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宫妃策》 唐宫妃策 第一章 订亲了 大唐,贞元八年网游之魅影妖姬全文阅读。很久很久以后人们会说那是公元792年。只不过郭木叶自己,却是绝对没有机会知道,她是792年秋天同那人订下婚约的。 她还记得清楚,那一年的八月,长安的天气依旧闷热得很,连风里都带着暑热蒸人的气息。 升平公主府的西院,丫鬟婆子都纳凉去了,木叶独自在闷热的小屋里,头顶着一碗水,紧紧咬着嘴唇,缓步朝前走。 三千五百一十九,三千五百二十…… 她默数着步数。一定要坚持住,这样练下去,也许再有三两天,便能够像宫里来的教习姑姑那样平稳优雅了。 她是升平公主的二女儿,府上皆称她十二娘——是按堂姊妹之间的序齿排下来的,她还有个一母同胞的姊姊郭念云,只大她一岁,称作十一娘。 不过亲姊妹两个,待遇却完全不相同。 比如说,此刻前堂隐隐约约传来缥缈的丝竹声,她便知道念云必定是倚在父亲母亲身旁有说有笑的,而她却只能把自己关在小屋里装作什么都没有听见落春最新章节。 今日是母亲的生日宴。因着升平公主是代宗皇帝最宠爱的女儿,是当今圣上的亲妹妹,皇亲国戚、文武百官无不来贺寿,只是,根本就没有人知会她,她是因为偶然听见丫鬟们的闲聊才得知的。 母亲不喜欢她。 当初母亲生她的时候十分艰难,她刚出生又有道士断言,说她命硬,克爷娘,需送到民间去养着方能化解。所以她自小就不在父母身边,半个月前才被接回公主府——十三岁了还在学最基本的贵女礼仪。 倘若是许多年后在大明宫里做了贵妃的那个她,也许会一瞬间便想明白那许许多多的事,然而此时,木叶只觉得郁结难舒,只得一遍一遍得熟习礼仪,摒弃杂念,努力把一切都做到极致完美。 木叶一边走,一边微微侧目看铜镜里的女子。那女子脸色酡红,碎发被汗水粘在鬓边,姿态却倔强地维持了高贵典雅。 脖子已经僵硬如灌进了铜汁,她依然固执地跟自己打赌:走满五千步,便能够改变这令人烦恼的现状。 其实不过是骗骗自己罢了。 屋子那样小,几步便走到了门边,优雅地转身—— “咣当!” 门忽然被人推开,木叶猝不及防,头顶上的碗碎了一地,水溅了她一裙子。 木叶险些跳起来,只见一个穿着鹅黄色褙子的小丫鬟急急忙忙地扑进来,进了屋犹自抚着胸口呼哧呼哧大口喘气。 她刚好数到四千九百九十九,轻叹一口气,“做什么毛毛躁躁的,摔我一只好瓷碗!” 这个叫茴香的小丫鬟急得结巴起来:“十二娘还……还顾得上什么瓷碗!前堂……前堂……” 木叶在桌上倒了一杯水给她:“不急,慢慢说。” 其实她心里也是有几分紧张的,不然也不会遣茴香去前堂探消息。虽然她在府上是个可有可无的角色,可毕竟还是嫡女,母亲不必这样排斥她。这样的盛宴不叫她去,只怕是有些其他的道理。 茴香接过水一仰脖子喝干,却奇迹般的一句话抓住了重点:“刚才在前堂,公主给十一娘、十二娘订下了亲事!” 亲事?木叶的心登时如同被细细的绣花线悬在了空中,不由得皱了皱眉头:“是谁?” 嘴上这么问了,其实长安城里的公子王孙她并不认得,便是听说的也不多。 “公主给十一娘订的是广陵郡王,十二娘是舒王,已经换过庚帖只待下聘了!” 