。与常胜、常福等人绞做一团。令他们无法给宁彦章提供任何支援。还有二十几名腿脚灵活的匪徒,再度翻墙而入。突破真无子等人的阻拦,冲入乡民们之间,威武如赵子龙,勇悍如关云长。
“嗖——!”一块板砖从侧面飞至,砸中刘兆安的肩膀。此人疼得一咧嘴,双脚本能的停在了原地。宁彦章趁着这个机会接连后退三步,重新拉开自己与此人的距离。随即翻腕压枪,当胸急刺。
“咚!”刘兆安举盾相迎,枪锋与包裹着铁皮的盾牌撞在一处,深入半寸。他狞笑着斜推盾牌,将宁彦章的漆枪隔离在手臂之外。同时用另外一只手高高举起横刀……
“啪!”又一块板砖飞来,端端正正砸在了他鼻梁上。将他砸得两眼发黑,酸甜苦辣咸,五味齐往脑门处涌。常婉莹再度丢出一块板砖,砸中他的头盔。随即飘然而至,一剑刺破了他的喉咙重生英国当文豪最新章节。
“小心!”宁彦章及时甩开盾牌,用漆枪挡住一名冲向常婉莹的匪徒。二人默契地攻守交替,转眼将此人刺翻于地。
互相看了看,他们两人微微一笑,并肩冲向道观大门口。枪剑并举,迅速合力杀死第三名敌手,赢得周围一片惊呼。
然而,两个人的密切配合,却无法扭转整个战局。冲进道观大门的匪徒越来越多,翻墙而过的匪徒也如下雹子般,没完没了。尽管扶摇子多次冲到第一线,雪白的胡子被敌人的鲜血染得通红。尽管真无子和真寂子等人竭尽全力,却只能眼睁睁看着身边的乡民们越来越少,眼睁睁看着敌军一步步走向胜利。
“杀!”宁彦章挺枪再度刺死一名匪徒,冲入战团。常婉莹默默地贴在他身后,持剑护住他的脊背。二人一边向周围的敌军发起攻击,一边给对方提供保护和支撑。所过之处,匪徒们纷纷闪避,无人能敌。
“保护二小姐!”常胜怒吼着,努力向宁彦章和常婉莹两个靠拢。拦在他身前的匪徒,不停地被他刺翻在地。但是,他却无法将自己跟被保护目标的距离拉得更近。很快,便有更多的匪徒扑上来,叫喊着向他展开围殴。
对于常家二小姐,匪徒们事先得到过叮嘱,心里头始终存有几分顾忌。但对于常府的家将,他们却不会手下留情。一名匪徒被常胜刺中小腹,嘴里发出厉声惨叫。双手却松开了兵器,紧紧握住正在回抽的枪杆。
常胜连抽两次无法夺回兵器,大喝一声,抬脚踢中此人的肩膀。受伤的匪徒立刻被踢得倒飞数尺,躺在血泊当中一动不动。三支长矛和两把横刀却从不同的角度递上前,在常胜身体上带起一团团血光。
“胜哥!”常安哭喊着上前报仇,用漆枪接连刺死三名敌人,随即被一支流矢射中,踉跄着倒地。常福力气极大,抢了两面盾牌,四下挥动,将靠近自己的匪徒砸得东倒西歪。“姓石的,趁着现在突围,快!”趁着匪徒们无法靠近的间歇,他冲着宁彦章大叫。“我来替你们俩断后。快!”
成群的匪徒扑上,将他淹没在刀与枪的海洋深处。
“福叔!”宁彦章带着常婉莹,不停地旋转。漆枪横扫,在而身体周围掀起一团血光。两名匪徒先后被扫中,筋断骨折。第三名刀盾兵踉跄后退,被他上前一步砸中膝盖骨,惨叫着栽倒,抱着大腿来回翻滚。
转眼间,二人杀到常福身边,将围攻常福的匪徒们驱散。然而,家将常福却无法起身履行他先前的承诺,圆睁着双眼,全身上下到处都在喷血。
“二小姐勿慌,我们是来救你的!”一个无耻的声音,忽然在大门口处响起。常婉莹愤怒的扭头,恰看见三角眼那光溜溜的下巴。“我家主上,对二小姐仰慕已久……”
“给我杀了他!”常婉莹低声断喝,脱离宁彦章保护,飞鸟般扑向三角眼。李洪濡毫不犹豫举枪迎战,将她阻挡在距离三角眼身前数尺之外,无法寸进。宁彦章怒吼着扑到,与她两个并肩对付李洪濡,四面八方,无数匪徒举着兵器围拢过来,笑得满脸猥亵。
他们赢了!
虽然赢得不够光彩,过程也充满曲折。
但他们最终还是赢了。
扶摇子老道被困在了迎客殿内。
真无子等道士被逼得退向了后院。
而后院通向山下的道路,却早已被重兵封锁,连一只鸟都甭想飞走,更何况是几个大活人。
他们即将如愿抢到丹方。
他们即将如愿杀死前朝二皇子。
他们即将如愿抢到常家二小姐,顺手将所有罪行推给扶摇子和一众乡民。
他们个个即将加官进爵,前程似锦……然而,好像哪里却不太对劲儿。
不知道何时,道观外传来一阵沉闷的马蹄击地声,越来越大,越来越急,“的的,的的,的的的的......”敲得地面上下晃动。
“噗!”一支羽箭忽然凌空飞至,从背后射中三角眼,箭锋直透胸口。
“啊,呃呃呃!”三角眼疼得脸孔变形,用手捂住正在冒血的胸口,眼睛里充满了难以置信。
他想回过头,看看到底是哪个敢向自己痛下杀手,腰杆却使不出任何力气。身体只能像喝醉了酒一般,在马鞍上摇摇晃晃。他想命人杀死石延宝,临终前替自家主上除去情敌。嘴里却说不出任何话来,也无法让周围的匪徒们将注意力转向自己。
所有匪徒,包括先前还在舍命保护三角眼的李洪濡,此刻都做出了同一个动作。扭脸向道观门外,两股战战,双脚不停地前后挪动。
逃走,去路是着了火的道观后山,他们十有**会变成一只烤猪。
不逃,对面是一队如风而至的骑兵。手中寒光闪烁,将他们留在观外的同伙,杀得四散奔逃。
“姓李的,放下兵器,出来领死!”带队的老将收起弓箭,伸手遥指李洪濡面门。隔着十几丈远,却吓得李洪濡面如土色,手中长枪缓缓落地。
“婉莹,小肥,不要慌,师父来救你们啦!师父亲自来救你们了!”韩重赟将一杆帅旗高高地举起,大喊大叫,满脸自豪。
旗面上,龙飞凤舞般写着一个大字,“常”!(乱世宏图../41/414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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乱世宏图 第十章 余韵 (一)
第十章余韵(一)
“是常思我的总裁老婆全文阅读!”
“六军都虞侯常思!”
“陛下的结义兄弟,牢城指挥使,六军都虞侯常思常克功!”
“……”
即便再孤陋寡闻,看到那面骄傲的战旗,再看看自家上司李洪濡那失魂落魄的窝囊模样,众“匪徒”们也知道,外边来的人到底是谁了。刹那间,一个个惊得面如土色,纷纷挪动脚步缓缓向墙根儿底下缩。尽管距离常婉淑和宁彦章两人只有咫尺之遥,却再也鼓不起勇气发动任何攻击。
“还不放下兵器出来领死,等着老子进去捉你么?”正惶恐的不安间,耳畔却又传来一声断喝。前六军都虞侯常思甩鞍下马,大步向前。又宽又胖的身体宛若一块移动着的岩石,随时可以将挡在面前的一切碾成齑粉。
“当啷!”“当啷!”“当啷!”“当啷!”兵器落地声瞬间响成了一片。强抢别人的女儿,却被做父亲的抓了这正着,众“匪徒”们无论有谁在背后撑腰,都无法不觉得亏心。更何况,常思此番还带着数百精锐骑兵同来,而他们这伙人,在汉军当中顶多只能算是三流?
“末将,衙内亲军左厢殿后军步将李洪濡,参见都虞侯!”猛然间福灵心至,李洪濡“噗通”一声跪下去,大声自报家门。
“呼啦啦”道观内外,还活着的匪徒们刹那间跪倒了一整片。谁都知道,继续挣扎下去没有任何意义。打,他们无论如何都不是常思的对手。而劫持常家二小姐做人质这招,恐怕也很难行得通。如今之际,大伙能不能活着离开,就看常思肯不肯给二皇子和几个国舅颜面了。毕竟,衙内亲军殿后军这个番号,一报出来就等同于直接告诉了常思,这场“冲突”的幕后指使者到底是谁!
“衙内亲军?放屁,衙内亲军的番号早取消了。陛下入汴在即,御林军数日前就渡过了黄河。,眼下在河东境内,哪还有什么衙内亲军?!”没想到李洪濡招认得这么快,常思顿时有些措手不及。眉头猛然竖起,圆圆的脸上乌云翻滚。“你好好想想,到底说不说实话?老夫再给你一刻钟时间!时间一过,休怪老夫辣手无情!孽障,你还不给老子滚出来!”
最后一句话,显然不是冲李洪濡说的。常婉莹听在耳朵里,猛然打了个哆嗦,脸色瞬间变得煞白,全然没有先前那种直面死亡亦无所畏惧的傲然模样。只见她猛地丢下宝剑,先是向前跑了几步,双腿在迈过道观大门的瞬间,却又迟疑着停下,回头看着宁彦章,满脸不舍。
常思见此,气更是不打一处来。抬手指了指同样有些不知所措的宁彦章,大声命令,“姓石的,你莫自作多情!老子今天是来救自己的女儿,却不是来救你!”
“阿爷——!”常婉莹闻听,脸色变得愈发惨然。踉跄几步冲到自己父亲面前,哭泣着说道:“您,您终于来了。我,我以为这辈子再也见不到您了呢!”
常思被哭得顿时心脏发软,旋即用力挥动胳膊,将常婉莹的手臂甩在一边,“你少来这套!”咬着牙不去看女儿的眼睛,他继续低声咆哮,“从小到大,哪次闯完了祸,你不是这般模样?我原本还以为长大了你就会有所收敛,却没想到,长大之后,你居然连杨重贵也敢去招惹!你,你莫非就不知道死字该怎么‘写’么?”
骂着骂着,终究觉得心疼。扭过头,冲着刚刚策马赶过来的常婉淑大声喝令,“还不带你妹妹离开?愣头愣脑,像块榆木疙瘩脑般看什么热闹?都是你这个当姐姐的带的好头!拉她下去,先关到马车里。等到了潞州,老子再跟你们;两个仔细算这笔帐!”
“这,这怎么又算到我头上了?”常婉淑无端受了池鱼之殃,嘟囔着跳下坐骑,上前拉住自家妹妹一只胳膊,“走吧,他正在气头上,不会跟任何人讲理。你先跟我下去躲一躲,咱们不跟他一般见识!”
“你说啥?你再说一遍!”常思手按刀柄,虎目圆睁。他奈何得了百战老将,却偏偏拿自家这个大女儿毫无办法。打,当着女婿和这么多将士的面儿,显然有些过于严苛。但不打常婉淑一顿,肚子里的一团邪火却根本找不到地方发泄。
“瓦岗宁彦章,见过常将军。救命之恩不敢言谢,日后将军有用得到晚辈的地方,风里火里,绝不敢辞!”偏偏有人唯恐他肚子里那团火烧得不够旺,不早不晚走上前,躬身施礼。
“你叫啥?你再说一遍,你到底是谁?”常思立刻找到了焚烧目标,转过头,大声追问。
“瓦岗宁彦章,在此拜谢常将军救命大恩!”宁彦章退开半步,再度长揖及地。
他原本就长得白白净净,最近半个月又一直在道观中修养,因此看上去更加富态雍容。而常思自己,也是个远近闻名的大胖子。两个胖子隔着四尺远相向而立,看在外人眼里,竟是罕见地相得益彰。
然而,常思却没有因为小肥跟自己体态隐约相似,而对此人假以辞色。摆了摆手,冷冷地转身,“宁彦章是么?你且跟老夫来!有些话,老夫必须跟你当面交代清楚!”
“遵命!”宁彦章微微一愣,随即不卑不亢地回应。迈开双腿,缓缓跟在了常思身后。
一步,两步,三步,最初还有些紧张,数步之后,竟缓缓将腰杆挺了个笔直。
“阿爷——!”常婉莹追上前,大声阻拦,“不关他的事儿家有七仙夫最新章节!他脑袋受了伤,以前所有事情都记不得了,他……”
她的胳膊再度被常婉淑拉住,身体被扯得踉踉跄跄。正挣扎着准备再替爱侣说上几句,却看到宁彦章将头转了过来,满脸坦然,“你别急,我自己能应付得来。如果连这点小事都应付不了,先前答应你的那些,将来拿什么去兑现?!”
“走吧,走吧,阿爷正在火头上。你说得越多,越是火上浇油!”常婉淑也将嘴巴俯在自家妹子耳畔,低声开解。
“那你,你自己小心!”常婉莹挣扎了两下,终究没自家姐姐力气大。抬起泪眼眼看了看宁彦章,用极低的声音叮嘱,“别跟他硬顶。他那个人,气头上跟谁都不讲道理。等气消了,我再跟你一道想办法!”
“嗯!”宁彦章笑着点头,加快脚步,追向常思。
这个女子愿意跟自己面对全天下的人,包括她自己的父亲。这个女子愿意跟自己生死与共。自家父母不在,请不起三媒,下不了六聘。但无论如何,却不能让他为了自己跟家人闹翻。所以常思讲理也罢,不讲理也好,自己都只能独自去面对。反正,反正全天下的女婿,都少不了要过老岳父这关!
听自家女儿胳膊肘全都拐向了外边,常思心中的邪火越烧越旺。用眼睛瞪开上前试图替自己提供保护的亲兵,用大脚踹开凑过来试图缓解气氛的幕僚。像一头下山的老熊般,一步步远离道观,一步步,将脚下的地面踩得摇摇晃晃。
宁彦章缓缓在后边跟着,不说话,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步亦步,趋亦趋,将彼此间距离始终保持在五尺之内。
一老一少两个胖子,相跟着离开战场,离开满地的血迹与尸体。一直走到了所有人的视线之外,常思才猛地转过身,厉声断喝:“姓石的,我们常家到底欠了你什么?你居然要赖上门来,将我们家搅得鸡犬不宁!”
他是军中宿将,半辈子杀人无数。因此稍微作势,便如同有一块万钧巨石直奔小肥的头顶压了下来。然而,这种百战余威,对小肥却起不到多少作用。年青人只是礼节性地退开了半步,就再度站稳了身体,笑着拱手:“晚辈愚钝,无法理解您老到底在说些什么!晚辈原本在山寨里好好地做强盗,却被汉王殿下派人不远千里给捉到了河东!若是能逃,晚辈在半路上早就逃之夭夭了,塞北江南,哪里不比在河东安全?又怎么可能专门跑来赖上您?况且晚辈到现在,也不知道自己为何就变成了石延宝!对石、常两家的旧日恩怨,更是一无所知!”
“嗯?”早料到对方必然会巧言争辩,却没料到,小胖子争辩得如此理直气壮,常思的眉头顿时微微一跳,撇着嘴,冷笑着道:“如此说来,你认定了你不是石延宝了?”
“当石延宝,有什么好处么?”宁彦章想了想,苦笑着摇头,“按照汉王麾下那位郭大人所说,肯忠于石家的,早就被张彦泽给斩尽杀绝了。此刻汉王也好,什么符家、高家也罢,争相想把石延宝握在手里,图的也不过是挟天子以令诸侯。而自李唐以来,哪个傀儡天子得过善终?莫说晚辈想不起自己是谁,即便能想起来,恐怕姓宁,也远比姓石为好!”
“你倒是不傻!”常思歪着头,上下打量宁彦章,撇着嘴点评。
这个年纪的半大小子,他见过无数。但要么木讷闭塞,要么浮华跳脱,在唾手可得的富贵之前,更鲜有人能保持清醒。唯独眼前这位,居然做到了不卑不亢,淡定从容。即便天忽然塌下来,好像也能坦然面对一般。
“晚辈只是这里受过很重的伤,忘了一些事情。”在他咄咄逼人的目光里,宁彦章轻轻地抬起右手,用食指点了点自己的头顶。
“那你唆使婉儿以救命丹方要挟汉王怎么算?!”常思却忽然又变了脸色,抬手将腰间佩刀抽出一大半儿,“你以为你是谁,居然还敢跟汉王讨价还价?且不说汉王已经登基为帝,贵为天子。即便他此刻尚未登基,还要继续隐忍,下令屠了你们这座破道观,也如杀鸡屠狗一般。全天下人,谁还敢替你们喊一声冤枉?!”
“前辈息怒,此事,晚辈最初并不知情!”宁彦章微微扫了一眼寒冷的刀锋,笑着摇头,“晚辈知道之时,信已经送出好些天了。”
“那你们这些蠢货还不知道躲远一些?还蹲在道观里等着汉王的兵马上门?”常思闻听,愈发怒不可遏。上前半步,吐沫星子如瀑布般往外喷溅,“你们这些蠢货死了都不打紧,又何必连累我的女儿?”
“晚辈原本以为,帝王会有帝王气度!”宁彦章后退半步,用手在脸上抹了一把,脸上的表情依旧波澜不惊,“当山贼况且还得讲规矩,更何况准备一统九州的开国帝王?晚辈没想到自己想错了,晚辈更没想到,汉王他真的会一点儿吃相都不讲!”
吃相,当皇帝的居然被山贼笑话没吃相。作为皇帝曾经的铁杆心腹,常思顿时被憋得打了个嗝,粗气连连。、
但是他却无法反驳宁彦章说得不对,派兵进攻道观,杀百姓灭口这件事,的确过于不讲究了。虽然兵马并非汉王刘知远所派,但此行动一展开,就将汉王对身边的人过于纵容,对手下军队控制力不足这两大问题,暴露无遗。
稍微后退了半步,他深吸一口气,咬着牙道:“吃相?此乃乱世,持刀者为王,谁在乎什么吃相?帝王一怒,流血千里再正常不过,更何况你们主动捋虎须于先?”
“可乱世总有终结的时候。晚辈不认为,汉王觉得他自己西去之后,留下的还是一个乱世。”宁彦章笑了笑,应对起来愈发从容。“况且帝王一怒,固然流血千里。壮士一怒,亦可流血五步。只要流在了关键位置,不在乎血多血少!”(注1)
注1:此语出自战国策,魏策。原文为:若士必怒,伏尸二人,流血五步,天下缟素,今日是也。”挺剑而起。秦王色挠,长跪而谢之曰:“先生坐!何至于此!寡人谕矣:夫韩、魏灭亡,而安陵以五十里之地存者,徒以有先生也。”(乱世宏图../41/414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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乱世宏图 第十章 余韵 (二)
第十章余韵(二)
壮士一怒,流血五步,乃是《战国策》里,唐雎对秦王说的话溺宠丑夫之夫人威武全文阅读。拜郭允明这个“严师”所赐,比起当初在瓦岗寨,小肥的诡辩水平已经提高了十倍不止。非但典故用得精准,其中所涉及到的内容,也与今天隐隐相似。
的确,杀千把个无辜,血洗道观,对汉王刘知远来说,算不得什么大事儿。这辈子,无论他,还是常思,郭威,史弘肇等,都没少杀了人。其中很多死者肯定也不完全是咎由自取。可扶摇子毕竟是一代道家宗师,门下称弟子者无数,根本不可能被斩尽杀绝。眼下九州分裂,称王称帝者也不止刘知远一家。万一被有心人拿此事大作文章,甚至暗中出钱出力支持道门复仇。今后刘知远就有的是时间头疼了。
无论出门赏景,领兵行猎,还是到访大臣之家,凡离开皇宫,身边的防卫力量就必须得加强十倍。甚至求医问药,礼敬天地之时,都得多加十二分小心。稍不留神,恐怕就有荆轲、聂政、大铁锤之流突然跳出来,搏暴君于众目睽睽之下。
“你倒是生了一张利口!”常思自知在跟刘知远讨价还价这件事上,无法多指责对方。缓缓将刀刃又压回鞘中。缓缓围着少年人踱步,“只可惜,生错了年代!这年头,空有一张利口没任何用,想要跟人说理,手中就必须握着刀把子!”
被人绕着圈子盯着看,自然不会太舒服。特别是被常思这种满身血腥气的人盯着看,那简直就像待宰羔羊面对屠夫。然而宁彦章偏偏无法躲避,只能笑了笑,故作淡然状,“前辈说得在理!可晚辈手中如今没刀,所以也只能先把该说的话尽量全说清楚!”
“嗯,你倒是有自知之明!”常思终于如愿占据了上风,冷笑着停下了脚步,“你今日准备如何了结此事?自己想,别往道观那边看,别指望事事都找别人出主意!”
“前辈既然来了,自然由前辈做主!”宁彦章被说得脸色微微一红,摇了摇头,轻轻拱手,“前辈刚才也说过,此刻刀并未握在晚辈手上!”
“嗯?”常思没想到小胖子学得这么快,眉头再度微微上跳,眼睛深处,难得地露出几分赞赏,“老夫怎么做主,你都不会抗拒么?”
“正是!”宁彦章犹豫了一下,满脸戒备地点头,“但仅限于晚辈本人。道观那边,前辈还得去问问家师!”
“那牛鼻子老道的意思有什么好问的?若不是你给婉儿出的主意,跟汉王讨价还价,此等馊招,就必然出于他这个老糊涂之手!”常思迅速朝道观方向看了一眼,冷笑着撇嘴。“常某救了他的命,不找他要报酬已经算是便宜了他,他还有怎么资格在常某面前指手画脚?”
宁彦章知道自己这边筹码不多,果断闭上嘴巴不多说一句废话。对方虽然声称只为了救女儿而来,但扶摇子却不仅仅是他宁彦章一个人的师父契约夫人最新章节。于情于理,长生门一众道士以及被牵连进来的无辜百姓,都不会再有什么危险。至于自己,好像挣扎也罢,不挣扎也罢,结果都是一个样。身为刘知远的心腹爱将,常思无论如何,都不可能放自己离开。而自己即便离开了刘知远的地盘,外边还有符彦卿、李守贞、杜重威等若干人在等着,照样无法平安此生。
“继续说啊,你不挺机灵的么?怎么没词了?!”那常思却不肯轻松让他过关,撇着嘴,不屑地数落。“你们长生门上下,就没有一个机灵的。光知道卖嘴,这年头,嘴巴再厉害还能强过刀去?”
宁彦章笑了笑,继续做洗耳恭听状。一颗心,却早已飞到了天边上。谁握着刀谁就有理,胜者通吃,败者家破人亡。从唐末到现在,战火绵延数十年。人们早已习惯了杀戮与背叛,人们将弱肉强食,胜者王侯败者贼,早已奉为至理。
可这并不正常。存在,却未必就合理。一个正常的世道,普通人应该不偷不抢不骗,也能活得下去。人和人之间应该彼此间有一定信任,而不是白首相知犹按剑。更不该每天睡觉时枕头底下都要藏着一把刀。天大地大,道理最大,而不是谁能杀人,谁就高高在上,出口成宪。
“……一群不食人间烟火的怪物!要么老实在道观里蹲着,要么就先弄清楚了人间规矩,再看看自己有没有能力插手!像这样胡乱搀和,早晚得把整个长生门上下所有人的性命全搭进去!”将道观这边前一段时间的所作所为尽数嘲讽了个够,常思又深吸一口气,转过身,背对着小肥说道:“这次算便宜了你们,汉王那边,自然由老夫去打官司!但以后,别指望还有其他便宜可占。还有,你以后请离婉儿远一些,否则,休怪老夫对你下狠手!”
“轰——”仿佛当头又被人狠狠砸砸了一铁锏,宁彦章的身体晃了晃,眼前金星乱冒。以后请离婉儿远一些!离婉儿远一些!你有什么资格,跟婉儿在一起?!且莫说你这个前朝二皇子,根本就是别人指鹿为马。即便你是真的?在自家小命儿都随时不保的情况下,你有什么资格去靠近婉儿?
有股咸腥的味道,从胸口直冲嘴角。宁彦章咬紧牙关,尽量不让血从自己嘴里喷出来。踉踉跄跄向前追了几步,他俯身下去,拱手道谢。“多谢前辈仗义,救我长生门师徒!”
“嗯,顺手的事情!不值得一提!”常思的身体微微一顿,脚步继续以原来的速度向前迈动。身后这个小家伙抗打击能力很强,若是寻常少年,被自己勒令不准接近婉莹,即便不变得失魂落魄,也会跳起来大闹一场。而此人,却先想到的是自己对长生门的活命之恩。就凭这一点,倒也不枉他生在帝王之家。
然而,接下来从身后传入耳朵中的话,却让他心头刚刚涌起了一丝欣赏荡然无存。“但晚辈必须把话说明白,晚辈与令爱,已经有了白首之约。”
“所以您老最后一个要求,请恕晚辈难以从命!”宁彦章说得很慢,但每个字,却清晰无比。常婉莹没在乎过自己会拖累她,常婉莹没在乎过自己几乎一无所有。既然如此,自己就没资格退缩,哪怕面对的是常婉莹的父亲,六军都虞侯常思。
“你找死么?”常思猛地转过身,再度手按刀柄,双眉倒竖,两眼圆睁,就像一头被激怒了的狮子。
“晚辈与令爱,已经有了白首之约!”宁彦章的目光与他相对,咬紧牙关,努力做到不闪不避。父母皆爱子女,常思的想法,他能理解。换了自己与此人易位而处,恐怕也不赞成把女儿嫁给一个朝不保夕的家伙。
但是,自己却不会永远都朝不保夕。自己可以努力去改变,努力去抗争,哪怕最后仍旧会失败,至少要让自己这辈子过得无悔无憾。至少要让常婉莹知道,她没看错人。她选择的男人,生来就是个顶天立地的英雄。
“晚辈跟她承诺过,如果脱离此劫,今生永不相负。晚辈不是什么英雄豪杰,但说出来的话,也绝不会再吞回肚子!”轻轻笑了笑,他继续补充。就像对方手中的刀根本不存在,周围也没存在着数百骑兵精锐。
“你找死!”常思又低声骂了一句,抽刀出鞘,略带一点蓝色的眼睛里,杀机毕现。“莫非你以为,老夫真的不敢杀了你?”
“前辈当然敢!”宁彦章头皮一阵阵发麻,脸色却没丝毫变化。再度向常思拱了下手,非常礼貌地提醒,“无论是为了汉王,还是为了前辈自己,杀了晚辈,都可以减少许多麻烦。然而晚辈请前辈不要现在动手,更不要让婉儿看见。在她心中,前辈始终是一个顶天立地的大英雄!”
“看见了又怎样?看见了,刚好让她死心!”常思鼓起满身的杀气,却无法令宁彦章后退半步。心中有些真的发了狠,笑了笑,握在刀柄上的右手,青筋缓缓浮现。
“死心和心死,是两回事。况且晚辈也不会束手待毙!”宁彦章笑着侧开身体,用脚从地上挑起一根被“匪徒”丢弃的长矛。接在手里,缓缓拉远与常思两人之间的距离。“前辈想要杀晚辈,有的是机会,不必急在一时。选择在今日,则只能令亲者痛,仇者快!”
“你个黑心肠的小王八蛋!”常思被气得两眼喷火,却始终无法将手中横刀举得更高。
虽然已经是两股生肉,身手远不比当年。十招之内将眼前的小胖子砍翻,对他来说,却依旧没多大难度。只是对方刚才那句话却说得实在,真的现在就杀了这小子,常婉莹悲伤过度,肯定会心如死灰。这辈子甭说继续嫁人生子,恐怕能再活几天,都要成为疑问。而指使李洪濡前来劫持常婉莹,夺药杀人的二皇子刘承佑,却彻底摆脱了麻烦。对他父皇来说非但无过,反而立下了一等一的大功!
想到这儿,常思咬着牙还刀入鞘,喘息着道:“人贵在有自知之明。你如今自己能活多久不无法保证,又何必连累婉儿?她,她可是没有丝毫对不起你,对不起你们石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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乱世宏图 第十章 余韵 (三)
第十章余韵(三)
“这件事,不能用连累不连累来解释清楚唯我独魔最新章节!”见常思主动收手,宁彦章也把长矛缓缓地戳在了地上,“更没有什么对不起对得起。晚辈说过,从没认为自己是那个石延宝!晚辈对她许下承诺,是因为她这些天来曾经跟晚辈生死与共。而她至今不肯放弃晚辈,恐怕也不仅仅是因为幼年时的几句无忌童言!”
“呼——!”常思大声喘息,就像一只被困在牢笼里的野兽。无论领兵打仗的本领,还是周旋于权贵之间的智慧,他自问都不或缺。然而偏偏对于男女之间这些纠缠不清的东西,他的见识丝毫不比寻常人高明,此刻除了杀人之外,也拿不出第二种办法帮女儿斩断情丝!
“前辈尽管放心。在自己安危问题没有解决之前,晚辈尽力跟婉莹保持一定距离便是!我们两个都不算大,她还有时间,我也有时间!”见常思的态度不再咄咄逼人,宁彦章也主动退让。无论如何,对方都是常婉莹的父亲。看在常婉莹的面子上,他不能真把此人气出毛病来。
“时间?莫非你还以为你这辈子能逃过宿命不成?”常思听了,心中烦躁多少缓解了些许。皱了皱眉,冷笑着质问。
“那个姓李的,先前好像说过,只留婉莹一个。晚辈想必也在他的杀人灭口之列!”宁彦章笑了笑,低声提醒。
这些天来,随着学到的东西不断增多,他的头脑也变得愈发清醒,思维反应比先前更是快了一大截。所以很多东西,只要稍加留意,就会推测出许多隐藏于其背后的猫腻,“由此可见,晚辈现在,对汉王已经没有任何利用价值。只要不落在别人手里,被推出来跟汉王做对,活着,或者死去,都无关紧要!”
顿了顿,他又缓缓补充,“既然死活都无关紧要了,真的,或者假的,又有谁会在乎呢?况且晚辈这个二皇子,原本就不太像是真的!”
“这……”常思眉头紧锁,低声沉吟。
“忠于石家的人,已经被张彦泽杀光了。而张彦泽本人,也死于耶律德光之手。晚辈无论是不是真的石延宝,都对汉王没有任何威胁。而自后梁至今,还没见任何朝代挺过二十年,晚辈如今年方十七,未必熬不到再度改朝换代那一天!”宁彦章笑了笑,继续用缓慢而清晰的语调补充。(注1)
前几句话都是众所周知事实,听在常思耳朵里,只是更加令此人觉得安心。而后几句话,却不亚于平地起了滚滚惊雷。把个常思炸得身体晃了晃,脸色大变。良久之后,却又忽然摇头而笑,“听你这么说,老夫倒觉得你有点像真的二皇子了!”
“是真是假,晚辈从来就没说得算过!”宁彦章坦诚地看着常思,笑着说道:“如果有可能,晚辈宁愿为瓦岗寨二当家之子,姓宁,名彦章。”
“取的是王铁枪的名号吧,只可惜,你的本领照着他差得不是一点半点!”常思再度围着他绕起了圈子,脸上的表情好生令人玩味。
“晚辈从醒来之后到现在,满打满算只学了四个月的武艺。并且在最近半个月,才得到了名师指点!”宁彦章的目光随着常思的身影而动,稚嫩的脸上写满了自信。
“进步的确够快!”常思停住脚步,轻轻点头。“你以前真的没学过?”
“没有!”宁彦章想了想,轻轻摇头。
“我听韩重赟那小子说说,你连字都不认识几个!”常思忽然咧了下嘴巴,脸上的笑容好生令人玩味,“不识字,却能熟练用出战国策中的典故?你小子看来最近没少读了书啊!”
“这,这个倒不是最近读的!”宁彦章抬手,再度指向自己的脑袋,“以前应该也读过一些。只是这里受过伤,所以,时灵时不灵!”
“这个理由倒是不错!”常思摇头而笑,“那到底什么时候灵?”
“晚辈不清楚!”
“什么时候不灵?”
“好像也不由晚辈自己来决定!”
“啊?哈哈,哈哈哈……”
“嘿嘿,嘿嘿,嘿嘿……”
“将军,道观前后,已经清理干净了!”正当一老一小对着打哑谜之时,有个年龄看上去与韩重赟不相上下的骑将策马冲了过来。先狠狠瞪了宁彦章一眼,随即拱起手向常思请示炎之魔女的守序信仰最新章节。“杀一百一,俘虏七百六十三。还有两百余人逃进了山里头,韩将军正带人继续追剿!”
“派人给韩重赟传令,除恶务尽!”常思毫不犹豫地挥了下手,大声命令。
“是!”年青的骑将大声答应,却没有立刻离去,而是看着常思,继续大声请示道,“俘虏,俘虏里官职最大者,便是那个姓李的。他自称是衙内亲军步将,受二皇子指使而来。还有一群地痞流氓,则自称是郭允明的手下!”
“胡说,二皇子怎么会做如此糊涂之事。一定是他们胡乱攀污,败坏殿下和郭大人的名声。”常思狠狠地瞪了年青的骑将一眼,随即不耐烦地挥手,“也罢,既然他们不知悔改,死到临头还要拖别人下水,你就去给我把他们全都杀了便是。全杀光,一个不留!”
“这……”年青的骑将被吓了一哆嗦,犹豫着不知道是否该去执行。姓李的家伙跟自己这边很多人都认识,肯定不是假冒的亲军步将。地痞流氓们在马刀之下,也未必有胆子集体撒谎。而一下子杀掉这么多“自己人”,饶是常节度以往立下过大功,恐怕也很难向刚刚登基的皇帝陛下交代。
“叫你去杀你就去杀,啰嗦什么?!”常思竖起眼睛,声音忽然变得极为冷酷。“都抢到老子女儿头上了,老子若是再忍,下次还不是随便一个人找一个狗屁理由就敢灭老子满门?去,给老子杀!如果你胆敢放走一个,老子就拿你小子抵账!”
“末将遵命!”年青的骑将又激灵灵打了个冷战,策马如飞而去。
还没等他的身影去远,常婉莹却又拖着常婉淑,踉跄而至。脸上再也没有先前那种委屈,取而代之的,则是深深的负疚,“阿爷,姐姐说,姐姐说,汉王他,他撤了您的职!女儿不孝,拖累父亲您了!”
说着话,她屈膝下去,挡在自家父亲和宁彦章之间,长跪不起。
“不是撤职,是高升。你老子高升了,泽潞节度使,掌管好大一片地盘呢!”见女儿终究免不了胳膊肘向外拐,常思叹了口气,苦笑着摇头,“起来,起来!哭什么?老子高兴还来不及呢!泽潞节度使啊,从此往后,你老子也是一方诸侯了!这加官进爵,又算哪门子拖累?!”
常婉莹力气没自家父亲大,抽泣着被后者从地上拉起。内心深处,却愈发地感觉愧疚。她原本以为,凭着自家父亲与刘知远的交情,自己哪怕做了些出格的事儿,也不会让父亲受到太多牵连。却万万没想到,自己最近一段时间的所作所为,恰好促使刘知远下定决心,将自家父亲永远赶出了朝廷决策中枢。
在北来的路上,宁彦章曾经路过泽、潞两州,知道那边非但人丁稀少,还到处都是土匪的巢穴。常思此去,没有十年八年的卧薪尝胆,根本不可能真的掌控该地,更不可能成为与眼下符彦卿、李守贞等人比肩的一方诸侯。而六军都虞侯,进了汴梁,哪怕是刘知远再不念旧情,至少一个枢密副使的职位是跑不了的。稍加运作,便有可能成为三公之一,富贵绵延数代!
想到这儿,他心里头不免也觉得对常思亏欠甚多。走上前,冲着对方郑重拱手:“没想到拖累前辈这么多,晚辈先前的话,过于不知轻重了。还请前辈见谅!”
“罢了,已经发生的事情,说他作甚!”常思白了他一眼,长长地叹气。对他常某人来说,进不进枢密院没什么要紧,做不做一方诸侯,也无所谓。难过的是,自己跟刘知远同生共死这么多年,到头来,却终究未能过得了富贵关。所谓“苟富贵,勿相忘”,终究还是一句空话。人一登上了皇位,昔日的手足之情,就立刻烟消云散。
“的确,晚辈多嘴了!”宁彦章被常思的大度弄得不知所措。讪讪地推开数步,红着脸道。
“唉——!”常思闻听,又冲着天空喷出一口长长的白雾。随即,一手搂着自家女儿,一手指点宁彦章,“老夫不会杀你。但是你小子,也不能离开老夫视线之内。老夫麾下还缺个骑将,不知道你会不会觉得委屈!”
“单凭将军差遣!”这个弯子转得着实太急,宁彦章差点又没能跟得上。犹豫了好一阵,才笑着拱手。
比软禁好一些,算是羁绊。刘知远不较真儿,自己就能继续顶着一个骑将的头衔厮混。如果刘知远非要将二皇子或者二皇子的尸首送往汴梁验明真伪,恐怕老常立刻就会将自己交出去,而不是冒着被刘知远派兵征剿的风险,继续为自己挡风挡雨。
“宁彦章这个名字不好!”常思又摆了摆手,忽然间就变成了一个忠厚长者,当着自家两个女儿的面儿,笑着指点,“不好,即不好听,又太响亮。并且这个名字已经传开了,你绝对不能再用!”
“那晚辈就再改个名字就是,只要不再改姓氏便好!”宁彦章知道他说得有道理,欣然答应。
自己想要平安脱身,就少不得常思帮忙。而宁彦章就是石延宝,这已经是河东文武的共识。所以,自己只能弃了现在这个名字,以避免将来的麻烦。
“干脆,以字为名算了!铁枪王彦章字子明,从今往后,你姓宁,叫子明便是。”常思略作沉吟,大笑着补充,“老夫麾下骑兵左都将宁子明,原本为泽州地方良家子。慕老夫威名,特来相投。每战必身先士卒,老夫能荡平泽潞二地,其人功不可没!哈哈,哈哈哈,老夫乃路泽节度使常思,此番前去赴任,虎躯一振,英雄豪杰纳头便拜!”
“哈哈哈,哈哈哈哈……”山谷间回声荡漾,循环反复,萦绕不绝!
头顶上的乌云瞬间散开,阳光洒满在场每个人的眼睛。
注1:五代朝廷轮替极快,最长的后梁不过十六年。后唐十三年,后晋十一年。
第一卷卷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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乱世宏图 第一章 问道 (一)
第一章问道(一)
“呼——四爷正妻不好当全文阅读!”攻城弩带着凄厉的风声从半空中掠过,将一名正在挥刀督战的契丹将领直接提了起来,远远地落入城内,不知所踪!
“述澜大人,述澜大人——!”城头上,响起一阵慌乱的惊呼。紧跟着,数以千计的羽箭冰雹般朝着床弩所在位置砸下。但这些羽箭发挥不出任何作用,它们的有效射程最远也超不过一百五十步,而汉军的床弩却都架设在距离城墙二百步之外,并且每一架床弩之前,都装上了厚厚的门板。
“呼——!”“呼——!”“呼——!”“呼——!”更多的攻城弩脱离弩床,飞上汴梁城头。两尺长的弩锋,一丈长的弩杆,被烈日晒得耀眼生寒。凡是被弩锋命中者,无论是手持举盾,还是身穿明光铠,结果都是一样。
精钢打造的弩锋就像戳纸一样,戳破厚厚的盾牌和沉重的铁甲,将保护在盾牌和铁甲之后的人穿在上面,继续飞翔。而被命中者却不会当场死去,在飞翔的途中不停地张牙舞爪。鲜血、碎肉还是屎尿一类的东西,则从半空中淋漓而落,将地面上躲避不及的兵卒们淋得满头满脸。
“哇——!”一名契丹十将从脸上抹掉半截肠子,俯下身体,大吐特吐。自从去年滹沱河之战到现在,他连一场像样的战斗都没打过,身体的反应能力和耐力都大不如前。而汴梁城内的纸醉金迷,又极大地消磨了他与生俱来的野性。让他在直面自家袍泽死亡之时,反应比周围的“梁军”还要不堪。
周围的“梁军”,则纷纷将身体缩在城垛之后,透过射孔朝着外边不停地放箭。能不能射到人暂且不说,至少,得让刘知远明白,大伙也不是可以随便拿捏的鱼肉,想要进入汴梁城,多少也点给足了价钱。
他们都是大辽国国舅,汴梁留守萧翰花费重金从各地征募而来的老卒,有的李存勖当皇帝时,就已经上过战场。还有的,则先后在梁、唐、晋、蜀的旗帜下效过力,这辈子除了提刀厮杀外别无所长。如今看在钱的面子上,替契丹人所建立的大梁国打一仗,也不算多管闲事。毕竟刚刚被契丹人用绳子捆着押上龙椅的大梁国皇帝李从益,乃为前唐明宗皇帝嫡系子孙,绝对算得上是正根正朔!(注1、注2)
当然,指望大伙把刘知远打败,那也是痴人说梦。拿多少钱干多大事儿,这是老卒们所奉行的行规。今天大伙之所以能蹲在城垛后向下放箭,是为了回报萧翰大王当初给的赏钱。待付出和收入差不多平衡了,或者城外的刘知远主动开出了高价,大伙自然就会收起弓箭,对城内的契丹人和大梁皇帝的爪牙们倒戈一击。
满怀心事时射出的箭矢,当然无法给进攻方造成太大的干扰。很快,就有大队的汉军高举着盾牌,来到了护城河畔。两名背着步军指挥旗的将领,沿着河畔左右跑动。转眼间,就以护城河为边界,架起了一堵半丈高,三百余尺长的盾墙。紧跟着,两队弩手踩着鼓点儿,走到了盾墙之后。立正,分散排列成稀疏的三排,躬身,用脚踩着弩臂开始挂弦!
“三才弩呢,三才弩,怎么还不发射?射,赶紧发射弩箭杀散他们。别,别给他们放箭的机会!”几名契丹百人将尖叫着,从敌楼里跑了出来蛇蝎庶女全文阅读。铁跌撞撞地冲向架设在马脸和敌楼底部的三才弩。
汴梁城的防御设施非常完善,这种一丈长短,架着三根弓弦的三才弩,在城墙的每一处宽阔位置,都摆了不下五具。如果早点儿利用起来,刚才根本轮不到刘知远手中的床子弩嚣张。更轮不到汉军将数百具擎张弩大模大样地摆在护城河边上!
“坏,坏了!”趴在三才弩旁边的一众“梁军”队将,哭丧着脸冲着他摆手。“有人,有人昨天夜里偷走了弩钩!”
“弩弦上被人偷偷撒过尿!”
“弩尾的铁翎少了一根!”
“……”
更多的“噩耗”传来,每一个都让契丹百人将们透体生寒。防守利器三才弩早不坏晚不坏,就在汉军抵达汴梁城外的同时,全都坏了!要是汴梁城内没有人跟刘知远私通,才怪!并且私通刘知远的这伙人,位置绝对不会太低。否则,他们根本没机会接近城墙和敌楼!
然而,眼下根本不是抓内奸的时候。连契丹人自己的萧翰大王都偷偷溜走了,那些先前迫于兵势投降契丹的汉人将领,怎么可能还肯与汴梁城同生共死?眼下最迫切的是,动员所有能动员的力量,先给汉军当头一棒。然后再寻找机会,突出重围,返回数千里之外的草原!
“八牛弩呢,八牛弩难道也都坏了不成!”想到这儿,众契丹将领们立刻放弃了对三才弩的指望,把目光迅速转向敌楼三层。那上面,还摆着两具天下第一利器,八牛弩。需要足足四十个人才能操作得动,每支弩箭都有成年男人小腿粗细,射程高达四百余步,一箭飞出,地动山摇!
“挂弦,挂弦的钢牙秃了。卡槽里边被人灌了水和绿矾油!”敌楼三层,一名“梁军”将领探出半个脑袋,面如死灰。(注3)
八牛弩威力巨大,但里边的构造也颇为繁杂。光是上弦和发射所用,就有绞盘、榫头、弦勾,锤击牙等若干精密零件。无论其中哪个破损,整座八牛弩都会彻底变成废物。一根弩箭都发射不出。
“我不信!尔等肯定与刘知远早有勾结!”契丹将领们抽出弯刀,咆哮着再度冲回敌楼。太巧了,这一切简直都发生的太巧了。摆在马脸和敌楼底层露天处的三才弩全都报废,锁在敌楼三层,从早到晚都有专人看守的八牛弩,居然也同时失了灵。勾结刘知远的人本事再大,也不可能大到如此地步。这里边如果没有猫腻,才怪?
回答他们的,是一排整齐的雕翎。先前还如丧考妣的梁军都头杨立,迅速将身体缩回敌楼三层,指挥着一队弓箭手,居高临下向契丹人发起了射击。
整个敌楼周围顿时一片大乱。负责督战的契丹将士,抓起武器,砍向自家附近一切看上去可疑的目标。而原本还想跟刘知远讨要一些好处的老兵们,则不肯低头就戮,猛然间发出一声大喊,要么顺着马道逃入城内,要么挥刀跟契丹人战成了一团。
“蓬——!”数百支明晃晃的弩箭,被擎张弩射上的半空。贴着城垛的边缘,组成一道道死亡之线。凡是没有藏在死角之内的,无路契丹人还是汉人,无论将领还是兵卒,成排成排地栽倒,鲜血顺着城墙表面的砖缝,汩汩成溪!
“蓬——!”又是数百支弩箭,将城墙上躲避不及的守军再度放翻一大片。在“内奸”的刻意放纵下,城外的汉军弩手们,射出了清晰分明的节奏。一排发射完毕俯身去用腿张弦,另外一排则恰恰扣动扳机。几排人马彼此配合,弩箭如冰雹般毫无停歇!
正对着汉军进攻方向的敌楼、马脸和城墙上,很快就再也找不到一个站立的人。所有侥幸未被弩箭射中者,一个个俯身于隐蔽处,用盾牌或者胳膊护住各自的脖子和脑袋,瑟瑟发抖。
而城外的汉军,则在郭威的指挥下,开始架设过河的木桥。几座宽大低矮的木车,被兵卒们奋力推向护城河畔。“停!”有名辎重营指挥奋力挥动一面白旗,正在前移的木车贴着护城河的边缘缓缓停稳。
“下锚!”那名辎重营指挥继续摆动一面黄旗,扯开嗓子大叫。数根粗重的铁爪,顺着车厢边缘降下,被士兵们用铁锤一下下砸入地面之下。
旋即,又是一面红色的旗帜快速被举起,“上梁,上梁——!”沙哑的叫嚷声不绝于耳,士兵们奋力摇动车身两侧的绞盘,将一根根三丈长短,合抱粗细的木梁,由预先绑好的绳索拉扯着,一寸寸推向护城河对岸。
如此巧妙而又娴熟架桥术,令躲在城门内督战的契丹将领目瞪口呆。直到两三根移动最快的木梁,已经搭上了贴近城墙一侧的河岸,才猛然惊醒,高举起铁蒺藜骨朵,大声叫喊,“出去,放火,放火烧木梁。谁烧掉一根,赏女人十个,战马五匹!”
“放火,赶紧放火!放火烧烧桥!”门洞里的其余契丹兵卒,知道情况危急。不假手于被他们奴役的梁军,自己点燃了火把冲向了木梁。
护城河对岸,有一整队汉军弩手,正等着他们。在十将、都头和队将的指挥下,一**轮番发射。转眼间,就将冲出来的放火的契丹将士,全都射死在城墙根下。每个人身上至少扎了五根以上弩箭,从前胸透到后背,死不瞑目!
注1:刘知远在各地豪强的全力支持下,向契丹人发起了人民战争。澶州、宋州、亳州、密州相继被义军拿下,符彦卿、高行周等人做壁上观。契丹皇帝耶律德光因为部下损失太大,又担心归路被切断,在战事初起,就主动退向了河北。留国舅萧翰守汴梁。
注2:李从益。萧翰不肯等死,派人从徽陵中,把后唐明宗之子李从益抓出来立为皇帝,国号大梁。留下少许契丹监督他执政,自己偷偷逃走。所以刘知远兵临汴梁时,城头旗号从大辽忽然就变成了大梁。
注3:绿矾油,古代浓硫酸,不纯。加水稀释后可以腐蚀大部分铁制品。(乱世宏图../41/414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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乱世宏图 第一章 问道 (二)
第一章问道(二)
一张粗大的角弓猛然从城垛后探出,朝着辎重营指挥使卢四射出羽箭重生成渣夫之女全文阅读。持弓者长着一幅明显的草原面孔,射出来的羽箭又准又急。辎重营指挥使卢四猝不及防,肩窝处窜起一道红光,仰面跌倒。数以百计的弩箭立刻朝着那名弓手飞了过去,转眼间,将其淹没在弩海当中。
又有一队契丹人与汉人混合的队伍,举着盾牌,冲出城外。他们试图在盾牌的保护下,靠近正在继续拓宽加固的临时桥梁。这个愿望注定无法实现,攻城弩、擎张弩,还有进攻方的无数角弓同时对准了他们,长长短短的箭矢如蝗而至。盾牌被撕碎,火把被砸灭,做着好梦的冒险者们,一个个变成了刺猬。
数支绑着火把的攻城弩直接飞跃了城墙,在汴梁城内点起一团团浓烟。转瞬,便有更多的火头,在城南、城北、城东、城西迅速涌起。预先被刘知远派遣入城中的韩朴,接到信号后,带领一干死士开始发难。他们的战斗力比不上正规军,破坏力却不可小瞧。逼得负责全城防御的契丹都统萧怀让,一次次从各侧城墙上抽调人手,去平息来自背后的叛乱。如此一来,原本就岌岌可危的城防愈发显得单薄。大约半刻钟之后,汴梁西门附近的几座木桥同时贯通,史弘肇跳下坐骑,大斧一挥,身先士卒冲到了城下。
守门的契丹百人将试图组织人手关闭城门,放下瓮城与内城之间的铁闸。周围却跳起了无数梁军将士,拔出兵器与他的追随者奋力厮杀。队将、都头、十将、小卒,半天之前还如同绵羊般温顺的“梁兵”,个个如狼似虎,前仆后继。甚至一些原本跟城外没有丝毫联系,只是应募而来,拿钱卖命的老卒,这一刻也断然倒戈。与“举义”的梁兵一道,将契丹人驱离城门和铁闸的机关,确保进城之路畅通无阻。
眼看着汉军的战旗已经迫进了城门,守城的契丹人放弃争夺铁闸摇橹的控制权,咆哮着迎向史弘肇。这更是一个错误的选择,自打被杜重威勾结,兵不血刃渡过滹沱河以来,他们遇到的全是些懦夫,因此过分低估了汉人的勇武。史弘肇手中的大斧轻轻一摆,就将两名扑过来的契丹十将像拍西瓜一样拍得倒飞回去,筋断骨折。随即,他又将斧头举起来向前力劈,“喀嚓重生之异能闺秀全文阅读!”将第三名冲过来阻拦他的契丹正将从脑门处劈成了血淋淋的两片!
“啊——!”勇敢全是相对的,即便是平素拿死亡不当回事的人,也知道怕死。看到自己这边数一数二的勇士,被对方中的一名恶汉用斧子从脑门儿中央切开,肠子肚子落了满地。其余跟过来的契丹兵卒顿时失去了拼命的勇气,大声尖叫着,倒退而回。折返的速度,竟然被冲出城时还好快上三分。
“不过如此尔!”站在距离城墙五百步远的一辆楼车上,大汉高祖刘邦的“嫡系子孙”,沙陀族,新任大汉皇帝刘知远摇了摇头,轻轻撇嘴。
都说契丹人勇不可挡,若是去年杜重威与张彦泽两个不与其勾结,掉头反噬,就凭这群连最基本的城池攻守技巧都不懂的化外土包子,怎么可能拿得下汴梁?而杜重威和张彦泽两个也是又蠢又弱,明明已经发现契丹人是一群土包子,却没勇气再度反戈一击。结果一个交出手头大部分兵马,回到封地上去做缩头乌龟,另外一个,干脆被契丹人卸磨杀驴,直接砍了脑袋安抚民心!
“恭喜陛下如愿进入汴梁!我大汉荡平四海,指日可待!”大汉枢密使,中书侍郎兼吏部尚书,同平章事杨邠三步两步冲上楼车,在众目睽睽之下手舞足蹈。(注1)
从当初劝说刘知远拒绝契丹人的招安起兵抗争,到后来跟郭威一道力主刘知远放弃“挟天子以令诸侯”的念头自立为帝,在一众文臣当中,他不知道遭受了多少冷嘲热讽。万一此番入汴战事不顺,少不得就会惹得政敌苏逢吉等人群起相攻。而现在好了,一切乌云都散去了,事实证明,大辽天子耶律德光根本没打算长期统治中原,留守洛阳、汴梁等地的契丹兵马,更都是一些纸糊的老虎。随着史弘肇的身影冲入城门,整场南进入汴战事即将以汉军的全胜而宣告结束。汉王刘知远成功化家为国,而他杨邠也即将因为运筹谋划的首功,彻底坐稳大汉国第一文臣的位置。
“恭贺陛下,成功拿下汴梁!祝陛下早日荡平四海,一统九州!”刑部尚书苏逢吉、枢密院承旨聂文进、飞龙使后赞,御林军都指挥使李进等人也陆续拾阶而上,有的穿着刚刚赶制出来的上朝官袍,有的还是一袭旧衣,但每个人脸上的喜悦,却如假包换。
无论事先是赞同南下也好,反对南下也罢,汉军顺利进光复汴梁,对所有人都有益无害。至少,大伙刚刚升迁的官职都保住了,不用再退回太原去卧薪尝胆。
“拿下汴梁有什么可贺的,里边总计才有几个契丹人?至于一统九州,更是没影子的事情。诸君还是不要高兴太早的好!”刘知远心里头此刻也非常兴奋,然而,作为大汉天子,他却觉得有必要给大伙泼一点冷水。以免这些家伙个个得意忘形,推着自己走了当年黄巢入长安的覆辙。
众文武闻听,先是微微一愣,旋即口不对心地躬身下拜,“这个,主公圣明,居安思危,臣等自愧不及!”
“朕不是故意扫尔等的兴,的确没什么可得意的。距离一统九州,也相去甚远!”听出众人话语里的敷衍之意,刘知远不得不收起笑容,郑重强调。“事先的密报尔等也曾经看过,今日留守汴梁的契丹人,总数不及四千,并且全都不是耶律德光那老贼的帐下亲信精锐。而伪梁傀儡皇帝任命的几个四个枢密使当中,也有三个早就跟咱们建立了联系。所以,一鼓破城不足为奇,顿兵城外束手无策,才真是我等的奇耻大辱!”
“呵呵,呵呵,嘿嘿嘿!”众文武无言以对,只能低着头讪笑不止。
今日之战,的确早就没有任何悬念。契丹人自己原本就没有死战到底的决心,两个被耶律重光留下坐镇的契丹重臣,又先后弃军潜逃;再加上防御方的大部分汉人将领,都已经提前向大汉天子输诚;让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契丹都统带领三千余弃子杂兵对抗十万大军,能把汴梁城守住,才怪!
但必胜之局,也是大伙齐心协力打出来不是?若使汉军不能一路上势如破竹,被耶律重光留在汴梁城内那些墙头草们,又怎么可能主动输诚?三四千契丹残兵,战斗力的确不值得一提。可就在半年之前,三四千契丹杂兵,却可以横扫衮、曹数州。沿途各方诸侯,要么束甲请降,要么闭门不战。谁曾经像汉军这样,打得他们毫无还手之力?!
“拿下汴梁,我大汉所控,不过是并、豫两州。”不知道是真的居安思危,还是故意装出来一幅忧心忡忡模样,刘知远在楼车上缓缓踱了数步,继续低声说道,“而天下九州,眼下还有七个,掌控于乱臣贼子之手。偏偏并州常年处于对抗契丹的第一线,早已疲敝不堪。而豫州,唉,可怜这片膏腴之地,被契丹人糟蹋得一片狼藉。拼上十年养生之功,恐怕也难恢复至当年模样!”
这番话,的确是据实而论。令众文武脸上的笑容迅速冷却,眼睛里头或多或少都涌起了一抹凄凉。
自大唐崩溃以来,虽然后梁、后唐、后晋、南楚、南汉、西蜀的旗号先后出现,从没有一个朝廷真正能重整九州。但大体上,诸侯们都将从西京洛阳到东京汴梁这一带,视为中原腹心。几次朝代更替之战都没有持续时间太长,新朝和旧朝也都没忍心对两都旧地进行大肆破坏。
而契丹人却不管什么腹心不腹心,对他们来说,整个中原都属于战利品。所以杀过滹沱河之后,就如强盗入了集市,野兽进了羊群。一路上烧杀抢掠,无恶不做。偏偏耶律重光的大辽国,又从来没有军饷军粮这一说。无论是近卫亲兵,还是外围杂兵,补给全都得靠抢。抢完了城市抢乡村,抢完了乡村抢堡寨。短短半年时间,就将几代中原人积攒起来的繁华,彻底毁了个干净!
如今,契丹皇帝耶律德光抢过了瘾头,跑回了燕云。接手两都旧地的大汉,却不得不替他收拾这个烂摊子。收拢百姓没有钱,招安土匪没有足够的钱,甚至年初拖欠天下豪杰的买契丹人头颅钱,到现在亦不知道该向何处去筹?
注1:后汉没有宰相一职,以中书门下同平章事,行驶一部分宰相之权。中书令通常不设,中书侍郎则为中书省第一实权官位,负责辅佐皇帝做出各种决策,枢密使则有资格掌控兵权。所以杨邠等同于一人身兼决策、执行和军事运筹三项重要职责,同时还把持着官吏考核与升迁。权力等同甚至大于唐代的宰相。(乱世宏图../41/414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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乱世宏图 第一章 问道 (三)
第一章问道(三)
成功进入汴梁,的确可喜可贺LVSS之‘宠’妻最新章节。然而此刻国库和私库都穷得连耗子都要搬家,也是不争的事实禽图腾(小小雀鸟隐藏的惊天之秘)全文阅读。偏偏大伙到汴梁来还想重建秩序,还想做一个正经的朝廷,而不是一伙过路的蟊贼。不能像契丹大王耶律德光那样,捞一把就跑!
“启禀主公,史将军已经杀到了大宁宫外。他派人回来请主公亲自跨马入城,给贼人最后一击!”正在大伙愁眉不展的当口,枢密副使,兵部尚书郭威大步走上楼车,冲着刘知远躬身发出邀请。
作为汉帝刘知远的绝对心腹,此番攻击汴梁的实际总指挥,他深知自家主公长着一颗不甘老去的心脏。所以在确保守军已经彻底失去了抵抗能力之后,特地以先锋官史弘肇的名义,邀请大汉天子亲临最前线。
那刘知远闻听,果然立刻将心中的所有忧患丢在了九霄云外。单手一撩披风,大步走向楼梯。一边走,一边大声吩咐,“来人,给老夫备马抬刀。老夫要亲手拿下皇城,以报答当年大晋高祖知遇之恩。”
“是!”楼车下的御林军齐声答应着,替刘知远取来兵器和战马。一众文武群臣,也纷纷跳上坐骑,跟在了大汉天子的御驾之后。君臣三十余人在数百名御林军的重重保护之下,沿着刚刚放下的吊桥冲入汴梁城。所过之处,欢呼声不绝于耳,“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无论是郭威和史弘肇两人麾下的汉军精锐,还是临阵“举义”的梁军兵卒,都主动让开一条道路,望着金黄色大纛下的那个身影,满脸崇拜。
山呼海啸般的万岁声中,刘知远左顾右盼,意气风发。从一介大头兵走上皇位,古往今来有几个英雄可以跟他比肩?而若论得国之正,能排在他前面的更是找不到第二人。
汉高祖是靠撕毁合约,偷袭了项羽。唐高祖原本是大隋的臣子,起兵时又勾结过突厥。唯独他,靠得是驱逐契丹,救黎民百姓于水火之大功。即便千载之后,修史者写到此节,也得停下笔来,响亮地说一声佩服!
此时此刻,跟在刘知远身侧,杨邠、苏逢吉、王章、郭威等人,也都是心潮澎湃。他们成功了,从此之后全都是开国功臣,个个能够留名史册。他们不再是被人呼来斥去的管账小吏杨某,落魄书生苏某,衙门孔目王某,大头兵郭家雀儿,相反,日后有人提起他们当年的寒微,脸上非但不会再有什么轻贱之色,只会高高地挑起大拇指,感慨一句,“英雄莫问出身!”
汴梁城内,宁死也要给契丹人当鹰犬的败类,原本就不多。在汉军强大的兵威面前,更没人真心愿意替早已“转进”到栾城的耶律德光“死节”。因此,君臣众人,在沿途中根本没有遇到任何突发危险,一路顺顺当当地就走到了大宁宫前。
大宁宫最初乃为后梁开国皇帝朱温所建,后唐、后晋的历任皇帝又几度加固拓宽。此刻已经变作一个方圆五里多的城中之城。非但敌楼、马脸、瓮城、箭垛等防御设施一样不缺,城头之上,还有大量的钉拍、床弩、油桶、滚木等守城利器。正常情况下,进攻方不付出上万条生命为代价,根本甭想再向内前进半尺。
然而,自当年后梁覆灭那一刻起,大宁宫的防御设施和守城利器,就未曾一次派上过用场。这回,情况也是一样。当刘知远的帝王大纛出现在宫门口,里边的傀儡皇帝李从益立刻就明白自己已经无力回天。当即,就命令心腹太监主动竖起了降旗。
刘知远见此,也不过分逼迫。摆手命令史弘肇停止攻城,全军将士在距离城墙五十步之外列阵等待。大约等了半刻钟后,大宁宫的正门“轰隆隆”地被太监们从内部打开。傀儡皇帝李从益,自己反捆了手臂,将还没怎么用过的一干印信挂在脖子上,带着十几名妃子,跪地恭迎。
“你也配做明宗陛下之子?”见李从益趴在地上,屁股朝天的模样,刘知远瞬间就想起了当年自己的老上司李嗣源。
当年,唐明宗李嗣源是何等的英武?带领五百猛士打遍天下无敌手。战潞城,战衮州,战汴梁。生擒过燕王刘守光,吓跑过百战老将葛从周。灭梁之战,更是作为先锋一路攻城拔寨,最后把个后梁皇帝朱友贞吓得不敢迎战,硬生生躲在皇宫里抹脖子自杀了账。
而他的小儿子李从益,此刻又是何等的窝囊?当初被萧翰逼着登基做傀儡也就罢了,他手头无兵无将,胳膊拧不过大腿。可萧翰分明早已经跑路了,汴梁城内只留下了四千杂兵和一名都统监视他执政。他居然依旧连挣扎都不敢挣扎,继续任凭着一个小小的契丹都统骑在自己头上发号施令,当孙子当得不亦乐乎!
前后两代人比较,其间落差已经完全不能以“犬子虎父”四个字来形容。简直就是老虎窝里养出来一头肥猪!
“晚,晚辈也,也没想过当,当皇帝啊。是,是萧大王,萧大王拿绳子把晚辈捆来的!”听出刘知远语气不善,李从益被吓得接连打了好几个哆嗦。赶紧以头用力抢地,哭喊着辩解,“晚辈,晚辈自打十四年前,十四年前那个,那个晚上开始,就,就再也不敢想当皇帝了。晚辈,晚辈真的是没办法,实在抗拒不得,才不得不住进这里头来!”
十四年前,后唐明宗李嗣源病危,秦王李从益趁机谋反,却被安从益诛杀。李嗣源闻讯之后又惊又气,含恨亡故。旋即,宋王、潞王起兵争位,天下一片大乱。由此,才有了石敬瑭战败,被迫向契丹人求援,认贼作父,割让燕云十六州等一系列奇耻大辱。
作为当年石敬瑭麾下的心腹大将,刘知远对这一切简直历历在目。没人提起来,他还觉得胸闷气短,此刻听李从益忽然又提起了十四年前的旧账,顿时眼前就是一阵阵发黑。猛地将佩刀从腰间拔出,指着后者的鼻子怒喝:“放屁!十四年前你年纪小,什么事情都无法自己做主。可你今年已经十八,怎么可能还跟三岁娃娃一样,为了活命就豁出去一切?!你给契丹人当傀儡也就罢了,老夫不怪你。可好歹也该重建大唐,而不是什么狗屁大梁!那大梁国朱氏父子,跟你们李家乃是世仇,你难道就不清楚。莫非你连李都不想姓了,反要改姓了朱,做那朱温的孝子贤孙?”(乱世宏图../41/414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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乱世宏图 第一章 问道 (四)
第一章问道(四)
一番话,说得掷地有声超级金钱系统全文阅读。然而认真深究起来,却未免有些强词夺理!李从益连当不当傀儡皇帝,他自己说得都不算,哪有资格决定国号?况且即便他有资格做决定,此梁与朱温父子的后梁也没任何继承关系。且不说,四百余年前,南朝还有一个萧氏大梁。再远一点,战国时的魏国大梁城,遗址就是汴梁。因为国都定于汴梁而取国号为梁,天经地义!
但此刻刘知远身边有数十万雄兵,李从益却已经成了货真价值的阶下囚。所以再强词夺理的话从前者嘴里说出来,后者也没勇气反驳。只能继续匍匐在地上,哀声乞怜,“晚辈,晚辈知道错了。晚辈乃不孝子孙。念在我李家已经没人守墓的份上,请前辈饶我一命!晚辈今后定然于徽陵侧结庐守墓,此生再不离开父母陵园半步!”
然而他越是摇尾乞怜,刘知远越觉得他面目可憎,撇了撇嘴,冷笑着道:“明宗皇帝英雄一世,眼睛里头哪容得下你这么个窝囊废!他的陵墓,今后朕自然会去寻李家旁支来守,无须你再上门给他添堵!”
说罢,右手稍稍用力,就准备拔出佩剑来,将此人亲手处死。中书侍郎兼同平章事杨邠在旁边看到,连忙用手掩住嘴巴的发出了一声清咳,然后向前追了两步,用极低的声音劝谏:“陛下,今日乃大喜之日,不宜在皇宫内见血。况且此子虽然忤逆不孝,对我大汉来说,却并非毫无用途!”
“这种废物,留着何用?”刘知远眉头轻皱,握在剑柄上的右手开开合合独裁抢爱:小魔女不好惹最新章节。
他之所以急着杀掉李从益,首先是因为觉得眼前这家伙实在给后唐明宗李嗣源丢人。其二,也是为了斩草除根,永绝后患。否则,哪天万一有人又把此子推出来,以后唐的旗号蛊惑天下,他刘知远的大汉,少不得还要经历一番动荡。
作为刘知远多年的心腹老臣,杨邠当然能猜测到自家主公的意图。然而,他现在既然已经成了大汉首辅,就得先从国家利益考虑一件事,而不是主公的喜好。因此,明知道刘知远肚子里已经有了怒气,依旧笑着补充,“微臣听闻,萧翰将他硬推上皇位之后,曾经冒用契丹国主耶律重光的名义,传旨给杜伏威、李守贞、符彦卿和高行周等人,命一众节度使效忠大梁。而一众节度使当中,除了符彦卿当场翻脸,将传旨钦差乱棍打出之外,其余众人,都收下了伪旨。如今群雄当中,只有高行周一人愿意皈依大汉。若是让此子公开向主公献一道降书……”
“我愿写降书,愿意给杜伏威他们几个下旨,让他们也归顺大汉!”话音未落,李从益已经恍然大悟。弯下腰去,不停地以头抢地,“只要陛下饶晚辈一命,陛下无论吩咐晚辈做什么,晚辈都肯答应!”
“李从益,你好歹也是一国之君!”跟在李从益身边的众妃嫔当中,有一个实在听不下去,站起来,大声呵斥。
她长得修身长腰,先前跪着时就已经比李从益高出了大半个头。此刻站起来,更显纤细挺拔。刘知远的目光立刻就被吸引了过去,撇了撇嘴,冷笑着问道:“你又是哪个?尔夫已经成了亡国之君,这里哪里还有你说话的份?”
“他本事不如你,守不住自己的江山。为社稷殉葬,乃理所当然。而你既然已经赢了,又何必不拿出些天子气度来,早点给他个了断?没完没了地折辱人,算什么英雄?!”那女子既然站了起来,想必早已将生死置之度外。正对着刘知远轻轻蹲了下身,同样冷笑着回应。“至于本宫,乃辽州刺史之女孙。陛下既然记得唐明宗,应该也知道银枪效节军!”
“你,你是银枪王建及,王将军之后!”刘知远微微一愣,旋即佩服之意涌了满脸。“既然是故人之女孙,你出宫还家便是。朕与王公曾经有过袍泽之谊,不敢慢待他的后人!”
“我既然已经嫁与了他,又穿过了这贵妃袍服,当然应该与他患难与共!”女子看了看趴在地上做俯首帖耳状了李从益一眼,目光里又是绝望,又是爱怜。“还请陛下念在与吾祖的袍泽之谊上,不要让外子再受折辱!”
“啊?好说!好说!”刘知远大吃一惊,退开半步,右手握成拳头轻轻敲打自己的左手掌。“苏尚书,朕刚才的话你可听见了?这件事就交给你。先带他们夫妻几人下去写降书和圣旨。然后,过些日子朕再决定如何安置他们!”
“臣,遵命!”新朝刑部尚书苏逢吉立刻快步上前,躬身施礼。
“谢皇上开恩,谢皇上开恩!”李从益喜出望外,带着其余嫔妃,不停地给刘知远叩头。
唯有先前站起来的那个女子,知道全家人被榨干了利用价值后,终究难逃一死。轻轻叹了口气,赶在汉军兵卒围拢过来之前搀扶起了他,跟在苏逢吉身后,踉跄而去。
不待李从益和他的妃子们被押着走远,刘知远的同父异母弟弟,镇宁军节度使慕容彦超已经带着一队如狼似虎般的老卒,持刀杀入大宁宫。见到里边的活人,无论太监、宫女,还是皇宫侍卫,全都按翻在地,绳捆索绑。见到心存侥幸而躲进皇宫的契丹溃兵,则不由分说乱刀砍成肉酱。
须臾之后,整个皇宫被清理干净。慕容彦超拎着血淋淋的钢刀,亲自到门口恭迎新皇帝入住。大汉天子刘知远,心思却好像依旧在李从益夫妻几个身上。一边迈步向大宁宫里走,一边侧过头来,对着兵部尚书郭威说道:“王建几养了个好孙女,配明宗陛下这个不争气的儿子,真是一朵牡丹插在了牛粪上!唉,朕当年跟王公也算生死之交,如今对着他的后人,真不忍心痛下杀手。可她,她偏偏又对李从益这废物,情深意切。朕,朕……,唉!”
“嗯,的确,可惜了!”郭威手捋胡须,顺着刘知远的话头附和。被日光晒成古铜色的老脸上,看不出任何态度。
史弘肇,慕容彦超、王章等重臣,也纷纷手捋胡须而笑。心里其实都明白刘知远的暗示,却谁也没脸皮像苏逢吉日常所做的那样,完全按着刘知远的想法给他找借口。
“此女胆大心细,家世清白,又是难得的有情有义!嫁给李从益,的确太可惜了!”苏逢吉不在,但懂得揣摩上意的,却远不止他一个。很快,枢密院承旨聂文进、飞龙使后赞便心领神会,相继凑上前,低声说道:“陛下既然惜其才,不如下一道旨意,让她出家为道姑,替夫家守孝三年。三年之后,她对李家也算尽了心。然后陛下再做主替她择一良配,想必王家上下,包括她本人,都会对陛下感激不尽!”
“嗯!”刘知远点了点头,故做低声沉吟状。
凭心而论,他这一辈子,见过的美女也不在少数。可刚才王氏那种慨然向死的模样,却给人一种别样的风味。让他一见之后,就再也无法将其遗忘!
只是三年时间,毕竟有些太久。不过,当初唐明皇看上了儿媳杨氏,也是先命其出家,然后便直接睡在了道观之内。可见出家这件事,仅仅是个遮人耳目的手段而已,没有人会太认真。
想到日后自己也可以在大宁宫旁起一座道观,时时入内“诵经祈福”,他发现自己的心脏居然又变得如同年青时一样有力,“咚咚,咚咚咚,咚咚咚”,敲鼓般,在胸膛里击出一连串豪迈的音阶。
“左卫大将军与她年貌相当!”偏偏有人煞风景,忽然凑上前,大声启奏,“臣有请圣上,三年后,将她赐予您的幼子,左卫大将军为妻。如此,大将军得一佳偶。圣上也可以借此安当年银枪军一系的武臣之心!”(乱世宏图../41/414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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乱世宏图 第一章 问道 (五)
第一章问道(五)
兴头上忽然被人泼了一大桶冷水,刚刚看好的美人儿马上就要变儿媳妇,刘知远的心里头,甭提有多憋气了峨眉派在下很大一盘棋全文阅读。然而当他看清楚了说话者乃是中书侍郎兼同平章事杨邠,立刻将火头强行压回肚子里,皱了皱眉,沉声问道:“你是说银枪效节军?这一系居然还有人活在世上?”
银枪效节军,又称银枪孝节都,乃魏博节度使杨师厚所创,堪称唐末以来战斗力最强的一支部队。最盛时有兵马一万五千余,个个持银枪,跨高马。兵锋所指,当者无不披靡。
朱温的大梁国之所以能力压群雄,凭得全是这支虎狼之师。而朱温和杨师厚和二人相继亡故之后,继承人朱友贞却嫌银枪效节军规模太大,不易控制,试图强行将其分化瓦解。导致这支劲旅愤而投降了李存勗,后梁因此失掉了河北,不久便宣告亡国。
李存勖有生之年,也一直对银枪效节军的强大战斗力极为忌惮。却始终没有腾出手来消灭这一潜在危险。这种情况直到唐明宗李嗣源登基,才彻底得到了解决。朝廷任命的节帅赵在礼不满军中骄兵悍将对自己无礼,暗中与唐明宗勾结设下圈套。随即里应外合发起攻击,将银枪小节军联同其在营家属“并全门处斩”!几代皇帝的心腹大患终于灰飞烟灭,后唐军队的战斗力由此也下降了一大截,威慑各镇节度使已经非常吃力,更没指望南下一统九州。
自银枪效节军覆灭之日算起到现在,已经整整过了二十年。因此刘知远很是怀疑,这支兵马遗留在世间的余孽,还能够对时局起到什么影响。然而,杨邠只用两句话,就彻底浇灭了他心中的所有多余想法,“主公莫忘了,银枪军归唐的原因,便是被后梁末帝强行一分为二。且银枪军被赵在礼那厮与唐明宗联手冤杀之前,还曾经由王建及,李从珂等宿将驾驭,十余年间,为其他各节镇输送的悍将不可胜数!”(注1)
第一句,说的是银枪军的历史沿革。这支部队曾经一分为二,如今银枪军虽然已经不存在,但是由银枪军所分化出来的天雄军,却依旧是一支谁也无法忽视的劲旅。
第二句,则说的是银枪军的血脉传承。这支军队整体上,的确已经被唐明宗李嗣源所灭。但后唐、后晋乃至现今的大汉,依旧有许多武将,早年间曾经在银枪军中效过力。与刚才那位王氏皇妃祖父王建节,或多或少都有些香火之情。
如果刘知远强行纳王氏入宫,肯定会给天下读书人留下才入汴梁就沉迷女色的印象英雄无敌之恶魔微笑全文阅读。与此同时,曾经跟银枪军有过瓜葛的若干武将们,心里头也未必痛快。毕竟,按辈分,王氏算是所有曾经从银枪军出来的武将们共同的晚辈,刘知远侮辱了她,等同于打了所有人的脸。
而将王氏嫁给刘知远的二儿子刘承佑,就不是侮辱而是施恩了。二人年龄相近,家世在刘知远进入汴梁之前也差不太多。这个时代北方各地又不怎么讲究女人守节,王氏与其跟着李从益一道被杀,或者被幽禁终生,远不如改嫁给刘承佑继续享受富贵荣华!
明面上和不能直接说出来的道理都很简单,以刘知远的睿智与老练,当然立刻就能分辨出杨邠乃是真心实意思地为国而谋。只是他当了天子之后,自尊心变得极强。不愿再如以前做汉王时那样,主动向属下承认错误,于是乎,红着脸摇了摇头,大声道:“嗯,平章所言甚善!朕方才说让她出家修行,也是怜其乃名将之后,不忍让其受到李从益的过多牵扯。如果她能嫁给我儿承佑,那当然是更好。以此女的聪明和果决,刚好可以弥补承佑的任性和拖沓!”
“谢陛下盛赞,臣回去后,就全力操办此事!”唯恐刘知远过后反悔,杨邠立刻躬身下去,敲砖钉脚。
“随你,随你!”刘知远心里头依旧非常不舒服,却大度地冲着杨邠摆手。“哈哈,你愿意做月老,朕正求之不得!不过你做事时,千万要小心些。朕观此女,虽然怒李从益不争,却对其情根深种!”
“臣明白!臣会先找她到的家人,全力促成此事!”杨邠点点头,笑着给出解决方案。
王建及当年因为受李存勖的猜疑,忧愤而死。其留在世上的儿孙们,也于后唐、后晋两朝官场中没有什么太大作为。此刻大汉初立,百废待兴,正是处处都需要人手的时候。拿出几个像样的官位赏给王家,就不愁王家不感恩戴德。由此,王家的女儿们,自然也要以家族利益为重,不可能再陪着李从益那注定要死的人,去做什么患难与共的傻事!
“不光是王建及一家,当初在晋唐相替中无辜枉死的一众文武,还有此番契丹之乱,死于国事的忠臣良将,你也都替朕列一个名录出来。等过几天有了空闲,该追封的,朕当不吝追封。该抚恤其家人的,朕也着有司尽力去抚恤!”刘知远向来能举一反三,接过杨邠的话头,笑着吩咐。
“臣等替那些亡故的忠臣良将,谢陛下洪恩!”话音未落,身后立刻拜倒了一大片。郭威、史弘肇,聂文进,还有若干文武,个个感动莫名。
虽然身在汉王府,他们却不是跟汴梁这边半点瓜葛都没有。毕竟刘知远曾经是石敬瑭的心腹爱将,他们也曾经在后晋的旗帜下为国征战。袍泽、故旧、亲戚、同学,遍布朝堂和地方。
后晋亡于契丹,他们在后晋做官的亲朋好友,大多数都未能幸免于难。若是凭着各自力气去周济,庇护,提携,恐怕这辈子也忙不过来。而大汉天子刘知远简简单单几句话,就将他们的私事变成了国事。非但让死者的后人有了活路,死者自己,也能获得一定的身后哀荣。
当然,一条政令具体执行时,还会有许多上不了台面的猫腻。谁的子侄能多得一些照顾,谁的身后追封能更加显赫,都少不得要私下里进行运作。但是,有了刘知远的“金口玉言”,就等同于对所有人的身后事都定下了处理基调。差别只是多寡问题,远好过群臣毫无方向的自己去忙活!
“起来,起来,众位爱卿快请平身。又不是正式上朝,尔等无需如此多礼!”没想到自己随口一句话,就能令大伙如此感动。刘知远先是微微一愣,旋即欣慰地伸出手去搀扶。
“谢陛下!”郭威和史弘肇等人再度俯首而拜,然后才陆续站起身。看向刘知远的目光里,带着不加掩饰的崇敬。
“都是朕应该做的事情,诸位不必如此。”刘知远笑着摆手,大声感慨,“当初晋高祖叛唐,原本就是一笔糊涂账。此番大晋被契丹所灭,更是他***莫名其妙。朕这么做,不是为了求诸君感激。而是期待,期待诸君能与朕一道,尽早,尽早将这乱世结束掉。说实话,这两次江山易主,殉难者都是些英雄豪杰。而苟活于世上者里头,却不乏王八蛋和阴险小人!”
“臣等荣幸之致!”郭威和史弘肇等人停住脚步,再度心悦诚服地躬身。每个人胸口,都如同揣了一团火般,热浪滚滚。
不管当初辅佐刘知远,是为了博取功名富贵,还是为了偿还知遇之恩。此刻站在大宁宫中,结束乱世,重整河山,就成了他们每个人肩膀上的天然使命。而刘知远此时此刻,浑身上下散发出来的,也是不折不扣的英主气象。假以时日,谁敢说他不会再来一次光武中兴?谁敢说大伙不会成为新一代冯异、岑彭,邓禹、马援?!(注2)
这一刻,君臣数人站在大宁宫的台阶上,彼此相望,豪情干云,壮志直冲霄汉。个个都觉得,世间之事无不可为,一统九州指日可待。更有甚者,在心中已经悄悄幻想,当结束中原的各方割据势力之后,如何引一支大军北上燕云,彻底洗雪当初石敬瑭认贼做父之耻。那可比消灭各方诸侯,更令人迷醉。毕竟与诸侯兵戎相见,死得都是与自己模样差不多,语言差不多的同族,载入史册,也未必算得上赫赫之功。而驱逐胡虏,却自秦汉以来,都被当作不世伟业。注定要受到后人的膜拜与敬仰!
就在此时,大宁宫的正对门口廊柱后,忽然闪起了数道寒光。几名契丹人打扮的死士,忽然鬼魅般出现。手中弯刀泼出一道道闪电,直奔刘知远的脖颈和后腰!
注1:赵在礼是有名的马屁精和窝囊废,银枪军上下对他都不服气。他里应外合剿杀银枪军,则完全是为了讨好李嗣源,事实上,银枪军将士此刻对后唐并没有反意。所以杨邠认为将士们是被冤杀。而赵在礼本人,身为一方诸侯,在投降契丹后,因为不受待见,竟吓得自杀身亡,结局也足够奇葩。
注2:王莽篡汉,天下分崩离析。直到二十年后,才有光武中兴。冯异、岑彭,邓禹、马援,则为刘秀麾下的四个顶级良将谋臣。刘知远自认为刘邦之后,有志结束乱世。所以郭威等人此刻都期待自己能向邓禹马援那样,成为千古良将名臣。(乱世宏图../41/414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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乱世宏图 第一章 问道 (六)
第一章问道(六)
“大哥小心傲娇来袭:乖乖男友养成记最新章节!”武将里头,以慕容彦超反应最为机敏,一个箭步蹿上去,用自己身体挡住了刘知远的后背。
“叮!”“当啷!”“叮!”“噗——!”火星和血光交替飞起,几乎在冲上去的一瞬间,慕容彦超身上就见了红。然而他却闷声不吭,咬紧牙关,死死将同母异父哥哥刘知远护在了背后。
“陛下勿慌!郭家雀儿在此!”
“保护陛下!”
“贼子找死!”
“杀贼,杀贼!”
……
郭威、聂文进,史弘肇等武将先后扑上,从左右两翼,向刺客发起了反击。他们都是一代名将,武艺远非寻常刺客能比。三两个回合之后,就完全控制住了局面。待周围的御林军也做出了反应蜂涌向前,刺客已经成了瓮中之鳖。无论如何挣扎都再也掀不起什么风浪,转眼间就全都被剁成了肉泥!
“贼子该死!”“贼子该死!想伤害陛下,先过老子这一关。来啊,站起来跟老子交手。老子要是怕了你,从此就李字倒着写!”御林军都指挥使,专职负责保护刘知远安全,并且于关键时刻有义务舍身挡刀的国舅李业,再度落在了所有人之后。直到刺客一个个气绝倒地,才连推带搡挤到了最前排,用一把横刀冲着已死之人乱砍乱剁。
“行了,早已经死透了!”大汉天子刘知远,脸色惨白,嘴唇和眼角俱是一片青紫。从慕容彦超身后钻出来,大声断喝。
随即,他不再看如丧考妣的国舅李业,抬手将慕容彦超架上了自己肩膀,“来人,传太医。传太医给我弟治伤。愣着干什么,你们这群废物。朕不还好好活着么?”
“是,传太医,传太医!”周围的几个御林军将领大声答应,连滚带爬地冲出大宁宫,去城内寻找宫廷御医。
刘知远本人,则强忍住眼前一阵阵发黑。抬头看着奄奄一息的慕容彦超,哭喊着求肯,“昆仑奴,昆仑奴,你不要睡!你赶紧醒来。朕不准你睡!你要是敢死了,朕,朕这个皇帝也不当了。朕就守着你的尸体隐居山林!朕不是吓唬你,朕说到做到。”
一边哭,他一边用另外一只手在自己头上与身上乱抓。金冠、锦袍,御带,天子剑,转眼就丢了满地。把周围的一众文武惊得相顾失色,一时间,却谁也无法出言相劝。只能悄悄地打手势命令兵卒封锁宫门,免得这些话传出去,影响大汉天子的英明神武形象。
好在慕容彦超的身体足够结实,生命力也足够顽强。隐约听到了自家哥哥的哭声,挣扎着张开了眼睛,“皇兄,别,别这样。咱们,咱们好不容易才走到这一步。你放心,我,我不死便是!我还惦记着封王封公呢,怎么,怎么能现在就死了!”
“封王,封王。朕封你为秦王,世袭罔替!”刘知远一边笑着流泪,一边用力点头。唯恐自己答应得慢了,让慕容彦超死不瞑目。
这完全是一道乱命,足以为将来的皇位传承,埋下巨大的隐患魔兽战神全文阅读。同平章事杨邠闻听,立刻就准备出言反对。然而,户部尚书王章却轻轻地从背后拉了他一把,将他的声音硬生生卡死在喉咙里。
“陛下与慕容将军手足情深!”像是在提醒杨邠,又像是在表达自己的羡慕,户部尚书王章抹着眼睛感慨。“微臣,微臣一时,一时没忍住。见笑了,让陛下和慕容大将军见笑了!”
慕容彦超闻听,立刻知道自己应该见好就收。笑了笑,轻轻摇头,“秦王就算了,我天性懒散,干不来那玩意。你多给我一些钱财和田产,让我几辈子不用受穷便是!”
“好,好,我答应你。我答应你!凡今日抄没奸贼府邸所得,都有你两成!”刘知远只求同母异父弟弟不死,才不在乎什么封号和金银。流着泪,大声承诺。
眼下虽然汴梁城内,有许多文臣武将提前就向偷偷大汉皇帝表示了效忠。但他们在从贼的官员当中,依旧只占了很少的一部分。其余一大半儿以上官员,则要么是甘心认贼作父,要么因为找不到门路,始终站在了大汉的对立面。而新朝初立,肯定要恩威并施。对那些果断投靠者大肆嘉奖,对于“冥顽不灵”者,则先抄没其家财,然后再根据其官职大小,罪孽轻重,交有司处置!
由此算来,那些抄没所得,绝对不是个小数目。哪怕只给慕容彦超分两成,也足以令他顷刻间富甲天下。
顿时间,众文武群臣,看向慕容彦超的目光里,充满了羡慕和嫉妒。羡慕他因为替刘知远挨了几刀,就赚到了几代人都花不完的财富。嫉妒则嫉妒他如此受刘知远的器重,竟然连江山都可以不要,也必须换回他的平安。
“那我,那我就先谢过皇兄了!”慕容彦超知道此刻最重要的是稳定人心,因此也不再啰嗦,果断向刘知远点头致谢。随即,目光又缓缓转向了跪在刺客身体前,手足无措的国舅李业,咧了下嘴巴,低声劝告道:“御林军都指挥使这个位置,皇兄还是换个人吧!实在不成,把常克功调回来也成。他最近虽然老惹您生气,但至少手脚灵活些,不至于总是在刺客死后,才终于做出了反应!”