舒王。她是知道这个人的,并不是驼背秃顶,也不是七老八十,于是心轻轻地放了下去,看来母亲也未十分苛待她。 想了一想,又问:“这事当真么?” “怎么不真,奴婢方才就站在公主身后递茶水,听得一清二楚!” 木叶“嗯”了一声,却又没声没响地坐下了,不知道在想什么。 茴香却一跺脚,又着急起来:“公主给十一娘订的可是贞元第一公子,十二娘怎么还能坐得住啊!” 是了,广陵郡王是太子殿下的长子,年方一十五,据说相貌十分俊美,又十分聪敏颖悟,皇帝陛下都十分喜爱他,隔三差五便召去宫里伴驾的,坊间便有了个“贞元第一公子”的诨名,自是良配。 木叶有点好笑地看向她:“不然呢?我去大闹母亲的寿宴,或者求姊姊把她的如意郎君让给我么?” “这……”茴香一时语塞,撅起嘴咕哝道:“可外头都说舒王是瘸子,他年纪又有咱们十二娘两个大,还是个武夫,嫁过去还只能算继妃。而且听说……听说前头那个舒王妃是中邪疯魔了,自己拿腰带去悬梁自尽的,多吓人……” 茴香说得不错,舒王已经有二十五六岁了,曾替皇帝陛下带兵打仗,在军中生活过许多年,现如今还挂着扬州大都督的职。据说他几年前在战场上受了伤,以致于腿脚有些不便,皇上都是特许他坐肩舆进宫的。 至于先头那位舒王妃,她倒是不知道具体怎么回事。木叶的好奇心被激起,问道:“中邪疯魔?” “是呀是呀,而且,听说那位舒王妃殁了之后,还订过一回亲,可那位小娘子还没过门呢,也病殁了,还说他有个侍妾投水自尽的,所以外头都说舒王是个妨妻亲王!” 木叶看着茴香的模样,忍不住打趣她:“你这么气急败坏,难道是想等我嫁了个好的,你到时候好去给他做侍妾?” 茴香的脸登时红成了大婚时讨彩头的一个涂朱的喜蛋,咬牙道:“我宁可以后配个小厮,也不做侍妾!” 木叶依旧好整以暇地微笑着,茴香才意识到自己又说错话了,恼道:“明明方才说的是十二娘,偏又编派我!十二娘真的就甘心嫁给舒王做继妃么?” 木叶的目光缓缓划过桌上那一套钧窑白瓷茶杯——杯口有个细小瑕疵,算不得上品。送到她这里来的所有东西都是姊姊挑剩的,男人也是。她抬头望向茴香:“甘不甘心,也不是你我说得算的,母亲不是都已经商定了么。不过愿不愿意,嫁不嫁,总得叫我知道舒王究竟是个什么样吧!”(唐宫妃策../41/41162/)-- ( 唐宫妃策 /57/57033/ ) 唐宫妃策 第二章 借块宵禁腰牌 一团乌云缓缓遮蔽了半枚弦月,公主府后园里粗壮的垂柳和嶙峋的假山都如巨兽一般蹲踞在黑暗中,仿佛在等待夜行的猎物偷生宝宝,拥吻豪门老公最新章节。 这样的月黑风高夜,最适合——梁上君子。 木叶换好便于行动的窄袖衣裳溜出她的西院,按照白日里踩过点的路线,轻车熟路地摸到一处低矮的院墙,轻轻跃起,落下,顺利翻进了东院,隐藏在一片不知名的灌木丛里。 这是一个大胆的决定,她要趁着夜色悄悄去见一见她那未来的夫君。 只是,她这般身份,若是白日里明目张胆地出门,不管拿什么理由,身边都少不得母亲的眼线,万一叫人知道她是去了舒王府,还不知道要怎么嚼舌头呢! 戌时末的钟鼓声自城楼响起,城门、坊门、宫门便次第关闭,开始宵禁。 宵禁时分是不许出入坊门的——但如升平公主府这样的自家在坊墙之上开个后门,方便夜间出入的人家也不是没有,但必是高门大户,且有出入的宵禁腰牌。 要夜访舒王府,她首先得“借”到一块宵禁腰牌。 升平公主府上的宵禁腰牌统共三块,一块自然是在公主自己手里,一块在管家娘子手里,以备随时差遣下人,领用皆需报备。 这第三块,在郭鏦的手上,也是她算来算去认为最有可能“借”得到的。 郭鏦是木叶的三哥,仗着升平公主和驸马的宠爱,在这公主府上是个无法无天的混世魔王,成日里宴饮游乐,混迹于平康坊的烟花柳巷,精通一些下九流的游戏杂耍。便是整个长安城里,他也是个排得上号的纨绔子弟。 郭鏦的卧房里果然没亮灯,木叶脱下绣鞋提在手里,蹑手蹑脚地穿过回廊,溜到窗下一往情深,总裁的神秘宠妻全文阅读。 虽然知道郭鏦并没有通房丫鬟,木叶仍旧谨慎地在门口观望了一番。 她必须得格外小心,倘若叫人发现了,说得好听点是她做贼偷到哥哥屋里去了,若是说得难听一点,她一个姑娘家,大晚上摸进亲哥哥的卧房,名节可就全毁了! 确定屋里没有服侍的丫鬟,木叶方才轻轻地推开门,小心翼翼地摸到床前—— 床上竟是空的?! 木叶的心咚咚地跳起来,背脊上如同被许多细小的针刺着,四周围也安静得叫人心慌。 她早已探听得消息,郭鏦在寿宴上喝多了,早早便关起院门歇下了,这会子明明应该是睡意正酣才对。屋里怎会没人? 都已经来了,便是出了些变故,也不能前功尽弃。木叶深吸一口气,迫使自己冷静下来,借着幽微的光亮在床头摸索,果然有一个木匣,打开,里头便赫然躺着那一块闪动着浑厚金属光芒的铜质腰牌! 她迅速将腰牌拢入袖中,然后把那木匣放回原处。正要抽身而退,却听得沙沙的脚步声越来越近,似乎在卧房的门口停住了。 方才她进来时为了不发出声音,也没有把门关紧。木叶的心再一次悬起来,下意识地感觉到一丝危险的气息,她飞快地转身,将自己隐藏在门后的阴影里。 木叶从门缝里见他狐疑地朝卧室内看了两眼。借着他手上一盏黯淡的风灯,依稀瞧见是个十五六岁的少年,虽看不仔细,也能看出五官生得十分完美,木叶从未见过这样俊逸的少年。 忽又听得郭鏦懒洋洋的声音在廊上响起:“我房里的门如何开着?” 木叶心提到嗓子眼,却听得那少年笑道:“想是风罢?” 郭鏦也未走过来,像是倚在廊柱上,仍旧懒洋洋的,向那少年道:“你我虽然熟识,可是今夜你来我这里,还是不要叫旁人知道的好。” 那少年道:“那是自然。外头都道你郭三郎是个日日只晓得斗鸡走马的纨绔子弟,我却是知道你胸中的才学。只是你当真不肯入我幕府么?” 整个长安城里,设了幕府的不过是各王府和京兆府,笼络一批才子能人出谋划策。郭鏦可是公主府的公子,身份贵重,他竟开口请郭鏦入幕府。 此人竟是皇子皇孙么? 他言下之意,郭鏦这个浪荡子竟是装出来的。想不到她只是想去郭鏦那里“借”个腰牌,却似乎撞上了什么了不得的大秘密。木叶心里一惊,忙将耳朵贴在门板上仔细听下去。 郭鏦似乎笑了,“你也知道我是个纨绔子弟,不惯于受拘束的。不过往后咱们也一样是亲戚,又何必非得如此!” 亲戚? 若是皇子,她母亲是升平公主,自然所有皇子都是郭鏦的表兄弟,和他们郭家都是亲戚。可话却没有这么说的,皇家亲兄弟都斗得乌眼鸡一般,表兄弟算什么亲戚? 