“是,是,你先安心养伤。为兄,为兄知道该怎么办!”扭头狠狠瞪了国舅李业一眼,刘知远咬着牙点头。
当初常思在自己身边的时候,甭说遇险,就是哪个刺客能走到自己周遭二十步之内,也堪称创造了奇迹。而常思才外放几天,自己就接连遭到了两场刺杀。若不是自己好歹也学过一些武艺,反应足够灵活,身边其他人也足够忠心,恐怕,恐怕自己这个大汉天子连皇位上的垫子都没坐热乎,就已经彻底变成了一具死尸。
然而,将常思招回来继续做最后的盾牌,刘知远心里却知道,现在已经没有任何可能。且不说自己身为天子,必须放眼于长远,避免武将们结党干政。就凭常思最近一怒之下所做的那些事情,自己迟迟未下圣旨去抓他,已经是受了昔日感情羁绊。怎么可能再像从前那样,把安危毫无顾忌地交于此人之手?
终究是刘知远的异父同母兄弟,很多话,别人不敢说,慕容彦超却没太多顾忌。看到自家哥哥口不对心,他闭上眼睛喘息了片刻,继续低声劝道:“那件事,常克功做得虽然稍显狠辣,却是最大程度避免了后续麻烦。若是换了别人与他易地而处,真的为了大哥你着想的话,应该也会如此。”
“此话怎讲?”刘知远的眉毛微微一跳,随即迅速将头扭过去,看向郭威和史弘肇,“你们两个,是不是也如此想?”
郭威和史弘肇立刻将脑袋低下去,看着各自的脚尖不做任何回应。内心深处,他们两个当然希望常克功能回来,大伙一起保着刘知远削平群雄,重整九州。然而古语云,主疑臣死。既然此刻刘知远已经开始怀疑常思的忠诚,最好的选择是让两人隔得远远的,短时间内别再见面。否则,勉强逼着刘知远将常思调入朝廷,最后肯定会导致一个大伙谁也不愿意看到的结局。
“皇兄问错人了。他们两个都是正人君子,当然弄不清这里边的道道。有些阴邪之事,你还得问我这种真小人!”见郭威和史弘肇两人满脸尴尬,慕容彦超咬了咬牙,喘息着再度接过话头。
“你?昆仑奴,你到底什么意思?”就冲对方刚才舍命相救之举,此刻刘知远即便怀疑任何人,也不会怀疑自己的同母异父兄弟慕容彦超。再度扭过头,叫着对方的小字询问。
“常克功在您身边担任六军都虞侯那么多年,李业和承佑那几下子,怎么可能瞒得过他?且不说被他抓了俘虏的蠢货们,一定会供出背后主谋是谁。即便俘虏们个个都铁口钢牙,常克功想把官司打到御前,能缺得了人证物证么?”实在是担心自家哥哥的安全,慕容彦超闭上眼睛喘息了片刻,缓缓给出答案。
“他之所以不愿意打官司,而是将承佑派去的废物直接杀光,就是为了让那件事彻底了结,不让皇兄您为难,也不让外面的人看到咱们河东的笑话,进而生出更多歪斜心思!如果他真的对您失去了忠心的话,既然占了理,就尽可能往大里头闹便是!要么最后逼着您杀了幕后主使者,要么最后他扯旗造反。难道他在军中经营那么多年,就没一人会替他抱打不平么?”
因为失血过多的缘故,慕容彦超说话的速度很慢,声音也非常低,并且带着极其频繁的喘息和颤抖。然而这番话听在刘知远耳朵里,却响亮如雷。是啊,常思不把抓到的人杀了,难道还留着当证据指控承佑么?对这件事,自己怎么可能秉公处置?万一被符彦卿等人利用起来,借题发挥,对河东军影响,怎么可能用几百个爪牙的生死来衡量?
“那他为何给朕送了颗假人头来。难道欺朕这边,没有别人见过石延宝么?”沉默了许久之后,刘知远终究无法咽下心中一口气。摇了摇头,咬着牙说道。
“皇兄,你非得活要见人,死要见尸么?”慕容彦超睁开眼睛,苦笑着摇头。“李从益也是皇子呢,契丹人把他扶上了皇帝宝座,他起到号令群雄的作用没有?既然那人就是个废物,活着和死了有多大分别?况且假使常克功真的把他活着送到汴梁来,皇兄你是立刻赐他一杯毒酒呢,还是养在身边,将来好给承训添乱?!”(乱世宏图../41/414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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乱世宏图 第一章 问道 (七)
第一章问道(七)
这个问题问得好生直接,令刘知远在短时间内,居然无言以对痞妃传最新章节。
汉军攻陷汴梁的事实已经证明,当初“挟天子以令诸侯”的谋划愚蠢致极。而现在动手杀了石延宝,无论是用刀子还是用毒药,都必然会令刘知远的光辉形象蒙上一层阴影。倘若不杀石延宝,将他像当年石敬瑭养李从益那样圈养起来,万一大汉国以后出现什么内乱,势必有人会效仿今天契丹人立李从益为帝之举,把石延宝从幽禁之地捞出来,作为一面争夺天下的招牌……
所以仔细想来,以党项山贼跨界围攻道观为借口,让那个真假莫辩的二皇子稀里糊涂地消失,反倒对大汉最有利的选择。反正迄今为止,没有任何得力证据,能证明宁彦章就是石延宝。其他诸侯想要指责他刘知远弑君,首先,得确定死去的那个石延宝为真。其次,得让党项李家配合,主动站出来否认盗匪并非他们所派。第三,还得……
只是常思这种问都不问一声就擅自做决定的作为,着实令刘知远不痛快。并且在内心深处,他极其怀疑老兄弟常思用一颗假人头来糊弄自己,目的是为了将真的石延宝掌握在手中,以便令自己心生忌惮,不敢轻易对他痛下杀手。可自己什么时候想过对他痛下杀手来?他家的女儿女婿们几乎将天捅出了个窟窿,自己也不过是将其外放去路泽做节度使。事实上还算升了他的官,并且让他从此也成为了一方诸侯!
越想,刘知远觉得自己越委屈。这么多年的生死之交,自己怎么可能就会弃之不顾?把石延宝偷偷藏起来,就能威胁到自己么?老子如果真的下了狠心,派一员猛将去较真儿,就凭你常思手中那六七百兵马,即便重新竖起大晋的旗号又能如何?李从益还是后唐明宗的亲生儿子呢,老子并发汴梁时,天下豪杰哪个曾经派兵来助他?
“泽、潞二州,盗匪云集。八百里太行,又是远近闻名的匪窝。即便前朝全盛时期,官府政令也难抵达城门三十里外。此刻常克功手中部曲尚未满千,万一与地方上的豪强起了冲突……!”迟迟得不到刘知远的回应,慕容彦超咬了咬牙,硬着头皮继续进谏。
“你好好养伤吧,常克功在朕鞍前马后那么多年,朕不能有功不酬。而泽潞两州正挡在西京和太原之间,如果连常克功都无法替朕治理好此地,还有何人可担此重任?”刘知远猛地弯下腰,盯着慕容彦超的眼睛打断。
他是百战之将,此刻虽然年纪以有些大了,但多年积累下来的杀气,却一点都没消散。如鹰般俯视之下,慕容彦超心里头立刻打了个哆嗦,很多想说的话都无法再说出口。
“至于御林军都指挥使......”刘知远只是觉得心烦,却没想把自家同母异父兄弟怎么样。忽然收起怒气,拍了拍慕容彦超肩膀以示安抚。随后,又缓缓直起腰,扭头四顾,“李宏图,慕容将军的话,可刚才可听清楚了?”
“末将听清楚了。慕容将军弹劾的是,末将才能有限,的确不该继续窃据此职!”国舅李业心里头将慕容彦超的祖宗八代骂了个遍,嘴巴上,却非常光棍儿地主公请辞,“末将愿意闭门读书,请圣上另选贤明担此重任!”
“闭门读书就算了!你只是欠缺一些历练而已。”刘知远喜欢的就是李业这份“担当”,摆摆手,笑着说道,“两过并罚,朕暂且把都指挥使前头都字给你去了,许你继续在御林军中戴罪立功。药元福,你可愿带甲持盾,随侍朕的左右?”
“谢主公宽宏!末将必知耻而后勇!”
“末将求之不得!”
李业、药元福两个先后下拜,大声感谢刘知远的器重。
“好了,都起来吧!”刘知远大度地伸手虚搀,圣明天子之气四下弥漫,“万事开头难!朕这个皇帝是第一次当,你们无论当枢密使,当平章的,当御林军都指挥使的,也都是头一遭。所以,谁都难免有个疏忽。大伙彼此照应,一起摸索做就是。互相之间,没必要过分苛求!”
“主公圣明,臣等必竭尽所能!”杨邠、王章等若干文臣感激得心里发烫,齐齐躬身行礼。
“主公圣明,吾等愿为主公赴汤蹈火!”以史弘肇,郭威两个为首的武将,心里虽然替常思觉得惋惜。可听刘知远已经把话说到了这种份上,也只能躬下身来表态。
“朕知道你跟常思两个交情甚笃!”刘知远笑着冲大伙点点头,然后再度将目光落到了自家同母异父的弟弟慕容彦超脸上。“朕也相信他做的那些事情,完全是出于一番好心。朕毕竟跟他相交多年,还能不懂他么?这样吧,你先放心去养伤。等伤好了,朕许你一支精兵,让你带着去剿灭太行山里的惯匪。等你把太行山给朕清理干净了,常思那边,整顿起泽潞二州来,自然就更为轻松!”
“谢皇兄!”慕容彦超咧了嘴巴,无可奈何地点头答应。
自家哥哥已经彻底不相信常思了,自己再替他求情也没用。如今之际,只能期盼常思千万要沉得住气,在自己养好伤带领兵马去剿匪之前,先别跟地方上的豪强起了冲突。否则,就看自家哥哥今天这态度,常思即便死在任上,朝廷恐怕也不会向泽潞那边增援一兵一卒!
“元福,送吾弟去侧殿等候太医!”大喜的日子,刘知远不愿意为了一件小事反复纠缠个没完,冲着刚刚提拔的御林军都指挥使药元福吩咐。随即,目光缓缓扫过一众文武,说不出的志得意满,“众卿,且随朕入内。朕倒是要看看,就这么几步了,谁还能挡在朕的面前?!”
说罢,一甩身后猩红色的披风,龙行虎步,朝着大殿深处的金黄色御案缓缓而去。众文武答应着纷纷跟上,行进间,就无师自通地站成了左右两排。随着台阶的增高,每个人身影也越走越高,隐隐约约,宛若天空中的诸神!
“铛,铛,铛,铛……”有原本就属于汉王府的太监,用力敲响了大宁宫前的金钟。清亮的钟声,迅速响彻整个汴梁。
皇帝坐在椅上了,新的朝廷开始执政了。不算李从益的大梁,这依旧是四十年来的第四个朝代,谁也看不出来,其与前朝有什么不同。(乱世宏图../41/414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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乱世宏图 第二卷 蓬篙 (一)
第二卷蓬篙(一)
后晋天福十三年六月,汉帝刘知远入汴梁,建都开封纵我不往全文阅读。改元乾祐,蠲免赋税,大赦天下。凡去岁投降契丹者,无论文武官民,只要迷途知返,断绝与辽国往来,皆在可赦之列。
归德军节度使高行周原本受李从益所诏,入卫汴梁龙之战争全文阅读。行至半途,闻汴梁已被汉军所夺,扼腕长叹良久,遂偃旗息鼓,遣使乘快马为大汉天子贺。
刘知远闻之,甚悦,封高行周为枢密副使、临清王,仍领本部兵马驻守睢阳,治下文武许其自行选派。
行周得圣旨,焚香再拜,遣其字怀德献骏马五百匹。帝见怀德文武双全,甚爱之,乃封其为壮武将军,赐衣带、彩缯、鞍勒马,命其仍回归德军效力。
俗话说,外行看热闹,内行看门道。归德府距离汴梁不过二百五十里,先前刘知远从太原起兵,而高行周奉命自归德入卫,却没来得及抢在汉军攻陷汴梁之前赶到,原本就让其他诸侯看得目瞪口呆。而随后高行周与刘知远两个一唱一和,又是加官进爵,又是遣子入质,又是衣锦赐还之类,则更是让全天下人都明白了,新朝廷对各方诸侯的具体态度。
于是乎,没等高行周回到家,天平军节度使李守贞、河中节度使赵匡赞、凤翔节度使侯益等,皆驱逐契丹所派官吏,易旗降汉,遣使汴梁。只剩下成德军节度使杜重威、武宁军节度使符彦卿,因为路途遥远故,迟迟没有表明态度。
对于一代名将符彦卿,刘知远心里多少还念着几分旧日的袍泽之情,所以暂时还能耐下性子来,再度派遣麾下最擅长舌辩的心腹,兵马都监王峻持兼中书令袍服,魏国公印信,及丹书铁券前往武宁军,以示怀柔之意。对于当年奉命领倾国之兵抵御契丹,却在滹沱河畔领军投敌的杜重威,则没有半点耐心。待汴梁周边各地安定之后,他立刻遥封杜重威为太尉,宋州节度使,命其领兵移镇归德。原归德节度使高行周,则封天雄军节度使,与其子高怀德一道出镇相州。
杜重威此刻,还顶着契丹人加封的太傅,邺都留守等若干官职,当然不肯就范。在接到刘知远的任命诏书当日,立刻斩了使者,扯旗造反。并派了自家儿子史宏遂为人质,向临近的镇州契丹守将满达勒求援。结果满达勒刚刚把援兵派出来,镇州城内的汉家儿郎便纷纷竖起了义旗,没几天,把满达勒揍得抱头鼠窜逃回了草原,那支走在半路上的援兵,也被主将杨兖给拐得不知去向。
如此一来,大汉朝廷方面,胜算更大。没等杜重威想出新的招数,高行周和慕容彦超两个,已经领着大军,兵临相州城下。相州军民原本就不愿意如杜重威一样认贼作父,先前已经驱逐过一次契丹官吏,却被杜重威以十倍兵力硬生生给镇压了下去。此刻见汉军前锋抵达城外,立刻又在里边举火响应。结果高行周之子高怀德,仅凭着两百余骑兵,就直接破门而入。前后总计没用了一个时辰,相州城就重归中原版图。
杜重威大怒,领兵来争相州。半路上与高行周所领大军遇了个正着。双方血战两个多时辰,难分胜负。慕容彦超带伤领骑兵冲阵,连破杜重威左翼三垒。并派出两百余个大嗓门儿壮汉,当众反复历数杜重威倒戈投敌,引狼入室的罪行。杜重威拼命拼不过慕容彦超,对骂又实在理亏,担心自家士气崩溃,勉强坚持到了日落,立刻领兵逃回了邺都。从此龟缩不出,任慕容彦超和高行周等人在城外如何挑拨辱骂,也绝不肯与对方在平原上决一死战。
邺都乃军事重镇,城墙高大,防御设施齐全,又被杜重威当作老巢经营了多年。所以杜某人一旦做起了缩头乌龟,高行周和慕容彦超两个,就有些束手无策。前后一个多月内,损失兵马过万,却始终无法将大汉旗帜插上城头。
刚刚登基没多久的大汉天子刘知远闻讯,勃然大怒。乃留史弘肇坐镇汴梁,自己御驾亲征。而契丹方面得知刘知远亲征,也不顾大可汗耶律重贵刚刚病故,内部尚未安稳的窘迫情况。特地派遣枢密使兼幽州节度使赵延寿,幽州军指挥使张琏、安**指挥使刘鐸等,带兵三万来给杜重威撑腰。
一时间,全天下的目光,都被吸引到了邺都附近。就连东面拥兵数万,至今没有向朝廷献上户籍和文武官吏名册的老狼符彦卿,都没有人再关注。
全天下凡是心思灵活者,此刻谁都看得出来。刘知远的大汉国能不能立得住,关键就看邺都一战了。如果能在数月之内,顺利拿下邺都。非但符彦卿将被形势所迫,不得不向汴梁低头。就连滹沱河沿岸,靠近燕云的定、祁、深、景各州,都可能重新回到汉家治下。
可若是刘知远这一仗打败了,恐怕失去的就不止是区区半个河北了。非但老狼符彦卿会趁机举兵向西,直扑他的身后。李守贞、赵匡赞、侯益等辈,也会再度从四下蜂涌而起,与杜重威、符彦卿和契丹走狗赵延寿等人一道,将刚刚建立起来的大汉,分而食之。
“我这个老哥哥啊,什么都好,就是疑心病太重了些。明明让高行周一个人就能打赢的仗,他非要多派一个慕容彦超。明明派史弘肇和郭威两人中的任何一个出马,就能彻底解决问题。他偏偏又要亲力亲为。这些好了,把燕云两地的一群野狗全都招来了,这仗,想打利索了都不行!”站在不同角度,看到的“风景”也不尽相同。就在全天下无数人都将邺都之战,当作大汉的立国之战,并为之忧心忡忡的时候。刘知远的老兄弟,泽潞节度使常思,却蹲在潞州府衙的后院里,悠哉悠哉地数落起刘知远的为人长短来。
四下里,韩重赟、常婉淑,还有常思一手提拔起来的其他几个年青将领,纷纷跟着点头,“的确如此,汉王,圣上,圣上这些年来,亲眼目睹的背叛太多了。”
“也是没办法的事,自魏州之变以来,凡是当皇帝的,有几个还敢跟手下将领推心置腹?!”(注1)
“可不是么?唉——!”
“……”
一片感慨声中,唯独骑兵都将宁思明,瞪圆了眼睛,做痴呆状。“这跟魏州之变有什么关系?别人是别人,汉,圣上是圣上。自己的事情自己心里有数就好,又何必管前人身上曾经发生过什么?”
注1:魏州之变。后唐武将赵在礼在魏州造反,庄宗李存勖派自己的哥哥,心腹大将李嗣源率兵马前去征讨。结果李嗣源到了之后,受赵在礼的蛊惑,自立为帝,掉头反攻。李存勖匆忙间来不及从各地调兵,只得在洛阳募集义勇抵抗,不久兵败身死。皇位由李嗣源继承。(乱世宏图../41/414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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乱世宏图 第二章 蓬篙 (二)
第二章蓬篙(二)
“笨,当然是前车之鉴,后车之辙贵族学院:痞子当道全文阅读!”常思卷起胖胖的右手食指和中指,在宁子明的圆圆的额头上狠狠来了一下。“你以为你是谁啊,什么东西都可以无师自通?大伙领兵打仗也好,治国安邦也罢,哪一样不是跟着前人的经验学来的?即便是书,也是前人所写,前人所著,又怎么可能是凭空而生?”
“那,那您老刚才为啥还感慨刘,感慨皇上疑心病重?他都疑心的有道理了,除了御驾亲征还能怎么办?怎不能既不放心高行周,偏偏又连一个监督的人都不往高行周身边放吧?”宁子明的额头上,立刻红了老大一块。抬起手揉了几下,小声嘀咕。
“我说过他不该放人在高行周身边么?你哪一只耳朵听我说过?”见他居然还敢顶嘴,常思原本就不太痛快的心情,瞬间变得更糟。皱着眉头,两个眼睛里小刀子乱往外射,“我是说,他不该放慕容彦超去,那人就是个直肠子,喜怒哀乐全都写在脸上。除了让高行周心生疑虑之外,啥作用都起不到。高行周若是真的想跟杜重威勾结,反过手来就能做了他。更何况此刻他身上还有旧伤未愈!”
“那,那……”宁子明依旧不开窍,揉着脑袋,满脸茫然。
常思看到他朽木难雕,愈发觉得心累。狠狠瞪了他一眼,站起身,头也不回地朝书房走去。
这下,一众门生亲信可全炸了锅,纷纷对着宁小肥这个罪魁祸首怒目而视。特别是骑兵指挥杨光义,简直恨不得将眼前这个不开窍的家伙直接踢出门外。猛地向前走了几步,低声咆哮:“你到底是真傻,还是假傻?师父他老人家在拿实际例子点拨我们呢,你不认真听,老是跟他抬杠做什么?显你本事啊!显本事轮得到你么?汉王,陛下不放心高行周,当然该派郭枢密或者史枢密做主帅,以高行周副之。而不是现在用高行周为帅,却搭上一个起不到任何作用的慕容将军?”
“哦!多谢杨将军指点!”宁子明终于摸到了一点边际,拱手行礼,做朝闻夕死状。“这我就懂了,常公刚才的意思是,当皇帝多疑点儿没什么错,但一定要用对人。让主帅和将领彼此能互相牵制,同时还能把精力放在敌方身上。这,这好像很难啊?明知道你对我不放心,派个人在我身边时刻盯着我,我为哈还要卖力气?甩手不干不得了么?让当皇帝的彻底放了心,自己也乐得逍遥!”
“啊,我呸!”杨光义先是目瞪口呆,随即,低下头,冲着地上猛啐。“高行周是天雄军节度使,临清王,偌大荣华富贵,怎么舍得说放弃就放弃复仇女神成长史最新章节。这天底下……”
他原本想说,天底下根本不会有这等傻子。然而转念想到,眼前这个肥头大耳的家伙,连皇子身份都说放就放了,高行周那个临清王,恐怕也真的算不上什么难舍的富贵。登时,就给憋得脸色发青,手指关节握得咯咯作响。
“又怎么了,荣华富贵也得有命享受才成。”宁小肥却丝毫不考虑别人的感受,只顾瞪着一双没有焦距的眼睛继续“胡搅蛮缠”,“那个,那个大汉皇上,既然已经不相信他了。早晚会跟他势同水火。他若是不趁早舍了荣华富贵,难道等着刽子手登门么?”
“你,你这……”杨光义今年才二十出头,正是雄心勃勃时候。哪里接受得了如此颓废的话语。想要大声批驳几句,偏偏又找不到合适的词汇。直气得将拳头高高地举起来,就想先眼前这个死胖子打上一顿再说。
韩重赟见状,赶紧侧了一下身,挡在了二人之间。然后托着杨光义高举在半空中的胳膊,低声劝阻,“你想干什么,还嫌师父他老人家不够烦么?肚子里有气,就骑着马去外边跑几圈。别往自家兄弟身上发,那算什么本事?!”
“哪个倒了八辈子霉,才跟他做兄弟!”杨光义没有韩重赟力气大,高举的胳膊砸不下去。狠狠瞪了宁子明一眼,咬牙切齿地说道。“若不是他,师父怎么会被贬到这鸟不拉屎的地方?要不是他,你我兄弟怎么可能蹲在这里眼巴巴地看着别人建功立业?”
这是他心里一直想说的话,先前原本已经憋得非常勉强,此刻被宁子明气得晕了头,干脆就不管不顾地喷了出来。
步军指挥使刘庆义,侍卫亲军指挥使王政忠,还有周围的其他一众兄弟闻听,顿时皆脸色大变,齐齐将目光转向脚下地面,个个三缄其口。
事实上,非但杨光远一个人看着宁小胖子不顺眼,他们也实在弄不明白,自家将主常思,到底为什么不惜被皇帝冷落,也要救下眼前这个不相干的废物。
论公义,常思当初留在汴梁,肩负的就是替河东方面上下打点的使命,根本算不得是石家的臣子,大晋朝前后两任皇帝,石敬瑭和石重贵,也没给过常思什么特别的封赏。
论私恩,石重贵做郑王时,跟常思之间的往来,也属于互相利用。彼此间不可能产生过命的交情,更不可能让常思豁出一切去保护他的后人。
而不可能的事情,偏偏就发生了。常思非但领兵从大汉二皇子刘承佑的刀下救走眼前这个小胖子,并且还主动给此人改换了名字,安排了新的身份。接下来更是冒着被刘知远派兵讨伐的危险,从被处决的俘虏中找了颗看上去年龄和模样比较接近的人头,直接给送到了汴梁。
这下好了,原本也许只是“薄惩”一下的泽潞节度使职位,常思算是彻底当定了。并且甭再指望能从朝廷那边得到任何兵马、粮草和武器辎重的支持。
而泽潞两州,东、南依太行、王屋,西接中条,北连丹朱、金泉。自打唐末以来,就是个著名的土匪窝。四周的崇山峻岭当中,不服王化的悍匪巨盗数都数不清。即便是在平原之上,凡是稍微有点儿规模的寨子,哪个没藏着千八百私兵?
若是常思这个只带着六七百部下的节度使不想有所作为,大伙还能互相给个面子,睁一眼闭一眼继续糊弄着过。若是常思想在任上有所作为,恐怕立刻就是烽烟四起,最后到底谁剿了谁,都很难说!
总之,一句话,所有麻烦,都是这小胖子带来的。这小胖子简直就是衰神转世,扫把星下凡,无论谁沾上碰上,都会噩运当头。
但是不满归不满,事实归事实,先前大伙却谁都没胆子把厌恶的态度摆在明面上。此刻被杨光义这个愣头青忽然将窗户纸给捅了个大窟窿,立刻把每个人的心思在阳光底下晒了个清清楚楚。让大伙跳起来掩饰也尴尬,点头承认也尴尬,只能眼睛盯着自家脚尖儿,装聋作哑。
“姓杨的,你今天吃错了药不成?”一片尴尬的沉寂当中,常婉淑的声音显得格外焦灼,“我阿爷的决定,什么时候轮到你来质疑了?切莫说阿爷救他,是在出镇泽潞两州之前。即便是真的是因他而起,阿爷这样做,也自然有他的道理。你嫌耽误了自己前程,自管去投奔别人好了。脚在你自己腿上长着,这里又没谁拦着你!”
“我,我,我不是那个意思!”杨光义只是年青气躁,肚子里藏不住话,却未必真的有什么坏心眼儿。被常婉淑劈头盖脸一顿臭骂,心里立刻开始后悔。红着脸,倒退着连连摆手。
“懒得理你这缺心眼儿的!”常婉淑狠狠瞪了他一眼,又快速将面孔转向愣在当场,泥塑木雕般的宁小肥,“小宝!宁子明,你别跟他计较。他这个人就是嘴巴臭,你越拿他当回事,他越来样!喂,你倒是说句话啊!都给你说了,别跟他计较了。你这个人,你实在气不过,就冲过去打他一顿,我替你助拳便是!”
接连说了遍,宁子明才终于还了魂。咧开嘴,微微一笑,低声道:“他说得都是实话而已,我有什么资格计较?我的命的确是常公所救,大家伙的麻烦,也的确是因为我而起。只是,只是我这个人一直笨,不知道该怎么做,才能对大伙有所补偿!”
说罢,他又笑着冲所有人摇摇头。侧转身,一个人蹒跚离开。重重绿荫下,原本魁梧的身影,竟显得有些弱不经风。
“宁子明——!”常婉淑拉了一把没拉住,气得在他身后连连跺脚。
“小肥!不是这样的,真的不是这样的,你别乱想!”韩重赟见事情越闹越大,推开杨光义,快步追上来,从身后拉住宁子明的一只衣袖。
“如果常公现在把我交出去,还来得及的话,你不妨劝劝他。没有必要,没有必要为了我一个人,耽误了这么多人的前程。”宁小肥却又猛地停住脚步,回过头,笑着补充。然后,缓缓掰开韩重赟苍白的手指踉跄而去。(乱世宏图../41/414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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乱世宏图 第二章 蓬篙 (三)
第二章蓬篙(三)
孱弱,如果此刻可以用一个字来形容宁小肥来说,孱弱,是最合适不过极品医师全文阅读。
自打离开瓦岗山后,从没有一刻,他感觉自己如现在这般孱弱过。即便当初落在郭允明手上时,好像也比现在要强得多。
那时他虽然日日行走于生与死的边缘,却依旧每天都能抖擞精神与姓郭的斗智斗勇,并且差一点儿就逃之夭夭。而现在,他的待遇虽然比那时安全了许多,也没有人再逼着他承认自己是前朝二皇子石延宝,他却对自己的人生完全失去了掌控。完全靠着常思的施舍而活着,并且始终被周围大多数人当成累赘和灾星。
的确,常思以谁也预料不到的强硬方式,让他暂时摆脱了真假二皇子的身份尴尬。也的确,他现在表面上已经完全成了一个自由的人,谁也不会再把他关在一辆马车当中,吃喝拉撒都受监视。但无形的牢笼,大多数时候却比有形的牢笼还要结实,还要狭窄得令人几乎不能呼吸。
当初,他是想逃走却找不到合适机会,而现在,即便有一万个机会摆在他面前,他却不能再逃。当初,哪怕是站在了前朝的文武众臣面前,他也敢理直气壮地否认自己是石延宝。现在,如果刘知远派大兵压境,他以石延宝的身份站出来去消弭战火,却是责无旁贷!
他所喜欢的女人在这儿,虽然自从道观脱险后,他与常婉莹两个,隔上十天半个月,都很难再见上一面;他所尊敬的长辈也在这儿,虽然宁采臣跟他并没有真正的血缘关系,并且跟他重逢的时间地点都非常蹊跷;他这辈子迄今为止,唯一,也是最好的朋友还在这儿,虽然韩重赟是常思的大女婿,眼下所做的任何事情,都必须把常家的利益放在第一。
然而,这三个人,却已经是他目前在这个世界上仅有的联系。有这些人存在,或者说心里还惦记着这三个人,他才知道自己还活着,像一个正常人一样有名有姓,有血有肉,有过去有将来。如果这三个人也受到了他的拖累死去,他将彻底弄不清楚自己是谁,自己活在这世间,究竟还有什么意义?
我是谁?我从哪里来?我到哪里去?
如果宁小肥再晚生一千年的话,他将会发现,他现在所感觉到的无力与迷茫,并不单独属于他自己。事实上,人类有史以来,有不计其数的家伙,在同样的年龄段,跟他有过同样的困惑。
这三个问题穿越了时间与空间,不受种族、民族、语言和地域所限制。从在他之前千余年的苏格拉底到孔子,再从他所属于时代之后数百年的莎士比亚到王阳明,都同样为类似的问题烦恼过,并且,谁都没能给出过确切答案。
我到底是不是石延宝,如果不是石延宝,我又是谁?
我到底从什么地方来?为什么他们所说的大晋皇宫,所说的上林苑、郑王府,我记忆里没有任何印象禁脔GL最新章节。
我下一步要去哪?要做些什么?难道就这么等下去,像常思说的那样,就蹲在泽潞这片山洼子里,等刘知远彻底把我忘掉?或者像宁采臣说的,等下一次改朝换代?可在那之后呢,我终于可以人畜无害地活着了,然后我除了活着之外,还能做点什么?!
宁小肥不笨,只是头上受过很严重的伤。但那三个穿越时空的千年之问,却是越聪明的人,越难以挣脱。
迷迷糊糊想着,他迷迷糊糊地,在萧条破败的街道上穿行。有巡逻的士兵主动向宁都将打招呼,被他凭着本能反应应付掉。有地方上的小吏,试图凑上前跟节度使大人身边的心腹宁将军套个近乎,也被他神不守舍的模样吓了一大跳。勉强闲聊了几句,就自己主动逃之夭夭。
于是乎,宁小肥这个孤魂野鬼,就稀里糊涂地出了潞州城。稀里糊涂地上了通往东南面的官道。稀里糊涂地在盛夏时节的大太阳底下走了四五里地,直到猛然间听到一阵凌乱的马蹄声,才激灵灵打了个哆嗦,如梦初醒。
“有敌情!”下一个瞬间,他以与自家肥硕身形毫不相衬的敏捷,爬到路边一棵大树的树冠上,单手用力按住了腰间的刀柄。
先前跟着瓦岗群雄在刀头上打滚儿,最近两个多月又追随在泽潞节度使常思这老兵痞左右受其言传身教,纵使是一块朽木,他也被雕出七窍了。更何况经历了比同龄人多出数倍的磨难,他的心脏和筋骨,对危险已经生出了一种极为敏锐的直觉。
“他们的目标不是潞州城!”目光透过茂密的杨树叶子,宁子明根据观察到的结果,迅速在心里判断着敌情。“他们也不是来自同一个地方,看旗号,应该是四,五,应该是七到八家势力联合行动。骑兵,骑着马的兵,大概是两千出头。步卒,其他所有没骑马的人如果都算是步卒的话,则有八千到一万!”
将近一万的兵马规模,已经远远超过了潞州城内的守军,跟常思所部嫡系相比,更是高出了十倍不止。所以,也无怪乎,他们没将常思这个泽潞节度使放在眼睛里头。
也许,他们这样嚣张的举动,本身就含有向新来的节度使示威意味,‘别惹我,你老老实实在城里当你的太平官,我们也不让你为难。如果你不识抬举的话,双方兵戎相见,未必有你姓常的什么好果子吃!”
“谁是这伙人的头?七八家势力凑在一起,不可能没有一个主持全局的。如果能找到那个主持全局的家伙,好歹常思那边也知道对手是谁?”用腿牢牢夹住树干,宁子明全身肌肉紧绷,心思转得快如闪电。
先前所有困扰他的烦恼,包括无力与迷惘,都快速消失。取而代之的,则是某种久违的兴奋和紧张。他发现,自己突然就又活过来了,活得无比清晰和真实。
耳畔有风,轻轻地拍打着他的面颊。鼻孔间有花香,还夹杂着一股股牲畜身上所散发出来的臊臭味道。眼前的杨树叶子绿得像翡翠,被阳光晒得晶莹剔透。剔透得令人恨不得张嘴去咬上一口,品尝生命的苦涩与鲜活。
树叶的味道很苦,略带一点点清凉,就像藏在鞘里的横刀。手里的横刀是冷的,两腿中间的树干是热的,比树干更热的,是头顶上穿过树叶缝隙射下来的日光,穿透他的外袍、里衣和肌肤,把他全身的血液晒得一片沸腾。
七八匹战马从他脚下急冲而过,紧跟着,又是二十余匹。不知道是故意卖弄,还是平素嚣张惯了,那支队伍中的骑兵们,一**,一团团,横冲直撞,不管不顾。没人在乎马蹄是不是踩了农田,也没人在乎马腿是否碰倒了庄稼。这片天空和大地都是他们的,他们想怎么样就怎么样,谁也没有约束他们的资格。
大队的骑兵过后,又飞奔而至的,则是百余名穿着明光铠的江湖豪客。为首的一人身高足有八尺开外,虎背熊腰,豹头环眼。偏偏下巴颏上,长得是一簇山羊胡子。顿时令他身上的威武气息降低了一大半儿,怎么看,怎么都有些不伦不类。
“老五,老七,追上去,告诉这帮小王八犊子,给老子积点儿德,别故意踩人家的庄稼!咱们这回是去上党找杨老疤瘌讨还公道,跟别人无关!”山羊胡子没想到有人听到马蹄声后竟敢不立刻逃走,而是选择留在附近观察军情,对躲在树冠上的宁子明毫无防范。一边坐在马鞍上指点江山,一边大声吩咐。
“是,刘大哥!”山羊胡子左右,立刻响起清晰的回应声。旋即,一名骑着桃花骢和一名骑着白龙驹的豪客,分左右两路,飞一般朝前面的骑兵追了过去。一边追,一边举着皮鞭四下抽打,“别乱跑,别乱跑。尽量别踩坏庄稼。咱们这次,只对付上当杨家,不牵扯其他无辜!”
“别乱跑,别乱跑。尽量别踩坏庄稼。马上该收夏粮了,现在踩坏了谷子,补种荞麦都来不及!”骑兵队伍中,很快响起了乱哄哄的回应声。一些良心未泯的小头目,还有一些做事老成的普通庄丁,纷纷顺着两位“寨主爷”的话头,向周围的同行们发出规劝。
“别踩,别踩!唉,咱们真不是故意的。这破道太窄了!到处都是水坑!”骑兵们七嘴八舌地响应,胯下的战马,却继续奔行无忌。庄稼地是别人的,庄稼是别人的。今年颗粒无收,挨饿的也是别人,别人来不来不及补种荞麦,关他们何事?
“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就在骑兵们大呼小叫地,以破坏为乐的时候。潞州城方向,终于传来一阵喑哑的号角声。常驻于此地的官兵姗姗出动了,沿着官道,迤逦宛若一条游动的蚯蚓。
“***,真麻烦!”就在宁子明脚下五尺远的位置,山羊胡子刘老大不耐烦地拉住了坐骑。“叫你们小心点儿,小心点儿,你们偏就不听。来人,给我沿官道两侧摆开阵势,老子既然路过,好歹也得跟刺史大人打个招呼!”(乱世宏图../41/414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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乱世宏图 第三章 蓬篙 (四)
第三章蓬篙(四)
“得令嘞异界之九阳真经全文阅读!”众庄丁家将们轰然答应,互相配合着沿官道两侧整队。转眼之间,就排出了一个似模似样的品字大阵。步卒分左右两个方阵拖后,骑兵排成横方阵前推,整个队伍的最前方中央位置,则是山羊胡子刘老大,以及若干与他同盟的寨主、堡主,豪杰,乡贤,一个个竖马横刀,威风八面。
“嗯——!”见大伙的动作如此迅捷,山羊胡子刘老大觉得很有面子。嘴巴里满足地发出一声**,手捋胡须,朝潞州城方向施施然观望。
潞州城里涌出来的地方官军,则完全是另外一番模样。为将者一个个的盔斜甲歪,气急败坏。当兵者一个个跌跌撞撞,你推我搡。至于硬着头皮带队出来弹压地方的潞州刺史王恕和潞州团练使方峥,以及司功、司仓、司户、司法、司兵、司田等各曹参军,全都神不守舍,忧心忡忡。
大伙谁都明白,今天“过路”的这些庄丁家将们,到底是为何而来!泽、潞两州的新任节度使常思胆大包天,居然在刚刚上任不到三个月,连地方上的乡贤都没顾得上接见的情况下,朝辖地之内的各县各乡,颁发了粮赋征缴令!并且要求县丞、县尉们,全力催讨历年所欠!这不是唯恐天下不乱么?他也不仔细想想,如果能让治下各庄各堡各寨,按照朝廷规定缴纳钱粮赋税的话,泽、潞两州的账面上,又怎么会出现如此巨额的积欠?两州的历任刺史又不全是废物,谁不想做出点儿政绩来加官进爵?可泽潞两州四面不是高山就是大河,土匪草寇多如牛毛。官员们不去主动惹是生非,地方上还一年四季警讯不断呢。主动去跟寨主、堡主们催债,不是铁了心逼着他们铤而走险么?
然而明白归明白,潞州的文武官员们,却谁也不会对常思直言而谏。
首先,那常思就不是个讲道理的主,自打上任以后骄横跋扈,四下胡乱插手,将刺史、县令以及各级文武早就得罪了个遍。
其次,这世间恶人自有恶人磨,他常思不把地方官员们当一回事儿,地方上自然有人也不把他这个节度使当一回事儿。双方碰一碰也好,碰出点儿火星来,彼此知道了深浅,接下来才更容易平心静气地讨价还价。
再次,则就是一些大伙都心照不宣,但谁也不会说出的道道了。这当官的归朝廷指派,为吏的,做团练指挥、都头的,可都是土生土长。平素虽然都住在城里,可谁在城外边,没有一份显赫的家业?谁的背后,没站着一个根深叶茂的宗族?你常思强龙想压地头蛇,地头蛇们,能不为自己的家族做一些考虑么?
更何况,即便有那么一两个小吏和低级武夫与地方上联系不深。这么多年下来,各种明目的“礼敬”,也早就拿得手软了。在弄不清常思还能当多久节度使的情况下,他们又何必冒险得罪自己的财东?
于是乎,此刻潞州城通往西南方的官道上,就出现了这样一幅奇景。由乡贤们自发组织的庄丁,军容严整,士气高涨。而朝廷出钱养活着的地方团练,却东倒西歪,战战兢兢。从宁小肥所隐藏的位置上朝双方观望,一时间,竟很难分辨出到底谁是正规军,谁才是临时拉出来的乌合之众?若是双方真的发生了冲突,谁把谁给剿了,也不敢得知!
“怪不得常思这两个月来,脾气焦躁得厉害。要是我换在了他的位置,保管也会急得满脑袋青包!”少年人不知道地方官场的猫腻,两厢比较之后,立刻开始同情起常思的境遇来。
正胡思乱想着,却忽然又听那山羊胡子刘老大冷笑着抱怨:“他***,那姓常的架子可真够大的!老子都亲自登门了,他居然只让王麻子和方算盘出来,连面都不肯跟老子照!”
“甭急,刘哥,四叔公早就说过了,姓常的是个蜡头枪。无论这回他露不露面儿,经历了这一遭,也该明白潞州这地方,到底是谁说的算了!”山羊胡子左侧,先前被唤作老五的一名堡主,笑着提醒。
“就你尹老五记性好!”刘老大白了他一眼,低声数落,“万一四叔公猜错了呢?不把姓常的逼出来长长见识,我怕他过几天又起别的歪心思!”
“他能起什么歪心思?张家庄那边,早就有晚辈从汴梁送回消息来,姓常的失宠了。此番看似升官,实际上是受了冷落。否则,以他的资历,怎么着还混不上个枢密副使帽子?”尹老五笑了笑,对刘老大的担心不屑一顾。
不加枢密副使的头衔,就没资格调动太多兵马。而加了这个头衔,常思一旦动怒,不仅泽潞两州的地方兵马要归其调遣,临近各州各军,也必须随时过来听命。所以从这个角度上来看,常思更是个银样蜡枪头。摆在那里吓唬人可以,一动真格,顿时原形毕露。
“可不是么?姓常的上任这么久了,朝廷既没给他派援兵,也没给他下拨粮草器械,让他招募队伍。明摆着,就是把他扔在这里自生自灭么?也就是他自己心大,都混成这般德行了,居然还想着有所作为!”令一个被唤作薛老七的庄主,也在旁边大声帮腔。
“是啊,四叔公什么时候算错过!”
“姓常的这么不识抬举,咱们别惯着他就是!”
“想从咱们爷们手里拿钱拿粮,就凭他,还有他手下那七八百头烂蒜?做梦去吧!”
“自大唐庄宗那会儿,就没人敢再朝咱们头上伸手。那姓常的,恐怕是想要重新得到皇上的赏识,想得疯了!”
“……”
其他众堡主、寨主、庄主、乡贤们,也纷纷开口,都觉得完成此行的目的,是水到渠成娇妻太凶猛全文阅读。
反正城里的官军走到近前还需要很长时间,大伙闲着也是闲着,他们在贬低过常思之后,又开始七嘴八舌地议论起泽潞两州的形势,以及大伙对今后的看法来。其中绝大多数观点,都过于一厢情愿,并且从头到尾散发着腐尸般的恶臭味道,然而听在树冠上的宁子明耳朵里,却令后者对脚下这支兵马来龙去脉,了解得越来越清晰。
他们就是为了示威而来,所谓上党找什么杨老疤瘌寻仇,不过是一个冠冕堂皇的借口。事实上,非但一众庄主、堡主、寨主们,知道大伙此行的真正目的,就连底下的家将、庄头,提前也被通过气,也对此心知肚明。
在他们看来,大伙此行绝对理直气壮,绝对天经地义。大伙原本都是良善百姓,是新任节度使常思,将爪子伸到了大伙碗里头。所以大伙必须将这只爪子斩断,否则,谁知道姓常的死胖子,还会做什么非分之想?!
大伙必须让姓常的知道,有些事情,在别的地方可以,但是在泽州和潞州,却是行不通。因为泽州和潞州是天底下最特殊的地方,他常思来到这里,是龙得盘着,是虎得卧着,切莫做任何非分之想。
而所谓特殊,宁子明结合自己前一段时间耳闻目睹,在对比脚下一众乡贤们的说辞,也慢慢有了一些了解。首先是因为地利,其次,则是因为天时。
早在后晋未被契丹人所灭之前,汉王刘知远与朝廷互相戒备,所以位于黄河以北,以地形复杂而著称的泽州和潞州,就成了汴梁与太原之间的战略缓冲。
朝廷没精力管这里,刘知远有精力却故意不管这里,甚至悄悄地给朝廷派来的官员下绊子,拖后腿。久而久之,泽州和潞州就变成了现在这般模样,官府威严只能保留在州城和几座零星的县城之内,出城十里,便是乡贤与绿林豪杰们的天下。老百姓受了欺凌连状都没地方喊冤,只能抛下祖传的田产房屋,背着铺盖卷向远方逃难。
后晋与契丹人打得正激烈的时候,为了让刘知远出兵,石重贵也曾经下旨,将黄河以北,太行山以西的大片地域,包括泽州和潞州,都交给刘知远治理。可刘知远那时已经看出了后晋朝廷行将就木,正暗地里积聚实力以图将来,故而根本没心思接这个烂摊子。收到石重贵的圣旨之后,只是表面上派人向州城和县城发了一道谕令,宣布将各州县纳入自己的势力范围。却未曾派出一兵一卒给朝廷助战,更没有心情在泽、潞两州浪费自己宝贵的粮草和物资。
于是乎,泽潞两州就更加彻底地成了“飞地”,朝廷不管,汉王不问,老百姓日子过得朝不保夕。倒是“有名望和能力的乡贤”,一个个如鱼得水。看上哪块土地就随便往自己家划拨,看上谁家的女儿就直接拉回院子,说出的话来就是王法,踩在别人头上拉屎都算“恩典”。只要他们不公开扯旗造反,攻打县城和州城,这些“有活力的民间组织”,就是官府拉拢的对象。哪怕他们有时候做得出格一些,把本该上缴给官府赋税,也搬到自己家里头,为了息事宁人,地方官员们也选择了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不过最近,乡贤和豪强们,心里头都多少有一些不踏实。刘知远当皇帝了,泽州和潞州两地,无法再起到太原和汴梁之间的缓冲作用了。原来的刺史和防御使大人头上,忽然又多出了一个泽潞节度使。并且据说这个节度使大人的来头还不小,居然是刘知远一个头磕在地上的把子兄弟,六军都虞侯常思。但奇怪就奇怪在这儿,按道理,汉王做了天子,老兄弟没功劳也有苦劳,怎么着也该当个宰相或者大将军吧?怎么反而被派到泽州和潞州这两个鸟不拉屎的穷地方?
很显然,常思不是高升,而是被明升暗降了。他失了宠!聪明人哪都不缺,特别是泽州和潞州这种混乱之地,凡是能成为堡主寨主,并且能让自家所在堡寨不被周围势力吞并的,个个都算是人精。乡贤们略加琢磨,就将常思出任泽潞节度使的幕后真相推测出了个八()九不离十。
这下,许多堡主寨主们,心里头立刻乐开了花。倘若常思依旧被刘知远器重,大伙自然做任何事情都得掂量掂量,以免招惹了常思,折了朝廷脸面,惹得刘知远不惜派大军来地方上替老兄弟撑腰。可若是常思已经失宠,大伙就没必要自寻烦恼了。该维护家族权威就得维护家族权威,该辣手惩戒刁民就该辣手惩戒。免得有些刁民心生妄想,以为换了个朝廷就变了天。
国家大事上,乡贤们不能跟朝廷争。可地方上,却必须继续由乡贤来做主。当然了,该给节度使大人的“面子”,大伙还是会给足的。无论是白花花的银锭还是黄澄澄的铜钱,只要他能说出个准数,大伙肯定将他喂得肚饱肠圆。
本来,如果常思不主动“生事”的话,也就是夏粮入库后十天半个月之内,便会有一大笔“礼敬”,非常自然地送进他在潞州城内的府邸。谁料,常思偏偏不肯安分守己,居然冒冒天下之大不韪,向地方下达了税赋催缴令。并且不仅仅当年的要全额征收,以往各地积欠,也责成有司和县尉、税吏们想办法尽快补足。
这下,可算是捅了潞、泽两地的马蜂窝。当即,众乡贤们就聚集在了一处,决定给新任节度使大人点儿颜色看看。而这个颜色,也必须把握住尺度。既不能让朝廷觉得,地方士绅们有举旗造反的威胁,又不能让姓常的感觉不到疼,今后再继续“为所欲为”。
所以,乡贤们商量来,商量去,最稳妥的办法,就是十数家规模颇大的堡寨联合行动,以“打冤家”为名,从潞州城旁“经过”。这个距离不能太远,远了起不到展示实力的效果。这个距离也不能太近,否则被人添油加醋上报给朝廷,常思肯定要滚蛋了,那些各家族安插在州衙、团练衙门的翘楚们,少不了也要吃一些挂落,弄不好还得丢官罢职。
“刺史和团练使大人,倒是真够仗义!这么久了,居然还没把队伍带过来,呵呵,看,你们快看,姓常的出来了,出来了,常思终于按耐不住,出来了。唉吆,队伍还挺齐整,就是人数上寒碜了些!”议论声一**从脚下传来,让宁子明心头一片冰冷。
按理说,乡贤们的目标是常思,收受贿赂的官员也是刘知远的臣子,无论跟他宁子明,还是石延宝,都没半点儿关系。然而,他依旧忍不住将腰间的刀柄越握越紧,越握越紧!(乱世宏图../41/414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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乱世宏图 第二章 蓬篙 (五)
第二章蓬篙(五)
烦躁,厌恶,乃至痛恨,一瞬间,各种各样的灰暗情绪交缠着从宁小肥胸口涌起,令他简直恨不得立刻从树上一跃而下,挥刀砍飞山羊胡子的首级学园都市乐园计划全文阅读。
至于这些灰暗情绪因何而起,他自己也非常诧异。张嘴咬下一片树叶缓慢而又用力地咀嚼了片刻,才勉强将发自内心的冲动压制下去。避免自己被树下的人发现,乱刀砍成肉泥。
“我今天这是怎么了?”当苦味刺激得舌头发麻,他的心态也彻底恢复了平和。弓着已经淌满了汗水的脊背,扪心自问。“我为什么要如此痛恨这些人?他们跟我到底有什么关系?”
如是种种,诸多疑问纷扰而至,他却找不到任何答案。无论是在瓦岗山白马寺做山贼期间,还是在云风观做道士期间,他都未曾跟地方豪强们起过任何冲突。至于二皇子石延宝,如果他果真是前朝二皇子的话,更不可能跟这些人发生接触。
皇家自有皇家的礼仪,哪怕骑马外出踏青,皇子身边都会有大队的侍卫们前呼后拥。任何普通百姓,无论是乡贤还是荣养的官员,都绝对不准靠近,以免他们粗鄙的言行扰了皇子殿下的雅兴!
正百思不得其解之时,官道上,忽然又响起了一串嘈杂的马蹄声。紧跟着,四匹高头大马并辔而至,马背上,两双身穿重甲的武将扯开嗓子大呼小叫,“何人在此聚众闹事?难道尔等眼睛里没有王法了么?识相者就速速散去,以免冲撞了刺史大人车驾,拿你等军法从事!!”
说罢,四只粗壮的手掌按住刀柄,挺胸拔背,不怒自威九世善人的混乱生活全文阅读。
只可惜,这套把戏,吓唬寻常百姓可以,对山羊胡子等见多识广的豪杰乡贤们来说,根本起不到任何效果。只见刘老大把眉头微微一皱,立刻有两名身穿明光铠的家将持枪飞奔出列,转眼间冲到重甲武将面前半丈内,猛地一带马头,大声断喝:“放屁,你别信口雌黄!我家刘庄主只是从带领乡亲们从城外路过,怎么就成了聚众了?滚回去找个会说人话的过来,再啰嗦,别怪庄主爷对你们不客气!”
“这,这……”四名重甲武将的身形,顿时就矮下去了大半截。期期艾艾嘟囔了好一阵,才有其中一个人从牙缝里挤出了一句完整话来,“别,别闹了。朱爷,魏爷,你们两个跟刘庄主说说,多少给点儿面子。眼下节度使新官上任,我家刺史大人也被烧得很为难。要不这么着,你们先稍微把队伍分散些,顺带着把长兵器也都藏起来。等会儿我家刺史和团练使到了,双方好歹也有个说头!”
“狗屁,我说张都头,你不会忘了自己是吃哪口井水长大的吧?”被唤作朱爷的家将撇了撇嘴,吐沫星子四下飞溅,“我家庄主爷给刺史大人面子,刺史大人给我家庄主爷面子了么?你们几个拍着胸脯想一想,平素潞南各家庄子,什么时候给你家刺史添过麻烦来着。你家大人怎不能看着我等温顺,就专门拿我等当软柿子捏吧!”
“那能呢,哪能呢?这不,这不今年情况特殊么?我家刺史大人,也知道众乡老们很仗义。可,可朝廷刚刚新换了天子,怎么着也得对付一些新气象出来。”张姓武将佝偻着腰,像被打断了脊梁的哈巴狗一样不停地作揖,“两位,两位哥哥,麻烦给刘老爷带个话,就说,就说我家大人日后必有补报!”(注1)
“两位哥哥,麻烦给带个话,都乡里乡亲的,我们也不容易!”其他三名武将,也一块儿摇尾乞怜。明明距离山羊胡子只有几丈远,却根本鼓不起勇气直接跟对方交涉。只管央求两名家将代为通禀。
也不怪他们丢人现眼,整个潞州上下,从刺史、团练使到各位参军、指挥、都头,有谁没从地方豪绅和乡贤们手里拿过好处?细算下来,他们每年得到的“礼敬”,比朝廷实发俸禄的三倍还多。而团练队伍中的各级将校们,更是大多数都出身于周围的庄子和堡寨。万一他们不小心得罪了刘老大这位乡贤头领,按季供给的“礼敬”立刻会被掐断不说,他们自己和家人,弄不好都有性命危险。
然而无论他们如何服软做小,朱、魏两个家将,就是不肯松口。四人求了又求,口干舌燥,万般无奈之下,只能拨转坐骑,回去给自家上司报信。片刻之后,又是一阵凌乱的马蹄声,却是四位参军,陪同着地方军队的最高长官,潞州团练使方峥亲自跑过来了,隔着老远,就拱手向山羊胡子作揖,“哎呀,我还以为是哪位神仙过路呢,原来是刘庄主,尹寨主、薛堡主……哎呀,还有许四老爷。您这老寿星怎么也被惊动了,晚辈最近几天正琢磨着,登门给您拜个寿呢。哎呀,折杀了,折杀了,真是折杀了!”
“不敢当你方大团练的礼,老朽福薄,怕是承受不起啊!”山羊胡子身后不远处一个四人抬的滑竿上,迅速响起几句低沉的回应。沙哑无力,就像死去多年的僵尸忽然还了魂儿。
骑在马背上的庄丁家将们,立刻迅速分开一条道路。让滑竿缓缓被抬到了整个队伍前。直到此刻,躲在树冠上的宁小肥,才忽然发现,刘老大等人身后,居然还藏着这样一头老狐狸。
只见此人颤颤巍巍,颤颤巍巍,举起一只胳膊,用手指朝着潞州团练使方峥比比划划,好像随时都可能断气一般,偏偏就是不肯驾鹤归西,“我说小三娃子啊,你可是咱们几家老人亲眼看着长大的。虽然做了朝廷的官,可也不能帮着某些混账把乡亲们往死路上逼啊!这泥人都得有份土性,万一把乡亲们都逼急了,生出些乱子来。难道你这个大团练使,就能加官进爵了不成?”
“那是!那是!四老爷您说的对。晚辈懂,这些道理晚辈都懂!”团练使方峥,像亲孙子般低着头,举起干枯的手掌不停地抹汗。“晚辈回头就去您那,负荆,负荆请罪。还请您老帮个忙,让大伙把队伍分散开些。那,那长矛和弩弓,也多少收拾一下。这,这自打大唐时起,就禁长不禁短,禁弩不禁弓。虽然,虽然眼下已经没那么多讲究了,可,可毕竟规矩还在那摆着,容易被人鸡蛋里挑骨头!”
“随便挑,鸡蛋里甭说没骨头,若是有,照样扎得他满手是血!”白胡子许四老爷一伸脖子,七个不服八个不忿。“这四下里那么多土匪,你们官府管都不敢管,还好意思让我们不准使用长兵器和弩弓?你让他亲自来跟老夫说,看老夫会不会啐他一脸!”
“您老当然啦,您老也是做过一任太守的人。当然有资格教训晚辈。可,可这不是互相给个面子么?您老高抬贵手,就当帮晚辈一个忙,就请帮晚辈一个忙。以后逢年过节,晚辈肯定登门去探望您老,绝不敢虚情假意错过!”团练使方峥被吓得向后躲了躲,继续拱起手来软语相求。
见他态度还算孝顺,许四老爷歪脖子撇嘴斟酌了片刻,冷笑着答应,“行,就给你点面子,咱们只此一次,下不为例。大刘,让孩儿们把长矛先都放在脚下头。弩弓也多少往身后藏一藏。至于队伍,大路朝天,还能不让人走了?谁觉得咱们碍眼,谁亲自过来跟老夫说!”
“是咧!”山羊胡子拱了下手,转头派人去传达命令。很快,队伍中就响起了一片骂街声。众家将,庄丁们,一边将长兵器放倒,一边脏话如潮。仿佛刚刚遭受了什么奇耻大辱般。
团练使方峥听了,额头上油汗更多。却不敢再提其他“过分”要求,硬着头皮又跟许四老爷寒暄了几句,策动坐骑回去找刺史王怒覆命。
经他和四名武将来来回回这么一折腾,时间被浪费得飞快,双方大部队彼此之间的距离,也在不被人注意的时候迅速缩短。又过了差不多小半刻功夫,地方团练大军终于抵达。隔着三百余步,压住阵脚,乱哄哄地开始整理队形,一个个就像丢了脑袋的苍蝇。
身为一方大员,刺史王怒当然多少得要点儿面皮,不能亲自上前与众乡贤们见礼。然而他也不敢摆什么刺史架子,稍微整理了一下仪容之后,立刻将自己的长史柳元直派了过去,装模做样地询问大伙聚集在一起,堵塞官道的缘由。
那朱四爷,刘老大、尹老五等人,是铁了心要给常思一个下马威总裁追妻之只爱你最新章节。因此无论柳元直怎么问,都众口一词地说是从潞州城外经过,对地方上没有丝毫恶意。并且还非常大度的表示,沿途踩坏的庄稼,他们回去后会主动派人前来赔偿,绝对不会让田主落得颗粒无收。
潞州刺史王怒,其实早就跟朱四爷等人有过联络,知道他们近期会弄出点动静来向节度使常思示威。只是没想到,对方所弄出来的动静会如此大而已。此刻见既然木已成舟,干脆放弃了当和事佬打算,把双手朝官袍袖子里头一缩,静等看常思如平息乡贤们怒火。
反正他这个刺史,要资历有资历,要人脉有人脉,即便在潞州做不下去,也可以换个更富庶的地方,继续替天子牧守群氓。而常思如果不能及时安抚住汹涌的“民情”,恐怕节度使就此就做到头了。用不了多久,便要卷铺盖回老家!
也没用他等得太久,就在柳元直将预先准备好的戏词,重复说到第三遍的时候,泽潞节度使常思,终于带着五百亲信姗姗而至。到了之后也不客气,直接派韩重赟和杨光义两个从团练队伍中央分出一条通道,信马由缰地走到了队伍最前。
“怎么回事儿?!”常思本人大腹便便,胯下的坐骑也肥头硕耳。一人一马气喘吁吁在官道正中央站立,就像上下摞起的两个肉团。
看到节度使大人形象如此不堪,众乡贤们愈发气焰高涨。没待刺史王怒和团练使方峥两个代为陈情,就扯开嗓子,乱哄哄地叫喊道:“我等去打冤家,从这里路过!不小心惊扰了节度使大人,还请大人恕罪,恕罪!”
“野鸡岭那边的杨家寨,欠了我们的粮食不还。我等只好前去讨要,冒犯之处,还请大人见谅!”
“路过,路过。大人您尽管在城里安歇,不用管外边的事情!”
“打冤家去,打冤家去!不打冤家不长记性!”
“……”
“打冤家,那就是持械斗殴了?”常思先是微微一愣,随即将头扭向团练使方峥,满脸狐疑,“那我说你这个团练使大人是干什么吃的?上万规模的乡民械斗,你也不立刻出兵弹压?难道非要等到人死得尸横遍野了,再赶过去偏帮一方么?”
“末将不敢!”团练使方峥,心里头立刻打了冷战,有股不详的预感迅速笼罩头顶。“末将也曾好言劝说,但眼下群情激奋,末将实在阻拦不住。”
“阻拦不住!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仿佛听到平生最好笑的笑话般,节度使常思仰起头,狂笑不止。“阻拦不住,哈哈哈,哈哈哈哈,你也有脸说你是团练使?朝廷的武官?你手下这些人都是泥塑的么?还是他们手里拿的兵器都是纸糊的?”
“他们,他们,他们都是本地人!”明明对着的是个脑满肠肥的大胖子,团练使方峥却感觉好像有一座山从半空中向自己压了下来。接连后退数步,才勉强站稳身形,喃喃地补充,“况且,况且乡民们也没犯什么大错!都是乡里乡亲的,弟兄,弟兄们也,也不好意思下,下狠手!”
最后一句话,他几乎是硬着头皮,才敢说完整。闭上嘴巴的同时,立刻垂下头,不敢跟常思的目光想接。上下起伏的肚皮里,却把刺史王怒的祖宗八代骂了个遍,“你个缺了八辈子德的王矮子!三寸丁!老子怎么得罪你了,居然挖了这么大的一个坑让老子跳?你说常思已经是没牙的老虎,你他娘的见过这样的没牙老虎么?他根本不用动嘴,随便伸伸爪子,都得把你老子拍得筋断骨折!”
“好,都是乡里乡亲,不好意思下手。这话,老子信了!”节度使常思忽然收起了笑容,身体在马背上一挺,气沉山岳,“你们下不了手,老子下得了。弟兄们,举兵器!”
“诺!”韩重赟、杨光义等人,与身后的五百弟兄们一道,齐声回应。气势不算宏大,却如同狂风般扫过对面的军阵,将乡贤、家将、庄丁们扫得,个个寒毛倒竖。
“放下兵器,下马受缚,否则,死!”下一个瞬间,常思的目光已经转向了山羊胡子刘老大。肥硕的右手中,有一个铁蒺藜骨朵被笔直地端起来,遥遥指向所有家将庄丁的面门。“老子数三个数,一——!”
刘老大和朱四爷等人,没想到常思过来连话都不跟自己说,就直接翻脸。更没想到常思只带着五百骑兵,就敢主动向近万庄丁发起挑衅。顿时,预先准备好的所有犀利说辞,全都用不上了。预先设想的几套周旋方案,也全都落到了空处。一个个大眼瞪着小眼儿,短时间内,居然不知所措。
“误会,误会啊,节度使大人!”倒是刺史王怒,不愧地方父母官。眼看着乡贤们就要被打个措手不及,连忙扯开嗓子叫嚷着朝常思身边冲去。
他必须想办法拦住常思,至少,得阻挡后者片刻,给乡贤及其爪牙们,争取将长兵器重新捡起来的时间。否则,五百骑兵策马一冲,正对着他们的庄丁肯定会立刻崩溃。而两军交战,最怕的就是这种局部崩溃情况发生。一旦出现,就必然会像滚雪球一样,越滚越大,越滚越大,直到最后彻底无法收拾!
“啪!”回答他的,是一记响亮的耳光。
没等他靠近常思身边,韩重赟已经一巴掌抡了过去,将他头上的官帽直接抽飞到半空中。紧跟着,早有准备的杨光义也靠了过来,与韩重赟两个一左一右,夹着刺史大人策马冲下了官道。而常思的左手第三根手指恰恰弯曲下来,计数完毕。双腿狠狠一夹坐骑,如同一块滚动的岩石般,“轰隆隆”朝对面碾压过去。
“轰隆隆”“轰隆隆”“轰隆隆”近五百名骑兵紧随其后,长枪如林,刀光如雪,脚步没有丝毫迟疑。
注1:气象,景色,景象之意思。与后世的天气预报无关。参见唐代阎宽《晓入宜都渚》诗:“回眺佳气象,远怀得山林。(乱世宏图../41/414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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乱世宏图 第二章 蓬篙 (六)
第二章蓬篙(六)
五百打一万,并且身后还站着数千敌友莫辩的地方团练重生之地产大亨最新章节!这常思,胆子大得简直可以把天都包起来!
那可是一万武装到牙齿的庄丁,其中还有数百重金招募来的家将!而不是一万头低头吃草的绵羊!即便是一万头绵羊,想要宰杀时,也得先将它们分散开,然后一头头拉到远处去动刀子,以免羊群里的头羊举起弯角,将屠夫顶得肠穿肚烂。他常思,怎么就有勇气正面发起强攻?
非但一众乡贤土豪们没料到他敢这么干,纯粹抱着看热闹心态而来的地方武将和练勇们,也被惊了个目瞪口呆。而战马跨过一百步的距离,所需不过数息时间。几乎是一眨眼的功夫,常思那圆滚滚的身影已经与站在官道正中央,距离大队庄丁尚有近百步,却不知该向前还是向后的朱姓家将交叠。随即,半空中忽然窜起一道红光,常思和胯下的肥马继续轰隆隆前滚,朱姓家将的尸体晃了晃,无声落地。
“呀——!”距离朱姓家将只有三五步之遥的魏姓家将大声尖叫,努力拨转坐骑,掉头逃命。平素在十里八乡,他也算横着走的高手。可今天遇到真正百战余生的老常,顿时就露了原型。而那常思,又岂肯让挂在嘴边上的肥肉溜走?还滴着血的铁蒺藜骨朵奋力一摆,“喀嚓”一声,将魏姓家将的脊梁骨直接砸成了两段。
“啊——!”尖叫声嘎然而止,魏姓家将气绝坠地。肥滚滚常思策马从他的尸体旁迅速掠过,铁蒺藜骨朵指向下一名正在躬身从得胜钩上往起抄漆枪的家将。“噗!”借着战马惯性,铁蒺藜骨朵上的明晃晃蒺藜刺撞中对方的左上胸口,直没至底,然后将尸体继续推离马鞍,倒飞上了半空。
第四名挡在正前方的官道上的家将已经抄着漆枪直起了腰,但是面对凶神恶煞般的常思,他没有选择正面迎战,而是拨偏了坐骑,准备利用自己的娴熟武艺进行缠斗。
这个错误足以致命,常思挥动血淋淋的铁蒺藜骨朵给了他一下,也不管结果如何,立刻策马急冲而过。第二个衔着常思马尾巴冲过来的是侍卫亲军指挥使王政忠,衔着王政忠马尾巴冲过来的是骑将李元庆,衔着李元庆马尾巴冲过来的是都头郝孝恭,每人都是一击而过,根本不管击中没击中。
第五、第六、第七,也是一击便走,绝不停留。当第八位骑兵冲上前时,那名家将已经彻底失去了知觉。第九名骑兵用长枪将他的尸体推下了马背,第十名骑兵毫不犹豫地策马从尸体上踩过,然后是第十一,第十二,第十三……
被明光铠包裹着尸体,很快就在马蹄下四分五裂,转眼变成一团团肉泥。下一个瞬间,连肉泥也消失不见,只有马蹄下升腾而起的红色烟尘。
“给我上,给我上啊——!”到了此刻,乡贤的名义头领刘老大,才终于恢复了清醒。举起手指点向越来越近的常思,声嘶力竭地呼喊。
他试图将麾下骑着马的家将和庄丁组织起来,凭借人数的绝对优势,扼杀常思的这一轮猛攻。然而,近在咫尺的事实很快就证明,这究竟是何等的一个痴心妄想!家将们纷纷拨马向两侧闪避,骑着马的庄丁们纷纷掉头后退。其中大多数人都空着手,连重新将造价高昂的漆枪捡起来的勇气都没有,只顾着争相逃命,唯恐比身边的同伙慢上半步。
家将和庄丁们吓坏了。诚然,在欺负老实巴交的乡民时,他们个个都曾经威风八面。诚然,在应付下山来“借粮”的土匪时,他们当中的绝大多数也曾经勇不可挡。可是,前者往往都手无寸铁,而后者,通常也以威胁恐吓为主,与庄子的主人讨价还价之后,旋即带着战利品撤走,目的绝对不是杀人。而今天,泽潞节度使常思与他麾下的骑兵,却是如假包换的以命相拼。并且排列着严整的骑兵攻击阵形,队伍中的杀气直冲霄汉!
对,杀气,的确是杀气。那种百战老兵身上才会散发出来的杀气,跟普通土匪流寇身上散发出来的凶气,完全不是同一个级别。没等他们靠近五十步之内,庄丁和家将们胯下的战马先软了三分,待他们将彼此之间的距离缩短到二三十步,画着野兽头颅的面甲和两眼里放射出来的凶光,已经令家将和庄丁们透体生寒。这种时候,谁选择主动上前迎战,谁就是活得不耐烦了。避其锋樱,才是唯一的正确选择!所有家将和庄丁们都无师自通!
“轰隆隆,轰隆隆,轰隆隆……”骑兵军阵继续前推,速度算不上太快,却从不做丝毫的停滞。
哗啦啦,哗啦啦,哗啦啦,家将和庄丁们组成的步骑大阵,像晚春的残雪遇到烈日般,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融。迄今为止,没有人主动上前迎战。即便偶尔一两簇挡在路泽骑兵战马前的,也是因为躲避不及,或者坐骑被吓得四蹄发软。骑兵们只是随便将手中漆枪朝前方递了递,就将这些障碍物彻底清理干净。随即,马蹄从尸骸上践踏而过,溅起一串串耀眼猩红。
“这,这,这……”被骑兵们抛在身后一百七八十步远,一众刚刚回过神来的团练将士们,个个张大嘴巴,嗓子里发出含糊不清的声音。
他们的金主和乡亲,正在他们眼皮底下被常思屠戮。而他们,却不知道自己该不该上前拯救,抑或从背后给常思等人干净利落一击。
如果他们蜂拥而上的话,凭着人数优势,未必不能将常思和其麾下爪牙全歼。至少,也能重创对方,让刘老大等金主,从容撤离战场,然后寻找机会卷土重来!可他们毕竟是朝廷的团练,朝廷兵马,而常思,却是朝廷任命的泽潞节度使,他们所有人的顶头上司摸金笔记最新章节。
“方大人,方大人,到底怎么办,您倒是给个话啊!”有机灵者迅速向团练使方峥身边围拢,哭泣着催促他替大伙做出正确选择。
凡事都需要有人带头,只要带头人出马,大伙就可以一拥而上。并且过后即便朝廷追究,也是带头者被推出来挡灾,其他人借助法不责众的传统,继续快乐逍遥。
“介,介,介……”团练使方峥一着急,满嘴地道山西味儿喷涌而出。于情于理,他现在都应当站出来振臂一呼,带领麾下将士们“剿灭”发了疯的常思。但是,杀人容易,灭口却难。
即便常思再不受刘知远待见,他也是大汉朝的朝极品重臣。无论杀了他,还是重创了他,都无法保证消息不传到汴梁。而万一几大节度使兔死狐悲,群情激奋,刘知远为了江山社稷,就必须找出一颗人头来承担所有罪责。
刺史王怒被韩重赟和杨光义两个小杀星给挟持了,可以算作从头到尾都没有参与。于是乎,怎么看,怎么适合用来善后的人头,都长得和他方峥脑袋上这颗差不太多。
“方大人,方大人,我等都唯您马首是瞻!”,就在方峥一犹豫的功夫,司功、司仓、司户、司法、司兵、司田各曹参军,团练中的主要将领,都纷纷围拢到他身边,每个人都手按刀柄,每个人的眼睛里都在闪闪发光。
“呃——!”猛然间,想起刺史王怒出城后,反复交代自己去设法让庄丁们放下长兵器和弩弓,以及冲突刚起就被韩重赟和杨光义两个封住了嘴巴的事实,团练使方峥再度不寒而栗。
这不正常,绝对不正常,刺史大人没有说话,轮不到自己这个小小的团练使出头!“整,整队!全体整队待命!”扯开嗓子,他发出悲鸣般的叫喊,凄厉沙哑,就像一只被虎狼盯上的野鸡。“原地待命,谁也不准轻举妄动!谁轻举妄动,就是谋反!咱们今天,最好两不相帮!”
“什么,两不相帮?”司仓参军王琢,司户参军李大用,司田参军许旺等人,手按刀柄,怒不可遏。这绝对是一道乱命,身为地方上有头有脸的大人物,他们怎么能眼睁睁地看着常思这个外来户,在距离潞州城只有五里的处胡作非为?
然而,当他们看到自己的同僚,司法参军吴楠,司兵参军钱守礼等人已经拔出一半儿的横刀之后,心中的愤怒立刻化作了一滩冰水。
常思来潞州两个月,并非什么事情都没干。至少,他隔三差五就会拉着团练队伍中的军官们一起吃喝嫖赌。而常家,又是太原一带数得着的大户,生意从塞外一直做到岭南。自己身边这群袍泽都是什么德行,王琢、李大用等人可是非常清楚。只要有人舍得砸钱,就没他们不敢卖的。当初他们可以因为乡贤们的贿赂而徇私枉法,如今就可以因为巨额横财,将刘老大等人毫不犹豫地卖给常思。
“轰隆隆,轰隆隆,轰隆隆!”泽潞骑兵跟在常思身后,继续前推,所过之处,血肉翻滚,猩红色的烟尘扶摇直上。
“这,这,这可怎么是好……”四千余团练搓着手,感慨着,继续原地旁观。没有武将出来带头,也没有强者站出来振臂一呼。
他们是乡贤们用钱养熟了的“家雀”,绝不会掉头反噬金主。但用钱养熟了的“家雀”,也注定成不了雄鹰。
即便他们当中有人心存不甘,即便他们对刘老大等乡贤充满了同情。他们现在所能做的,也只能是服从自家团练使“将令”,两不相帮!也只能是跟着老远,默默地给刘老大等先贤送上祝福!
“给我上,给我上啊!我平时大鱼大肉养活着你们——!”眼看着常思圆滚滚的身躯距离自己越来越近,越来越近,而一众团练们,却选择了做壁上观,刘老大的喊声里头,隐隐已经带上了哭腔。
别人都可以逃,他不能逃,他如果也转身逃命的话,潞南一带各家庄子堡寨联盟,就会彻底土崩瓦解。正所谓白眼狼从来养不熟,那些平素吃惯了拿惯了他们供养的地方官吏们,才不会主动跳出来为已经无力翻身的他们提供庇护,而是立刻会倒向常思,争先恐后带领团练杀进庄子里头,将他们这些庄主、寨主们一个挨一个斩尽杀绝,然后顺手消灭掉彼此间往来的所有证据。
“大哥勿慌,把您的旗号赶紧打起来!收拢弟兄!”
“大哥,兄弟们先去顶一阵!你赶紧鼓舞士气,想办法保留实力,以图将来!”
关键时刻,也不是所有人都只想到四散逃走。至少与刘老大一个级别的庄主、堡主们,大多数都主动留了下来。只见他们纷纷抄起兵器,带领身边为数无几的亲信,咬牙切齿地迎向泽潞骑兵,就像一头头飞蛾,绝望地扑向半夜里的烛火。
“噗!”率先冲向骑兵军阵的薛老七和他麾下的五名心腹爪牙,冒起几点血光,旋即彻底消失不见。
“噗!”“噗!”“噗!”,随即,又是几声轻微的碰撞声,尹老五、黄老四、郑老三以及他们的亲信,也统统化作了红烟。
而常思和他身后的泽潞骑兵,却连丝毫的停顿都没有,继续洪流般“隆隆”前推。将凡是挡在自己道路上的,无论是人是马,全都碾压成齑粉。
“”咯咯咯,咯咯咯,咯咯咯……”刘老大发现自己很不争气地打起了摆子,上下牙齿不受控制的剧烈碰撞。“咯咯咯,咯咯咯,咯咯咯”,站在他身边兀自不肯离开的十几名忠诚爪牙,也一个个抖若筛糠。手举着长短兵器,想做最后的困兽之斗。手脚却软得像隔了夜的面条,根本无法给死志以足够的支撑。
“咯咯咯,咯咯咯,咯咯咯……”还有一连串牙齿撞击声,来自近在咫尺的头顶。听起来清晰刺耳。刘老大愕然抬头,只见浓密的树叶后,有一个白白净净的胖子蹲在主干上,身体颤颤巍巍,就像一只随时都可能掉下来的烂柿子!(乱世宏图../41/414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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乱世宏图 第二章 蓬篙 (七)
第二章蓬篙(七)
“刺客——阿芫皇后最新章节!”刘老大举刀护住自己的脑袋,厉声大叫。刹那间,几乎忘记了迎面杀过来的泽潞骑兵。
怪不得常思敢只带五百人就逆冲上万,怪不得常思丝毫不在乎他身后那些团练是友是敌。原来他手下的死士,早就潜伏在了自己身边上。看准时机,就会发出致命一击!
“呼啦啦!”一嗓子喊过之后,刘老大身边最后的十几名爪牙,立刻红着眼睛冲向了大树。也不管自己够得到够不到,长枪横刀朝着树冠乱捅乱剁。
以区区最后十来个人,对付五百列阵而进的骑兵,大伙肯定注定要死无葬身之地。但临死之前,好歹也拉个垫背的。这个能神不知鬼不觉潜伏到刘老大身边刺客高手,无疑是垫背的最佳人选。把他先剁了,大伙死后见到阎王爷也能涨几分面子!
“不是,我真的不是!”宁子明先是激灵灵又打了个冷战,然后如梦初醒,一边手忙脚乱往更高处爬,一边大声喊道,“我不是刺客!要是刺客我早出手了!我真的不是,你们来时,我已经在树上了!”
他哪里是什么刺客?除了一开始听了刘老大等人嚣张的言论,恨不能跳下去将此人一刀戳翻之外,其他绝大部分时间,都未曾对树底下的人有任何杀心。
事实上,他也顾不上再起什么杀心,从最初几名团练骑将出现,到常思暴起发难,脚下发生的一系列事情,精彩不亚于梨园大戏。他光是看,就看得已经眼睛和脑子都跟不上趟了,哪有什么功夫再搭理一众乡贤?
待到常思率领骑兵突然发动,他就更没精力管树下的人了。五百精锐骑兵列成标准槊锋型阵列前冲,其声势惊天动地。越是站在高处,越是能俯览全局,将敌我双方的表现尽收眼底。同时,他心里受到的震撼也越强烈。
不同于当初他所在的乌合之众武英军,更不同于几个月前在云风观外所面对的那些“乱匪”,常思所部五百骑兵,给他完全是另外一种感觉。
强大、齐整、野蛮、默契,就像一群包裹着钢铁的怪兽,成群结队扑向目标。将目标撞翻、扯烂、撕碎,然后再逐个踩成肉泥。
不是战斗,而是猎杀。从头到脚,都是彻头彻尾的猎杀!
刘老大身后空有上万家将庄丁,在这群以屠戮为职业的怪兽面前,根本没有任何还手之力。只能转身逃窜,或者跪地祈降。
而无论是转身逃窜,还是跪地祈降,都得不到对手任何回应。
那群由钢铁包裹着的猛兽,绝不会因为猎物的表现,而改变自己的攻击方向。他们只管向前推,向前推,向前推。将逃得慢的和跪在地上的,碾碎,碾碎,碾碎!
他们是如此的强大,强大到可以无视任何阻挡。
他们是如此骄傲和自信,以至于全身上下,都萦绕着璀璨的阳光。
那种华美且强大的感觉,是如此令人沉醉,不知不觉间,宁子明已经被其中杀气所迷,俨然自己已经飞到骑兵队伍当中,变作其中策马前进的一员。而挡在他面前的,则是醒来之后那些陷害过他的仇家、吴若普、李宛亭、郭允明,还有,还有隐藏在更伸出了二皇子刘成佑、成德军节度使杜重威、甚至,甚至还有大汉天子刘知远。
他用漆枪将他们一个接一个戳死,用马蹄一个接一个将他们踏成肉泥。每幻想着刺穿一个,心里的快意就会加重一分,鼻孔呼吸就会更急促一份。
然而,就在其中某一个瞬间,他忽然发现骑在马背上不是自己。
相反,自己却成了正在转身逃命者的一员。
恐慌,无助、绝望、悲愤。双腿用力飞奔,却总也跑不过马蹄。
那来自不远处的马蹄声是如此的激烈,如此的熟悉,熟悉到他几乎从未摆脱过一般,始终追赶在他的身后,追赶在他的耳畔。
成群结队,不紧不慢,将与他一起逃命的人,一个个从背后杀死神棍的忠犬养成史最新章节。
“胖子,逃,别回头,逃啊——!”有一个声音穿透马蹄击地的狂潮,钻入他的耳朵,钻入他的心脏。
他不知道此人是谁,但是,却感觉此人非常亲近。亲近到他与对方如同身体和影子,如同大腿和胳膊。
“逃啊——!”
“逃啊——!”
无数熟悉而又陌生的声音,从他记忆中涌起。以前那里是一片黑暗,一片寂静,现在,黑暗中却忽然有了声音,焦急而又绝望!
隐隐约约,他发现眼前场景,似曾相识。
同样是一个盛夏。
同样阳光璀璨,绿树成荫。
自己却在翠绿色的旷野中仓惶逃命。而身后,则是一模一样的马蹄声。
一样的激烈,一样的凶残,一样的不疾不徐。好像猛兽在玩弄着注定要丧于口中的猎物。
然而,当他闭上眼睛,试图分辨出猛兽的模样之时。所看到的,却依旧是黑漆漆一团,无边无际。冷得透骨,冷得令人窒息。
他感觉到自己的身体在颤抖,他能清晰地听见自己的牙齿撞击声。但是,他却无法再睁开眼睛,无法摆脱那漆黑又寒冷的梦魇。
那个梦魇曾经杀死了他和他身边所有人,如今,又要把他再杀死一次。而他现在,依旧与上次一样绝望,一样孱弱,一样毫无还手之力。
甚至,他连挣扎的力气都没有。
只能眼睁睁地看着梦魇从背后追上来,一点点将自己的灵魂拖入无尽黑暗。
“刺客——!”忽然间,脚底下爆发出撕心裂肺的一声惨叫。将黑暗撕开了一条缝隙。宁子明的脊梁骨猛地一颤,用尽全身力气睁开了眼睛。
阳光又从树叶间射了下来,身外的世界又被色彩充满。他看到了刘老大手指着自己,满脸惊惶。
他看见刘老大身边的心腹们挥舞着横刀和漆枪,扑向脚下的大树。
他带着几分感激迅速向更高处爬,同时本能地替自己辩解。他不是刺客,也不再想要刘老大的命。事实上,如果不是刘老大刚才忽然声嘶力竭喊了一嗓子,也许用不了多久,宁子明就会自己从树上掉下来,直接被疾冲而至战马踩成肉泥。
那他可就成了古往今来死得冤的一名武将了,没碰到敌人一根寒毛,却被自家骑兵活活踩死。如果常思麾下的骑兵,也可以算做自家的话。
好在这种惨剧最终没有发生,刘老大那一嗓子凄厉的尖叫,非但让他本人暂时忘记了继续打摆子,也将宁子明早已迷失多时的魂魄彻底唤醒。
接下来,少年人立刻就发现了自己处境的尴尬,树下的家将们,将他当成了刺客。而马上就要冲过来的泽潞精锐,恐怕也无法因为他这个“自己人”而拉住坐骑。只要他受伤落地,或者因为手忙脚乱而落地,等着他的,肯定是死路一条。
情急之下,他只能一边奋力往更高处爬,一边扯开嗓子替自己解释。可此时此刻,刘老大手下的忠心护卫们哪里还听得进去?横刀伤不到他就改漆枪,漆枪仍旧伤不到他,就将横刀盘旋着丢上来当飞刀使,一心拉着他共赴黄泉。
宁子明连挡带躲,手忙脚乱。转眼已经又爬高了数尺,再往上,杨树主干已尽,分支未必能承受得住他那一身小肥肉。情急之下,猛然间福灵心至。一边抽出横刀拨打丢过来的“飞刀”投矛,他一边扯开嗓子了厉声断喝:“住手,不想死的,就放下兵器投降。老子保你们活命!”
“啊——?”正单手抓起漆枪投矛,准备抢在骑兵冲过了之前,给树上刺客最后一击的刘老大愣了愣,本能地停住了胳膊。
“放下兵器,下马躲在树后。投降,老子保你们不死!老子是骑兵都头,老子说到做到!”宁子明横刀下指,继续狐假虎威。
解释是解释不清楚了,干脆将错就错。反正自己的骑兵都将是常思亲口提拔的,也不算胡编乱造。至于众人放下兵器之后下场如何,自己尽力去想办法就是。以常思的性格和实力,未必需要将这些无胆鼠辈赶尽杀绝!但这一切的前提是,刘老大等人能先躲过战马的冲击。
“投降,我投降!”刘老大早就已经成了惊弓之鸟,只是先前即便打算投降,也不敢保证对方的骑兵肯收手。猛然发现居然有一条生路就摆在头顶上,岂能不喜出望外?第一时间丢掉了漆枪,脱离坐骑,连滚带爬扑向树后,所有动作宛若行云流水。
他手底下的家将见东主都认了耸,当然不可能继续死撑。也赶紧翻身下马,丢掉兵器,尽力将各自的身体藏在路边的大树之后。
饶是如此,依旧有三人未来得及。被急冲而来的战马一带,顿时撞得倒飞出去,筋断骨折!
“投降,投降,树上这位将军大人答应饶我等不死!”刘老大等人唯恐骑兵们杀的收不住手,绕着大树来砍自己。扯开嗓子,能喊多响亮就喊多响亮。
“投降,投降,树上这位将军已经饶过我们了。已经饶过我们了!啊——!”叫喊声,陆续响成了一片。周围所有来不及逃走且还活着的庄丁、家将,争先恐后冲向了路边的大树。眼望树冠,将那个胖子当成了最后的救星!(乱世宏图../41/414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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乱世宏图 第二章 蓬篙 (八)
第二章蓬篙(八)
官道是盛唐时代所建,因为年久失修,所以坑坑洼洼,忽窄忽宽丧尸狂潮[末世]最新章节。但不知道什么年代就种在两侧的护路树,却因为无人问津,而长得颇为粗壮,并且一棵紧邻着一棵,数量众多。庄丁、家将们丢下兵器后往大树之间躲藏,立刻给列阵平推过来的骑兵造成了极大困扰。想要拨转坐骑斩尽杀绝,自己就会承受被树干或者树枝撞下马背的风险。若是目不斜视疾驰而过,则会留下数不清的漏网之鱼!
“左队二都!”常思在奔驰中稍作犹豫,迅速从亲兵手中拔出一根令旗,高高举起,左右摇晃。
骑兵军阵缓缓裂开,主阵继续向前,从左侧一个边角分裂出来的一小支队伍,却由纵转横。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换阵形,对准路边的成排大树。
“我是骑都将宁子明!奉命在这里抓活口!”实在有点儿不忍心这么多人在自己脚下被杀死,宁小肥从树冠中探出个头,冲着刚刚从主阵中分出,随时准备冲向树干两侧的精骑们大声叫嚷七院诡案录最新章节。
他的声音有些沙哑,根本无法压过马蹄踏出的轰鸣。但刘老大等人,却立刻牢牢地抓住了这根救命稻草:“骑都将宁子明在此,骑都将宁子明奉命在此抓活口!救命,宁大人救命——!”
“宁子明?”刚刚奉命从军阵中分离出来清理路边残敌的骑都将郝孝恭愣了愣,将漆枪迅速抬高,同时尽力放缓了马速。
“唏嘘嘘——!”跟在他身后的四十余匹战马同时放缓速度,高高扬起前蹄,大声长嘶,就像一群吃肉未能吃尽兴的老虎。盛夏的日光从树叶的缝隙间落于战马身上,五色斑斓,杀气萦绕。
刘老大等人再也站立不稳,顺着马蹄扬起的方向,仰面朝天栽倒。一个个浑身上下,再度抖若筛糠。
“宁子明,你怎么会在这儿!”骑都将郝孝恭却没心情再搭理地面上这群残兵,抬着头,满脸困惑。
作为节度使常思的心腹,他对宁小肥的“真实”身份,以及此人跟常家之间的关系,都了如指掌。所以无论如何都弄不明白,自家顶头上司,怎么舍得把这个价值连城的宝贝疙瘩,放在凶险万分的战场中央?