又或者,他说的是……往后才是亲戚? 难道他便是传说中的贞元第一公子、广陵郡王? 木叶还想听个明白,广陵郡王李淳却轻笑,已是换了话题:“方才酒水洒在袖子上了,三郎借件衣裳与我。” 郭鏦道:“门口那架子上有两件新的,你自换上便是了!”似乎渐渐走远。 李淳当真去取了衣裳,木叶大窘,他真就打算在她面前换衣裳了? 正不知所措,却听得身后一个清冷的声音道:“门后那个,真要帮本公子更衣么?” 原来他早就发现她了,看来那所谓换衣裳也不过是托词。木叶定了定神,慢慢转过身来,向他福了一礼:“那么公子需要更衣么?” 李淳提着风灯上下打量了她几眼,见是一个十二三岁的女孩儿,眉眼干净明澈,透出一种同她年龄相符的纯真质朴。 不知为何,他又觉得这女孩子似乎有些眼熟,想了一想,笑道:“你竟也不谢我,方才没说破你!” 木叶微微蹙眉,一面腹谤:要他隐瞒了么?便是发现了,又不是别人,只怕应付郭鏦比应付他还容易些! 她挑一挑眉:“原来公子喜欢听人道谢。” 李淳一时已明白她所指,失笑道:“姑娘是个直率人,后会有期。” 他披了衣裳出去,带着贴身的小厮六福坐在一辆黑油马车里,便说起方才那个小姑娘。 六福颇有几分诧异:“那公主府也真是,竟有小丫鬟摸到少主子屋里去了……” 李淳往车厢里一靠,道:“小丫鬟?我看她面孔生得与那十一娘至少有七八分相似!不过,偷东西偷到郭三的房里去了,倒有那么几分意思。” 六福惊道:“难道便是养在江南的那一个了……” “那丫头——”李淳沉吟道:“郭三今儿倒似乎有同我划清界限的意思,难不成,同那丫头有关么?”(唐宫妃策../41/41162/)-- ( 唐宫妃策 /57/57033/ ) 唐宫妃策 第三章 原是旧相识 出了亲仁坊往北去不远,便到了舒王府夫贤祸少最新章节。一样是坊墙上开着小门,奇怪的是,木叶向那门房自报家门时,门子似乎早已得了嘱咐,二话没说便引了她进去。 木叶心里诧异,低声问那门子道:“舒王殿下同我家三哥很熟么?” 那门子只是一味地低着头往前走,也不答话,木叶只好打消从他口里问话的念头。 走到后园里的一个小院,只见院里点着十二对风灯,一片灯火通明,当前一个男子,约莫二十四五岁,一身天青色的衣袍,神色淡淡,凭栏而坐。 那眉眼同李淳有三五分相似,也是两道斜飞入鬓的剑眉,却又多几分成熟与睿智,使他看起来越发俊逸出尘,眉目如画。 这样一个男子,这通身的气派,分明不输那贞元第一公子。 许是木叶盯着他看了太久,那人轻咳一声:“郭家小娘子来访,有失远迎。” 嘴上说着有失远迎,却也并未站起来相迎。木叶这才想起外头传言说他腿脚不好,于是上前去见了礼。 虽然是她来拜访他,可他这般了然于胸的“恭候”,木叶忽然觉得有些手足无措。 舒王李谊眸光沉沉,在木叶身上打了几个转,问道:“怎的郭三竟没来么?” 明明是她去偷的腰牌,难道…… 她忽然想起方才去偷腰牌的时候,除了被李淳发现以外,其他倒是顺利得有些可疑,郭鏦的院里一个丫鬟婆子都不见。莫非郭鏦早就知道她要去而故意叫她拿到腰牌?但让李淳发现她又是个什么意思呢? 李谊见她疑惑,淡淡道:“我本是叫郭三带你来,没想到你自己来了美妻郝可人最新章节。我已听闻你在公主府处境不大好。