且不说以宁小肥的本事,即便能在关键时刻给敌军主将致命一击,过后他自己肯定也要玉石俱焚。即便宁小肥始终躲在暗处不出手,战场上也是刀箭无眼,万一哪根流矢射在他身上,同样会要了他的小命!
而宁小肥无论如何是不能死的,至少不能马上就死。不仅仅是因为常家二小姐跟他还有余情未了,还因为他本身所代表的价值!
对付朝廷那边,一个活着的宁小肥,远比比死掉的更有威胁力。虽然眼下朝廷和泽潞这边,表面上都认可了二皇子的死讯,并且彼此间心照不宣。
当然,郝孝恭相信他的顶头上司常思并没有反意。可这年头君臣之间也从没讲过什么恩德。麻杆秸打狼,两头害怕,才是朝廷与藩镇之间最稳妥的相处之道。想当年,刘知远与后晋朝廷之间便是如此。再往前,石敬瑭跟后唐朝廷,也同样是如此。
“我是奉命出城捉活口,与这些人不期而遇!所以干脆就在敌将身边潜伏了下来!”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儿,宁子明当然不能暴露常思幕府的内部矛盾,说自己是因为受了杨光义等人的奚落,才跑出城外发泄的。所以抢在对方产生更多怀疑之前,硬着头皮信口开河,“树底下那个金甲白袍的,诨号叫做刘老大,是潞南一带各庄子公推出来的总头目,这周围都是他的心腹。你帮我把这些家伙绑起来,活着献给常节度,肯定比割了他们的脑袋更有用!”
“愿招,愿招,小的知罪了。大人无论问什么,小的都愿意招!”话音刚落,树底下立刻又响起了刘老大那特有的公鸭嗓。哭哭啼啼,悔过之意十足。
常思原本也没有给麾下将领们下令将对手斩尽杀绝,郝孝恭本人亦生了一身傲骨。听了宁子明的话,稍作权衡,便轻轻向身后摆手,“颜五、林秀,带着你们手下的弟兄,去把俘虏捆了。一会节度使大人那边,他们说不定还有些用场。其他人,跟我在马上监视。若有谁胆敢负隅顽抗,就格杀勿论!”
“不敢,不敢!”刘老大等人闻听,如蒙大赦。主动将双手背在身后,等着对方来生擒活捉。唯恐动作稍微慢了,惹得眼前这群杀星不耐烦,再度策马前推。
见他们态度如此“恭顺”,郝孝恭也不愿意再多杀人。先皱着眉头将漆枪挂在得胜钩上,然后仰起头跟宁子明寒暄,“子明都头是下来跟我一起去向常公缴令,还是仍有其他任务需要去执行?我看那边还有几匹无主的战马,要不要让兄弟们替你牵一匹过来!”
“不必了,不必了,等会儿我自己去牵便是!”宁子明立刻涨红了脸,讪讪地摆手。随即,顺着树干快速下滑,不待双脚落地,又继续提醒:“还有一个坐着滑竿的老汉,姓许,应该也在附近。郝将军不妨派人去搜搜。此人以前做过地方官,是今天所有事情的主谋之一!”
“多谢子明都头提醒!”郝孝恭闻听,精神顿时为之一振。立刻又派了人手去,沿着路边大树和草坑反复搜寻。
果然,在距离刘老大等人四十余步处的一簇蒿草丛后,弟兄们如愿抓获了猎物。然而许老四却比刘老大有种得多,被骑兵们用漆枪押到郝孝恭马前之后,也不跪地求饶。只是扬起沾满了泥巴的老脸,大声说道:“老夫许言吾,乃两朝宰相冯可道之同乡,与他私交甚笃。早年间未曾告老之前,在汴梁也曾与你家常将军有过数面之交。你赶紧派人把老夫送到常将军身边去,老夫自然有话跟他说。别只顾着折辱老夫,给你家常将军招灾惹祸!”(注1)
“冯可道?”宁子明微微一愣,隐约觉得这个名字好生耳熟。然而,没等他从记忆中找到想关碎片,郝孝恭已经大声冷笑,“我当是仗了谁的势呢,原来是冯道那老杂种。他要是一朝丞相,郝某人说不定还会敬他几分。吃着庄宗的俸禄,却跑丢了鞋子去恭迎明宗。做了大唐的丞相,却转头又拜在大晋的丹陛之下。这种不要脸的老而不死的王八蛋软骨头,老子听见他的名字就恶心。至于招灾惹祸,老子就折辱你了,看谁能把老子怎么着?!”
说罢,飞身跳下坐骑。抓起腰间横刀连鞘当皮鞭,冲着许四老爷劈头盖脸就是一堆臭揍。把个许四老爷打得口鼻出血,倒在地上连连翻滚,嘴里兀自不停地念叨:“你,你折辱斯文。读,读书人的事情,能,能用寻常眼光评之么?啊呀,别打脸,别打脸,老夫,可是有头有脸之人。非同一般……哎呀,老夫这辈子跟你没完!”
注1:冯可道,即冯道。五代名臣,精通政务,人品几近于无。原本是唐庄宗李存勖的中书舍人,守孝期间,李嗣源造反成功,李存勖被杀,冯道紧忙奔赴洛阳投奔新主,不久被封为中书侍郎,同平章事。潞王李从珂叛乱成功,冯道恭迎其登基。石敬瑭灭唐,冯道转侍石敬瑭,为相。晋灭,侍契丹。契丹退,归汉,为相。后汉灭,为后周太师。柴荣北伐,冯道力加劝阻,认为契丹肯定会出版干涉,周军必败。柴荣凯旋而归,冯道病死。(乱世宏图../41/414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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乱世宏图 第二章 蓬篙 (九)
第二章蓬篙(九)
那郝孝恭是常思麾下数得着的猛将,分寸把握得极为准确妖孽相公独宠妻最新章节。几乎每一下,都抽得许言吾痛不欲生,却每一下都不足以令其受伤昏迷,只能用双手抱着后脑勺,撅起屁股,将脸藏在草丛里放声惨嚎。
“行了,这种人,待审问清楚了其罪状,明正刑典就是。万一不小心打死了他,反倒坏了郝都将你的名头!”走到旁边自己牵了一匹无主的坐骑回来,看到郝孝恭还没有收手,宁子明有些于心不忍,笑着劝解。
“你只是看着他可怜,却没看到这些年来,多少无辜百姓被他逼得妻离子散,家破人亡!”郝孝恭撇了撇嘴,冷笑着说道。终究,却还是收起了带鞘的横刀,扭过头冲着身边的弟兄吩咐,“来几个人,把这老东西也给我绑了,押去见节度使大人。大人那边正愁找不到整件事情的背后主谋呢,这老贼知道的多,刚好能派上用场!”
“你,你休想。你有种就现在杀了老夫,老夫宁死,宁死也不会招供,更不会胡乱攀诬!”许言吾闻听,立刻停止了惨叫。抬起肿成了猪头般的脑袋,大声表态。
周围的弟兄哪管他肯不肯招供,冲上前,三下两下将此人捆了个结结实实。那许言吾却忽然发起了狠,双脚死死勾住地面,屁股下沉,腰杆弯曲,无论众人如何推搡打骂,就是不肯挪动分毫。
“笨蛋,这点儿小事居然都做不利索!他不是喜欢被人抬着么。把脚也捆了,找根长矛穿起来抬着他去!”郝孝恭等得不耐烦,先上前一脚将许言吾踹翻,然后对办事不力的几个弟兄大声呵斥。
弟兄们闻听,立刻恍然大悟。先压住许言吾,像捆猪捆了个四马倒攒蹄。然后找来一根长矛,穿在手和脚中间,抬起来便走。
“斯文扫地,斯文扫地。古圣先贤啊,你们睁看眼睛,睁开眼睛看看这世道吧。读书人都被他们糟蹋惨了啊!”许言吾挣扎不得,扯开嗓子,放声大哭。
“你给我闭嘴!”郝孝恭举起带鞘横刀,又狠狠朝此人皮肉厚实处抽了两下,大声责骂,“再叫,老子就拿马粪赌上你的嘴。你他娘的也配叫读书人!圣人传下学问,是教你们造福万民,治国安邦。而你们这群王八蛋,却把心思全用在了勾结官府,欺压良善身上!满嘴仁义道德,一肚子男盗女娼。在光天化日下个个慈眉善目,回到暗处就比猛鬼还恶毒十分。老子不怕实话告诉你,甭看咱家节度大人才到潞州两个月,你们这些年来所干的那些缺德事,却早就摸了个清清楚楚。要不然,大人吃饱了蛋疼,才带着我等专门来找你们这些乌合之众的麻烦!”
一番话,说得声色俱厉,义正词严。许言吾听罢,哭声立刻小了下去。好半晌,才又哽咽着分辩道:“你,你血口喷人。老夫乃圣人门徒,断没做过你说的那些龌龊事情。老夫平素也曾修桥补路,造福邻里。不信,你尽管下去查访,这潞南十里八乡,有几个能说出老夫的半分不是!”
“那是因为平素你欺负人欺负得太狠了,他们有口不敢言声!”郝孝恭从马背上低下头,狠狠瞪了他一眼,继续冷笑着撇嘴红颜劫:咫尺桃花最新章节。“咱们不用浪费唇舌,一会儿节度使大人和刺史大人面前,你尽管喊冤。如果他们手里拿不出告发你的状子,或者状子里找不出苦主和证人,老子立刻横刀自杀,以死向你谢罪。如果告你的状子超过十件,罪行大过斩首。每多一桩,老子就亲手割一你刀。什么时候把证据确凿的罪行都割完了,什么时候再送你归西。老贼,你可愿赌!”
“刺,刺史大人……,他,他怎么可能?你胡说,你胡说,刺史大人前几个月才命人给老夫家送完匾额!”许言吾激灵灵打了个冷战,然后发了疯般大喊大叫。“你,你撒谎,老夫要见刺史大人,老夫要见刺史大人!”
“行了,别嚷嚷了。给自己留点老脸!老子这就送你去见刺史大人!你留着点儿力气,当面跟他对质去!”郝孝恭用横刀在他胳膊上轻轻敲了一下,大声打断。
许言吾用力抬起头,直勾勾地看着他,满脸难以置信。半晌,如泄了气的猪尿泡般将头又垂了下去,再也不说话,也不做任何挣扎。
今天这场战事,如果没有刺史王怒、团练使方峥两个与常思勾结,先花言巧语骗得大伙放下了长兵器。即便乡勇们是一万头猪羊,也不可能这么快就被击溃。很显然,姓王和姓方的两个白眼狼已经偷偷地向常思输诚。而自己和刘老大等地头蛇,则成了刺史王怒上交的第一份投名状。
想到这儿,他全身上下最后一分力气也被抽干净了,彻底瘫成了一团烂泥。闭上眼睛,任由穿在绳索间的长矛抬着自己,抬向对手想去的任何地方。
片刻之后,手脚上的绳索忽然一松,紧跟着,脊背处传来一记剧烈的撞击。有人快速将长矛抽走,然后用刀子割断了绳索,将他强行拎起来跪坐于地。然后,又有人将刘老大,覃寿仪、吴天良、邵德馨等一干被生擒的乡贤和土豪,陆续押了过来,在他身后跪了齐齐四大排。
“抬起头来,看看你们手下那群虾兵蟹将,到底都是什么货色!凭着他们也想吓住节度大人,找死还差不多!”有人在不远处大声喝令,声音里头充满了鄙夷。
许言吾昏昏沉沉抬起头,恰看见大队大队的庄丁,被人数不足他们半成的骑兵押解着,陆续走到了距离自己三十余步外的官道对面。
基本上全都是没有战马的步卒,先前有坐骑可乘的那些“精锐”,要么当场被杀,要么逃得无影无踪。而连逃命都没机会逃的庄丁们,不光在奔跑中消耗干净了全身力气,勇气也同时被消磨殆尽。一队队,一群群,像待宰羔羊般,任凭骑兵们驱赶着。让走就走,让停就停,谁也生不起丝毫反抗之意。
“蹲下,蹲下,把腰带都抽出来,无论几条,都抽出来,交给距离你最近的军爷!谁敢私藏,杀无赦!”负责收容俘虏的骑将李元庆极为阴损,每将一队俘虏押到目的地,就立刻命令后者解下腰带。
庄丁们为了活命,不敢不从。然而当他们将腰带交出之后,短褐下面的穷绔就必须用手提着,才不至于掉到地上露出屁股。无形中,等同于被绑住了双手,却省下了成千上万条绳索。(注1)
“斯文扫地,斯文扫地!”许言吾看到此景,心中愈发绝望。干脆再度将眼皮合拢到一起,闭目等死。
也不知道等了多久,就当他昏昏欲睡之时,耳畔忽然又传来一声断喝,“全体上马,整队,将俘虏移交给刺史衙门!”
“诺!”分散在各处的骑兵们,齐齐答应了一声,迅速丢下俘虏。向官道正中央聚拢而去,只是数息功夫,就在常思身后,再度列成了一个完完整整的骑兵阵列。哪怕有人身上还带着伤,动作也不见丝毫拖拉。
“输给姓常的,也不算冤枉了!”跪在许言吾身边的刘老大偷偷将骑兵们的表现都看在眼里,摇着头着感慨。
事先从宁子明那里得到过活命保证,故而此时此刻,他要比许四老爷镇定得多。在等待判决的空闲时间,居然还有心思左顾右盼。
“唉——!”许言吾不肯睁眼,只是垂着头低声长叹。常思的麾下的越是兵强马壮,他活命的机会就越少。再加上官府当中肯定有人急着灭口,显而易见,他许言五今天已经是在劫难逃。
“你说常思急着整队做什么?”刘老大的精神,却好像极为亢奋。见许四老爷不肯理睬自己,又将头转向跪在另外一侧的吴天良,用手肘碰了碰对方,干笑着探讨。
“杀完了人,立完了威,当然是得胜班师了!”吴天良狠狠瞪了他一眼,低声回应。“你还以为常思会亲自审案啊?他是武将,杀人只在战场上。接下来我等能否活命,就得看王怒那厮有没有良心了!”
“啊——!”刘老大闻听,脸色瞬间变得一片惨白。那个姓宁的胖都将答应过在常思面前保他不死,却没答应过在刺史王怒面前替他说情。而以王怒此刻的地位和心思,恐怕杀人灭口还唯恐杀不干净,怎么可能对他刘老大网开一面?!
绝望之际,他就本能地想站起身,撒腿逃走。肩膀刚一开始晃动,一根长矛就狠狠抽在了脊梁骨上。咬着牙猛回头,恰看见数百被刺史王怒精挑细选出来的团练,跑到了大伙身后。手中钢刀明晃晃生寒,随时准备冲着脖颈砍落。
“我命休矣!”刹那间,刘老大立刻明白了许四老爷为什么闭目等死。胯下猛地一热,全身颤抖,尿水顺着护甲边缘淋漓而下。
就在此时,却又看见刺史王怒,大模大样地策马与常思凑在了一起,面孔朝向剩余的团练将士,满脸冷笑。
而那泽潞节度使常思,却再度举起的铁蒺藜骨朵,冲着团练队伍戟指,“尔等,全体下马,弃械,等候发落。老夫给尔等三息时间,一……”
注1:穷绔,又名穷裤,一种连裆松腿裤子。自汉代起便有穿着,与短褐一道,多为普通百姓的选择。(乱世宏图../41/414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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乱世宏图 第二章 蓬篙 (十)
第二章蓬篙(十)
“当啷,当啷,当啷……”刹那间,长短兵器掉了满地闷骚总裁逃妻只要你最新章节。特别是正对着铁蒺藜骨朵所指方位者,刚刚亲眼目睹过骑兵对庄丁一边倒的屠杀,此刻又看见血淋淋的战马即将踏向自家头顶,顿时三魂六魄逃走了尽半儿,连挣扎的勇气都提不起来,只想着投降以求活命。
“节度大人,这,您这是什么意思?”
“刺史大人,我等冤枉!”
“团练使大人,您倒是说一句话啊!”
“不服,我等冤枉!”
“……”
也有若干胆气稍壮者,躲在团练使方峥身后,扯开嗓子大喊大叫。他们这边人多,虽然肯定不是骑兵的对手,却未必不能拼个玉石俱焚。前提是有头领肯站出来振臂一呼,其他追随者众志成城。
然而这两个前提,无论哪一个都太不现实了。首先,刺史王怒显然早已跟常思穿上了一条腿裤子,团练队伍中谁知道还有多少将佐也是跟他一样的“聪明人”?其次,平素与乡贤土豪们勾结鱼肉百姓者,官衔至少得是都头以上。普通兵卒顶多只能喝到一勺汤,犯不到为这点儿蝇头小利而付出性命。再次,五百骑兵刚才碾压一万庄丁的战绩,就发生在大伙眼皮底下。其场面实在过于震撼了,令人一时间很难生出与其对阵的勇气!
于是乎,大声抗议的人倒是不算少,敢把手中兵器举高的,却寥寥无几。而胖胖的老杀材常思,显然对这些抗议声不屑一顾。一只手稳稳地端着铁蒺藜骨朵,另外一只手继续缓缓弯曲指头,“二……”
“当啷,当啷,当啷……”更多的兵器落地,更多的低级武官和练勇两手空空,羞愧地垂下了头。历年来,大伙所做的那些事情,没有几件不亏心。如今报应上门,也很难理直气壮地去抗争。
“常节度,有话好说,有话好说啊。我等,我等好歹也是朝廷命官!”一片凄凉的兵器坠地声中,团练使方峥的哀告,显得格外清晰。“我等对大人并无恶意,大人又何必赶尽杀绝?”
“朝廷命官?”常思撇了撇嘴,大声冷笑,“从大唐大晋到大汉,哪个朝廷准许官员勾结乡间不法,欺压良善来?又是哪个朝廷,准许官员巧取豪夺,鱼肉百姓?至于赶尽杀绝,常某刀下不杀无辜,今日凡心中无鬼者,自可放心大胆地等着,常某保证不会碰你一根寒毛!”
说罢,也不听团练使方峥继续辩解。将已经曲了两根指头的手掌高高举起,“儿郎们,预备——”
“愿降,节度大人开恩!”团练方峥亡魂大冒,抢在第三根指头曲下之前,“噗通”跪倒,大声求饶。
“我等愿降,节度大人开恩!”刹那间,从众地方武将身上最后的一丝勇气也被抽走,从指挥到都头,一个个将手中兵器丢在一边,呼啦啦跪了满地。
见到此景,常思不屑地摇摇头,将铁蒺藜骨朵摆了摆,冲着韩重赟和杨光义二人吩咐,“你们两个,点起五百庄丁,过去把兵器缴了!”
“啊?末将遵命!”韩重赟和杨光义两个嘴巴瞬间张得老大,旋即,高声答应着去执行任务。
自有刺史王怒的心腹上前帮忙,从俘虏中挑出五百名模样顺眼的庄丁,归还了腰带。交给韩重赟和杨光义二人指挥,去团练队伍中收集兵器。
那幸运被挑中的五百庄丁,虽然都是惊魂未定,但看到以前自己从来招惹不起的都头、百将和指挥老爷们,一个个垂头丧气,胆战心惊模样,心中竟涌起了几分快意拽妃你有种全文阅读。不用韩重赟和杨光义二人过多催促,三下两下,就把团练们丢下的兵器全都收集了起来,成堆成捆地摆到了百步之外。
“嗯!嗤——!”常思一直在不远处虎视眈眈地盯着,见众团练们谁也不敢反抗,先是满意地点头,随即又不屑从鼻孔里大喷冷气。
喷过之后,他又叫过李元庆、郝孝恭、**、卢方四名心腹,大声命令,“你们四个,各挑五百庄丁做部属,去把团练们划成四份。分开看管,每人负责看管一份,谁手下出了事情,谁自己解决!”
“是!”李元庆、郝孝恭、**、卢方躬身领命。随即趾高气扬地走到俘虏队伍中挑选部属。
能替节度使大人看管俘虏,当然比双手拎着穷裤做俘虏强出太多!因此众庄丁们,个个挺胸拔背,恨不得自己被立刻选中。而李元庆、郝孝恭、**、卢方四人,则凭借各自的眼光,尽量挑选那些面相端正,身体强壮,且穿不起皮靴和铠甲的,以免手下混进乡贤恶霸的嫡系爪牙,让自己在节度使大人面前出丑。
片刻之后,他们都挑齐了五百部属。韩重赟和杨光义两个那边,也将团练们的武器收缴完毕。双方彼此通了个气,然后互相配合着开始拆分团练队伍。尽量将上下统属关系全部打乱,令地方将领们身边没有原来的兵,兵身边找不到原来的将,谁也甭指望再勾结起来突然发难。
而常思带着四百余骑兵,则继续在不远处虎视眈眈,只要有人敢轻举妄动,立刻就会呼啸着扑将过去,将他们直接碾成肉泥。
“唉——!”团练中的一些中高级将领见此,暗暗叹息一声,彻底心如死灰。很显然,常思和他手下的心腹,对如何瓦解吞并别人的部曲,驾轻就熟。经此一劫,他们这些地方将领即便侥幸能留下一条小命,以后也彻底失去了对麾下弟兄的控制权,除了对常思俯首帖耳之外,没有其他择了!
“你小子怎么会在这儿?老夫刚才点将时,你跑到哪里去了?难道你还没记住,我大汉的军法么?”当将局面完全纳入掌控之后,常思才注意到宁子明的存在。皱了皱眉头,用铁蒺藜骨朵指着少年人质问。
“我,末将!”饶是宁子明也杀过不少人,亦被铁蒺藜骨朵指得头皮阵阵发麻。赶紧拱手肃立,大声回应,“末将刚才出城散心,恰好遇到,遇到这群人来势汹汹。所以,所以末将就自作主张,靠近了去打探军情。耽误点将之举,实属无奈,还请大人宽恕!”
“噢,那你打探到什么了,说来我听?”常思原本还想借机敲打一下小胖子,以免其总给自己添乱。听少年人反应如此迅捷且不似在撒谎,立刻改变了主意,饶有兴趣地追问。
“这些人今天就是冲着您而来,想给您一个下马威。领头的庄主姓刘,已经被郝孝恭都头生擒活捉了。末将曾经许他,只要他投降认罪,如实招出整件事情的来龙去脉,即可免他一死!”宁子明稍微斟酌了一下,指了指瘫在尿窝里头如同烂泥般的刘老大,朗声回应。
“愿招,愿招!”刘老大立刻如同被吹了一口仙气,挣扎着跳起来,大声插嘴,“草民,草民这个总头领只是块招牌,真正做主的是许四爷,还有周二爷、赵秀才他们这群乡老。跟官府勾结的事情,也都是他们几个弄出来的,草民也是奉命行事而已!”
“刘老大,你也忒地无耻!”
“刘老大,好汉做事好好当,你咬那么多人出来做什么?”
“刘老大,亏得老子还曾经把你当个英雄!”
“……”
跟刘老大跪在官道同一侧的俘虏当中,立刻有七八个人仰起头来,大声谴责刘老大这种出卖同伙的行为。
刘老大为了活命,也彻底豁了出去,咬咬牙,声音大若牛吼,“我只是实话实说。这些年说是联庄自保,首领由大伙公推。实际上,谁当首领,当首领之后怎么办,还不是许四老爷他们这些读书人说得算?就连上任大头领慕容远峰,也是因为不肯事事由着他们几个摆布,被他们下毒而死!”
四下里,骂声顿时一停滞。许多庄主和堡主们低下头去,唉声叹气。然而是靠近许四老爷身边,却有几个身穿明光铠的壮年俘虏,一个个勃然大怒,如果不是被差役们按着,简直恨不得冲上前,将刘老大活活咬死。
“你胡说,慕容头领分明是得了肺痨病死的!”
“姓刘的,你休要血口喷人!”
“姓刘的,脑袋掉了不过碗口大个疤瘌。你非要牵连无辜,就不怕自己的妻儿老小遭报应么?”
“大伙别听姓刘的挑拨,他为了活命,什么事情......”
“噪呱!来人,给我清静清静耳朵!”节度使常思听了,不耐烦地皱眉。立刻有四名骑兵跳下坐骑,从他身后快步冲了过去,手起刀落。“噗!”“噗!”“噗!”数声,将几个正在大呼小叫者当场斩杀。
这下,所有庄主、堡主和乡贤、土豪们,立刻全被镇住了。纷纷意识到,此刻自己的身份乃是俘虏。而对面那个手里拎着铁蒺藜骨朵,长得像个弥勒佛般慈眉善目的家伙,则是尸山血海里杀出来的凶神恶煞。想要谁的命,绝不会多眨一下眼睛。
“草民刚才所说,都是实话。大人可以从许家庄的庄丁里,找人来对质!”刘老大被溅了满身的血,亡魂大冒,不待常思催促,就继续高声补充,“慕容老庄主死后,他的儿子慕容羽有冤无处申,又怕姓许的斩草除根,就带着媳妇逃进了山中。他慕容家家田产祖宅和佃户,全都归了姓许的。相关田产转让手续,是由司田参军李良大人一手帮忙包办的。当年都在县衙门里报了备,现在应该还有凭据可查。”(乱世宏图../41/414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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乱世宏图 第二章 蓬篙 (十一)
第二章蓬篙(十一)
“冤枉——夺嫡全文阅读!”话音刚落,刺史王怒身边,有一个属吏“噗通”跪倒,大声否认,“下官冤枉。下官当时的确做的是留县的户曹,可,可下官做事向来廉洁自守,绝对未曾与乡间群氓同流合污!”
“你就是他指证的那个司田参军李良?”常思轻轻扭过头,冲着此人沉声发问。脸上既看不出来愤怒,也看不出丝毫怀疑。
“正是下官!”跪在地上的刺史属吏李良俯首行礼,继续高声喊冤,“节度大人明鉴,下官冤枉。他,他以前跟下官有过节,所以,所以死到临头,胡乱攀污!”
“那盖过印的红契是谁人经手?我问的是许家购买慕容家田产祖屋之事,眼下衙门里可否能找到想关文书?”常思笑了笑,目光在此人身上崭新的湖绸官袍,腰间大块的玉珏和脚下厚实的鹿皮靴子上反复逡巡。(注1)
虽然是乱世里珠玉远不似太平时节值钱,如此奢华的一身行头,也抵得上小半年正常俸禄。司田参军李良被看得心里发虚,硬着头皮申辩道,“下官,下官也不记得曾处理过此事。下官当初做户曹时,每年经手的类似事情不知凡几,不可能每一件,每一件都记得清清楚楚!”
“老夫是问,衙门里能否找到相关文书?”常思眉头猛地一挑,声音急速转高。
“找不到了,年代太久了,又改朝换代好几次,肯定找不到了!”参军李良一跤坐倒,连连摆手。随即,额头上的冷汗淋漓而下,“也许,也许还找得到吧,大人,且,且容下官回去看看。如果能找得到,三日之内,一定呈送到大人面前!”
“容你回去找,容你回去毁尸灭迹么?”常思用铁蒺藜骨朵遥遥点了点,大声冷笑,“莫非你当常某是个傻子?这么大的田产交易居然没有在衙门口立过红契?来人,去那边把原本属于慕容家,后来归了许家的庄丁找几个来,问问他们这笔田产交易,到底是他娘的怎么一回事?”
“遵命!”左右亲兵答应一声,立刻去俘虏堆中寻找人证。司田参军李良听了,脸色顿时变得一片惨白。手脚并用向前爬了数步,来到刺史王怒马前,哭泣求肯,“大人,大人饶命。下官,下官的确经手过此事。可是,下官当初也是受了许家的蒙蔽,并非有意帮他夺人田产。下官,下官做事向来本分,这些年来,从未曾坏过任何规矩。下官,下官真的不是故意在偏袒他们啊!”
“哼!”刺史王怒用力拉了拉马头,将脸侧到一旁,对此人话语充耳不闻。
作为满腹经纶的地方大员,他的智力当然不可能太差。早就知道手下这群胥吏、兵痞,个个奸猾无比,并且与地方豪强勾结在一起欺上瞒下,鱼肉乡里。然而,他以前却没有任何本领改变这种现状,只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得过且过。
而今天亲眼见识了常思的决断力和实力,他立刻就明白,自己该站在哪一边。虽然说常某人在皇帝陛下面前失了宠,可他毕竟是百战之将,谋略武力俱臻一流。胥吏和豪强们,跟他掰手腕,根本就是蚍蜉撼树,螳臂当车。
换句话说,在挨了一巴掌,被韩重赟和杨光义二人挟持到旁边,强迫做壁上观的那一刻。王怒已经决定彻底向常思输诚。在他看来,死人堆里打过滚的常思常克功,肯定比胥吏们更奸,比豪强们更恶。由此人来出面清理地方,最合适不过。而清理之后,只要常思不造反,地方政务早晚还得交还到他这个刺史手里,届时一片白纸好作画,王某人不愁成不了一代名臣。
“全天下哪里的规矩不是这样?只管地方不出乱子即可,哪管公平不公平?”见刺史王怒将自己当成了弃子,司田参军李良彻底绝望。走投无路之下,把心一横,跳起来,冲着自己的一干同僚声嘶力竭地叫喊,“李某当年,不过也是按规矩行事而已。况且李某从未吃过独食,哪一次外边送上厚礼,李某没与尔等分润?如今,尔等就要眼睁睁地看着,李某一个人承担所有罪责,然后各自心安理得地去加官进爵么?”
众刺史府属吏闻听,齐齐打了个哆嗦。然后瞪圆眼睛,对司田参军李良破口大骂,“你胡说!”
“姓李的,你休要血口喷人!”
“大人,他疯了,疯了!临死之前,还要拉上我等!”
“大人,您可千万别听他胡说啊!”
“大人,我等的清白,天地可鉴!”
“……”
“都给老子闭嘴!”常思被他们吵得头大,猛地用铁蒺藜骨朵朝地上敲了一下,土屑四溅,“老子只管问与乡间豪强勾结,谋财害命之事。至于查验尔等为官是否清廉,乃刺史大人的管辖范围,老子才没功夫越俎代庖!”
“是!大人!”众刺史府属吏齐齐躬身行礼,随即闭上嘴巴,对司田参军李良怒目冷笑传说中的白光明城全文阅读。
只要节度使常思不拿他们为官是否清廉来做文章,他们当中绝对大多数人,相信最后就都能蒙混过关。至少,在与许家勾结谋夺慕容家田产这件事上,他们全都可以把自己摘出来。让司田参军李良一个人去顶缸。
死道友不死贫道之事,官场上几乎人人都无师自通。故而刹那间,司田参军李良就成了被驱赶出群属的孤雁,再也找不到任何同伙。愣愣地四下看了一圈,他忽然心中有了明悟。摇摇头,惨笑着道:“罢,罢,罢。既然诸君都恨不得李某立刻死,李某就遂了尔等之愿便是。李某此去,定在阎王面前替诸君祷告,祝诸君个个高官得做,福寿双全!”
笑过之后,将头一低,与许言五一样,闭目等死。
常思见状,心里头反而对此人生出了几分怜悯。把头转向刘老大,继续询问,“哪个是许四老爷,是不是你旁边那个头发灰白的家伙?什么周二爷、赵秀才等一众乡老呢,他们今天可否在场?”
“就是他!”刘老大弯腰低头,用头盔上的铁尖指向许言五。“周二爷负责筹划物资,留在周家庄没有跟来。赵秀才和秦秀才骑不得马,也留在那边陪着他。其他的几个,好像刚才全都被您给宰了。即便侥幸没死,此刻也不知道躲到什么地方去了!”
“拉过来!”常思用铁蒺藜骨朵指了指许言吾,大声吩咐。
两名亲兵快步上前,从俘虏堆中架起许言吾。后者自知今天有可能已经在劫难逃,也不挣扎反抗,任由亲兵们将自己架着,拖拖拉拉,丢到常思的马蹄之下。
“刚才刘老大的话,你可听见了,你还有什么话说?”见此人年龄已经七十开外,常思放缓了语气,低声问道。
“老夫乃是冯可道大人的同乡,家中还有两个不太争气的犬子,分别拜在天平军节度李公与河中节度赵公帐下参赞军务。”许言吾抬头看了看常思的脸色,答非所问。
“老子问你可曾听见了刘老大的指控!”常思将铁蒺藜骨朵再度狠狠朝地上一戳,怒容满面,“不曾问过你背后还有谁做靠山!即便是当今天子,老子想顶都给顶了,你休要再指望说还能替你撑腰!”
“这……”再度认识到了常思的彪悍,许言吾心中刚刚生出的一丝侥幸也瞬间消散,犹豫了一下,沉声回应,“他说的的确是事实,联庄自保,的确乃是老夫所谋划并背后主持。但老夫全力促此事,却不是为了跟官府做对,而是为了在土匪到来之时,有自保之力。”
“可曾巧取豪夺,欺压良善?”常思听得微微蹙眉,继续大声盘问。
“那么多庄主、寨主都聚集在一起,其中难免有几个得意忘形的!为了大局计,老夫有时候也只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许言吾想了向,振振有词地回应。
“老子问的是你自己,可曾抢男霸女,谋财害命,勾结奸猾胥吏,仗势欺人?”常思被他大言不惭的说辞气得哑然失笑,摇摇头,大声问道。
“没有,肯定没有!大人尽管去明察暗访,我许家在潞南乃有名的良善之家,每年想卖身投效为奴未婢的,向外赶都赶不尽,又何必抢男霸女?”许言吾猛地抬起头,理直气壮地回应。仿佛自己的所做所为,都是为国为民一般,“至于下毒杀掉前任总庄主,也是不得己而为之。那人乃鲜卑遗种,脑后生有反骨。万一他与契丹人勾结起来,泽潞两州,必然生灵涂炭!而他的儿子媳妇们既然举家逃进山中去做土匪了,那么大一片田产,总不能就此荒废。所以,老夫才暂时拿过来代管,好歹也能租出去,养活不少租田谋生的乡亲!”
“呀,看不出来,您老还是隐世大贤!”常思听得又惊又气,两只肉眼泡里顿时充满了小星星,“如此算来,您非但没错,反而于国有功了?”
“那要看怎么算了!”许言吾抬头看了一眼常思,侃侃而谈,“慕容家的祖宅田产,还有奴仆佃户,的确都归了老夫名下。但潞南那些庄子,这些年龄,也因为老夫杀伐果断,没有什么内讧发生。这些年来,更没有任何刁民造反,给官府添乱。甚至在去年契丹人入侵之时,潞南各地,更是平安无事,没让皇上耗费半点心思在此,以至于耽误了进军汴梁的霸业!”
“嗯!”非但常思本人被堵得说不出话来,刺史王怒,以及还心怀忐忑的其他文武地方官吏,一个个也目瞪口呆。
生于乱世,最容易见到的,就是人性的各种卑劣。老实说,比许言吾还穷凶极恶十倍的坏人,他们都没少见。然而,像许言吾这种,坏得理直气壮,坏得自以为天经地义的,大伙还真是平生第一次开眼。好在今天是常思带领骑兵击败了一万庄丁,若是让庄丁们打垮了常思麾下的骑兵,这许四老爷,还指不定能掀起多大的风浪来!
“可你又不是官府,怎么可以随便定人死罪?”正当大伙谁都憋得说不出来的时候,宁子明忍无可忍,走上前,大声反驳,“就算慕容庄主真的恶贯满盈,可抓他和处置他,也是官府的职责,你有什么资格越俎代庖。至于安定地方,像你这样,恶人得势,良善之人只能忍气吞声,算哪门子安定?只要老百姓不闹事便好,无论公道是非,那还要朝廷和官府何用?官府之所以存在,不就是为了让天下有个公道,让老百姓受了欺负还有个说理的地方么?怎么可以由你这种人,倚强凌弱,为所欲为?!”
一番话,他自认为全占住了理,说得义正词严,掷地有声。谁料,许言吾只是歪着头不屑地扫了他一眼,便冷笑着奚落,“你是谁家的野孩子,居然如此自作聪明?你们家大人没告诉过你么,此乃是乱世!既然是乱世,自然是谁胳膊头硬谁有理,谁实力强就该该由着谁立规矩。至于主持公道,那是骗骗小孩子的话。非但乱世无此可能,就是太平盛世,哪朝哪代,官府不是维持地方安宁为主。只有你这种乳臭味干的雏儿,才会考虑什么公道不公道?!”
注1:红契,即田产转让相关文书。类似于后世的产权证。通常是当事双方去官府订约,交割。然后官府在上面盖个红章,并以文字备案。所以又称红契。(乱世宏图../41/414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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乱世宏图 第二章 蓬篙 (十二)
第二章蓬篙(十二)
“这……”宁子明阅历浅,对许言吾之言以前闻所未闻重生崛起于香江最新章节。本能地发了一下愣,转过头去向刺史衙门的一干地方官员寻求印证。
仿佛不忍心面对他单纯的目光,包括刺史王怒在内,所有地方官员一个个都微微将头低下了一些,无言以应。
在同样的年纪之时,他们当中的绝大多数,也跟现在的宁子明一样单纯善良,且胸怀壮志。也曾经坚信,自己当了官儿之后,一定会公正廉洁,为国为民。然而,随着年龄和阅历的增加,他们却慢慢发现,自己少年时代的想法,乃是天底下最一厢情愿的美梦。
所谓公正公平纯属扯淡,弱肉强食,才是天理。想要当一个好官儿,最大的秘诀就是忘掉少年时那些梦想,永远站在强者的一边。对上,卑躬屈膝,曲意逢迎。对下,则趋炎附势,广结善缘。
换句话说,想做一个众口()交赞的好官,就不能讲什么良心,什么公平。除了拍上司马屁之外,治理地方,则是损弱补强,逆天而行。先纵容豪强们招揽乡间有勇力者,压制百姓。再利用豪强约束乡间有勇力者,使他们不敢轻易生事。然后自己再借助官位和上司的支持,稳稳吃定那些豪强。如此一级级递进,才是最有效办法。只要能保证权力层次分明,不用花费多少心思,民间便会秩序井然。反之,则是越忙越乱,越乱越忙,既得罪了乡贤,又出不了政绩。用不了几天,就得卷铺盖回乡!
只是这些为官之道,与大伙平素读过的书,说过的话,相差实在太远,着实有些不便公然宣之于口。所以众人愧疚归愧疚,却谁也不会傻到站出来,与马上就会被处死的许言吾站在一起,理直气壮地告诉宁子明,你就是个一厢情愿的蠢货,许四老爷说的才是至理。
沉默,很尴尬得沉默。与四下里俘虏们的糟糟切切相比,以常思的战马为核心的二十步之内,此时此刻,反倒成了最安静的区域。没有人站出来帮着宁子明反驳许言吾,也没有人站出来承认许言吾说得乃是官场现实。大伙只是低着头,眼睛看着靴子尖,满怀心事,同时悄悄竖起耳朵。
“退下吧,你,还是太嫩了些!”数息之后,第一个传进众人的耳朵里,毫无意外是节度使常思的声音。
“是!”仿佛刚刚打了场败仗丢盔卸甲而归一般,宁子明面红耳赤地拱了拱手,快步走到一边。
“少年人不谙世事,让许庄主见笑了!”又深深吸了几口气,常思收起铁蒺藜骨朵,飞身下马,微笑着向许言吾点头。
“无妨,他年纪尚小!”许言吾眼睛里迅速涌起一丝希望的光芒,扬地抬起头,下嘴唇几乎弯成了一个八字。
“你说得对,眼下乃是乱世!”常思的目光与他的目光在半空中相接,隐隐有火花四溅,“既然是乱世,自然是谁胳膊头硬谁有理,谁实力强就该该由着谁立规矩。”
“不敢,不敢,许某也曾为官多年,心里略有所得宅男密笈最新章节!”许言吾客气地接过话头,笑着谦虚。
“可今天这一仗,是老子赢了!”常思的声音再度陡然转高,听在众人耳朵里宛若惊雷。过午的阳光照在他胖胖的身躯上,让他整个人金光灿烂。仿佛一座披着金甲的天神,巍然矗立,绚丽夺目。
“是!”许言吾的目光迅速黯淡下去,心中刚刚升起了一丝希望之火也再度变成了死灰,身体晃了晃,汗流满脸。“节度大人技高一筹,居然这么快能让刺史和团练使大人向你屈膝,联手起来骗我等放下了长兵和弩弓!”
“你错了!”常思忽然展颜而笑,圆圆的面孔上写满了得意,“老子根本没做好准备,更没想到尔等居然敢主动集结起来向老子展示实力。在与尔等开战之前,老子根本不知道刺史和团练使会站在哪一边,更没有要求他们两个帮忙去骗尔等放下长兵!”
“呃——!”许言吾愣了愣,身体不由自主后退。其他团练营的将佐,也个个目瞪口呆。他们全猜错了,常思就跟刺史王怒,团练使方峥两个人之间根本没有默契。此人硬是凭着一腔血勇,压垮了所有对手的信心。他怎么会有如此大的胆子?他怎么能有这么大的胆子?
一片惊惧的目光中,泽潞节度使常思四下看了看,满脸骄傲地宣告,“不相信,是吧?老子就知道你们不会相信。可老子偏偏就做了,并且赢了一个干净利落。老子还可以大言不惭地告诉你,即便尔等今日依旧拿着长矛和强弩,即便尔等与团练前后夹击,最后,结果还是一样!还是老子带着弟兄们在尔等尸体上纵马驰骋,尔等照样不堪一击!”
“你……”许言吾先是脸色发黑,想说常思大言不惭。然而咬牙切齿半晌,最终却又叹息着低下头去,喃喃地道,“既然赢的是你,自然随你去说。老夫跟你争这些口舌上的风头,已经没有任何意义!”
“哈哈哈……”泽潞节度使常思仰起头,大声狂笑,如疯似癫。半晌之后,抬手擦了把笑出来的眼泪,高声说道:“有道理,没想到你姓许的是如此明智之人!老子今天赢了,所以老子想说什么就说什么,想做什么就做什么!老子今天要是输给了你们这群乌合之众,以后老子在泽潞,就是个面团节度,你们想怎么揉捏,你怎么揉捏!只要你们不造反,朝廷那边,想必也懒得多事!”
许言吾低着头,难得一次没有接茬。灰败的面孔上,却分明写着一个大大的认同。
“谁胳膊头硬谁有理,谁实力强就该该由着谁立规矩。既然如此,老子还跟你们啰嗦个屁!来人,把这姓许的,还有那个姓李的,给老子拖到野地里斩了,头颅挂在城墙上示众。其家产统统抄没充公,妻子儿女全部发卖为奴。谁敢姑息求情,就以通匪罪论处!”
“是!”立刻有亲兵扑上前,拎起许言吾和李良,推到路边,手起刀落。旋即,把头颅用绳子拴了,先挂在树梢上风干。等着稍后回城之时,再悬首城门,以儆效尤。
常思却兀自难平心中暴戾之气,摆了下手,大声喝到,“王政忠,速速把你这两个月搜集到的东西给本节度呈上来!本节度今天打赢了,要立规矩!”
“遵命!”侍卫亲军指挥使王政忠大声答应着,从马鞍后的一个皮质口袋里,掏出厚厚的一叠写满了字迹的白纸,双手逞到常思面前。
常思随手抄起第一页,丢给宁子明,大声吩咐,“念,大声点,让尽量多的人听见!”
“遵命!”宁子明不知道常思的葫芦里头究竟卖的是什么药。双手捧起纸张,大声朗读,“梁翼,祖籍上党。官职,潞州团练大营步兵指挥使。天福七年二月初四,以剿匪为名,进入鸡鸣驿。将该处大户冯老实一家连同长工、奴婢六十七人,尽数杀死。天福九年正月十四,受司库参军韩延麒委托,以比试武艺威名,校场扼杀都头周福。周福之妻未出三月,被韩延麒强纳为妾。其子周宝贵,女周欢儿不知所踪。天福九年三月初八,与都头吴双一道……”
“冤枉——!”未等他将一页纸上的文字念完,被提到名字的几个地方武将,已经大叫着冲出了人群。周围负责监视的庄丁们正愁找不到机会将功赎罪,岂肯让他们轻易逃走?迅速围拢过去,拳打脚踢,转眼间,就将几个倒霉鬼打得筋断骨折,如同烂泥般拎到了常思面前。
“杀了,首级悬城门示众!”节度使常思看也不看,摆手吩咐。
“是!”亲兵们拖死狗一样拖起梁翼等人,到路边野地里当众处斩。常思则将目光再度转向满脸震惊的宁子明,大声催促:“继续念,愣着干什么,没见过死人,还是今天没吃饱饭?”
宁子明的心脏微微打了个冷战,声音隐约带着几分干涩,“黄见钟,原籍长子。少年时为盗匪所掠,其家无力支付赎金,故留山寨为喽啰。天福六年春,受招安入团练大营。为百将,与梁俊、孙杰、路汶等为同乡,并称“长子四虎”。天福七年,带领手下刘罗锅、李疤瘌等二十余心腹,假扮盗匪洗劫鸡鸣寺,杀死和尚与无辜百姓八十与人,得赃款赃物……”
“弟兄们,姓常的要把大伙赶尽杀绝!我等绝不可继续等死!”猛然间,从路左被分开看押的第二、第三,第四簇团练队伍里,跳起三十余个精壮汉子,一边大声鼓动同伴奋起反抗,一边冲向摆放在远处的兵器堆。
常思身后的骑兵早有防备,立刻列队包抄过去,将这些人一一砍死。然后拎着血淋淋的横刀,围着一众俘虏们纵横驰骋。
有股无形的杀气,凌空卷过。让连勇和庄丁们,个个脸色煞白,两条大腿软得如同面条。“噗通!”“噗通!”“噗通!”……,成批成片的人,陆续跌坐于地。凄凉的哭泣声此起彼伏。
“继续念!”常思心肠宛若铁石,声音也冷得如同晚年寒冰。
没有人敢看他的脸,更没有人敢与他的目光正面相接,这一刻,他就是阎罗王转世。抬手之间,定人生死。(乱世宏图../41/414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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乱世宏图 第二章 蓬篙 (十三)
第二章蓬篙(十三)
“何,何秀峰……”宁子明声音从常思身边传来,带着明显的颤抖,却不仅仅是因为恐惧,“祖籍屯留,世代务农道果全文阅读。年少无赖,四处浪荡。天福初,与人前往塞外贩卖铁器,发财返乡。贿赂县尉,得户房主事职,后辗转升迁,入府衙,为刺史府孔目官。天福四年夏,在街头见一美貌女子,遂起歹念。策马追之,将其撞倒于地,头破而死。女子父兄入县衙喊冤,时任刺使赵相如以调笑误撞之语替其开脱。罚其俸禄两个月,责成其将女子厚葬结案。未几,女子父兄在外出之时,皆为蒙面山贼所杀。而其家.....”
“冤枉——!”孔目何秀峰跪在地上,声嘶力竭地自辩,“大人,下官,下官赔了那家五百贯,五百贯足色肉好呢。他家父兄当时也答应,不再追究此事。五百贯肉好,娶十房正妻都够了,更何况他家乃闾左贫户……”
“来人,把刚才的缴获物里,取几样值钱的东西拿给老夫!”常思挥了下胳膊,冷笑着打断。
“遵命!”亲兵们大声答应着,从刚刚缴获的战利品中,捡出两条嵌着宝石的腰带和数块染着血的玉珏,捧到了常思面前。
“拿给他!”常思冲着何秀峰指了指,大声吩咐。
这个命令,然在场所有人都满头雾水。包括已经吓尿了裤子的孔目何秀峰,也双手捧着“厚赐”,不知所措。
“可值五百贯?”常思深深吸了口气,低下头,看着孔目何秀峰的眼睛问道。
何秀峰被看得心里打了个哆嗦,连忙放下赏赐,叩头辞谢,“值,值,大人,下官无尺寸之功,不敢,不敢……”
“这不是赏你的,是买你狗命的。”常思冲着他撇了撇嘴,冷笑着给出答案,“来人,给老子拖路边斩了,然后把这些东西赔偿给他的家人!”
“冤枉——!”司仓何秀峰瘫倒于地,凄声惨叫。周围却没有任何同僚,敢替他求情。眼睁睁地看着他被常思的亲信拖到路边野地里头,一刀砍下了首级。
“接着念!”常思先四下扫视了一圈,随即大声催促。
“骑将韩守业,黎城人……”宁子明不敢违背,继续抓起下一张纸。上面又列了一桩灭门惨案,牵涉了刺史手下一名文职,潞南一个庄主,以及团练大营内一名骑将,一名都头。没等他把整篇罪状念完,被点到名字的人已经面如死灰。一个接一个跪倒于地,大声求饶。
众官员和团练们,同情地看了一眼被点到名字者,不约而同地将身体挪远。血滴从刀刃上滑落的声音犹在耳畔,这当口,没人敢跟被点到名字的倒霉鬼站在一起。更没人心里头敢再生出丝毫反抗之意。
常思今天赢了,他胳膊头最硬,他的话就是规矩。大伙既然输了,就只能任其宰割!
“你们勾结起来灭人满门时,可曾想过饶恕对方一人?”常思的声音从半空中传来,冰冷异常。
所有俘虏都齐齐打了个哆嗦,将身体挪得更远。然后眼睁睁地看着常思的亲兵冲到自己身边,拖起已经吓瘫了的倒霉鬼们,像拖猪一样拖到路边,尽数诛杀。
第五、第六、第七张纸上,所罗列的案子差不多。都是地方豪强与贪官污吏勾结起来,夺人田产妻女,谋财害命之举。常思听完,也不管对方如何申辩,立刻着令亲信将涉案者处以极刑。转眼间,路边的大树上就挂了近二十颗血淋淋的头颅,个个满脸绝望。
“司功参军何立……”宁子明先前还有些于心不忍,当发现涉案者几乎个个死有余辜,胸腹内就慢慢涌起了一股酣畅之意,不待常思催促,抓起第八张纸,高声宣读。
“大人!”眼瞅着自己手下的文武官吏以被干掉了将近三分之一,刺史王怒再也坚持不住,悲鸣一声,走到常思面前,躬身哀求,“节度大人,手下,手下留情啊。他们,他们虽然个个该死,但,但要是一口气全杀光了,这,这潞州所辖各地,就,就没人做事了。”
“节度大人,我等知错了,求大人给我等一个机会,让我等戴罪立功吧三界之子全文阅读!”团练使方峥干脆直挺挺跪了下去,以头不住抢地。
“我等知错了,愿意将功赎罪,请节度使大人给我等一个机会!”四下里那些文武官员一看,赶紧齐齐磕头求饶。每个人脸上,都写满了恐慌。
泽潞两州,多少年来都是朝廷和汉王之间的缓冲地带。两家都只求这一片不出事,谁都不愿意多花半分精力去整顿吏治,约束地方。所以地方官场早就烂透了,不肯同流合污者,在此根本无法立足。而照着常思今天这种,根本不讲证据,不问缘由,抓到把柄就斩首示众的做法,从刺史往下,包括团练使方峥本人,恐怕只要是个当官的就难逃一死。并且此刻他们即便再想着联手反抗也为时已晚。将找不到兵,兵找不到将,兵器战马全都不在手边,身后还有一群看热闹看得如醉如痴的庄丁们虎视眈眈。
“并非常某不愿意给你们机会,而是姓许的那厮……”低头用眼皮夹了一下众地方文武官吏,常思撇着嘴摇头,“那厮有话说得好,此乃乱世,强者为尊。谁胳膊头硬谁有理,谁实力强就该由着谁立规矩!常某今天好不容易才打赢了一场……”
“大人开恩呐!”众文武官员闻听,全都趴在了地上,齐声叩头哀嚎。而刺史王怒本人,也“噗通”一声都跪了下去,泪流满面。“大人明鉴,那,那姓许的,说得乃是积年陋习,非正常所为。而此刻,此刻大汉刚刚立国,乱世已经结束。大人,大人千万不可因为他几乎蠢话,就,就大开杀戒。贪官污吏死不足惜,可损了自家功德,就,就……大人,求您了。别杀了,再杀,地方上就没人当官了!”
“可我怎么觉得,他说的话其实挺有道理呢?”常思皱起眉头,故意在脸上露出了几分迟疑。
“他,他说得没有任何道理,没有任何道理!”
“他信口雌黄!”
“他老而不死便是贼!”
“那是前朝的道理,不是大汉!”
“……”
众文武官员拼命摇头,争先恐后地出言否定。心里头,暗自将许言吾的祖宗八代骂了个遍。如果不是这老匹夫临死之前把由头愣塞进常思手里,常思怎么可能动了这么大的杀心?即便要立威,顶多,顶多也是挑出一两个倒霉鬼杀鸡儆猴而已。他跟大伙无冤无仇,又不是第一天做官的愣头青,怎么可能,怎么可能随便拿出一本旧账便照着上面的名字赶尽杀绝?
“嗯……”将众人的表现看在眼里,常思手捋胡须,低声沉吟。既不宣告屠杀结束,也不催促宁子明继续宣读那些罪状。只是由着一干地方文武官员等辈,继续哭泣求告,摇尾乞怜。
“那是旧规矩,旧规矩,不是大人的新规矩。大人打赢了这仗,新规矩得由大人来立。许四,姓许的那套,早就该丢进臭水沟!”正当众官员被虐得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的时候,被俘的庄主堡主队伍当中,猛然响起一个“动听无比”的声音。
仿佛有一道光,照进迷雾,王怒、方峥等人猛然惊醒,也不管说话者是谁,立刻顺着杆子努力上爬,“对,对,这是旧规矩。节度大人初来,应该破旧立新!”
“你倒是有些小聪明啊!”常思扭头观望,见给众官员找到新鲜说辞的,正是庄丁总头领刘老大。笑了笑,大声道:“来人,把他给我拉到路边去,打二十军棍!要棍棍见血!”
“饶命——!”刘老大先是凄厉地哀嚎,随即,主动跳起来,连滚带爬地扑向路边。比起别人被拉出去砍头示众,二十军棍根本不算什么。即便两条大腿都被打断,至少,他还能活着回去,活着见到明天的太阳。
常思目送亲兵将此人拖远,转过头,深深吸了一口气,大声宣布,“既然尔等让常某立新规矩,常某就不客气了!听好了,常某的规矩就是,泽潞二地,从今往后,由老子说得算!以后老子要你们敢什么就干什么,那些坑蒙拐骗,结党营私,鱼肉相邻的狗屁事情,都不准再干!否则,抓到一个,老子就杀一个,绝不款如!尔等想要胡作非为也可,先想办法把老子从节度使位置上拉下来!”
“不敢,不敢!”
“谢节度使不杀之恩!”
“谢大人饶恕我等!”
“我等此后,愿唯大人马首是瞻!”
“……”
众官员闻听,齐齐松了一口气。纷纷拜伏于地,大表忠心。
到了这种时候,谁还顾得上考虑其他。先保住性命再说,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
“老夫可没说饶过你们!”没等众人松完一口气,常思又冷笑从宁子明手中抓过账本,敲了敲,大声补充,“这些罪状,老夫会交给刺史大人和有司,慢慢核实。凡是罪大恶极的,你也别喊冤枉,赶紧回去准备后事。罪责稍轻者,从犯,或者的确有情可原,身不由己者,则按律定罪,然后根据犯案时间远近酌情减免,并准许尔等戴罪立功。别想跑,跑了和尚跑不了庙。老夫不喜欢株连无辜,可你们也别逼着老夫拿你们的家人动刀子。放心,老夫既然答应给你们机会,就不会从严从重处置尔等。可若是什么时候尔等再惹老夫不高兴,那咱们就正好,新账旧账,一并算个清楚!”
“那是自然!”
“大人英明,我等莫敢不从!”
“……”
众官员闻听,虽然心里依旧惶恐不安,眼神却明亮了许多。一个个抬起头,争先恐后地表态。
无论如何,交给刺史王怒和有司按律定罪,可比被常思现在就给一刀砍了,强出太多恶修成圣全文阅读。况且无论刑律还是军律,里边皆有可操作空间,这点凡是做久了官的,哪个不清楚?接下来,只要大伙认错态度积极一些,在刺史大人面前表现得凄惨一些,再想方设法安抚一下苦主,让他们别咬住不放。十有八()九,就逃出了生天。
“老夫还没说完!”常思把脸一板,继续大声宣告,“从即刻起,所有团练大营的将佐,除了团练使之外,都解除职务,做普通一卒。团练大营改为泽潞左军大营,所有团练并入左军。明天一早,应卯整训。一卯未至者,重责四十。两卯未至者,重责八十。三卯全误者,斩首示众!”
“末将遵命!”下跪的一众官员中,所有武将们都立刻拱手领命,喜形于色。
团练大营不存在了,他们从此也就彻底更换了身份,与过去一刀两断。只要不被追查到以往的过错问罪斩首,今后凭着各自的本事,在新的左军大营里,未必不能快速出头。
“所有文官,职位照旧!”轻轻摆摆手,常思约略带着几分不甘宣布,“空出来的位置,老夫会尽快向办法招募人手补上。尔等也可以推荐贤才。只要名副其实,老夫不在乎他有没有资历,也不在乎他出身如何。但是有一条,如果今后有人犯了罪,该降级的降级,该杀头的杀头,尔等也别再想着官官相护!如若不然,老夫干脆杀光了你们,重新张榜招贤。老夫就不信,全泽潞两地,除了尔等,就找不出更多的读书人来!”
“是!下官愿但罪立功!”众文职齐齐俯身,大声表态。
常思摆摆手,示意他们起身站在一边。然后快走了一步,来到被俘的庄丁中间,“还有你们,今天老夫杀人杀够了,就都滚蛋回家吧!回去后告诉你们的庄主堡主赶紧筹集钱粮,还清最近三年积欠。老夫给尔等半个月时间,半个月过后,加倍征收。一个月之后若是还没主动上缴,老夫就领着兵马登门去收!”
“是!”
“谢大人!”
“大人,我等不走了,愿留下跟着大人吃粮!”
“大人,我等愿意跟着您,您是个好官。比以前那些糊涂蛋强多了!”
“……”
四下里,拜谢声,祈求声,宛若涌潮。竟有将近三成左右的俘虏,愿意当场投军,从此为常思效力。
“你看着办,真心愿意留下的,就留下他们!”常思冲众人挥了下手,将头转向步军指挥使刘庆义,小声吩咐。“他们虽然瓷笨了些,却比原来的团练底子好,容易操练,也更容易打造成军!”
刘庆义不爱说话,拱了下手,领命而去。常思慢吞吞沿着官道又走了几步,把剩下的堡主、寨主们训斥了一番,也都给当场释放。吩咐他们,洗心革面,从此且莫再横行乡里,鱼肉百姓。那些死里逃生的家伙们个个喜出望外,抽泣着叩头谢恩,然后屁滚尿流而去。
回去之后,其中肯定还有人不甘心失去往日的威风,会使尽全身解数,谋取“报仇雪恨”。但常思也没心情考虑这些,更不会在乎。点手叫过刺史王怒,吩咐其带领文官们先行返回。随即,又将自家在战斗中受伤的彩号检视了一遍,安排好治疗事宜。叫过一干心腹武将,布置下近期各项善后以及防范任务。待一切都处理停当了,才施施然迈着四方步,缓缓走向自家坐骑。
早有亲兵挽住了战马缰绳,常思迈腿便上。谁料,大腿却忽然微微一颤,整个人僵在了半空中。
“小心!”宁子明手疾,赶紧冲过去用力扶了一把,才避免了常思当众出丑。在撤回手掌的瞬间,他发现自己掌心又冷又湿。再抬头细看,只见常思暗黑色的护胫甲边缘,居然淅淅沥沥淌满了汗水。只是外侧还遮挡着一面披风,所以才未曾被众人发现而已。
“别多嘴!老夫也不是神仙!”常思低下头,迅速吩咐了一句。然后仔细打量了他几眼,点点头,语重心长地补充,“你今天想必也看清楚了,这是乱世,强者为尊。你小子如果不赶紧多学些办事,不赶紧把自己那狗屁性子改一改。老夫甭说舍不得将二丫给你,就是成全了你们,老夫死后,你能保证自己和她两个一生平平安安么?”
“这……”宁子明猝不及防,被问的面红耳赤,恨不得立刻找个地缝钻进去。
身为男儿,无力保护妻子平安,这简直是莫大的侮辱。可偏偏,这却是他如今必须面对的事实。如果不是常思,他连自己都保护不了,更甭说保护自己的女人。
这是乱世,强者位尊,弱肉强食。皇帝强大了,可以无缘无故诛杀大臣。诸侯强大了,可以肆无忌惮逼迫国君。乡间堡主庄主强大了,可以毫不客气地夺人田产妻女,而不担心受到律法处罚。官吏强大了,就可以逼迫上司,欺凌同僚,勾结乡贤豪强,鱼肉百姓,为所欲为……
想要不受欺凌,就只能变强,变得比周围的大多数人都强。然后与其他强者一起,对弱者敲骨吸髓!
可这样子,人和禽兽又有什么分别?一样是弱肉强食,一样是强者通吃,弱者一无所有。血肉盛宴一日接着一日,根本没有任何律法和规则?
“老夫知道你不服,可乱世就是乱世。”心中的疑问刚刚一闪,他的耳畔,却又传来了常思沙哑的声音,“在此乱世,有勇力者为所欲为,就是规矩。别人先前敢肆无忌惮地处置你,因为如此。而你师父陈抟低三下四却依旧保你不住,老夫跟皇上对着干都屁事没有,也是因为如此。你可以不服,却不能不按照规则来!”
顿了顿,他继续补充,有些疲惫,却语重心长,“你以后要么学着尽快适应规则,在规则里头把便宜占到最大。要么自己变强,强到超过老夫和所有人,自己制定规则。除此之外,没第三条路可选!小子,老夫这些话,你能听得懂么?”(乱世宏图../41/414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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乱世宏图 第三章 抉择 (一)
第三章抉择(一)
“常克功血洗潞州,将团练营将佐斩杀二十余人,潞南堡主、寨主同日被杀者不计其数以你为眸全文阅读!”
“常克功血洗潞州,将团练使方峥以下将佐斩杀近半儿,将不肯听话的堡主寨主全都枭首示众!”
“常克功血洗潞州,将团练使以下将佐尽数斩首,吞并地方兵马。并杀尽浊漳水两岸堡祝寨主!”
“常克功血洗潞州,将刺史、团练使等文武官员尽数杀死,并将浊清两道漳水沿岸的堡寨屠戮一空。”
“常克功血洗潞泽两州……”
“……”
不知道哪位天才的白痴曾经说过,谣言就是遥遥领先的预言。夏末秋初,关于泽潞节度使常思血洗清浊漳水两岸的消息,不胫而走。虽然这些谣言明显经不起推敲,并且潞泽两州,也没有成规模的百姓逃难事件发生,传播者依旧本着“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的态度,将其以更快的速度四下扩散,并且不断往里边添油加醋。
如果换做以往,当谣言传播到一定程度,朝廷方面肯定要做出反应。各地手握重兵的诸侯们,也会从中寻找机遇,蠢蠢欲动。而这一次,无论朝廷中常思的那些政敌,还是地方上的各路诸侯,居然都默契地保持了沉默。甚至,对此不屑一顾!
并非他们失察,事实上,能位列朝堂和高官和坐拥一方的诸侯,鼻子个个都比猎狗还灵。而是,此时此刻,还有一件更为重要的事情牢牢地吸引着他们的目光。那就是,邺城附近的平叛之战!
说是平叛,事实上,杜重威从没答应接受过刘知远的统治。并且直到现在,杜重威头上依旧顶着大辽先帝耶律德光所赐给的太傅、邺都留守等若干显赫官职。从燕云赶来助战的赵延寿,张琏、刘鐸等辈,也都是辽国的南面官,个个位高权重。(注1)
所以从某种程度而言,邺城之战,如今已经变成了新建立的刘氏大汉与去年刚刚改国号为大辽的契丹之间的国战。只是如今大辽太宗皇帝耶律德光刚死没多久,国内政局不太安稳。所以暂时才派出一群汉奸走狗替他们打头阵罢了。
反正,赵延寿,张琏、刘鐸等汉奸走狗们,实力并不算差,在辽国地位也相当于一方诸侯。如果他们侥幸打赢了,大辽国的铁骑自然就可以顺理成章再度进入中原,肆意去打草谷。如果他们不幸战败,死的也都是幽燕汉儿,相当于借助刘知远的手,替大辽国消除了若干隐患,对耶律家族的统治,同样有百利而无一害。
而对于大汉来说,这一战却只能赢不能输。若胜,滹沱河以南故土尽可收复,甚至兵发燕云,也不再是一个遥远的梦。若败,丢得就不止是相州和邺都,刚刚被压伏的那些地方诸侯,势必纷纷倒戈。洛阳、汴梁、乃至老巢太原,恐怕也要转眼易手。
不能完全怪诸侯们品行恶劣。此乃乱世,强者为尊。而刘知远的大汉,却远没强大到让人生不起野心的地步。虽然数月之前汉军南下汴梁之际,一路上也曾势如破竹。但是,在很多地方诸侯眼里,那一仗都是汉军白捡了个大便宜。辽国,包括辽国的汉官汉将,都因为老皇帝耶律德光病危,而人心惶惶,主动放弃了汴梁和大半个中原魔武君王最新章节。
如今,情况就大不相同了。虽然辽国的朝廷内部依旧有余震不断,但皇位已经确定由老皇帝的侄儿耶律阮来坐。最大的逆贼,老皇帝耶律德光的亲弟弟耶律李胡,已经成了阶下囚。北面官体系的几个重要位置,都确定了人选。南面官体系里头,赵延寿为首的汉人,也都捞到了足够的好处,个个心满意足。若是汉军不能速战速决,在邺都城下打出威风,万一战事胶着,一直拖延到契丹人把内部问题彻底梳理完毕,再度以倾国之力南征,恐怕等待着刘知远的,就又是与当年石重贵一样的灭顶之灾。
“唉,这个刘鹞子,简直是浪得虚名!”许州,祁国公府,后唐太祖李克用的养孙,秦王李存审之第四个儿子,大晋、大辽、大汉三国同平章事符彦卿两眼望着墙上的舆图,忧心忡忡。(注2)
因为辽国和新建立的汉国竞相拉拢,符家的细作打着经商的名义,可以在中原塞外各地都畅通无阻。所以,符彦卿这个旁观者,掌握到的军情详细程度,已经超过的全天下的诸侯。甚至,连眼下交战双方主帅手头上的情报,都未必如他详尽。以至于他越看心里头越着急,越看整个人就越是坐立不安。甚至恨不得现在就现身于战场之上,给双方的主帅当面上一课。
刘知远明显是越活越倒退了,这厮手里握着郭家雀、慕容野牛和高麒麟三员绝世名将,居然不知道如何去用。明明是对手送上门来的围城打援机会,让他硬生生弄成了分兵拒战,两不相顾。结果非但邺都城迟迟难以攻破,跟赵延寿这等废物的必胜之战,也熬成了一锅糊涂粥。
而那杜重威,也真够败兴的。想当年此人在大晋高祖帐下,击张从宾,败范延光,讨安重荣叛,模样是何等的威风?如今援兵距离邺都只有区区三十里远,他竟然龟缩在城内,不敢杀出去迎接。只是一味地坚守,坚守,再坚守。须知城是死的不会挪窝,人却是活的。与赵延寿合兵一处,他就可以从容进退,牢牢把握住战场上的主动权。甚至可以不耗费太多兵卒,就逼着刘鹞子铩羽而归。然后,是重新夺回邺都,还是乘胜追过黄河,都可以随心所欲。哪用像现在这样,一天天困在孤城里死撑苦捱?
“啪!”长时间未剪的烛花忽然爆裂,将他孤独的身影印在雪白的墙壁上,忽长忽短。新纳未久的美妾吓了一跳,赶紧从窗口下小跑着冲过来,抓着一把剪子试图将功补过。自家老爷最近心情不好,所以她伺候茶水时不敢靠得太近。可若因为胆小而引起了火灾,则又是另外一回事了。活活打死填沟渠都是轻的,弄不好连刚刚发达起来的家人,都得再度被扫落尘埃。
然而,她的动作再快,也快不过符彦卿这种沙场老将。剪子还没等递到烛花上,手腕已经被一把“铁钳”夹住,整个人瞬间飞了起来,腾云驾雾。随即,耳畔才听到一个响亮的“滚子”,“呯”地一下,撞在门框上头破血流。
“大人!”数名当值的亲兵不知道屋子里发生了什么变故,飞身扑进来护驾。迎面看到的,却是一串迅速放大的脚影。“噗通!”“噗通!”“噗通!”,最先冲进屋子里的几个人,接二连三地飞出,摔得七晕八素。冲在后面几个,则愣在了门口台阶上,进退不能。
屋子里没有刺客,只有一个暴怒的祁国公。如同一头受了伤的苍狼,老将军须发张扬,迈动步子在灯光下快速徘徊,“滚出去,老夫要你们多管闲事了?若是有刺客能走入这间屋子,老夫早就死了一百回了,岂能从容活到现在?滚,都给我滚的远远的,没老夫命令,都都不准再进来!”
“诺!”亲兵们齐齐行了个军礼,倒退着下了台阶,背起挨了窝心脚的弟兄,踉跄着退向二十步以外。
“等等!”祁国公符彦卿却又从背后追了上来,大声吩咐,“请最好的郎中,给他们几个治伤。无论伤势轻重,每人放假十天,领赏金二十贯。等老夫,等老夫忙完了这段,再登门向他们的家人谢罪!”
“大人言重了!”亲兵都头周珏闻听,赶紧站稳身躯,代替大伙高声拒绝,“这点儿小伤,真的不算什么事。我等都皮糙肉厚,挨几下没关系。可不敢劳大人折节登门!”
“我,我等真的没事,没事!”几个挨了打的家伙,也咬着牙,在地上伸胳膊伸腿,“您看,这不好好的么?是我等自己做事冒失,打扰了大人……”
“别说了,是老夫最近方寸大乱,以至于迁怒于无辜!”符彦卿原本就不是个不讲道理的主儿,况且受伤的几个,都是他在战场上可以交托性命的亲兵。更不能仗着国公的身份,随便欺凌。轻轻后退半步,他躬身行礼,“今日之事,老夫多有得罪。请弟兄们大人大量,莫跟我这老不死一般见识!”
“折杀了,折杀了,大人,我等真的折杀了!”众亲兵个个吓得魂飞天外,跳开数步,红着眼睛陆续躬身及地。“我等,我等连命都是大人的,怎么可能挨不得这几脚?大人,您千万别再说了,再说,我等就无立身之地了!”
“好,咱们都不说,你等无论受了委屈的,还是没受委屈的,今晚只要当值,每人再去多领十贯酒钱。”符彦卿直起腰,哈哈大笑,“不准推辞,谁要是推辞,就是心存怨恨。老夫可不敢再用他!”
见他执意如此,众亲兵们只要半推半就的躬身谢赏。符彦卿笑着冲大伙点点头,转身返回书房,脚步经过门槛,看见尚在昏迷不醒的爱妾,懊恼地抬起手,低声道:“真败兴,怎么身子骨如此孱弱,一下子就摔了半死?来人,把她也抬下去,找郎中医治。等郎中看过了,不用留在家里了。让管事拿五贯钱,打发回娘家择人另行嫁了便是!”
注1:南面官,耶律德光在从石敬瑭手里得到燕云十六州后,为了避免汉人的反抗,特地采取南北分制的政策。将治下官吏分为北面官和南面官。北面官都是契丹人,尊行契丹制度和法律,地方上施行部族制。南面则都是汉人,单独设汉人枢密院,中书省、尚书省、门下省、御史台、翰林院等。燕云和渤海等地,也采取州县制。这一制度,最大程度上笼络了士大夫的心,使得辽国从建立到灭亡,都很少有汉臣南奔事件发生。
注2:符彦卿的父亲符存审曾经被赐姓李,到了符彦卿的哥哥做家主时,才将姓氏又改回为符。(乱世宏图../41/414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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乱世宏图 第三章 抉择 (二)
第三章抉择(二)
“谢大人暗夜蔷薇全文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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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众亲兵七嘴八舌地替别人道着谢,抬起昏迷不醒的女子,快步离去。谁也不认为,符彦卿因为女子“不经打”就将其逐出家门的举动,有什么残忍或者不妥。
像符家这种手握重兵的一方诸侯,在自家地盘上就是土皇帝。生杀予夺,皆可随性而为,任何律法都约束不到。更何况符彦卿还非常“大度”地赐给了那女子五贯铜钱,而不是掉过头来让他的父亲和兄弟偿还聘礼。
须臾,有仆妇带着婢女赶来,将门口和台阶上的血迹用抹布擦净。然后又非常体贴地在屋子里头点了一笼安神香,低着头小步退下。不多时,淡雅的香味便将屋子里的血腥味道驱逐殆尽,令符彦卿眼睛里头的红色也慢慢褪去,慢慢恢复了正常。(注1)
“老子这是怎么了?”他将双手摊开在自己眼前,皱着眉头自问。手掌很宽,指骨粗大而结实,这是一双武将的手,可以同时握住刀柄和金印。
武力和权力,自打接替哥哥成为家主以来,符彦卿就从没失去过。这么多年山河不停变色,朝廷不停轮替,可符家永远是符家,在他的全力经营下,非但没有半点儿损失,并且越来越兴旺强大。
但是眼前,朝廷和家,界限忽然变得不那么分明起来。有一个机会忽然从天而将,只要他伸出手去接住,也许无需花费任何代价,符家就可以化家为国。他符彦卿,就不再是符家的家主,一地诸侯,而是整个中原的主人!
只要他伸伸手,随便伸伸手!竖起问鼎逐鹿的大旗,派出少量兵马剑指汴梁!他甚至不用派任何兵马,只要登高一呼。李守贞、侯益、赵匡赞等人必会争相响应。正在与杜重威和赵延年等人僵持不下的刘知远腹背受敌,崩溃在所难免。然后符家再推出一个前朝皇帝的直系血亲为傀儡,或者直接挥师西进……
诱惑是如此甘美,令符彦卿连日来只要一闭上眼睛,就能看见自己高坐于龙椅上,接受天下豪杰大礼参拜的模样。然后他可以内修文治,外炼强兵,南下扫荡淮扬湖广,北上收复……
北上还是算了吧!刘知远若是兵败邺都,赵延寿和杜重威等人必然会借助契丹人的力量大举南下。自己能取得的最好结果,就是彻底放弃太行山以东,澶州以北,与辽国从此以黄河为界,约为兄弟之邦。那样的话,自己跟石敬瑭又有什么分别?
历史上,引外族为强援,取得天下,然后还能被后世称颂的豪杰并不是没有。当年的唐高祖李渊就是最好的一个例子。虽然他向长安进发之时,也曾求肯突厥人的大力支持。立国之后的头几年,依旧没少向突厥人送上孝敬。可李渊却有一个六亲不认的好儿子李世民。即位后没多久,就将突厥打得一溃千里,彻底洗刷了父辈之耻。
想当年,石敬瑭卖燕云十六州给契丹,心里头未必不是想效仿当年大唐高祖李渊。然而石敬瑭自己的本事,与李渊相差了却不是一点半点。至于石敬瑭的继任者石重贵,如果能及得上唐太宗李世民一根脚指头,也不至于落了个国破家亡的下场。
凭心而论,符彦卿认为自己的本领和人望都未必亚于石敬瑭,但自己的大儿子,唉,能比上石重贵一半的本事,就已经老天爷开恩了!
同样是连日来,只要想到自己的长子符昭序,符彦卿心中的豪情壮志,就瞬间化作一滩冰水。“得相能开国,生儿不像贤”,昔日刘禹锡在蜀先主庙前的一首诗,不知道戳中了多少英雄豪杰的痛处。如果没有一个合适的继承人,你再有本事,再壮志凌云有什么用?正所谓人到七十古来稀,自己今年已经五十开外,无论精神体力都日渐衰退。即便能当了上皇帝,又能治理国家几年?而一旦自己西去之后,儿子昭序像石重贵一样守不住祖业。符家想要再后退一步,如现在一样做个地方诸侯,恐怕也毫无可能了!!(注2)
是冒险将符家带上权力的巅峰,不管死后儿孙们如何妻离子散,身首异处?还是继续奉行当前的策略,永远做一个地方诸侯,将富贵荣华传承三世、五世乃至十世,百世?比起远在邺都的战局,这才是最令符彦卿心烦意乱的事情。
对于那场战役,他是旁观者,自然能看得清清楚楚。而在是否“化家为国”这件事情上,他却是当局者,举手投足都觉得沉重万分。
“啪!”桌子上的香烛又爆出了一个巨大的烛花,火星四溅。符彦卿的丝绸罩袍在大腿根处被火星烧出了一个洞,肌肉猛地一颤,有股剧烈的疼痛直冲顶门。
“嗯——!”他忍不住低声沉吟,同时本能地用手握住刀柄。受到了伤害就要奋起反击,这是他的为人处事原则。可是,目光所及范围内,却没有半个人影。此刻他即便把刀抽出来,也只能砍翻蜡烛,非但发泄不掉心中再度越涌越烈的烦躁,而且会暴露出此刻他灵魂与骨头里的孱弱和迷茫。
此乃乱世,作为家主之人不能展露出半点孱弱。否则,必然会给家族带来灭顶之灾。咬着牙将横刀插回鞘里,他将罩袍掖了掖,挡住大腿根儿处被烧出来的破洞。然后抓起仆妇们留下的剪子,狠狠将烛芯一分为二。(注3)
失去了半截烛芯的蜡烛,忽然一暗,旋即变得愈发明亮。他被烛光印在墙上的影子也瞬间矮去了半截,旋即一跳老高。
自家大儿子符昭序的能力,守住符家目前的基业,已经非常勉强。做了国君,即便不是石重贵第二,也是第二个李从珂。这年头,诸侯对国君可没多少忠心可言,只要朝廷稍显颓势,诸侯便会立刻起兵奔赴汴梁,弑君如同各鸡。亲眼目睹过后唐与后晋的灭亡,符彦卿对诸多同行们的品行,不报任何指望。
若是废了昭序,换老二昭信……,猛然间,有个充满希望的想法,跳入了他的心头。他的二儿子符昭信,可是比老大强出太多。可老二昭信身子骨又向来孱弱,明显不是一个长寿的相。皇家的废立,也不像普通百姓家的家主易位那么简单,被废者要么幽禁终生,要么死路一条。亲手将老大送上绝路,然后再眼睁睁地看着老二寿尽而夭,即便坐拥江山万里,他符彦卿余生还有什么乐趣可言?
到了此时,他就忍不住抱怨起老天爷不长眼睛来艳与天齐最新章节。如果女儿也可以继承皇位的话,他的长女符妫,倒是远超两个成年儿子的最佳人选。他符家所建立的大秦,必将超越大唐大汉……
“嘭——!”正苦笑着胡思乱想之际,门忽然被人从外边推开。刚刚还在他心里被废了一次的长子符昭序,手里抓着一份黄色的绫罗,兴冲冲地闯了进来,“阿爷,阿爷,北边,北边又有钦差来了。要,要封您做中原之主!”
“什么?”符彦卿眉头猛地一皱,两眼中间寒光四射,“什么时候来的?你怎么不向为父禀告,就私自去见他?”
“刚,刚到!”符昭序兴奋得难以自抑,根本注意到自家老父的反应。挥了回手中的黄色绫罗,继续大声补充,“二弟,二弟说您今天心情不好,早早就睡下了。把钦差大人给挡了驾。亏得,亏得我正好路过驿馆,见到二弟亲自安排他们住宿,就顺口问清楚了情况。”
顺口一问,肯定是瞎话。自家大儿子对被勒令交出衙内亲军的事情,一直耿耿于怀。所以故意给老二找茬,然后跑来告黑状。对此,符彦卿不用琢磨,也能了解得清清楚楚。然而,他生气的却不是两个儿子之间的明争暗斗,而是符昭序现在的态度,好像捡了天大的便宜般,恨不得立刻摆开香案,对着北方顶礼膜拜。
“以后你尽管读书习武,不要再管家里其他的事情!”强压住心中失望,符彦卿将头再度转向墙壁上的战场形势图,沉声吩咐。
“可,可大辽要封,封您做皇帝啊!”符昭序这才察觉到父亲的态度与自己想象中的不太一样,愣了愣,喃喃地补充。“他们说,他们说赵延寿与杜重威人望都不足与您比肩,李守贞和侯益等人实力又太孱弱。此时此刻,只有您最适合站出来收拾残局,与大辽共治天下!”
这是新任皇帝耶律阮命人写在圣旨里头的原话,深得符昭序本人的认同。非但如此,最近一段时间里,符家的那些文职幕僚们,也公开说过类似的话语。大辽燕王赵延寿屡屡引契丹兵攻打中原,邺都留守杜重威曾经在滹沱河畔屈膝投敌,两人的名声在中原各地都臭不可闻。李守贞、侯益等辈崛起时间又太短,无论威望和实力,都不能跟符彦卿相比。所以,一旦刘知远败亡,符彦卿将是取而代之的不二人选,谁也无法质疑。
然而,此时此刻,符昭序说得越明白,符彦卿心中越是绝望。转过身,一把从他手里夺过来自辽国的圣旨,直接递到了烛火之上。
“呼……”金黄色的丝绸立刻被点燃,明亮的火焰瞬间跳起数尺高。符昭序本能地上前抢救,却被自家父亲一脚踢出老远。“滚,滚回自己院子里,闭门思过,禁足半年。半年之内,敢再出门,老夫,老夫就将你从族谱中除名!”
说着话,他抽出横刀,将“圣旨”挑在半空中,亲眼看着此物烧成一堆灰烬。然后,才对冲到屋门口,不知所措的亲兵们吩咐,“将他押回自己的院子,禁足,没老夫的命令,谁也不准放他出来。速去,速去。”
“这……,是!”亲兵们犹豫着答应,上前搀扶起已经吓傻了的符昭序,低声劝告,“走吧,世子。国公爷正在火头上,您,您有什么委屈,不妨……”
“尔等休要滥做好人,老夫这次,无论他搬出谁来说情,老夫也绝不会再宽恕他!”符彦卿耳朵敏锐,追上前,大声补充,“否则,尔等早晚会死无葬身之地!”
“大人息怒,大人息怒!”亲兵们的好心被当成了驴肝肺。赶紧搀扶着符昭序,快步逃远。
符彦卿恨得牙根儿都痒痒,如困兽般在烛光下兜了几个圈子。终于把心一横,又追出门外,大声道:“来人,把那几个传旨的契丹钦差,连同他们的随从,全给我拖到城外去活埋了!一个都不要漏网!”
“啊!”符昭序还磨蹭着没有走远,惊叫一声转过身,无法相信自己的耳朵。
父亲大人今天到底是怎么了,莫非他得了失心疯不成?人家大辽国分明是一番好心,他不肯领情,直接拒绝也就是了,又何必杀人灭口?!
“速去执行!”符彦卿不耐烦地挥了下手,冲着亲兵们吩咐。随即,又追了几步,双手搬住自己大儿子肩膀,摇着头道:“以后家里的事情,你就不要管了。老老实实读书练武,为父保你一生富贵便是。你二弟是个宽厚人,即便哪天为父不在了,他应该也不会对你逼迫过分!”
“阿,阿爷……”符昭序愣了好半晌,才终于意识到,对自己的处罚,不仅仅是被禁足,而是永远被剥夺家主的继承权。“噗通”一声跪倒,两行热泪淋漓而下,“孩儿不孝,让父亲您为难了!可,可孩儿究竟错在哪了?孩儿,孩儿今天,不也是为了咱们符家么?”
“你没那份能力,越是为家族做得多,越是会害了全家人!”符彦卿被一声阿爷,叫得心里发颤,又叹了口气,低声道。“具体错在哪,为父就不一一列举了。你自己慢慢想,早晚都能想清楚。但是,无论能不能想明白,有一件事情,为父现在就必须告诉你!”
“嗯!”符昭序含着泪,做洗耳恭听状。
“王侯将相,都可以让人来封。唯独皇帝不能!”符彦卿又咧了下嘴,满脸无奈!
注1:安神香,中国古代常用香料。不是做成寺院用的香枝,而是捣成细碎状放在特制的金属笼子里烧。因为含有龙涎香等物,能起到缓解疲劳,振奋精神的作用。
注2:得相能开国,生儿不像贤,出自刘禹锡的《蜀先主庙》。全篇以头两句“天地英雄气,千秋尚凛然。”和五六句,“得相能开国,生儿不象贤。”流传最广。
注3:烛花。古代蜡烛芯用的不是棉线,蜡也不是石蜡,所以燃烧照明时,烛芯会结出疙瘩。久而不剪,便会爆燃一下。(乱世宏图../41/414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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乱世宏图 第三章 抉择 (三)
第三章抉择(三)
“放屁?????全文阅读!老夫如果想当皇帝,还需要你们来封?!”河北,距离邺都只有三十里远的定难坡,大汉疏密副使,护圣左军都指挥使郭威手扶书案,不怒自威,“来人,将这群臭不要脸的家伙给老夫推出去,斩首示众!”
军帐外,急速冲进三十余名彪形大汉,不由分说将正满脸期盼等着郭威回复的辽国使节赵峻以及他手下随从按翻于地,绳捆索绑。然后像拎小鸡一样拎着脖子,倒拖着朝中军帐外走。
“我乃大辽南枢密院院礼部侍郎,我乃大辽南枢密院礼部侍郎!”本以为此行必能建功立业的辽国南面官赵峻吓得魂飞天外,一边拼命用靴子在地上蹭,一边扯开嗓子大声哭嚎,“两国交兵,不斩来使!两国交兵,不斩来使!”
“化外蛮夷,也敢自称一国?况且你又不是契丹人,有什么资格替辽国说项?!”郭威不屑地撇了撇嘴,大声补充,“速速推出去,杀了,一个不饶。别留在这里脏了老夫的眼睛!”
“是!”众军汉听得无比解气,加快力道,拖着赵峻等人走出门外,身后留下一地湿漉漉的尿痕。
“真他***孬种,就这点儿胆量,也好意思来做说客?”郭威厌恶的皱皱眉,满脸不屑。
早年间在后唐庄宗帐下,他与契丹人打过无数仗,几乎每一战都将对方打得抱头鼠窜而去。因此,心里边根本就没把契丹当作一个可与中原并立的国家,更无法容忍,某些鼠辈分明是汉家儿郎,却心甘情愿为蛮夷的利益奔走。
但中军帐的一众文官们,却因为各自的经历,无法完全认同郭威的做法?G???????C?q?????I全文阅读。特别是他新招募到帐下的掌书记魏仁浦,因为曾经作为枢密院小吏,与其他官员一道被契丹人俘虏过,亲眼目睹过辽国皮室军的强壮军容,所以心怀忐忑。向郭威身边靠了靠,压低了嗓子,小声进谏:“大人,何妨先留他们多活几晚上?眼下战局未明,而陛下身后还有李守贞等辈蠢蠢欲动。万一……”
“没有什么万一!这一仗,要么灭了杜重威,尽复滹沱河以南各地。要么兵败千里,大汉亡国,你我殉难死节。除此之外,大伙别做他想!”郭威侧过头看了他一眼,嗓音忽然提得极高。
“血战到底!”
“血战到底!”
“血战到底!”
“……”
护圣左第六军都校、领郢州刺史郭崇,左二军指挥使马铎、左三军指挥使向训等一干武将,被郭威的果决态度所折,齐齐手按刀柄,大声呼喝。
他们都是刘知远麾下用熟了的悍将,当年也曾跟郭威一道,在忻口、朔州、阳武等地,大破契丹和幽州汉军,因此打心眼里瞧不起那些认贼作父的无耻之徒。宁愿与郭威一起战斗到最后一人,也不愿意屈膝侍贼,让自家和自家祖宗儿孙一道蒙羞。
“这……”魏仁浦饶是足智多谋,毕竟入郭威帐下时间太短。不敢站起来,与这么多武将别苗头,只好将面孔转向行军司马,郭威的至交好友郑仁诲,用眼神向他请求支援。
“明公!”郑仁诲原本就准备开口劝阻郭威不要自断退路,见到魏仁浦不停地向自己打眼色,笑了笑,顺水推舟,“陛下最近,态度也颇为模糊。杀这几个衣冠败类,无法添尺寸之功。万一干扰了陛下的决断……”
“大兄可知道,我为何愿为主公肝脑涂地?”郭威冲着他笑了笑,轻轻摇头,“郭某之所以甘为主公爪牙,并非完全是要回报他的知遇之恩。而是佩服他当年,敢于当众顶撞石敬瑭,誓不屈服于契丹!”
不待郑仁诲再劝,他又迅速将面孔转向帐下众文武,大声说道:“你等不必担心陛下会与契丹议和,如果他肯议和,就不是大汉天子了。况且自古以来,都是胡酋向汉家屈膝,拜舞于长安。除了石敬瑭那厮,还有哪个汉家天子肯认賊做父?”
众人闻听,心情一松,纷纷笑着点头。刘知远无论别的方面做得怎么样,至少骨头比石敬瑭硬得多。明知道辽国不肯坐视杜重威被灭,还果断御驾亲征。有这种天子在位,大伙坐立行走都觉得扬眉吐气,而不是像当年一样,见到家乡父老就抬不起头来!
“你们以为那石敬瑭做了皇帝就事事顺心么?”见大伙基本上已经被自己说服,郭威顿了顿,继续补充,“当年他实力明明压过汉王,压过符彦卿等一众诸侯,却始终不敢出兵东征西讨,直到把自己活活给憋屈死了。这种下场,还不是因为他自己有愧于心,理不直,气不壮?而当今天子为何能做天子,为何登基之初就敢远离汴梁,亲征邺都,又何尝不是因为他是靠驱逐契丹得的江山,名正言顺,底气充足!”
“明公所言甚是!”
“闻大人之言,我等茅塞顿开!”
“痛快,痛快,大人你可是说的到我等心窝子里头了!”
“……”
众文武听了,纷纷大声附和。
此刻不是宋末,中原虽然诸侯割据,内乱不休,但整体上,对塞外民族的战斗,依旧胜多败少。所以大多数人心里头,依旧没有失去自信与自豪。依旧认为塞外诸胡对中原屈服天经地义,而中原人投身塞外,就是辱没祖宗。
故而根本没费多大力气,众人就被郭威所说服。不再去考虑杀了契丹使节所引起的后果,也不去考虑大汉天子刘知远那边,到底是个什么态度。会不会因为郭威未经通禀,及擅自斩杀契丹使节,而君臣离心。
唯独兵马都监王峻,因为生性多疑的缘故,没有主动附和郭威的说法。而是默默地等到众人都表完了态之后,才站起身来,低声道:“老郭,我觉得你最好的处置方式,不是将这帮家伙杀掉,而是将他们,连同契丹人给你的圣旨,一并送到天子那里。否则,万一有人在天子面前进馋,你此举,反而有杀人灭口之嫌!”
“嗯——?”话音落下,郭威的脸色瞬间变得有些灰暗,眉头紧皱,低声沉吟。
其他众文武,也觉得脊背上有些发凉,纷纷低下头,低声轻叹。汉王,不,现在应该叫皇上了,最近一段时间的性格与以前相比,简直偌判两人。年初刚刚赶走了在他鞍前马后奔走多年的六军都虞侯常思,任其去泽潞自生自灭。最近,又因为宰相杨邠阻止他对皇后家的几个哥哥委以兵马大权,而将此人关进了军中苦囚营。虽然是一时火头上,用不了多久肯定会把杨邠放出来。但这种举动,却让人充分感觉到了,什么叫做天威难测。
“清者自清,浊着自浊!”正当大伙都在心中叹息不止的时候,郭威的脸色,已经完全恢复了正常。笑了笑,非常坦然地说道,“郭某与陛下相知多年,他若是疑我,又怎么会将半数兵马交与我手?况且此刻战事胶着,哪个不开眼的,敢胡乱离间君臣?待灭了杜伏威,打跑了赵延寿和契丹人,若是那时有人拿此事进馋,郭某如常思一样去地方任职便是,乐得自在逍遥。杀,向训,你速速去催一催。杀了那群无耻之徒,将头颅和契丹人的圣旨挂在一起。明天一早,咱们挑在军前向赵延寿邀战!!”
注1:皮室军,辽国君主的嫡系精锐,乃耶律阿保机所创,耶律德光当政时定型。皮室,契丹语“金刚”之意。皮室军最初规模大约三万人,由皇帝直辖,战斗力非常强悍。辽国晚期则成了贵族兵,规模高达三十万,战斗力几近于零。(乱世宏图../41/414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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乱世宏图 第三章 抉择 (四)
第三章抉择(四)
“得令自在天地全文阅读!”向训素来不喜欢婆婆妈妈,答应一声,快步离开。须臾之后,便用筐子装了一大堆血淋淋的人头带了回来。
军帐之内,立刻被浓烈的血腥气息填满。文官们屏住呼吸,纷纷皱眉。武将们却好像吃了醇酒般,一个个醺醺然,大呼小叫了起来,“杀得好!对于这些认贼做父的王八蛋,就该一刀了账!”
“杀得好,明天让赵延寿亲眼看看,出卖祖宗者会落个什么下场!”
“杀,明天把赵延寿那厮也一并杀了,给死在契丹人刀下的父老乡亲报仇!”
“杀,哪有那么多狗屁说道,刀子底下才是真章!”
“我家将军跟皇上是把兄弟,岂是尔等所能离间……”
“就是,将军若是有当皇帝……”
“嗯哼!”听众武将们越叫嚷,越管不住嘴巴。郭威轻轻咳嗽了一声,然后笑着提醒,“好了,人我已经杀了。现在什么多余想法大伙也不同想了。从现在起,集中精力,想想明天如何破敌!”
“正该如此!”
“遵命!”
文职和武将们,很自然地分成两波,先后回应。
的确,既然使者及其随从已经尽数杀光了,大伙也就不用考虑杀得该不该了。于是乎,开始全心全意,探讨起了第二天的作战方案来。
“现在最大的麻烦是,赵延寿那边所部多是骑兵,来去飘忽。而我护圣左军却以步卒为主,骑兵只是少量。与北军相比,无论规模还是战斗力,都毫无优势。”掌书记魏仁浦曾经做过后晋的枢密院小吏,去年被俘后,很长一段时间都被关在辽军当中做闲杂书办,所以对敌我双方的长处和短处,都了如指掌。
“嗯,你接着说!”郭威赞赏地看了他一眼,笑着督促。
魏仁浦拱了下手,继续侃侃而谈,“那赵延寿此行的目的,不是为了战胜我等,而是将整个左军拖在这里,让我等无法去帮助皇上把攻打邺都。所以他充分利用骑兵的优势,想打就打,想走就走。见到便宜,就一拥而上。稍微吃亏,即策马远遁。我军即便取胜,也无法扩大战果。万一局部出现破绽,就要损失惨重。追杀得过远,还时刻得担心北军的骑兵迂回包抄,将我军前锋与后队拦腰切成两段。所以过去若干天来,无论将士们如何用命,收效都非常低微。”
“别扯这些没用的!直接说该怎么打?大人不是将辽使给宰了么?明天挂在阵前去,赵延寿等人无论如何,都得有所表示!”护圣左第六军都校、领郢州刺史郭崇皱了皱眉,很不客气地提醒。
“所以魏某的意思是,咱们不妨设个圈套,在战斗之初,将中军向后稍稍挪动一些。两翼在不知不觉间前突……”魏仁浦知道他就是这种急性子,笑了笑,非常耐心地补充。
“你是说诈败,然后两翼包抄,瓮中捉鳖?!”一句话没等说完,又被郭崇大声打断邪夫独宠:逆天妖妃不好追全文阅读。众武将们闻听此言,眼睛俱是一亮,齐齐将头转向魏仁浦,等着他做进一步补充。
“的确,诸君都是久经沙场的老将,一眼就能看出魏某的所图!”魏仁浦笑着四下拱拱手,带着几分奉承的意味回应。“赵延寿虽然是辽人的鹰犬,但是辽人也未必完全对他放心。之所以委以重任,乃是因为他手下兵强马壮。如果我们能吃掉其一小部分,赵延寿与其他几个贼子担心自家军力减弱后被辽人抛弃,接下来肯定会消极避战。届时,我军是转身去与陛下围攻邺都,还是迈开大步直插贝州,就从容得多了!”
“不错!”
“这个主意很够味道。”
“不愧是九窍童子,出手就是一记狠招!”
“老魏,你来大人这里是来对了。若是还留在汴梁,肯定没机会一展所长!”
“……”
众人叫着魏仁浦的绰号,七嘴八舌的称赞。
九窍童子,是魏仁浦读书时,在家乡获得的绰号。寻常人,即便是神童,也只有七窍。而他比别人多了两窍,所以看问题更为精准,出谋划策也每言必中。
但是兵马都监王峻,却对众人追捧魏仁浦的行为,非常不满。猛然间咳嗽了几声,耷拉着一双八字眉插嘴,“这个计谋看似不错,却是太一厢情愿了些。赵延寿也同样是沙场老将,诸位能一眼看出来的圈套,他岂能看不出?弄不好,大伙明早偷鸡不成,反倒会蚀一把米!”
“都监大人提醒得甚是!”魏仁浦无论职位还是资历,都比不上王峻,所以也不敢计较对方的态度是否失礼。讪笑着拱了拱手,低声解释,“这个计策,肯定骗不了赵延寿等人太久。但我军此战的目地,也不是将北军一举全歼。只要把握好尺度,便可收到奇效。此外,赵延寿麾下的骑兵动作迅捷,而越是动作迅捷,留给赵延寿发觉中计的时间就越短。当其明白自己受骗,急着吹角收拢兵马时。骑兵突入已深,我军左右两翼,已经可以向中央合围!”
“那姓赵的就不会将计就计么?你只想着把北军切成两段,赵延寿就不会全军压上,与被围者里应外合?”王峻依旧不服气,正八字眉皱在额头中央,就像一团化不开的墨汁。
“这……?”魏仁浦被问得心口发堵,却不得不再次出言补充,“我军两翼向中央合拢之时,自然会留出足够的兵力去顶住另外一部分北军。而后……”
“嗤”王峻鼻孔里喷出一股冷气,质问的声音宛若连珠响箭,“纸上谈兵当然容易,战场上的真实情况,怎么可能尽如你所臆想?万一留出来的兵马没有及时摆开阵势呢?万一他们顶不住北军的反扑呢?万一……”
“行了,秀峰兄,具体细节如何实施,是咱们这些老行伍的事情,你别过分难为他!”眼看着魏仁浦被问得额头上汗珠滚滚,面红耳赤,左路汉军主帅郭威,不得不出言打断。
“哼!你就是喜欢提携新人,也不看他是否值得你提携!”王峻转头瞟了郭威一眼,不甘心地耸肩。
他比郭威大了两岁,平素交情颇深,再加上颇受刘知远信任。所以郭威无论于公开还是私下里,都称他为兄。而王峻虽然气量偏狭,为人狂狷,平素所作所为,却在大多数情况下也对得起郭威的尊敬。看问题的角度,也多是站在郭威这边,很少替自己个人利益而谋。
“明公也不是完全偏袒私人,秀峰,你这个臭脾气,可真得好好改改!”在场众人当中,长史郑仁诲年龄最大,资历也最老。怕王峻的举动让魏仁浦寒了心。因此不待郭威再开口,主动站出来替双方打圆场,“既然是议事,就少不得群策群力。魏书记的谋划不算完整,大伙替他查缺补漏便是。何必一上来就要求他的谋划完美无缺?如果真能做的到,他也就不会留在大人身边了。早就一飞冲霄,被皇上提拔到了枢密使位置上!”
对于年龄比自己大了近二十岁的郑仁诲,王峻倒是不敢过于轻慢。想了想,笑着点头,“也罢,既然你老郑都这么说了,大伙就继续补充便是!王某刚才,刚才其实也是想替他弥补疏漏,而不是鸡蛋里挑骨头!”
“你王秀峰什么样子,大伙心里头当然都清楚。所谓撅嘴骡子,卖不出个驴价钱,便是如此!”郑仁诲见他肯给自己面子,赶紧大声开了一句玩笑,然后迅速将话头拉回正题,“如果明公觉得魏书记的计策有可取之处,接下来大伙不妨就按照这个思路,一起来补充完善。明公,你意下如何?”
“大兄所言,即是我心中所想!”郭威对郑仁诲极为尊敬,点点头,笑着表态。
众文武听了,齐齐松了口气。然后振作精神,开始围绕着魏仁浦所提出的谋划框架,商讨具体执行细节。大伙都是亲自上过战场的,经验、见识和胆略俱样样不缺。因此,很快,一个完整的作战方案,就摆在了郭威面前。
“那就按照这个方略用兵。明天早晨,老夫亲自在中军诱敌,大兄,秀峰兄,你们两个去左右两翼。第一,第二、第七军跟着老夫,第三、第四、第五军,跟着大兄。剩下的三个军,归秀峰兄指挥。”郭威也不多啰嗦,直接开始调兵遣将。“明天一早,咱们给赵延寿来一记狠的,让他今后见到左军的旗子,就拨马绕着走!!诸君,请回去做好准备,明日与郭某同心协力!”
“愿为大人赴汤蹈火!!”众文武起立躬身,齐声回应,然后纷纷快步离去。
郑仁诲年纪稍大,腿脚乏力,所以走在了最后。郭威见他步履蹒跚,便站起身,绕过帅案,快速追上,用双手托住了他的胳膊。
“到底还是老了!”郑仁诲愕然回头,见搀扶自己的是郭威本人,心里顿时觉得暖暖的,摇摇头,低声道:“精神体力都大不如前,没能给明公帮上什么忙,反而快成了累赘!”
“大兄这是什么话?”郭威手上微微加了几分力气,摇头反驳,“今天要不是你在,秀峰还不知道跟我使性子使到什么时候去[主火影]暗女全文阅读!我可没心思,跟他胡搅蛮缠一晚上!好了,你们不用跟过来,我自己跟大兄出去透透气!”
后半句话,是对亲信们说得。众侍卫不敢违背,纷纷停住脚步,让开道路。直到郭威搀扶着郑仁诲走至三十步外,才又悄悄在后边尾随。
“秀峰这厮啊,可真令我没办法!”远离了侍卫和手下人,郭威神态和心情都开始放松。笑着摇摇头,继续先前的话题,“大兄你能留在我身边,好歹还能替我制住他。哪天你要是真的回家颐养天年了,光是他,就得把我这里搅得一团糟!”
“他啊,这毛病早晚给自己招灾!”郑仁诲对王峻的尖酸刻薄,也是非常头疼。叹了口气,低声道:“也就是你气量大,容得下他,若是换到别人麾下,恐怕没几天,就稀里糊涂死掉了。”
“那也未必,他的本事,大伙都能看得到!”郭威性子非常谦和,笑着否认。“顶多跟我一样,一边用他,一边抱怨罢了!”
“你以后得记得多敲打敲打他,否则,等回到汴梁,站在朝堂上。他再这样胡闹下去,早晚引祸上身!”郑仁诲也不跟他争论,继续认真地补充。
“那倒是,君前失仪,可是容易被言官抓到把柄!”郭威对此,深表认同。想了想,低声答应。
“明公,你,你真的一点儿都不动心?”用耳朵判断出郭威的亲卫们距离自己很远,郑仁诲却忽然换了话题,低下头,以只有二人才能听见的幅度追问。
“我……”郭威被问得手一哆嗦,差点就把郑仁诲当作兵器丢将出去。但是很快,他就又恢复了平素那沉稳大度模样,幽幽地叹了口气,低声道,“大兄切莫再拿我说笑了。我就是个大头兵,连读书识字,都是在当了指挥使之后才有钱请了先生教的。如今已经位极人臣,怎么敢奢望太多?”(注1)
唯恐郑仁诲继续同一个话题,他摆了摆手,幽幽地补充,“况且从黄巢入长安到现在,这都多少年了,天天打仗,你我乱世不够长么?想当年,郭某也算是宦门之后,却都差点活活饿死。那底下的平头百姓,这些年来,得多少人横尸沟渠?所以这些年来,郭某想想自己,就巴不得早点儿将乱世终结。甭说主公待某亲若兄弟,即便他待某只是如一般儿郎,就冲着他能让乱世现出终结的迹象,郭某也不敢再为了一己之私,而令千万人横死荒野!”
“明公有如此仁心,乃天下万民之福!”郑仁诲闻听,心中大为感动。退开半步,长揖及地。
修身、齐家、治国、安天下。真正读书人的理想,不应该就是这些么?能跟在郭威这样一个心怀万民的将军身后结束乱世,自己即便马革裹尸,此生又有何憾?
“你我兄弟,何必如此多礼?”郭威侧身避开,然后探出双手搀扶,“这些话,咱们两个私下说说,出我口,入你耳就行了。没必要天天挂在嘴边上,让人觉得郭某好像个伪君子一般!”
“那是自然!”郑仁诲想了想,郑重点头。随即,四下看了看,继续用极低的声音补充,“明公有拯救万民之心,某自当全力追随。但我观陛下的最近言谈举止,总觉得他,他已经心力憔悴。万一哪天他忽然驾鹤而去,太子最近也缠绵病榻,朝政,这大汉江山,恐怕就得交到二皇子承佑手上。到那时,明公多做些准备,才是上上之策!”
“嗯……”郭威最近,也察觉刘知远的身体、精神和性格,都发生了极大的变化。所以并不认为郑仁诲是在危言耸听。沉吟了片刻,用同样低的声音回应,“届时,届时再说吧。实在不行,我就自请出镇地方,走得远远的,眼不见心不烦便是。二皇子虽然性情狂悖,只要郭某不碍他的眼,倒也不至于把我这个叔叔辈怎么样。唉,老天爷真不长眼睛,好不容易,乱世才出现了点结束的迹象,却又,却又,唉——!”
“唉!”郑仁诲也觉得非常无奈,低声陪着郭威叹气。
与郭威一样,他心中一直也存着某种期待,期待乱世早点结束,期待汉唐重归,四夷宾服。期待像自己一样的人能过上安居乐业,读书识字做官,不用整天琢磨着杀人便可以谋取功名。
现在,无疑是他们两个对目标最接近的时候,只可惜,刘知远这个天子,恐怕时日无多了。而刘知远的继承者,又不似个有道明君。
打江山容易,守江山难。万一刘知远仙去,继任者不知轻重,胡作非为。恐怕刚刚才安定了没几天的中原,又要陷入混乱动荡之中。
而契丹人,却已经不是当年的契丹人。他们已经有了自己的朝廷,自己的固定军队,自己官吏体系和律法条文。趁着中原内乱,再度借助燕云的地势策马南下……
“莫非中原真的气数已尽,五胡乱华惨祸又要重来?”猛然间想起大唐之前某一段历史,郑仁诲心中好生悲凉。正准备再努力一次,劝说郭威好好权衡一下轻重。忽然间,对面冲过来一道黑影,风一般与二人擦肩而过。
“秀峰兄,你这是要去哪?”郭威乃百战之将,年龄虽然已经大了,反应却依旧比很多青壮还要敏捷。迅速腾出一只手,抓住了黑影的手腕,大声问道。
“啊——!”兵马都监王峻嘴里发出一声惊叫,踉跄了几下,才重新站稳身形。看着郭威和郑仁诲,气喘吁吁地叫喊,“是你们,你们两个怎么在这儿?老郭,你怎么身边连个亲卫都不带,万一辽人派了刺客怎么办?老郑,你也真是,也不劝阻一下他!”
“刺客,刺客又不会飞,还能跑到军营里头来?”郭威松开手,笑着摇头。“秀峰兄,你这是要去哪?急匆匆的,连路都顾不上看?”
“当然是去找你!”王秀峰又狠狠喘息了几口气,双目当中,射出两道阴冷的光芒,“我有一计,定能让赵延寿那厮,死无葬身之地!”(乱世宏图../41/414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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乱世宏图 第三章 抉择 (五)
第三章抉择(五)
正如郭威先前所评价,王峻王秀峰为人桀骜不驯,说话尖酸刻薄,但手底下却有几分真本事帼色最新章节。在别人都把心思都放在战场上如何打败赵延寿的时候,他却已经将目光放到了千里之外,并且一招就戳向了对手的死穴。
“秀峰老弟果然厉害,如果此计成功,非但赵延寿本人身败名裂,那些事贼若父的不屑之徒们,恐怕今后也人人自危!”听完了王秀峰的谋划,郑仁诲精神大振。狠狠拍了两下巴掌,大声夸赞。
“那是自然。王某谋划此事之时,所图就不只是赵延寿一个!”王峻倒是真不谦虚,嘴巴瞬间也撇成了一个八字,与眉毛一上一下,彼此呼应。
“秀峰兄,你……,唉!”对于王峻这种张扬性格,郭威是一点儿办法也没有。摇着头琢磨了片刻,终于还是决定就事论事,“你所谋之计甚妙,然几个关键环节却都在战场之外。若是上报到陛下那儿,经有司反复商议,再交由密谍司去执行。恐怕远水难解尽渴……”
“哪个说要你先奏明皇上了?”王峻翻了个一大白眼,冷笑着道:“如今之际,朝廷中不知道有多少人都跟契丹那边暗中往来,把此计奏明皇上,就等于直接把你我所图告诉给了契丹人。况且密谍司刚刚换了李晔执掌,他要是会干正事,公鸡都得生蛋!”
一番话,说得虽然又酸又冷,却全都是实情。刘知远的大汉国刚刚建立,六部当中许多重要职位,都留用了前朝的文官。而这些文官们,早在后晋灭亡之时,就已经投降过契丹人一次。所以,绝对不会甘心与刘知远的大汉朝廷同生共死。在不看好眼前这场战争的结果情况下,很多聪明家伙都暗中与辽国那边建立了联系,以期兵败后,保全自己的荣华富贵和家族平安。
此外,刘知远与他的正宫皇后李氏算是贫贱夫妻,所以在当了皇帝之后,对妻子的家族格外照顾。明知道很多李氏家族的人能力有限,却依旧对他们委以重任。这导致原本就运作得不是很顺畅的大汉朝廷,愈发举步维艰。想做任何正事儿,没有个三五月光景,都根本提不上日程。
身为枢密副使,兵部尚书,郭威当然知道王峻此刻所说的都是实情。虽然没有跟后者一道抨击时政,却幽幽地叹了几口气,低声道:“秀峰,陛下也有陛下的难处。前后打了这么多年仗,有骨气的读书人都快死绝种了,哪里还找得到那么多既忠诚可靠,又足智多谋的人才来?你我抱怨这些没用,还是说说,如果不通过朝廷,郭某该怎样做才能达成你先前所谋吧!”
“嗯,我最近腿受了点寒……”王峻手捋山羊胡子,顾左右而言他。
“陛下前几天赐下了一张白熊皮,乃当年渤海国使者所献。我火气壮,受不得此物的燥热热,刚好转赠给秀峰兄!”郭威闻弦歌而知雅意,立刻笑呵呵地许诺。
“那还差不多!”王峻心中大悦,笑呵呵地回应。“可我听说,白熊皮这东西,跟虎骨、人参之类相配,疗效才会更好。”
“虎骨我倒是有一些重生之我是歌王全文阅读。”郭威想了想,笑着说道,“人参那东西,年份太低的没啥用,年份高一些的,恐怕此刻不太好找。不过,郭某尽力去给你弄便是。无论多少钱……”
“我说你这郭家雀啊,怎么就不开窍呢!”听郭威低下头任凭自己宰割,王峻反而觉得有些脸上发烫了,摆摆手,大声打断,“我不是真的找你讨要虎骨和人参,我是想提醒你,有个人可以帮到你。人参也好,虎骨也罢,在你眼里万金难求的东西,对他来说,却是唾手可得!”
“你是说常思?”郭威顿时一愣,半晌后,轻轻摇头,“他那边已经够累了,这个节骨眼儿上,我半点儿忙都帮不上他……”
“你这老郭,可真是迂腐透顶!”没等他把话说完,王峻再度高声打断。四下看了看周围没有第四双耳朵,又迅速压低声音,冷笑着道:“他再不受陛下待见,也是朝廷册封的泽潞节度使,只要大汉朝廷不倒,天底下哪个敢明着对付他?而小打小闹的话,甭说泽潞两地那些堡主寨主不是他的对手,即便太行山上那些悍匪结队来战,也是个他送人头的货!反倒省得他以后再带兵入山征剿了!”
不待郭威出言反驳,他又四下看了看,快速补充,“所以我说,眼下常克功那边,缺的不是你派兵给他帮忙,事实上,没有陛下准许,你老郭也派不了一兵一卒。缺的是你帮他找个机会,让陛下再想起他的诸多好处来!眼下李家把御林军和密谍司都弄成了一锅粥,你正好可以借机让常思出头。他常家的生意从广南一直做到了辽东,随便往商队里安插些可靠人手出得塞去,不比动用密谍司方便百倍?况且那大辽国初立,北枢密院的官员都没见过什么世面。在中原喂饱一个县令的花销,在那边足够喂饱一个尚书!豁出十万贯钱往下砸,我保证,两个月之后,整个辽国上下,不会有任何人再说赵延寿一句好话!”
“嘶——!”话音刚落,郭威和郑仁诲两个齐齐倒吸冷气。
契丹贵胄的贪婪与粗鄙,非王峻恶言诋毁,而是大伙亲眼所见。萧翰奉耶律德光之命留守汴梁,这位当朝重臣在位期间没花多少心思琢磨如何抵抗汉军的进攻,却把汴梁城的地皮,硬生生刮低了三尺有余。这位萧大王的亲信卫队更甚,偃旗息鼓偷偷撤离到黄河北岸之后,立刻沿途大掠。从金银细软到铜盆香炉,一概不忌。连百姓家里的铁锅被他们看到,都要从灶台上抠下来绑到马背上带走。
而当时身为大辽皇帝的耶律德光,对手下重臣们贪赃枉法之事,也从不约束。李守贞原本资历、声望和能力都非常一般,却凭借几分厚礼,就顺利谋到天平军节度使的肥缺。一地诸侯尚且明码标价,在辽国统治中原这几个月里,其他完全依靠行贿而买得官职者,更是车载斗量。
以此类推,按照辽国眼下的官场实情,王峻所言十万贯砸死赵延寿,绝对非痴人说梦。而十万贯的铜钱听起来数额虽然颇为庞大,却不够给五千汉军将士发半年的军饷,更甭提满足这五千人粮草辎重方面开销了。
想到这儿,郭威再不做任何犹豫。用右拳狠狠砸了一下自己的左手,大声道,“也罢,郭某就豁出去皮脸来,再去求常克功一遭。大不了,这十万贯花销,郭某先欠了他,日后想办法再慢慢还给他便是!”
“如果能重入朝堂,想必常克功也不会吝啬这十万贯臭铜!”王峻骄傲地甩了下衣袖,低声强调。
这点儿,他就有些想当然了。作为一个谋士,他能力的确很强。但作为政客,他的眼光却远不及郭威和郑仁诲这两个官场老江湖。在数月之前,被踢出朝堂,对常思本人来说的确是场灾祸。而现在仔细看了宰相杨邠的下场,远离朝堂,镇守地方,却未必不是福缘。至少,他在地方上可以为所欲为,不用像当朝重臣们一样,每天因为刘知远的情绪多变而战战兢兢。
不过,郭威和郑仁诲两个却默契地交换了一下目光,谁也没把心中的想法解释给王峻听。只是又顺着此人先前的谋划,将整个陷阱从头到尾梳理了一遍,补充了一些关键细节,使得其可行性更高,运作起来更为顺畅。
待把所有事情忙碌完毕,天空中的月亮也就爬上了头顶。三人看看时候不早,赶紧互相道了个别,各自回去安歇,为接下来即将进行的恶战养精蓄锐。
第二天一大早,郭威却是在所有不当值的将领中第一个爬起来,洗脸用饭,顶盔掼甲,然后点卯升帐,准备列阵迎敌。
那赵延寿昨天后半夜,已经通过自己的特殊渠道,得知郭威将辽国钦差及随从尽数斩首的消息。无论心里头有多不情愿,作为大辽国的南枢密院使,政事令,幽州节度使兼中京留守,他都必须表示出足够的愤怒。因此待天光一亮,就立刻点起麾下大军,朝着郭威的营盘所在扑将过来。
双方俱是有备而战,因此战斗刚一开始,就迅速进入了白热状态。郭威所统带的汉军精锐,凭借大量的长弓硬弩,给辽军造成了巨大的杀伤。而赵延寿所部的辽国燕军,也凭借快马长刀,一次次冲动汉军的阵脚,压得汉军不断退后调整,每一次后退,都是血流成河。
“郭家雀今天没吃饱饭?!”大辽安**指挥使刘铎猛地拉住坐骑,看着一百多步外的郭字战旗,迟疑着说道。
印象里,郭威绝对是刘知远帐下数一数二的良将,虽然不似史弘肇那样勇冠三军,但无论是排兵布阵,还是临敌应变,都有其独到之处。而今天,此公却明显有些心不在焉,几度都被自己这边抓住了破绽,打得手忙脚乱。
还没等他从身边的谋士口中得到回应,忽然间,自家的骑兵队伍里,爆发出一阵惊天动地的呐喊,“倒了,倒了,郭家雀的战马倒了!杀啊,莫走了汉贼郭威!”
“杀啊,杀郭家雀,替钦差大人报仇!”周围的辽国骑兵蜂涌而上,唯恐慢了半步,功劳被别人抢走。
“杀郭家雀,杀郭家雀!”人喊马嘶声中,郭威的帅旗倒卷,位于战场中央的汉军潮水般后退,丢弃的旌旗、兵器和各类辎重,扔得满地都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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乱世宏图 第三章 抉择 (六)
第三章抉择六
“小心上当,郭家雀怎么可能如此好杀”大辽安指挥使刘铎脸色大变,举起没沾丝毫血迹的横刀,大声提醒前世爱上你最新章节。
他的话,转眼便被更热烈的喊杀声所吞没。大队大队的骑兵策马从他身边疾冲而过,争先恐后,朝敌阵中央压过去,如同一群饿了数月肚皮的野狼。
汉军将士拼死抵抗,却无法挽回败局。郭威再度从战马上掉下去了,郭威的帅旗在快速向后移动,利用速度的优势,辽国燕军潮水般涌上前,一浪高过一浪。每一波人浪涌起,都是血肉横飞。
骑着马的汉儿,手持长矛的汉儿,幽州汉儿,河东汉儿,河北河南,辽东陇西,一群群操着同样语言,长着同样面孔,彼此互不相识的汉家儿郎,在两面不同的旗帜下,高举着兵器,相互劈刺砍杀,手下绝不留情。这一批倒下,另外一批又纠缠在一起,鲜血顺着伤口淌满大地,断裂的兵器和残破的四肢交替着在半空盘旋飞舞。
“啊”
“娘咧”
“杀”
“老子跟你拼了”
“我要你偿命”
“”
他们彼此能看清对方愤怒的面孔,就像对着的是一面面镜子。他们彼此能听懂对方的怒喝,就像在山谷里听到自己的回声。他们都是黑色的头发,黄色的面孔,黑色的眼睛。他们连伤重倒地时惨叫声都毫无差别,一样充满了对生命的眷恋,一样充满了对绝望与不舍
“当心,当心圈套,郭家雀用兵向来谨慎”大辽安指挥使刘铎喃喃念叨着,目光飘忽,神不守舍。
不是因为近在咫尺的血腥厮杀,而是因为突然暴露在眼前的绝佳战机。据他所知,郭威绝对不是个会主动把自己暴露在敌军羽箭射程之内的人。如果换成史弘肇或者慕容彦超,也许还有可能。眼前的战机,恐怕是一个巨大的陷阱。所有跳进去者,十有**无法生还。
但是,他却不敢轻易下令本部兵马立刻停止追杀,全线后撤。万一郭威真的被流矢射中了呢战场上每一息之间都有数千支羽箭在空中飞来飞去,万一哪一支羽箭恰好长了眼睛呢郭威又没生着铜筋铁骨,怎么可能完全刀枪不入
如果坐视战机平白错过,他刘铎就会成为整个南枢密院,乃至整个大辽国的笑话。对于战场上的胆小者,刚刚建立的大辽,绝不会像中原朝廷那么宽容。很快,他刘铎的职位就会遭到调整,兵权就会被大幅消减,周围的那些同僚们,就像闻到腥味的苍蝇般纷纷而上。
况且此刻即便刘铎想果断下令停止追杀,也未必能起到效果。战场上的兵马并非来自他刘铎一家,幽州节度使赵延寿,幽州军指挥使张琏、崇义军节度使韩匡义,兴节度使董其等人的麾下,也有大批的骑兵见到了便宜,一拥而上。单独把安撤下来,于事无补。而万一郭威受伤是真,他刘铎即将损失的,可就不止是几千兵卒了
战场上千军万马奔来驰去,原本就极为嘈杂。安节度使刘铎心里头又患得患失,所发出来的声音,才离开嘴边三尺远,就被彻底吞没得干干净净。他自己不敢冲得太靠前,用力拉着战马的缰绳,同时笔直地挺起腰,一边含混地嘟囔着可能是圈套的提醒,一边努力将目光放得更远。只要发觉情况不对,时刻准备拨转马头。
高高腾起的暗黄色烟尘和猩红色血雾,严重干扰了他的视线第九年最新章节。他看见郭威的帅旗依旧在不断后退,汉军的中军每次稍作停顿,都会遭到数以千计的战马疯狂冲击。他看见兴节度使董其的认旗已经冲到了最前方,左右心腹轮着弯刀来回劈砍,将拦路的汉军将士一个接一个杀死。下一个瞬间,兴节度使的认旗忽然消失不见,马蹄踏起的浓烟将此人的前后左右牢牢地包裹。一阵热风卷过,浓烟迅速变淡,兴节度使的认旗再次出现,威风不可一世。
两队跨着纯黑色战马、身穿纯黑色皮甲的骑兵,在兴的侧翼呼啸而上。他们是崇义军节度使韩匡义的手下,无论武器装备,还是骑术体力,在辽国的汉军队伍里,都属于一等一。
韩匡义已故的父亲是辽国南枢密院的前身,契丹汉儿司的第一任总知。在整个燕云,乃至整个辽国,都极有影响力。受父亲的余荫,韩匡义和他的长兄韩匡嗣,都在辽国混得如鱼得水。若不是赵延寿的实力和对大辽的功劳都有目共睹,兄弟二人就有可能直接出任南枢密院正副知事,而不是像现在这样,仅仅是各领一军。
在与韩匡义认旗相隔不远处,则是幽州军指挥使张琏的认旗。此人前一段时间受了萧翰的当,留下一千五百精锐驻守汴梁,结果被汉军尽数诛杀。他不敢恨契丹人萧翰,却怪罪刘知远残暴好杀。因此看到能重创汉军的机会,绝对不肯落于他人之后。
三路骑兵争先恐后,打得郭威根本没机会停下来重新调整部署。汉军的军阵自中央处,向内凹进去了至少一百多步,并且还在不断后退,随时都可能被骑兵彻底凿穿。而汉军的左右两翼,却迟迟无法抽调兵马去救援,只是在靠近中军的位置,不断发射箭矢迟滞幽州骑兵的脚步。
但是,仗打到如此炙热田地,羽箭所造成的少量伤亡,早就被为将者忽略不计。更何况,凭借皮甲的厚度和战马的速度,幽州骑兵即便挨上三箭,都必为会伤重至死。而只要他们的坐骑能冲进汉军队伍,便可以将挡在前面的对手活活踩成肉泥。
“呯”“呯”“呯”奉命掌控左右两翼的汉军将领恼羞成怒,不得不提前发射出了本该用于最关键时刻的床弩。一丈多长,手臂粗细的弩杆带着风,窜进幽州骑兵当中,凡是被射中者,皆当场丧命。而那粗大的床弩,却余势未尽,很快穿透了第二个,第三个,乃至第四个倒霉鬼,将他们如同切成块的羊肉般穿在一起,喷着火焰般的血浆掉落尘埃。
正在疯狂前压的骑兵队伍顿了顿,中间裂开了数道血淋淋的伤口。但是,床弩的数量有限,装填也过于缓慢。一轮发射之后,便立刻难以为继。遭到了重击的幽州骑兵们则齐齐发出一声大喊,宛若受了伤的疯狗般,以更快的速度,更决然的姿态,扑向对手。每个人都把横刀或者弯刀举得高高,每个人的眼睛里都是一片通红。
“杀郭威”安节度使刘铎把心一横,咬着牙从亲兵怀里抓起一面令旗,来回摇晃。这是全军押上的命令,只要发出,便再无收拢队伍后撤的可能。
他不再怀疑郭威的受伤的消息是个圈套了。马上,汉军就要全线溃败。据他的认知和经验,没有一个主帅,敢把圈套设到这般模样。以身为饵可以,但肯定要有个限度,不能拿自己的脑袋去冒险。诈败诱敌可以,但是也必须有个把握好分寸,不能弄假成真,最后偷鸡不成反蚀一把米。
“当当,当当当,当当当”一阵清脆的锣声,却让他刚刚举起的手臂,僵直在了半空之中。
是南枢密院知事,幽州节度使,此番南下的领军主帅赵延寿,是他,从中军位置敲响了全线后撤的锣声。安节度使刘铎扭头回望,眼睛里写满了羞恼。然而,很快,他的羞恼就烟消云散,目光僵直,嘴巴长大,身体颤抖成了风中残荷。
先前一直被幽州骑兵追着打的郭威,忽然又站到了自家中军的最前方。持矛而战,左右则是两堵坚实的长矛之墙。在宽阔的矛墙之后,先前亡命奔逃的汉军,纷纷扭过头来,弯弓搭箭,将成排的破甲锥射向了幽州骑兵,每一轮,都夺走生命无数。
这还不是最可怕的,最可怕的,是郭威等人的身前。与骑兵们相隔半丈远位置,隐隐有一条暗红色的堤坝。手持丈八步矛的汉军,可以隔着堤坝,将追上来的骑兵挨个捅穿。而手持横刀和弯刀的幽州骑兵,却无法直接撞烂堤坝,只能不断盘旋着,躲避,招架,直到成为长矛和羽箭下的一具尸骸。
是老狼符彦卿所创的牛车连环阵,经验丰富的刘铎,脑海里迅速涌起一段无法忘记的回忆。三年前的阳城之战,符彦卿正是利用这种低矮简陋的牛车,给了契丹骑兵迎头一棒。今天,郭家雀又偷偷摸摸,将老狼符彦卿的成名绝技给使了出来。
“当当,当当当,当当当”锣声响亮,焦急中透着疯狂。安节度使刘铎毫不犹豫地选择了执行,并且命令自己的亲兵,用尽一切手段,将后撤的命令传遍全军。刹那间,锣声,号角声,传令兵声嘶力竭的叫嚷声响成了一片。
但这一切,都为时太晚。骑兵的速度优势,此刻完全变成了负累。先前因为冲得太快,有七八千幽州将士,已经完全陷入了汉军故意凹下去的军阵之间。眼下想要再全身而退,谈何容易且不说汉军的左右两翼,已经由横转斜,不停地用羽箭封锁幽州儿郎的后路。就是幽州骑兵自己,因为分属于不同节度使指挥的缘故,彼此间互相冲撞,互相争抢,也令他们的队伍愈发地混乱不堪,速度越来越慢。
“咚咚咚咚咚”一阵激越的战鼓声忽然响起,贴着地面,瞬间冲入所有人的心脏。安节度使刘铎猛地打了个哆嗦,面如土色。这是标准的进攻命令,曾经在李嗣源麾下效过力的他,熟悉到无法再熟悉。
惊慌中,他一边策马远遁一边举起脑袋回头张望,只见已经移动到位的汉军左右两翼,如同一把剪刀的双刃般,迅速合拢。还没来得及从双刃之间撤出的幽州将士,一刹那就被切得血流成河
“来人,传老夫口信给常克功。郭某已尽全力,接下来,就看他的了”数百步外,盔甲上插了十数支羽箭的郭威大声吩咐。刺在脖颈处的鸟雀随着血管的剧烈跳动拍打双翅,随时都可能一飞冲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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乱世宏图 写不动了,休息一晚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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酒徒
2016年3月2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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乱世宏图 第三章 抉择 (七)
第三章抉择七
“这个郭家雀,就会给老夫找麻烦”泽潞节度使行辕,常思冲着郭威的信使张永德摆了摆手,大声抱怨情见江湖奇侠传全文阅读。肥肥圆圆的老脸上,却写满了开心的笑容。
一场关系到大汉国运的恶战,却没他常某人什么事情野心家诸葛亮最新章节。曾经的百战之将,如今却天天蹲在潞州城内跟四下的乡贤土豪们泡蘑菇。最近一个多月,甭提常思心里头有多腻歪了。可腻歪归腻歪,没有刘知远的圣旨,他却不敢将爪牙探过巍巍太行。龙皆有逆鳞,几个月前为了保住石小肥一条命,他已经触过了一次,除非万不得已,绝对不能再触第二次。
而无圣旨擅自出兵,则属于最大的逆鳞之一。特别是在刘知远疑心病日重的情况下,哪怕他只派出几百步卒翻越太行,也难免不被以谋逆罪论处。昔日二人同生共死的交情,此刻根本起不到任何作用。
现在好了,郭威的一封亲笔信和短短几句叮嘱,立刻让常思看到了一条“明路”。不出兵没关系,反正自己手中的兵马本来也没多少,战斗力更是不值得一提。但派爪牙混入商队去大辽国捣乱,总不会让人往谋逆方面想吧至于一番折腾所需的开销,则根本不用考虑。眼下常思最不缺的就是钱,背后有家族几代人的积累在支撑,手边儿上,还有陆续从治下各堡寨村落追回来的大笔陈年积欠。
说起积欠,就不得夸一下此刻正站在武将队列末尾的刘老大。当日虽然逃过了一场死劫,此人却因为出面指证许言吾,而彻底得罪狠了地方乡老。所以有家不敢回,干脆彻底投靠了常思,做了后者麾下的一名步军百人将。
想要融入常思麾下这个军人圈子,当然不能只靠着脸皮厚。故而刘老大干脆一不做二不休,将乡贤们勾结贪官污吏,一边拼命搜刮百姓,一边截留赋税自肥诸多手段,全都给端了出来。并且主动请缨,到有司协助催缴。
这一下,地方上那些乡贤和豪强们,是彻底麻了爪。想要明扛,想想数日前一万人马被常思五百骑兵就给击溃的事实,就腿软脚软。想要继续耍弄手段阳奉阴违,却瞒不过刘老大这个“内行”,于是乎,大多数堡寨都在常思给定的第一个期限内,主动输诚,向就近的县城缴足了连续三年的拖欠,并且以最快速度解散了私自募集的庄丁家将,以示再无反抗之意。
当然,也有一些靠近山区的庄子和堡寨,依旧在咬着牙死撑。对此,常思也不着急,只是派出麾下爱将王政忠领着兵马,由近到远,一个接一个前去催讨。遇到主动开门投降的庄子,则按照常思先前所说,把三年拖欠再加一倍征收。遇到胆敢勾结山贼草寇负隅顽抗者,则先将前来支援的山贼和死守堡寨的庄丁一并干掉,然后再将堡寨的主人以通匪罪就地正法,家产全部抄没充公,名下土地直接分给了参战的团练将士,以嘉其忠勇,。
如此只端了四五个堡寨,那些以为可利用山贼给自己撑腰的堡主寨主们,就彻底落了胆儿。没等王政忠带领兵马杀到家门前,便主动脱光了上衣,背着荆条恭迎出十里之外。认打认罚,只求对方给自己全家上下留一条活路。
对于这些迷途知返者,王政忠也不过分逼迫。先让对方把庄子最近三年来拖欠的税赋翻一倍交齐,然后再勒令对方出一笔“出征费”劳军。如此一来,那些乡贤豪强们,虽然保住了性命和田产,也彻底伤筋动骨。想要再恢复往日的实力,恐怕没有十年八年的卧薪尝胆,是看不到任何希望了。
随着大笔积年拖欠的赋税陆续入库和贪官污吏们的自我收敛,潞州地方的各级官府,终于开始了正常运转。市井间的生机,也开始慢慢地恢复。而凭借入库的赋税和抄没所得,常思也终于能放手去吞并、整顿地方兵马,并从民间招募壮士,大肆扩充实力。泽潞节度使也不再是一个只有五百私兵的丧家犬,而是渐渐成为了真正的一方诸侯
“叔祖父这里如果有什么难处,不妨直接示下。晚辈凡是可以替我家大人做主的,保证绝不推脱”见常思一笑之后,就闭口不言,郭威的信使张永德犹豫再三,小心翼翼地补充。
他是郭威的女婿,而郭威在未成名前,一直称比自己大不了几岁的常思为常叔。所以细论下来,他就比常思小了两辈儿,只能称对方为叔祖。
常思闻听,又是微微一笑,冲着张永德摆了下手,低声道:“有什么为难的不过是背后给人捅刀子的勾当而已。我以前不去做,不是不会,而是不愿意把这些手段用到自己人身上。如今去算计赵延寿,当然就百无禁忌”
“多谢叔祖父”张永德闻听,喜出望外,赶紧站稳了身体,长揖而拜。
“不必多礼”常思又冲着他摆摆手,沉吟着道,“忻州和代州,一直是与塞上往来的要地。契丹人未攻取渤海国之前,那些土酋显贵们所需丝绸茶叶,各项红货,大多是由商户们经这两地运出。咱们河东所需的战马,也是从这两地运进。如今契丹人刚刚换了皇帝,一朝天子一朝臣,肯定会有许多新晋贵胄乘风扶摇而上。以他们那张扬的性格,恐怕各类上等面料和珠宝首饰,缺额不是一般的大。找几个心思灵活,能说会道的兄弟塞进商队里,接触到那些契丹新贵不难。问题关键在于,除了丧师辱国这条罪名之外,还有其他罪状可以往赵延寿头上安并且怎么做,才不会被人怀疑到是咱们在挑拨离间要知道,那耶律阮,可不是个糊涂鬼。他能以罪臣之子的身份,力压耶律德光的弟弟李胡和长子耶律璟,夺取契丹国主之位,想必精明得很。如果咱们这边做得手段太过明显,非但放不倒赵延寿,反而会帮了他的大忙”注
“这”张永德和周围的众文武闻听,心思立刻就有点跟不上趟。与常思一样,大伙平时把精力都放在用兵打仗和治理地方上了,对于如何栽赃构陷,如何搬弄是非等内部倾轧手段,实在是陌生得很,一时半会儿还真拿不出太好的方略来。
“那就看,契丹那边,有没有人在盯着知南枢密院事的位置了”正在大伙苦思冥想之际,有一个略显稚嫩的声音,忽然从武将队伍尾部响了起来。“如果有,何必咱们的人去主动栽赃。把钱财和把柄送到他手里,他自己就会拿着去四处活动。即便契丹国主察觉到什么,顶多也是他们内部在勾心斗角而已,无论如何都想不到咱们头上。”
注:耶律阮的父亲耶律倍之在内部争斗中失败,逃往中原避祸。所以耶律阮最初在契丹国算是罪臣之子,很不受待见,诸多叔叔伯伯中,只有耶律德光对他比较和善。耶律德光病死后,他在镇州为南征诸将所拥即帝位。并且很快击败了耶律李胡,肃清了李胡和太后余党,坐稳了皇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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乱世宏图 第三章 抉择 (八)
第三章抉择八
“嗯嗯”众人的眼神先是一亮,待看清了出言的人后,脸上的表情却又快速变成了怀疑最近穿越者可爱得犯规全文阅读。
“赵延寿是耶律德光的旧臣,耶律阮得位不正,未必会像耶律德光一样器重他。而幽州将门,也不止是他赵延寿一家独大天才魔妃:特工四小姐全文阅读。”正在出谋划策的宁子明却毫无自觉,继续认真仔细地补充。
“你还是先把自己的事情理清楚了再说吧”骑军指挥杨光义向来看宁子明不顺眼,第一个站出来,冷眼冷语地提醒。“整天颠三倒四的,居然还顾得上算计别人”
“呵呵呵”议事厅里,立刻响起一阵低低的哄笑。除了韩重赟、宁采臣等少数人之外,其余绝对大多数文武,都涅斜着眼睛看着宁子明,一边笑一边摇头。
放眼泽潞节度使帐下,除了刘老大这种最近才投靠者,其余无论文武,有几个不知道宁子明的脑袋被砸漏过虽然大伙不会真的把他当成傻子,却也绝对不会认为他是个足智多谋的主儿。在大家伙都束手无策的时候,他一个最不聪明的人忽然跳出来夸夸其谈,不是哗众取宠,又是在干什么
然而出乎大伙所有人预料,坐在主帅位置上的常思,却丝毫没有觉得宁子明的表现有何可笑。用手指轻轻敲打了几下桌案,低声沉吟,“嗯,此言貌似很有道理啊,老夫先前怎么就没想到”
“啊”这一下,众文武的笑容,瞬间就僵在了脸上。特别是骑军指挥杨光义,继续站在原地给宁子明挑毛病不是,灰溜溜地逃回原位也不是,两眼僵直地盯着自家靴子尖儿,尴尬得简直无地自容。
“赵延寿的义父赵德钧,当初就死于契丹人之手。耶律德光之所以重用他,也是无奈之举。毕竟韩知古执掌契丹汉儿司多年,门生弟子甚众。如果让韩匡嗣子承父业的话,风险甚大。”又敲了几下桌案,常思继续低声补充。目光深邃且冰冷,却没往众人身上分散丝毫。
韩知古乃是契丹第一任知南枢密院事,也是汉儿司的第一任总知。在幽燕各地的契丹国汉军当中,影响力极大。x书他的两个儿子,韩匡嗣和韩匡义,也都是文武双全,且为契丹人南侵立下了赫赫功劳。
按照契丹那边的常规,韩知古亡故后,他的职位就该由长子韩匡嗣继承。然而,耶律德光却大力扶植起了一个赵延寿。很显然,是在借助赵延寿之手,削弱韩家在幽燕的影响,以防这些“奴才”势力过大,到头来反倒骑在主人头上。
“细算下来,赵延寿做契丹人的知南枢密院事,也有十几年了。在军中的门生弟子数量,已经不比当年的韩知古少。”常思的女婿,侍卫亲军副指挥使韩重赟素来有举一反三之能,快速上前几步,用身体挡住杨光义,大声补充。
这句话,如同半夜时的火把一般,瞬间照亮了其他所有人的眼睛。大伙立刻接过话头,七嘴八舌地议论道,“的确,赵延寿在契丹人的南枢密院经营这么多年了,耶律阮未必就放心他。如今他又兵败辱国,实力大损,正好找个由头把他换掉。”
“嗯,原来是用赵延寿制衡韩家,如今,又该用别人制衡赵延寿了”
“嗨,咱们常说,非我族类,其心必异。在契丹人眼里,赵延寿和韩知古父子,又何尝不是异类真不知道他们图个什么”
“”
一片喧嚣的议论声中,杨光义悄悄地挪动脚步,借着韩重赟身体的遮挡,逃回了自己原本的位置。待擦去了脸上的油汗之后,再看宁子明,则愈发觉得此人面目可憎。居然傻头傻脑,就把自己这么聪明的一个人给推进了阴沟里头。
步军指挥使刘庆义平素与杨光义私交甚笃,见他老是拿小刀子般的目光朝宁子明身上剜,忍不住笑了笑,大声说道:“那韩匡嗣、韩匡义兄弟两个,当然巴不得取赵延寿而代之。但问题是,咱们的人,如何才能神不知鬼不觉,把赵延寿的把柄及大笔的钱财,塞到韩氏兄弟之手毕竟,他们兄弟两个与赵延寿之间的争斗,只能算作内争。而我等对他们兄弟来说,却是如假包换的外敌”
“嘶”话音落下,周围热闹的议论声立刻为之一冷。众文武迅速闭上嘴巴,将目光转向宁子明,等着他给出一个答案。
“把柄不用送,只要在幽州那边散布出去,韩氏兄弟如果有心,自然会去拿”宁子明居然丝毫不觉为难,微微一笑,大声说道。“至于钱财,韩家兄弟,难道光靠契丹人发给的俸禄活着么”
“呃”众人被问得满脸惊诧,随即,一个个摇头苦笑。
谁说宁子明被打傻了,如果傻子都像他一样聪明,大伙恐怕全都连傻子都不如。
自汉代以来,廉洁奉公,就是为官者最基本的节操。但官员们家中应酬多,开销大,无论朝廷给多高的俸禄,都肯定不够花。如果不收受贿赂的话,唯一的生财办法,便是插手各项贸易经营。
而中原自古又重农轻商,官员们自己和嫡亲家人,肯定不能出面去做生意。所以各种变通手段,就应运而生。比如幕后股东,他人代持,隐名出资,同乡互助之类,林林总总,不一而足。
在场众人,凡事为官时间超过五年者,有不少都精通此道。想那幽州韩氏那么大一个家族,恐怕在当地更是产业无数,只是表面上,谁也看不出来哪些商号店铺姓韩而已。
待弄清楚了此节,再想送钱给韩家,立刻就变得无比之简单。只要常思所派出商队能跟韩家的店铺接上线,双方搭起伙来做生意。这边赔得越多,那边自然就赚得越厉害。神不知,鬼不觉,就能让韩家兄弟凭空发一笔横财。
“即便咱们不主动送钱给韩家,找些弟兄打着韩家哥俩地名义,给契丹贵胄送礼,后者也不可能把礼物拒之门外。”见宁子明今天的风头已经出得足够多,新任司库参军宁采臣怕他木秀于林,笑着上前几步,大声补充。“而收下礼物之后,又有谁会核实,此物到底是不是韩家兄弟所送”
注:思路不是很通畅,所以写得短些。明天努力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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乱世宏图 写出来的东西不满意,今天请假了
写出来的东西不满意,今天请假了
需要好好改一改,才能发逆天狂妃:草包三小姐最新章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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乱世宏图 继续请假
继续请假,明天一定更总裁来生再爱我一次全文阅读。
实在抱歉。
酒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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乱世宏图 第三章 抉择 (九)
第三章抉择(九)
“这爷俩,倒是上阵父子兵家有俏皮鬼最新章节!”众文武见说话的是宁采臣,忍不住笑着摇头。然而笑归笑,大伙在心里却不得不承认,此人的话很有道理。自古以来,官场行贿,肯定都是为自己而谋。几曾见过有人四处送礼打点,却只是为了将一个与自己毫不相干者送上高位?
“卑职自打进入节度大人帐下以来,寸功未立却窃据显职,每每想起,于心都非常不安。是以,若大人决议用间,卑职愿为大人往塞外一行!”宁采臣四下看了看,随即再度向常思拱手。
这下,所有人的笑容都凝固在了脸上。华夏自古讲究兵行诡道,而用间,则是诡道的重要组成部分之一。孙子兵法里头,也特别用了单独的一整篇内容,来探讨用间的各种手段。但眼下在场者无论是文官也罢,武将也好,平素谈及“用间”,用的都是别人,万一阴谋败露,死也死的是别人。从没有一个,会像宁采臣这样,甘愿亲力亲为,以身犯险。
这姓宁的,为了急着表现,竟然连命都不要了么?他这样做,图的到底是什么?他怎么如此自信,去了塞外之后还能够全身而退?
“叔父——!”只有宁子明,懂得自家四叔到底图的是什么,顿时红了眼睛,哑着嗓子低声劝阻。
嗟来之食不好吃!自己叔侄两个,对于常思,对于常思麾下的一众文武来说,到现在都只能算是累赘。此乃事实,即便常思本人再慷慨,即便韩重赟再努力帮忙,也不会有丝毫改变。而常思的慷慨,终究有个尽头。其麾下的那些文武爪牙们,也不可能允许常思一而再,再而三的为了某个素无瓜葛的陌生人,牺牲大伙的共同利益。
所以,叔侄两个若想在常思麾下真正拥有一席之地,若想远离前朝皇子的梦魇,唯一的出路就是,早立奇功。此乃乱世,谁活着都不容易,谁都不欠谁的。叔侄俩所立的功劳越大,就越容易证明自身的价值。而叔侄两个的价值越高,对整个泽潞贡献越大,也越容易受到周围众文武的认可,渐渐不再被视为外人。
至于更远的将来,无论宁采臣还是宁子明,此刻恐怕都没心思去想。饭要一口口去吃,路也要一步步去走。既然生于乱世,既然家族余荫半点儿也指望不上,就只能依靠自己,脚踏实地,多干少说,多努力少做白日梦。
“大人的事情,你个小孩子别多嘴!”是以,宁采臣只用了一个眼神和短短一句话,就将宁子明的劝阻全憋回了肚子内。随即,又快速将面孔转向常思,再度躬身施礼,“常公明鉴,卑职今日之所以主动请缨,并非一时冲动,而是经过了深思熟虑。观我泽潞,如今武将不过十二三个,文官更是屈指可数。无论哪一个忽然消失不见,恐怕都瞒不过有心人的眼睛。唯独卑职,初来乍到,从未被外面所关注。而卑职原籍,又正是燕赵故地。对那边的风土人情,都非常熟悉。”
“嗯——”常思被说得怦然心动,看看宁子明,再看看宁采臣,沉吟着回应,“以你的见识与手段,如果屈身前往塞外一行的话,的确成功的把握会凭空增添许多。可是……”
对于宁采臣的能力,他当然认可得很。自打将此人收拢到幕府以来,连续交代下去的几个任务,都被此人干净利落地完成。然而,越是如此,常思心里却越是警兆大增。总觉得像宁采臣这等文武双全的人才,绝不该埋没于瓦岗山白马寺那伙山贼队伍里。万一此人又像李晚亭那样是别家诸侯刻意安插在汴梁附近的卧底,自己再不加分辨就对其委以重任的话,那可等同于开门揖盗了!
“卑职愿立军令状!”没等常思将拒绝的理由想清楚,宁采臣又躬了一下身,大声补充。
“宁参军何必如此!”常思闻听,脸色大变,赶紧绕过帅案,双手搀住宁采臣的胳膊,“正所谓谋事在人,成事在天。若使只要稍有闪失,就横加诛戮。老夫麾下早就无人可用了,又怎么可能与大伙一道走到今天?也罢,此事就交由你去做便是。别提什么军令状,你尽力而为,无论是成是败,老夫都等你的消息!”
“多谢常公信任,宁某必不相负!”宁采臣又退开了半步,肃立拱手。
这次,常思没有客气,站直了身体受了他一礼,然后大笑着补充道:“老夫先前正愁派去的人若是职位太低了,做事时难免就会畏首畏脚。如今有你主动请缨,倒也省却了许多麻烦兽妃夜疯狂:迷人小狂妻最新章节。这样吧,老夫也给你交个实底儿,免得你有什么后顾之忧。”
说着话,他用短粗的手指遥遥向宁子明一点,当着所有人的面,郑重强调:“老夫当年在汴梁,曾经受他家长辈看顾颇多。所以当初即便没有两个孩子胡闹,也不会眼睁睁地看着他被人送上绝路!而从今往后,他就与王守忠、杨光义等人一样,是老夫的臂膀腹心。只要还在老夫麾下一天,老夫就定然要护得他周全!”
“多谢常公!”跟聪明人打交道就是省力气,宁采臣如愿以偿,第三次躬身道谢。
“不客气,老夫乃生意人出身,这辈子,就没做过亏本买卖。相信跟你们叔侄这一桩,也是同样!”常思笑着侧了下身体,然后点手叫过几个心腹幕僚,命令他们带着宁采臣去熟悉情况,做出发前的最后准备。
众文武目送宁采臣的身影由后门处消失,或是羡慕,或是钦佩,或是感慨,每一张面孔上的表情都不尽相同。但是有一点,大伙却都从常思先前的话语里听清楚了,宁子明不是外人。
即便他先前是,从这一刻起,也不是了!大伙也不能再故意排斥他,打压他,将他当作累赘和负担。否则,以常思的护短性子,被发现之后,恐怕会有数不清的麻烦。
“好了,郭家雀委托的事情,已经有专人去做了。接下来,咱们把心思都收回来,放到自家的身上。”常思返回帅案后,用手指轻轻敲了敲案子表面儿,大声说道。
金丝楠木做的帅案,被他硬生生用手指关节,敲出了木鱼般的节奏。众文武的神情顿时一凛,纷纷将心思收回来,将目光转向自家主帅所在。
“老夫,嗯哼!”常思清了清嗓子,继续大声说道,“老夫是泽潞节度使,潞州如今已经被老夫强力铲平了。但泽州却还分文未动。眼看着就要入秋,若是再耽搁下去……”
“末将愿领军去泽州一行!”
“大人且在潞州城内安坐,此等小事,末将愿意效劳!”
“末将愿立军令状!”
“卑职也愿意!”
“我去!”
“卑职去!”
……
受到先前宁采臣之举的鼓励,众文武纷纷出列,摩拳擦掌,争先恐后。
相对而言,泽州的情况,比潞州这边要简单许多。至少地方团练还在发挥着作用,不像潞州这边,已经从根子上烂了个精光。此外,当日潞州城外之战传开后,地方乡贤和豪强们,已经知道自己即将面对的是何等一个狠人。有勇气继续死扛到底的,恐怕与当初相比,已经十不存一!
所以,无论是从回报常思知遇之恩角度,还是建功立业角度,大伙都不愿意居于他人之后。都想着亲自带兵去横扫泽州,在太行山之西,黄河之北这片广袤的土地上,留下自己的赫赫威名。
“对付一群堡主寨主,用不到牛刀杀鸡!”常思的目光快速从众人脸上扫过,忽然收起笑容,做了一个出人预料的决定,“韩重赟,你可敢替老夫一行!”
“末将求之不得!”韩重赟闻言大喜,立刻窜了出来,躬身领命。
“稳重一些,虽然你要对付的是一群乌合之众,却也别疏忽大意,被人家害得阴沟里翻了船!”常思轻轻瞪了他一眼,郑重叮嘱。
“末将明白,末将定然将大人的话牢记于心!”韩重赟的身体微微一颤,大声保证。
“杨光义,你去给韩重赟做副将。”常思满意地点了点头,略作斟酌,继续调兵遣将,“宁子明,你也跟着去。此番由韩重赟做主将,杨光义和你做他的左膀右臂。如果连这点小事儿都办不利索的话,你们三个就全都不用回来了。找个山头,自己去落草为寇便好。老夫麾下,可养不起任何废人!”
“末将遵命!”杨光义根本没听常思后半句话说的是什么,兴高采烈地答应。
“末将必不辱命!”宁子明脸色微红,拱着手承诺。依旧略显肥胖的身体,这一刻站得笔直。
“嗯!”常思欣慰地看了看三人,胖胖的老脸上,涌动着一丝神秘的光芒,“那就下去准备,早日出发,老夫在这里恭候你们的佳音!”
是虎是犬,终究要放出笼子之后才能知道。一只猎狗再卖力,到头来也难保不会被主人下了汤锅。而一头老虎的话,无论谁想打他皮毛和血肉的主意,也都得先掂量掂量自家本事有几斤几两。
这是自己给石家的回报!想当年,明知道自己是刘知远故意留在汴梁的眼线和说客,石敬瑭和石重贵父子,却都耐住了性子没动自己分毫。
常家是整个河东都数得着的老字号,常某人做生意素来也讲究公平,当日受石家多少恩,如今就原封不动还到他的后代身上。至于这个后代今后能走到哪一步,那就看他自己本事和福缘了。当年常某人就欠了石家这么一丁点儿,也不会凭空再多付出分毫。
……
‘也罢,老夫就算为子孙后人积福了。否则,即便老夫今日勉强得了江山,三代之内,子孙也必然成为他人砧上之肉!又何苦来哉?!’同一时间,千里之外,老狼符彦卿猛然坐直了身体,将手果断地探向令箭,“来人,给老夫擂鼓聚将。老夫要亲领大军,驰援邺都。与郭家雀一道,给那杜重威致命一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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乱世宏图 第四章 虎雏 (一)
第四章虎雏(一)
武宁军易帜归汉林想的重生日子全文阅读!
符彦卿接受魏王封爵,遣嫡长子昭序入汴梁献马!
符老狼领大汉中书令印信,亲率精兵五千助阵相州!
……
如果说先前郭威在定难坡击败赵延寿,是给了邺都叛军送上了一口巨大的棺材,符彦卿断然选择向大汉效忠的举措,就等于给这口棺材的盖板上,钉死了最后一根钉子。
至于随后老狼符彦卿是出兵五千也好,出兵千五也罢,已经没有任何区别了。武宁军这个来自背后的威胁一解除,刘知远便可以将倾国之力都放在邺都留守杜重威身上特工小甜妻,老公吃上瘾最新章节。除非辽国也立刻起倾国之兵来援,否则,邺都城被汉军攻破,就只剩下了时间问题。
而辽国此刻,却因为新皇帝耶律阮全力推行汉制,再度发生内部动荡。许多原本拥立耶律阮的显贵们忽然发现,他们所选择的皇帝,居然比已经被囚禁的太后术律,更为专横跋扈,更急着剥夺诸部长老的权力,以便其自己能一言九鼎。于是乎,心中俱是后悔莫名,纷纷私下里联络,要再行废立之事,恢复祖宗规矩。
怎奈已经坐稳了皇帝的耶律阮,却棋高一着。先将自己十六岁的亲妹妹,嫁给了年龄与已故皇帝耶律德光差不多的老国舅萧翰,稳住了一众领军亲贵。随即又将斡潢水畔数十万亩草场赠给了宗正府,拉拢住了以大宗正耶律刘哥为首的若干皇族。紧接着,又是一连串的熊掌与匕首齐下,将反对者们挨个分而制之。
如此一连串手段使出来,大辽国的新政,终于畅通无阻。皇帝的权力,也得到了极大的提高。随着时间的推移,想必国力会越来越强,军力也会蒸蒸日上。但那都是以后的事情,至少最近两年之内,契丹兵马已经没有大举南下的可能。
内无粮草,外无援军,辽国邺都留守,汉奸杜重威身恶贯满盈的时刻,已经指日可待。全天下的有识之士们,如今已经不再关心邺都城能不能被汉军攻破,而是开始关心,邺都被拿下之后,汉军的剑锋,将指向何方?
想当年,石敬瑭为了当儿皇帝,将燕云十六州割让给了契丹,令中原彻底失去了北面屏障。而契丹人,却可以居高临下,将中原形势一览无遗。只要得到机会,就可以纵马长驱直入。
如今大汉取代的大晋,汉帝刘知远又算是一个难得的雄主,麾下郭威、史弘肇、慕容彦超、高行周,也都是万里挑一的名将,再加上符彦卿、折从阮等英雄豪杰的鼎力相助,燕云十六州,至少能收复八到九个吧?
举头遥望北方,不少有识之士心中默默地想。
即便不能收复十六州的一半儿,至少蓟、涿、蔚、应这些靠南的州县,能收归版图吧?要知道,滹沱河以南,就很少再产良马。没有良马则无精锐骑兵,没有精锐骑兵,光凭着步卒的两条腿儿,大汉国就永远只能采取守势,很难与契丹人以攻对攻。更不可能遣一如李靖般的良将,奇兵突入上京,彻底解决边患问题。
整个秋季,黄河两岸,大江南北,成千上万双眼睛,都盯着邺都周围方圆百里的范围,盯着大汉天子刘知远和他的麾下的精兵强将,猛士良臣。谁也没留意到,就在大伙把目光都放在邺都附近的时候,有一哨兵马,悄悄地从潞州开往了泽州。
总计只有三千人,其中一大半儿,都是刚刚被收编没多久的庄丁。领军的主将韩重赟,是个刚刚籍籍无名的小将,他的左右两个臂膀,杨光义和宁子明,更是平庸至极。甚至许多绿林好汉和泽州地方豪杰们的耳朵里,从来就没听说过二人。更不认为,三个连寒毛都没长齐的娃娃,能折腾起多大的风浪来!
韩重赟和杨光义、宁子明三个,倒不觉得自己此番领兵南下,有多重任难负。临行前,常思曾经亲自给他们三人面授机宜,到了泽州地界之后,以怀柔安抚为主。对于肯主动合作的地方豪杰,乡贤士绅,就海纳百川。至于豪杰与乡贤们以前在地方上所做下的诸多恶行,暂时也尽量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留待泽潞两地的大局完全稳定下来,再慢慢清算不迟。
有了常思的这几句交待,三人当然不敢多生事端。一路上,完全以拉拢为主,只要庄子、堡寨肯送上食物和清水,并且答应按期补足最近三年所拖欠的赋税,就过门而不入。只有对方实在冥顽不灵,才会主动发起进攻。即便将庄子攻破了,也很少杀人立威,只是在拖欠的税赋以外,再令庄主们多缴纳一份钱财劳军而已。
如此一来,此番领兵南下,宣示治权的意味,远远大于军事惩戒。因此,遇到的抵抗非常微弱,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特别是当最初发起抵抗的两个堡寨,不到半天即宣告失守之后,剩下的田庄堡寨,立刻就变得恭顺无比。没等大军开到门口,庄主就已经带着亲随恭迎出五里之外,劳军的猪羊美酒,每次一送就是十几大车。
无硬仗可打,行军宛若郊游,慢慢地,将士们心里头就都起了懈怠之意。特别是骑军指挥杨光义,终日闲得百无聊赖,无论看到谁都不顺眼,巴不得激怒对方,跟自己好好打上一架,以解骨头之痒。
“实在没事情做,你不如去操练操练你手下的弟兄。”见不得杨光义这幅疲懒模样,第一次单独领兵执行任务的韩重赟找了个机会将他叫到身边,以商量的口吻说道。“同样是骑兵,你的第一都还以老兵居多,却远不如子明的第二都军容齐整。此行虽然……”(注1)
“他那是银样镴枪头,好看不中用。”没等韩重赟把一句话说完,杨光义立刻将嘴角撇到了耳朵上。“况且骑兵作战,所凭全是一个野字。如果像步卒一样,老老实实地结阵,规规矩矩地行军,野性就全磨光了。见到敌人,还打个什么仗。直接弃了坐骑,跪在地上等着别人割脑袋便是!”(注2)
这番话根本就是强词夺理,气得韩重赟连连皱眉。刚想拉下脸来再说上几句,杨光义却将战马缰绳一抖,大声补充,“不信你看那契丹人,什么时候讲究的列阵而战?那些草原来的蛮夷,几曾又管过什么军纪军容?可同样的五百骑兵,大晋朝的和人家契丹的遇上,立刻崩得比干树叶子遇到大风还快。什么阵势,什么队形,一刹那就全都忘了个精光!”
注1:都,五代时的临时军制,每都小到一两百人,大到两三万人,非常灵活。五代军制非常混乱,但大体军制是,节度使帐下分马步两军,军内再设左右两厢,厢内再设第一、第二、第几军,军下再设指挥,每个指挥设正副指挥使,管五百人左右。
注2:银样镴枪头,俗称银样蜡枪头。镴,是一种锡铅合金,光亮柔软。唐后至宋时,禁止民间拥有枪、槊一类长兵,而普通大户人家祭祀祖宗时,又需要一些仪仗。所以就用镴铸造枪头,看上去寒光闪闪,却没有任何杀伤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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乱世宏图 第四章 虎雏 (二)
第四章虎雏(二)
“你……”韩重赟身体微微一颤,满肚子的话都被卡在了嗓子眼儿惑君心之娇妻有毒最新章节。
契丹人不讲究军容军纪,作战时也很少排什么阵势。但同样数量的契丹骑兵遇到中原骑兵,却可以瞬间将后者摧枯拉朽。
何尝只是契丹骑兵?即便幽燕骑兵,在同等数量的情况下,也照样将中原骑兵虐得毫无还手之力。所以每次与辽军作战,汉军都得拿出对手三到四倍兵力才有把握,这一点,他在武英军时曾经亲眼目睹,想否认,都没有脸面信口胡柴。‘’
但再往前呢?当年的魏搏银枪军,当年的后唐黑甲军,几曾将契丹骑兵当做过同等对手?李嗣源带兵三千,就敢迎战契丹大军十万,并且打得对方一溃百余里。沙河一战,唐军更是大发神威,先是李存勖亲领五千大军迎敌,让万余契丹骑兵落荒而逃。随后,李嗣昭引三百骑直冲耶律阿保机本阵,李存审、李嗣源等将分引本部兵马梯次而进,打得契丹人争相亡命,尸体塞得沙河几欲断流……(注1)
由此可见,中原骑兵敌不过契丹骑兵,并不是简简单单输在一个“野”字上。有纪律和军容的骑兵,也不是一定比混乱无序的骑兵差。杨光义刚才的话,肯定是偷换了概念。以契丹部落兵的散漫,为他的懒惰寻找借口!
想明白了前因后果,韩重赟的眼神立刻又恢复了清明。然而,再举头寻找杨光义,却已经看不到对方的影子。只有两百匹战马狂奔时踏起的烟尘,沿着年久失修的官道两侧,纷纷扬扬。
一直到了日落时分,杨光义才玩尽了兴,带着本都两百骑兵,提着大量的狍子、野猪、梅花鹿等猎物赶了回来,丢给隋军司仓杨环,说是给所有弟兄打牙祭。刹那间,整个队伍欢声雷动,人人望着杨指挥满脸感激。弄得韩重赟想责怪此人几句,一时也不便说出口了。只能先下令队伍扎营立寨,收拾晚饭,然后再寻找其他机会。
待火堆架起,猎物被烤得滋滋冒油之后,韩重赟心里头,却愈发更没底气。倒是杨光义自己,大咧咧的又送上门来,一边啃着小半条鹿腿儿,一边吱吱唔唔地说道:“生气了,别,咱们现在不是没打仗么?你放心,我自己肚子里头有谱。咱们都是一个师父教出来的徒弟,我怎么着还能扯你的后腿?况且孙子也有云过,‘兵无常势,水无常形,能因敌而制胜者,谓之神’”(注2)
“我看你现在就离成神不远了!”韩重赟被气得直翻白眼儿,朝地上啐了一口,低声数落。“既然你还知道咱们是师兄弟,就麻烦多少给了我留点儿脸面。好歹我也是一军之主,如果说出来的话连你都不听,我还能约束得了谁?”
“谁说我不听你的话了?”杨光义用手抹了一下油汪汪的嘴巴,低声喊冤,“除了像训练步卒一样训练骑兵这条之外,我什么时候违抗过你的命令来着?况且你让我跟谁学不行,非得学宁子明那个二傻子……”
“闭嘴,不得胡说!”韩重赟眉头迅速上挑,阴云立刻布了满脸。迅速朝周围看了看,他发现宁子明距离自己很远,才稍稍又将脸色放缓了些,压低了声音呵斥,“同僚之间,岂可随意侮辱。况且他只是头上受过重击,绝不是个傻子。你看见过哪个傻子,能一语道破赵延寿地位不稳的事实?你以后还是小心着点儿,不要总是口无遮拦。他如果真的是个无能之辈,师父,节度大人又怎么可能派他与你我同行?!”
“他误打误撞蒙准了呗,未必就是看得比别人清楚!瞎子射箭偶尔还能正中靶心一次呢,况且他背后还站着个老谋深算的宁采臣?”杨光义继续撇嘴,七个不服八个不忿农女狂妃全文阅读。
“我知道你处处针对他,是为了婉莹!”韩重赟又迅速朝周围看了看,趁着没有外人靠近,语重心长地开解,“可这种事情,真的强求不来。他们两个算是青梅竹马,相识原本就在你拜师之前。而师父也没说过,这辈子都不可能把婉莹嫁给他!”
“你胡说!”杨光义脸上的桀骜,瞬间消失得一干二净。取而代之的,则是浓浓的尴尬与无奈。“你别瞎猜,我就是看他不顺眼而已,跟小师妹,跟任何人都无关。况且谁知道他是不是真的石延宝,连大师妹最初见到他时,都不太确定。还得等到小师妹亲口证实了,才只好跟着人云亦云。”
在宁子明未出现之前,他的确是常婉莹的众多倾慕者之一。并且无论受常思赏识程度,还是能力、声望,都在诸多倾慕者当中名列前茅。然而,宁小肥的突然出现,却令他的所有少年春梦都成了泡影。
因此,无论宁子明的表现,有多出色。在他眼里,都依旧是个傻子。军中议事之时,只要宁子明支持的东西,他本能地就会表示反对。而平素里,凡事宁子明所为,他十有**,都会反其道而行之。
只是,这些异常表现,并不完全都是刻意而为,他自己潜意识里,也不认为自己在刻意针对着谁。即便被人指出来,也每每能找到充足的理由去驳斥。
“他如果不是石延宝,就不会对朝堂上的诸多倾轧手段了如指掌。”韩重赟当然清楚杨光义的小心思,却也不戳破。笑了笑,继续低声强调。“这些不是瞎猫碰上死耗子,而是经过长时间耳濡目染,早就刻进了骨子里的本事,想忘都忘不掉。就像郎中的儿子天生就会看药方,木匠的儿子随手就能拉墨鱼,根本不用人教!”
“那只是你说!况且天生会勾心斗角,算哪门子本事!”杨光义明知道对方说的乃是事实,却拒绝相信。又快速耸了耸肩膀,不屑地回应,“至于他是个二傻子,眼下军中又不是我一个人在说。不信你私下里去打听打听,他最近些日子,所干的那些事情有几件是常人能干出来的?”
“他又干了什么?你怎么没跟我提起过?”韩重赟听得心里猛地打了个突,两只眼睛一瞬间瞪了个滚圆。“你可别拿大人布置的任务当儿戏。虽然地方上乃是一群乌合之众,可谁知道暗地里还有谁的手会突然插进来?”
“我知道,我知道!”杨光义不耐烦地将手中的鹿骨头丢进火堆,溅起一团明亮的油花,“你看,我是那种不知道轻重的人么?他做的那些傻事,不影响大局,我才选择了听之任之。否则,即便不立刻汇报给你知晓,我也早就出手了,又怎么会由着他的性子折腾!”
“他到底干了什么事情?”韩重赟闻听,心中的石头缓缓下落。用削尖了的树枝从烤肉架子上戳起一只冒着油的野兔,低声询问。
“他把第二都的辽东马,都换成了漠北马,你听说了么?”杨光义也卖够了关子,冷笑着回应,“我只知道古人赛马,会“以自己是上驷,敌别人的中驷”。却打破了脑袋都想不明白,放着一等一的辽马不要,要那些腿脚慢的漠北肉驴图的是哪般?”
“啊——?”韩重赟的嘴巴张得老大,半晌,都没朝手中的兔子肉上啃过一口。一路上,他千小心万小心,唯恐有人像杨光义这样不分轻重,故意欺负自己的好朋友宁子明。却万万没想到,不用别人欺负上门,宁子明自己就给他自己挖起了大坑。
骑兵冲杀时所凭,一为马急,一为手快。可以说,战斗力的一大半,都在坐骑身上。而辽马高大机灵,最适合冲锋陷阵。漠北马矮小愚笨,通常只能用来驮辎重!宁子明放着队伍里百金难求的辽马不要,却为了追究军容齐整,将良驹全都换成了驽马,就难怪被杨光义笑掉了大牙!
任何头脑稍稍正常的人,恐怕都做不出同样的事情!军中那些久经战阵的老兵痞们,恐怕心里一个比一个都清楚宁都头是在胡闹。然而,却没有任何人对宁子明进行劝阻,更没有任何人把这件事上报。若不是今天杨光义说漏了嘴,韩重赟真的很怀疑,自己会一直被蒙在鼓里。
有股又冷又浓的怒意,瞬间直冲韩重赟的头顶。一时间,让他脸色铁青,手指僵在半空中,微微颤抖。这是欺生,抱着团欺生!针对的不止是宁子明,同时还在针对他这个新任的都指挥使。谁让他韩重赟同样也是个外来户,同样是仰仗着“女人”,才一步登天?
“我知道你跟他相交莫逆!”见到韩重赟被气得说不出话来,杨光义又抹了抹油嘴,笑着提议,“但阿斗就是阿斗,把诸葛亮累死,也扶他不起。你要是真替他着想,等完成了这次任务,就跟大人说说,给他安排个待遇优渥的闲职吧,写写算算,管管账本儿,也许他还能对付得来。像这样勉强塞入军中,不是我说……”
轻轻撇撇嘴,他继续冷笑着补充,“早晚把他自己害死,还要拉上一大堆人跟着倒霉!”
“行了,你都跟在大人鞍前马后多少年了,他才从军几天?”韩重赟听得好生烦躁,扭过头,狠狠瞪了杨光义一眼,怒形于色。“好歹你也算是他的顶头上司,他没经验,他急于求成,你就不会主动帮一帮他!”
“帮,我怎么帮,他还得听我的才成!”杨光义无端吃了挂落,心里头非常不服气,梗着脖子回应,“用辽马换漠北马,是两厢情愿的事情,我怎么好插手?我总不能直接下令,谁都不许跟他交换吧?我是指挥使,他是都将,表面上虽说彼此差了一级。但手头的兵马却一样多,我怎么能有底气跟他发号施令?”
注1:后唐在庄宗未被叛军杀害之前,军队战斗力对契丹和后梁一直有绝对优势。导致后梁和契丹相互勾结起来,一道对抗后唐。即便如此,唐军在两线作战的情况下,依旧能屡战屡胜,打得耶律阿保机两度南侵都铩羽而归。
注2:兵无常势,水无常形,出自《孙子兵法虚实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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乱世宏图 第四章 虎雏 (三)
第四章虎雏(三)
几句话,瞬间又噎得韩重赟无言以对枭雄之路全文阅读。
杨光义说的,乃是眼下的实情。常思奉命镇守泽潞,麾下的兵马正式番号为武胜军,表面上算是与武宁军,天雄军同等的一镇野战强兵。事实上,却因为地方贫瘠,朝廷本该拨付的粮草辎重迟迟未至,规模和战斗力,连别人麾下的地方团练都不如。
为了降低消耗,不拖累地方,眼下武胜军,就只能以步卒为主。是以,常思反复咬牙,才大着胆子在军中配制了十个骑兵都,每个都也只有区区两百将士,数额不足正常骑兵指挥的一半儿。即便如此,将士们的坐骑,依旧无法保证质量。仅仅能做到每名骑兵都有战马可骑而已,至于战马的产地和品种,就只能靠各自的手气来决定了。
如此一来,各个骑兵都的主将在到任后,无不使尽浑身解术,尽量将自家的驽马换成良驹。以便在战时,整个队伍的战斗力不至于太差。只有宁子明,偏偏反其道而行之!
既然他自己犯傻,主动以辽马换漠北马,这种好买卖谁会拒绝?可以想象,消息传出的第一天,宁子明手中的辽东马就会被换得一干二净破青天最新章节。杨光义自己不去占便宜,已经算是顾忌了袍泽之情。根本来不及去阻止,也没有任何心情去阻止!
想到大家伙儿一边从好朋友那里占便宜,一边冷笑着摇头的模样。韩重赟就觉得浑身上下一阵阵乏力。自己究竟要怎样帮他,才能让他看起来跟周围的人一样呢?照目前这种状态下去,师父怎么可能把小师妹交给他?
偏偏小师妹又打定了主意非他不嫁,否则宁愿继续在父母膝下承欢。而女人向来是芳华易老,小师妹今年可以等,明年可以等,到了后年,周围的姐妹们个个叶已成荫子满枝,她需要多大的勇气和毅力,才能继续坚持?
“要我说,你还是少替他操点儿心吧,别最后把自己也搭进去!”距离韩重赟近,能清晰地听见此人呼吸声的沉重,杨光义犹豫了一下,压低了声音劝告,“就算他不是真傻、又能怎么样?十七八岁了却连基本的人情世故都不懂,这辈子还能有什么作为?况且他那不请清不楚的身世,终究是个麻烦。也就是师父念着当年的情谊,还敢放心让他在外边领兵。换了其他任何人,即便不立刻下手除了他,也会想办法囚禁他一辈子,以免今后给自己招惹麻烦!”
闻听此言,韩重赟愈发觉得形神俱疲。常年跟在父亲身边四下奔走,他从小到大几乎没有什么固定玩伴儿。即便有,也因为父辈们身份与地位的差异,不知不觉间彼此就拉开了距离。只剩下宁小肥,从第一次与他相遇那一刻,就没在乎过彼此家世的不同。也只剩下宁小肥,总是毫无保留地相信他,相信他所说的一切,从未猜测过背后有没有利益图谋。
所以,他才特别看中这段友情。所以,在宁小肥可能遇到性命危险时,他才不惜一切代价设法营救。所以,每当又取得一点成绩,或者得到了什么好处,他才会毫无顾忌地,与宁小肥分享。并且真诚地希望对方能跟自己在人生的道路上并辔而弛,而不是彼此间渐行渐远。
但是现在,他却发现,自己的许多想法,过于一厢情愿。即便没有家世背景这一层隔阂,人和人之间的距离,依旧会渐渐拉开。或者因为才智,或者因为机遇,或者因为见识、能力和心性。也许正如杨光义所说,自己如果总是替他操心的话,最终结果只会是被他拖累,而不是兄弟携手,遨游九霄。
夜风渐起,吹得火堆上的红光上下跳动。将韩重赟的脸色照得忽暗忽灭,阴晴不定。“啪啦啦!”一个半干的松节迸裂,数点火星飞溅。少年人躲避不及,手背猛地被烫了一下,有股刀扎般疼痛直戳心底。
“贵易交,富易妻”,下一个瞬间,有句古老的谚语,凭空出现在少年人的内心深处,像醇酒美人般诱惑着他,让变得有些精神恍惚。
拖累,有宁子明这样的朋友,注定是个拖累。而大丈夫求取功名,连父母妻儿都不该成为羁绊,更何况是一个没有任何血缘关系的外人?
又一阵刺痛传来,却是火星溅上了护腿甲。滚烫的余温透过甲叶,将刚刚愈合没多久的伤疤,烫得一阵阵钻心。
那是当日被山贼所伤,韩重赟以为自己肯定死了。宁小肥却忽然站了出来,用娴熟的疗伤技巧,从鬼门关前抢回了他的性命。由此,宁小肥也彻底坐实了前朝二皇子的身份,再也无法于郭允明面前装傻充愣。
无法装傻充愣,就意味着他必须由对方摆布,哪怕明知道自己被利用过后,肯定难逃一死。
那一刻,宁小肥是在以命换命,用他自己的命,换韩某人的命!猛然间,韩重赟身体打了个冷战,眼神迅速恢复了明澈。摇了摇头,他像是在跟人解释,又像是在自言自语,“他是我兄弟。救过我的命……”
“那也是你救他在先!”杨光义根本不懂韩重赟在说什么,只是出于本能去打断。
“他是我兄弟!”韩重赟猛地转过身,大声怒吼。手臂挥舞,插在树枝顶上的烤兔儿嗖地一声,被甩上了半空,落入远处的黑暗,不知所踪。
“你,哼,不知道好歹!”杨光义从没见到过对方如此失态,不敢再多劝。嘟囔着转身,拎着半只早已凉透了的鹿腿蹒跚而去。
“他是我兄弟!”望着杨光义没入黑暗的背影,韩重赟继续重复,也不管对方听见还是听不见。
此人今天完全是出于一番好心,这点他不会否认。作为底层将领的后代,他们从小就被父辈们言传身教,要出人头地,要谋取功名,要拜将封侯。而对于一切阻挡和迟滞了自己道路的东西,都必须毫不犹豫的搬开,无论其是人还是物品。
父辈们这样做了小半生,父辈们有的成功了,当了一军主帅或者朝堂重臣。有的却成了黄土之间的一具枯骨。不幸生于乱世,成为后者的机会,远远多过了前者。在韩重赟的记忆里,有许多叔叔伯伯们,前一天还在跟自己的父亲推杯换盏,转眼就从人间消失,然后,其家人的地位也随之一落千丈,甚至彻底坠入深渊,万劫不复。而哭声被风吹散之之后,便会有新的一波客人主动上门,便会有新的一群叔叔伯伯们再度跟父亲把盏言欢,亲如手足。
没有人认为父亲凉薄,也没有人关心过那些消失者的家眷,最后到底是什么样的下场。一句乱世,就解释了一切,也掩盖了所有。人们习惯了乱世,习惯从一个混乱走向另外一个混乱。人们只会看到成功者的辉煌,不在乎手段和过程。
然而,这不正确。至少,韩重赟不认为这一切都天经地义。“子不言父过,却可改之!”当日,在刘知远面前,所有人都以为他是少年人在胡吹大气。只有他自己知道,那不是信口胡吹,而是自己的内心中的真实。
“他是我兄弟!一辈子的兄弟!”用空空的树枝挑进火堆,滚滚浓烟后,少年人的眼睛如天上的星辰一般明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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乱世宏图 第四章 虎雏 (四)
第四章虎雏(四)
“哇,呜呜,哈哈,哈哈哈——”漫天星斗下,数只觅食的雕鸮,奸笑着掠过队伍的头顶,仿佛在嘲弄少年人自不量力惊鸿绝恋全文阅读。
这种夜行猛禽对血食的味道极为敏感。凡是有猎人出现的地方,或者战场边缘,很快就会飞来一大群。鬼魅般在四下徘徊,等待吞吃猎人抛弃的动物内脏,或者战死士卒的尸体。
有刚刚入伍没多久的新丁,忌讳鸮类叫声的相关传说,从火堆旁捡起啃得光溜溜的骨头,对空投掷。这种冒失举动,对高速飞行的雕鸮没有任何威胁权少追妻:蜜爱如火最新章节。只见后者轻轻将翅膀一拍,就又急速拔起了数丈。然后继续狂笑着张开双翼,幽灵般盘旋于队伍周围。一圈,接着一圈,仿佛正期待着一场血肉盛宴。
“行了,都别闹了。吃完了肉食,马上支开帐篷休息。明天一早,大伙还得继续行军呢!”
“别乱扔骨头,当心招来狼。”
“要是有准头,你不妨拿箭去射。射下来几只,大伙的耳根子就都清静了!”
“……”
几个马步军指挥使陆续站起来,朝着各自麾下的弟兄们招呼。然后纷纷将头扭向韩重赟,脸色堆满了友善的笑容。
虽然说女婿无资格继承家业,但节度使大人对女儿的宠爱更甚于儿子,乃是众所周知的事实。并且韩重赟与常家大小姐的婚事已经提上了日程,不像另外一个家伙,只是剃头的挑子一头热乎。
所以,大伙对年青的韩都指挥使,或多或少都会给予几分尊敬。即便阳奉阴违,也不敢做得过于明显。以免此子日后飞黄腾达了,哪天忽然翻起了旧账,让大伙想后悔都来不及。
只是,韩重赟对他们所表达出来的善意却视而不见。两道粗粗的眉毛紧皱成团,一双招风耳朵前后缓缓移动,稍显高耸的鼻子,则像鹰嘴般朝左侧弯出个钩子,并且不断短促快速地抽动。仿佛能从空气当中,分辨出某种异常的气味一般。
“莫非传说是真的,不怕夜猫子叫,就怕夜猫子笑?”被韩重赟的怪异表现弄得头皮一紧,众指挥们忍不住心中犯起了嘀咕。至于生活于山区的雕鸮与世人口中的夜猫子,到底是不是一种东西,却没有一个人有兴趣去分辨清楚了。(注1)
侧耳细听,今晚的夜猫子叫声,竟然比平常密集了数倍。并且中间好像还夹杂了大量的野鸟悲鸣。忽然间,又有一大群野山鸡慌不择路,直接从火堆上飞过。翅膀不小心被火星燎燃,惨叫着从半空中落下来十几个。
然而,众人却没有任何心情去嘲笑鸟类的愚蠢,更没有任何心情去火堆旁擒杀已经烧掉了毛的野山鸡。百鸟夜惊,意味着有大队的兵马正在快速朝这边迫近。而除了西南百里之遥的泽州团练,大伙在这一带,根本不可能遇到任何友军!
“各营整队,骑兵上马,步卒贯甲列阵!”韩重赟的略显稚嫩的声音猛然在大伙耳畔响起,隐隐带着一丝战栗,“不管来者是谁,天亮之前,不准其靠近营墙!”
“整队,整队!”
“步一营向老子靠拢!”
“步二营,步二营,把家伙抄起来。当兵吃粮,关键时刻就别拉稀!”
“步三营,步三营……”
……(注2)
众指挥使迅速做出了反应,叫喊声在临时竖立的营寨内此起彼伏。听到熟悉的呼唤,队伍中的老兵们立刻丢下手里的吃食,从脚下捞起兵器和铠甲包裹,一边朝自家都将靠近,一边快速收拾全身上下的行头。而队伍中的新丁,则像没头苍蝇般,绕着一个又一个火堆东奔西跑,满脸惨白。
他们当中的绝大多数人都两手空空,脚步踉跄。还有个别胆子已经吓破了的家伙,干脆直接跪在了火堆前,双手抱头,前额及地,嘴里发出凄厉的哀嚎,“饶命啊,饶命啊,小人只不过是为了混碗饭吃——”
“临阵脱逃者,斩!”
“不服号令者,斩!”
“扰乱军心者,斩!”
“乱跑乱窜者,斩!”
韩重赟迅速抽出横刀,大叫着跑过去,用刀侧狠狠抽打沿途所有接触者的屁股。窄窄的刀身,立刻抽得这群胆小鬼血肉飞溅。纷乱的哀嚎声迅速减弱,新丁们一个接一个停住脚步,四下张望。然后又是“轰”地一声,仓惶逃向自家都将身旁,以免动作慢了,白白遭受一场皮肉之苦。
“临阵脱逃者,斩!”“不服号令者,斩!”“扰乱军心者,斩!”“乱跑乱窜者,斩!”亲兵百人将韩立,带着几十名彪形大汉,小跑着跟在韩重赟身后。一边用带鞘的横刀四下抽打,一边反复重申军令。
在他们一道努力下,营地内的慌乱终于宣告结束。四个步军指挥,三个骑兵都,一个亲军指挥,分前后三层,呈垒字形列在了营盘内,队伍虽然不算十分齐整,却也不至于被敌军杀个措手不及。
“呜——呜——呜——”低沉却刺耳的号角声,猛然在距离营地三四百步外的夜幕中响起,带着明显的惊诧与不甘。
偷袭失败了!袭击者的主将,没有料到韩重赟等人的反应如此迅捷,不得不临时调整战术,将偷袭改作强攻。很快,人喊马嘶声,就在号角的来源处缓缓涌起,瞬间就变得极为嘈杂,压过号角的回响,压过呼啸的山风,压过雕鸮的狂笑,将山区的静谧,搅了个支离破碎!
‘他们绝对是有备而来!他们对老子的行军路线了如指掌。’韩重赟的眼睛里,射出两道闪电,心中同时乌云翻滚。‘被出卖了,老子一路上千怀柔,万怀柔,就差跪下来求肯堡主寨主们不要再拿自家和庄丁的性命当儿戏。但他们,却根本不愿意放弃昔日土皇帝身份,不愿意再做一个普通百姓!’
“他们不是一般的庄丁,堡寨的豪强,舍不得给庄丁配这么好的马匹!”正当他怒不可遏之时,宁子明的声音,忽然在他耳畔响起。不是很高,却足以将他的心神从愤怒中唤醒。
“不是庄丁,庄丁身上没这种杀气弥足琛陷,总裁的七天新娘全文阅读!”杨光义的声音紧跟着传了过来,仿佛刻意较劲儿般,接着宁子明的话茬补充,“都是见过血的硬茬子,十有**是从太行山上下来的。奶奶的,别等老子抽出手来。否则,一定打上门去,将他们挨个犁庭扫穴!”
“别忙着夸口,先说说今晚怎么打!”韩重赟艰难地笑了笑,低声说道。
第一次领军独当一面,若说心里头不紧张,那纯属自欺欺人。更何况对面此刻显露出来的敌军规模,已经超过了自己这边两倍之多。而黑漆漆的夜幕之后,不知道还隐藏着多少对方的同伙。
“怎么打,兵来将挡,水来土掩便是!”杨光义脸上的表情却是轻松得很。俯身从得胜钩上摘下骑枪,高高地举过头顶,“第一都,给我喝阵示威!杀——!”
“杀——!”“杀——!”“杀——!”他身后两百弟兄,嘴里爆发出整齐的呐喊。一轮接着一轮,如巨石般压向营外正在列阵靠近的敌军。
“杀——!”“杀——!”“杀——!”四个步军指挥见样学样,紧跟着大声呼和。两千余条汉子所发出的呐喊,顷刻间宛若山崩海啸。
敌军的脚步明显出现了停顿,队伍里的认旗左摇右摆。走在最前面的几匹高头大马受到惊吓,猛地扬起前蹄,将背上的主人狠狠摔了下去,头破血流。数名身穿皮甲的小头目快步上前,拼命拉住战马的缰绳。更多杂乱的身影则从队伍中间冲出,从地上抬起被摔蒙了的将领,仓惶撤向自家军阵的两翼。
“哈哈哈哈哈哈——!”亲眼目睹敌军的表现如此不堪,韩重赟身后,立刻爆发出了一阵酣畅淋漓的哄笑。无论新兵还是老行伍,都觉得肩膀上瞬间一轻。忽然遇袭的紧张感,转眼就消失了一大半儿。取而代之的,则是对胜利的无比渴望!
“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又是一连串低沉的号角声响起,盖过笑声,不停地折磨着人的耳朵和心脏。偷袭者的主将被属下的拙劣表现激怒了,抢先发起了进攻。千余名不知道来自何处的兵卒,猛地将手中火把丢向正前方。然后迅速用左手举起盾牌,腾出来的右手举起钢刀,踏着火焰一拥而上!
“步一营,步二营,由两翼绕路上前,弓箭阻敌!”韩重赟用力一挥胳膊,声音大得宛若洪钟。
两个指挥的步卒,立刻在各自指挥使的带领下,列队扑向了正面营墙。抢在敌军靠近一百步之内,弯弓搭箭,迎面攒射。
“嗖嗖嗖嗖嗖——”上千支闪着寒光的箭头,忽然跳上半空,无影无踪。然后又忽然从黑漆漆的夜幕中出现,冰雹般砸到了偷袭者头顶、脚下,身前身后。
血光迅速溅起,被临近的火把一照,妖艳无比。数十人惨叫着栽倒于地,剩余未中箭者,却猛然将脚步加到更快。
更多的羽箭从夜空中落下,将更多的人射杀于半途。偷袭者们却依旧不管不顾,举着扎满雕翎的盾牌,跨过自家同伙的尸骸,迈动双腿,奋力前冲。手中钢刀上下挥舞,嘴巴里同时发出哭丧一样的声音,“啊——,啊——,啊呀呀呀——!”。
“呀呀个屁!”杨光义被对手的叫喊声吵的心烦意乱。大声咒骂了一句,随即迅速低下头,主动请缨,“这样打不是办法,让我先去杀杀他们的锐气。”
“天色这么暗……”韩重赟犹豫了一下,不无担心地提醒。
“马的眼神在夜间远比人好!”杨光义迅速补充,随即再度将骑枪高高地举起,双脚用力磕打马腹,“弟兄们,跟我上!”
“杀——!”左一都两百名骄傲的骑兵,同时发出断喝,同时用双脚磕打马腹。紧跟在杨光义身后,冲出了自家军营,冲向了对手头顶。长短不齐的马尾巴,被夜风吹得高高飘起,在身后飘出数万缕骄傲的直线。
“列阵,原地列阵!”正在指挥队伍举盾前冲的敌军将领,没想到韩重赟的反击会如此果断。赶紧停住脚步,大声招呼麾下的喽啰们准备接战。
他的反应速度不可谓不快。然而战马的冲刺速度,却没给他麾下喽啰留出任何调整时间。两百匹马,两百杆骑枪,八百只马蹄,夹着风,卷着暗黄色烟尘,以每个呼吸三十步速度,轰隆隆碾压了下来。只在两三个呼吸后,便已经与惊慌失措的喽啰们正面相撞。
“呯!”“呯!”“呯!”“呯!”沉闷的重物撞击**声不绝于耳。队伍最前方的数十名喽啰兵,连同手中的盾牌一并被撞飞出去,在半空中喷出一道道血雾。
锐利的骑枪穿过一个个单薄的身躯,碗口大的马蹄踩过一个个脆弱的胸口,高速移动的骑兵,遇到没有任何阵形的对手,简直如庖丁解牛。顷刻间,偷袭者的第一波进攻,就土崩瓦解。
一名披着红色丝绸披风,明显是个大头目的家伙,被杨光义一枪挑飞上半空,死不瞑目。还有几个身穿明光铠的家伙,被骑兵们踩成了肉酱。失去了主心骨的喽啰们,仓惶后退,尸体、盾牌、兵器和火把,散落得到处都是。
而杨光义,显然没有宽恕对手的习惯。继续策动坐骑,尾随追杀,从背后赶上他们,将他们一个接一个刺穿,一个接一个送下十八层地狱。
注1:雕鸮,一种北方山区曾经非常容易见到的夜行猛禽,体型庞大,叫声难听。与民间常见的草鸮(猫头鹰),属于同一种目。但个头大出数倍。吃老鼠、蛇、幼鹰、野猪幼崽等动物,以及猛兽遗弃的腐肉。
注2:此处如果按照史实写,应该写作步一指挥。但笔者感觉实在别扭,就干脆把一个指挥的军事单位,简称为一营。请行家们别太较真儿。反正武经总要里也有,“国朝军制,凡五百人为一指挥,其别有五都,都一百人,统以一营。”的说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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乱世宏图 第四章 虎雏 (五)
第四章虎雏(五)
将乃兵之胆冒牌嫡女很嚣张全文阅读。`
杨光义表现得如此神勇,其麾下的两百骑兵当然也不会给自家指挥使丢脸。长短兵器交相挥舞,将沿途被马蹄追上的敌军,尽数砍翻在地。
他们的人数远远少于对手,但他们在这一刻所表现出来的攻击力,足足是对手的十倍。两百骑兵驱赶着千余偷袭者,就像一队队野狼在追逐羊群。尽管羊群当中,偶尔也有被追急了的公羊掉过头,露出坚硬的犄角。但对已经杀起了性子的野狼而言,羊角根本构不成任何威胁。由枪锋组成的狼牙只是轻轻一闪,就撕裂了对手的喉咙。随即“狼”甩动,将猎物的尸体高高地甩起,继续扑向下一个目标。
“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急促的号角声在营地前方不停地翻滚,偷袭者的主帅被激怒了。从两侧调来了更多的精锐对杨光义的队伍展开夹击。有骑兵,有步卒,还有成群结队的弓箭手。而杨光义和他麾下的弟兄们,则继续在敌军当中左冲右突,人的手臂和马的四蹄都毫不停歇。
“当啷!”杨光义用骑枪挡开了从侧面劈向自己的一把长刀,然后翻腕回刺,枪锋直奔对方胸口。那是个披着明光铠的大头目,膂力颇为强劲,身手也足够敏捷,现形势不对,立刻撤刀回防。只可惜,他没有坐骑!
杨光义手中骑枪借助战马的度居高临下,将回撤到一半的刀身直接击落于地,雪亮的枪锋却没做丝毫停歇,继续高向前,撞在护心板上边缘与甲叶衔接处,没入尺半。然后挑着厉声惨叫大头目反弹起来,将其甩上半空。
鲜血瀑布般从半空中飘落,洒了周围的偷袭者满头满脸。跟过来的其他偷袭者们本能地后退闪避,杨光义连人带马从他们眼前一晃而过,扑向下一个看似头目的家伙,将此人刺翻于地。
他的前后左右,瞬间全都变成了偷袭者,唯独胯下的战马生死相随。`杨光义却毫无畏惧,迅抖动骑枪,在马头所对方向扫出一个寒森森的扇面。随即双腿轻轻一磕马镫,胯下坐骑立刻腾空而起,跃过所有拦路者头顶,将周围的敌军看得目瞪口呆。
马蹄落地,枪锋跟着也从半空中飘落,如一团霜花般飘进下一群敌军中间,荡起一团团血红。
挡在战马正前方的偷袭者要么被刺死,要么主动掉头闪避。跟在战马后面的偷袭者追不上战马的脚步,对杨光义构不成任何威胁。战马两侧的对手,大部分没等来得及做出反应,便眼睁睁地看着杨光义从他们身前疾驰而过,零星能做出反应者,武艺却又跟杨光义差得太远。
“呜——”一面盾牌挂着风飞来,横着扫向杨光义的马头。后者轻轻一摆枪杆,就将盾牌磕飞出去。随即拧枪旋刺,精钢打制的矛锋在半空中与一把钢刀相遇,火星飞射。
“杀——!”杨光义嘴里出一声断喝,抽枪,再刺,下压,上挑。对手则像只猴子般跳来跳去,一边抵挡一边趁机反击。没有一招攻向杨光义本人,每一次刀锋迫近,目标都是战马。
“卑鄙!”“无耻!”“直娘贼!”杨光义气得破口大骂,坐骑的度却不得不放慢。猴子般的对手看到便宜,双脚猛地用力,高高窜起,钢刀凌空下劈。杨光义举枪遮挡,此人的身体又猛地一弯,半空中居然再次变换方向,刀尖宛若毒蛇般冲着战马的脖颈露出毒牙。
这一招,他势在必得。杨光义手中的骑枪,根本来不及做出更多反应。谁料,战马自己,却忽然将头猛甩,数缕的马鬃鞭子般甩进了偷袭者者的眼睛。
“啊——!”偷袭者双目受伤,大声惨叫。杨光义手中的骑枪猛地横过来,捅穿了他的小腹。
下一个瞬间,尸体被杨光义甩上了半空。他本人连同战马则再度飞跃过重重人头,潇洒飘逸,如天神降世。`
“跟上——!”骄傲地回头朝着自家军营门口扫了一眼,杨光义高高地举起骑枪,“跟着我,给贼人点颜色看看!”
“跟着杨将军重生复仇:冒牌千金不好惹最新章节!”
“给贼人点颜色看看!”
“跟上!”
……
身背后,叫喊声不绝于耳。左一都的骑兵一个接一个从敌群中跳起,一个接一个扑向各自的对手,骄傲的身影忽隐忽现。
“教教他们怎么做骑兵!”杨光义继续大喊大叫,身边没有一合之敌。
这句话,他不止是喊给对手听的。
他希望自家军营中,也有人能听得见。
骑兵,最重要的是度,而不是什么军容齐整。像宁小肥那种练兵方式,只会让麾下骑兵一个接一个失去灵性,变成一具具木偶,或者跟他自己一样的白痴!
这是乱世,一个白痴连他自己都保护不了,怎么可能保护妻儿老小?所以,明知道小师妹已经心有所属,杨光义都不打算放弃。他要利用一件件战功,证明自己才是最适合小师妹的那个人。他要让宁小肥那个白痴看清楚,彼此之间的差距究竟有多大。弱势那一方,最好的选择是知难而退。
而此时此刻,杨光义相信宁小肥正在营地里一眼不眨地看着自己,虽然,此人有可能假装什么都没看见。就像自己平素自己总是故意忽略宁小肥的所作所为一般,事实上,此人的一举一动,又有哪一件曾经脱离过自己的视线?
“教教他们怎么做骑兵!”他大喊,抖枪,刺翻一名策马而来的敌军。然后盘旋,掉头,横着冲向下一名打扮光鲜的敌将。目标却不肯迎战,非常干脆地转身逃命。杨光义怒吼追上去,枪锋对着此人的护背板画圈儿。就在此时,耳畔却忽然传来了羽箭的破空声。
迅抽回枪身,在自己身侧抡出一个浑圆。突然而来的羽箭,被枪杆扫得四下飞落。偶尔一两只漏网之鱼,也被枪身带起的气流干扰了前进方向,力道大减。再被杨光义身上的铁甲所阻,“叮、叮、叮”数声,徒劳无功。
但是杨光义,却不得不放弃了对先前那名敌将的追杀。拨马迎上侧翼忽然杀过来一支敌军骑兵。这支队伍数量足足有四百余,来得又快又急。杨光义和他麾下的弟兄们不得不放弃对溃兵的追杀,转身迎战。双方的坐骑交替而过,一瞬间,数十人惨叫着落马,血流满地。
大部分都是敌军,但也有三分之一落马者为杨光义麾下的弟兄。双方是精锐对上了精锐,骑兵对上了骑兵,彼此都没有太多便宜可占。
“杀了那个骑白马的!”有人在夜幕后大叫,随即数杆骑枪疾驰而至。杨光义左遮又刺,将一名敌方骑兵捅死在马背上。随即又挡开了第二人的枪锋。第三杆骑枪却如毒蛇般靠近,冲着他喉咙吐出了信子。
铁板桥,关键时刻,杨光义猛地仰头,身体后倾,脊背靠向战马屁股。原本刺向他喉咙的骑枪贴着他的鼻子尖擦过,在额头上带起一片细密的鸡皮疙瘩。下一个瞬间,两匹战马交错着跑开,杨光义重新挺起身体,扑向另外一名敌军。而刺向他的那杆骑枪,则指向了他身后的袍泽,红光飞溅。
“别恋战,跟着我,回转!”杨光义大叫着,刺翻一名敌军。同时用双腿控制坐骑,在高跑动中转弯。麾下的弟兄们也纷纷效仿,一边与敌军厮杀,一边调整坐骑方向,准备脱离接触。
他们的战术目的是称对手斤两,这个目标早就达成了。没有必要再留下来跟数倍于自己的敌军骑兵硬拼。他们可以撤回军营,可以向自家弓箭手和步卒寻求掩护,可以放心大胆地去营地深处休整,准备下一轮出击。可以……
然而,所有预想中可以生的事情,现实中实施起来,却忽然变得格外艰难。大伙距离营门只有一百五六十步,这一百五六十步,却忽然变得无比遥远。敌军的骑兵数量太庞大了,敌军的主帅被激怒后,也彻底豁出了老本儿,不惜任何代价,也要留住他们。而他们,此刻却已经是强弩之末,人和坐骑都大汗淋漓。
“跟上,跟上我!”杨光义原本已经撤出了四五十步,却又掉头杀了回去,接应自己麾下的弟兄。
“跟上,跟上,别恋战!”左一都的老兵们,也纷纷扯开嗓子叫喊。从敌军中杀出一条条血路,为自己的同伴创造回撤空间。
然而,却有更多的敌军骑兵,从黑暗中冒了出来,从两翼包抄过来。像涌潮般,将他们倒卷回去,将他们一个接一个淹没,一个接一个变得悄无声息。
“跟上,跟上我!快跟上!”变化来得太快,杨光义根本无法接受。凤目圆睁,两个眼角隐隐已经迸出血珠。只可惜,他的愤怒对局势起不到任何作用。他个人的勇武,在洪流般的敌军面前,也忽然变得无足重轻。
一名敌军骑兵从他面前冲过,枪锋直奔他的肩窝。杨光义迅将枪锋拨歪,没等还手,对方已经高远遁。下一支骑枪,同时呼啸着飞至,依旧是他的肩窝位置,依旧迅无比。
“嘭!”杨光义全力拨开第二支刺向自己的骑枪,随即看到了第三支,第四支,第五支,层层叠的的枪影,犹如野兽嘴里的牙齿。他拼命地招架,挡、格、遮、拦,但刺过来枪影却越来越多,越来越急,无穷无尽。
终于,一支骑枪突破了他的阻拦,闪着寒光刺向了他的胸口。杨光义避无可避,只能努力歪斜了一下身体,试图用轻伤换致命伤。枪锋贴着的胸甲掠过,摩擦声尖利刺耳。但是,预料中的疼痛却没有出现,对手的枪锋在最后时刻忽然力竭,由横转纵,软软地指向了半空。一匹骏马拖着持枪者的尸体落荒而去,鲜血顺着马鞍淋漓撒了满地。
酒徒注:回国,赶飞机。明天可能更新很晚,提前告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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乱世宏图 第四章 虎雏 (六)
第四章虎雏(六)
“呼——乱国野史最新章节!”没等杨光义从错愕中缓过心神,一柄淡青色的短斧贴着他的肩膀盘旋而过,砍中一匹敌军的胳膊,又从另外一匹敌方战马的前腿处削了过去,带起两团殷红的血雾。
“啊——!”“稀嘘嘘——!”被砍伤的敌军骑兵和战马凄声惨叫,然后接连着倒下。紧跟着,第三柄短斧又飞掠而至,贴着杨光义的另外一只肩膀,将第四名试图围攻他的敌军骑兵砸了个脑袋开花。
战马周围立刻出现了一个巨大的空档,“别恋战,往回撤!”,有一个熟悉且讨厌的声音,在杨光义耳畔大声提醒。“用你救?”他本能地发出抗议,手臂却不由自主地拨转了马头,贴着来人的身侧,快速奔向自家营门。
关键时刻发出飞斧救了他的是宁子明。如果肯能有选择的话,杨光义不知道自己是更希望战死,还是活着突出重围。人情债最难还,受了对方三斧之恩,接下来的日子里,他很难再处处跟宁子明针锋相对。可如果不把宁子明尽快赶走,小师妹的幸福来,他自己的未来,就充满了各种无法预料的变故。
“噢!”宁子明闷闷地答应了一声,举枪迎向一名追赶过来的敌将。对手个子很高,肩膀很宽,圆滚滚的肚子被护心镜盖住了一大半儿,左右两个胸口也护着坚硬和荷叶铁甲。唯一的破绽就在护肩与胸甲的衔接处,为了保持手臂的灵活,此处只有一层软牛皮。
没功夫去想杨光义为什么不需要自己救,宁子明将长枪对准敌将的肩窝,双手紧握终极系列之冰夏叶最新章节。对方的马很快,骑枪磨得寒光闪闪。但是心里头,却没做好与人以命换命的准备。看到宁子明居然连闪避动作都不懂,只管拿着长枪跟自己对冲。头皮立刻发乍,在最后关头将身体侧拧,手中骑枪同时也失去了准头,擦着目标的身体急掠而过。
“呜——”没等他将身体的姿势摆正,宁子明的长枪带着风声横扫而至。手臂粗的枪杆化作一条大棍,狠狠砸在了他的肩膀上。“呯!”精铁护肩应声而碎,此人的身体歪了歪,惨叫着落于马下,随即便被无数狂奔而至的马蹄踩成了一团肉泥。
“呜——”“呜——”“呜——”宁子明将长枪当作大棍,横扫竖砸,形如疯虎。扶摇子是个难得的明师,授业的时间虽然短,教给他的招数却是量体裁衣。充分发挥了他膂力大,身材足,且有些傻大胆儿的特点。
冲过来的敌军虽然作战经验丰富,但遇到这么一个又狠又愣外加不要命的对手,一时间竟难以适应。被他当头砸翻了三、两个,其余皆策马疾驰而过。
“别恋战,撤向营门!”扯开嗓子又高喊了一句,宁子明冲向一波被困在敌军中的弟兄。长矛挥舞,撕开一条血口,然后拨转坐骑,扑向下一个战团。
“多谢宁二傻……”
“多……”
“多谢宁将军!”
左一都的骑兵们原本已经陷入绝望,忽然间又看到一线生机,兴奋得难以自已,感谢的话和他们私下里给宁子明取的绰号同时从嘴里喷涌而出。好在周围的马蹄声实在嘈杂,同伴们的反应也算及时,才没让救命恩人听见。但大伙的脸却都烫得厉害,心中一瞬间也是五味陈杂。
被聪明人给带上了绝路,然后又被大伙平素看不起的一个傻子给救了。老天爷,这叫什么事儿?如果小宁将军根本就不是一个傻子,那么大伙以前私下里所说过的那些诋毁的话,还有那些明显带有敌意的小动作,岂不是都在自己打自己的脸?
人家小宁将军根本不是听不懂,也不是没看见,而是顾全大局,不屑于计较而已。对比人家宁将军的睿智与宽容,自己这群聪明人,全都是心胸狭窄,鼠目寸光的白痴!
宁子明却没有想到,救人之举的背后,还能有这么多说道。他只是不想再让自己的同伴死在自己面前,凭借本性尽了一份微薄之力而已。虽然众人平素背地里诋毁他的话很难听,但再难听,也难听不过当年他在瓦岗山白马寺中所听到的那些。瓦岗山白马寺的众山贼草寇当中,还有那么人在关键时刻宁可舍了自己的性命也要救他脱险,左一都的众多臭嘴巴,岂会个个都对他无半分袍泽之情?
事实上,眼下战场上紧张的形势,也不允许他想太多。刚刚将第二个战团撕开一条口子,在眼角的余光中,他就看到四匹飞奔而来的高头大马。马背上,四杆精钢打造的枪锋寒气迸射,随时准备撕裂他的咽喉。
“别恋战,撤向营门!”扯开嗓子对着大伙又高喊了一句,宁子明毫不犹豫地侧转马头,率先逃命。以一敌四,那是杨重贵才有的本事。他自问没拿着金刚钻,所以也不揽什么瓷器活儿。
“小子,休走!”
“无耻!”
“纳命来!”
“是男人的放马一战!”
四名冲过来敌军头目,没料到前一瞬间还勇不可挡的悍将,转眼就变成了占了便宜之后撒腿就跑的无胆鼠辈。一个个气得两眼喷烟冒火,争先恐后地追了过来,枪锋对着宁子明的后护心板画影儿!
“活着的男人才是男人!”宁子明心里头大声嘀咕,头也不回,继续策马狂奔。无论瓦岗寨的宁二叔,还是云风观的逍遥子陈抟,都没教过他死战不退。教授他飞斧之技的七当家余斯文,更是个战场上保命的绝顶高手。所以,在最初的冲动过去之后,他立刻想起了几位长辈们的告诫,“量力而行!”,“避实就虚!”,“打不过就逃,不丢人!”
所以,对他来说,傻子才会留在原地等着被人群殴。况且他冲上来的目的仅仅是为了救杨光义等人一命,如今目的已经达到了大半儿,根本没任何理由,再留下来跟对方纠缠。
漠北马的冲刺速度远不如辽东马,但是在耐力和对复杂地形的适应能力方面,远远过之,对周围嘈杂声响及忽明忽暗的火光,反应也相当迟钝。在昏暗的夜间,在复杂的山区战场,诸多缺点居然纷纷变成了优势。因此虽然是转头逃命,宁子明与追杀者之间的距离却被逐渐拉开。而追杀者们,却不断受到其自家同伴和突围而出的左一都骑兵干扰,不得不一次次垂下手臂,想方设法安抚催促坐骑。
短短几个呼吸之后,宽阔的营门就已经近在咫尺。左二都的骑兵们,看到自家都将宁子明如此神勇,一个个策马迎上,扬眉吐气,“噢,噢,宁将军,宁将军威武。”“宁将军,威武,威武——”
“宁将军,宁将军——”
“威武,威武——”
周围的各营步卒们,也将宁子明的精彩表现都看在了眼底。一个个跟着左二都的骑兵们,大声叫嚷,欢呼雀跃。
刚刚撤回营内的杨光义听了,却如同被打了无数个大耳光般,脸色红中透紫。咬着牙发愣半晌,才猛然朝地上啐了一口,低声诅咒:“妈的,傻人骑笨马!侥幸打了别人一个措手不及而已,看一会真正战起来,你还能得意几时?”
酒徒注:这几天在广州领奖,更新不及时,见谅。《烽烟尽处》获得了2016届花地文学榜网络文学奖,是本届文学榜唯一一本网络作品。我很开心,在这里谢谢读者们多年来的支持。鞠躬(乱世宏图../41/414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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乱世宏图 第四章 虎雏 (七)
第四章虎雏(七)
数名刚刚策马逃回营内的左一都骑兵听见,忍不住纷纷将坐骑拨开了些,眉头轻皱嚣张女王爷,皇上别得意全文阅读。 `被一个自己平素瞧不起的人所救,已让大伙经够尴尬。自家上司被救后却不知道感恩,却依旧要端着架子对救命恩人嘀嘀咕咕,更是让人恨不得找一条地缝往里头钻。
杨光义自己,也忽然意识到刚才的表现很不够男人,愣了愣,脸色瞬间涨得紫红一片。
好在此刻大伙的注意力都在敌人身上,他才不至于尴尬太久。很快,偷袭者就已经再度迫近营门,而营内的四个步兵指挥,则在韩重赟的调度下,依仗营墙和鹿柴的阻拦,用弓箭和长矛向敌军展开了反击。
一排排身披铠甲的长矛兵,被横在了营门口圣鼎纪最新章节。肩膀挨着肩膀,手臂贴着手臂。队伍中以新兵居多,但先前杨光义与宁子明等人的精彩表现,极大地鼓舞了众人的士气。使得新兵们虽然一个个紧张得两腿直打哆嗦,手中的长矛,却稳稳地指向了斜前方。稳稳地在自家营门口,组成了一座钢铁丛林。
一排排身披布甲的弓箭手,被摆在了鹿柴与营墙的内侧。在几个步军都将指挥下,参照自身所处位置,依序向敌军头上倾泻羽箭。`他们当中,也以新丁为主,战斗经验少得可怜。然而,大伙的眼睛里头,却没有多少对敌人的畏惧。
‘连小宁将军都能杀进杀出几个来回,外边的贼寇本事再大,能大到哪里去?狠狠给他们来几下子,让他们损兵折将。待损失大到他们自己无法承受的地步,他们自然会仓惶退去!’
众人信心十足,仗打得自然就有条不紊。只见数百支长矛寒光闪烁,将冲过来的战马吓得厉声悲鸣。数以百计的羽箭一波接着一波,连绵不绝,将被自家长矛手挡在正门口的敌军,射得鬼哭狼嚎,血肉飞溅。
只是短短十几个呼吸的功夫,敌军的这一轮攻击就又宣告结束。“当当当,当当当,当当当……”伴着一阵焦躁的锣声,骑在马背上的精锐们率先脱离羽箭的攻击范围,手持角弓牙咬箭杆的老匪紧随其后。再往后,才是大队大队的长枪兵和刀盾兵,一个个骂骂咧咧,怨气冲天。跟在撤退的队伍最末尾巴,则是挂了彩的伤号,要么伤在四肢,要么伤在肋骨、肩窝这些不致命部位,鲜血顺着葛布鞋子边缘淅淅沥沥淌得到处都是。
至于偷袭者自家的重伤号和阵亡者,则被他们毫不犹豫地抛在汉军的大营门口。让能活下来者先脱离险境,这是绿林道上不成文的规矩。既然受了伤就听天由命,谁也别怪谁心狠!
况且即便将那些重伤号背下来,以山寨郎中的医术水平和药材储备,也无法让他们恢复如初。`所以,与其眼睁睁地看着他们被伤病折磨得包皮骷髅再痛苦不堪地死去,还不如现在就让他们死在对手刀下,好歹对重伤者来说,还能得到个痛快。
“噢——噢——噢——!”
“噢——噢——噢——!”
……
亲手打退了敌军的一次进攻,汉军上下一片欢腾。有些人大叫着追出门外,用利刃朝地上的敌军挨个补刀,不管对方到底死还是没死,皆一刀割断喉咙。有些人,则冲着敌军的背影大呼小叫,唯恐对方肚子里积聚的恨意不够多,稍遇挫折之后就一去不回。
“韩大哥!”眼睁睁看着那些已经失去抵抗力的土匪,被将士们一个接一个补刀。宁子明心中好生不忍。催马走到韩重赟身侧,低声提醒。
“咱们人太少!”韩重赟看了他一眼,耐心地解释。“荒郊野外,四周又是黑灯瞎火,不知道来了多少敌人。一旦营地内再出了变故,你我恐怕就只剩下了弃军而逃的份!”
“这……”宁子明拼命眨巴着眼睛,好半天,才勉强接受了这个说法。敌我众寡悬殊,保住自己人这边的性命才是第一。至于敌军中的伤者,只能选择尽快送他们上路。
“饶,饶命啊!”一个腿上受了轻伤的土匪,忽然从死人堆儿里跳了起来,一边踉跄着逃走,一边大声哀求。
几个汉军弓箭手在此人身后一字排开,故意放对方跑出了二十余步,才依次拉弓放箭。一支,两支,三支……,转眼间,逃命者背后就插满了羽箭。继续跌跌撞撞,跌跌撞撞,然后软软摔在血泊当中,不甘心地四肢向前爬动,一步,两步,三步……甚至留下的血迹又宽又长。
对于麾下弟兄们的荒唐举止,韩重赟只是轻轻皱了一下眉头,就选择了继续不闻不问。一张一弛,才是驾驭手下人之道。如果不让弟兄们痛痛快快地把心里头的恐慌感泄出来,等敌军下一轮进攻之时,自家这边未必还能保持眼下的士气!
“贼人应该来自太行山!”趁着两次战斗之间的空隙,杨光义走到了韩重赟身边,带着几分小心提醒。已经出了一次馊主意,这一回他难免就有些畏畏脚。说话的声音也不似先前那般洪亮,仿佛自己一不小心,又会将无数弟兄送入死地。
“是几家山寨组成的联军,咱们上次途径潞州的时候,跟他们交过手。”宁子明却远不像先前那样谨小慎微,也凑上前,低声补充。“装束打扮,还有丢下伤的作战风格,都跟当初那些山贼一模一样。”
“咋,你们俩还跟他们交过手?”杨光义迅扭过头,诧异地看了他一眼,惊声追问。如果答案是肯定的,那先前宁子明能在千军万马中救援袍泽的举动就容易解释了。已经熟悉了对手的作战风格,当然要比他这种第一次跟山贼们接触的人经验更丰富,应对更从容。
然而,韩重赟只用了一句话,就让杨光义的虚荣心再度支离破碎,“他当时被关在马车里。我也只看了个大概。当时我们只是路过,跟这群土匪没什么利益冲突。他们拦截我们,也只是随便应付一下。所以双方都没有太多拼命的心思!”
“啊,咳咳咳,咳咳咳!”杨光义先是咧了下嘴巴,然后大声地咳嗽。只是隔着马车的窗子看了几眼,当然算不上有战斗经验。自己刚才,到底还是输给了宁二傻子。不服气也改变不了这个事实。
“韩大哥说得对,这回双方的确是你死我活!”还没等他想到该如何既不丢面子,又能很礼貌地向救命恩人说声谢谢,耳畔却又传来宁子明略显稚嫩的声音,有点尖利,却信心十足,“以前地方官府不管事,土匪才会日渐做大,并且跟庄主堡主们狼狈为奸。那些活不下去的百姓,才心甘情愿入山为匪。而一旦官府开始管事儿,庄主、堡主们不敢再为所欲为,百姓们受了欺负有地方告状,土匪的兵源和财源就断了。所以咱们这次奉命来恢复泽州,就等于刨了那些绿林豪杰的根。他们不跟咱们拼命才是怪事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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乱世宏图 第四章 虎雏 (八)
第四章虎雏(八)
刨根,拼命末世的口粮是丧尸最新章节!
韩重赟和杨光义两个眉头瞬间锁紧,脸色变得无比凝重。
宁子明的分析虽然有失简单,却抓住了整个事情的关键。官府无论做事是否公平,所代表的却是一种秩序。而绿林道的存在,却离不开混乱。所以无论如何,太行山群雄,都不可能毫无抗拒地,任由常思派人接管泽州。他们一定会尽最大的努力去反抗,哪怕常思带领麾下人马倾巢而至,他们都不甘心暂避锋樱,更何况此番常思只派出了三千新兵?
如果是这样的话,今晚这场战斗,就恐怕很难轻易结束了。全歼营地内三千新兵,无疑要比硬抗整个常思麾下武胜军容易得多。并且足以取得震撼效果,令常思掌控泽州的步伐大幅延迟。而如果连这三千新兵都拿不下的话,太行群雄也就不必再考虑什么独霸一方了。非但被惊醒后的武胜军会对他们进行疯狂报复,地方上那些与他们狼狈为奸的豪强们,也势必会主动跟他们一刀两断。
“等下一次敌军攻上来时,我再带弟兄们去冲杀一轮儿!无论如何,都不能让土匪打出士气来!”杨光义的反应速度快,第一个想清楚了事情的脉络与轻重,立刻将自己与宁子明之间的私人恩怨抛在了一边,再度主动请缨。
“第二都刚才损失太大!”韩重赟先是摇头,然后又轻轻点头,“接下来,改做预备队。就在营墙随时补漏。兵法有云,一鼓做气,再而衰,三而竭。咱们先用固守上一段时间,耗一下敌军的锐气。然后再瞅准机会,果断反击!”
虽然是第一次独挡一面儿,但是家学渊源和沉稳的性子,已经使得他举手投足间,隐隐透出了一股大将之风。即便明知到身陷绝境,也依旧表现得慢条斯理,从头到脚找不到半分惊慌。
再看宁子明,则还是先前那般略显木然的模样。既不似韩重赟般厚重,也不似杨光义般锐气十足,只是遥遥地望着营地外不远处的连绵火把,眉头轻皱,两之眼里头流露出一片迷惘。
杨光义一看到他这般模样,就恨不得报以老拳。然而心里头好歹还没忘了刚才的救命之恩,已经举起来的拳头,在半空中顿了顿,变成了一支手掌,缓缓落在了宁子明的肩膀上,“没什么好怕的,土匪都欺软怕硬。你刚才那一进一出,已经吓住了不少人。接下来只要你还照着刚才那模样,保管大多数山贼见了你之后都会躲着走。”
“不是怕,我是觉得此事依旧透着蹊跷!”宁子明迅速从远处回收目光,摇了摇头,低声道。
“你说什么?”杨光义有点儿不相信自己的耳朵,愣了愣,大声抗议,“刚才不是你说的,他们跟咱们不死不休么?怎么现在又透着蹊跷了?敢情话都让你一个人说了,无论怎么样,你都有先见之明!”
宁子明继续木然摇头,“我是说常节度不该……”
“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一阵惊天动地的画角声,将他的话语彻底吞没。敌军的第二次进攻开始了,不仅仅是正对着营门方向。正左,正右,还有营地后侧,都有大队敌军举着火把快速向营墙贴近。成群结队,铺天盖地,繁殖期的萤火虫般,谁也数不清数量到底有多少。
韩重赟和杨光义两个再也顾不上跟宁子明多啰嗦,分头去指挥弟兄们阻击敌军。营地内的火把,一个接一个被主动熄灭。长枪兵们在伙长和百人将的指挥下,将身体藏在临时搭建的营墙后,将长矛贴着墙顶露出半尺。弓箭手们则躲在暗处,朝着越来越近的火把,发出一排又一排雕翎。
“嗖嗖嗖嗖嗖——”随着空气被撕破的呼啸声,正在跑动的敌军头顶,迅速降下数百支狼牙。血光瞬间在火光中涌起,惨叫声迅速取代低沉的号角。跑在最前面,火把举得最高的土匪们,接二连三的倒地。
敌军进攻的节奏立刻被打断,一些刚入伙没几天的小喽啰们本能地丢掉了火把,蹲在地上瑟瑟发抖。更多的积年老匪则是佝偻起了腰,将身体躲在临时赶制的盾牌下,或者距离自己最近的袍泽背后,两腿不停地挪动,却半晌都没将自己与目标之间的距离缩短分毫。
“冲上去,都冲上去,谁也不准停!他们没几个人,临阵不过三矢!”几个骑着战马,浑身上下被铁甲遮挡得严丝合缝的绿林好汉,从后方追上前,一边大喊大叫,一边用刀背四下乱抽。
挨了打的喽啰们大声惨叫,不得不重新鼓起勇气,冒着被乱箭攒身的风险,踯躅前行。有的人跑着跑着,就一头栽倒于地,血如泉水般从中箭的位置四下喷涌而出。有的人则一不小心踩上了汉军扎营时故意洒在周围的铁蒺藜,惨叫着单脚跳起,跌跌撞撞。然后被陆续涌过来的火把一卷,转眼就不知去向。
不受羽箭和铁蒺藜影响的,只有那些骑在高头大马上的头目们绝不嫁有空间的男人全文阅读。来自营墙内的羽箭叮叮当当地砸在他们的铁甲上,没有任何收效。洒在泥土里的铁蒺藜对钉了铁掌的马蹄,杀伤力也微乎其微。人分三六九等,等级越高命越金贵。这一点上,绿林与官府其实并没任何差别。
在这些铁甲头目的威逼下,喽啰兵们不得不冒着箭雨继续前行,每一步,都以数十条性命为代价。刚刚被“打扫”过的战场上,转眼间就又躺满了伤号。凄厉的呼救声,痛苦的哀叫声,还有临死前绝望的**声,在夜幕下此起彼伏。然而,绿林好汉和喽啰兵们,却谁也不肯朝声音传来的方向偏一下头,更无暇施以援手。
绿林道有绿林道的规矩,强者生存并拥有最多的财富,最多的女人。弱者以最快速度死掉,一茬接着一茬。如是几场恶战之后,还留下来的,就都是百战精锐。根本无须大小当家们去操持训练。既节省了粮食,又节省了精力,简直是一石数鸟!
生命在这一刻忽然变得无比卑贱,作为人类的同情心与良知统统荡然无存。喽啰们像狼一样瞪着通红的眼睛,在头狼的逼迫下,艰难地向猎物围拢。他们不指望从袍泽那里得到任何帮助和怜悯,也不会帮助和怜悯自己的袍泽。他们只顾挥舞着盾牌和兵器,向前,向前,踯躅向前,每向前一步,都留下数十具尸体。
自然界有一个残酷的定律,当整体的数量庞大到一定地步的时候,就足以抵消个体的毁灭。绿林道也是如此,尽管有成百上千的喽啰兵们倒在了半路上,他们的队伍,依旧距离营墙越来越近,越来越近,二十步,十五步,十步,五步……
“啊——!”冲在最前方的百余名悍匪,嘴里忽然发出一声凄厉的狼嚎。加快脚步,纵身扑向营墙。只要他们翻墙而过,就彻底锁定了胜局。营盘内的汉军只有三千不到,会像海浪中的沙里一样,转眼就被吞没得干干净净。
“向上,戳!”韩重赟用力挥动宝刀,果断下令。
紧贴在营墙内侧的汉军士卒齐齐将长枪上捅,鲜血飞溅如瀑。正在试图翻墙而入的悍匪们被锋利的矛锋贯胸而过,惨叫着丢下兵器,在半空中手舞足蹈。又一排绿林同伙蜂拥而上,用手压住他们尚未死透的躯壳,脚踩着他们的后背继续向内攀爬。每个人都瞪着通红的眼睛,每个的面目都异常狰狞。
“别慌,别慌,撤枪,继续戳,戳死他们!”杨光义策马沿着营墙内侧跑动,一边挥枪捅死已经跳过营墙的漏网之鱼,一边大声鼓舞士气。
“别慌,别慌,撤枪,继续戳,背后交给我们!”左一都幸存的骑兵们紧跟在杨光义身后,像梳子般沿着营墙内绕着圈子。遇到已经冲进营内的敌兵,挥手就是一刀。遇到敢不服号令,掉头逃命的自己人,同样也是挥手一刀。
一排拖着尾焰的火箭从半空中落下,将骑兵们放翻了七八个。杨光义心疼得哇哇大叫,手中骑枪舞得宛若一只车轮。又一排拖着尾焰的火箭呼啸而至,大部分都被骑枪带起的气流搅飞,在黑暗中不知去向。然而,却有几支流矢穿透了骑枪的防御圈儿,两支命中他的后背,四支射中了他胯下的坐骑。
可怜的战马向前继续努力跑了几步,悲鸣着缓缓跪倒。通人性的良驹,至死,也不肯摔伤自己的主人。下一个瞬间,杨光义背着两根雕翎箭从血泊中跳起,徒步冲向营墙。手中骑枪向前猛探,将一名刚刚跳进来的山贼头目戳了个透心儿凉。然后又拧身戳翻另外一名山贼喽啰,咆哮着将尸体甩出营外。
“冲这来,爷爷在这儿!”他挥舞骑枪,疯虎般沿着营墙左冲右突。麾下没有一合之敌。有名刚刚翻入营地内的土匪被他疯狂的模样吓得胆寒,居然转过身,试图再次翻墙而出。杨光义快步追上去,一枪将此人从背后捅死。随即右手下压,左手上举,双腿和四肢同时发力,“啊——!”
尸体被骑枪直接挑上了半空,倒飞出四五步,将另外三名正在努力靠近营墙的山贼同时砸倒。
正对着杨光义所在位置的土匪们,果断避其锋樱。周围的危险局面,得到了大幅度缓解。“上马,杨将军上马!”两名骑兵牵着一匹失去主人的坐骑,如飞而至。马身上还带着前主人的血,顺着鞍子和金镫淅淅沥沥。杨光义毫不犹豫地就跳了上去,挥舞着骑枪继续在营墙内绕圈儿。见到某处吃紧,或者发现某个漏网之鱼,就怒吼着冲上去厮杀。不管对方是头目还是喽啰,皆不死不休。
在他和周围将士的努力下,单薄的营墙,始终固若金汤。然而,没有营墙防护的正门口儿,形势却越来越危急。凭着人数上的绝对优势,土匪们如同潮水向前扑,一波接着一波。每一波人浪退去,都留下数十具鲜血淋漓的尸骸。每一波攻击结束,都能将防御方的队伍磨掉厚厚的一层。
继续这样下去,甭说营内地只有区区三千将士,就是人数再增加五倍,填不满眼前这个血肉磨坊。韩重赟迅速意识到危机,咬着牙调整战术。“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随着三声短促的号角,弓箭手朝着营门口十步之内的区域,射出一波茂密的羽箭。
敌军的新一波攻势被提前终止,头目和喽啰们不得不仓惶后退。趁着两军脱离接触的瞬间,堵在营内门口的汉军步卒们迅速从方阵正中央让出一条通道。左三都两百名骑兵在都将李京的带领下,喷涌而出。于加速跑动中组成一个锐利的枪锋,直戳敌军正中央!
“那还不是刚才跟我一样的战术?到头来还得劳姓宁的冒死相救!”杨光义的眉头迅速皱成一团,对韩重赟不肯吃一堑长一智的举动,非常困惑。然而,很快,他脸上的困惑就被惊讶所取代,拉住坐骑持枪而立,目光死死盯着营门外的战场,瞠目结舌。
不光左三都奉命主动出击,战斗力最弱,绝大多数坐骑都换成了矮小愚笨漠北马的左二都,居然也冲出了营门。后者没有追随前者加速冲击敌阵,估计也追赶不上。后者在营门口,自家步卒的队伍前,缓缓聚拢,缓缓组成了一个方阵。宁子明宽宽的背影,就像一块长满了青苔的石头,横亘子在整个队伍的最前方,巍峨挺拔,风吹不倒,雨亦无法奈何其分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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乱世宏图 第四章 虎雏 (九)
第四章虎雏(九)
“这愣小子,又要干什么?”刹那间,杨光义的心脏就悬到了嗓子眼儿,质疑的话脱口而出拜师八戒全文阅读。
虽然打第一次见面时起,他就不喜欢宁子明,但是他却没恨到了巴不得对方立即去死的地步。更何况此刻二人一道被山贼们困在这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旷野当中,如果宁子明和左二都拼光了,汉军的反击力量就会又下降一大截。大伙平安脱险的机会,也同时又会减少数分。
然而战场行事瞬息万变,此刻杨光义想要阻止宁子明带领左二都骑兵出击,已经根本来不及!他唯一能做的事情,就是将堵窟窿的任务交给自己的副手,然后拨转坐骑冲向营门。以便发现宁子明遇险之后,也像先前此人发现自己遇险时一样,不顾一切舍身相救。
“不要轻举妄动!”还没等他冲到营门口儿,韩重赟坐骑,已经将去路牢牢封死。“是小肥自己要去的,他说至少有六分把握能全身而退!”
“怎么可能?”杨光义瞪圆了猩红色的眼睛,大声质疑。先前敌我双方还是相互试探阶段,他率部出击,都差一点身陷重围有去无回。此刻激战正酣,对手明显已经使出了全力,宁子明怎么可能从敌阵当中轻松杀进杀出。所谓六分把握,无非是安韩重赟的心,让身为主将的后者不至于进退两难而已。
“他坚持要出去试试美女总裁爱上我全文阅读!”韩重赟心里原本也没多少底气,看到杨光义的反应,愈发头皮发麻。然而,作为一军主帅,他却不能因私废公。咬了咬牙,瓮声瓮气地说道:“既然左三都和左一都已经相继出手,左二都就没有理由继续留在营内。反正早晚他都得上阵,跟李京在一起,好歹彼此还能替对方分担一些。”
这番话,完全是自己给自己吃定心丸。不仅仅杨光义听了之后,脸上的表情愈发焦急。韩重赟本人,额头上也涌出了无数虚汗。
左三都的老卒数量,远远高于左二都。左三都的大部分漠北马,也都换到了宁子明麾下。因此这两都骑兵,无论在奔行速度还是战斗力方面,都不属于同一个档次。亦不可能,分别承受一半儿的压力。
说时迟,那时快。就在韩重赟与杨光义两个忐忑不安的时候,左三都骑兵在都头李京的率领下,已经切入了敌阵。情知到了危机时刻,新兵老卒人人拼命,一个个将战马催得快若闪电,专门捡着敌军当中的弓箭手和刀盾兵位置践踏,所过之处,惨叫声响成了一片。
仓促间,敌将根本来不及调整部署。只能就近命令长矛兵和自家骑兵上前拦截。而仓促接到命令的绿林长矛兵和骑兵们,也压根儿没时间组织阵形。只能一股股飞蛾扑火般冲过去,或者被汉军左三都骑兵直接杀死,或者被远远地甩在战马的屁股后,对着一股又浓又湿的烟尘大喊大叫。
也有一些绿林中自认的高手,主动冲上前拼命。然而,他们平素赖以成名的武艺,在高速奔行的成队骑兵面前,忽然变得粗疏了十倍。
“杀!”都头李京对着突然闯到自己面前的一位古铜脸绿林好汉,拧枪便刺,根本不管对方手中的长刀已经快抵达自己头顶。古铜脸高手不愿意跟他同归于尽,只能收刀斜挡,将雪亮的枪锋从身前推开。没等他再度挥刀还击,李京连人带马已经从他身边疾驰而过。
第二杆骑枪如飞而至,逼得古铜脸放弃追杀李京的心思,横刀阻挡。第二名骑兵一击不中,立刻随着李京的马尾远遁。随即,是第三杆骑枪,第四杆骑枪,第五杆骑枪!古铜脸连挡五次,一招未能还击,急得哇哇乱叫。然而,第六,第七,第八名骑兵,又相继从他面前跑过,每个人都只狠命一刺,然后“立刻”消失,绝不多在他身上耽搁分毫
当第九杆骑枪刺至的时候,古铜脸已经汗流浃背,两臂发麻。第十杆骑枪却紧跟着第九杆而来,“噗”的一声,从他的肩窝刺了过去,挑断了他的锁骨。第十一杆骑枪刺中了他的小腹,第十二杆骑枪将他从马背上撞了下去,死不瞑目。
“别恋战,围着营地兜一圈即回!”李京挺枪刺死了一名挡路的土匪头目,又用马蹄将另外一名躲避不及的土匪弓箭手踩得筋断骨折。此番出击的目的是打乱敌军的进攻节奏,打击敌军的士气,所以他绝不会突入敌阵太深。在营门口捡完了便宜,立刻拨转马头,带领麾下的骑兵们向着营地左侧迅速反卷,蹄声“的的”,将营墙附近正准备翻发起第三次进攻的敌军,踩得抱头鼠窜。
分布在营地左右两侧和正后方土匪,整体数量和个体实力,都远不如他们营地正门方向的同伙。骤然遇到打击,立刻被汉军骑兵从阵地中央,切成了血淋淋的两层。前面一层,背对着李京和左三都的汉军骑兵,依旧在试图翻墙而过。后面的一层,则仓惶向远处撤去,再也无法给前面的自家袍泽提供任何支持。
“李将军!”
“李将军威武!”
……
营地内正在鏖战的汉军步卒看到自家骑兵大展神威,士气瞬间暴涨。手中长枪快速挥动,将正在翻墙的土匪们一个接一个,就像扎蛤蟆一样刺了下去。忽然发现身后动静好像不太对的悍匪们,则军心大乱,一边与营地内的汉军周旋,一边惊慌地回头。很快,攻势就再也坚持不下去,调转头,乱哄哄地逃得远远。
“传令,别追了!集中所有力量,正面凿穿营门!”又一次被弄了个灰头土脸,北方绿林道第二号人物,独眼狼孟凡润大声吩咐。
他的左眼在一次火并中被射瞎,只剩下右面一只眼睛可以视物。然而,却丝毫不损于他在太行山中的威望。特别是在最近一段时间,总瓢把子呼延琮久病在床的情况下,靠近泽、潞两州的大小山寨,几乎个个都被他拉拢在手,个个都开始唯其马首是瞻。
“凿穿,凿穿!”其他几个山大王们,气急败坏的重复。以十倍于猎物的兵力,却迟迟没有任何建树,反而被猎物硬生生从身上咬下了好几大块肉。对他们这些人的声望,绝对是个重大打击。如果再拖延下去的话,哪怕泽州守军,没胆子赶过来救援韩重赟等人。他们自己麾下的大小喽啰们,也会开始怀疑此战的价值。也会开始偷偷地保留力气,以备不时之需!
“呜——!呜——!呜——!”负责传令的喽啰兵们,奋力吹响号角。将几个山大王的共同决定,一遍遍向四下里重复
“呜——!呜——!呜——!”四下里,各寨喽啰纷纷以号角回应,每一声,都充满了愤怒与焦躁。
“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黑漆漆的旷野中,低垂的苍天下,数不清的号角声来回激荡。宛若饿急了眼的狼群,在对着天空发泄心中的绝望。
“呜——————————————!”猛然,一声低沉的牛角号,将先前的所有声音撕得粉身碎骨。
号声起处,汉军左二都忽然向前开始移动。不似左一都和左三都,他们移动得一点儿都不快,甚至有点儿对不住骑兵的名声。
他们的队形,也与前面两支骑兵截然不同。不是那种便于穿插冲刺的楔形,也不是常见的修长型攻击三角。而是一个方方正正的石块,带着马蹄击打地面的“轰隆”声,缓缓前推。队伍的正前方,没有任何突出点。四十杆骑枪,在马背上被端成了笔直的一道横线。(乱世宏图../41/414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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乱世宏图 第四章 虎雏 (十)
第四章虎雏(十)
每排四十杆骑枪,每杆枪之间的距离不足六尺,每两匹战马之间,则仅仅可容纳下乡邻的大腿和金镫老公试用期最新章节。
总计五排骑枪,前后两排之间,距离只有丈八。稍稍超过骑枪自身的长度,后排的枪锋,紧追着前排马尾。
两百汉军健儿排着呆板的方阵,踩着同样的步伐,缓缓向前。
如果不看他们的下半截,没人会把他们当作骑兵。如此密集的队形,只有步卒发起进攻时才会采用。而步卒对于这种齐整的方阵,通常也无法维持太久。一旦敌我双方发生接触,有的人自然会因为身手高超而突前,有的人则很艰难才能杀死对手,或者倒在对手枪下,他们所在在的位置自然会向内塌陷。因此用不了多长时间,整个方阵前半部分就会变得犬牙交错。
但是今天,宁子明却异想天开地,将步卒方阵给搬到了马背上。将骑兵进攻时灵活、犀利、迅速等诸多优势尽数丢弃,退而选择了像步卒那样尽最大可能地列阵而战。为了避免队伍因为移动过于缓慢,而成为羽箭的重点照顾目标。他甚至给每一名骑兵都配制了一面木头做的盾牌。戳在马鞍上,就能护住整个前胸。盾牌右侧还专门留了一个半月型豁口,刚好能架住骑兵紧握于右手中的枪杆。
数名绿林好汉策马急冲而至,看到忽然横在自己必经之路上的枪林,脸上明显露出了一丝愕然。这不是骑兵!任何稍有作战经验的人都知道,骑兵的强大攻击力,一半儿来自于胯下战马的速度。一旦失去速度优势,骑兵在单打独斗中,甚至连最普通的朴刀手都不如。后者完全可以凭借灵活的步伐跳到骑兵侧后,然后趁着战马艰难转身的功夫,给马背上的骑兵致命一击。
然而,谁也不能说那整整五排缓步前冲的队伍,是一伙长枪步卒。虽然他们舍弃了速度,但居高临下的优势却依旧在。并且他们也轻易不会落单,两名相邻的骑兵之间几乎没有任何空隙,盾牌贴着盾牌,马镫蹭着马镫。无论谁想绕到一名骑兵的身后,都必须先承受两到三杆骑枪的攻击。
“稀嘘嘘——!”没等绿林好汉们从错愕中恢复清醒,他们胯下的坐骑抢先做出了反应。奋力将身体侧转,几乎贴着对面的骑兵方阵向两翼奔逃。
作为聪明而又敏感的动物,战马出于本能地,避免将自己和主人送进险地。然而,这个本能,今天却断送了其主人的性命。被战马带着侧转身体的绿林好汉,很难再对骑兵方阵产生威胁。而缓缓向前移动的骑兵方阵里,却至少有三到四杆骑枪同时刺向了他的身体。
“啊——!”被刺中的好汉厉声惨叫,凄凉而又不甘。论武艺和马术,他们个个都能打对面十个。可是他们连施展武艺和骑术的机会都没有,便被迎面而来的骑枪给扎成了筛子只婚不爱:错嫁...最新章节!
“轰!轰!轰!轰!”整齐的方阵继续向前。冰冷的枪锋上,染着星星点点的红。作为第一批尝试新战术的骑兵,左二都的弟兄们个个同样震惊异常。几乎没有人敢相信,平素对骑术要求最高,同时也最为惨烈的马上对决,竟然会变得如此简单!
你几乎不需要做任何动作,只要努力保持队形即可。敌将会主动往你的枪尖上撞,并且在相撞之前的一瞬间,还会被其胯下的战马带着侧转身体,露出防御最为虚弱的软肋!
你也不需要考虑如何躲避敌军的攻击,左右两侧紧挨着自己的同伴,胯下战马根本没有改变方向的余地。此时此刻,人和坐骑都只剩下了一个最简单的选择。向前,向前,杀死对手,从对手的尸体上踏过去,直到前方空无一人。
“呃!呃!呃!呃!呃!”几个反应速度足够快,及时拉住了坐骑的绿林好汉看着缓缓前推的骑兵方阵,嘴里发出绝望的悲鸣。
以往的骑兵对决,双方摆出的都是纵阵。交手的瞬间也都是一对一,一击不中即扑向下一个,绝不会出现一个人同一瞬间需要应付三人以上,或者停下来马来互相对砍的局面。而现在,他们却弄不清楚自己究竟要同时面对几杆骑枪,也找不到任何空隙与敌人错镫而过。只要两军相交,就是一个打一群!
“轰!轰!轰!轰!”正在小步加速慢跑的漠北马,可不管对面的人是否停下来观望。食草类动物合群的特性,使得它们在彼此靠近时,本能地生出一种安全感。而只要整个队伍中大多数的同伴都在继续前进,它们就不会单独停在原地。只会随着大队迈动四蹄,无论挡在前路上的是虎豹还是豺狼。
“奶奶的!”虎头寨大当家张黑虎朝地上狠狠吐了一口浓痰,大声叫骂,“真他奶奶的邪门儿。走,好汉不吃眼前亏,咱们绕到侧面去!”
“绕,绕侧面去!”周围骑着马的绿林好汉齐声响应,纷纷拨转坐骑,设法躲开方阵的正面。四十匹战马并行,宽度不过百步。只要避开正对着方阵这一百步的宽度,大伙就可以重新从攻击其侧翼,给刚才稀里糊涂死去的其他豪杰讨还血债。
他们的想法非常聪明,只可惜,此刻战场上的骑着马的绿林好汉只是少数。九成以上的其他山贼,都没有坐骑,只能徒步接敌。看到庞大的骑兵方阵朝着自己头顶压来,他们也本能地选择了避其锋樱。一时间,骑着的好汉与徒步的豪杰你推我搡,彼此争相夺路,居然在战场上挤成了一个个疙瘩,谁也无法达成最初的目标。
“保持队形!”“保持队形!”“保持队形!”汉军骑枪方阵中的为数不多的老兵们,扯开嗓子向四周提醒。作为战场上摸爬滚打多年的幸存者,他们对战机的觉察远超过常人。经历了最初的震惊之后,迅速就意识到,己方看似胡闹的骑兵密集方阵,是今晚大伙脱困的最佳选择。顿时一个个抖擞精神,将平素训练时要求的动作,不折不扣地执行到底。
“保持队形!”“保持队形!”“保持队形!”方阵中的汉军新兵,嘴巴机械地重复。对于骑战,他们心中并没有太多固定概念。既然宁将军觉得密集阵形好用,既然老兵们主动带头,大伙就毫不犹豫选择追随便是。反正换一种阵形和作战方式,效果未必如眼前好。大伙也未必能打得如此轻松。
在老卒和新兵们的齐心协力下,骑枪方阵,变得愈发严整。像一把笨重的梳子般,沿着略带一点向下坡度的地面,笔直地向下推进。遇到挡路的敌军骑兵,碾过去直接扎成筛子。遇到挡路的步卒,也是碾过去直接扎成筛子。
他们的速度算不上快,漠北马也从不以速度见长。然而,他们在行进时,却不带丝毫停滞。一伙来不及躲避的绿林朴刀手,转眼间就推翻在地,然后不见踪影。一伙绿林弓箭手慌慌张张地射了几支雕翎,然后撒腿向两侧奔逃。跑得最快的十数人侥幸逃出生天,跑得稍慢的数十人,却被骑枪接二连三地戳倒,然后被马蹄踩成一堆堆肉泥。
“呀——!”眼睁睁看着一百多名同伙,连个泡都没冒,就被骑枪方阵活活碾死。紧跟在弓箭手队伍后的一伙山贼,立刻士气崩溃。想都不想,转身向后逃去。唯恐跑得太慢,步了弓箭手们的后尘。
另外一队长枪手正奉命前来阻敌,队伍被自家溃兵一冲,立刻四分五裂。而结不成硬阵的长枪兵对上骑兵,等同于主动送死。是以连续努力了两次都没能收拢队伍之后,领军的绿林头目立刻选择了放弃。将身体一转,果断加入了逃命的队伍。
“保持队形!”“保持队形!”“保持队形!”骑枪方阵中的新兵和老卒,齐齐扯着嗓子互相提醒。声音越来越高,越来越高,气势直冲霄汉。
太过瘾了,这样打仗才叫打仗。与自家左二都相比,周围的敌军,全都是被捕猎的野兽。你只要策马追上它们,就可以轻松地将他们干掉,不必考虑自身伤亡,心里也不会有任何负疚。
不,眼前的敌军连野兽都不如!被捕猎的野兽当中,难免还有野猪和狗熊,情急之下反扑,尚能逼得猎户们退避三舍。而此刻的山贼草寇们,却几乎没有丝毫还手之力。要么被当场戳死,要么撒腿逃命。即便偶尔有人停在原地顽抗,攻击力孱弱得也如同调转屁股的野驴。
“保持队形!”“保持队形!”“保持队形!”他们大声叫喊,不断缓缓地加速,加速,再加速。就像沿着山坡向下滑动的一方巨石。
谁也不敢说他们快,但凡是主动避让到两翼者,却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他们呼啸而过,来不及对他们发出任何反击。谁也不敢说他们的队伍庞大,但凡是挡在他们去路上者,却无不惨叫着死于非命,却始终无法令他们停留分毫!
注1:有网友提前猜对了,是翼骑兵战术。小肥同学开始慢慢放光了。
注2:关于更新,这几天带着孩子们回国,人困马乏,所以更新无法保证。很快就要返回家中了,然后会开始一段补欠账时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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乱世宏图 第四章 虎雏 (十一)
第四章虎雏(十一)
“怪不得他当初要换漠北马驭万蛇:特种兵狂妃全文阅读!”杨光义的眼睛迅速眯缝成一条细线,盯着渐行渐远的左二都骑兵方阵,浮想联翩。
若论短途冲刺,辽东马能将漠北马甩得看不见影子。可若是论负重能力和长途快步行走,则漠北马无疑是天下第一。此外,漠北马还有笨拙、反应迟钝和对危险敏感度不高等诸多缺点,刚好用来适应战场上血腥与嘈杂。
“他总是这样!”韩重赟则在马背上,昂首挺胸,满脸自豪。“我就知道他不是不懂辽马的宝贵!谁把他看成傻子,谁才是真正的傻子!”
最后一句话,打击面儿可就有点儿广了。令他身边的几个指挥,纷纷红着脸摇头养个仙女当老婆最新章节。然而,大家却谁也没心思跟韩重赟较真儿,所有目光,都紧紧盯在左二都的将旗下,盯在那个缓缓移动的骑枪方阵上。唯恐稍一分神,就与和百世罕见的奇景擦肩而过。
那不是骑兵,稍微懂得一点儿骑战的人,都知道方阵理念与传统骑兵的精髓背道而驰。那也算不上什么神来之笔,如果换了对手是汉军精锐,或者相对正规一些的地方团练,在场诸将,至少能找到二十种以上方法,遏制住骑枪方阵的攻势,然后将其彻底埋葬。
然而,在可视范围有限的夜间,对手又为未曾受过任何严格训练的土匪,彼此之间也不齐心的情况下,它却是一记无法抵抗的杀招!漠北马跑得再慢,也比人的两条腿快。漠北马再矮,马背也比普通人的肩膀高。两百匹战马排着整齐的方阵隆隆而来,光是气势,已经令挡在路上的山贼草寇们个个腿脚发软,更何况马背上,还有一排正在滴着血的骑枪?
当者披靡!
无论骑着马的绿林好汉,还是结着队的山寨豪杰,都对这突然出现的怪异骑枪方阵束手无策。最初,还陆陆续续有不甘心者,冲上去试图力挽狂澜。然而,很快,他们的尸体,就挂在了骑枪上。随着方阵移动的速度越来越快,倒在方阵前的“好汉”越来越多,敢于再冲上去阻路的英雄,就变得寥寥无几。到后来,几乎所有绿林好汉和“英雄豪杰”们,都不再试图螳臂挡车,有的甚至干脆抢先一步给方阵让开去路,以免因为动作太慢,周围人群过于拥挤而被骑枪方阵活活碾死。
“杨光义,带上你的左一都,连同右一,右二两营,出击!护住宁子明的左翼。不准任何敌军干扰他!”正在众将看得如醉如痴的时候,韩重赟忽然大吼了一嗓子,将所有人的目光硬生生从前方拉回中军。
兴奋地挥舞着胳膊,年少的小韩将军豪情万丈,“其他人,跟着本将护住宁将军右翼。咱们杀出去,给那些山贼一个点颜色看看!”
他没看错人,宁小肥绝不是别人的累赘!只要你能给他足够的信任,他就会在你意想不到的时刻,给你一个意想不到的惊喜。
他当初的选择没有错,即便失去了二皇子这个扎眼的身份,宁小肥也不会变成池中之物。他一定会振翅而飞,一飞冲霄,一鸣惊人。
而他韩重赟,就是这个奇迹的预见者和见证者。是创造奇迹之人的刎颈之交。并且可以与此人相伴而行,并驾齐驱,甚至能领先半步,傲视九霄!
“快,趁山贼们还没反应过来,咱们护着宁子明,直冲其中军!”唯恐麾下将士不明白自己的想法,韩重赟连传令兵都不用了,自己挥舞着令旗在营地内来回跑动。“快,咱们今晚只有这一次机会,如果能把握住,此后在泽州就能横着走。无论是那些山大王,还是结寨自保的土豪大户,见了咱们,都会主动退避三舍!”
“末将明白!”“属下遵命!”“知道啦,啰嗦!赶紧让人竖起你的帅旗。全军出击!”“给贼人点颜色看看!”众将士七嘴八舌地答应着,该上马的上马,该整理队伍的着手整队。很快,就一**地从营地正门冲了出去,沿着骑枪方阵留下的血路,呐喊而前:
“给贼人点颜色看看!”
“小宁将军,我们来啦!”
“杀贼,杀贼!”
……
三千对数万,大伙原本以为今晚即便侥幸不死,至少也要损兵折将。而现在,却可能杀出生天,甚至创造一个以少胜多的奇迹。试问,作为一名武夫,谁人会不感到精神振奋?谁人不会士气百倍?
沿途的山贼流寇们,则叫苦连天。刚刚被骑枪方阵给碾过一遍,自家同伙临死前的悲鸣声,还在耳畔萦绕不去。忽然间,又遇到两群信心十足的生力军,谁还有什么心思去以死相搏?随便应付了几下,便纷纷向更远处避开。唯恐损失太大,折光了自家本钱!
还有更甚者,干脆连应付都不应付。直接将自家队伍拉开。反正避一次也是避,避两次也是避,避一百步和避五百步也没太大差别。自己这边战斗力最强的太行老八营还没出手,等老八营出手之后,大伙再相机而动,也不为迟。
如此一来,真正肯挡在韩重赟和杨光义等人面前的敌军,竟然十不存一。连同那些好不容易才绕到骑兵方阵侧后,准备实施反击的绿林好手,也再度纷纷拨转坐骑,避免玉石俱焚。
很快,韩、杨二人所带的队伍,沿着方阵所留下的通道两侧,再度拓出两条直线。三路大军遥遥呼应,呈品字形,朝敌军的帅旗方向碾过去,碾过去,碾过去,无可阻挡。
“孙大头,你带着重甲营上。堵住他们!”
“杨斌,杨斌,你带神箭营跟在重甲营身后,羽箭阻敌。敢回冲本阵者,给我一并射杀!”
“老噶哒,你的骑兵呢,别留着下崽子,绕,绕远些,绕到侧面和背后去攻击他们!”
“刘祖德,你给我带队督战。不准任何退过那棵老榆树。退过者,当场格杀勿论!”
……
眼睁睁看着那个从汉军营门口冲出来的骑兵方阵越跑越快,越跑越稳,越跑越迫近自己的本阵。北方绿林道第二号人物孟凡润,仅剩下的那只眼睛变得通红。挥舞着门板宽的一把钢刀,在帅旗附近来回奔跑,将压箱底的力量,接二连三地派了出去。
他不能输,否则,最近趁着呼延琮倒霉,好不容易才抢到手的权力,就不得不再度交出。他也不能退,绿林不是军队,没有避实就虚这一说。打顺风仗时,大伙个个争先恐后。可万一落了下风,帅旗动摇,则大伙肯定是争相逃命,各不相顾。唯恐逃跑的时候落在别人后边!(乱世宏图../41/41423/)--
( 乱世宏图 /57/57373/ )
乱世宏图 第四章 虎雏 (十二)
第四章虎雏(十二)
“结阵,结阵,刀盾手上前,长枪兵跟在刀盾手身后韩国之飓风偶像最新章节。四排横阵!”不光独眼狼孟凡润一个人知道此战到了最关键时刻,重甲营指挥孙大头,同样是个明白人。
其他应邀前来劫杀汉军的绿林綹子可以退,唯独太行内八营绝不能退。他们是北方整个绿林道的菁华,也是整个北方绿林道的脸面。呼延大当家父子三代卧薪尝胆,才使得内八营有了当前这种规模。才使得太行山二**寨,数十小寨的英雄豪杰心甘情愿地追随在同一面大纛下。如果内八营被一伙新兵给打残了,整个北方绿林联盟,也必将分崩离析。
此外,作为二当家独眼狼的铁杆,他一定会在劫难逃。呼延大当家虽然表面上看起来粗鄙昏庸,却牢牢地做了十年太行山总瓢把子。此刻病得行将就木,才给了独眼狼孟凡润和他这些人可乘之机。万一呼延琮哪天突然又痊愈了,并且正好拿住了众人损兵折将的把柄,山寨里头空出几把交椅,挂起几十颗人头,便是必然!
“结阵,大伙赶紧结阵!山寨养大伙多年,看的就是这一天!”
“结阵,战马怕长矛。把阵结严,顶住他们!”
“顶住,顶住,二当家在看着大伙!”
……
俗话说,一个篱笆三个桩。孙大头人品虽然不堪,手下却也网罗了七八个心腹爪牙。在他们的努力约束下,重甲营好汉们硬着头皮向前,抢在自家溃兵冲动中军之前,在其必经之路上组成一道铁墙。
“嗖嗖嗖——!”没等重甲营把方阵列稳,紧随其后的神射营,已经对空发出数百支羽箭。精钢打造的箭镞映着火光,掠过大约四十步距离,将溃退下来的头目喽啰们,射翻了整整一大片。
“哎呀——!”“娘咧——!”“缺八辈子德的家伙,你朝哪射呢?!”“杨蛋蛋,老子做鬼也跟你没完!”
哭泣声,责问声,咒骂声,交替而起。被射翻在血泊当中却又没当场死去的喽啰们,手捂伤口,眼睛瞪着羽箭来临方向,目光里充满了仇恨。陆续退下来的其他绿林好汉们,则被血淋淋的先例镇住,不得不暂且停下脚步,站在伤者和死者的尸体旁,冲着神射营的将旗大喊大叫。
骑枪方阵与逃得最快的这批人之间,还有很大一段距离。众人身后,也还有数以千计的同伙可阻挡骑兵的马蹄。本以为今晚一定能平安脱离险地,谁料想到,在最后一刻,却遭了自家人的毒手!
“重甲营前三十步,无论是敌是友,凡是进入者,格杀勿论!”被骂做羊蛋蛋的神射营指挥使杨斌,面色却丝毫不为袍泽的死亡所动。狠狠挥了一下钢刀,大声喝令。
“重甲营前三十步,凡是进入者,格杀勿论!”
“重甲营前三十步,凡是进入者,格杀勿论!”
“重甲营前三十步,凡是进入者,格杀勿论!”
……
副指挥使胡琳,队将李季等,带领各自麾下的弓箭手们,扯开嗓子,大声重复。同时用力将手中的角弓左右摆动,示意溃退下来的山贼们绕开自家中军,向两翼分散逃命。
射杀溃退下来的绿林同道,绝非他们的所愿。但如果任由这些家伙继续没头苍蝇般乱跑,冲动了重甲营刚刚组成的军阵。此战大伙将输得毫无悬念。故而,两害相权,他们只能取其轻!
这个一念之仁,不知道救了多少绿林同伙的性命霸气宝宝:这个爹地我要了全文阅读。挤在羽箭覆盖区域边缘,骂骂咧咧的大小喽啰们,迅速领悟了胡琳等人的暗示。调转身形,一边诅咒着杨斌的祖宗八代和下三代,一边向两侧鼠窜而去。
“神射营,挽弓,前方四十步,预备——放!”指挥使杨斌,依旧是那幅冷冰冰模样。拖着长声,再度命令麾下弓箭手们泼出一片死亡之雨。
这一轮无差别覆盖,只伤到了十几个慌不择路者。其余大多数绿林好汉们,都本着好汉不吃眼前亏的原则,避开了自家中军,撒腿向两翼绕行。
转瞬间,重甲营的方阵前,就空出了一大片区域。溃退下来的人流到这里自动一分为二,比剪子剪开的布匹还要整齐。而紧追着溃兵而至的汉军骑枪方阵,则“轰隆隆,轰隆隆,轰隆隆……”拖着呼啸,一头冲进了绿林神射营的最佳攻击范围。
“前方四十步,预备——放!”杨斌深吸一口气,第三次发出覆盖射击命令。用那么多绿林同伙的性命,他想换取的,就是这一刻。当数百支雕翎呼啸着腾空的刹那,他仿佛看见,无数古代名将同时向颔首而笑。
慈不掌兵。只有对自己人下得了狠手,才能更狠的对待敌人。五百名弓箭手的一次齐射,足以在四十步远的位置上,射出一条十丈长,半丈宽的死亡陷阱。任何踏入这个陷阱中的人,无论武艺高低,都必将被乱箭攒身,死得惨不堪言。
然而,这一切,却只存在于他以往的经验和现在的假想。五百支羽箭如愿落进的指定区域,攻击范围的宽窄和长短也合乎他的预料。然而,却没带来多少死亡。
就在羽箭腾空而起的刹那,方阵中有数名老兵齐声喊出了两个字,“举盾!”。骑在马背上的其余将士,迅速将木制的盾牌托了起来,斜着挡在了自己的头颅和身体前。
“笃!笃!笃!笃!笃!笃!”箭落如雨,砸在盾牌上发出和尚敲木鱼般的声音。急速狂奔而来的骑枪方阵被砸得轻微颤了颤,从箭雨下一冲而过。
漠北马跑得虽然不快,但也是马。
跨越半丈宽的距离,对于已经加起速度的漠北马来说,所需也不到一个弹指。五百支破空而来的的羽箭,一大半儿都射到空地上。剩下的一小半儿要么被盾牌所阻挡,要么没有射中人和马的致命部位。当箭雨过后,整个方阵中除了十七八个运气差到了极点的倒霉蛋外,其余皆安然无恙。
即便这十七八个倒霉蛋,也没有尽数倒在当场。受伤的人只要有一口气在,就不会主动坠马。否则,结果无异于自杀。而草食动物在数万年来对抗捕食者过程中自然形成的天性,也令受伤的战马只要还跑得动,就不会脱离队伍。而是尽力跟在同伴身侧,寸步不离!
“保持队形,后排加速补位。受伤者自己向前快跑,尽量靠向两边,找机会自行脱离!”按照平素的训练要求,队伍中的百人将,十将们,大声提醒。
“保持队形,后排加速补位。受伤者自己向前快跑,尽量靠向两边,找机会自行脱离!”队伍中的老卒带着新兵,将命令不停地重复。
每个人都知道该怎么做,但是,却没有一个还活着的人主动从队伍中离开。
胜利就在眼前,这一刻,他们对自己有信心,对主将宁子明同样有信心!
“轰隆隆,轰隆隆,轰隆隆……”骑枪方阵继续向前,仿佛刚刚经历的羽箭攒射,根本没给自己带来任何伤害。
三十五步,三十步,二十五步。碗口大的马蹄,几乎就要踏上了拦路者的头顶。
“举弓,再射!再射,然后自行射击!”太行神射营指挥使杨斌的嗓音已经变了声,残忍中透着疯狂。
他还有机会,漠北马跑得慢。他麾下的射手还能进行第二次覆盖,甚至第三次!不过是区区两百骑兵,不过是一伙刚刚放下锄头的庄稼汉。他就不信,对方的反应会一直像刚才一样及时,他就不信,对方能像传说中的百战虎贲一样,始终直面死亡!
无须他的督促,弓箭手们尽最快速度,不停地朝骑枪方阵倾泻雕翎。半空中,落下来的流矢乱如飞蝗,无穷无尽,一刻不停。
一匹战马跑着跑着,忽然悲鸣一声,轰然而倒。
随即,又是一匹,两匹,三匹……
鲜血开始在骑枪方阵的正前方,正中央,乃至侧后方飞溅。
整个方阵,迅速变得不再齐整。特别是承受羽箭最多的第一排,被射得犬牙差互。宁子明的认旗,也被射得千疮百孔。
然而,已经跑出速度的左二都队伍,短时间内根本不可能再停下来。哪怕他们已经只剩下了一百六七十人,哪怕对面拦路者已经严阵以待。他们依旧“轰隆隆,轰隆隆,轰隆隆……”地向前移动,正对着拦路者的头顶。
变了形的巨石,依旧是巨石。
残缺不全的枪阵,依旧是枪阵。
一百六十余干骑枪,一百六十余匹战马,一百六十多名汉子。“轰隆隆,轰隆隆,轰隆隆……”地冒着箭雨飞奔向前。
“轰隆隆,轰隆隆,轰隆隆”地奔向对面的敌军。
忽然,所有马蹄声都消失不见。
骑枪方阵从箭雨中冲出,与拦路者迎面相撞!
刹那间,血肉横飞,地动山摇!(乱世宏图../41/414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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乱世宏图 第五章 黄雀 (一)
第五章黄雀(一)
枪折,马倒,整具的尸体与破碎的残肢上下翻滚,拦路的重甲步卒枪阵四分五裂我被丧尸了100年全文阅读!
数匹失去主人的坐骑,在破碎的步卒方阵中左冲右突,将转身逃命的重甲长枪兵一个个踩得鬼哭狼嚎!
阵破了,由五百重甲长枪兵组成的拦路方阵,被撞破了!他们曾经拦下过楔形、箭矢、锥形……,以及其他各式各样的骑兵突击阵列,今天,去被同样的方阵,在毫无花巧的正面碰撞中,砸了个粉身碎骨。而左二都的骑枪方阵,却依旧剩下了大半截,继续“轰隆隆”发着雷声,朝后面的弓箭手碾压过去,人与战马身上,俱是鲜血淋漓。
大部分血都是绿林好汉们的,只有一少部分,来源于他们自己的袍泽。漠北马对危险反应迟钝,高速奔行中即便看到如林长枪,也很难及时调转身形。而大多数拦路者却在两军相撞的最后关头,被飞奔而至的马群吓得失去了拼命的勇气。纷纷侧转身形,试图避开高速冲过来的马蹄和枪锋……
结果就是,重甲长枪阵碎,而骑枪方阵,被崩去了一大块后,却依旧保持着完整。阵列完整的骑兵借着惯性高速冲进了枪阵后边的太行神射营,万钧巨石砸上了一堆鸡蛋……
还没从自家重甲步卒方阵崩溃中缓过神来的绿林弓箭手们,几乎张大着嘴巴,就被骑枪给挑飞到天上。一具具尸体在半空中交替翻滚,血如暴雨般洒得到处都是。排成四行的横阵,转眼间就从正中央处被撞出了一个巨大的断面儿,先前不幸站在断面位置者,或者当场被杀,或者身负重伤,在血泊之中翻滚哀嚎。他们站在断面两侧侥幸没有被枪阵正面相撞的同伙却没有一个俯身施救,而是继续愣愣地站在原地,愣愣地握着手里的角弓,好半晌,才终于发出一记声嘶力竭的哀嚎,转过身,飞一般向两侧黑暗中远遁。
“保持队形,继续杀贼!”宁子明挺直腰杆左右看了看,大声呼喝。先前跟敌军枪阵相撞的刹那,他左侧的亲兵重伤身死,右侧的亲兵肩膀上被捅出了个窟窿,此刻趴在马鞍上奄奄一息。然而,他本人却在亲兵们的全力保护之下,毫发无伤。将手中骑枪使得宛如蛟龙般,凡是遇到挡路者,皆一枪刺翻在地。
“杀贼——!”“杀贼——!”“杀贼——!”已经完全被战场狂热所笼罩的弟兄们,扯开嗓子大声重复。丝毫没有意识到,自家方阵中的弟兄数量,已经不到原来的三分之二!损失三成必导致崩溃,那是对僵持状态中的敌我双方而言。像今晚这种酣畅淋漓的作战,即便周围的袍泽倒下去一大半儿,剩下的幸存者们,依旧会百死而不旋踵!
“杀贼——!”“杀贼——!”“杀贼——!”他们高声大叫着,刺翻沿途遇到的所有敌人。他们一个个都变得勇冠三军。这一刻,恐惧与疲惫与他们彻底无关。他们武艺精熟得如同绝代宗师,而胯下的坐骑,则从漠北驽马变成了风露紫和特勒骠。他们如同捕猎的狮子般彼此娴熟配合,结队扑向对手。而敌人则变成了逃命的野鹿和黄羊,被他们从后面追赶着,一个接一个杀死,根本没有勇气回过头来抵抗。
一支原本被派往侧翼的太行内营喽啰匆匆忙忙被调过来阻拦,还没等抵达,就被自家溃兵冲散了近半儿。剩下的被骑枪方阵一扫,立刻如风卷残云般消失不见。
又一支内营骑兵被其统领逼迫着横上前拼命,也没被等抵达,便被溃兵卷走了一大半儿星际淘宝网最新章节。剩下的勉强支应了几下,发觉情况不妙,果断拨转了马头,落荒而逃。
第三支上前拦路的队伍崩得更快,几乎没等跟骑枪方阵接触,就自行溃散。大小喽啰们你推我,我搡你,争相逃命。像收割时的麦子一般,被自己人和追过来的战马一片片割倒。尸体被无数双逃命的大脚踩过,转眼间就变成了一堆堆血肉模糊的烂泥。
不是没有好汉敢于停下来搏命,然而在自家溃兵的洪流当中,他们就像失去根基的烂木头一样,被冲得摇摇欲坠。好不容易才站稳脚跟,迎面正对上左二都骑兵冰冷的枪锋。挟着战马飞奔而产生的冲力,“呯!”地一声,就将拦路者连人带兵器撞得腾空而起,徒劳地留下漫天的血雨。
“呯!”宁子明斜压枪杆,刺中一名横在自己必经之路上的绿林好汉。锐利的枪锋借助巨大的惯性,像撕纸一样撕开了此人胸甲。白蜡杆削制的枪杆被来自的抢锋处反冲力挤压,瞬间弯成了一张巨弓。紧跟着,对手的尸体被高高地挑起,“巨弓”迅速弹开,将尸体像捶丸一样射向逃命者的头顶。
几名溃兵被当场砸倒,还有几名被砸得踉踉跄跄。没等倒地者爬起来重新迈开双腿,左二都的骑兵们已经从背后追上。数杆骑枪呼啸而过,将这几个倒霉的家伙,接二连三地挑起来,甩出去,变成一具具尸骸。
没有人顾及方阵的两侧,尽管两侧全都是敌军。他们的目标很明确,跟着自家宁将军,直扑对方帅旗。只要将土匪们的帅旗砍翻,大伙便彻底锁定了胜局。失去了指挥中枢并且士气濒临崩溃的土匪们,即便人数再多,也只是一群没头的苍蝇。要么乱哄哄地逃走,要么留下来准备被大伙全部杀死!
“刘祖德,刘祖德,督战,督战!你倒是给我督战啊!”绿林好汉们的帅旗下,先前稳坐太行群豪第二把交椅的孟凡润,叫嚷声里已经带上了哭腔。“黑老二,黑老二,给我擂鼓,擂鼓,让所有人向中军靠拢,靠拢!咱们人多,咱们一人一口吐沫就能淹死他们!”
自己这边人多,此乃他最后的精神支撑。拥挤在帅旗附近,此刻至少还有一千多弟兄,周围还有无数乱哄哄的营头,而对面冲过来的,不过是区区百余骑!只要有人肯做出牺牲,只要有人肯舍命让那支骑兵的速度慢下来,大伙未必没有重新翻盘的可能!
然而,眼睛里头看见的现实,却是如此的冷酷无情!
负责督战的刘祖德不是不尽心,督战队手中的钢刀,光是砍自己人,就已经砍得到处都是豁口。只可惜,溃兵没能的数量却一点儿都没减少,反而越砍越多,越砍越多。最开始,还有人肯绕路而去。到后来,溃兵们干脆高举起兵器,跟督战者厮杀在一起,以命换命。
没等那支骑兵冲到近前,督战队就被溃兵杀散了。独眼狼孟凡润清楚地看见,执行督战命令最果断的几个亲信,被溃兵们乱刀剁成了肉泥。随即,他又看见自己所倚重的刘祖德,放弃阻拦溃兵,逆着人流朝前冲去。踉踉跄跄,踉踉跄跄,背影就像汪洋中的一只孤舟。
一波新的溃兵之潮涌来,刘祖德的背影彻底消失不见。“后退者斩!”独眼狼孟凡润猛地发出一声哀嚎,拔出佩刀,朝着前方冲去。一名逃过来的溃兵被他迎头砍翻,另外一名愣了愣,本能绕路而走。孟凡润却不肯放过他,追上去,从背后将此人捅了个透心凉。
一名溃兵从侧面推了他一把,将他推得踉踉跄跄。“后退者斩!”孟凡润一个拧身斜劈,将这名溃兵砍去半个肩膀。随即,又来了一招夜战八方,钢刀横扫竖剁,将靠近自己的喽啰全都杀死。
“杀回去,跟着我冲。咱们人多!”身边顿时一空,他扯开嗓子大喊。然而,却没有任何人回应。所有溃退下来的残兵,就像看白痴一样看着他,然后继续绕路而走。
“杀回去,老子平素待你们不薄,你们不能……”孟凡润大喊大叫,挥舞着钢刀去抓人。却被溃兵们像避瘟疫般避开。
没人相信他还能力挽狂澜,大势已去,逃命才是第一要务。什么二当家,什么绿林第几把交椅,此刻皆比不上一双快腿。“你们都看着,老子自己去死,老子二十年后又一条好汉!”孟凡润大喊一嗓子,放弃追杀逃兵,掉头迎向滚滚而来的骑枪方阵。独眼中,血水混着泪水淅淅沥沥,淌了满脸满身。
“呼——!”一匹高头大马,忽然从溃兵中横穿而至,掠过他的身侧。马背上的骑手猛地一弯腰,拉住他的绊甲丝绦,然后抢在骑枪方阵追上来前,如飞遁去。
“放下我,让给我去死,让我去死!我要跟他们拼命!”孟凡润像小鸡般被吊在半空中,双手双脚不停地挣扎。带着三万多弟兄伏击汉军三千,原本必胜之局,却被汉军用两百骑兵给杀得浮尸遍地。即便他能成功逃回山寨,大当家呼延琮,和山寨里的其他老人们也饶不了他。
“拼命个屁!”一个熟悉而又令人畏惧的声音,在他耳畔忽然响起。北方绿林总瓢把子,大当家呼延琮狠狠将他朝一匹空着鞍子的战马背上一丢,喘息声仿佛无数碎瓷片在摩擦,“常思带着人马早已经围上来了,你拼光了对方,结果照样是全军覆没!”
“啊——!”孟凡润被吓了激灵灵打了个冷战,所有理智瞬间恢复。顾不得屁股上的疼痛,张开独眼四下观望。果然,看到数不尽的灯球火把,正从四面八方围拢而来。他麾下的绿林豪杰们,无论先前被敌军击败的,还是躲在黑暗里做壁上观的,此刻全都成了惊弓之鸟。乱哄哄地顺着丘陵之间的空地,仓惶逃命。
“老子不是救你,老子不能眼睁睁地看着自己弟兄被人杀!”正错愕间,耳畔又传来了呼延琮愤怒的声音,很虚弱,却不容抗拒,“赶紧去给老子收拢弟兄们一道突围,否则,你百死莫孰!你以为就你聪明,知道勾结泽州豪强对付官军。就不想想,这当口,得有多少人等着拿咱们的脑袋献给常思做投名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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乱世宏图 第五章 黄雀 (二)
第五章黄雀(二)
“啊,啊——纵横三国之我是张辽全文阅读!”孟凡润大惊失色,随即羞愧得恨不能一头倒栽到马下把自己给当场摔死。最近这段时间,他自己一心想着如何趁呼延琮卧病在床期间建功立业,抢班夺权。一心想着如何给官军一个下马威,如何获取地方豪强拥戴。却万万没想到,那些地方豪强之所以主动向绿林道示好,乃因为他们以前作恶太多,怕常思揪住不放。而万一有办法将功赎罪,他们又怎会在乎砍下几个土匪流寇的人头?
“除了老子身边的亲兵之外,其余所有人把火把立刻给老子熄了!不想死的,悄没声地跟着老子走!”那呼延琮,却不管孟凡润到底对自己的话能理解几分。伏在马鞍上喘了几口粗气,猛地又直起腰,扯开干涸的嗓子咆哮。
“是大当家!”
“大当家来救咱们了!”
“跟当家走!”
“把火把熄了,把火把熄了。你没听见大当家的话吗?!”
“熄了火把,跟着大将军走。官军对这里没他熟!”
……
附近乱哄哄的溃兵们,瞬间就找到了主心骨总裁吟最新章节。彼此大声提醒着,向呼延琮的将旗附近集结。而呼延琮本人,则命令亲兵努力将自己的将旗举得更高,将仅有的几支火把点得更旺盛!像一颗耀眼的星星般,指引着绿林好汉们朝临近的某处山沟里钻去。
“呼延大统领来了,跟上他,跟上他一起杀出去!”
“呼延大当家来了,跟上他,跟上那杆将旗!”
……
周围更远一些的位置,其他各营各寨的绿林好汉们,很快也通过众口相传得到了消息。尽可能地收拢各自麾下的喽啰,追赶呼延琮的脚步。
宁子明、韩重赟与杨光义三人虽然奋力追杀,但毕竟各自所带的兵马有限。周围的地形又过于复杂。因此杀着杀着,身边就再也找不到成建制的山贼。只能见好就收,一边整顿队伍,救治自家伤号。一边派出弟兄在营地周边范围内四下搜索,将那些装死和溃散的山贼们先赶到一起集中看押,然后等待与大部队汇合。
饶是如此,被他们抓到的俘虏,也有六七千人。并且其中绝大多数浑身上下连根寒毛都没被伤到,只是吓破了胆子,腿软脚软,走不动路而已。
“就这儿怂样,还好意思当贼?!”杨光义麾下的弟兄今晚折损颇多,看到此刻俘虏们一个个闭目等死的窝囊状态,肚子里的气儿就不打一处来。拿着刀鞘朝着几名头目打扮的俘虏狠狠抽了数下,大声讥讽。
挨了打的土匪头目不敢反抗,只是抱着脑袋大声求饶。杨光义见此,愈发觉得自己麾下的那些弟兄死得不值,于是乎,手上的力道又加重了数分,一边打,一边咆哮着数落:“现在知道求饶了!先前围攻营寨时的本事呢?都哪去了?瞧你们一个个长得虎背熊腰,干点儿啥不好,偏偏就去当贼!贱骨头,一群贱骨头,死了之后都没脸去见祖宗!”
“要是能有正经事干,谁会上山啊!哎呀,军爷,手下留情,我们是逼不得已啊!”土匪头目挨打不过,倒在地上,打着滚儿自辩,“从王屋山到潞州,谁曾见过官府啥模样?上了山,好歹还能混口太平饭吃,不上山的,早被人家给活活欺负死了!”
“军爷,您是有吃有喝,不知道咱们的苦。平头百姓但凡有条活路,谁愿意当贼啊!可你种十几亩地,平素给庄子交,给山寨交,给族里交,剩下的连肚子都填不饱!自个儿好歹上了山,家里人还能少交几斗,庄头也不敢过分欺负!”
“是啊,军爷。土匪好歹能给个公道,官府几曾让人有过指望……”
“军爷,这地方打小的记事儿起,就从没见过官府啥模样啊!”
“军爷……”
四下里,顿时悲鸣声不绝于耳。俘虏们自认为难逃一死,趴在地上,大放悲声。
杨光义听了,心里头顿时如同打翻了油盐酱醋瓶,说不清楚到底是什么滋味。作为隶属于汉王帐下的一名将门之后,他清楚地知道,泽潞两州这个大土匪窝的来龙去脉。
想当年,后晋朝廷不是没有力量恢复这里的秩序,可每一次努力,都必然被汉王暗中破坏。汉王刘知远也不是没有办法将泽潞二州纳入掌控,只是如此一来,他的势力范围就要直抵黄河北岸,必然将触到南岸汴梁的逆鳞。
连续十数年,朝廷与地方藩镇明争暗斗,彼此间损招迭出。谁都没曾考虑过,泽潞两州的百万黎民!在官府政令连府城都出不了的情况下,试问那些百姓,被豪强们逼得走投无路之时,不求土匪前来主持公道,还能指望谁?而现在,又有谁脸那么大,能指责百姓们放着好好日子不过,偏偏上山去做贼?!
“反正,反正当土匪肯定不行!即便以前行,今后这条路也走不通了。现在是大汉不是大晋了,汴梁刚刚换了皇上,以后泽州和潞州,也换了常公前来做主!”皮鞭僵持在半空中,心神恍惚了好一阵儿,杨光义好歹才重新振作起来,硬着头皮强调。“你等也不必太害怕,只要手上没有沾着人命的,常公必然不会过分为难你们。这点我敢保证,当初在潞州,他老人家就没为难过谁!”
话音未落,四下里,顿时响起一片感恩之声。无论真心还是假意,俘虏们纷纷跪下去,对着杨光义不停地歌功颂德。
“多谢杨将军开恩!”
“杨将军真是万家生佛!”
“杨将军放心,小的们保证再也不当山贼了!”
“杨将军……”
杨光义见了,心里头愈发百味陈杂。先伸手就近扶起了几个,然后跺了跺脚,大声道:“不要谢我,要谢,等会儿你们去谢常公。反正,反正以后别再当贼了。皇上换了,泽潞这地方也变了天,原来那套肯定行不通了!”
说罢,转过身,逃一般离开,仿佛刚刚打了一场败仗般,从头到脚虚汗淋漓。
“是,小的们保证!”
“小的们以后保证不当山贼了!”
“小的们愿意洗心革面,从此追谁将军旗下!”
“小的们……”
身后传来的承诺声,也再度宛若潮水。然而,就在杨光义即将跳上马背的刹那,却有一个稚嫩的童音,如锥子般刺进了他的耳朵:
“杨将军,皇上以后还换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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乱世宏图 第五章 黄雀 (三)
第五章黄雀(三)
杨光义的身体猛地打了个哆嗦,又努力了两次,才终于爬上了马鞍不良伪妻全文阅读。用力抖了下缰绳,他选择了快速离去,强迫自己不回头去寻找声音的来源。
无论对方是真的童言无忌,还是受了某个大人的教唆,有意让他难堪。杨光义都没有心思,也没有勇气去追究。换了个皇帝世道就是变好么?太平盛世会真的到来么?他自己心里知道真正的答案!
从后唐庄宗李存勖到现在,短短二十四年里,中原已经换了六位皇帝,其中还没算刚刚被刘知远下令处死的傀儡梁帝李从益。除了后晋高祖石敬瑭和末帝石重贵算是和平交接之外,其他每一次皇位更迭,即便没有改朝换代,也是尸骸累累。
后唐明宗李嗣源是李存勖麾下的大将,奉命平叛,却受叛军和麾下将士的共同“逼迫”,倒戈相击,取而代之。后晋高祖石敬瑭是李嗣源麾下的大将,被李嗣源的继承人“逼迫”,愤而勾结契丹人造反,以燕云十六州为代价,换取了耶律氏的支持,进而攻陷汴梁,自立为帝。刘知远是石敬瑭麾下的大将,石敬瑭做皇帝之后,担心刘知远做大,担心得夜不能寐,却始终不敢对其下手……
二十余年来,帝王戒备地方藩镇如同防贼,诸侯杀皇帝如同割鸡。今天刘知远凭着强大的实力成功问鼎,万一哪天刘知远实力衰退,谁也不知道,接下来该轮到哪个豪杰入主汴梁?
符彦卿、折从阮、李守贞、高行周、侯益、赵匡赞,这些地方诸侯表面上已经屈服,却没一个省油的灯。郭威和史弘肇被视为肱骨柱石,忠义无双。可刘知远如果想从这二人手里拿走一兵一卒,恐怕都得掂量再三。
甚至对于自己所在的武胜军,杨光义都无法保证其未来将走向何方?!虽然武胜军节度使常思乃现今皇帝刘知远的生死兄弟,双方之间曾经情同手足。可十多年前,后晋皇帝石敬瑭与刘知远两个,也同样是亲若兄弟,同样并肩出生入死!
此乃乱世,刀子是最大的正义。兄弟之情抵不上一顶节度使官帽,更抵不上汴梁城内那把椅子。如果刘知远还对常思信任有加,就不会将其赶出中枢,给了个武胜军节度使的虚衔,任其自生自灭。如果常思依旧对刘知远毫无防备,也不会将宁子明收在帐下,随便在战场上找一具尸体就送到汴梁去冒充二皇子!
正所谓,自家人知道自家事。将泽潞两州彻底收归掌控之后,武胜军就有了自己的根。常思在大汉朝的地位,恐怕就已经等同于当年的石敬瑭在世时的刘知远。当年的汴梁与太原之间,好歹还有泽、潞两州作为缓冲,如今的大汉朝廷与武胜军之间,可就剩下了窄窄一道黄河!
沉甸甸想着心事,他晕头涨脑的任战马带着自己走。不知不觉间,就来到了韩重赟的临时中军帐。大帐之内,韩重赟正忙得焦头烂额,见到杨光义回来,立刻起身数落道:“你也算老行伍了,没事儿跟俘虏较什么劲儿?!打仗哪有不死人的?允许咱们剿匪,自然就不能指望土匪们谁都不反抗。万一你收不住手,活活打死了几个,即便师父护短,不拿军法处置你空间之未来农女大厨师最新章节。传扬出去,你也得落个残暴嗜杀的恶名,这辈子都甭想再洗干净!”
“恶名就恶名,这年头,名声好了才吃亏。倒是名声恶的,谁见了都怕,到哪都横着走!”杨光义肚子里正憋着一股子邪气,明知道韩重赟的话乃是为自己着想,却依旧冷笑着耸肩。
“你——”当着这么多将佐的面儿,韩重赟碰了个硬钉子,顿时有点儿下不来台。眉头迅速皱起,沉声补充:“杨指挥使,莫非你认为本将所言毫无道理么?或者你以为,本将威望不足,没资格管你?!”
“我,末将不敢!”杨光义被问得微微一愣,连忙躬身后退。双方之间的交情归交情,可此地乃中军大帐,自己当众顶撞主帅,无论将官司打到什么地方,都不占任何道理。“韩将军恕罪,末将,末将之是心疼麾下弟兄伤亡惨重,一时精神恍惚而已!”
“谁麾下伤亡不重?左二都和左三都的阵亡数量,哪个也不比你左一都少?别人怎么没有精神恍惚?分明是你自己心性太差,缺乏自制力!”韩重赟狠狠瞪了他一眼,沉着脸呵斥。“罢了,念你刚刚跟敌军拼过命的份上,本将且放过你。但是,别指望还有下次!否则,本将也只好禀明常节度,放你另行高就去了!”
“不敢,不敢,末将知错了,真的知错了!”杨光义闻听,脸色憋得通红。强忍怒气,再度躬身赔罪。
如果因为立下大功而高升,他自然巴不得去单飞。可若是因为不服管教被赶走,估计从今往后很长一段时间,他在武胜军当中,都难以找到容身之处。
一个动辄跟主将对着干的刺头儿,走到哪都不受欢迎。更何况连同门师兄弟都对他敬而远之!
“韩将军,杨指挥的确不是存心顶撞于你。他刚才进军帐时,眼睛一直盯在地面上!”
“是啊,韩将军,咱们今天大获全胜,这点儿小事儿,大伙就都翻过去算了!”
“杨将军,你也别往心里头去。韩将军也是为了你好。常公的帅帐,就扎在对面的山坡上。咱们这里若是随便斩杀俘虏泄愤,他不可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
其他诸将见状,纷纷上前,替双方打圆场。
韩重赟原本也没真的生气,只是面子上有点儿下不了台,不得不维护主将权威而已。听大伙说得恳切,便顺势收了怒容,笑着说道:“你们别光顾着替他说情,赶紧给本将出个主意,等会儿常节度那边该如何缴令,才是正经。这一仗,咱们兄弟算是露了大脸,可常节度那边将山贼围起来全歼的策略,也彻底落了空!”
“这个,难道,难道咱们不该打赢么?”众将佐先是神色大变,随即苦笑着纷纷摇头,“哎呀,的确如此。常公用兵,几时冒过险?把咱们区区三千新兵放到陌生只地,原本就是为了诱敌!”
“可不是么,我先前还以为,这次肯定肉包子打狗,有去无回了呢!没想到常公他老人家早有准备!”
“哎呀,这,常公事先没跟咱们说啊。韩将军,您事先知道常公的安排么?”
话音落下,十几双眼睛,立刻齐齐转向韩重赟。紧盯着他的脸,等待着他给出答案。
韩重赟苦笑着摇摇头,低声道:“诸位也都是老行伍了,难道你派支队伍去诱敌,事先还会跟将主明说么?实话告诉大伙,我也是在看到了四周的灯笼火把,才知道常节度他真正的打算是什么!”
众人闻听,也只能跟着一起苦笑。打仗向来求的是胜负,不问手段。换了大伙当中任何一个跟常思易位而处,也绝不会告诉韩重赟,他此番前去泽州,目的只在诱敌。否则,一旦韩重赟把握不住分寸,提前暴露了战役目标,主帅的所有安排,就会立刻落成一场空。并且极有可能被敌军主帅将计就计,反手一击。
只是如此一来,今晚的大胜,未免就有几分失色。至少,不会如先前大伙认定的一样辉煌。如果按照常规判断,全军上下三千人被十倍的山贼包围之后,只可能就地死守。而常思带领的大队人马,恰好趁这个时候从外侧再将山贼们包围,然后毕其功于一役。
谁预先也没想到,韩重赟居然还敢对十倍的敌军打反击。更没人能预先想到,韩重赟身边还有宁子明这个怪胎,居然拿骑兵当步卒用,以密集阵形直捣对手中军,一剑封喉。这下好了,大伙算是打痛快了,击溃了十倍于己的敌军。常思所布置的包围圈,却根本没来得及合拢。让溃兵顺着缺口直接逃出,然后钻进周围的群山里不知所踪。
“胜了就是胜了,有什么好为难的。莫非常公还能指责我等不该打赢不成?”半晌,见周围人谁也拿不出好主意,杨光义再度按奈不住,非常仗义地替宁子明说话。
这倒是一个不成办法的办法。直截了当,无可指摘。韩重赟闻听,再度低声苦笑,“也对,常节度事先没告知咱们是诱饵。咱们也不知道他带着大军就跟在后边!”
“咱们只是尽了自己的那份力!”杨光义看了他一眼,悻然补充,“至于低估了咱们的本事,那是师父和他手下那些谋士的责任。以师父的脾气,又怎么会迁怒于人?我看,你刚才纯属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
“嗯,你说的对,我多虑了!”明知道他有些话是借题发挥,韩重赟依旧笑着点头。“就实话实说好了,常节度自然知道该如何论功行赏!”
“我觉得麻烦不在这儿!”杨光义横了他一眼,将目光快速转向一直跟自己同样神不守舍的宁子明,“真正麻烦的是,子明今晚那个杀招,是从哪部兵书上学来的?说实话,我从小在军中长大,却听都没听说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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乱世宏图 第五章 黄雀 (四)
第五章黄雀(四)
“对啊恋味厨女味痴帝全文阅读!子明将军今晚这记杀招,到底跟谁学的?简直,简直就是专门炼出来对付山贼的一般带着包子也能有春天全文阅读!”众人闻听,迅将目光转向了宁子明,满脸期待。 `
先前大伙并非不好奇,却耐于平素跟宁子明之间交往甚少,而后者又明显已经累脱了力,没勇气凑上前胡乱问而已。如今既然有杨光义这个脸皮厚的家伙带头,谁不想一探究竟?哪怕最终也没问到真相,至少跟小宁将军之间的关系能缓和一些,不至于继续像以前一样彼此拿对方当空气不是?
“我,我,我也不太清楚!”在一片善意的催促声里,宁子明从神不守舍状态中悠悠醒转,脸上带着招牌般的傻笑,讪讪地回应,“好像,好像常节度讲过,两军交战,最重要的是保持阵形齐整。还说过,不管敌军多少,一定要揪着对手的薄弱处往死里打。还说,还说过,战场上愣的怕横的,横的怕不要命的!有百十人同时豁出去性命不要,足以横扫三军!”
这个答案,显然不是众人所预期。故而,四下里抗议声瞬间又宛若涌潮。
“嗨——!你就编吧!”
“胡说,小宁将军你又故意装傻!”
“子明将军,休要敷衍我们!”
“子明将军切莫藏私。 `我等只是好奇而已,并非想窥探你的师门绝学!”
……
平素里,常思的确经常将他自己多年领军打仗所得,跟麾下的年青人们分享。但这里边的多是经验只谈,根本形不成体系。并且所谈的也多是步卒接战,很少涉及到骑兵。
而宁子明今晚所使用的,分明是一种前所未见的骑兵战术。绝非常思平素所传授。亦很难让人相信,如此精妙绝伦的招数,乃是他凭空自创,不是出自哪位绝代名师。
“我,真的不太清楚!”被大伙说得额头冒汗,宁子明抬手擦了几把,濡嗫着补充,“我,我以前没带过兵,所以也不太清楚骑兵和步卒之间的差别。当初,当初是想,辽东马和漠北马肯定跑不到一块儿,而跑得快的辽东马一时半会儿恐怕难以淘弄,所以干脆就着最慢的来。`用辽东马换漠北马,大伙估计谁都不会拒绝!”
当然不会拒绝,放着如此大的便宜不占,那不是二傻子么?!想到前一段时间宁子明用辽东良驹换漠北驽马,自己捡了便宜还背后嘲笑此人的无良行为,众人瞬间个个面红过耳。连带着,对宁子明的解释也不想再多质疑了,巴不得彼此的记忆里头,都尽快翻过这一页儿!
唯独杨光义,皱着眉头,晃着脑袋,不肯轻易罢休,“我不信,我一点儿都不信。你肯定从哪学过,你肯定早就猜到有今天!”
对付此人,宁子明自然有办法。于是乎憨憨一笑,揉着头盔后半部说道:“你既然不信,又何必来问我?你就当我梦中得了神授,或者脑袋上挨了一下子后,忽然开了翘就是。子不是曰过么?有所失,必有所得。”
“是失之东隅,收之桑榆!出自《后汉书冯异传》,乃范晔所著,跟孔圣人无关!”杨光义狠狠瞪了宁子明一眼,被这个二傻子加文盲气得七窍生烟。
可偏偏这个宁二傻子刚刚救过自己的命,自己不能有恩不报。此刻他搪塞自己容易,万一等会节度使常思问起来,宁子明继续装傻充愣,绝对难逃一劫。毕竟,这年头师门传承,与恩怨纠葛息息相关。宁子明的来历原本就有些不清不楚,如果再被怀疑在其他诸侯处经过严格的行伍训练,那恐怕常思再疼自家女儿,也会立刻痛下杀手。
宁子明又摸了摸自己的头盔后半部,换了幅诚恳的表情,低声补充,“我的确不清楚自己是从哪学来的这招。当时只想着大伙如果都骑在同样的马上,跑起来队伍就不容易乱。而只要马匹成横排跑起来,胆小的人想掉头,恐怕也来不及了,只能随着大流努力向前冲!”
这基本上都是实话,唯一隐瞒的是,他自己的记忆中,的确有一段关于骑兵密集阵形的画面。马背上的骑手打扮有点像辽人,却又好像不是辽人。他们手里拿的也不是骑枪,而是大铁锏和狼牙棒。
而在这段每次出现都令他无比痛苦的记忆里,他却不是一个猎人。只是迈动双腿逃命的猎物中的一员。可无论怎么逃,身后那些骑兵都如影随形,排着密集的队伍追上来,追上来,追上来,高高地举起手中铁锏和狼牙棒……
那种在劫难逃的绝望是如此之深刻,令他隔三差五就梦到同样的场景,并且每一次在梦中醒来,都冷汗淋漓。所以在接管左二都之后,几乎每一天,他都在想着如何避免噩梦重现。
常思和陈抟、宁采臣三人所传授骑兵战术无疑都行不通,更多的战术他也没地方去学。所以,宁子明干脆照着梦里的敌人模样,自己画瓢,好歹将来真的与敌军相遇,还能以毒攻毒!
‘无论我是谁,都绝不会再把拿后脑勺去挡狼牙棒!’练兵的时候,少年人在心中暗暗誓。
他至今依然不认为,自己就是二皇子石重贵。可无论自己是不是二皇子,后脑勺上挨的那一下,却都如假包换。所以,这辈子,他不想再挨第二下。这辈子,他不想看到人世间相同的场景再现。
“好了,想不起来就想不起来呗!反正你身上的怪异之处多了去,早就不差这一样了!”见宁子明的眼神当中已经带着明显的痛楚,而杨光义依旧没完没了。韩重赟抢先一步,大声打断,“说不定是老天爷见你以前受得苦太多,成心补偿你呢!只要你把这些招数,都用在正地方就好!下邳桥头,当年谁又亲眼见过黄石公?!”(注1)
注1:黄石公,传说中张良的老师。在桥头三次将鞋子掉落,让张良帮自己捡,借此考验张良的心性。见张良的确孺子可教,就授了《素书》一部。并约定十三年后再见。十三年后,张良去指定地点赴约,却只看到一块黄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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乱世宏图 第五章 黄雀 (五)
第五章黄雀(五)
“是啊,小宁将军一看就非比寻常桃色缠绵,总裁情难自禁全文阅读!”周围众将佐闻听,立刻明白韩重赟在有意替宁子明遮掩,于是乎,纷纷心领神会,笑着点头。
这时代,神技天授之说,大伙都屡见不鲜。远的有张良、李靖,近的有李存孝、王彦章,凡是历史上赫赫有名者,身后基本上都会留下一些神奇传说。所以由此看来,宁子明忽然学会了一种新的骑兵战术,也算不上什么怪事。至少,不应该被死咬着不放!
“你就护着他吧!我好对付,到了师父面前,希望你还能自圆其说!”还是杨光义,见自己一片好心竟被当成了驴肝肺,狠狠横了韩重赟一眼,气哼哼地提醒。
“以师父的脾气,又怎么会在乎这些细枝末节?依我看,你刚才纯属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韩重赟微微一笑,直接拿着杨光义先前亲口之言回敬。
“你——,哼!”杨光义被憋得说不出话来,转开头,大声冷哼。
众将佐见此,被逗得哈哈大笑。笑过之后,便主动岔开话题,七嘴八舌地开始总结此战的具体过程与得失。
这里边,存在的弯弯绕一点儿都不少。有时候只是两句话的前后顺序颠倒,就会引起天上底下的差异。韩重赟出身于将门,对此司空见惯。所以也不过分较真儿,由着大伙按照心知肚明的规矩自行发挥,添枝加叶,涂脂抹粉。反正此战是以一敌十并且大获全胜,结果足够惊人,写战报时在细节方面稍稍夸大和删减一些,想必上头也不会深究。
于是乎,在大伙的齐心协力之下,一份堪称完美的战报迅速出炉。韩重赟先自己检视了两遍,再交给众人轮番查缺补漏,然后将最终结果亲笔誊抄了一份,带上杨光义和宁子明等核心将领,赶赴常思的中军大营。
还没等走得太近,就发现武胜军的临时驻地门口,热闹得如同赶集一般。无数穿着士绅肤色的地方大户,带着仆人、庄客,将整车整车的犒军物资,拼命往军营门口堆。唯恐给的东西少了,无法让节度使大人感觉到自己的真诚!
“这,这些人都是从哪来的?动作倒是够快!”杨光义看得好奇,拉过一名当值的百人将,压低了声音询问。
“不知道是谁走漏的消息,仗还没打完,就有人摸着黑找上门来了!”当值百人将认出他是节度使大人的得意弟子,迅速用目光四下扫了扫,压低了声音汇报,“然后就越来越多,不仅有这周围的庄子和寨子,连远在好几十里之外的,都骑着马连夜赶过来了!”
“真是一群贱骨头,早干什么去了?不见棺材不掉泪!”杨光义闻听,眼神变得愈发轻蔑,撇了撇嘴,低声数落。
“可不是么?常公派人好言好语跟他们商量,他们都当了耳旁风。如今见大军压境了,才忽然又恭顺了起来。”百人将也是常思从禁军中带过来的老弟兄,知道这几个月大伙日子的艰难,耸了耸肩,满脸不屑。
“原来不是还指望着山贼能给我等一个下马威么?”韩重赟对于那些地方乡贤,同样在心里没有任何好感,笑了笑,在旁边低声补充。
“那他们可是打错算盘了神弃最新章节!韩将军,刚才大伙还在一起说呢,您,杨将军,还有小宁将军,这回可真给咱们武胜军长脸了!”百人将立刻挑起大拇指,满脸钦佩地夸赞,“三千打三万,还是在贼人突然袭击的情况下,硬把他们给赶了鸭子!照这算法,眼下咱们武胜军两万人,就能当得起二十万雄兵!”
“不是我等的功劳,亏了节度大人的运筹帷幄!”在自己人面前,韩重赟不敢托大,赶紧摆着手谦虚。
“节度大人自然功当居首,可大伙事先也没想到,你们几个居然能打得如此漂亮!”百人将有意跟韩重赟套近乎,摇摇头,大声补充。“这一仗,算是把土匪们给打惨了。数年之内,恐怕他们都没勇气再联手跟咱们做对。而只要咱们先在地方上站稳脚跟,然后挨着山头捋过去,早晚会将群贼犁庭扫穴!”
“那是当然!”
“下次韩将军再出马,一定带上小人。小人别的不敢说,弓箭方面,多少还有些准头。五十步之内,保证十中七八!”
“……”
众人光顾着说得痛快,不料附近有人眼神好,借着营门口的火把,认出了韩重赟和杨光义就是前天带领兵马从自家宅院前“路过”的将领。立刻满脸堆笑地围拢上下,大声寒暄,“哎呀,这不是韩将军和杨将军么?小的当时就说过,您两位此番前来泽州,一定能建立不世之功。今晚一战,果然应验了小人的判断。两位将军,杨某今日乃为犒师而来,不知能否请两位在常帅面前给引荐一二?”
“哎呀,韩将军,杨将军,咱们又见面了!这几天,小人一闭上眼睛,就想起两位的风采!”
“哎呀,韩将军,杨将军。三年的积欠,我们当时可就交了。您在常帅面前,可得给小人做个证明。小人可跟山贼们没任何来往,小人对常帅他老人家向来敬重得很!”
“韩将军,杨将军,久仰大名。今日能见到,真是小人三生之福!”
“两位将军,彭家庄上下……”
“两位英雄,李家沟……”
……
转眼间,四下里寒喧声,马屁声,宛若海潮翻滚。把个韩重赟和杨光义二人吓得,顿时额头上大汗滚滚,猛地一抖马缰绳,落荒而逃。
周围的乡贤们却还嫌自己不够热情,追着马尾巴继续大表倾慕之意。直到二人已经逃进了军营之内,守门的将士刀剑出鞘,才不甘心地停住脚步,翘首相送。
宁子明平素没什么存在感,所以于众乡贤眼里,也就是个普通都将。谁也不主动上前巴结他。他自己由此也省了许多麻烦,趁着大伙不注意,跟其余几名小将悄悄地溜进了军营。汇合上韩、杨两人,一道赶往中军大帐。
临时搭起的武胜军中军大帐,此刻竟然也是门庭若市。数十名大伙儿从未见过的陌生面孔,扎堆儿跪在军帐门口,不停地磕头哀告。而常思的亲卫,则手按刀柄,用极为冰冷的目标在这些人的脖子后逡巡,仿佛随时准备拉一个走到辕门处,一刀砍掉脑袋。
“怎么还分了波,军营门口一群,这又是一群?”杨光义耐不住性子,皱着眉头朝跪在地上的人群扫了几眼,低声朝一名亲卫问道。
“这些都是泽州王刺史带进来的,说是要当面向咱家大人谢罪。大人正忙着处理军务,就让他们在这儿先凉快一会儿!”亲卫也是常思身边的老弟兄,向着杨光义等人使了个眼色,压低了声音道。
“奶奶的!”杨光义立刻就明白了,眼前这些人都是在地方上与官员勾结比较紧的,手迅速按住了刀柄,低声骂道。“那姓王的狗官就不知道死字怎地写么?居然还敢替他们说项?!”
“这位王大人,据说有一个外甥闺女嫁给了大国舅的表侄儿,算是皇亲!虽然以前跟汉王府没啥往来,可现在汉王当了皇上,节度大人自然就不好连他的脑袋一块儿砍!”亲卫想了想,声音里带出了几分无奈。
“奶奶的!”杨光义又骂了一句,按在刀柄的上的手,却无力地松开了去,软软地垂在了自家护腿甲旁边。
大汉天子刘知远与他皇后李氏乃贫贱夫妻,所以伉俪之情甚笃。爱屋及乌,他的几个舅子,如今也一步登天,权倾朝野。丞相杨邠为国家长远考虑,劝谏次数多了些,结果就被李氏几句耳旁风给吹进了天牢里头去啃老咸菜。常思原本就已经遭到了刘知远的猜忌,如果这个节骨眼儿上再跟国舅爷们交恶,恐怕不用等他把武胜军节度使的位置坐热乎,就得又另有“重任”了!
“小声点儿,别给师父添乱!”唯恐杨光义年少冲动,韩重赟在旁边低声喝斥。“咱们只管干好自己的事情,师父他老人家素来足智多谋。未必就真的奈何不了这群王八蛋。”
说罢,又快速将头转向那名亲卫,请此人替自己通禀。后者当然乐于从命,拱了下手,小跑着进入中军帐内,不多时,又小跑着出来,大声道,“节度大人有令,让你们不必多礼,在正门口稍等。他带领武胜军上下,马上就出来迎接!”
“这,这怎么敢当!”韩重赟大吃一惊,赶紧连连摆手。还没等他把谦让的话说完,中军帐内忽然鼓乐齐鸣,紧跟着,帐门被两排重甲武士从左右掀开。武胜军节度使常思,带着麾下一干武将和幕僚,大步迎了出来!
“我家以三千破三万的儿郎在哪儿?赶紧站出来给老夫看看!”明明看到韩重赟、杨光义和宁子明三个,正手足无措地站在中军帐口。武胜军节度使常思,却瞪圆了眼睛,大声问道。顾盼之间,傲气冲天。把跪在门口的乡贤们压得低头触地,一个个大气儿也不敢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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乱世宏图 第五章 黄雀 (六)
第五章黄雀(六)
韩重赟是何等机灵的一个人,见常思如此张扬,知道其必有所图,立刻向前走了几步,长揖及地,“末将韩重赟,领麾下兄弟前来缴令网游世界之门全文阅读。 `未能按照大帅的部署全歼贼军,毕其功于一役,还请大帅恕罪!”
“什么话?你这孩子就是谦虚!”常思摆了摆肥厚的手掌,圆滚滚的肚子和圆滚滚的脸颊同时上下颤抖,“将十倍于己的敌军都给打了个落花流水,老夫如果再怪罪于你,岂不是吹毛求疵?来,来,来,快跟老夫说说,这一仗,你们几个究竟是怎么打的?让老夫和身边人跟着一起痛快痛快!”
“遵命!”韩重赟心领神会,清了清嗓子,将大伙预先商量好的战报,高声复述。“昨晚末将见天色已黑,就按照大帅平素的教诲,选了往来便利,且就近能取水的山坡安营扎寨……”
因为已经群策群力加工过一回,所以从他口里再转述出来的战斗过程,比真实生的,还要激烈惊险数倍。并且视角极为全面,从全局到局部,从敌我双方主帅到各队士兵,乃至自己这边每一名都头以上将佐的表现,都细致入微。把周围的文职幕僚们听得,一个个血脉贲张,手舞足蹈,如果不是碍于还有外人跪在眼前,简直恨不得立刻拔剑起舞,歌以咏之。
而那些摇尾乞怜的乡贤们听在耳朵里,则愈惊雷滚滚。常思居然原本就知道大伙要勾结土匪动手!常思故意给大伙设了一个圈套!姓韩的甘冒奇险,以身为饵!姓杨的小子,居然在千军万马中杀了个七进七出。更厉害的是这个姓宁的,甭看白白净净一幅少爷纨绔子弟模样,居然直接砍到了太行二当家的帅旗。吓得山贼们纷纷落荒而走,无一人敢策马与其为敌……
想想当时人头滚滚,血流漂杵的场景,再偷眼看看站在常思面前的这些个年青小将,众豪强乡贤们,顿时觉得前路无比的灰暗。三千新丁,七八个毫无征战经验的少年,尚能把数万绿林好汉打得溃不成军。当新兵变成老兵,当懵懂少年们成长为百战之将,泽潞两州,哪里还有绿林好汉们的活路?
而他们,此刻即便能搭上国舅爷们的关系,又有什么资格和勇气对抗常克功?且不说那些国舅爷们未必肯替大伙出头,即便出了头,常某人凭借手中这支虎狼之师,几个耳光直接抽下来,几个国舅爷还能挑动朝廷拿武胜军当叛逆不成?
古语云,理直则气壮。`一众豪强乡贤们先前所做之事拿不上台面儿,此刻一个个底虚无比,因此越听,心里越是恐慌。一**的汗水,顺着头皮和脊梁骨两侧不停地往下淌,转眼间,跪在地上的大腿和膝盖等处,就湿得如同刚刚洗过一般。
而那常思常克功,还唯恐众人吓得还不够厉害。猛然扯开嗓子,大声追问道:“什么?就二百人,便把贼人的中军帅旗给拔了。老夫先前还以为你们三千人全都扑上去了呢,原来仅仅子明自己带了二百猛士,就已经令贼人望风而逃!壯哉,壯哉,昔日李存孝战黄巢,也不过如此!来人,给老夫取万两黄金来,老夫要重赏猛士!”
“是!”左右亲信早有准备,大声答应着跑回中军帐内,须臾之后,抬着满满两大箱子黄橙橙的金锭,摆在了韩重赟等人面前!
“使不得,使不得,末将,末将等不过是奉命行事。此战全赖大人运筹得当,弟兄们舍生忘死!”韩重赟等人一见,连忙摆手推辞。
常思却故意摆出一幅土豪模样,弯腰从箱子里捡起一锭金子,放在牙齿上咬了咬,大笑着道:“如何使不得?有功不赏,有过不罚,尔等让老夫今后如何治军,如何替朝廷治理地方?赶紧找人抬回去,给你麾下的弟兄们分了。活着的每人一两,战死和负伤的加倍。剩下的,你们几个为将者自己去分。这只是第一份,等老夫禀明的朝廷,还会按照朝廷规矩和尔等所立下的战功,再给尔等加官进爵!”
“末将,末将等和麾下众弟兄,拜谢大人洪恩!”韩重赟听了,不敢再推辞。带领杨光义、宁子明等人,躬身施礼。
“尔等将来也都是要独当一面的人!”常思一边伸出手,挨个将大伙的身体拉直,一边大咧咧地高声叮嘱,“千万要记住,‘赏罚分明’四个字。对于肯服从命令,肯替尔等下死力的,一定要赏足,让他们知道你对他们的重视。对于那些故意捣蛋,偷奸耍滑,乃至勾结外贼,出卖军机的,也一定不能手软。抓住一个杀一个,杀一个不能顶罪,就杀他全家。不如此,就治不了他们,也对不起那些战死的弟兄!”
“是!我等谨遵大人教诲!”韩重赟等人听得心中暗笑,却绷住脸,大声表态。
“好,好,好!”常思将众人挨个搀扶了一遍,又用力拍了一下韩重赟的肩膀,满意地点头,“见到你们都孺子可教,老夫就放心了。`麾下的弟兄伤亡如何?需要修养多久才能整军再战?”
“启禀节度大人,我方昨晚轻伤七百三十二,重伤一百六十,战死者四十三。”韩重赟想了想,扯开嗓子,带着几分炫耀的味道回应。“剩余两千多弟兄,皆可立即出战!”
“好,好,好!”常思再度满意地点头,一双肉眼泡来回于豪强和乡贤们身上扫视,顾盼生威,“两千人太少了,老夫给你再补四千,一半骑兵,一半步卒。以后,你们几个就单**营,名字老夫刚才已经想好了,就叫,就叫虎翼军。像长了翅膀的老虎一般,给老夫把泽州地界的所有山头,扫荡干净!”
“谢节度大人提拔!虎翼军上下,定不负大人所期!”韩重赟喜出望外,立刻带领大伙第三次躬身拜谢。
当武将的,谁也不会嫌弃麾下人马多。更何况,虎翼军是武胜军组建以来,第一支独当一面的力量。有了这支队伍在手,今后在常思帐下,韩重赟就成了少壮派的领军人物。而杨光义、宁子明和其他几个指挥使,都头,也都跟着水涨船高,由底层武将,一步跨入了武胜军的核心行列。(注1)
“老夫记下了今日尔等所言,老夫会仔细看着尔等!”常思笑了笑,语重心长地补充热血争锋最新章节。“出征的事情不急,待人马补充到位,尔等重新调整掌控了队伍,再以泽州府城为依托,由近到远,一个一个山头给老夫捋。不是有人敬酒不吃吃罚酒么,你等就代替老夫,耐着性子陪着他们玩一玩。不要怕吃亏,有老夫在。手下弟兄损失多少,老夫就给尔等补充多少。看到了最后,是老夫麾下的虎贲,将贼人犁庭扫穴。还是贼人们奋起余勇,将老夫和尔等赶出泽州!”
“是!”韩重赟等人闻听,顿时觉得肩膀上为之一沉。拱手肃立,齐声回应。
“好了,且抬着金子站在一旁,待老夫处理了手头杂事,咱详细听你们几个汇报!”常思胖胖的大手一挥,宣布酬谢功劳的事情暂且告一段落。随即,又向前走了几步,肥硕的身体如同冬眠前的巨熊般,绕着跪在中军帐门口的乡贤们缓缓移动,“诸位高邻,老夫先前有军务要处理,若是有怠慢之处,还请诸位宽恕则个!”
“不敢,不敢!”几个胆子最大的乡贤,硬着头皮回答。“大人军务,军务繁忙,我等,我等本不敢前来相扰。然而,然而毕竟是自家门口,所以,所以……”
“所以,尔等就要护住地盘,免得老夫抢了尔等口中之食,对不对?”常思说话的语调陡然一转,笑着打断,“怎么样,现在看清楚了?放心了?还是想再多看几场,亲眼看一看儿郎们如何将贼人打得溃不成军,如何斩将夺旗?”
他嘴巴上说得足够客气,脸上的笑容也憨态可掬。然而,有股冷森森的杀气,却随着话语倾泻而下。顿时,把众豪强和乡贤们唬的身体接连打了好几个哆嗦,以头抢地,“大人,大人饶命。小的们,小的们不敢了,小的们再也不敢了!”
常思把眉头一皱,歪着脑袋问道:“不敢了?尔等不是今晚专程赶过来劳军的么?到底又做错了什么事情,居然给吓成了这般模样?王德,你是地方官,你且给老夫解释一下其中缘由?”
最后一句话,点的是泽州刺史的将。后者正躲在一旁两股战战,猛然间听常思竟然当众直呼自己的姓名,知道今晚的事情八成要办砸。吓得一个跟头扑了过来,跪在地上大声讨饶,“节度大人容禀,下官,下官也是受了他们的蒙蔽,所以,所以才大着胆子出头。下官,下官只是想,想给大人添置点甲杖,真的,真的没有其他意思,真的没有!下官,下官可以,誓!”
“誓管用,还要王法做什么?”常思猛地一撇嘴,冷笑质问。“老夫记得,你先前不是说,你是大国舅的什么亲戚么?今晚的举动,是不是受了大国舅的指使?如果是的话,老夫可不敢怠慢于你。少不得要送你去一趟汴梁,跟大国舅当面锣,对面鼓把事情弄清楚!”
“没有的事情,那,那是,那是下官一时,一时气血上头,信口胡说。国舅爷,国舅爷的确跟下官带着一点亲,但,但下官跟他一直没什么来往,真的没什么来往!”刺史王德此刻,后悔得恨不能将自己舌头咬下来。先重重地磕了个头,然后将先前自抬身价的话,全都吃回了肚子里。
“有就有,没有就没有,都没关系!”常思闻听,继续摇头冷笑。随即点手叫过麾下一名文职幕僚,大声吩咐,“高昌,你给老夫把搜寻到的证据呈上来,呈给刺史大人看看,问问他,到底哪一条是捕风捉影,咱们不能冤枉了好人!”
“遵命!”被点到名字的幕僚大声答应着,捧起厚厚的一摞纸张,快步送到刺史王德眼前。
后者带着几分困惑亲手翻看,只粗略翻了几页,额头上的冷汗般再也止不住。双手将纸张全都抱起来,一边哭,一边大声哀告,“节度,节度大人明鉴。下官,下官也有不得已的苦衷。下官,下官这么多年来,替朝廷治理地方,手中,手中却没有一兵一卒可用。下官,下官也,也是被逼无奈啊!”
“被逼无奈?”常思裂开嘴巴,放声狂笑,“老妇听说过逼良为娼的,听说过逼人卖儿卖女的,却没听说过逼人当官,逼着当官者收受贿赂,鱼肉百姓的!你不得已,不得已你可以辞官回家啊!何必一边做**,一边还想立牌坊?!”
“下官——!下官,下官——!”王德闻听,顿时语塞。读书人讲究,‘不为五斗米折腰’,也讲究,‘大道不行,泛舟于海上’。却从没讲就过,只要与一国一朝的治政理念不合,就可以放开手脚贪赃枉法的。凡是一边这样干,一边振振有词说自己是被逼无奈才同流合污的,无论古人还是今人,都正依了常思那句话,一边当**一边立牌坊!
见他理屈词穷,却依旧死不悔改的模样,常思心中杀气更盛,用力一挥手臂,大声断喝:“来人,给老夫叉到辕门口儿,枭示众!”
“是!”四名彪形大汉答应着一拥而上,提小鸡般将刺史王德提了起来,绳捆索绑,然后倒拖着往外走。
“冤枉——!”刺史王德吓得魂飞天外,双腿拼命挣扎,同时大声叫嚷,“我是正三品文官,你不能杀我!”
“按照国法,老夫当然杀不得你。可你泄漏军机,勾结土匪。老夫今天行的是军法!大不了,老夫去汴梁向陛下请罪便是!”常思才不管自己有没有处置此人的职权,咬了咬牙,大声回应。
“我,我是国舅爷的亲戚。我是皇亲国戚!”刺史王德见谈法律无效,立刻改谈人情。
“老夫连皇子的爪子都剁过,更何况你这国舅的远亲!杀,杀出去事情来,老夫担着!”常思朝着他脸上狠狠啐了一口,冷笑着补充。随即,手按刀柄,在中军帐口迎风而立,“还有谁朝中有人,给老夫一起站出来!老夫今天杀一个也是杀,杀两个也是杀,索性全都成全了尔等!出来,出来让老夫领教领教尔等的厉害!”
注1:五代军制,节度使麾下为某军,军下设厢,厢下再设军。军下再设指挥、都、百人队、十人队等。常思此刻为武胜军节度使,设左右两厢,厢下即可设第一军,第二军等。通常,凡是节度使帐下单独命名的军,待遇和规模都比以数字顺序命名的军高出甚多。类似于近代的**旅,**团等,并且接受节度使直接调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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乱世宏图 第五章 黄雀 (七)
第五章黄雀(七)
他长得肥肥胖胖,慈眉善目龙崽最新章节。`然而此刻作起来,却比地狱里的阎罗王还凶残十倍。登时,众豪强乡贤们一个个吓得拜伏于地,大气儿都不敢多出。唯恐喘息声重了,受到特别关注,然后被送去跟刺史大人做伴儿。
须臾之后,随着一串渗人的脚步声响,亲兵们用托盘送回来一颗血淋淋的脑袋。那常思却还嫌自己的形象不够残暴,亲手拎起人头检视了一番,然后一边替死者合拢圆睁的眼皮,一边摇头感慨:“这个蠢货,居然以为跟国舅攀上了亲戚,就可以威胁老夫。却不知道老夫也正嫌他碍手碍脚,把不得找个机会做了他。你们说,老夫要是以遭遇山贼,力战而亡的由头替他请功,国舅爷们是捏着鼻子认了呢,还是冒着把老夫逼反的风险,非要让朝廷派人来仔仔细细查个明白?”
没有人敢回答他的话,众豪强和乡贤们全都瘫软成了烂泥失忆萌妻:误惹洁癖总裁全文阅读。其中有几个胆子特别小的,甚至已经当场尿了裤子,屁股底下湿漉漉一大片。
“唉,不好,不好!万一走漏消息,对老夫清誉有损!”常思原本也不需要人回答,摇摇头,自言自语。“得想个办法,杀人灭口,千万不能将真相泄漏出去。唉!没办法,只好委屈你们了!来人——!”
“是!”众亲兵齐声答应,手按刀柄,目光直接往豪强和乡贤们的脖子后瞄。 `
“饶命啊——!”众豪强和乡贤魂飞天外,趴在尿窝里头,头如捣蒜,“大人,我等,我等再也不敢了!我等可真没跟您做对的胆子!都是,都是王刺史,他,他把我等给骗来的!”
“大人饶命。今晚之事,我等绝不敢走漏半句风声,否则,必遭天打雷劈!”
“大人,我等亲眼看到王刺史杀入贼人当中,血战而死。我等,我等愿意出钱出力,在此处给王刺史立一座庙,缅怀其神勇!”
“大人饶命!我等知错了,知错了。求大人给草民一个改过之机!”
……
一句句,一声声,喊得好不凄凉。武胜军节度使常思听了后,好像心中忽然又了软。笑了笑,柔声询问:“怎么,诸位后悔了?不想再联合起来逼迫老夫了?”
“后悔了,后悔了!大人饶命,这都是王刺史的主意,草民等,草民等只是奉命行事,奉命行事啊!”
众豪强和乡贤如同溺水之人攀上了一棵稻草般,立刻张开嘴巴表态。`迫不及待地将主谋身份,安到了已经被常思砍了脑袋的泽州刺史王德身上。
明知道这帮家伙在说谎,常思也不戳破,又笑了笑,声音变得愈柔和,“那尔等拖欠的钱粮……”
“愿缴,愿缴,三年钱粮,回去之后草民立刻派人给大人送来!”
“大人说送到哪,草民就送到哪,绝不敢再拖欠一文!”
“大人,我等原来也没想着拖欠啊。是,是刺史王德那断子绝孙的狗贼,他说要先拖一拖,给大人制造点儿麻烦!”
“大人明鉴,我等,我等也是受了那断子绝孙家伙的蒙蔽,才稀里糊涂行此下策啊!”
“那刺史王德,早就跟太行群盗有勾结。这些年来,我泽州百姓被他祸害得好惨啊!亏得老天爷开眼,派了大人前来……”
能在乱世中为一家一姓谋取最大利益者,谁都不是省油的灯。众乡贤和豪强们迅表示屈服,并且转身跟常思站到了一起,共同往死人身上大泼脏水!
正说得痛快间,却忽然看到常思把脸一板,大声打断:“且慢,尔等先听清楚了,不是三年,是六年积欠!还有,老夫此番出兵所有消耗,也必须着落在尔等头上。尔等若是不服,尽管回去自己想办法。十天之内,老夫会派人上门去取!”
“六,六年?大人饶命!”众豪强和乡贤们先是本能地重复,随即,又纷纷瘫在了尿窝里头,放声嚎啕!
“大人,草民等即便刮地三尺,也拿不出六年所欠税赋啊!”
“大人,求求您高抬贵手。不是草民有意抗命,是,是倾家荡产也凑不出这么多钱财啊!”
“大人……”
虽然连续若干年来,他们根本没向官府缴纳过一文钱,一粒米的赋税。然而毕竟还要花钱买通地方,并且还要拿出不少钱财来供养山贼草寇。所以一下子补齐三年所欠,家族已经是大伤元气。如果再翻倍到六年,则少不得有人要卖牲口卖田产,彻底万劫不复了!
“六年,绝对不能少。老夫当初已经下了告示,逾期翻倍。人无信不立,老夫身为一方节度,岂能出尔反尔?”常思却根本不为众人的乞怜声所动,摇摇头,冷笑着点明众人的下场乃是咎由自取。
“大人开恩!”“大人,饶命啊!”“我等即便卖儿卖女,也出不起这些啊!”“大人……”众豪强和乡贤们不敢狡辩,只是趴在尿窝里不断地磕头。很快,有人的脑门儿上就磕出了血,与眼泪一道,淌得满脸满身。
“老夫向来言出必践!”常思心如铁石,无论众人哭声再凄凉,也只是继续摇头冷笑,“不过呢,老夫也不逼着尔等倾家荡产。老夫这里有一条路,尔等可以仔细斟酌!”
“我等愿意!愿意!”
“多谢大人,多谢大人!”
“大人说怎么办,草民就怎么办!”
“请大人明示!草民等……”
到了此刻,众豪强乡贤们,已经成了砧板上的鱼肉。哪里有什么讨价还价的资本?只要常思肯松口,哪怕前方横着万丈深渊,都会争先恐后往下跳,不敢表现出丝毫迟疑。
“常某的族人经营了一家当铺。平素也放些印子钱,算是给族中晚辈谋个生计。”常思瞬间,又笑成了一个弥勒佛模样。看着众人的后脖颈,以商量般的语气说道,“你们要是一时手头拿不出那么多钱粮呢,可以跟老夫举债。房产、土地,甚至古玩字画,都可以抵押。实在没有东西,找几个靠得住的乡老,替尔等担保,也可以商量!不过,咱们事先说好了,三分利,滚着算!铁疙瘩债,只认借据不认人,人死债不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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乱世宏图 第五章 黄雀 (八)
第五章黄雀(八)
“噗通绝色御灵师:鬼王宠妻无度最新章节!”“噗通!”“噗通!”话音落下,跪在地上的豪强和乡贤们,立刻横七竖八昏倒了一大半儿。
那常思却揣着明白装糊涂,朝剩下另外一半儿没来得及装晕倒的豪强乡贤们看了几眼,笑嘻嘻地追问道:“怎么都躺下了?难道老夫要的钱息太高吗?尔等在乡邻遭难之时,放贷收的都是几分利?赶紧跟老夫说一说,老夫按照你们放贷时一样收取利息便是!”
“饶命啊,大人——!”剩下那一小半儿豪强和乡贤,登时又瘫倒了近四分之一。余者则以头跄地,放声嚎啕。
按照此刻的民间行情,三分利的确不算高。众豪强和乡贤们为了谋夺别人的家产,四分,四分半,乃至借二还三,借五还十的阎王债,都曾经放过。可那时他们都是债主,不是高利贷的受害人,感觉不到切肤之痛。此刻猛然间身份掉了个,顿时明白借债人当时心中是何等的绝望!
“都给我闭嘴!”常思被众人哭得心烦,板起脸来,大声断喝:“嚎什么嚎,老夫又没逼着你们借?!你们自己能拿出六年的积欠,老夫这里还巴不得省些心思呢!来人,给我传令地方,从今天起,凡借贷五十贯以上者,任何当铺、商号,都不得答应!违令者,便军法从事!”
“是!”亲兵们强忍住笑,齐声回应。然后假装要连夜去传令地方。躺在地上众豪强和乡贤们,却立刻从“昏迷”中恢复了清醒。一个个连滚带爬地上前,挡住亲兵们的去路,哭泣着求肯,“不要!诸位军爷开恩!常节度开恩啊。我们借,我们愿意借,今天当场打条子签字画押!”
众亲兵做出一幅为难模样,回头看向常思。后者的肥肥圆圆的脸孔上,瞬间又从彤云密布恢复到了阳光明媚。搓了搓手,低声道:“那就先缓一缓,给他们个机会,都是地方上有头有脸的人物了,老夫也不好把他们往绝路上逼。这样吧,利息方面,老夫也给诸位乡贤打个折,凡是送一个亲生儿子到老夫帐下效力者,利息就在三分的底数上,下降两成。没有儿子,嫡亲侄儿也算。谁家要是能送十五嫡亲子侄来老夫帐下,老夫就不收你利息,白借!”
“谢大人!”
“大人公侯万代!”
“大人今日之恩,草民没齿难忘!”
“大人,您真是万家……”
众豪强和乡贤们,从无边的黑暗里头,终于看到了一丝光明。争先恐后跪直了身体,大声致谢,敲砖钉脚。
这年头讲究多子多福,凡是地方上的顶级大户,谁不取十几个老婆,生一大堆嫡出庶出的儿子?!嫡出的儿子,自然舍不得拿给常阎王当人质。庶出的儿子们正愁找不到出路,何不打发到军中谋个出身?即便哪天他一不小心战死了,那也是他自己命不好,怪不得别人。他们的父亲连抱都没抱过他们几回,当然也未必有多心疼!
一片虚假的感激声中,常思的话语听起来格外清晰,也格外冰冷:“记住,是嫡亲儿子和侄子。不是能是远亲,也别想着拿庄户来冒认。万一被老夫发现了谁李代桃僵,可别怪老夫将利息再翻上一番!”
“不敢,草民不敢!”
“不敢,大人,草民即便有一百个胆子,也不敢欺骗您啊!”
“大人给了草民一条活路,草民若是不知道感激,那,那……”
众豪强和乡贤们齐齐打了个哆嗦,争相表态。俗话说,舍不得孩子套不到狼。虽然被切断了找佃户冒名顶替的念头,可舍几个庶出的儿孙出去,毕竟能将钱息降下一大半儿来。况且武胜军的勇悍,大伙刚才也曾亲眼目睹。仅凭着三千新兵能将三万多绿林好汉打得落荒而逃,自家庶子混在军中,只要不是倒霉透顶,也未必就会战死。三五年下来,凭着他们肚子里的墨水和健全的肢体,少不得也能混个百人将当当。到那时,武胜军跟大伙就又不分彼此了,大伙在乡间,就又可以大摇大摆横着走!
“来人,替老夫送客三国佣兵团最新章节!”常思的全部目的都已经达到,便不再想多浪费功夫,挥挥手,命令亲兵们将“客人”们尽数赶走。随即,又从营门口等待的队伍中,挑出了第二波“客人”,继续抖擞精神与他们周旋。
有的豪强和乡贤们,先前已经主动向地方官府或者韩重赟等人,缴清了三年积欠。对于这些聪明者,常思就大加慰勉。并且从帐下拿出实实在在的空白告身,让聪明者们自己推荐子侄当官。有冥顽不灵者,试图继续保留自己以往不向官府缴纳赋税,并且能在乡间一言九鼎的特殊地位。常思则该杀头的杀头,该加倍罚款的罚款,绝不手软。很快,第二波“客人”,就被他收拾得服服帖帖,再也不敢起什么侥幸或者对抗心思。
第三波“客人”等候的时间稍长,有足够的机会从第一波退出来的“客人”嘴里,打听到常思的手段。因此被召见后,不待常思威逼利诱,就主动宣告投降。无论是借高利贷,还是遣子为质,都百依百顺。见他们如此“识趣”,常思也不过分为难。约定好了交清“积欠”的最新期限,然后命人将大伙送出门外。
如此一来,剩下的其他豪强和乡贤们,岂会不清楚自己到底该怎么做?顿时,纷纷收了犄角和倒刺,向武胜军节度使常思亮出了柔软的肚皮。于是乎,召见“客人”的进程大幅加快,没等到天明,所有在泽州当地排得上号的“头面人物”们,已经完全被常思掌控在握。整个泽潞两州,除了极其偏远闭塞的零星几处堡寨,和山区的土匪窝点之外,其余尽纳入武胜军治下。
所有手段,常思都是当着麾下的弟子门生们的面,一一施展。期间没让在场任何人回避,也没打发任何一个年青的将佐外出执行任务。把众人看得一个个是目眩神驰,点头不已。就连宁子明这种绝对的新手加门外汉,都受益匪浅!
待打发完了“客人”,常思却没有立即让将佐和幕僚们退下休息。而是把大伙召进中军帐内,让伙房上了一份宵夜。然后一边吃,一边笑着问道:“都看清楚了?对付恶人,你一定要比他更恶才行。两头狼在一起,谁都不会咬死谁,如果一头狼和一头绵羊在一起,即便绵羊再良善,待狼再客气,最后也难免成了对方腹中一餐!”
“多谢师父教诲!”
“谨受教,我等必不敢忘!”
众将佐和幕僚们纷纷方向宵夜,起身拱手致谢。
“不必多礼!”常思笑着挥了下手,和颜悦色地补充,“老夫不光是为了教你们本事,而且是为了老夫自己。咱们五百弟兄,想在泽潞这混乱之地站稳脚跟,就必须都打起精神来,一个人当十个人使唤!你们个个都能独当一面儿了,老夫这个武胜军节度使,也就做安稳了。如果你们当中有一成人关键时刻拉了稀,老夫,老夫恐怕非但节度使当不成,想保住妻儿老小的性命,恐怕都很困难!”
最后一句话,他说得平平淡淡,好像是在开玩笑一般。众幕僚和将佐听在耳朵里,却宛若惊雷滚滚。一个个再度跳起来,七嘴八舌地安慰道:
“这……”
“大人这是哪里话来?”
“我等竭尽全力便是!大人,您切莫如此失望!”
“大人,浮云蔽日终有散时,您早晚有一天……”
“没时间了!”常思叹了口气,轻轻摆手,“否则,老夫今日,又何必对那王德痛下杀手。老夫宰了他,并不是因为咱们武胜军现在人马比刚到潞州时多了数倍,本钱充足了,所以才嚣张。老夫宰了他,是告诉某人,不要想把爪子往老夫这边伸。否则,别的节度使敢做的勾当,老夫一样都不差!”
“这……?”大多数文武都听得满头雾水,不知道最近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令常思的反应如此激烈。只有韩重赟、杨光义、王政忠和宁子明等少数几个,警觉地抬起了头,两眼当中精光四射。
“师父,是不是二皇子和皇后两个,又玩出了什么花样?!”稍作迟疑,韩重赟低声追问。“您且放宽心,有史枢密和郭枢密两人在,皇上未必就会对他们偏听偏信!”
杨光义紧随其后,愤怒地唾骂:“那个刘承佑,做事不行,坑人坏心眼,却比谁都多!还有那个郭允明,当初,老子真该偷偷一记冷箭结果了他!”
“师父可以主动派人去汴梁打点,以您的资历,皇上即便受了奸人蛊惑,也会顾忌其他大臣的反应!”第三个开口的是王政忠,没指责任何人,却替常思想了一个貌似可行的解决方案。
常思既不忙着纳谏,也不忙着否决。耐心地听完了他们三个的话,笑着将目光转向宁子明,“你呢?子明,你有什么主意可教老夫?”
“这……,不敢,末将不敢!”宁子明习惯性地发了一下呆,然后才拱手施礼,“末将总觉得,刘,皇上的目光不会太短浅。比起您,李守贞、符彦卿、赵匡赞、侯益等,才是他应该重点提防的目标!除非,除非他已经大权旁落,此刻汴梁由外戚当朝!”
“这怎么可能?”没等常思表态,杨光义第一个跳出来反驳。“皇上可是马上天子,身子骨结实得很。耳朵也不会像书呆子那么软!”
“是啊,子明将军的话虽然有道理,却着实有些过虑了!”其他文武也纷纷开口,不认为刘知远有被外戚架空的可能。
“的确是多虑了!”常思又拍了下手,然后轻声给出答案。“大权还没有旁落,但比那还要麻烦。世子,我说得是现今太子,眼下病入膏肓,已经无力回天了。主公只有两个儿子,马上,刘承佑那小混蛋就要当太子了。以皇上的性子,绝对不会让太子老老实实蹲在东宫准备接位。而是会对其委以重任,然后自己在身后看着他,由着他性子折腾,积累经验,并随时准备出手替他收拾烂摊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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乱世宏图 第六章 绸缪 (一)
第六章绸缪(一)
太子病入膏肓杀手皇妃倾天下全文阅读。
对于刚刚建立不到一年的大汉国君臣来说,这消息简直就是晴天霹雳。特别是那些亲眼目睹过后梁、后唐、后晋等朝兴衰更替的老江湖们,一个个竟被打击得六神无主,无论说话还是做事,都完全没有了往日的从容。
并非他们对太子刘承训的感情有多深。这年头,君臣束甲相攻,兄弟反目成仇的事情屡见不鲜,一个刚刚二十六七岁,从没跟大伙一起上过战场的储君,不可能赢得一群老江湖的真心。然而,如果大汉国的储君换成了二皇子刘承训,众人对未来的所有规划,却都不得不重新考虑,另行安排。仓促之间,未免就有些鸡飞狗跳。
一个优秀的继承人,意味着国运是否能够延续。对此,众老江湖们个个都深信不疑。而最近短短三十余年里,中原的朝廷,却都像中了诅咒般,没有一位继任皇帝,能延续其开国之君的英明勇武。其所在朝廷,也于短暂的辉煌之后,迅速就走向了灭亡!
想当初,朱温的大梁国,就是因为没有合适的继承人,被后唐所灭。后唐的国运经历过“邺都之变”,也仅仅延续了十年,便因为同样的问题,被石敬瑭的后晋取而代之。(注1)
后晋的第二任皇帝石重贵虽然远比第一任皇帝石敬瑭有志气,却不具备与他志气相符合的才能,所以即位五年之后,被契丹人掠为阶下囚,中原大地为此生灵涂炭。如今,同样的诅咒又落到了刘知远的大汉国头上,勉强继承了他大部分才能且已经成年的太子刘承训重病垂危,他的第二个儿子刘承佑,却是个如假包换的纨绔子弟!
“这天下,恐怕又要乱喽!”不但见多识广的老江湖们,心中对未来充满的悲观情绪。民间一些有识之士,得知太子病危的消息之后,也恐慌莫名。
宁为太平犬,不为乱世人。从黄巢入长安到现在的近七十年里,有哪一次改朝换代,不是血流漂杵?虽然在私人编纂的书籍和话本中,这七十年里,遭受家破身亡惨祸的,多是帝王将相。然而在事实上,草民百姓在乱世中所承受的苦难,却惨过帝王将相家十倍百倍。只是草民百姓的凄惨处境,从来引不起太多关注,也没有资格让文人墨客为他们动一下笔而已!
“白骨露于野,千里无鸡啼!”当年魏武帝的诗作,是对乱世最真切的描述。三国之后,便是历史上最为黑暗的五胡乱华时代,塞外民族轮番入侵,寻常百姓在入侵的胡人眼里,只被视作“两脚羊”。而如今,北方的契丹人正在崛起,其凶残野蛮之处,丝毫不亚于当初的匈奴与羯胡……(注2)
这时代,从一方诸侯到普通百姓,对走马灯般换来换去的皇帝,心里头都没多少忠诚豪门弃妇,小三太嚣张最新章节。但是对那些刚刚被刘知远逼出中原的契丹胡虏,却更是深恶痛绝。所以两害相权取其轻,大多数正常人还是希望刘知远的汉国,能多延续几天,至少,让中原的土地和百姓稍微恢复一些元气,顶住契丹人下一轮南进之潮再说!
当然,一样米养百样人,也并非所有汉家儿郎,都期待中原能长治久安。个别“胸怀大志”,或者“怀才不遇”者,巴不得动荡岁月早点归来。只有在乱世,他们才可能靠出卖和背叛,迅速攫取人生的第一桶金。也只有在乱世,他们才有机会踩着同胞的尸骨谋取个人功业。至于乱世到来之后有多少无辜者会枉死,契丹人会不会再度南侵,父老乡亲会不会再被异族当作“两脚羊”,则根本不在他们的考虑范围之内!
左卫大将军府长史,皇子刘承佑的的心腹谋士郭允明,无疑便是这样一个“胸怀大志”者。因为去年办事不力,并且同时得罪了太原常家和麟州杨家,他的“恩师”苏逢吉也不敢保证他的前程。所以情急之下,他干脆把心一横,直接投靠了谁也不看好二皇子刘承佑,借着对方羽翼,谋取一时之喘息。
谁料“吉人”自有老天相助,郭允明本以为自己追随了刘承佑这个糊涂蛋二世祖之后,这辈子也只能蹉跎至死了。却万万没想到,这一赌,居然绝处逢生。智勇双全,且素有小孟尝之称太子刘承训,居然被一场小小的伤风,给送到了阎罗殿门口。原本谁都不看好,这辈子顶多做个太平王爷的二皇子刘承佑,则成了大汉国的唯一皇位继承人。(注3)
几天来,无论外边如何愁云惨雾,二皇子刘承佑的左卫大将军府内,却是喜气洋洋。谁都知道,皇上已经强忍悲痛,在军前召见过郭威、史弘肇、王章、慕容彦超等肱骨重臣,商量新的储君人选了。而作为唯一的选择,只要刘承佑最近这几天别主动去招惹是非,被立为太子简直是板上钉钉。俗话说,一人得道鸡犬升天。左卫大将军做了太子,他府中的长史、书吏、侍卫、帐房,怎么可能不跟着水涨船高?
作为刘承佑麾下的长史,二皇子的“贫贱之交”,郭允明将来的前途,肯定不止一部尚书或者一州刺史。同平章门下事,枢密使的官帽,都隐隐在他头顶上开始放光。
出路有了保证,人做起事情,自然就干劲儿十足。连日来,郭允明在大将军府里,不停地调兵遣将,把可能影响到刘承佑被立为储君的隐患,都尽全力遮掩消除。成车成车的金银细软,都被他派人送了出去。刘承佑以前费尽心力从全国各地搜罗来的美女,也被他越俎代庖,尽数赠给了留守汴梁的文臣武将。包括平素很少受人礼遇的太医馆和钦天监,都没有遗落。其中几个知名的郎中,个个都抱得美人在怀。众多观星使们,也全心满意足,不断从天空中,发掘出大汉朝国运昌隆,盛世将要重现的吉兆!
而向来贪财好色的刘承佑,竟然难得地跟郭允明投缘,凡是后者所献的计策,无不欣然采纳。凡是后者认为需要做的事情,无不鼎力支持。甚至在两人私下相处时,抚摸着郭允明柔软光滑的脊背,慨然承诺,“你尽管放手施为,出了事情我自己兜着。反正我阿爷只有俩儿子,我嫂子生的也全是女娃,我就不信,除了我之外,他还能把皇位传给第三个人!”
“臣拼着粉身碎骨,也要令殿下得偿所愿!”郭允明感动得两眼发红,转过头,退开数步,躬身及地。
“别,别,别,说那么认真干什么?赶紧,赶紧朝地上啐两口,免得好的不灵坏的灵!”刘承佑的手落了空,也不气恼,满脸堆笑着吩咐。“当不当皇帝,其实对我来说,也就那么回事儿。你看我阿爷,整天忙的要死要活,当了皇帝这么长时间了,连汴梁城啥样都没来得及看!后宫里那么多美人,也全都天天守着空房。我哥更是,天天管这儿管那儿,结果没等即位,就把自己活活给累吐了血。所以你尽管去张罗,不成我也不怪你。倘若老天爷真的让我做了太子,一个二品显爵位,肯定少不了你。若是哪天我真的当了皇帝,枢密使还是平章政事,俩位置随你挑。你要是能找出自己的父母家人,追封也好,实封也罢,我也绝不亏待了他们!”
“臣,臣,殿下相待之恩,微臣永生不忘。”郭允明听得心中一暖,再度红着眼睛躬身道谢。
他只记得自己乳名窦十,原本姓什么,却根本想不起来。所以光宗耀祖,惠及兄弟等事,注定就只能是一场好梦。然而,刘承佑的这些许诺,却让他感觉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重视。令他愿意为了回报对方,付出自己所有。
“你看,我都跟你说了,别那么认真!人生在世,就要看得开,坐拥万里山河,未必如守在方寸之地好梦一场!”刘承佑笑着向前走了几步,双手搀扶住郭允明莹那润几欲透明的手指,缓缓向上拉动。
“主公!”郭允明轻轻打了个哆嗦,脊背瞬间收紧,身体绷得如同一把刚刚拉满的角弓。然而,这次,他却没有立即后退。而是快速换了几口气,缓缓松弛了全部肌肉和神经。
想要吃饼子,就得付出!
很小很小的时候,那个老乞丐师父,就教会了他这个道理。
后来他找机会杀了老乞丐,但是对于这个道理,却始终未忘!
注1:后唐从李存勖立国,到李从珂失国,延续的十三年。但开国皇帝李存勖是被明宗李嗣源篡位而死,因此严格讲只能算传承了两代。李存勖统治的三年要单独另计。
注2:羯胡,五胡乱华时,最残暴的一个民族。喜欢腌制人肉做军粮。对当时的北方汉人、匈奴人和鲜卑人,都进行过大规模野蛮屠杀。后被鲜卑取代,一部分军人流亡江南。江南的梁朝待之以贵宾,这支羯胡却很快又在其头领侯景的带领下反叛,公开宣称:“若破城邑,净杀却,使天下知吾威名!”屠江南数十城。后因作恶太过,受到江南士族和百姓的集体排斥,战败身亡。
注3:正史上,刘知远还有一个儿子刘承勋,打小就是病秧子。所以不被当做继承人考虑。小说为了简化,就忽略了他的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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乱世宏图 第六章 绸缪 (二)
第六章绸缪(二)
烛影摇红,夜风绕着屋檐浅吟低唱弃妃的逆袭之路最新章节。
有些痛,痛得**蚀骨。在某一个瞬间,郭允明本能地摸向始终摆在床边的短剑。只要拔出剑来,翻身朝上一刺,所有痛苦和屈辱都可以彻底解决。然而,他伸出去的手却始终没有抵达剑柄,只是死死地抓住了帷帐,握紧,拼命地握紧,直到掌心被指甲刺得鲜血淋漓。
“我不会辜负你!”当所有激情散去之后,刘承佑伸出舌头在他耳垂下舔了舔,喘息着承诺。(不能写得太污,具体场景大伙参见脑补便是。)
郭允明的脊背瞬间又是一紧,随即,就像一只受了惊吓的猫般跳了起来,全身**着扑向窗口。天气还冷,糊着丝绸菱花窗和厚厚的窗帘,无法将寒意完全隔离在外,一瞬间,他的全身上下就长出了细细密密的鸡皮疙瘩。沸腾的血液开始发凉,淌过四肢、躯干和心脏,让他迅速变得冷静。转过身,默默地走向愣在床上的刘承佑,一步,两步,三步……,最后,他在距离对方三尺远出跪倒,默默叩首。
“你,你这是干什么?起来,快起来。你有什么要求,直接说便是!我,我可以对天发誓,此生绝不相负!”刘承佑被吓了一大跳,赶紧高声重申。
郭允明不是女人,却比所有女人给他的感觉还要甘美一万倍。所以刘承佑愿意满足对方的要求,哪怕这些要求可能不太合理。
“微臣请求外放边州,为大汉开疆拓土小红楼最新章节!请殿下务必恩准!”郭允明又磕了个头,声音因为寒冷或者紧张,微微颤抖。他的身体也在微微战栗,被跳跃的烛火一照,愈发显得弱不禁风。
“不行,我,我不能让你走!我绝对不会让你走!”刘承佑一步迈下了床,像小孩子抢玩具一样,死死抓住郭允明的双臂。“我知道刚才对不住你。但,但我发誓,我发誓这是最后一次。只要你不愿意,这肯定是最后一次。我,我绝不勉强!”
“主公,这样下去,咱们两个都会死的!”郭允明轻轻摇头,两行热泪顺着白净的面颊缓缓而下。
“怎么可能?”刘承佑看得心里直发酸,伸手在郭允明脸上擦了几下,摇着头反驳,“我即便当不了太子,也是个逍遥王爷,谁敢杀我?有我在,谁又敢杀动你一根寒毛?”
“不,主公必须做太子,必须做皇上,否则,咱们两个都将万劫不复!”郭允明用力摇头,脸上的眼泪如断了线的珠子般,落在了刘承佑的手上、身上,烫得刘承佑心软如酥。
他却仿佛丝毫不知道自己现在这幅梨花带雨般模样有多诱惑,继续抽泣着补充,“如果主公做不成太子,事情泄漏出去,太子和皇上断不会容微臣活在世间。微臣一死是小,而主公,主公的清誉,清誉若是因微臣所毁,皇上身边那些人,郭威、史弘肇、常思,绝对会争相落井下石!”
“哼,那帮老东西,只是欺负我年纪小,又没机会当皇上而已!”刘承佑心中的**顿时化作的无名业火,捧着郭允明的脸,咬牙切齿地回应,“你说得对,我必须当太子。只有当了太子,那些人才不敢明目张胆地对付你。咱们两个才有可能快快活活地在一起!”
郭允明轻轻咧了下嘴,愁云在眉梢萦绕不散,“不光要做太子,而且还要尽快做皇上。至少,要尽快单独开府立衙。只有殿下如同当年大唐秦王李世民一样,大权在握,微臣才能回来跟殿下朝夕相伴。否则,微臣在殿下身边一天,殿下就多冒一天被皇上放弃的危险!”
“你不能走!”刘承佑听得心中一阵紧张,迅速将手从郭允明的脸部移动到肩膀和后背上,半握半揽,连声强调,“我,我听你的。我不是已经听你的安排,努力去争太子之位了么?只是我哥他,他虽然性命垂危,却迟迟没有死掉而已!”
郭允明低垂的面孔,迅速闪过一丝轻蔑。随即,又扬起头,让对方恰好看见自己脸上的凄楚与不舍,“殿下不能这么说,微臣,微臣绝对没有离间殿下兄弟的意思。微臣毕竟,毕竟是个男人。不敢求与殿下,殿下长相,长相厮守。只要,只要殿下知道,微臣,微臣心甘情愿替殿下付出一切就,就足够了!哪怕,哪怕,微臣此去注定要战死边关,微臣,微臣也,也心满意足!”
说着话,他双肩耸动,比真的女人还要柔弱无助。
“你不能走!我不让你走!”刘承佑的胸膛,立刻被悲愤与温柔填满,跪下去,一把将郭允明抱在怀里,大声叫嚷,“不就是抢个太子位置么?我尽全力抢便是!刘承训马上就要死了,我就不信他还有机会还阳?你别走,我一定想办法当太子!我一定能护得住你。咱们两个,这辈子生在一起,死也在一起!”
“微臣,微臣愿意跟殿下生死相随!”再度肌肤相亲,郭允明的面孔又是一阵扭曲。然而,他却将头软软地架在对方肩膀上,放声嚎啕,“能得到殿下如此相待,微臣今生,今生已无遗憾。只可惜,只可惜微臣这辈子没有生为女儿身,不能,不能替殿下叠被铺床,朝夕相守!呜呜,呜呜呜——”
“你这样,你这样已经很好了。比,比我身边所有的女人都好。我,我自从你入府的第一天,就知道你比她们更好,更合我的心思!”刘承佑被哭得眼角发湿,抽动着鼻子安慰。
“呜呜,如果,如果有下辈子,微臣,微臣一定,呜呜,呜呜……”郭允明哭得语无伦次,仿佛要把这辈子所受到的委屈,全都化作眼泪哭出来。哭着,哭着,他忽然张开嘴,狠狠地咬住了刘承佑的肩膀。
“啊——!”刘承佑先是疼得皱眉,随即,心中便涌起了一股怪异的感觉,又痒又麻,还有许多莫名其妙的悸动。“嘶——嘶嘶——嘶!”他一边倒吸着凉气,一边用手在郭允明光滑的后背上来回抚摸,仿佛抚摸着一块倾国重宝,“别哭,别哭,我答应你,答应你去做太子,答应你这辈子不离不弃!”
对着刘承佑身后的铜镜,郭允明看到两个光溜溜的男人身体和一幅扭曲的面孔。那是真正的他,目光中充满了屈辱和不甘。然而,从他嘴里说出来的话,却是温柔如水,炽烈如火,“还要,还要当皇上。当了皇上,才没人敢再阻碍咱们!没人敢乱说闲话!”
“当皇上,当皇上!”只要能让对方开心,即便是天上的月亮,刘承佑也愿意想方设法去摘,更何况是去争夺一个原本就应该属于自己的皇位?因此想都不想,只管用力点头。
“做一个李世民那样的千古明君!”郭允明抽了抽鼻子,哀声强调。
“做,做!李世民的帝位是从李建成手里抢来的。我为了你,也去抢上一回!”
“谁要是敢对咱们两个指指点点,就杀了他!”郭允明的目光渐渐变冷,滚烫的眼泪去依旧朝刘承佑的后背上滴个不停。
“杀,谁敢阻碍咱们,我就杀了他。”肩膀处的刺痛,背上的温润和怀里的柔软感觉交织在一起,令刘承佑全身上下的血液都快速涌向了同一个地方。缺氧的脑袋根本没法思考,只顾顺着对方的话头答应。
“哪怕是常思、郭威和史弘肇!”郭允明目光中的屈辱和不甘,迅速化作了仇恨。咬着牙,继续悲悲切切地补充。
“哪怕是常思、郭威和史弘肇!”刘承佑如同着了魔一般,不停地点头。“杀,谁敢阻咱们挡就杀谁!杀,你说杀谁咱们就杀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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乱世宏图 第六章 绸缪 (三)
第六章绸缪(三)
“二皇子刘承佑鼠肚鸡肠,郭允明那厮又心如蛇蝎,这两个坏小子凑在一起,绝对做不出什么好事情来永恒无极全文阅读!”数百里外的泽州,武胜军节度使常思用力拍了下桌子,大声做出决断,“老夫不想对不起我那老哥哥,但老夫也绝不会让两个小王八蛋把刀子架在脖子上。所以,从即日起,加快梳理泽潞两州的速度。必须赶在有人打咱们的主意之前,让武胜军在此地牢牢地站稳脚跟!”
“是!”韩重赟、王政忠、杨光义等人肃立拱手,齐声答应。身背后,太阳透过帷帐,洒下万道光芒。
刘承佑的荒唐与无耻,他们早就见识过。郭允明的阴险恶毒,当初在汉王府里,大伙亦曾多有听闻。而按照这个时代的传统,他们身上也早就打上了常系的记号,所以不到生死关头,绝不可能主动改换门庭。否则,非但会遭到昔日同僚的唾弃,在新投靠的主公那里,也绝不会得到什么好的待遇。
“潞州靠近汾州和太原,由老夫亲自负责。”目光在众人脸上缓缓扫视了一圈儿,常思开始分派任务,至于泽州……”他快速站起身,走到挂在墙上的舆图前,用毛笔在上面狠狠画了一道竖线,将整个泽州地区一分为二,“西边,交给王政忠、解义和刘群理,你们三个带五千步卒,一千骑兵,组成虎威军。把那些迟迟不肯向老夫输诚的堡寨,还有山里的大小匪窝,全给老夫拔了!”
“末将遵命!”王政忠带领解义和刘群理两个,答应着上前接令。
常思嘉许地向他们两个点点头,随即将目光转向韩重赟。在韩重赟身侧,他总能找到另外一个白白胖胖的少年。说不上有多欣赏,至少到目前为止,还未曾辜负他的期望,“虎翼军花半个月时间整训,然后沿着这条线往东扫。先拿最后几个不肯屈服的堡寨练手,然后推进到山区。贼人新败,很难再同心协力对抗尔等。所以你们几个一定要耐着性子,一个山头一个山头慢慢地给老夫拔。威名都是积累出来的,只要你们不吃败仗,哪怕动作慢一点儿,土匪们也会越来越怕跟你们交手。而万一你们疏忽大意,阴沟里翻船,就会前功尽弃!”
“是!末将明白!虎翼军必不会令大人失望!”虎翼军都指挥使韩重赟上前一步,代表全军上下向常思许诺。
“嗯!”常思笑着从亲兵怀里取出令箭,亲手递给了韩重赟。随即,又快走两步,来到宁子明面前,笑着补充,“你那天的战术,老夫琢磨过了。算不得什么新花样!据传当年大隋的虎贲铁骑,就经常结硬阵冲锋,打遍塞外无敌手。什么契丹人、奚人,包括当时最为强大的突厥狼骑,见了他们都只有望风而逃的份!”
宁子明反应慢,正琢磨着该如何回答。四下里,却已经响起了一片嘤嘤嗡嗡的议论之声:
“啊?原来此招早有人用过!”
“大人真是博闻强记!”
“虎贲铁骑么,那好像是幽州王罗艺的部曲!”
“嗯,据说每个人都配三匹辽东马,人和马皆着重甲,箭弩不透网王之夜影光晨全文阅读。”
“那后来怎么失传了?”
“对啊,怎么没有人再捡起来?”
……
这是常思第一次对宁子明“独创”的新战术表态,居然没有半点儿猜疑。相反,还用自己渊博的见闻,替年青人找到了足够的解释。所以大伙如果再追着宁子明的师承不放,就有些不知道轻重了。干脆顺水推舟,谈起有关虎贲铁骑的掌故来!
“不是捡不起来,是用不起了!”一片低低的议论声中,常思将手向下压了压,苦笑着补充:“当年的银枪效节军,其实也是模仿虎贲铁骑所建。只是大隋以倾国之力,不过才养得起五千虎贲铁骑。杨师厚以魏博一镇,就算刮地三尺,也仅能效仿个轮廓而已。五千条长朔,是绝对配不起的,也耗不起那打造长朔的功夫。至于重甲,连人手一件都做不到,更何况战马?”
“喔——”众人恍然大悟,先是纷纷点头,然后又纷纷摇头着叹息。
军力这东西,绝对跟国力相关。当年大隋全盛时期,拥有中原、西域、辽东和整个江南,国库里的钱多得生了锈,粮仓修得鳞次节比。甚至一直到唐初贞观年间,个别地方官府居然还能拿出大隋陈米来赈济灾民。
而现在甭说魏博一镇,整个大汉国所有钱粮都加起来,也比不上当年大隋的十分之一。所以将士们有条白蜡杆子使唤,有件牛皮甲穿,已经是奢侈了。根本不用指望锋长三尺,尾包白铜,杆部能挡住刀砍的丈八马朔,更甭指望人马皆披重甲。至于重建虎贲铁骑,更是痴人说梦!
“装备不起重甲和长朔,虎贲铁骑的战术就行不通了!”常思的话语里,也隐隐带着几分遗憾,“轻甲防不住羽箭,银枪经不起硬撞,所以必须要保证骑兵的速度和灵活性,才能发挥出其威力。就像子明那天晚上的战术,如果换了老夫来指挥山贼。先派出弓箭手在你两翼不停地攒射,然后让骑兵向侧后迂回包抄,正面则自己带着亲兵拼死顶上,同时找死士一层层地架设拒马,且战且退,尽可能地拖延时间。无需拖得太久,半柱香功夫,就能将你和你麾下的弟兄,消耗殆尽!”
“是,节度大人所言甚是。末将当初只是情急拼命,自己也没想到此阵居然能收到如此奇效!”宁子明听得额头见汗,拱着手承认。
“你也不必妄自菲薄,对方乃乌合之众,你这招用在当时,最恰当不过!”常思笑着摆摆手,继续耐心地指点。“若是将来遇到其他节度使麾下的官兵,或者土匪中的绝对精锐,且不可再想着一招鲜吃遍天下。该怎么打就怎么打,按规矩做虽然收不到奇效,也轻易不会吃什么亏!”
“谢大帅指点!”众将佐知道常思的话,不止是说给宁子明一个人听的,纷纷躬身受教。
“至于这个战术本身——”常思摆摆手,示意大伙不必多礼。然后笑着提出自己的要求,“你,和韩将军,杨将军,以及虎翼营中其他弟兄,接下来不妨一边作战,一边琢磨着改进。此阵的破绽主要在侧面和身后,如果正面采用方阵,两侧再各自来一道斜阵。把方阵和雁行阵组合起来,用轻骑护住重骑两翼,或许也是个好办法。但是彼此之间的配合必须多加磨练,否则,一旦在你杀到对方主将帅旗下之前,侧翼已经被对方攻破。恐怕想要率部突围,都没有任何可能!”
“是!末将谨遵大帅教诲!”宁子明心悦诚服,拱手向常思致谢。
对于后者治理泽州和潞州的许多做法,他在内心深处颇有微辞。然而对于后者在军事方面的见解,他却每每佩服得恨不能五体投地。什么叫百战之将?这就是活生生的例子。既不生搬硬套什么兵书战策,也不会墨守成规。总是第一眼就看出关键所在,然后根据自己多年的行伍经验,找出破解之策或者改进措施。
“去吧,老夫给你们各自三个月时间!”常思笑着挥挥手,冲所有人吩咐。“三个月之后,老夫希望,能跟你等一道,去抄呼延琮的老巢!老夫自问没有结束乱世的本事,但泽潞两州,从今往后,却没有土匪的立足之地!”
“遵命!”王政忠、韩重赟、杨光义,还有宁子明和其他众将佐,回答得气冲霄汉。
武胜军中,除了常思这个主帅之外,能称为老将者寥寥无几。其他将领,年龄与韩重赟都不相上下,跟常思或者有师徒之谊,或者是常思麾下某个老兄弟家族中的晚辈,因此执行起主帅的决策来,效率颇高。短短几天之后,各支兵马就已经整训完毕,高举着崭新的旗帜,踏上了征程。
宁子明在这段时间里,按照常思的命令和韩重赟的安排,将麾下的骑兵扩充到了一千两百五十人。这次,可不再是随随便便拉出一波瞎凑数,而是尽可能地精挑细选,集中了整个虎翼营里胆子最大,力气最大,骑术也排在前列的那一部分人。手中盾牌,也不再是一片**的木板,而是找军中工匠按照大伙参详过的图样专门打造,并且每一面盾牌表面都蒙上了牛皮。
如此一来,拨给虎翼军的辎重,几乎有一大半儿就花费在了宁子明麾下的三个火字营头上。都指挥使韩重赟,却还觉得份量不够。私下里,又从常婉淑和自己手中,调了五十名家丁,直接送给了宁子明充当亲卫,将由宁子明所部三个营所组成的刀刃,打造得愈发锐利坚实。
剩下的小半儿辎重,被韩重赟平均分配给了副都指挥使杨光义,和原来的左三都都头李京。由二人各自带领八百轻骑,组成两个风字营和两个云字营。至于韩重赟自己,则非常大气地统领起了整个虎翼军中最不起眼的那些步卒,给宁、杨、李三人做起了坚实后盾。
赶在遇上硬茬子之前,几个年青人互相配合着,将经常思点拨后的新战术,练了一遍又一遍。哪怕是在行军途中,也绝不敢耽搁。并且每一次演练之后,都能发现一些新的疏漏,补充进一些新的规则。于是乎,这支队伍一路上虽然没怎么打硬仗,却渐渐呈现出几分精锐面貌来。待终于扫荡完了各个不服气的堡寨,正式开进了山中,比起最初刚刚组建时,已经近于脱胎换骨!(乱世宏图../41/414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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乱世宏图 第六章 绸缪 (四)
第六章绸缪(四)
六千兵马不算多,但比起太行山中九成以上的綹子来,却已经称得上是谁无法招惹的庞然大物[洪荒+聊斋]破魔最新章节。再加上韩重赟、宁子明和杨光义三个,在大破群盗的那天夜里上,的确闯出了不小的恶名。因此坐落于太行山西侧外围的一些绿林山寨,发现官军朝着自己开了过来,立刻果断下令弃寨。带好多年劫掠来的金银细软,领着大小喽啰,毫不犹豫地朝东方而走。要么去投奔太行山另外一侧,处于河北境内的其他绿林同行。要么干脆改名换姓,到最近新崛起的某个地方诸侯麾下谋出身。反正最近这一两个月,大汉国与辽国为了争夺河北民心,各项手段都无所不用其极。凡是有能力占据一州一县者,甭管其过去干过何等龌龊勾当,只要肯主动投奔到汉、辽两国中任何一方,都少不了一顶显赫的官帽。(注1)
也有个别绿林綹子不信邪,非要凭借熟悉地形之便,称一称虎翼军的斤两。最后结果,毫无疑问都以他们的惨败而告终。韩重赟和宁子明等人虽然年少,却丝毫没有被接连而来的胜利冲昏头脑。心中牢牢记着出征前常思的嘱咐,宁可放弃快速取胜的机会,按部就班地稳扎稳打,也不给对手留任何可乘之机。凭着自家在补给、装备、兵力和道义等方面的诸多优势,将对手们硬生生一个接一个压垮。
眼看着对手越来越弱,自己这边越战越强,众将士心里渐渐就有了几分懈怠感。都觉得照目前这样下去,也许用不了三个月,大伙就能将泽州境内所有盗匪犁庭扫穴。然后便可以回到府城当中,好好过几天安宁日子。谁料,还没等大伙想清楚,手中的赏金到底该怎么花,几匹快马,却流星般闯到了军营门口。
“韩将军,我们要见韩将军,救命,救命啊――”骑马者背后,插着汉军信使特有的红旗,一个筋斗摔下来,跪在地上大声哀告。
当值的百人将不敢怠慢,赶紧命人将已经累散了架的信使们搀扶起来,连拉带扛送到中军。当见到了韩重赟这个正主,信使们哭得愈发响亮,趴在地上,头如捣蒜,“韩将军,韩将军救命啊。怀州,怀州城被山贼给包围了。城中父老乡亲,城中父老乡亲,再不救就全完了!”
“你从哪里来,到底怎么回事?河阳军呢,河阳军去了哪?”韩重赟听得满头雾水,皱着眉头追问。对方身上满是血迹和泥浆,一看就是冲破了重重险阻,才侥幸抵达自家军营的。可怀州属于河阳节度使孟景玉的地盘儿,根本不归武胜军管辖。如果未经朝廷准许就贸然越境剿匪的话,无论是输是赢,过后恐怕都会惹上一身麻烦。
“我家孟,孟帅奉朝廷之命,两个月前押解粮草前往相州大营。”几个信使一边喘息,一边争先恐后地快速补充,“少将军,少将军前日正领家丁在城外打猎,忽然间从背后就杀出一伙强盗来。二话不说,先用乱箭射伤了我家少将军。随即又追着少将军的脚步,围困了沁阳城!”
“这么狠?!你们能确定来的就是土匪么?中间不是有什么误会吧!”韩重赟眉头跳了跳,本能地觉得此事过于蹊跷。
不像泽州和潞州,最近十几年来作为后晋朝廷和汉王府之间的缓冲区,谁也没心思治理,最后彻底沦落成了土匪窝。怀州因为距离汴梁近,虽然不至于盗匪绝迹,但秩序在整个中原地区都数一数二。此地忽然间就冒出一伙土匪来,并且还有胆子围攻府城,就有点儿太奇怪了,至少,韩重赟自己从没听说过哪家绿林綹子,迁徙到了那边。
几个信使闻听,立刻泪流满面,“不是误会,不是误会,我家,我家少将军,我家少将军伤在了胸口上,纵使还能救回来,下半辈子也离不开病榻了豪门狂情袭宵禁全文阅读!若是同僚之间的误会,谁敢下这么狠的手?若是误会,谁有敢大白天的,公然在城外杀人屠村?!”
“杀人屠村?”韩重赟的手一紧,腰间佩刀被拉出了一大截。太行山中的土匪虽然作恶多端,轻易也不会将一整个村子的百姓斩尽杀绝。敢采取这种酷烈手段对付百姓者,要么跟怀州孟家之间有着不共戴天之仇,要么是毫无人性的化外蛮族。而眼下无论契丹人、吐蕃人还是党项人,跟怀州都隔着数千里之遥。
“屠村!他们先是威逼刘刺史献城,刘刺史不肯,他们就紧邻西门的两个村子里头的百姓全抓出来,当着满城将士的面儿给屠杀殆尽。他们还说,还说这只是警告,如果沁阳城三天之内不开门投降的话,他们,他们接下来每隔一天,就屠掉一个村子!”信使们越说越难过,越说越惊慌,趴在地上,不停地磕头。“韩将军,就您的人马离怀州近了。如果您不去,沁阳城内城外二十万父老乡亲,就活不下来几个了!”
“他们打得谁家旗号,带队的头领是谁?规模呢,大概有多少兵马?你们不会只跑到我这里搬救兵吧?旁边的河中节度使那,还有南岸的汴梁和归德军……”韩重赟听得火冒三丈,强压着杀人的冲动继续刨根究底。
“没旗号!队伍规模也不算大,顶多七八千人的样子。但,但队伍里有很多,很多人是契丹胡虏!”一名信使被问得着急,瞪着通红的眼睛交待、
“可能是契丹人,也可是强盗假扮的契丹人。我们没弄清楚!”另外一名信使怕吓坏了韩重赟,赶紧出言补充,“皇上御驾亲征,汴梁城内只有禁军,没圣旨不能出城。归德军眼下跟着高帅一道出征邺都,留守老营者全是辅兵,不可能救援怀州。至于河中,河中赵节度被皇上召去身边了,军中没有人做主,也发不了一兵一卒!”
“韩将军开恩,韩将军开恩啊!不是我等非要逼您,实在,实在是找不到其他人了!您要是不肯发兵,怀州数十万百姓,就只能任人屠戮了!”其余信使听完,趴在地上,不断地磕头。一会儿功夫,额角上就流出血来,和着眼泪,淌得满脸满身都是。
韩重赟虽然远比同龄人成熟,却毕竟未失良善本性,听信使们哭得可怜。忍不住就将手朝帅案上的摆放令箭处摸。杨光义见状,关紧上前用身体挡了一下,然后大声问道:“你们说是来自怀州,可有求救书信?”
“有,有!”信使头目连声答应着,从怀里掏出一封早已被汗水湿透的桑皮信封,双手捧过头顶。
韩重赟接过信,与杨光义两个站在一起,反复检视。字是标准的颜体,虽然是仓卒间写就,遣词造句却无比工整。包括怀州这边的情况紧急程度,求虎翼军出兵的理由,以及出兵后的粮草补偿等诸多问题,都写得清清楚楚。让人一看,就知道写信的人是熟悉官场规则的积年老吏,而不是哪个山贼草寇麾下的师爷临时冒充。信的末端,则有河阳节度使孟景玉之子孟元郜的亲笔签名画押,上面赫然盖着河阳衙内亲军指挥使的官印。(注2)
二人用目光相互交流了一下,随即便准备答应出兵救援。正在此刻,武将的队列中,忽然传来几声低低的咳嗽,“嗯,嗯哼,嗯嗯!”。扭头看去,只见火字营头都指挥使宁子明弯着腰,手捂胸口,咳嗽得上气不接下气。
“子明,你怎么了?”韩重赟眉头又是微微一跳,旋即放弃了立刻出兵的念头,大步走向了咳嗽声的来源。
“宁将军,宁将军,你怎么了。是不是箭伤又犯了,郎中,来人,赶紧请郎中!”杨光义平素虽然依旧对宁子明爱搭不理,关键时刻,反应速度却绝对够快。也装模做样的冲到宁子明面前,用身体挡住使者目光,大声咆哮。
“箭伤,箭伤,我的胸口,我的胸口,疼!”宁子明心领神会,冲着韩重赟和杨光义两个眨了眨眼睛,一头栽倒。
韩重赟手疾,立刻从半空中将他捞住,同时侧转身体大声吩咐,“都愣着干什么,赶紧去请郎中来!宁将军的箭伤复发了。”
“是,快,快请郎中!”
“快,快去叫郎中。快去准备止咳的汤水!”众武将们稍稍一愣,迅速明白了问题所在。纷纷装模做样地忙碌了起来,将几个使者凉在了旁边,再也没人理会!
一阵鸡飞狗跳之后,好不容易,才等来了郎中,将宁子明安排兵卒抬走。韩重赟心态也彻底恢复了冷静,走到几个使者身边,叹了口气,满脸歉意地说道:“唉!你先起来吧,援兵之事,韩某需要先跟弟兄们仔细核计一番,才能做最后定夺!”
“韩将军,开恩啊。不能再耽搁了!您这多耽搁一天,就是一个村子被屠啊!”信使们闻听,立刻满脸绝望。一边哀告,一边不停地叩头。
韩重赟满脸不忍,却非常坚定地摇头,“起来,起来说话。不是我敷衍你,你们几个先前也看到了,韩某这里有大将身负重伤,仓促出兵的话,士气必然大损。非但救不了沁阳,反而会更涨了贼人气焰。不过你们几个放心,只要宁将军的身体状况稍稍好转,虎威军立刻出兵。绝不再做任何耽搁!!”
注1:此为史实,刘知远依靠“人民战争”手段逼得契丹人北返,但后汉的整体实力却远不如辽国。因此对位于汉辽两国交界处豪杰,都极力拉拢。而辽国因为内乱,暂时无法再度倾力南下,也采取同样的办法,向边境上地方豪杰示好。有个叫做孙方谏绿林好汉,先被辽国封为节度使,却不愿受辽国调遣,再度弃官入山为匪。然后又趁着辽国北退,抢了一座空城归汉。旋即被刘知远封为义武军节度使。此人后来官运亨通,死后被赐封太师。
注2:衙内亲军,节度使的亲兵队伍,一般由成年长子担任都指挥使,称为衙内军,或者衙内亲军。久而久之,衙内一词,及专指高级武将的儿子。如被林冲痛殴的高衙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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乱世宏图 第六章 绸缪 (五)
第六章绸缪(五)
几名信使的脸上,顿时血色全无面瘫总裁的暖妻全文阅读。`给韩重赟磕了个头,爬起来,跌跌撞撞就往军营外走。最后可能出兵救援沁阳的希望已经没了,他们几个除了回去跟贼兵拼命之外,再无其他办法。
韩重赟见状,恻隐之心又动。咬了咬牙,从后边追了几步,大声说道:“且慢,你们先等我一晚上。明天早晨,如果宁将军的伤势稳定下来,我就立刻兵!”
“真的?”信使们喜出望外,转过身,瞪圆了眼睛核实。
“韩某向来言出必践!”韩重赟犹豫了一下,郑重点头。
几个信使纳头便拜,恨不得立刻将韩重赟当作菩萨给供起来。后者又笑了笑,低声安慰道:“都起来吧,赶紧下去用些饭,换身干净衣服。养足精神,明天要是大军出,还得劳你们几个领路呢!”
“那是自然!那是自然!”众信使也明白,大军开拔需要做许多准备,所以也不敢再催。`又向韩重赟行了个礼,带着几分忐忑,跟着亲兵去专门给宾客预备的营帐内休息。
好在虎翼军的郎中颇为高明,经由他们的妙手诊治,第二天早晨,小宁将军就又站了起来。虽然脚步虚浮,脸色苍白,却已经能坐在马车里赶路了。所以韩重赟也就非常守信地兑现了承诺,带领虎翼军,跟在信使的身后,赶去救援沁阳。
从舆图上看,泽州与怀州治所沁阳之间,相隔也就两百来里路程。然而,这两百余里路,却甚为难行。其中有一大半都是在上山下坡,中间还要经过七八条季节性的河谷。因此虎翼军每天最多只能走四十余里,接连走了四天,还没望见沁阳城的影子。
信使的头目蔡公亮见此,心里便又着了急。寻了个途中休息的机会,凑到韩重赟身边,躬下身子低声请求道:“韩将军能兵来援,怀州上下感激不尽。然卑职七日前奉命突围求救,至今还未送任何消息给我家少将军和刺史大人,也不知道沁阳城如今到底守没守得住。所以,卑职请求先走一步,哪怕是到城外找个高处点上几把火头,好歹也让城中父老知晓,援军马上就要来了的消息!”
韩重赟不疑有他,立刻挥着手臂答应,“你尽管去,剩下来的几十里路,已经都是平地了。`舆图上也能看到官道,即便没有人带路,明晚之前,韩某也能赶到沁阳城外!”
“那末将就带两名弟兄先汇成报信儿,剩下的三名弟兄,依旧留在韩将军身边效力!”信使头目蔡公亮满脸感激,又郑重给韩重赟行了个大礼,然后找到两名心腹,骑着马飞奔而去。
他们三个都是百里挑一的好手,又熟悉怀州的地形,因此路赶得极快。不到三个时辰,就已经临近怀州的治所沁阳。然而,他们的胯下的战马,却没有冲向城门。却是轻车熟路地直接冲进了城外的“匪军”大营当中。
早有喽啰上前接过坐骑,然后前呼后拥地将蔡公亮三个送往中军大帐。没等众人抵达军帐门口,有个光溜溜的大脑袋,已经狂笑着迎了出来,“好兄弟,你可是平安回来了。这几天,做哥哥的我一闭上眼睛,就仿佛看见你的脑袋鲜血淋漓的被挂在了旗杆上!”
“你就不盼我好吧!”蔡公亮一改先前低眉顺眼模样,也狂笑着走上前,对着光头大声抱怨,“蔡某命长着呢,即便你死了,蔡某也不会死!奶奶的,糊弄几个雏儿,要是再被他们识破了,蔡某人这辈子江湖饭就白吃了!如何,城内的那些窝囊废还是不肯投降么?大帅那边,有没有派人来催?”
“大帅对咱们兄弟几个素来放心得很,此番出兵,汴梁那边又有人答应暗中帮忙,怎么可能派人来催?”光头笑了笑,慢慢得意,“倒是城里那帮窝囊废,表现有些出人意料。老子到今天为止,至少已经屠了四座村子了。他们居然还没被吓破胆子,居然还在咬着牙在死撑!”
“可能你杀人杀得太狠,吓得他们不敢投降了吧!”蔡公亮想了想,笑着数落。“大帅曾经多次说过你,杀性不要太重。可你就是听不进耳朵里头去。所以今天,也难免会遇到麻烦。不过你也不用太着急了,咱们这次来,原本目的也不是沁阳。等明天把常思的狗爪子砍了之后,城内的守军必然会彻底绝望。到那时,有心情就再强攻一次,没心情咱们就回去覆命。反正把只要那个前朝二皇子抓住,就足以向大帅交差了!”
“那是自然!”光头看了蔡公亮一眼,撇着嘴说道,“若不是为了抓那个什么狗屁二皇子,谁有功夫来沁阳这鸟不拉屎的地方。你确定他们上当了,那个二皇子也会跟着过来?若是没跟着过来,瞎耽误了功夫,大帅面前,可甭指望弟兄们给你求情!”
“你管好自己就行了,我什么时候需要你来操心了!”蔡公亮不屑地耸了下肩膀,笑着回应,“当然跟过来了。他要是不跟过来,我岂不白跑了一趟?不过那小子最近好像受了箭伤,你最好下手时掌握些分寸,别把他给弄死了。行了,蔡某的任务已经完成了,接下来,就看你周大寨主的了!”
“受了伤?”周姓光头闻听,神色顿时一变,看着蔡公亮的眼睛,满脸怀疑,“他怎么会受伤?莫非常克功真的像外边传闻的那样,只拿他当寻常武将来使唤?一点儿都没打算利用他的皇子身份?!”
“谁知道呢?那常克功做事,向来不可用常理来揣摩。否则,大帅也不会冒着被刘知远察觉的风险,第一个出手对付他!”蔡公亮心中其实也非常不理解,却不愿意在宁子明受伤的事情上多浪费功夫,又耸了耸肩,冷笑着回应。“不过常克功无论当初是怎么打算的,过了明天,也都没啥关系了。刘知远原本就对他十分忌惮,他无圣旨擅自越境剿匪,肯定是火上浇油。再故意弄丢了前朝二皇子,呵呵……,我这回倒是要看看,在刘知远心里,他和常思兄弟情谊,是否重过他的江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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乱世宏图 第六章 绸缪 (六)
第六章绸缪(六)
“哈哈哈哈……”在场众将放声狂笑,每个人心中的都好生得意男神家的金手指[星际]全文阅读。杀光六千新兵菜鸟,神不知鬼不觉掠走前朝二皇子,既可以为自家大帅将来的图谋做准备,又能挑起刘知远与常思君臣之间剧烈冲突,稍带着还能予刚刚初具规模的武胜军以重创,真可谓一石数鸟。
“不过咱们也不能轻敌,韩重赟那小子虽然是个雏儿,可数月前连郭允明都在他手里吃了大亏。”笑够之后,光头周将军擦擦眼泪,正色告诫。
“健良兄所言极是!”蔡公亮也迅速收起笑容,叫着光头将军的名字拱手,“这几天我暗中留意姓韩那小子的一举一动,发现他无论是行军,扎营,还是安抚士卒,都得了常思老儿几分真传。所以接下来这仗,咱们还真不能太大意了。最好提前做些安排,把陷阱设在东北面二十里之外,通往沁阳城的必经之路上。如此,韩重赟那小子即便心思再仔细,麾下斥候没抵达沁阳城外之前,也发现不了什么端倪!”
“对,两位将军说得对。就冲他是常思的弟子份上,咱们也该高看他一眼!”
“嗯,咱们辛苦点儿不打紧,别耽误了大帅的事情就好!”
“可不是么……”
听周建良和蔡公亮两人说得认真,其他将领也纷纷出言附和。
行军打仗,将斥候向外撒出二十里,是最大极限。再远了,即便探明敌情,以当下的传讯手段,也没办法及时向主帅示警。因此,于远离沁阳城二十里处,虎翼军的必经之路上设伏,肯定能打韩重赟一个措手不及。
人地两生的情况下,虎翼军的斥候即便再卖力,没见到沁阳城墙之前,也发现不了求援信使乃是“山贼”假扮。而当他们发现上当受骗,再想折返回去给自家数将报信的时候,虎翼军已经泥潭深陷,根本没有逃离生天的可能。
“嗯,既然大伙都不辞辛劳,咱们就提前一步,去二十里外设伏!”光头将军周健良素来从善如流,稍稍皱了下眉头,便接受了蔡公亮的提议。不过……”
略作迟疑,他抬起头看了看外边已经西坠的斜阳,低声问道:“以公亮兄之见,虎翼军还有多久能赶到这边?此刻天色将晚,如果现在就调兵遣将的话,周某担心没等弟兄们走到地方,天就已经黑了。”
“这倒不急!”蔡公亮想了想,很是认真地分析,“韩重赟那小子,把常克功的谨慎,也学了个十足十。每天只肯走四十里路,唯恐累坏他麾下的那些新兵。照他那走法,至少得明天傍晚,才有可能抵达沁阳!”
光头将军周健良闻听,立刻把心放回了肚子里,笑了笑,大声做出决定,“那就好,今晚咱们让弟兄们好好休息一下,养足了精神,明天也好使出十分力气杀敌!”
“嗯?”蔡公亮并不太赞同对方的决定,然而,他又不愿当着许多人的面损害主将的权威。犹豫了一下,终究没有出言反对,“周将军说得是,弟兄们出来这么久,也的确该好好休息一下。但我等此刻毕竟在别人家的地头上,山贼身份又是假冒。所以也不能掉以轻心。周兄最好,最好派遣一支靠得住的弟兄,现在就出发,向东北方二十里外单**营。万一韩重赟那小子忽然改了性子,连夜赶了过来,咱们好歹也有人能提前挡他一挡,不至于打了一辈子鹰,最后却被麻雀是啄瞎了眼睛!”
“你可真看得起他仙妻惹不得最新章节!”光头周健良撇了撇嘴,对蔡公亮的提议很是不以为然。但是念在对方跟自己搭档了多年,又刚刚亲探虎穴的份上,折衷了一下,冷笑着说道:“那就派五百骑兵过去,现在走,天黑之前好歹能立下营来。不过不能挡住大路,只能找个远离官道的僻静地方睡上一宿,明天一大早就立刻赶回来。免得留下什么痕迹,被那姓韩的小子发现,打草惊蛇。”
即便遭遇大队敌军,五百骑兵,也能跑回几十个报信的来。因此蔡公亮便不再多嘴,拱了拱手,笑着附和:“足够了,五百骑兵,已经足够给那小子面子了。其实末将也知道这样安排纯属画蛇添足。但末将,末将心里头,总觉得那小子能然郭允明吃大亏,必然不会太简单了!”
“还不是仗着常思和他老爹韩朴的关系。否则,郭允明何必对他客气,直接拔出刀来剁了他便是,相信刘知远也不会觉得姓郭的滥杀无辜!”光头周健良心里不太痛快,耸耸肩,继续低声冷笑。
“可不是么!一个乳臭味干的毛孩子,还能翻上天去?不过咱们也不差这五百弟兄,大不了明天开战时,让他们留守老营,不必上再上马杀敌就是!”
“嗯,仔细点儿也好,俗话说,小心驶得万年船!”
“姓韩的当然不配给周将军做对手,但蔡将军多留份心思,也不算错……”
众武将都是人精,感觉到中军帐的气氛不太好,立刻开口给两位将军打圆场。
有他们铺好了台阶,光头将军周健良当然不能再继续端着架子给蔡公亮脸色看。又干笑了几声,用力挥手,“奶奶的,好话坏话,都让你们给说了!我说过公亮兄仔细一些不对么?一群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的家伙。都给我滚下去准备,明天要是跑了石延宝,老子在被大帅斩首之前,就先砍了你们的脑袋。”
“是!”众将领齐声答应,嘻嘻哈哈地各自散去。
光头将军周健良又将目标转向蔡公亮,笑呵呵地拉拢,“公亮,你这趟也辛苦了。做哥哥的拿不出别的奖赏你,前几天在村子里抓来的女人,倒是还特地给你留了一对姐妹花。刚才已经着人给你送到寝帐中了,你今晚好生享用便是。保证是大户人家的小姐,保证还是雏儿,哥哥我知道你辛苦,专门给你留到现在,保证没让任何人碰过她们!”
“多谢周大哥!”蔡公亮的眼睛立刻开始放光,全身上下的疲惫感觉一扫而空。
他是有名的色中恶鬼,从军这么多年来,也不知道祸害了多少女人。但因为胆子大、武艺纯熟又颇通用兵之道,所以总能找到庇护他的主子,总能在地方诸侯麾下混得风生水起,从来没遭受过什么惩罚,也不相信这世上还有什么因果报应。
而往返虎翼军这些天来,他却连只母苍蝇都没敢碰。因此早就憋得**上头,这会儿听周健良说有大家闺秀留给自己,心里的芥蒂瞬间烟消云散。深施一礼,大声道谢,“还是好哥哥知道我。兄弟别的都不在乎,但这里,必须喂饱了,才有精神上马杀敌。哥哥您慢慢调兵遣将,兄弟我先去驰骋一番,明天早晨,再过来点卯道谢!”
说罢,就像闻到腥味的绿头苍蝇般,飞奔而去。
这一晚,自然极尽荒淫之能事。把个可怜的姐妹俩折腾得死去活来,痛不欲生。蔡公亮却自觉如宋玉转世,潘安复生,跳下床,拿蜡烛照着自己满是疤痕的身躯,得意洋洋地炫耀,“你们姐俩别嫌我岁数大,这年头,能舞得动刀,杀得了人,才是好汉子。年青小伙子有个屁用,能护得你们姐妹安宁么?能让你们姐妹****么?好好伺候老子,给老子生俩儿子,老子保证,让你们姐妹一辈子吃香喝辣,使奴唤婢,到最后,搏个诰命夫人,也未必没有可能!”
“你,你这狗贼,白日做梦!”姐妹俩中年纪看上去稍大的那个,性子极为刚烈,一边晃动肩膀努力挣脱绳索,一边破口大骂,“老天爷会打雷劈了你!你这狗贼注定断子绝孙!想让姑奶奶给你生孩子,我呸!姑奶奶还不如去养头猪!”
“小娘皮,没喂饱你是不是?!来,爷爷再跟你大战三百回合!”蔡公亮却早就听习惯了女人的诅咒,非但没有发怒,反而大笑着扑上了床。
“狗贼,天杀的狗贼!”姐妹俩哭骂着躲避,终究没有练过武,胳膊又被绳子捆着,很快,就被蔡公亮双双按到了胯下,脸对脸绑做了一堆儿。
“嘿嘿,嘿嘿,够味道,蔡某就喜欢这种够味道的女人!”蔡公亮是越挨骂越有征服的快意,看看距离天亮还早,兴致勃勃地又扑到了两个女人的身体上。
就在此时,他忽然查觉到床榻晃了晃,周围的烛火起伏不定。心中大吃一惊,有股寒意从顶门直奔尾闾,先前还硬如长矛的地方,瞬间就软成了一条小蚯蚓。
“轰隆隆,轰隆隆,轰隆隆……”一阵闷雷迅速从帐外滚过,闪电刺破窗户纸,将他的脸照得惨白无比。
“报应,报应来了!老天爷打雷了,老天爷来劈你了!!老天爷,您睁开眼睛吧!劈了这狗贼,我们俩愿意与他一起粉身碎骨!”两个姐妹花悲愤地大喊,努力将面孔转向窗子,目光中充满了对死亡的期盼。
这一次,蔡公亮却没有做任何报复。找了件衣服套住光溜溜的身体,抓起佩刀,快速冲出了帐篷。
不仅仅是雷声,在滚滚闷雷之后,他隐约还听到另外一种熟悉的声音。无论是否为真,他都必须提前做好防范。
然而,一切为时太晚。
老天爷真的开眼了,无数道闪电,从营门口疾飞而至。将沿途所遇到的帐篷尽数劈烂,将睡梦中的匪徒们,全部“劈”得粉身碎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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乱世宏图 第六章 绸缪 (七)
第六章绸缪(七)
“敌袭,敌袭,弟兄们,赶快起来迎战最强劫仙全文阅读!”蔡公亮亡魂大冒,扯开嗓子拼命叫嚷了起来。`那不是闪电,而是兵器快移动时所出的寒光。有一支不知道来自谁家的人马,借着闷雷和小雨的掩护,从军营南侧大门径直冲了进来,碾碎沿途任何阻挡。
谁也不知道他们有多少人,天空中不断滚过的电火,照亮他们整齐的队伍。全都是清一色的骑兵,每个人的身体都被皮甲包裹的严严实实。每个人胯下的坐骑,几乎都是同样高矮,迈着坚定的脚步,驮着一面面宽阔的盾牌和一杆杆长长的骑枪,像梳子般,从营门向中军快移动,无论人还是牲畜,凡是被“梳子齿儿”碰上者,无不被梳得支离破碎。
“轰隆隆,轰隆隆,轰隆隆!”天空中闷雷不停地翻滚。“轰隆隆,轰隆隆,轰隆隆!”地面上,马蹄踏起的血肉四下飞溅。红的、蓝的、紫的、黄的,五颜六色的电蛇在大营上空飞舞窜动。红的、蓝的、紫的、黄的,五颜六色的槊锋贴着战马的脖颈排成整齐的数排,将绝望与恐惧,送进沿途每一双眼睛。
“轰隆隆,轰隆隆,轰隆隆!”天空中闷雷连绵不绝,“轰隆隆,轰隆隆,轰隆隆!”地面上的马蹄声也接连不断。最靠近军营外侧的帐篷里有贼人从睡梦中惊醒,光溜溜地提着兵器,冲出帐外。整整齐齐的槊锋直接将他们光溜溜的身体挑了起来,在半空中扯得四分五裂。
“啊——!”“呀——!”“饶命——!”“娘咧——”凄厉的惨叫声伴着猩红色的血肉碎片6续涌起起,转眼间,就在半空中交织成了一曲来自十八层地狱的哀歌,响彻整个营地。
“不要逃,人跑不过战马!”蔡公亮激灵灵打了个冷战,挥舞着兵器高喊。“一起上,大伙并肩子上。杀一个够本儿,杀两个赚一个!”
他的嗓音极为洪亮,身手也足够敏捷。8小 说`然而,他的两条腿,却没有朝着槊锋来临处迈动。如兔子般在半空中调转方向,连续几个窜动,绕过迷迷糊糊的自家弟兄,绕过一座座摇摇晃晃的寝帐,转眼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成排的枪锋从他先前站立处扫过,如秋风扫落叶般,将来不及逃走的“山贼”们,尽数杀死。无数营帐被马蹄踏倒,踩遍。无数喽啰在睡梦中,就变成了一团团肉泥。
当一排排枪锋涌过之后,原本耸立着帐篷的位置,彻底变成了一片平地。足足四十匹战马并排而行的宽度上,没有任何凸起的障碍,也没有任何活着的生命。人和牲畜的血肉,铸成了一条宽阔笔直的通道。凡是靠近通道附近,却侥幸没有被枪锋波及的贼兵,一个个脸色煞白,眼神僵直,瘫在地上瑟瑟抖。
稍远处的喽啰和山贼头目,则光着身子从寝帐里跑了出来,乱哄哄的如同一群没头苍蝇。他们当中绝大多数人都睡得迷迷糊糊,慌乱中根本弄不清营地里生了什么事情,更不清楚敌人到底从何处而来,是神仙还是魔鬼?听到接连不断雷声和惨叫,他们本能地选择了向军营深处狂奔。而无序和慌乱,正是敌军的帮凶。很快,灾难就以比枪锋移动更快的度,在整个营地内开始自行蔓延。
一群光着屁股的喽啰逃得太慢,被更大的一群自家袍泽从背后推倒。数不清的大脚立刻踏上了他们的身体,无论他们如何惨叫、哀嚎、诅咒、提醒,大脚的主人都充耳不闻。数息之间,被踩在脚下的倒霉蛋们就昏死过去,然后像布偶一样,被更多的大脚踩过,直到最后变成一堆红色的软泥。
“要死一起死!”一名不幸被自己人推倒,却又侥幸没有立即被踩成肉酱的蟊贼凶性大,猛地挥了一下钢刀,砍中周围四五条大腿。“啊——!”“娘咧——!”“直娘贼——!”惨叫声和叫骂声交替而起,受伤者要么被其他人推倒,要么挥刀砍向地上的偷袭者逍遥派全文阅读。“叮叮当当!”金铁相击声瞬间响起,无数倒在地上和正在逃命者挥舞着兵器,战做一团。 `
其他逃命者也无暇制止,继续撒开双腿向军营深出狂奔。很快,在营寨深处休息的贼兵精锐,也被周围纷乱的脚步声从睡梦中惊醒,几乎没经过任何思考,就转身加入了逃命行列,与溃下来的贼人一道哭喊着奔向连营的更深处。同时,也把恐慌传播得更远,更深。
“站住,不要慌!不要逃,再逃,大伙全都得死在这儿!”光头将军周健良从中军帐内冲了出来,拎着一杆长枪,大声喝令。
将乃一军之胆,这种时候,别人可以乱,唯独他不能。如果及时组织起三到五百弟兄,即便无法力挽狂澜,至少还有希望平安脱离险地。如果想都不想就直接带头逃命,天亮后不用偷袭者追杀,沿途村落里那些百姓,也会用锄头和棍棒,为这段时间的受害者讨还血债。
没有人肯听他的,四下里都传来了惨叫声和喊杀声。天空中的闪电也像疯了般,数百条接着数百条,无穷无尽。偏偏没有多少雨点伴随着雷声落下,根本不足以将数万颗慌乱的脑袋浇醒。在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无数光溜溜的屁股跌跌撞撞四下乱窜,无数恶贯满盈的野兽举着兵器互相砍杀,没有任何理智,也不知道何为廉耻。
“停下来,听我的命令。大伙一起列阵阻敌,我是豹骑军都指挥使周健良!不要慌,跟我一起列阵阻敌。敢再乱跑乱叫者,斩!”光头将军以枪做棒横扫,将正从自己身边逃过的四名弟兄一起砸翻。然后单手拎住其中一人的头,大声高呼。
还是没有人听他的,包括刚被他打翻在地的其余三个人,也一个鲤鱼打挺爬起来,继续向远方狂飙。只有被他拎住了头的那名倒霉鬼,努力几次都挣脱不得,淌着泪大声哀告,“放手,周将军放手啊。不是小的不肯卖命,是,是报应来了。咱们这几天杀人太多,招来报应了!”
“放屁,这年头敢杀人者方为真豪杰!一群乡下窝囊废,什么时候不是挨宰的货?老天爷几曾管过他们?”周健良用力将此人掼倒,挥舞着枪杆乱敲乱打。
“饶命,将军饶命!”倒霉的喽啰惨叫着在地上翻滚,转眼间,就被砸得奄奄一息。周健良冲着他的身体狠狠啐了一口,举着血淋淋的枪杆,堵向下一波逃兵。“站住,统统给我站住,再逃者杀无赦!”
一名溃兵侧身闪避,被他从背后追过去,捅了个透心凉。另外两名溃兵眼睛顿时变得通红,挥舞着兵器扑上前拼命。他们那点儿本事,如何伤得着周健良这种百战余生的老将?手中长枪毒蛇般迅摆动抽探,“噗”、“噗”两声,将上前拼命的溃兵戳翻在地。
“啊——”周围的其他溃兵嘴里出一声惨嚎,苍蝇般炸开去。血并没有激起他们的勇气,唯一的作用是令他们尽量不靠自家主帅太近。一边跑,还有人不停地嚷嚷,“将军疯了,周将军疯了。周将军杀人太多,遭报应了!快跑,再不跑,大伙全都得死在他手里!”
“放屁,老子没疯,没疯——!”周健良被气得欲哭无泪,狠狠将长枪戳在地上,喘息着看向马蹄声最激烈处。
偷袭者距离他已经很近了,他没有能力组织起兵马迎战,至少,临死之前,要看清楚对手到底是谁。否则,纵使今晚做了鬼,转生桥前,他也无法甘心喝下那碗孟婆汤。
他看见自己麾下的两名指挥使,躲在一群光着屁股的弟兄们之间,像受惊的绵羊般低着头猛跑。他看见自己平素倚重的数名勇士,忽然转过身,对着追兵举起的钢刀。他看见十几个被自己收编的契丹人,背着抢来的细软,像了疯的公牛般,在逃命的队伍里横冲直撞……
下一个瞬间,有一排整齐的枪锋追了过来。将指挥使、溃兵、勇士和契丹人,一并从他视野里抹去。没有生任何停顿,也没有出多大声响。就像犁铧从被春雨浇透的荒地上走过般,轻松而又舒缓,甚至还带着某种宁静的韵律。
敌军是千锤百炼的精锐!周健良打个哆嗦,立刻明白了弟兄们魂飞胆丧的原因。整整齐齐的数十杆骑枪同时刺向一个方向,骑枪之下还有密密麻麻的马蹄。任何血肉之躯,都不可能挡得住他们的脚步。哪怕李存孝今夜转世,面对高刺过来的枪林,也只有逃命或者等死的份儿。一杆枪挡住不几十杆枪的同时攒刺。更何况,那几十杆枪的主人此刻只能被坐骑驮着奋勇向前,根本不可能拨马躲避。
今夜的军营里,也没有李存孝。惊慌失措的将士们,一片接一片被骑枪戳倒,然后被马蹄踩成肉泥。有人吓破了胆子,丢掉兵器跪地乞降,战马毫无迟滞地从他身体上踩过去。有人彻底了疯,站在原地将手中兵器挥舞成一团风,两三杆骑枪同时刺中了他,猩红色的血肉四下飞溅。
“别杀了,我在这儿。一切冲着我来!”周健良看得浑身上下冰凉一片,猛然跳起来,大声叫喊,“我在这儿,我是豹骑军都指挥使周健良。我是豹骑军都指挥使周健良,村子是我下令屠的,我愿意血债血偿!”
没有人回应他的挑战,电闪雷鸣中,他的身影像秋后的知了一般孱弱。不远处的骑兵方阵继续隆隆而前,以恒定的度和方向,收割沿途遇到的所有生命。对他们来说,此刻将领和兵卒,契丹人和汉人,勇士和懦夫,彼此间没有任何分别。
“我是豹骑军指挥使周健良,我愿意投降,投降!所有人投降,任凭处置!”周健良看得眼角冒血,“噗通!”一声跪了下去,哭嚎着求肯。
屠杀四下里的村民时,他只感觉到了身为强者的快意。到了现在,才终于明白,在强者的刀锋之下,那些平头百姓,是何等的无奈与绝望。
忽然,他的哭喊声卡在了嗓子眼里。张大嘴巴,双目瞪得宛若鸡蛋。
骑兵方阵距离他已经不到二十步了,他能清楚地看见方阵中的旗帜。“太行山”,“呼延”,数个龙飞凤舞的大字,随着一面面战旗的翻卷上下跳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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乱世宏图 第六章 绸缪 (八)
第六章绸缪(八)
的确是报应最强废柴全文阅读!
连日来,豹骑军冒充山贼,在沁阳城外杀人放火,无恶不作。却没想到把真正的山贼给招了来。让太行山贼总瓢把子呼延琮,带着他麾下的绿林好汉,端了自家的连营!
怪不得从始至终,没几名将士能鼓起抵抗的勇气。睡梦中被打了个措手不及是一方面,另外一方面,冒名顶替者忽然遇上了正主,刹那间,心中的惶恐可想而知!
只是,呼延琮和他麾下的绿林好汉,怎么一个个看上去竟如此年青?双眼直勾勾盯着越来越近的敌军将士,豹骑军都指挥使周健良像雕塑般一动不动。不对,这支兵马不可能是绿林好汉,虽然帅旗下那名将领脸涂得比锅底还黑,但眉宇之间,却依旧显得有几分稚气未脱。虽然结阵而前的好汉们个个如狼似虎,但他们身上,却缺乏绿林豪杰应有的痞气和凶残。
他们不是绿林好汉,他们跟自己一样,也是冒名顶替的赝品!刹那过后,一个荒诞无比,且又真实无比的想法,涌上了豹骑军都指挥使周健良的心头。“报应!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报应……”他像疯子般大声狂笑,挥舞着兵器迎面冲向疾驰而来的枪阵,“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成排的枪锋从他身体上疾掠而过,将他的笑声彻底撕碎在黎明前的夜色里。
“这人好像故意寻死!”感觉到枪锋处传来的反作用力,宁子明的目光向前扫了一下,迅速做出判断。
虽然骨架偏小,四十匹漠北马并排而行,宽度依旧能达到六十步以上。再加上一层层明晃晃的骑枪,移动起来,声势婉如泰山压顶。哪怕是百战余生的老兵,在高速碾压过来的枪阵面前,都很难保证不立刻转身逃命。更何况一个人提着兵器与枪阵迎面对冲?
寻死的原因只可能有两个。要么此人被枪阵给吓疯了,要么是他即便今夜能逃离战场,结局也是生不如死。然而,无论答案是哪一个,宁子明都没时间判断了,更没时间去怜悯自己的对手。同时刺中此人的身体的骑枪有三杆之多,白蜡木打造的枪杆受到反冲之后自然弯曲,却无法保持曲度和恢复速度的一致,转瞬,枪杆弹开的反作用力,就将枪锋上的尸体撕成了四五片,血淋淋地抛向了半空中武医无双全文阅读。
又一伙慌不择路的贼寇,跌跌撞撞地挡在了前进的枪阵前。宁子明迅速收起心中的杂七杂八,双手紧握枪杆后半段,两腿紧紧夹住马腹。临近的亲卫和士卒们,采取了和他一样的姿势,肩膀贴着肩膀,膝盖挨着膝盖,并辔而行。
没有人会给贼寇以怜悯,高速前推的骑枪不止一排,密集的战马,也没给任何人留下改变方向的空间。这个时候任何迟疑和停顿,只会导致自己尸骨无存。
“啊——!”发现闯入了必死之地的贼寇们,嘴里发出绝望的悲鸣,拼命迈动双腿,推开自家身边的同伙,四散奔逃。一切都已经来不及,人的腿再快,也比不过战马。四十杆骑枪,以恒定的高速,从慌乱的贼寇队伍中快速冲过,两息之后,又是四十杆,两息之后,又是四十杆。两息之后,又是……
当整整十排骑枪都冲过之后,所有慌不择路的匪徒统统消失不见。他们原来跑动处,一条又宽又长的血肉通道,笔直地通向地狱第十八层。
这样的血肉通道不止一条,乱哄哄的军营里,至少还有三支一模一样的骑兵枪阵,在纵横驰奔。他们都是由营地的南门冲入,然后迅速彼此拉开距离,如同四道清晨的霞光,由同一个位置出现,呈扇面状迸射开去,将黑漆漆的大营,切得支离破碎。
没有人能挡住这样猛烈的攻击,在当场变成肉泥和转身逃命之间,绝大多数土匪,都做出了同样的选择。敢站出来抵抗,给自家同伙争取逃命时间的勇士,少得如凤毛麟角。事实上,从攻击发起直到现在,被骑兵枪阵直接碾碎的匪徒,六成以上都属于睡得迷迷糊糊来不及逃走,或者慌不择路者。还有三成半左右,是直接在睡梦中就粉身碎骨。真正能鼓起勇气挡在枪阵之前的贼兵,全部加起来,恐怕都不到一百人。而这区区一百“勇士”,分散在四个方向上的不同位置,能起到的作用微乎其微。
“啪!”一杆长枪打着旋子,砸在了宁子明手中的盾牌上,然后孤零零落地。这种绝望之中丢出的兵器,伤害力几乎为零。宁子明轻轻踩了一下马镫,避免胯下坐骑受到意外干扰。已经在高强度训练中与主人产生了默契的战马奋力将前蹄抬高了半尺,同时后腿用力猛蹬地面。“嘭!”碗口大的战马前蹄在下落的瞬间,狠狠踩中了正在空着双手疯狂逃命的长枪兵胸口,将此人踩了个筋断骨折。
又一个逃命者,出现在宁子明的视线里。下半身衣服根本没顾得上穿,肩膀上,却背着一个沉重的布口袋,里边装满了连日来的劫掠所得。宁子明握紧骑枪,将此人从背后挑飞。随即,又从另外一名仓惶逃命的匪徒身上疾驰而过,滚烫的血浆和肉末,瞬间溅了他满身满脸。
下一个出现在他视野当中的,是一伙剃掉了顶门处头发,后脑勺处却梳着根小辫子的契丹人。很难想象,耶律德光已经死了这么久,在中原腹地,居然还有契丹人敢公然抢劫。只是他们现在的表现,与其余匪徒没任何分别。一样用光溜溜的屁股对着疾驰而来的枪锋,一样死到临头还舍不得抢来的金银细软。(注1)
有股强烈的恨意,忽然笼罩了宁子明的心头。令他的身体猛然绷紧,双手死死握住了枪杆,两脚不停地磕打马镫。
漠北马悲鸣着开始最后的提速,驮着他突出整个队伍。一名跑得太慢的老年契丹人被挑在了枪锋上,厉声惨叫,手脚拼命挣扎。受力弯曲后的枪杆猛地弹开,将老契丹人甩出了半丈之外。宁子明的目光迅速落在另外一名契丹壮汉身上,右臂端平,左手下压,“噗”地一声,将此人刺了个对穿。
“饶命——!”第三名契丹人惨叫着,逃向侧翼。宁子明甩掉枪上的尸体,挥臂横扫。精钢打造的枪锋在目标的后背上画出了一条半尺长的血口子,深入盈寸。逃命的契丹人却丝毫感觉不到疼,迈动双腿继续跌跌撞撞,跌跌撞撞,然后忽然栽倒,背上的血浆喷泉般碰窜起老高。
一排战马从喷着血的尸骸上踩了过去,其他火一营的弟兄们冲上来了。大伙也把战马速度催到了极限,按照平素训练时的要求,重新在宁子明两侧组成了完整的一道枪林。“跟上宁将军,保持队形!”“跟上宁将军,保持队形!”“跟上宁将军,保持队形!”几名百人将在队伍中不停地的高喊,提醒着麾下弟兄的同时,也将自己的声音传进了这支队伍的主将耳朵里。宁子明眼睛中的红色在急促的叫喊声中,渐渐褪去,张开吐出一口带血的吐沫,双腿缓缓松开了马腹。
骑枪方阵经过短暂的调整后,再度恢复了原状。整个队伍呼啸着从契丹人的头顶跑了过去,留下一地殷红。紧跟着,七八顶帐篷成为马蹄下的擦脚布,瞬间被踩得稀烂。又一队溃兵乱哄哄地从枪阵前跑过,被枪锋留下了一大半儿,剩余的做鸟兽散。
视野中的敌人彻底消失不见,入眼的是一道千疮百孔的营墙。宁子明腾出一只手,用力拉紧缰绳,同时用左手将长枪高高地举起。“嗯哼哼……”数以十计的战马同时发出抗议,艰难地侧转身体,放缓速度。整个方阵在与营墙相撞之前,缓缓改变了方向,由纵转横。头顶的天空迅速变得明亮,一道晨光从东方射过来,照亮一张张年青的面孔。
“变阵!”宁子明咬了咬牙,大声命令。“各百人将带队掉头剿杀残敌,凡脑后留着辫子者,只杀不俘!”
“变阵——,变阵——,变阵——!各百人将带队掉头剿杀残敌。凡是脑后留着辫子者,只杀不俘!”亲兵们扯开嗓子,同时挥舞令旗,将本营主将的命令一遍遍传达。
“变阵——,变阵——,变阵——!”队伍中的百人将、十将们,一边调整坐骑方向,一边组织队伍。
骑枪方阵迅速被拉长,分散,最后变成四支锐利的楔形。几名正副百人将带头朝着宁子明躬了下身,猛然催动坐骑,如捕食的豹子一样,朝着营地内已经完全乱成了一锅粥的敌军扑去。马蹄翻腾,长枪挥舞,所过之处,尸骸枕籍。
注1:契丹人的发型非常怪异,头顶剃光,两侧和后脑勺处各梳一个短短细细的小辫儿。非常像现在北方山东一带农村给孩子留的“怪毛”发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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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乱世宏图 /57/57373/ )
乱世宏图 第六章 绸缪 (九)
第六章绸缪(九)
宁子明自己没有跟袍泽们一道去剿杀残敌,而是选择了伫立在马上,目送麾下弟兄们的身影远去首席独爱:辣妞,哪里跑最新章节。 `有股剧烈的疼痛,折磨着他的脑仁、太阳穴与额角大筋,令他虚弱得两眼黑,全凭一口气在支撑着,才勉强没有当众晕倒。
不是新伤,虽然此刻胯下的战马已经被血浆染成了暗红色,固定在马鞍上盾牌,也挂满了破碎的肉块儿。然而那些全是敌人的,他自己没受任何伤害。先前的战斗中,敌军始终没能组织起有效的反抗,常婉淑和韩重赟两人赠送的亲兵,也非常尽职地保护了他,未曾令任何兵器靠近他的身体。
所有痛楚,都起源于后脑勺处那个早已被头遮盖起来的疤痕。那是当年他被瓦岗山白马寺众豪杰们从死人堆儿里扒出来时,就已经存在的伤口。按照二当家宁采臣和山寨里的郎中判断,伤口来自铁锏或者狼牙棒的重击。而最喜欢使用这种粗糙兵器的,便是来自塞外的契丹胡虏!
他原本以为,疤痕处重新长出了头,就意味着痊愈。却万万没有想到,就在视野中出现契丹人的一刹那,所有痛苦突然全都去而复返。当用双脚不停磕打马镫的同时,他甚至清晰地感觉到了自己的后脑勺的骨头在一寸寸炸裂。清晰地感觉到,当年现有一把铁锏从背后砸过来瞬间,这具身体的内心是何等的绝望。
别人有铁锏和狼牙棒,自己只有后脑勺。同为板上之肉,在闭目等死的那一瞬间,皇子和平头百姓,其实没有任何区别。
“宁将军,父母之仇不共戴天,您下令杀光那些胡虏,也是应该……”一名唤作韩豹子的家将走近他,小心翼翼地安慰。
刚才宁子明忽然策马加,简直把大伙的魂都吓没了一半儿。那么密集的军阵,万一他忽然从坐骑上掉下去,或者忽然因为过分专注于杀人而挡了自家骑兵的去路,结局肯定是粉身碎骨。如果那样的话,无论是来自韩家的侍卫,还是来自常家的亲信,都无颜再于世间立足!
“是啊,宁将军,想要杀这些杂碎,您何必亲自动手?让弟兄们代劳就是了,好玉不去砸瓦片!”另外一名专门留下来保护他的常姓亲兵,也擦着冷汗说道。
刚才宁子明忽然飙的场景,令他到现在还心有余悸。作为曾经追随了常思多年的老弟兄,他非常清楚眼前这个年青人对常家的意义。有此人在,刘知远父子想要想动常思,就会掂量掂量后者被逼到绝境时铤而走险,起兵“拥立”二皇子的后果。而万一此人战死了或者被别的诸侯掠走,以武胜军目前的规模,随时都可能被朝廷大军碾成齑粉。
有道是,响鼓不用重锤。宁子明迅从两位家将的话语里,听出了抱怨之意。尴尬地笑了笑,喘息着回应。“谢谢,谢谢豹子,乐叔。只此一次,以后,以后我不会再无辜脱离本阵!我跟他们,可不只是家仇!”
两位家将愣了愣,剩余的劝谏话,全都卡在了嗓子眼儿。的确,眼前这位宁将军,跟契丹人之间,可不只有家仇。后晋就是亡在契丹人之手,而宁将军的另外一个身份,却是后晋的二皇子。
杀父之仇,亡国之恨,刚才换了谁跟小宁将军易位而处,恐怕也很难保持冷静。然而,两位家将却没奈何勇气对宁子明的行为表示理解。 `当年在契丹人攻入汴梁之时,整个汉王系将士,全都采取了隔岸观火的姿态。眼睁睁地看着契丹人在叛军的引领下杀过了黄河,眼睁睁地看着后晋皇帝石重贵一家成了亡国臣虏。作为当时大晋国名义上的臣子,他们都犯下了卖主和欺君的双重大罪。而此刻化名为宁子明的石延宝,则是他们所有人的债主!
宁子明却压根儿没想到,自己随口一句解释,能引如此大的误会。来自头部的疼痛是如此之强烈,令他根本没法像正常人一样思考。后脑勺处的伤其实早就痊愈了,没有任何暗伤,能在人的脑仁中隐藏七八个月才忽然复。他相信师父扶摇子的医术,也相信自己以往对着镜子检视伤口时所做出的判断。真正的痛楚,应该来自他的灵魂深处。那一锏或者一棒打在后脑勺上瞬间造成的绝望和痛苦,早已经刻在了他的魂魄上,成为他这辈子都很难摆脱的梦魇。
“也许我真的就是二皇子石延宝。”迷迷糊糊中,他在心中做出推断。如果不是石延宝,他想不明白脑海里痛楚、仇恨、恐惧和绝望,到底因何而来。但在同一刹那,他又本能地否认了这个推断。自己不是石延宝,自己有一万个证据不是石延宝!石延宝早就不在这个世界上了,石延宝必须承担的东西,自己一样都承担不起!
如果自己不是石延宝,那自己到底是谁?迷迷糊糊中,他现自己居然飞上了半空,像一个神仙般,俯视着地面上的芸芸众生。
他看见,两个少年,一个捧着玉玺,一个捧着厚厚的国书,在一名白胡子老头和二十几名手无寸铁的男子引领下,一步一拜走向对面黑漆漆的大营名门新妻全文阅读。
膝盖早就被磨破了,额头也被路上的石子硌的鲜血淋漓。光溜溜的脊背,在正午的太阳底下冒着油汗,三根捆在裸背上的荆条,每一根几乎都重逾千斤。然而,他们两个却不敢停下来,让人把屈辱的荆条拿掉。也不敢停止叩拜,昂走进军营大门。那个姓冯的白胡子老头叮嘱过,眼下大晋国的国运,都着落在他们两个身上。如果他们表现得稍有差池,不只是他们兄弟两个,皇上、皇后,天下万民都将在劫难逃。
契丹人从大营里出来了,像看耍猴一样,看着他们。契丹人留出了一条长长的通道,从军营门口一直通往中军大帐。无数剃光了头顶,后脑勺梳着小辫子的人跑出来看热闹,对着他们两个指指点点。那个白胡子老头被另外一伙身穿锦袍的汉人迎了进去,被当成了上宾。而他们两个,却必须继续一步一拜,从军营门口一直拜到敌将的帅案前。
外无将,内无相,大晋过的唯一希望,就是两个少年所表现出来的诚意。那个白胡子老冯头说得好,精诚所至,木石为开。契丹人也是人,契丹国主耶律德光也生了跟中原人同样的心肠。他们只不过是被大晋国的短视激怒了,才想给大晋以教训。只要两位皇子忍辱负重,肯定能取得契丹人的谅解,肯定能带着一份合约返回汴梁。
他是天底下最有名望,最渊博的读书人。他的话,应该有可能为真。
国书被契丹人收下了,玉玺被契丹人笑纳了,契丹人很欣赏两个少年一步一拜的虔诚,却没有停下进攻的脚步。当两个少年的身影再度出现在旷野中时,已经半个月之后。他们和一大堆男人女人,一道被押着向北迤逦而行。他们没有任何力量反抗,只能被押送到北方成为契丹贵族的牧羊奴。然而,忽然有一天,押解他们的契丹骑兵,却在他们背后举起了狼牙棒和铁锏……
“呯!”宁子明看到一个跪地求饶的文官,被契丹人用狼牙棒把脑袋打了个稀烂。`他看见一个站立着破口大骂的老人,被契丹人用马蹄踩成了肉泥。他看见一个仓惶逃命的女子,被契丹人用绳子捆住,拖在马背后于野地里狂奔。
一片片血肉随着战马的飞驰从女子的身体上掉下来,将地面上的石头染得通红。很快,那名女子的躯干就彻底消失不见,只剩下了捆在绳子上的两只衣袖,在马尾巴处飘飘荡荡,就像一双蝴蝶的翅膀。
下一个瞬间,他现自己忽然从天空落向地面,落进了其中一个少年的躯体里。他拼命迈动双腿,拼命在旷野里奔逃,而身背后传来的马蹄声却越来越清晰,越来却清晰……
“宁将军,宁将军,你怎么啦?!”
“宁将军,宁将军,来人啊,宁将军又被血气给迷失了心神!”
两名贴身保护他的亲兵,终于现了自家将军的神情不对。一左一右策马上前,用胳膊牢牢地架住了他的肩膀。
“啊——!啊,呃!”宁子明尖叫着,从梦魇中硬生生被拉回现实世界。额角、双鬓和脊背等处,大汗淋漓。疼痛消失了,有股疲惫的感觉却迅取代疼痛,笼罩了他的全身。
也许他就是石延宝,否则,刚才在半空中所看到的画面,不可能如此详尽,如此清晰。也许师父扶摇子所说的话是正确的,他从前的记忆不是彻底消失了,而是过于痛苦,过于恐怖,让他本能地想要忘记,本能地想变成另外一个人去活着,只当那些痛苦的往事都没有生!
可即便自己真的就是石延宝,又能怎么样?
自己欠了常思父女的救命之恩,也跟常思有约于先,在常家所面临的危机没彻底解除之前,不能自行离开。自己眼下名义上是虎翼军火字三个营头的都指挥使,事实上,连亲兵都是常家和韩家送的,没有任何可以视为依仗的嫡系部曲。自己今夜可以下令杀光战场上的所有契丹人,而河中节度使李守贞,永兴节度使赵匡赞,还有周围其他地方诸侯帐下,却还收留着数以千计的契丹人。燕山南北,剃光了顶门,留着小辫子的契丹人,还有数十万。他们日夜厉兵秣马,他们随时都可能再度横扫中原……
“宁将军,您刚才怎么了,吓死小人了!”亲兵常乐拍拍胸口,喘息着追问。
“我,我没事儿。累了,赶了整整一天的路,又绕了这么大个圈子,我有点撑不住了!”宁子明咧嘴笑了笑,疲惫地回应。
连现在都无法保证的人,哪里还有什么资格去考虑未来?他不仅仅是武胜军中的一名裨将,而且是常思手中的一粒重要棋子。而棋子的命运,向来不会由自己掌控。越是重要,越难以摆脱下棋者的手心。
“那,那将军不妨先喝点水,吃点儿干粮!”明知道宁子明是在敷衍自己,常乐却不敢戳破。只是顺着对方的口风提出建议,“此战胜负已定。您只要在这里看热闹就行了。犯不着自己再动手。反正敌人的计谋是您第一个识破的,夜袭任务也主要是咱们火字三个营头执行的。别人抢再多功劳,也大不过您去!”
“是啊,我先歇一会再说!”宁子明又笑了笑,顺口答道。
当天现求救信使身上的破绽,他就用装病的办法,阻止了韩重赟立刻兵。随即,又和韩重赟、杨光义等人,连夜商量出一条对策,将计就计,故意缓缓行军,拖延时间。今天蔡公亮被拖得心浮气躁,找借口先走一步。韩重赟立刻下令将留下来带路的其余几名信使抓了起来,严刑拷打。
在弄清楚了信使和山贼的真实身份之后,大伙原本打算立刻撤兵。又是他,突奇想,制定出了一个疯狂而又大胆的方略,抄小路饶到沁阳城的东南方,假冒太行山好汉,杀贼军一个措手不及。
既然双方都是山贼,这场战斗便成了绿林道上的黑吃黑。就不存在什么无朝廷旨意带兵越境的罪名,也不会向朝廷暴露武胜军的真正实力。而对手的真正东主,河中节度使李守贞,即便最后弄清楚了是谁干掉了豹骑军,也只能打落牙齿往肚子里吞孤剑恩仇录全文阅读!绝不敢承认第一波山贼是他派人假冒,更不敢去向刘知远告常思的黑状!
一切进行得都非常顺利,迄今为止,所有战果和对手的表现,都几乎在他的预料之中。唯一出乎他意料之外的,就是那段该死的记忆。在他需要的时候怎么找都找不到,在他不需要的时候,突然又变得如此清晰。
“将军神算,李守贞这次可是吃了大亏!”见宁子明始终神不守舍,来自韩家的亲兵韩豹子,又故意大声说道。“这一仗,连俘带杀,至少能干掉他两万人。剩下的即便能逃回去,没有一年半载整训,也上不了战场!”
“是啊,李守贞那厮,一直野心勃勃,一直嫌朝廷给他封的地盘太小,麾下兵马太少。这下好了,将军您一刀砍了他半条胳膊下来。万一将来天下有变,他能守住现在的地盘,就已经烧高香了!”来自常家的常乐,也故意大声说话,以期能振作自家保护对象的精神。
“瞧你俩说的,就好像这是一场灭国之战般!”宁子明知道二人是出于一番好心,笑了笑,轻轻摇头。
“不算灭国之战,也差不多!”见他肯出言回应,常乐大喜,立刻接过话头,笑着说道。“更有趣的是,今晚侥幸逃出去的家伙,未必清楚到底是谁偷袭了他们?一旦李守贞把这笔帐记在了呼延琮那厮身上,呵呵,将军您就等着看狗咬狗吧。这俩混账东西,可没一个省油的灯!”
“一时半会儿可能,但时间长了,李守贞未必找不到真相!”宁子明又摇摇头,尽量将心中的疲惫与困惑甩到脑后。
即便自己真的是石延宝,眼下摆在要位置的,也是活着。只有好好活下去,才有未来。而一个只剩下后脑勺的莽夫,做不了任何事情。
我要活着!
望着越来越明亮的天空,宁子明默默地告诉自己。
“我要活着!”同样明亮的天空下,蔡公亮咬牙切齿地誓。
只有活下去,才能将昨夜遇袭的详细情况,送回河中李帅案头。只有活下去,才能找武胜军,找那该死的小狐狸石延宝报仇。
他虽然没有看清楚偷袭者的面孔,也没亲眼目睹豹骑军灭亡的整个过程。但是,凭借战场上多年摸爬滚打以及平素坑害别人的经验,他现在就能清楚地推测出,下手者就是武胜军,就是武胜军中刚刚组建没多久的虎翼军。而主谋,只可能是最初那个假装胸口中箭,当着自己的面儿昏死过去的宁子明,也就是二皇子石延宝!
现在回头再看,整个过程就变得一清二楚。韩重赟从开始就没上当,所谓等宁子明伤势稳定就兵,只是一个拖延时间,借机商量对策的借口。而他蔡某人,却被三个乳臭未干的毛孩子玩弄于掌上。直到听到寝帐外的马蹄声时,居然还在做将对方一股脑全歼的美梦!
虎翼军铁骑是从南门冲进大营里头来的,而自己劝告周健良派出的前哨,却去了由泽州山区通往沁阳的东北要道上。该死的韩重赟,分明对沁阳一带的地形无比熟悉,分明知道每一条通往沁阳的大小通道,却装作什么都不懂,什么都不清楚,委托蔡某人替他带路。他麾下的虎翼军分明以骑兵居多,分明每天赶路百里毫无问题,却故意装作体力不支,每天拖拖拉拉只走四十里,撩拨得蔡某人彻底失去了耐性,欺骗得蔡某人彻底失去了戒心!
他小小年纪,怎么能如此坏?怎么能如此坑害蔡某?蔡某今生如果不雪此仇,有何面目去见被坑死的那些弟兄?
一边着狠,他一边用仇恨给自己鼓劲。两条腿却一刻不停,以最快度向西行走。身上的衣服,是半个时辰前,从一个读书人身上扒下来的。怀中的金银,则来自另外一个看似富户的宅院。蔡公亮真的不敢相信,沁阳城附近都打成一锅粥了,居然还有人以为,躲在家中就能避免灾难上门。蔡公亮更不敢相信,那名富户居然会命令僮仆们乖乖地放下刀,任他搜走家中所有的金银和兵器。
临别之前,蔡公亮将自己遇到的所有人统统杀掉了。此乃乱世,敢杀人者才能生存。而不敢提刀者,只是两条腿的羔羊。有了衣服和金银,接下来的路就好走多了。留守怀州的地方兵马,前一段时间损失甚大,此刻都躲进城里不敢露头。沿途那些堡寨里的庄丁,也被他自己和周健良两人给杀了个七七八八。沿着脚下的小路继续走下去,不可能有任何官府和地方兵马,出来拦阻自己。而只要在太阳完全升起来之前,能再往西南多走二十几里。就能抵达黄河岸边,然后抢一条渔船扬帆而去,彻底逃离生天。
想到回去之后,如何鼓动李守贞兴兵报仇。蔡公亮的双腿愈有力,踩着杂草丛生的小路,一溜小跑,“噌噌噌,噌噌噌,噌噌噌……”
早年间当斥候的底子还在,最近一段时间虽然纵情声色,却也没耽搁练武。转眼间,他就又跑出了四五里,回头看看没有任何追兵,忍不住心中一阵轻松,抬起袖子,轻轻擦抹脸上的油汗。
就在此时,忽然有数道刀光,从身侧的灌木中闪起。蔡公亮本能地跳起来躲避,却惊诧地现,自己居然身轻如燕,一下子就跳到了半空中。而周围一草一木,瞬间都变得无比低矮。
“弟兄们,这是一头肥羊!快,扒衣服,把他身上的细软全掏出来!趁着兵荒马乱再干几票,然后咱爷们去南方找个富庶之地,吃香喝辣!”有一个意义洋洋的声音,紧跟着在地面上响起。。
“大当家威武!”
“大当家威武!”
……
蔡公亮蓦然垂下目光,看见一具无头的尸骸缓缓倒地。七八个衣衫破烂的小蟊贼,扯着嗓子大呼小叫,兴奋莫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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乱世宏图 第七章 仕途 (一)
第七章仕途(一)
“天福十二年十月末,有大股流寇骚扰怀州,围攻沁阳野夏[重生]最新章节!臣怀州刺史刘福禄、衙内军都指挥使孟有方等,领阖城军民据城苦战七日,重挫其锐气,令其图谋始终无法得逞。后因贼兵势大,不得已,乃效古人之旧智,以重金诱得太行山响马呼延琮出兵,驱虎吞狼。双方里应外合,阵斩贼寇七千余,得帐篷千座,革车四十,军粮三千余石。余贼胆丧,被呼延琮协裹而去……”
“呯!”把来自怀州的告捷文书丢在帅案上,大汉皇帝刘知远手握剑柄,面沉似水。
他是马上天子,早年间曾经多次身披重甲上阵厮杀,九耳八环大刀下至少躺着上百具尸骸。最近几年虽然很少亲自带队冲锋了,每次重要战事却都坐镇一线,从没有躲在高墙静等消息的习惯。因此,震怒之时,身上自然散发出一股浓重的杀气,令周围文臣武将,个个低头看地,谁也不敢轻易吭声。
其中最为胆战心惊的,无疑为河阳节度使孟景玉。为了讨好刘知远这位大汉天子,此番出征,他几乎把领地内所有能战之兵都给带了出来,留给自家儿子和亲家公刺史刘福禄的,只有数百老弱病残和若干乡勇。二人能在流寇的进攻下,守住沁阳城不失,已经是天大的奇迹了,怎么可能还反败为胜,斩获无数?
至于重金引诱太行山贼呼延琮出马,驱虎吞狼,则更是信口胡柴。呼延琮最近一段时间被刘知远的弟弟,北京留守、河东节度使刘琮与武胜军节度使常思两个南北夹击,杀得节节败退。连老巢都快保不住了,哪还有能力去近千里外的沁阳去跟别的流寇争风吃醋
很显然,帅案上那份来自怀州的报捷折子,是刘福禄和孟有方两个瞎编出来的。这两个家伙为了邀功,居然连大汉皇帝都敢骗。而天子刘知远偏偏有精通武事,一眼就能将折子里的所有猫腻看个洞穿。
“说啊,怎么都哑巴了?”见麾下的文武们都修炼起了闭口禅,刘知远脸上的怒意更浓。先有杜重威不服王化,后有常思阳奉阴违,如今更好,居然连两个名声不显,手中兵马亦不满千的小字辈,也敢公然编造谎言欺君邀功了。莫非,莫非自己这个大汉天子只是几天没杀人,在群臣眼睛里,就已经变成软弱可欺的老糊涂虫了么?
依旧没人愿意主动触这个霉头,于沁阳守军一道干掉了流寇的,肯定不是呼延琮。而被歼灭的流寇,也未必是流寇。
怀州不比泽州和潞州,因为渡过黄河就抵达了汴梁,所以无论哪个朝代,都不会准许京畿腹地,有这么大一股土匪存在。太行山中的绿林好汉即便在全盛之时,也只敢纵横于清浊漳水两岸,绝对没胆子主动去攻打靠近汴梁周边的城池,引火上身。如此算来,敢在这个节骨眼儿上对怀州动手,并且能直接杀到沁阳城外的,只可能是某家节度使的私兵。而河阳军周围的节度使就那么几家,伸出一个巴掌能数得清清楚楚。
“孟景玉!”左等右等等不来群臣的答复,刘知远眼睛里冒出一股凶光,干脆直接开始点名。
“末将,末将教子无方,死罪,死罪!”河阳节度使孟景玉立刻噗通跪倒,以头抢地,嚎啕大哭。“末将,末将是个粗鄙武夫,一心想着杀敌报国,从来没功夫教导孩子。没想到,这小畜生趁着微臣外出征战之时,居然敢,居然敢做出此等欺君之举来!末将,末将愿意明早亲自提盾攀城,以死雪耻单机狂魔全文阅读。只请,只请陛下给末将最后一次机会,让末将死在两军阵前,以报陛下知遇提拔之大恩!”
躲,是躲不过去了,如今之际,他只能期待刘知远能看在自己此番带领倾巢之兵前来助战的份上,给自己留一条活路。否则,明年这个时候,恐怕就是他孟家满门的忌日!
“你,你居然还有脸跟朕说知遇之恩?你,你居然还想留几分身后哀荣?”刘知远被哭得心头一软,紧握在剑柄上的手松了松,破口大骂。“你做梦!朕麾下有的是忠心耿耿的猛士,朕麾下不需要你这种阴险狡猾的忘恩负义之徒!”
“陛下,末将,末将不知情,不知情啊!”孟景玉被骂得不敢抬头,只是趴在地上继续放声大哭。“末将,末将自己读书少,字也识不得几个。能坐上节度使高位,已经是祖坟上冒了青烟。陛下,末将如果想加官进爵,直接就跟您说了。您纵使觉得末将不堪大用,至少,至少也会多赐予末将一些恩泽。末将,末将又何必,又何必弄这种手段,偷鸡不成反蚀一把米啊?!”
追随于刘知远鞍前马后这么多年,他虽然不像史弘肇、郭威等人立下过赫赫之功,也未曾像常思那样为了汉王府的将来忍辱负重,但是也从未曾耍滑偷懒,该出十分力气绝不敢出九分。因此也算得上是一个相当可靠的鹰犬爪牙,与刘知远彼此之间,君臣之情颇深。
刘知远的见识、能力、心胸气度样样不缺,唯独缺乏的,是君王的绝情。见孟景玉哭得如此孬种模样,更不忍下令将其立刻推出处,斩首示众。稍稍犹豫了一下,绕过帅案,抬起大脚狠狠朝着此人肩膀上猛踹,“你不知情,不知情你就没罪了么?那刘葫芦是不是你的儿女亲家,朕封他做刺史,是不是冲着你的功劳?他和你儿子两人联手蒙骗于朕,你一句不知情,就想把所有干系摘清,就想继续做你节度大人?做梦去吧你!朕此番如果放过你,如何面对天下人?!”
“摘不清,所以末将甘愿阵前去战死!”孟景玉被踹得向后倒退数步,一屁股坐倒,抽抽搭搭补充。“只盼末将死后,能马革裹尸,而不是将头颅挂在旗杆上,丢人显眼。”
“你这孬种,上了城,也会坠了我军威风,朕才不敢用你!”刘知远又冲着他身前啐了一口,撇着嘴道。随即,将头迅速朝苏逢吉一转,沉声询问:“苏卿,给朕按律治他的罪,朕要让天下人看看,即便是肱骨之臣,犯了重罪,朕也绝不会护短徇私!”
“是!”中书侍郎,检校刑部尚书苏逢吉心领神会,上前半步,陪着笑脸回应,“启奏陛下,若是对孟将军施以军法,微臣绝不敢置喙。而若交于刑部处置此事,则需先问清楚案情的来龙去脉,收集齐了证词和证据,才好依律治罪!而仓促之间,仅凭着一份告捷折子,微臣,微臣只能先判孟将军一个教子无方,然后让他继续在阵前戴罪立功!”
“嗯?!”刘知远眉头轻皱,故作不满之状。内心深处,却早已经认可了苏逢吉的判断,并且对他如此会揣摩自己的意思赞赏有加。
“启奏陛下,刘刺史和孟都指挥使虽然有邀功欺君之嫌,然而,上月底二人能力保沁阳不陷落于贼人之手,也是事实。”同中书门下平章事王章也看出来刘知远舍不得让孟景玉去死,笑着出列,替当事所有人铺台阶。“依照微臣浅见,陛下不妨一边让孟节度继续军前效力,一边派出人手返回沁阳,彻查整个战事经过。然后是赏是罚,再做定夺!”
“是啊,陛下!沁阳毕竟于汴梁只有一水之隔,万一沁阳有失,我军士气必然会受到影响。所以孟衙内虽然年少贪功,却也未曾辜负陛下先前的信任!”
“嗯,算得上将门虎子。就是心性差了些,需要好好淬炼!”
“反正沁阳就在汴梁边上,只要还在我军手里,就折腾不出什么风浪来。陛下不妨等收拾完了杜重威之后,再去重新追究此事!”
“凡事都有轻重缓急,陛下……”
众文武七嘴八舌,顺着王章的意思,努力将大事化小,小事化了。
刘知远虽然肚子里有余怒未消,但听了众人的话之后,也的确觉得比起确保沁阳城不稀里糊涂丢掉的结果来,刺史刘葫芦和衙内孟有方两个谎报战功,算不上太大过失。况且这年头,哪个武将打了胜仗之后,不会往自家脸上涂脂抹粉呢,只要胜利是实实在在的,其他完全可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只是,刺史刘葫芦和衙内孟有方二人的过错,可以暂且不予追究。两支流寇的来历,却必须弄清楚。否则,一旦哪天有人趁自己不备,挥师直扑汴梁。自己这个大汉天子,可就又要步当年唐庄宗李存勖的后尘了!
“那朕就依诸位之见,暂且把孟景玉的脑袋,寄放在他自己的脖子上!”想到这儿,刘知远皱了下眉头,低声做出最后决断。
“谢陛下,谢陛下隆恩。末将,末将待班师之后,一定亲自审问那个不知道天高地厚的小畜生,给您,给满朝文武一个交代!”孟景玉立刻又拜伏于地,不停地叩头。
“记住,朕是念在你昔日功劳上,才放过你一次。你太奶奶的甭想着,还有第二次!”刘知远瞪了孟景玉一眼,恶狠狠地补充。
“末将知道,末将绝不会有第二次。否则,末将就自己割了自己的脑袋!”孟景玉又用力磕了三个头,当众赌咒发誓。
在这个糙人身上,刘知远不想再浪费太多时间。用力挥了下手,沉声道:“滚下去挑选精锐吧,明日攻城,你部来打第头阵。朕不用你亲自持刀登城,但你这次,也得给朕看看你的真本事!”
“得令!”孟景玉大叫一声,连滚带爬地退了下去。望着他的背影摇摇头,刘知远再度将目光投向王章,“沁阳乃腹心之地,居然也有流寇敢来袭扰,这让朕这个大汉天子颜面何在?你身为宰相,你告诉朕,朕需要如何做,才能将这两伙流寇的真实身份挖出来?斩草除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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乱世宏图 第七章 仕途 (二)
第七章仕途(二)
“这,微臣,微臣遵命娘子有毒之夫君欲罢不能最新章节!”大汉国同中书门下平章事王章犹豫了一下,强忍住心中的懊悔缓缓躬身。
早知道麻烦最后会落到自己头上,他绝不会去对孟景玉施什么援手。反正看皇帝刚才的样子,也不像真想杀了姓孟的,自己何必烂好心去出那个头?这回好了,孟景玉算是从漩涡里逃出来了,王某人自己却一头扎了进去。
刘知远的感觉非常敏锐,很快就发现了王章的神态不对,皱了皱眉头,沉声问道:“怎么,你是觉得贼人来得蹊跷,还是觉得此事过于简单,不值得你这个当朝宰相浪费心思?”
“微臣不敢!”王章天生就是一幅柔顺性子,当了一国宰相,也没能改变多少。听刘知远声音里头又带上了几分怒气,立刻大声回应,“微臣,微臣只是觉得,此刻朝廷当以前线战事为重。不应耗费太多精力在后方上。只要陛下解决了杜重威,领大军班师。贼人即便有什么图谋,也不敢轻举妄动。而如果大军在这里耽搁太久,后方的麻烦事儿恐怕就不止这一桩了。毕竟,毕竟不只是孟节度一人领倾镇之兵而来,眼下归德、曹州、宋洲等地,也同样兵力空虚。”
“嗯——”刘知远眉头紧锁,眼睛里头精光四射。握在剑柄上的手,也因为过于用力而青筋凸现,看上去就像一根根被风吹雨打多年的枯树枝。
王章是个不爱得罪人的和事佬,这点他心里非常清楚。同时,他心里也非常清楚,王章此刻说的,的确是老成谋国之言。沁阳靠近大汉国的京畿,乃是不折不扣的腹心之地。此刻那里出现了险情,最大的影响,就是打击前线的军队士气,令此番平叛之战无功而返。所以,从长远角度,此刻自己最应该做的事情,就是尽快攻破邺都,结束战斗班师。而不是就追究到底两支“流寇”来自何方?
换个更令人郁闷的角度来说,即便查到了流寇的真实身份,眼下朝廷也无力去深究。除了史弘肇还带着一部分生力军留守汴梁之外,大汉国所有能动用的力量,现在几乎都被拉到了前线上。没查到“流寇”的真实身份还好,朝廷和流寇的幕后主使者还能暂且相安无事。万一查明了对方身份,打草惊蛇,吓得对方在这个节骨眼儿上抢先一步竖起了反旗,朝廷的兵马就要进退两难了。
“有道是,水至清则无鱼。当年官渡之战后,魏武也曾经烧掉了一大筐书信!”早就猜到自己的建议提出之后,刘知远会非常不高兴。王章犹豫了片刻,继续硬着头皮劝谏。“也许两支流寇只是借了怀州的地面儿,解决一些私人恩怨罢了。只要他们没敢明目张胆地乱来,就意味着他们短时间内没有正面对抗陛下的勇气。而只要杜重威这个最大的麻烦被解决掉,其他人自然就会主动收起爪牙,偃旗息鼓!”
“私人恩怨?你可真会说话!”刘知远又是愤怒,又是无奈,牙齿咬得咯咯作响。“为了解决私人恩怨,他们就敢把兵马派到沁阳城下头。这次是怀州,下次,他们有了恩怨,是不是就得去汴梁?朕,朕这个大汉天子,在他们眼里到底算什么东西?又聋又瞎的糟老头子,还是胆小怕事的软骨头?”
“您当年不也这样对付石敬瑭父子的么?”王章心里偷偷嘀咕了一句,然后继续笑着开解,“陛下息怒,微臣只是提出一种假设而已。无论如何,上万兵马的恶战,不可能一个当事者都找不到。在班师之后,陛下若是想查,肯定查清楚。”
“微臣也觉得,陛下没必要在此事上过多耗费精力。此刻贼兵已散,沁阳无忧,汴梁更是一点波及都未曾受到。早查几天,晚查几天,没什么区别。”苏逢吉难得给王章帮了一下忙,走上前,笑着附和。
“嗯?!”见自己麾下的两个重要文臣都希望先将追究流寇身份的事情放一放,刘知远虽然不开心,态度也开始动摇,“真是气煞老夫也!郭枢密,你意如何?”
“启奏陛下,待班师之后,末将愿意亲自去查问此事。无论肇事者是谁在幕后主使,只要陛下有令,末将都会其擒来献于陛下马前!”郭威肃立拱手,毫不犹豫地承诺。
“嗯!”刘知远最后一点犹豫也消失殆尽,手捋胡须,缓缓转身走回了帅案之后。
两名心腹谋臣都不想在这个节骨眼儿上横生枝节,郭威身为武将之首,也不想分心他顾。自己即便固执己见,又能指派谁去做事?也只能顺水推舟,暂且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
未做皇帝之前,自己总觉得当年是石敬瑭做皇帝做得窝囊。如今换了自己,其实也是一模一样。
两伙先后出现的流寇,既然不是真正的山贼,就一定是来自不同的节度使麾下。而河阳节度使孟景玉、归德节度使高行周都带着倾镇之兵到了前线,史弘肇是奉命留守汴梁,动用任何兵马都无需偷偷摸摸;赵匡赞被自己以参谋军机之名扣在了身边,常思麾下那点人马不够南北兼顾。
剩下驻地距离沁阳近,并且手头有兵马可派的,就只有李守贞和白文珂两人。如此明显的答案,偏偏王章就没勇气直接说出来,偏偏苏逢吉还帮着王章一起打马虎眼,偏偏郭威还揣着明白装糊涂,说什么今后只要陛下有令……
想到此处,刘知远心里又是一阵浓浓的失落。本能地,就想起另外一个宰相杨邠来。与王章的老好人性格不同,杨邠向来是有一说一,有二说二,刚正不阿。可正是因为其说话做事不懂得迂回,才被关进了苦囚营中去面壁思过。
“陛下……”见刘知远情绪低落,苏逢吉蹑手蹑脚凑上前,低声呼唤。
“散了吧,明天还要攻城呢!”刘知远回过头,冲着大伙笑了笑,将双手都压在了帅案上,支撑住疲惫的身体,“你们说的对,凡事都讲究轻重缓急。”
“遵命,臣等告退!”众文武也觉得心里颇不是味道,纷纷躬身施礼,陆续走出中军帐外虚拟神格全文阅读。
苏逢吉却故意落后了数步,拖拖拉拉地来到了门口。探头看看没有其他人留下,又小跑着回到刘知远面前,“陛下,此事真的急不得。”
“滚!朕怎么做事还用你来教?”刘知远正一肚子邪火没地方发,狠狠瞪了他一眼,大声命令。
“是,陛下!”苏逢吉再都躬身行礼,倒退着离开。刘知远却猛地又一拍桌案,厉声补充,“杨邠呢,你去把杨邠给朕召来!”
“杨邠?是,微臣遵命!”苏逢吉先是愣了一下神,随即满脸堆笑。“陛下英明,杨平章素来杀伐果断,让他来处置此事,最恰当不过!”
杨邠虽然被囚禁了数月,但是他空下来的同平章政事的位置,却一直没有人顶上。在苏逢吉看来,很显然,刘知远并不是真心想收拾此人,只是迫于妻子李氏和情面,先让杨邠去反省几天而已。
“既然知道,还不快去!”刘知远心情烦躁,又狠狠瞪了苏逢吉一眼,用力挥手。
“微臣遵命!陛下请稍待,微臣去去就来!”苏逢吉连胜答应着,退下去找中书令、同平章政事杨邠。
他做事向来利索,不多时,已经又蹑手蹑脚返回,冲着刘知远施了个礼,故意高声说道:“启禀陛下,罪臣杨邠带到!”
“宣!等等,朕亲自去迎他进来!”刘知远正憋得愁肠百结,先冲苏逢吉挥了下手,随即大声补充。
话音刚落,就听见门口有一个沙哑的嗓子大声喊道:“罪臣何德何能,敢劳陛下屈尊相迎?陛下在上,罪臣杨邠叩见。愿陛下早日一统四海,泽被天下万民!”
随即,就看见一个形销骨立的干枯老头子,快步入内。长跪在帅案前,缓缓俯首。
将对方放在苦囚营里一关就是好几个月,刘知远当初心里即便憋着再大的火气,也早已经消了。此刻看到杨邠居然瘦成了一根高粱杆,忍不住勃然大怒,“是谁,是谁将你折磨成这般模样?朕,让他们将你关起来,却没让任何人去折磨你!是谁,是谁这么大胆子?朕去杀了他,朕现在去杀了他替你报仇!”
说着话,双手将杨邠从地上拉起来,怒不可遏。
杨邠笑了笑,轻轻摇头,“陛下连微臣的官爵都没有夺,谁敢折磨当朝宰相。是微臣这些日子静心思过,稍有些累,所以看上去就比先前略瘦了一些。”
“你……”刘知远一时语塞。他的确既没宣布剥夺杨邠的官爵,也没有让人虐待此人。但一个当朝宰相忽然失去了所有权力,直接跟罪囚们关在一个地方反省,对精神上的打击,恐怕比身体上的打击更为强烈。更何况,杨邠还是开国第一任宰相,为大汉国的建立耗费了半生心血。
“雷霆雨露,俱是君恩!”杨邠倒是颇有宰相心胸,见刘知远面露尴尬,又微笑着补充。“陛下是君,邠乃是臣。君当面顶撞陛下,理当受到重罚!”
他说得越谦卑,刘知远心里越觉得过意不去。摆摆手,大声道:“算了,算了。朕是一时糊涂,你也是个死犟种,这么长时间,也不知道跟朕服个软?不说了,待班师回朝,朕一并补偿与你。但是你不能从此记恨朕,不肯再替朕出谋划策!”
“微臣不敢!”杨邠笑着拱了下手,低声道:“微臣愿为陛下,为大汉,死而后已。”
“死什么死,咱们君臣都要活着,活着结束乱世,一统九州!”刘知远也摇头而笑,然后快速补充,“朕今天遇到的事情,他们的谋划都不对朕的脾气。所以还得劳烦于你!”
“陛下请说详情!”杨邠早就从猜到,刘知远忽然把自己放出来,定然有事。所以也不觉得奇怪,笑了笑,低声催促。
刘知远抓起丢在帅案一角的告捷文书,亲手递给杨邠。一边示意对方观阅,一边快速地,将先前群臣的看法复述了一遍。难得的是,居然毫无疏漏,将每个人的意思,都概括得**不离十。
杨邠听了,先是闭上眼睛沉吟了片刻,然后猛然将眼皮睁开,正色道:“恐怕微臣又要让陛下失望了。微臣以为,先前王相和苏尚书所说,全是老成谋国之言!”
“朕,朕当然知道,现在不是动手解决麻烦的时候。朕,朕是,朕是无法容忍,他们居然连肇事者的名字都不想提!”刘知远老脸微红,气恼地跺脚。
“这么大的事情,手里没有切实证据,谁又敢信口雌黄?万一推断错了怎么办,岂不是让地方节镇与陛下离心?”杨邠嘴角微微上翘,笑着反问。“况且即便他们真的就猜对了是谁下的手,陛下,您现在能发兵去讨伐么?”
“这?”刘知远被问得如鲠在喉,真恨不得命人将杨邠架出去,再丢进苦囚营反省几天。然而看看对方那风吹就倒的模样,他又强压住了心中怒意,摇着头回应,“当然不能,但朕至少可以让汴梁那边做一些提防!”
“恕臣直言!”杨邠冲着他拱拱手,继续低声冷笑,“此事最蹊跷处,恰巧就在汴梁。”
“嗯?”刘知远大吃一惊,两条浓眉高高地挑起,竖立如刀。
“陛下,按奏折上说,沁阳被围攻了七天。第八天,另一伙流寇才匆忙赶到。而从开战到现在,汴梁却没跟您发一张纸片来。”杨邠顿了顿,面色冷硬如冰,“如果说汴梁根本不知道沁阳遭遇匪患的消息,总计不到四百里的距离,有人敢相信么?如果知道,史枢密为何没有派兵去救?他也是老行伍了,陛下一看就知道流贼乃是有人假冒,他怎么会从始至终都被蒙在鼓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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乱世宏图 第七章 仕途 (三)
第七章仕途(三)
“史弘肇要谋反战恋芳华:无双最新章节!”刹那间,刘知远魂飞魄散,用手及时在帅案上扶了一下,才勉强让自己不至于一跤坐倒。
此番御驾亲征,他几乎把所有能调动的力量,全都调到了邺都附近。唯一留守汴梁兼威慑地方诸侯的,便是史弘肇麾下的两万禁军。如果史弘肇造反,前线所有兵马非但会瞬间被抄掉后路,符彦卿、李守贞、侯益、白文珂等已经宣布俯首的豪杰,恐怕也会立刻跳起来分一杯羹。
“这不可能,史元化不可能造朕的反。朕,朕一直拿他当生死兄弟!朕曾经跟他同生共死!”一阵阵晕眩的感觉,从头顶袭来,令刘知远说出口的话,都时断时续,“他,他除了领兵打仗之外,什么都不懂。他,他把满朝文武几乎得罪了个遍,他,他怎么可能反得了朕!”
“陛下,陛下勿慌。微臣,微臣不是那个意思,微臣没说过史枢密有不臣之心!微臣敢以性命担保,史枢密没有不臣之心。”见自己一句话把刘知远给吓得方寸大乱,大汉同平章政事杨邠好生尴尬,连忙上前几步,伸手搀扶了对方一把,低声解释:“史元化对陛下忠心耿耿,微臣绝不敢离间。天底下无论谁会造反,他都不可能造反。想造反必须先拉拢人心,他平素横的像头驴子般,谁肯跟他走得太近?微臣,微臣推断,应该,应该是有人故意截留了沁阳遇袭消息,或者想方设法阻挠了他出兵!”
“嗯!这还差不多!”刘知远闻听,心中的石头迅速落地。史弘肇和郭威二人是大汉国的两根擎天巨柱,无论哪一根倒了,大汉国都会在劫难逃。而只要这两个人还在,哪怕是军事上遭受了些挫折,刘知远也有信心卷土重来。
但是仅仅把眉头舒开了一个呼吸时间,他的脸色就再度变得铁青,“你到底是什么意思?你个老匹,老糊涂,你给朕把话说清楚!”
这一次,杨邠没有再做更多解释,而是退开半步,正色回应,“陛下应该已经猜到了臣是什么意思。其实,恐怕今晚不止微臣一个人看出了问题所在,只是,大伙都不愿让陛下父子失和罢了!”
“你,你,你……,你胡说八道!”刘知远抬起手,指着杨邠的鼻子,身体哆嗦得宛若风中荷叶。
眼下在汴梁能责主事的只有两个人。一个是马步亲军都指挥使兼枢密使史弘肇,另外一个,则是刚刚才被任命为汴梁留守,左卫大将军,大内都检点的二皇子刘承佑。既然杨邠一口咬定问题没出在史弘肇身上,那到底是谁隐瞒了沁阳被围的军情?谁故意耽搁了禁军渡河去援救怀州?答案不说自明!
“微臣辅佐陛下多年,可曾攀污过任何人?”见刘知远居然拒不接受事实,杨邠的倔劲立刻又犯了,笑了笑,大声反问。“况且此事,陛下给史弘肇去一封信就能把来龙去脉弄清楚,又何必发这么大的火,这么着急斥责微臣?”
“你,来——人!”刘知远心头的怒火,腾地一下就窜过的顶门,用力一拍帅案,大声命令。“把这信口雌黄的老家伙给朕拿下,给朕关到死囚营里去,永不开释!”
“遵命!”当值的御林军答应一声,快步入内。见到自己即将擒拿的人是同平章政事杨邠,愣了愣,一个个身体都僵在了帅帐中央。
此刻可不是后世的某朝,龙颜一怒,宰相照样直接下狱抄家。此刻的同平章事,有跟皇帝坐而论道之权。正式上朝的时候,都得在御案附近专门给宰相摆一个舒服的锦墩就坐。宰相即便犯了天大的错,只要不是谋反,也必须先经由其他臣子出面弹劾,走完了庭辩、罢免、问责等一系列非常复杂的流程,才能下狱定罪。前一段时间皇帝将杨邠关入罪囚营里思过,已经惹得群臣议论纷纭。如果刚刚放出来再给抓进去,恐怕用不了半个时辰,得知消息的文武官员就要联袂叩阙了!
“都愣着干什么,还不动手?”见十几个御前侍卫,居然连一个干巴巴的糟老头子都拿不下来,刘知远愈发怒不可遏。再度拍了下桌案,厉声催促。
“是至尊狂妃:腹黑域主请接招最新章节!”众亲卫们又弱弱的答应了一声,双手空端在身侧,进退两难。
好在同平章事杨邠懂得体谅他们,笑了笑,冲着刘知远长揖及地,“陛下,臣今夜出言无状,理当下狱严惩。臣回死囚营去了,请陛下暂且息怒,明日一早,召集文武百官当众议臣之罪,以明律法,以正朝纲!”
说罢,将双手向身后一背,迈步朝营门口走去。
众亲卫赶紧快步跟上,逃命一般,簇拥着杨邠向外躲避。刘知远被气得眼前一阵阵发黑,指着杨邠的背影,破口大骂,“乡巴佬,给你点儿颜色你就开染坊。二郎,二郎几时得罪过你,你要如此陷害他。二郎,二郎才做了汴梁留守几天,怎么可能,怎么可能……”
眼前忽然又是一黑,他身体来回摇晃,叫骂声瞬间卡在了喉咙里。早躲到了帐门口处的苏逢吉见状,赶紧飞身窜上前来,双手死死抱住了他的后腰,“陛下,陛下息怒。别,别跟这个村夫一般见识。他,他是在故意卖直沽名!”
“滚,你这胆小怕事的孬种!”刘知远却猛地一低头,单臂向后横扫。将苏逢吉像丟沙袋一般,直接从身后丢到了面前,“呯”地一下,摔了个头破血流。“你,你要是有杨老儿三分忠心,朕有何必受这个气?别以为朕不知道你的小伎俩,你们这群佞臣一个比一个精明,就是拿杨邠这老糊涂蛋当刀子使!”
民间有云,自己的孩子别人的婆娘。当父亲再自谦说其子是“犬子”、“不肖儿”,也很难容忍别人当着自己的面,挑剔孩子的过失。哪怕别人挑得再有根有据,在他看来,也是鸡蛋里挑骨头,也是故意陷害栽赃!
此刻的刘知远,与民间的普通父亲,心态其实没任何分别。他能从一介大头兵走上皇位,先前又怎么可能分辨不出,杨邠说得全是大实话。可刘承佑再任性胡闹,再不知道轻重缓急,也是他的亲生儿子,唯一已经成年且身体健康的儿子。大汉国皇位的唯一继承人。
所以刘承佑昏庸糊涂也好,荒唐无状也罢,他可以骂,可以当众斥责,却容不得外人来说。哪怕这个外人,是对他忠心耿耿的大汉宰相。
正闹得骑虎难下之时,忽然中军帐门口,又传来了当值侍卫战战兢兢的声音,“报!枢密副使,检校司徒,冠军大将军郭威,有要事请求觐见!”
“宣!”刘知远稍稍一愣神儿,心中的滔天烈焰迅速开始降温。
不像苏逢吉这个亲信文臣,他急火攻心之时可以抽几巴掌踹几脚,发泄愤怒。郭威是他的老兄弟,且手握重兵,无论如何不能过于怠慢。
换句话说,他打苏逢吉这个宠臣一顿,后者只当是雷霆雨露,既不会抱怨,君臣之间也不会留下什么间隙。而若是打了郭威,恐怕很快就是兄弟离心,君臣分道,外敌趁虚而入的结果。
侍卫们答应着,迅速去请郭威入帐。刚刚被摔了七晕八素的苏逢吉也赶紧从地上爬了起来,撩起大襟,迅速用里边的衬袍擦掉鼻子和嘴角的血迹。刘知远看了,心中不由得一软,摇摇头,低声道:“刚才朕一时情急,收手不住,委屈你了。赶紧去找太医看看,别落下什么病根儿来!”
苏逢吉顿时眼睛发红,鼻子发酸。摇摇头,用颤抖的声音回应,“不妨事,不妨事!微臣骨头轻!微臣,微臣能得陛下这句话,就是死,死也瞑目了!微臣先前也是不放心汴梁,所以,所以才千方百计请杨相回来,替,替陛下分忧解难!”
“行了,你别说了,朕已经明白了!朕懂,朕什么都懂!”刘知远疲倦地摆了摆手,低声吩咐。
当满腔怒火被强行压制下去之后,他立刻想清楚了所有事情的来龙去脉。第一伙出现在怀州的“流寇”,主要目标肯定不是沁阳。否则,孟有方和刘福禄那两个窝囊废,根本不可能守得住城墙。而“流寇”的行动,未必没有得到自家儿子的默许,否额,距离汴梁那么近的位置发生匪患,汴梁城不可能既不向自己汇报,也不主动出兵平叛。
至于第二支“流寇”出现在沁阳附近的原因,就更简单了。没有圣旨,地方兵马不能越界。想既不引起朝廷的猜忌,又能将第一支“流寇”干掉,让第一支“流寇”的主使者吃个哑巴亏,最好的办法,就是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沁阳城没危险,大汉国的腹心之地也安若磐石。两支流寇,并不像自己先前猜测的那样,是想给杜重威助阵,他们打的都是别的不可告人图谋。整个事件中,所有参与者都聪明绝顶,唯一一个糊涂蛋,就是自家那个刚刚做了汴梁留守的傻儿子!
怪不得自己今晚总觉得心里空落落的好像哪里不对劲儿,原来自己早就察觉到了汴梁那边的反应有异,只是自己潜意识里,始终不愿意去面对而已。怪不得王章、郭威、苏逢吉等人先前说话都云山雾罩,原来他们也早就看明白了其中猫腻,只是谁都不像杨邠那样直言敢谏,谁都不想去蹲死囚营!
从头到尾,剥茧抽丝。越想,刘知远心里头越清楚,越想,刘知远心里头越凄凉。文武双全,仁厚睿智的长子承训病入膏肓,浮滑梦浪的次子承佑没有人君之相。早知道如此,自己何必费心费力打这个江山?自己辛辛苦苦打下的大汉江山,最后究竟要便宜了谁?
“陛下,郭将军马上就到了!”眼瞅着刘知远的脸色越来越憔悴,精神越来越委顿,苏逢吉抬起头,用只有二人能听见的声音提醒。
“啊!”刘知远猛地一回头,然后双手扶着桌案,缓缓绕了数步,缓缓坐回了案子后的胡床之上。然后努力将腰杆挺直,将肩膀和眉头舒展。
自己还不老,自己才五十多岁。还上得了马,抡得动刀。承佑虽然任性胡闹了些,却虚心好学。只要自己能多带他几年,多给他些历练的机会,他未必就是个付不起来的阿斗。孩子么,总有长大的那一天。做父亲的不为他承担,还能为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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乱世宏图 第七章 仕途 (四)
第七章仕途(四)
他这边刚刚强打起精神,大将军郭威的声音就在军帐正中央响了起来,“末将郭威,参见陛下蛇王选妃,本宫来自现代最新章节。愿陛下百战百胜,早日一统九州!”
“赶紧过来,你郭大将军,什么时候也学会了这一套?”刘知远站起身,遥遥地做了个搀扶的姿势,笑着回应。“咱们两个,谁不知道这领兵打仗到底是怎么一回事?能咬着牙赢下一半儿来,另一半别输得太惨,就已经堪称绝代名将了!最怕是打赢了其中九十九,忽然在阴沟里翻了船,毕生英名立刻就化作流水!”
“末将是武夫,当然求个好口彩!”听刘知远好像话里藏着话,郭威笑了笑,低声回应,“但真正上了战场,心思就会跟陛下刚才说得差不多。宁可不求全胜,也要稳扎稳打,免得一时疏忽大意,着了敌将的道。”
说罢,挺直身体,快步走到帅案前,继续笑着补充,“末将一个人吃败仗是小事儿,打仗么,自然就会有输有赢。但坠了我大汉国的威风,耽搁了陛下的统一大业,末将可就百死莫赎了。”
“嘿,朕说你越来越像个文官,你还真一套接一套没完没了!收起来,收起来,咱们两个之间,永远不需要这些。”刘知远横了郭威一眼,再度大声强调。
“末将遵命!”郭威挺直身体,正色拱手。
“唉,你呀你,让朕该怎么说你是好呢!唉——!”刘知远被他毕恭毕敬的模样,弄得满脸无奈,摇着头长长叹气。
以前再做汉王的时候,他脾气很急。而郭威身为武将,说话做事也喜欢直来直去。因此兄弟两个,在议事堂里经常说着说着就争执了起来。每一次都吵得面红耳赤,直到有第三个人出来做出仲裁方能罢休。
而自从他做了皇帝,郭威做的枢密副使,双方争执的情况,就瞬间消失了。郭威在他面前的的一言一行,总是比大部分文官还要恭敬谨慎。即便是双方单独相处,也轻易不会做出任何君前失仪的举动,更甭说再跟他拍打着桌案据理力争了。
“末将曾经听闻一句老话,马背上可以打天下,却不可以治天下。”被刘知远的叹气声弄得心头一紧,郭威再度笑着摇头,“末将是个大头兵出身,连字都是当了百人将之后才请了人教的。所以知道自己的短处是什么。心里头越是念着陛下的知遇之恩,就越不敢管本职之外的事情。以免将陛下引上歧途,铸成千古大错!”
“嗯,这话倒也说得通!”刘知远微微一笑,轻轻点头。过去的日子,再也回不来了。无论他自己如何推心置腹,郭威都不会变回从前那个郭威。况且他自己,又何尝是当年的那个汉王刘知远?
“陛下能念旧,末将心中不胜感激!”郭威也笑了笑,拱起手来说道,“然治国,却不能以私情。末将以为,若是想要一国长治久安,最重要,便是立下规矩,遵守规矩。各司其职,各尽岂能。若是公私不分,职责不明,再强盛的大国,转眼也得变成明日黄花!”
“嘶——!”刘知远心中略有所感,抬起头,再度仔细打量自己的老兄弟,大汉枢密副使郭威。平素天天见习惯了,也不怎么留意。如今定下神来细看,才发现对方无论面相,还是气度,都与记忆里的那个郭威有着很多的不同。而具体变化在什么地方,他一时间也说不出来。总觉得二人之间隔着一道厚厚的窗纱,无论双方如何努力,目光都无法真正落在彼此的脸上。
这,恐怕就是当皇帝的代价吧。没有真正兄弟,也没有真正的亲朋。在你坐上帝位的那一瞬间,就彻底变成了孤家寡人。
想到这儿,他心里又喟然长叹。随即,抖擞起精神,笑着说道,“的确,国有国法,家有家规,没有规矩,成不了方圆!算了,你是武将,心思理应花在战场上。朕不难为你。说吧,这么晚了,你找朕是什么事情。如果是给杨邠那老倔驴求情就算了,你刚才自己也说过,文武各司其职。”
“杨相,陛下把杨相放出来了?末将怎么没见到他!”郭威被刘知远的话给吓了一跳,四下看了看,大声询问。
“你真的不是听到消息,来给他求情的?朕又把他给关进了死囚营的事情,没人给你通风报信?”刘知远也被郭威问得微微一愣,眉头跳了跳,讶然反问。
“末将刚才外出巡视,根本不在大营内!”郭威用力摇了下头,苦笑着解释。“陛下把他贯了这么久,都没治他的罪,显然是还要留着他另有重任。这是明摆着的事情,何须末将来乱当好人?不过,陛下还是早点把他放出来为妙,免得底下人没事儿乱猜乱说,损了陛下的英名。”
“朕才不在乎!”刘知远冷笑着撇嘴,“随他们说去,舌头根子又不能杀人!你既然不是来给杨邠说情,那你到底为的什么事?”
“是一件大喜事!末将刚刚才接到的消息,正在派斥候核实。因为不能确定其真伪,所以不敢正式汇报,只能提前跟陛下通个气儿,以便陛下能提早做个准备!”郭威后退半步,收起笑容,低声禀告。
“喜事,喜从何来?”刘知远立刻被勾起了心底的好奇,将身体向前探了探,急切地追问,“莫非,莫非杜重威支持不下去了,准备束手就缚?那朕可得好好琢磨琢磨,到底是杀了他,还是暂且留他一条狗命!”
“陛下果然圣明!”郭威笑着一挑右手拇指,大声夸赞,“还真跟您猜得差不多,杜重威已经快支撑不下去了。不过问题不是出在邺都城内,而是出在幽州。胡酋耶律阮下令免了赵延寿的职,让他回家颐养天年。结果赵延寿心中不服,打算拥兵自重。谁料想手下的人早就被韩氏兄弟买通了,没等他发动,韩氏兄弟就带着耶律阮的第二道命令杀上门来。狗贼赵延寿满门老幼连同家将奴仆二百余口,被杀了个鸡犬不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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乱世宏图 第七章 仕途 (五)
第七章仕途(五)
“真的?”刘知远的身体猛地向前一探,满脸期盼妃卿莫属最新章节。心中的所有愤懑和失落,瞬间一扫而空。
“七成以上,末将已经加派了细作去核实。最迟三天之后,就能得到准信儿!”大将军郭威笑了笑,用力点头。
“呼——”刘知远长长吐了口气,坐回胡床上,从头到脚,顿觉轻快了数十斤。
若是把全天下他最忌惮的人放在一起拍个队,赵延寿肯定能名列前五。不是因为此人本能高强,骁勇善战,而是因为此人出奇的无耻。
此人原本姓刘,也算是官宦之后。幼年时便开始饱读儒学经典,素有神童之名,每次长辈出题考校,都是不假思索,下笔一挥而就。然而好景不长,没等小刘延寿长大成人,他的生父就被义昌节度使刘守文所杀,他与他的娘亲,一并落入刘部大将赵德钧之手。
赵德钧见刘延寿聪明伶俐,长相英俊,又善解人意,便收了他做养子。从此带着他辗转效力于各路诸侯,不断改换门庭,官职像放风筝般快速高升。到了后唐清泰年间,做父亲的已经被封为北平王,做儿子的也当了徐州节度使。
然而这父子俩却贪心不足,悄悄地打起了勾结契丹人自立的勾当。谁料想才谈到一半儿,却被更果断的石敬瑭抢了先,以割让烟云十六州的条件,引得契丹人大举入寇。
后唐末帝李从珂被打了个措手不及,连忙命令赵德钧、赵延寿父子出兵抵抗。然而赵氏父子却“汲取教训”,直接倒向了契丹人。并且派遣信使向契丹皇帝耶律德光表示,愿意全盘继承石敬瑭先前答应契丹的一切条件,另外加金银细软和适龄青壮人口若干,只求能取代石敬瑭,做带路的第一人。
耶律德光见信,喜出望外。一边派人跟赵氏父子虚与委蛇,一边联合石敬瑭快步向中原进发。未己,灭掉了后唐,随即回过头来,给了正在做“春秋大梦”赵氏父子当头一棒。
麾下将士不耻赵氏父子的行径,纷纷转身而去。所以跟契丹人初次交手,赵部兵马就损失了个七七八八。赵氏父子两个见大势已去,只好主动自缚了双臂,由亲信押着,前往耶律德光面前请降。
耶律德光也打心眼儿里头看不起这对父子,二话不说,将两人贬为了奴隶,押往塞外放马。数月之后,赵德钧在悔恨与贫病中一命呜呼。赵延寿则因为熟悉幽燕地形与民情,被耶律德光再度启用,成了契丹人帐下的一名走狗。
按理说,杀父之仇不共戴天,赵延寿即便无力给其养父报仇,也该想方设法逃回中原才对。然而,此子却立刻抖擞精神,全心全意为契丹人统治烟云献计献策。并且亲自出马,剿灭了地方上不肯屈服于契丹人的堡寨数十座,杀得燕云各州人头滚滚。于是乎,耶律德光龙颜大悦,干脆提拔他做了幽州节度使。
天福八年,儿皇帝石敬瑭郁郁而终,其养子石重贵即位嫡女御夫全文阅读。新皇帝依仗中原已经修养数年,生机渐复,拒绝继续向契丹称臣。赵延寿闻讯大怒,立刻带领幽州兵马南下,发誓要替自家主人讨还公道。
他叫得虽然凶,奈何本领太差。很快就被符彦卿给打了个大败,抱头鼠窜逃回了幽州。然而,契丹与后晋之间的恶战,却从此开启。之后连续四年,契丹人不断增兵,屡败屡战,誓要将后晋灭国。每一轮进攻开始,赵延寿都是开路先锋,从不肯“屈居”其他带路者之后。
在他,杜重威、张彦泽等人的齐心协力之下,契丹人终于攻入了汴梁,后晋灭亡,中原大地生灵涂炭。只是百万生灵的血,却未能给赵、杜等辈换来梦想中的荣华富贵。契丹国主耶律德光见中原繁华远超塞外,干脆宣布自己要做全天下人的大皇帝。原本许下的,在事成之后,将赵延寿扶植为儿皇帝的承诺,则直接吞回了肚子当中。
赵延寿出了大力,却没捞到应得的好处,心中难免有些委屈。但好狗就是好狗,绝不会记恨主人。契丹人被刘知远挤出中原之后,赵延寿很快就忘记了所有不快,再度战斗在了阻挡大汉兵马北上光复领土的第一线。
而辽国新任皇帝耶律阮,也从契丹人上次被迫退出中原的现实中,汲取了足够的教训。不再一味地想着武力征服,同时也从人心上开始下功夫。为了表明他不光是契丹人的皇帝,以前耶律德光开创的一些怀柔措施,都得到了成倍的加强。作为汉人中最忠于大辽的表率,赵延寿被赐予了大丞相、南院枢密使、燕王等一系列高官显爵,以图鼓励其他人效尤。
前一段时间,汉军迟迟无法与杜重威之间分出高下,其中主要缘由,就是赵延寿带领幽州的兵马给杜重威助拳,并且不断向杜重威的老巢邺都输送粮草辎重。虽然后来郭威领兵将赵延寿再度打得落荒而去。但按照以往经验,只要此人没有死,早晚还会再咆哮着咬上门来。
现在好了,赵延寿这条契丹人的忠犬,竟然被其主人给下了汤锅。消息传开之后,燕云十六州内,得有多少以其为楷模者,胆战心惊?那些一直鼓吹辽国乃天命所归,契丹人和汉人在大辽境内都会皇帝被一视同仁的北地大儒们,谁还好脸面继续信口雌黄?
“末将斗胆,请陛下命令大军,重新开放邺都通往北方的道路。给城中百姓几天时间,出来砍柴和寻找吃食!”静静地等了一会儿,估计刘知远差不多已经将喜讯消化完,大汉枢密副使郭威小声提议。
刘知远不愧为马上皇帝,双目当中,顿时精光四射,“你是,你是劝朕利用混在百姓中的邺都细作,故意将赵延寿被卸磨杀驴的消息传入城内,乱杜重威等辈之心?”
“正是!”郭威点点头,大声回应。“杜重威在邺都经营多年,城头上的防御设施非常齐全,其麾下爪牙也颇为忠心。而城中的契丹人和幽州军汉,也一直坚信辽酋一定会派更多的兵马前来争夺邺都!”
“嗯——!”刘知远低声沉吟,神情好生犹豫。
眼下被汉军包围在邺都城内的,除了杜重威本部爪牙之外,还有一部分奉命从辽国南部赶来助阵的契丹将士,以及前一段时间被郭威击败后逃入城内避难的“燕军”。这些人都有家眷和亲朋在幽州,特别是几个燕军将领,原本就是赵延寿的心腹,与赵家人之间早就是一损俱损,一荣俱荣。
正如郭威所分析,邺都城内守军虽然已经彻底被打残了,却依旧没失去坚守到底的信心。契丹人两度攻入中原,先后灭掉后汉和后晋的“辉煌”战绩,令守军坚信,只要辽国的大队兵马一到,大汉国就会重蹈后唐与后晋的覆辙。而如果他们放弃抵抗投降大汉的话,非但留在燕云各地和塞外的家人会受到牵连,等下次契丹人南侵之时,他们本人也会在劫难逃。
所以,将赵延寿被满门抄斩的消息在这个节骨眼儿上传进城内,绝对是一记杀招。非但城内的“燕军”将士,会立刻陷入混乱。杜重威手下的那些铁杆心腹,也会豁然发现,跟着主将去投靠辽国,前程未必会有多美妙。
但是,杀招归杀招,杜重威主动开城投降的结果,却非刘知远所乐见。俗话说,打虎不死必受其害。杜重威是石敬瑭的妹婿,后晋国曾经的柱石之臣。在军队和朝堂上,都有很多知交故旧。如果他主动派使者出城来请降,为了减少自己一方没必要的伤亡,就必须赦免他的死罪,并且授予他一个极高的官职。而万一今后他暗中再积聚起元气,拉拢起一伙门生故旧作乱,大汉国就又要遭受一次重创!
反复权衡良久,刘知远再度抬起头,试探着跟郭威商量,“你确信赵延寿被诛的消息属实么?万一,朕说万一,万一消息是契丹人故意放出来迷惑我等的,朕此刻下令停止攻城,岂不是又给了守军喘息之机?而即便消息属实,万一杜重威在我军放开北侧通道之时,果断弃城而走,朕岂不是放虎归山?!”
“杜重威不敢弃城。”郭威想了想,决定先从第二个假设说起,“导致赵延寿被杀的最重要原因,是此人麾下的兵马先前折损过半儿,对契丹人来说,已经并非不可替代。而杜重威如果失去了邺都,在契丹人那边,就彻底失去了立身之资,将来的下场恐怕还不如赵延寿!”
“那是自然,胡虏何时讲过道义?他们看重的只有实力!”虽然本身出于沙陀族,却不妨碍刘知远以纯粹的中原人自居,将契丹人的禽兽行径嗤之以鼻。
“至于消息真伪,末将先前说七成以上,是因为末将自己派往北方的细作尚未返回军营。但细作们通过各种途径传回的消息,以及商贩当中传播的流言,已经反复证实了赵延寿全家遭了灭门之祸。”稍稍停顿了一下,郭威非常自信地补充。
“当真?你竟然如此有把握?!”刘知远依然不太想给杜重威投降机会,笑了笑,故意质疑。但是,还没等郭威做出解释和保证,他就立刻跳了起来,指着郭威的胸口大声狂笑,“朕明白了,是你干的。是你派人使了手段,弄死了赵延寿那狗杂种!哈哈哈哈哈,郭威啊郭威,刚才还说自己才能有限呢,连反间计你都能使得出来,这天底下,哪里还有你不懂的东西?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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乱世宏图 第七章 (仕途 (六)
第七章仕途(六)
知道老哥哥今天需要发泄,所以郭威看见刘知远的表现明显失态,也不出言劝阻,只是笑呵呵地站在帅案前,笑呵呵地耐心等待指碎星辰最新章节。
民间有云,头二十年看父敬子,后二十年看子敬父。老哥哥刘知远纵然身为九五至尊,恐怕也难免俗。这辈子从小兵一步步登上皇位,再大的风浪都见识过,人世间的奢侈与繁华也都享受到了极致。但到头来如果后继无人的话,心里终是有意难平。
文武双全,睿智仁厚的刘承训已经病入膏肓。二皇子刘承佑怎么看怎么都不像是个有道明君。已经接近花甲的年龄,想要再有第三个继承人,恐怕求遍漫天神佛也未必能够如愿。况且以李后家族的强势,怎么可能准许一个别姓女人生的儿子威胁到刘承佑的储君之位?
想到这儿,郭威不禁暗暗庆幸起自己的境遇来。发妻柴氏虽然去世得早,却给自己留下了两儿两女,还有一个文武双全的养子。长女郭枫已经嫁入史家,甚得公婆喜欢,丈夫宠爱。剩下的两个儿子和一个女儿虽然都未成年,但在侄儿兼养子柴荣的言传身教下,都学得知书达礼,为人处事从容大方。更难得的是,这几个孩子彼此之间互敬互爱,很少起什么争执。平素在汴梁城中,也绝不跟其他纨绔子弟厮混,更不会打着自己的旗号招摇过市……
正想得开心之际,耳畔忽然又传来了刘知远沙哑的声音,“好,好,你刚才说得对。失去了邺都,杜重威就失去了立身之本。现在死和将来死,已经没太大差别。朕没必要为了一个脱了毛的野鸡,平白耗费弟兄们的性命。朕准了,朕准了你刚才的提议,命令弟兄们让开邺都北门,准许城内百姓出来樵采三日,不,三日太短,樵采五日。五天之后,朕再重新把邺都围困起来,问那杜重威到底是战是降?”
“遵命!”郭威迅速收回心神,肃立拱手。
“先别忙着去干活!”刘知远显然非常高兴,伸手做了个阻拦的姿势,笑着喊道,“难得听到个好消息,你坐下陪老哥哥我乐和乐和。唉,没当皇帝之前,总觉得当皇帝真好啊,一言九鼎,出口成宪。全天下的事情都得我一个人做主。真的当了皇帝,才知道,这活真不是人干的,想找个兄弟说说话,都几乎没了可能!”
“陛下言重了!”感觉到刘知远心中的落寞,郭威笑了笑,顺手从帅案旁抄起了一个锦墩,在侧对着刘知远的位置摆好,随即干脆利落地坐了上去,“陛下是真龙天子,末将等俗物,岂敢没事儿前来相扰,万一……”
“狗屁!”没等郭威把话说完整,刘知远大笑着打断,“狗屁真龙,这话也就拿去骗一骗平头百姓。你说说咱们俩,这辈子见过多少真龙被凡人割掉了脑袋?怎么可能还相信这种荒诞……”
话说到一半儿,他又自觉坏了口彩。顿了顿,迅速将话头岔向别处,“况且你也不是外人,总是能知道朕在想什么。朕麾下这么多文臣武将,你是唯一知道朕恨不得赵延寿马上去死的,唯一知道用反间计割了他脑袋之人!”
“此计乃末将麾下谋士王峻所出!”郭威不愿意贪他人之功为己有,观察了一下刘知远的脸色,笑着汇报,“具体执行的是……”
“蹲在屋子里出主意谁都会,真正能把事情办成了才是本领!”刘知远有些兴奋过度,根本没有耐心把郭威的话听完,就再次出言打断。“况且对手远在塞外,不豁出去足够的本钱,不抱着必死之心,怎么可能达成所愿?你这回花了不少钱吧,回去找人从宽上报。朕不叫兵部与户部审核,这笔钱,朕从内库里给你补上!”
“多谢陛下!”郭威被说得心中发暖,拱了下手,继续低声补充,“钱倒不用陛下出了,花销不算大,也并非末将……”
“诶,此言差矣!你为国做事,朕岂能叫你自己倒贴?”刘知远立刻假装虎了脸,第三次大声打断,“况且谁不知道你郭家雀儿是个清官儿?平素俸禄根本不够花,还得让大郎替你往来江南贩卖茶叶!对了,大郎呢?朕也有好一阵没见到他了,他从江南回来没有,可有意出仕?”
“谢陛下恩典!大郎已经回来了,最近几天应该就在汴梁!”听刘知远问起自家侄儿兼养子柴荣,郭威立刻放下正想说的话头,满脸自豪地回应,“末将让他往来贩卖茶叶,并非单纯为了赚钱补贴家用。陛下您也知道,茶叶那东西,以吴越和荆楚最为便宜。而想卖出高价,就必须前往塞外才行。这一来一回,江南和塞外的道路就走全了。今后陛下若是准备一统九州,大郎刚好能在军前替陛下做个开路先锋!”
“你真是个有心的!”刘知远闻听,心中大为感动。点点头,正色说道:“满朝文武,这时候都想着怎么能加官进爵。就你一个,已经开始着手打探江南和塞外的路径和地形了。唉!若是朕身边再多几个像你这样的,又何愁九州不能一统!”
“末将一直记得,当年陛下对末将和常克功两个所说的话。既然我等不幸生于乱世,受尽国破家亡之苦,就让乱世在我等手中彻底终结!”郭威腾地一下站了起来,大声回应。已经布满风霜之色的面孔,此刻竟然因为激动而泛起了浓郁的殷红。
“你,你居然现在还记得?”刘知远先是愕然地瞪圆了眼睛,随即,扶着帅案站起,嘴唇微微颤抖,“你,你居然到现在还没有忘。朕,朕自己,自己都差点儿就想不起来了。朕,朕……”
当年他亲眼目睹诸侯混战,生灵涂炭。却因为人微言轻,管不了任何事情。心情郁郁难解,在军帐内借酒浇愁。恰巧郭威和常思两个前来看他,冲动之下,他就当着二人的面儿对天立誓,这辈子一定要想办法结束乱世,重整河山!
时隔这么多年,当初的豪情壮志,早就被现实撞得支离破碎。刘知远自己都没勇气再想起来了。却万万未曾料到,居然还有人会将自己当年酒醉后的疯话记在心里,居然还有人会为了这个梦想在默默地坚持!
“末将不敢忘,常克功也没忘!”认真地看着刘知远的眼睛,郭威的表情像二十出头的年青人一样激动,“末将现在最大的愿望,就是让陛下的大汉,变成当年的大汉,而不是只占据了区区一隅。常克功也是一样。我们两个这辈子在一起谈的最多的,就是领兵北征大漠,封狼居胥!”
“封狼居胥,封狼居胥九剑乾坤全文阅读!”刘知远喃喃地重复,三兄弟比肩而战的岁月,一下子在记忆里变得无比清晰。勇悍且冲动的自己,多谋且敏锐的常思,冷静且谨慎的郭威,三兄弟互相扶持,彼此支撑,从都头一步步爬上指挥使;从指挥使一步步爬上节度使,枢密使、汉王;从河北、河东、一直到旗指汴梁……
眼皮渐渐泛起微红,此刻的大汉天子,从高高在上的神龙,彻底变成了人类,“克功现在还好?你们两个最近可有书信往来?朕,朕有时候,也觉得,前一段时间对他过于严苛了!”
“暂时去地方上任职,未必不是克功心中所愿。至少,可以让他觉得不再亏欠石家!”郭威终于成功地把话头引到了常思身上,想了想,很是认真地回应。“他那个人你也知道,表面上看去好似心黑手狠,事实上最为重情重义。石家小儿没被鬼使神差被送到他面前还好,他还能装作什么都没看见。既然已经送到他面前了,他就不能再眼睁睁地看着那个小东西去死。所以,陛下将他赶出朝堂也好,故意冷落他也罢,他都甘之如饴!”
“这混账东西!”刘知远咬牙切齿,低声唾骂,“他想保那小东西的命,直说就是!何必弄出这么多花样来?朕,朕又不是不通人情,朕,朕……”
说着,说着,他声音就又开始变低,最后几不可闻。现在已经把皇帝位置坐稳了,他当然觉得前朝二皇子的死活都无所谓。而当初,大军尚未成功进入汴梁,他又怎么可能放着一颗有利的棋子不去掌握,放着一个巨大的隐患不去清除?
“此番除去赵延寿,克功在其中居功甚伟。末将的细作,是藏在常家的商队出的塞。他的心腹谋士,几个月来一直冒死藏在上京,与末将麾下的细作同生共死。而打点契丹权贵,替韩家兄弟谋取南枢密使官爵的钱,也是克功所出。”看看火候已经合适,郭威终于说出了自己最想说的话。
老兄弟常思精明强干,有他在朝堂上,便可以替自己和杨邠等人分担许多麻烦。而没有他在,无论杨邠、王章还是自己,遇到苏逢吉、白再荣、郭允明和众多国舅们,每每都觉得力不从心。
此番常思立下了大功,又恰逢刘知远也念起了旧情,正是将其重新拉回朝堂的最佳时机。所以郭威一整晚上费尽心思,始终在将话头往此人身上引。始终在试图让刘知远明白,常思对大汉没有任何二心,将他弃置于泽潞那偏僻贫寒之地,绝对是大汉朝廷的损失!
正如他心中所愿,刘知远果然被说得意动,手捋胡须,低声沉吟,“嗯,怪不得能如愿除掉了赵延寿。常家富可敌国,克功多年来又周旋于虎狼之间。有他出手,自然事倍功半!不过……”
轻轻皱了一下眉头,已经到嘴边的话,又被他吞回了肚子当中。有自己在,自然能压得住常思,压得住郭威和史弘肇,而万一哪天自己不在了,以承佑的年青与冲动,怎么可能斗得过一群老狐狸?
况且常思为了报答石重贵当年的善待之恩,居然连自己都敢骗。将来等承佑做了天子,以他的老谋深算,再加上他与郭威、史弘肇等人的交情,怎么可能会把承佑放在眼里?
“陛下连杜重威这种军中老将都能放过,又何必在乎一个手无寸铁的黄口小儿?”隐隐地感觉到了刘知远又开始犹豫,却不知道具体原因。郭威斟酌了一下,低声劝谏。“况且克功所求,只不过是让那石家小儿不死。将其接回来,高官厚禄养在汴梁,总好过流落民间,让某些人天天惦记着。”
“嗯,汝言甚是!”刘知远看了一眼郭威,敲打着桌案缓缓坐下。心中兄弟情义,迅速让位于帝王权谋。常思如果重归朝堂的话,苏逢吉、李业等人肯定不是对手,自己刚刚费尽心思建立起来的新老平衡就会再度被打破。所以,就必须在众多老臣当中,再挪走一个人,以免老臣子们的势力尾大不掉!
正冥思苦想,该把哪个老臣与常思调换一个位置的时候,忽然间,外边又传来了一阵凌乱的脚步声。紧跟着,国舅李业惨白着脸,跌跌撞撞地冲了进来。不待刘知远发火,噗通趴倒于地,大声哭嚎:“陛下,陛下,不好了。太子,太子他,他薨了!”
“你,你说什么?”刘知远腾地一下从帅案后蹦起,双目圆睁,手指李业,身体来回摇晃。
“二皇子派人送来急报,太子,太子承训,薨,薨了!”国舅李业双手扶地,眼泪鼻涕滚滚而下。
“老天——!”刘知远仰面大吼,声音悲愤而又凄凉。短短一个下午,经历了失望、恼怒、大喜和大悲,他的心脏再也支撑不住。猛然间嗓子眼儿一甜,鲜红色的血液顺着嘴巴喷涌而出。
“陛下节哀!”大将郭威见势不妙,赶紧一个纵身跳过帅案,双手将刘知远紧紧搂住。哪里还来得及?只见大汉天子刘知远双目紧闭,面如死灰,身体如剔除了筋骨的烂肉般,缓缓瘫软。
“姐夫——!”国舅李业也大声悲鸣,连滚带爬凑上前,双手搬住刘知远的肩膀左右摇晃。还没等用上力,已经被郭威一脚踢出了半丈远。
“来人,包围中军帐,不准走漏任何消息!有敢动摇军心者,诛族!”枢密副使郭威,此刻终于露出了几分悍将模样。瞪着通红的眼睛,厉声喝令。
“郭将军?是!”听到动静冲进中军帐的亲兵们先是一愣,旋即齐声答应。
“不要都去,留下几个人听令。火速去请太医,国舅积劳成疾,吐血晕倒,让他们赶紧过来救治!”郭威双手将刘知远横抱在胸前,绕过帅案,用脚狠狠踩住国舅李业,“让杨相,王相,还有三品以上文武,速速来中军议事。就说赵延寿死了,我军需要立刻改换战术!”
“苏逢吉,你莫走。去安排个可靠的人,入城劝杜重威投降。就说赵延寿已经被辽国卸磨杀驴,他若是不信,尽管派人去北方打听。皇上给他五天时间,如果五天之内,他肯献城投降,只夺兵权,不杀一人。他的官爵也可如旧,子孙亲朋皆不受任何牵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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乱世宏图 第八章章 麋鹿 (一)
第八章麋鹿(一)
北风卷地白草折惊雷邪君全文阅读。
太行山区虽然不属于胡地,冬天的滋味一样不好受。呼啸的朔风夹着雪粒子,从遥远的塞外长驱直入,吹断树干,压垮房屋,将身体不够强壮的野兽冻成一具具**的尸体。
这种鬼天气,绝不是赶路的好时候。当地的山民早在半个月之前就躲进了土坯屋或者窑洞中,用钉了厚厚一层稻草的木板封死门窗,然后在房间里点上一个偌大的火盆,不到万不得已,绝不肯露头。
然而,在通往陵川城的山路上,却有万余名壮年男子,深一脚,浅一脚地蹒跚而行。山路上的积雪被人脚踩得又硬又滑,稍不小心,就会直接滚到路边的深渊里去,摔个粉身碎骨。北风则冷得就像万根钢针,稍有懈怠,在山路旁的野树下歇上一歇,就有可能被活活冻成一具僵尸!
“老天爷啊,你没良心咧!”
“狗日的老天,狗日的契丹人,狗日的郭家雀,狗日的慕容野驴……”
“该死,全都该死,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
侥幸暂时还未摔死或者冻死的汉子们,将脖子缩进短褐里头,骂骂咧咧的继续向前走。他们身上的短褐大多数都是葛布所做,沾上雪水之后,再被风一吹,很快就变得又冷又硬。而更多的雪粒子,则层层叠叠的黏在短褐表面,将整个人装饰得银光闪闪,就像一具具可以移动的土偶木梗。
也不是所有人都在冰雪的铠甲下苦苦挣命,队伍正中央,就有十几个身穿锦袍,头戴狐狸皮帽子的家伙,个个看上去生龙活虎。他们是这支队伍的主心骨,无论江湖辈分还是行军打仗经验,都比其余的人超出甚多。所以其余的人可以冻死,饿死或者掉下山谷摔成肉泥,他们却连寒毛都不能少一根。
“老三,老五,给我传下令去,都他娘的闭嘴!万一引起了雪崩,大家伙今天全都得埋在这儿,谁都逃不了!”策马走在队伍正中央,衣着最光鲜的一名汉子,忽然扭过头,冲着身边距离自己最近的两名穿锦袍者吩咐。
“是!”被点了将的两个头目立刻拨转坐骑,在各自铁杆心腹的保护下,向队伍前后两个方向快步急行。一边走,一边挥动皮鞭,将周围弟兄们身上的短褐,抽得叮当做响,“闭嘴,不想死的都给老子闭嘴。万一引发了雪崩,大伙全都得埋在这儿!”
“闭嘴,都给老子闭嘴,谁再哭天跄地,老子先扒光了他的衣服,让他活活冻死。冷什么冷,走快点儿就不冷了。等出了山,酒随便喝,肉随便吃,女人随便抢!”
“真的?那敢情好!”
“三爷,三爷,您说咱们还得走多远才能见到人烟?”
“河东那边,河东那边女人长啥样?是不是个个都是薄嘴唇儿,大屁股?”
“谢五爷,咱们要是能抢到女人,屁股最大的肯定给您送过去超级学生在都市全文阅读!”
……
冻得半死不活的汉子们,瞬间又恢复了几分精神。一边幻想着出山后肆意抢掠的生活,一边低声拍三当家谢智勇和五当家彭莲峰的马屁。
“闭嘴,都闭上嘴。想活着睡河东女人,就全都闭上嘴巴!”
“闭嘴,想睡女人,也得有命才行!一旦被雪给埋在这儿,就只能睡一辈子石头了!”
三当家谢智勇和五当家彭莲峰听着心里头舒坦,手中的鞭子放低了些,继续连声吩咐。这个节骨眼儿上,不能太心慈手软,也不能太不近人情。太心慈手软了,就会让底下人失去敬畏之心,发出的命令就难以被严格执行。太不近人情了,则容易让底下人失去归属感,等出了山,队伍就有可能一哄而散。
在他们两个的齐心协力之下,队伍中的咒骂声渐渐变低。一张张满是冻疮的脸上,也重新涌起几分生命的光泽。
酒水、肉块、女人,想想就让人心里头热乎。而有酒水、肉块和女人的日子,其实距离现在并不遥远,三个月?或者两个月?甚至四十几天?倒霉就倒霉在大当家史洪杰运气实在太差,居然在大汉和大辽之间站错了队,押宝押错了地方。
想起前一段时间的风光日子,众人就又忍不住叹息着摇头。唉,时也,势也,运也。谁能料到,明明能一路打进汴梁的契丹铁骑,居然硬生生被刘知远那厮给挤出中原呢?谁能想到,新上任的辽国皇帝耶律阮卸磨杀驴,居然直接灭了南枢密使赵延寿的满门呢?谁又能想到,杜重威居然如此孬种?明明手头还有上万兵马,军粮辎重无数,却忽然开城投了降?
他杜重威投降了其实也不打紧,只要提前派人跟四下里的州县知会一声儿。大不了,弟兄们也跟着一道归汉呗。反正邺都周围,十个节度使、刺史里头,至少有六个是绿林好汉自封的。只要有人给官做,是扛着大辽的旗号还是打起大汉的旗号,根本无所谓。
可缺德就缺德在,杜重威悄没声的自己投降了,却未曾派人给周围的同行们送信儿!这下就惨了,成功夺取了邺都之后,汉军立刻关闭了继续招降的大门。随即挥槊横扫,将洺州、武安、邯郸、魏洲等地,所有没及时改换门庭的地方豪杰,杀了个尸横遍野。直杀得滹沱水南岸,再也没有辽国一兵一卒,才施施然奏凯而归。
直到此刻,侥幸及时逃入山中的“乱世豪杰”们,才终于听说,大汉天子刘知远已经中风多日,良久不能视事了。最近这半个多月来,军中诸事,全是大将军郭威一手操控。杨邠、王章、苏逢吉三个,则“为虎作伥”,硬生生封锁了刘知远病入膏肓的消息。只可怜那杜重威,明明再多坚持半个月,就能鱼跃龙门,却硬生生给郭威骗得解甲束手,从此生死再也不由他自己掌控。
“唉!命,这都是命!”非但喽啰们心中感慨万千,大当家史洪杰自己,想想最近一年多来的遭遇,也不断摇头。
他本是林虑山中一条好汉,原本已经被官军给剿得无处立足了,忽然有一天,官军却不战而溃。派人仔细一打听,才知道杜重威带领十万大军临阵投了敌,将半个河北拱手出让。契丹人在降将张彦泽的带领下,直扑汴梁。沿途州县的文武官员,要么投降,要么各自逃命,竟无一人敢挡在契丹人的马前。
林虑山下不远处就是林县,既然县令弃官潜逃了,史洪杰就觉得自己没必要再客气。带领麾下的残兵败将追着官军的马尾巴,直接冲进了县城。然后随便抓了个读书人当师爷,写了封效忠信送到了距离县城最近的一伙契丹人军营。再往后,则不管对方答应不答应,就给自己封了个天义军节度使官职,开始发号施令。
紧跟着一年多兵荒马乱,谁也顾不上林县。史洪杰这个自封的天义军节度使,就成了地方上的土皇帝。招兵买马,集草存粮,麾下队伍从几十号,迅速膨胀到两万余。期间又跟别的豪杰来了两次火并,侥幸大获全胜。于是乎,再也没人敢小瞧他,连天雄军节度使杜重威,都专门派人来表达了拉拢之意。
然而好景不长,很快,风向就渐渐混乱了起来。汉王刘知远忽然竖起了驱逐契丹的大旗,河北大地上,很多群雄起兵响应。天雄军节度使杜重威东征西讨,忙得脚不沾地。契丹人也因为被打个措手不及,而损失惨重。
当时有人劝史洪杰也赶紧顺应时势,然而,他却不太看好刘知远的汉军,不认为天下还有谁能挡得住契丹人的铁骑。所以高行周北上平叛之时,他果断站在了杜重威这边。虽然没有派兵去助战,却也没忘记替大辽摇旗呐喊。
凭着这份耿耿忠心,他成功打动了辽国南院枢密使赵延寿。成功将自封的天义军节度使,换成了辽国皇帝钦封,并且被赐予了知枢密院事的虚职,风光一时无两。
这个有名无实的职位,给他和他手下的弟兄们,带来了灭顶之灾。杜重威献城投降之后,汉军迅速接管了邺都。为了避免班师之后,地方上再生动荡,郭威、慕容彦超、高行周等人,毫不犹豫地朝周围兀自打着辽国旗号的州县举起了屠刀。一众来不及改换门庭的“英雄豪杰”,要么被汉军捉获斩首,要么丢弃了老巢,带着手下弟兄逃入深山老林苟延残喘。
过惯了舒心日子的人,乍以回到山中,谁都无法习惯。很快,史洪杰麾下的弟兄,就从两万出头缩减了一万上下。如果再不想办法寻找出路,恐怕等不到春暖花开,他就要彻底被打回原型,再度变成原来那个人人喊打的小蟊贼,从此永无出头之日。
“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猛地咬了咬牙,史洪杰拉住坐骑,回头用力挥动胳膊。他不敢喊得太大声,却努力让周围身穿锦袍的心腹们人人都听清楚,“杀人放火受招安!咱们这回利落些,拿下陵川之后,立刻请求招安。泽州那地方,向来是官匪一家。只要咱们表现出足够的实力,就不愁官府不来上赶着拉拢咱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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乱世宏图 第八章章 麋鹿 (二)
第八章麋鹿(二)
“杀人放火受招安神奇宝贝陌雅润的不归最新章节!”“杀人放火受招安!”众喽啰像发了癔症般,嘟嘟囔囔,一刻不停地的重复。不敢声音太高,以免引发雪崩。但每个人的精神头,都瞬间提高了数倍。
富贵莫过于当官!对于这句话,整个队伍,特别是队伍中那些身穿锦袍的大小头目们,个个深有体会。短暂的“大辽天义军”生涯,让他们充分体验到了当官的甜头。当土匪抢劫时要偷偷摸摸,当官儿,就可以在光天化日之下明火执仗;当土匪会被家乡父老戳脊梁骨,死后入不得祖坟。当官儿,则有无数乡绅富户赶上门来拍马屁,族谱里会专门留出几页纸来将他做过的事情大书特书。当土匪打死了人,会被列榜通缉,官军追杀。当官儿打死了人,随便给死者安上一个罪名,哪怕是破绽百出,也能将自己洗得干干净净……
“出山之后,沿途尽量不要杀太多的人!”见麾下士气可用,大当家史洪杰压低嗓子,跟周围的头目们强调,“泽州那边原来就是匪窝子,没人会在乎咱们的过往。只要咱们多少做得比别人好看一些,很容易就闯出“侠盗”的名头。到时候再出点钱儿买通几个读书人帮忙吹嘘一下,不愁官府不主动上门!”
“大帅说得极是!”众头目们顶着冻得通红的鼻子头儿,七嘴八舌地响应,“咱们比那尼姑的儿子,又差到了哪去?凭什么他能高官得做,咱们却要被郭家雀赶进山里头?”
“咱们也就是倒霉站错了队,可当初,谁能想到杜重威如此软蛋?”
“可不是么,那尼姑的儿子孙方谏,不也反复了好几次,最终才修成了正果?”
“招安,咱们一定要招安!如果官府不肯答应,咱们就一座城池接一座城池地打。打到官府答应了为止!”
“说咱们投靠契丹出卖祖宗,我呸!那符彦卿、李守贞、高行周,哪个没受过大辽的封?”
“就是,就是,前朝的开国皇帝,还是契丹人的干儿子呢……”
有石敬瑭这儿皇帝珠玉在前,“天义军”上下任何人,都不觉得自己打起辽国的旗号祸害地方的行为是助纣为虐。况且这年头,曾经投靠过契丹人的豪杰又不是“天义军”一家、符家军、高家军、李家军,都整体像辽国表示过效忠。跟大伙的情况更相近一点儿,还有某个尼姑的干儿子,义武军节度使孙房谏最为典型。当初那孙某人不过是个画符烧纸的神棍,趁着契丹人入寇占据了一座土堡,就敢自封为节度使。然后一会儿投靠辽国,一会投靠刘汉,反复数次,最终官位越升越高,兄弟儿孙皆穿上了紫衣。(注1)
在升官发财的美梦鼓励下,这支队伍日夜兼程地穿过了太行。虽然沿途中,不断有人摔得粉身碎骨,不断有人被活活冻毙,但其中九成半以上,却咬着牙坚持到了最后。
脚下的路渐渐变宽,变平。远处的天空也一点点变亮,变大。峭壁逐渐向南北两侧后退,怪石嶙峋的山坡,也在大伙不知不觉间,就变成了空旷荒凉的田野。
依旧有朔风从北方呼啸而来,但是吹在人脸上,已经不再像刀割。卷在风中的雪粒子统统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则是一股冰冷湿润的水气,琼浆玉露般,滋润着人的鼻孔。
“弟兄们加把劲儿!顺着河沿走,用不了多远就是陵川!”大当家史洪杰精神猛地一振,在马背上回过头,放声高呼。
“加把劲儿,加把劲儿。打下陵川城,一人发一个美女暖被窝!”其他大小头目们,齐齐扯开嗓子,鼓舞士气。
“打下陵川城,杀人放火受招安!”“打下陵川城,杀人放火受招安!”众喽啰们兴高采烈,高喊着心中的梦想,双腿快速迈动。沿着由峡谷演化出来的河道,迅速向西狂奔。
快到了,就快到了。
修建城池必须解决水源。
沿着河岸走,肯定就能到达目的地。按照大伙的印象,泽潞两州,官军根本不堪一击。也许用不了太大代价,就能打下一座城池来,再度过上那种明火执仗的日子。
空荡荡的旷野中,看不到任何人影。还不到下田的时候,农夫都躲在河东特有的土窑中猫冬,轻易不会出来活动身体腹黑世子妃全文阅读。偶尔有饿了一个冬天的獐子、黄羊从队伍面前冲过,立刻引起一片欢呼。铺天盖地地羽箭射过去,将可怜的猎物直接射成筛子。随即乱刀其下,将尸体分而食之。
越往西,地势越平。
越往西,风越柔和,空气越湿润。
峭壁逐渐被丘陵所取代,小河不知不觉间变成了结满了冰块的大河。在靠近河道中心处,隐隐已经有了流水的痕迹。一些处于半冬眠状态的鱼儿,被岸边的人喊马嘶惊醒,一个跳跃,蹦出冰面老高。莹润的鳞甲被阳光一晒,在半空中映射出无比诱惑的光芒。
“鱼,鱼!”立刻有人大叫着冲入队伍,用长矛去刺杀水中的猎物。这一路上吃干粮吃得人两眼发红,弄点河鲜来,刚好能补补身体。
只可惜,他们的捕鱼本领实在不怎么样,河道中心处的水也太深。转眼,刚刚还在半空中翻滚的大小鱼儿就全都不见了,只留下一道暗黑色的水线,被两侧的冰面一映,显得格外幽深。
“妈的,老子就不信这个邪!”更多的土匪冲向河道中央,拎着钢刀长枪,开始凿冰。正所谓人多力量大,很快,水流就开始变宽,脚下的冰面迅速收窄。
“都回来,都回来,尔等不要命啦!”史洪杰及急躁地大喊大叫,策动战马在河畔来回跑动。
半冻的河面最为危险,谁也不知道哪地方冰冻得厚,哪地方冰会单薄一些。万一出现大面积坍塌,馋嘴的喽啰们,恐怕有一小半儿要喂王八。
没人肯听他的,除了最早起家那几百老班底。其余九千多喽啰,根本没经过严格整训。此刻在鲜美的食物面前,彻底失去了自制力。除非拿了刀子去砍,否则对一切军令都置若罔闻。
“来人,吹角整队!有不听号令者,杀无赦!”史洪杰拦了半天,没拦住几个。气得火冒三丈,举起马鞭,厉声咆哮。
“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心腹亲卫奋力吹响号角,将他的愤怒传遍全军。正在河道上凿冰抓鱼的喽啰们困惑地回过头,眼睛里写满了懊恼。连续走了小半个月的山路,人都快累成狗了,居然还不让喝上口鱼汤轻松一下?这不是还没当上官军呢么?即便当上官军,也不能不给大伙一口热乎饭吃?
“擂鼓,擂鼓聚将!”然而,大当家史洪杰的表现,却愈发不近人情。光吹响号角不算,还吩咐身边的亲信擂响了马背上的聚将鼓。
“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狂暴的鼓点,顺着河滩迅速横扫,震得众人耳朵发木,嘴唇发麻。
三卯不应,斩首示众!普通喽啰可以继续偷懒耍滑,那些当头目的,却知道自家大帅的杀伐果断!一个个不敢再做任何耽搁,提着被河水溅湿了的袍子角,跌跌撞撞朝帅旗下飞奔。
“老二、老三,你们俩带领斥候,头前开路,发现情况立刻回报。老四,老五,你们俩去以最快速度把其余弟兄从河面上拉回来,就地整队。老六老七,你们两个各带二百弓箭手,以前面那几颗大柳树为界,任何陌生人敢靠近,立刻射杀!其他弟兄,马上回归本队,靠近帅旗列阵!”没等大小头目们到齐,史洪杰就迫不及待地发号施令。
“大,大帅,您,您说什么?这,这荒山野岭的,哪来的敌人?”这下,非但是喽啰们觉得他草木皆兵了,队伍中的核心头目,也无法理解他的行为,结结巴巴地质疑。
“要是遇到敌军就晚了!”史洪杰皱着扫帚眉,眯缝起三角眼,厉声呵斥。“别啰嗦,赶紧照老子说的办?老子吃过的盐比你们吃过的米还多。这附近肯定有古怪,肯定有!”
“噢,噢!遵命!遵命!”众头目心里不屑一顾,嘴巴上却连声答应。纷纷退下去,懒洋洋地执行命令。
“肯定有古怪,肯定有古怪!”史洪杰骑在马背上,不停地在原地盘旋。在自封为节度使之前,他曾经被官府围剿多年,灵魂深处早就对危险形成了一种直觉。无论能否看见敌人,每当恶战来临,他的双眉之间都会有一个狭小的区域微微发麻。针刺般,反复提醒他切莫掉以轻心。
今天,双眉间的针刺感觉尤为剧烈。可敌人究竟从何而来?他自己也百思不得其解。泽潞两州是匪窝子,虽然据传朝廷已经派了常思前去治理。可常思即便是百战老将,短短几个月时间,也不可能将个乱了数十年的地方,整理成铁板一块。除非,除非他生了三头六臂。
“噗!”一条两尺多长的大鱼,忽然从河道中央跳起来,在半空中漂亮地翻起了筋斗。紧跟着,更多的鱼儿交替跃出水面,在阳光下尽情地舒展身体。正在一步三回头地朝河岸边走的喽啰们,目光立刻被鱼群的身姿吸引,嘴里齐齐发了一声喊,再度飞奔回去,拿刀枪朝着河水乱捅。大当家史洪杰却猛地抽出了佩刀,指着河岸正西方向,“整队迎战,整队迎战!敌袭,敌袭,大股的骑兵!”
“敌袭,敌袭!”才走出没多远的斥候们,以比出发时快了五倍的速度飞奔而回。一边跑,一边拼命挥舞手中号旗,“敌袭,敌袭!骑兵,全都是骑兵!”
河道中正在捉鱼的喽啰们全都直起了腰,不是因为听见了警讯,而是因为来自身边的变故。成群结队的鱼从水中跳了出来,此起彼落。脚下的冰面在摇晃,眼前的河水在摇晃,头顶上的蓝天白云,也仿佛受到了撞击般,不停地摇摇摆摆。
骑兵,数不清的骑兵,忽然从不远处的地面冒了出来。列着严整的方阵,不疾不徐,宛若一座巨大的钢铁铧犁。
注1:穿紫衣,指代当大官儿。按照唐代规矩,只有三品以上才能穿紫色绫罗。孙方谏的事迹,见于《新五代史》,杂传三十七,与常思、皇甫晖等人同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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乱世宏图 第八章 (麋鹿 (三)
第八章麋鹿(三)
“当啷逍遥小王妃最新章节!”“当啷!”“当啷!”有兵器从喽啰们的手里,接二连三地掉落于冰面上,溅起一片片碎琼乱玉。
在骤然而至的恶战面前,绝大多数“天义军”士卒的第一反应,不是上岸列阵迎战,而是呆立于冰面,两眼发直,嘴巴长大得能直接塞进一颗鸡蛋无尽天择全文阅读。
骑兵!来得全是骑兵!铺天盖地!即便“天义军”在全盛时期,骑兵的总数恐怕也到不了眼前的三成,训练更是无从谈起。而这支骑兵的阵形,竟然像刀切豆腐一样整齐。其精锐程度,即便与契丹人的皮室军相比,恐怕也不逊多让!(注1)
“不要慌,不要慌,上岸列阵,上岸列阵!”空旷的河滩上,“大辽天义军节度使”史洪杰的声音,显得格外孤独。
敌军是有备而来,自己掉陷阱里头了!手下这些心腹中间,肯定有人早已跟对方搭上了线!否则,隔着千里太行,敌军不可能知道自己从哪里翻越。更不可能,冒着被寒风冻死的危险,恰恰堵在自己的去路上!
然而,现在却不是探究到底谁给敌军通风报信的时候。在山那边逃得过于匆忙,“天义军”根本没顾得上带太多粮草。此刻掉头返回山中,结果肯定是活活饿死。况且麾下弟兄们九成九都是步卒,两条腿儿无论如何跑不过四条腿儿!
“列阵,上岸列阵。背了那么多条人命,被官军抓了,谁都活不了!”
“列阵,列阵,大伙并肩子上。他们不给咱爷们活路,咱爷们就自己杀出一条活路来!”
关键时刻,“天义军”的其他几位当家人也全都使出了浑身解数。一个个挥舞着钢刀,在冰面上跌跌撞撞地跑来跑去,不停地将吓傻了的喽啰们,朝岸上逼。凡是有敢继续站在原地发呆者,只要被他们看见,当头就是一刀。
“啊——!”
“啊——!饶……”
“娘咧——!”
惨叫声迅速响起,隐隐压住了马蹄声的嘈杂。在钢刀和鲜血的提醒下,众喽啰们终于勉强恢复了几分神智,互相推搡着,一步一滑地朝史洪杰的帅旗附近靠拢。
没有人愿意走得太快,只要背后的催促声稍远,就立刻就有喽啰试图原地踏步。敌军的模样太可怕了,比上个月刚刚将他们打得抱头鼠窜的高家军还要可怕。高家军杀过来时,好歹还发出一阵阵刺耳的喧嚣。而远处那支敌军,除了马蹄声之外,却没有发出任何响动。
他们就像一块冻了数万年的寒冰,沿着河岸,压过来,压过来,压过来,压得地动山摇,压得河里的鱼群,不停地窜出水面。压得喽啰们两股战战,腿脚发软,身体颤抖得宛若秋风里的高粱。
“敢逃走者,杀!敢不听号令者,杀!敢拖拖拉拉者,杀!”被越来越近的马蹄声敲得头皮发乍。大当家史洪杰忽然红了眼睛,咆哮着冲上冰面,挥刀乱砍乱剁。
“列阵,上岸列阵。谁再不听号令,老子先宰了他!”见大当家亲自下河督战,所有能穿上锦袍的头目,也全都红了眼。紧跟在史洪杰的马屁股后,冲入了人群,朝着动作缓慢的喽啰大开杀戒。
更多血光飞溅,更多的喽啰惨叫着倒在了冰面上。在近乎于疯狂的屠戮下,喽啰们被逼出了体内最后的勇气。赶在敌军杀到之前,哭嚎着冲上了河滩。簇拥于史洪杰的节度使帅旗下,宛若一群洪流中的蚂蚁。
“老四,老五你俩带着卫队,各挑一千长枪手,给我旗前列阵。除非全都死光了,否则谁也不准后退半步!”见自己队伍勉强还可以一战,史洪杰咬了咬牙,开始调整部署。
“老六、老七,退回来,带着所有弓箭手,站在老四、老五他们身后。距敌一百步开始放箭,别节省,把羽箭全给我射出去,朝敌军脑瓜顶上射!”
“老九、老幺,你俩各自带二百人,后退二十步督战。有谁敢逃走者,无论官职大小,全给老子直接宰了!”
“其余弟兄,跟紧着各自的百人将,站在老子帅旗下。官军不让咱们活,老子今天,带着你们杀出一条活路来!”
毕竟是跟官军打过多年交道的人,没吃过猪肉,也曾经看过猪跑。一连串的号令从史洪杰嘴巴里发出去,抢在两军正式接触之前,将自家队伍勉强摆出了一个临战阵形。
长枪兵以河面为,在“天义节度使”的认旗前方十多步远的位置,排成秘密麻麻的五排。参差不齐的枪纂斜戳在地上,锈迹斑斑的枪锋朝正前方一人半高的位置斜指。如林的枪杆下面,则是一张张已经变了形的面孔。
紧挨着长枪兵之后,弓箭手哆哆嗦嗦地拉开角弓,将羽箭搭上弓臂,斜向上挑。枪阵可以吓阻战马,在前面的长枪兵没死光之前,弓箭将尽可能地给与敌军杀伤。这是已经被实战证明过的有效战术,凭此,天义军在太行山的另外一侧,曾经成功干掉了好几家江湖同道。
最多的一伙喽啰,则站在了史洪杰左右。或者擎着钢刀,或者端起长矛,做视死如归状。他们是“天义军”的最后一记杀招,关键时刻忽然全体暴起反击,往往能打对方一个措手不及。
“吹角,壮我声威!”最后看了一眼前后左右,史洪杰举起钢刀,奋力虚劈。敌军声势浩大,必须顶住他们的头一轮冲击,自己才有可能找机会逃离生天。逃命的时候,向来是人越少越容易,情况越混乱越容易。只要瞅准时机将锦袍一脱,陌生的地方,陌生的对手,谁能认出来自己就是史大当家?
“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苍凉的号角声,缓缓在他身边响起,几个山贼中的壮士奋力鼓起两腮,将令人绝望的节奏传遍整个河滩。
“死就死,脑袋掉了碗口大的疤!”
“杀一个够本儿,杀两个赚一个!”
“他们不让咱们活,咱们也不让他们好受了!”
“杀,杀,杀……”
走投无路的贼寇们,被号角声激发了心中最后的凶性少总密爱,千金归来全文阅读。扯开嗓子,放声嘶吼。同样是打家劫舍,凭什么有人就高官得坐,有人就要身首异处?同样是出卖祖宗,凭什么有人能做皇帝做宰相,做大将军,有人就该被追得无处容身?这不公平,绝对不公平。老子们不服,死也不服!
“想当官,杀人放火受招安!”
“杀一人是贼,杀百人是将,杀得八百万,是为雄中雄!”
“丈夫生来当提刀,砍下人头换功劳,横行中原三千里,跨马长安披紫袍。君不见,有黄王,横行天下莫可当,杀贪官,傑酷吏,改元王霸誓不降,日食官军三千众……”(注2)
叫喊声越来越高,越来越疯狂。红着眼睛的群寇们举起兵器,挺直身躯,准备进行最后一搏。
忽地,天空变得一暗,叫喊声嘎然而止。成百上千枝羽箭飞上了天空,飞向迎面压来的骑兵头顶。血花迅速在骑兵的枪阵当中溅起,战马发出低低的悲鸣。有人受伤从坐骑上掉落,瞬间就消失得无影无踪。整个队伍的速度却毫无停滞,继续沿着河岸迅速向前,向前,锐不可当。
第二波羽箭再度飞上天空,然后是第三波。骑兵的枪阵里,陆续有人中箭,但是,却很少有人再从马背上坠落。凡是没有直接失去知觉者,都拼着最后力气,抱紧了战马的脖颈。而左右两侧的弟兄,则尽力用战马夹住他的战马,保证他的始终不脱离队伍。
整个队伍的最前方,依旧保持着刀切豆腐般整齐。固定在马鞍上的盾牌表面,密密麻麻插满了雕翎。就像秋天田野里的麦穗,随着战马的前进上下摇晃。
“再射,再射,给老子不停地射!”七当家楚连壁挥动将旗,脸色惨白,声音宛若破锣在敲。敌军表现太古怪了,他这辈子,从没看到过同样的事情。冲锋时居然不把队形散开,中了箭居然也不反击,只是顶着箭雨,不停地向前,向前,向前。
“射,射,射啊,你们这群混蛋!”六当家方文被马蹄声敲得头皮发乍,像只兔子般,在自家队伍中蹦来蹦去。临阵通常可发三矢,但眼前这支敌军骑兵前进速度,远低于他以往接触过的其他骑兵。赶在对方于自家长枪兵接触之前,也许还能再射两轮。两轮之后,是死是活,恐怕就只能听天由命了!
更多的羽箭飞上天空,然后冰雹一般砸进骑兵队伍。一波,又一波,无穷无尽。又有人陆续掉下坐骑,被后面马队的踩成了肉泥。整个方阵砸冰雹般的羽箭下不停地窜起红烟,但是,速度却始终没有减慢分毫。
“啊——!”有持枪的喽啰被越来越近马蹄声和迎面压过来的枪林吓得魂飞魄散,惨叫着跳出队伍,撒腿向后逃命。五当家彭莲峰立刻手起刀落,将此人劈成两半儿。随即扬起满是鲜血的脑袋,大声咆哮:“把枪握紧,握紧,枪锋朝前,朝前!马不敢自己往枪尖上壮,相信老子,马不敢自己撞枪尖!”
“别跑,你们跑不过战马!”四当家薛宝义也一边斩杀试图逃走的喽啰,一边不停地给自己手下的弟兄鼓劲儿。成不成都在此一举,豁出性命去,也许就能看到奇迹。
他们两个都尽了最大努力,他们的心腹,也豁出去了一切帮忙稳定队伍。然而,在隆隆而至的马蹄面前,还是有喽啰不停地逃走。宁可背后挨上一刀,也不肯站在原地被踩成肉泥。
“别跑,你们跑不过战马!脑袋掉了,不过碗口大个疤!老子顶在最前面,老子第一个去死!”薛宝义接连砍死了七名喽啰,终于失去了继续朝自家弟兄头上挥刀的勇气。猛然转过身,都下砍豁了的钢刀,从血泊中抄起一条长矛,大步迎向敌军。
羽箭依旧在半空中飞落,敌军依旧冒着血光继续向前。二十步,十九步,十八步,十七步、十六步,忽然,薛宝义看见迎面冲过来的骑兵们,从盾牌后扬起一只手,“呜——”一片金属的光泽带着风声,从半空中直扑而下。
“啊——!”“娘咧——!”“我的手,我的手——!”“救命啊——!”惨叫声,随着风声而起,瞬间响彻河滩。原本横在骑兵正前方,密密麻麻的长枪阵,瞬间就被砸得四分五裂。
“卑鄙——!”薛宝义大叫着,踉踉跄跄。有三把斧子同时砍中了他,在他的胸骨、肋骨和左腿根儿处,开出三条巨大的口子。手中长矛再也拿捏不住,视野里景象一片模糊。
下一个瞬间,无数条马腿从他站立处疾驰而过。有道淡淡的红烟猛地跳起,转瞬就消失得无影无踪。他的身体也瞬间消失,像落进沙地里的露水般,再也找不到任何痕迹。
那些骑兵却丝毫没有停顿,借着战马的速度,再度从盾牌后高高地扬起了左手,“呜——!”又是一阵狂暴的金属旋风,数百只短斧,闪着夺目的寒光,砸向剩余拦路者的头顶。
“啊——!”又是一阵撕心裂肺的惨叫,尚未从第一波打击中缓过神来的喽啰们,被砸得东倒西歪,尸骸枕籍。
疾驰而至的汉军骑兵对凄厉的惨叫声充耳不闻,放下左臂,双手紧紧握住骑枪。肩膀贴着肩膀,马镫挨着马镫,枪锋所指,依旧拦路者们的胸膛。
“娘咧——!”没等骑兵的战马与拦路的长枪相撞,“保义军”的喽啰们已经彻底崩溃。,惨叫着丢掉兵器,调转身体,夺路而逃。
注1:皮室军,契丹君主的心腹精锐。为耶律阿保机所创,耶律德光发扬光大。皮室,契丹语“金刚”之意。
注2:黄王,即黄巢。传言黄巢起义后,四处杀人放火,将被俘虏的**士卒当牲畜屠宰分食,一天吃光三千多人。数年之中,杀人近千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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乱世宏图 第八章 (麋鹿 (四)
第八章麋鹿(四)
两条腿的人,的确跑不过四条腿的马一场蓄谋已久的盛宠全文阅读。哪怕是不以速度见长的漠北马,也是一样!
尽管负责拦路的喽啰们,已经果断丢下的兵器。尽管他们一个个将四肢摆动得宛若车轮。后背与枪锋之间的距离,依旧在一个呼吸间缩短到无。
“轰!”成排的骑枪与逃命者的后背相撞,声如惊涛拍岸。马蹄声瞬间消失,哭喊声也变得弱不可闻。天地之间,仿佛所有声音都嘎然而止。
一片寂静当中,无数道红色的血浆缓缓窜了起来,窜上了半空,交替缠绕,宛若一朵绚丽的牡丹,在阳光下缓缓绽放,绽放,然后缤纷凋零。
花落如雨。
红雾蒸腾。
有无数灵魂萦绕着,飞上了云端。
阳光一刹那变得极亮。
将枪锋和马蹄铁照得寒气四射。
红雾瞬间就被凝结,吹远,沿着河滩飘飘荡荡,飘飘荡荡。
成排的战马,从红雾中穿越而出。
残破的肢体和碎肉乱纷纷掉落。
所有声音,忽然又回到了天地间。
所有人的动作都恢复了正常,都被阳光照得清晰无比。
雪亮的枪锋猛地向前弹出数尺,将挂在上面的尸骸向朽木般甩出了老远。
战马齐头并进,四蹄奔腾,带着马背上的将士扑向下一排正在逃命的目标。雪亮的枪锋一寸寸缩短与喽啰兵后背的距离,一寸寸刺入铠甲,刺入皮肉,捅穿骨头,捅破内脏,最后从目标前胸处,刺出一团耀眼的红。
又一排尸骸飞起来,砸向保义军的弓箭手。
大多数弓箭手,已经转身加入了逃命队伍,任头目们喊破嗓子,也不肯做任何停留。却有一小部分弓箭手,不知道是被吓傻了,还是恶贯满盈。居然呆呆地站在原地,呆呆地拎着角弓,既不逃走,也不做任何抵抗。呆呆地看着枪锋刺向自己的胸口。
“轰!”又是一记沉闷的撞击声。
更多的尸体飞上了天空,鲜血如暴雨般四下飞溅。
血雨下,长枪兵,弓箭兵,还有“天义军”中的大小头目,像炸了圈的羔羊般,撒腿逃命。
没有人再敢做丝毫停留,唯恐跑得比自家同伴更慢。身体强壮者已经毫不犹豫地撞进了史洪杰的中军,身体瘦弱者脚步稍一踉跄,就会如墙而至的骑枪挑飞,然后被战马活活踏成肉泥。
暂且未被战马追上的喽啰兵们魂飞魄散,长枪手奋力推开挡住自己去路的弓箭手,弓箭手毫不犹豫地冲向自家中军。中军的最外围,原本准备用来在关键时刻发起反击的“天义军主力”,很快也被自家溃兵冲散,互相推搡着不停地后退,后退,跌跌撞撞,失魂落魄。
“呃,呃,呃……”中军帅旗下,天义军节度使史洪杰眼神僵直,令旗半举在空中,嘴里却迟迟发不出任何命令。
他不相信,他无法接受眼前的事实。前后只有十几个弹指时间,溃败居然已经成了定局,眼下甭说力挽狂澜,因为身边聚集的弟兄太多太密,他能不能从战场上逃走,都已经成了未知。
“大当家,走吧,走吧,再不走,就来不及了!”一名心腹侍卫用力扯住他的战马缰绳,大声喊叫。
“走,走,再不走,就来不及了……”史洪杰嘴里发出无力的呢喃,目光却依旧死死盯着越来越近的枪林。
那不是现实!
那绝不是现实!
一定是噩梦,一定是!
他见过地方乡勇,见过契丹皮室军,见过高家军,这辈子,他曾经被不同地对手追杀,可为见多识广。但是,他从没见过如此残暴,如此疯狂的骑兵。
成百上千人,成百上千匹战马,排着整齐的队伍,以同样的速度前推。
肩膀贴着肩膀,马镫贴着马镫。
雪亮的骑枪横在战马前,与马脖颈始终保持着同样的高度,密密麻麻。
马背上的骑兵根本不用做任何多余的动作,只要努力握紧双手中的枪杆,就能凭借战马的速度和枪锋的密度,将对手一层层割倒。
血光翻滚,红雾升腾,喽啰兵的尸体宛若麦子被割倒。
一层,又是一层。
“快走,大当家!”心腹侍卫接连催促了几次,都未能得到回应,猛地跳起来,狠狠给了史洪杰一个大耳光。
“啪!”镔铁打造的头盔被击歪,一道红色的巴掌印,迅速出现在史洪杰的面颊上。火辣辣地疼楚,终于将此人从梦游状态拉回,
“走——惹婚成爱1总裁上司,请留步最新章节!”他扯开嗓子,冲着身边所有人大叫了一声。随即拨转坐骑,在亲卫的簇拥下,迅速向东逃窜。胯下战马四蹄乱蹬,将挡在去路上的人,无论亲疏远近,尽速踹翻。
“快跑,快跑!”
“风紧,风紧!”
“娘啊——”
“阿二,阿二,快逃!”
“大哥,大哥——!”
看到自家主帅都落荒而逃,战场上的大小喽啰们更无斗志。丢下兵器,丢掉盾牌,丢掉身上一切有重量的物品,转身向东。
东面就是千里太行,山中积雪未消,山路狭窄陡峭。没有粮食和武器的他们,即便逃进山里,也是九死一生。
然而,即便九死一生,也远好过现在就被战马踏成肉泥。对于溺水之人来说,哪怕是一根稻草,都意味着希望和光明。
只是,这份希望实在过于渺茫。
由于没有遇到任何有效抵抗的缘故,汉军将骑枪方阵的威力,发挥到了最大。枪锋对着逃命者的后背,一刻不停地前推。
不断有十将或者百将,吹响一直含嘴巴里的短笛,用刺耳的声音,提醒马背上的骑兵注意保持队形。一排排骑枪即便偶尔因为尸体的阻挡出现参差,在短笛的提醒下,也会迅速恢复整齐。像一排排犁铧般,从已经变成猩红色的河滩上推过去,推过去,推过去,推平任何障碍。(注1)
这已经不是战斗,而是一边倒的屠戮。在骑兵的不停推进下,“天义军”伤亡惨重。那些跑得太慢,渐渐落在逃命队伍后面,或者被同伴故意挤到队伍后面的喽啰们,听到越来越近的马蹄声,嘴巴里不停发出绝望的惊叫。然而,惊叫却不能给他们的带来任何速度,反而因为呼吸停顿,而消弱了双腿的力量。转眼,滴着血的骑枪从追了上来,将跑得最慢的数十名喽啰直接推翻。然后,同样的命运光临到倒数第二排喽啰身上,然后是倒数第三排,倒数第四排……血浪沿着骑兵组成的方阵倒卷出去,将恐惧顺着马蹄声四下散播。
“让开,让开道路,向河里头跑!”将一名挡在自己战马前的喽啰挑飞,宁子明扯开嗓子,大喊大叫。
当杀死第一个对手,他觉得心中非常痛快。
当杀死第二个喽啰,他觉得四肢百骸,都充满了激情。
当杀死了第三,第四,第五,乃至第十名逃命者,他身体内的激情迅速衰退,头皮开始一阵阵发麻,脊背处开始一阵阵发冷。
他不想再杀了。
对方根本没有还手之力。
然而,他却不敢贸然停下,骑枪列阵冲击战术是他创造并亲手演练出来的,他自己清楚地知道这种战术的全部优势和缺陷。如果他因为怜悯敌军而拉住战马的缰绳,后排的袍泽就会措手不及地撞上他的后背。随即,他和他身后的弟兄,甚至第三排、第四排位置相邻的弟兄,就会彼此撞在一起,人仰马翻。最后全都变成一团肉泥!
他只能大声喊叫,希望逃命者让开一条道路。希望自己能尽快将队伍带到空阔处,然后缓缓停住坐骑,停止这毫无意义的屠杀。
但是,仓惶逃命的喽啰们,却听不到他的提醒。
即便听到,逃命者的大脑也已经做不出任何反应。他们只懂得拼命跑,拼命跑,拼命跑成一道直线。然后被骑枪挨个挑飞,挨个被马蹄踩得血肉模糊。
一名喽啰倒在了枪下,血浆溅得宁子明满头满脸。那是一名身材粗壮的少年,脸上的胡子还没长出来,嘴角处只有一团软软的绒毛。
当骑枪追上他的刹那,他居然用双手捂住自己的后心,试图用手掌挡住枪锋。随即,他的双手和身体就被穿在了一起,然后远远地被弹开去,血落如瀑。
又一名喽啰倒在了宁子明的枪下,那是一名身体单弱的中年汉子,在被骑枪刺入身体的瞬间,他扭头看了一眼。双目圆睁,脸上写满了对生命的留恋。
“让开啊!”宁子明被对方最后一瞥,看得心里一阵难过。双臂猛地用力,将尸体朝河道方向甩了了出去。
对方的眼神,似曾相识。他知道,当年那个石延宝,在契丹人的战马前,心中肯定怀着同样的不甘。
石延宝不想死,眼前这个少年和中年喽啰也是一样。
可他们都无力抗拒冥冥中的命运。
这是乱世,要么杀人,要么被杀。
几乎没有第三个选择。
宁子明已经死过一回,他不想再品尝同样的绝望。
所以,他只能继续双手紧握骑枪,只能继续不停地催动胯下战马。向前,向前,将挡在自己去路上的人戳翻,将可能威胁到自己的人全部杀死,将一具具尸体不停地甩向结着坚冰的河面。
无论对方是无辜,还是恶贯满盈。
注1:短笛,木头或者竹子做的哨子,非笛子。宋诗有云,短笛无腔信口吹,指的就是这种哨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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