你来见我,可是对这门亲事不满意?” 木叶蹙眉。想来是半路杀出个李淳,把郭鏦给绊住了脚,结果她倒是自己送上门来了。 这男人既已算定她会去找他,看这意思,是非娶她不可了? 这段日子来在长安城的见闻在她脑子里迅速转了一圈,她于是断定,他娶妻并不是为了她这个人。 朝中之事木叶也略知一二,这舒王如今在朝中几乎和太子分庭抗礼,甚至隐隐有问鼎储位的意向。 而郭家已故的先祖父郭子仪在百姓中威望极高,在军中亦多有旧故,关系网错综复杂,加之升平公主这层皇家血脉,因此成为两方都极力笼络的对象。 如今的郭家却是盛名之下其实难副,空有名望,并无实权,两边都得罪不起。将两个女儿分别许给舒王和广陵郡王,虽然化解了一时的危机,可这般两头押宝,无论最后登基的是太子还是舒王,她和郭念云都有一个注定要成为牺牲品。 木叶想了一想,道:“我与殿下素昧平生,殿下娶的无非是郭家的女儿罢了,然而我母亲本是殿下的亲姑母,母亲又同贤妃娘娘交好。况且殿下也知道我不得母亲宠爱,何必多此一举!” 似乎被什么刺痛了,李谊的眉头轻轻皱了皱,眉眼中却带着一丝奇异的温柔:“素昧平生么?可还记得此物?” 说着便拿出一物,木叶抬头看去,见是一个翠色的荷包,绣工和缝合都十分糟糕,以致于整个荷包皱巴巴的像个猪肚子,一看便是谁家初学女红的顽童所为。 木叶的脸却腾的一下红了,愕然抬眸看向李谊。 数年前,年幼顽劣的她曾被流民掳去,为一位少年将军所救。那少年将军一身精铁铠甲,英姿飒爽,鲜红的帽缨随风飘荡,如天神一般从朝阳的万丈金光中走来,叫她幼小的心灵无比激荡。 彼时那梳着乱糟糟辫子的小小女孩忽闪着一双黑葡萄般的大眼睛,将自己绣的第一个荷包塞到少年将军的手里,吧唧一口亲在他脸上,糊了他一脸口水。 “将军哥哥,你收了我的信物哦,等我长大了,记得来娶我!” 不知从什么时候起,那小女孩明澈的眼神,已成为他心中一泓触不到的清泉。许多年来,支撑着他一路磕磕绊绊地走过父亲的猜忌,兄长的疏离,下属的背叛…… 只是那小女孩已经长大了,她似乎已经不愿意嫁他了。 他看着她,那双眼睛依旧没变,模样儿却渐渐长开了,多了一些少女的羞涩和妩媚。她穿得太简单素净了些,衣裳上只有细碎的几点花绣,发间几乎没有任何首饰。看来,姑姑虽然接了她回来,却待她并不好。 木叶也在凝神打量他。 梦里无数次出现过他身穿战袍意气风发的模样,可如今,从他脸上似乎已经找不出半点痕迹。 虽然木叶从对朝局的一点了解中可以猜到,舒王并不像此刻看起来的那般无害和淡然,可那摄人的气势确实已经敛去。而且,加诸他身上的那些形容词,身有残疾,妨妻…… 时光到底给了他怎样的锈蚀,才能掩去冲天的剑气与锋芒? 不知为什么,她竟有几分心疼。 看来他是早就知道她的身份了,扬州大都督想要查一个小女孩简直是易如反掌。联想到方才在郭鏦房里所听到的,还有她被接回来,很多事情都像被一根隐形的线串在了一处。 “你同我三哥有什么约定么?” 李谊倒也坦白,两根修长的手指在栏杆上轻轻敲着,“听说淳去提亲了,我便也去了,同时叫郭三及时提醒四姑姑接你回来,都很顺利。” 果真如此。郭鏦既然拒绝了李淳,看来是投向了舒王的阵营。如此一来,从利益上看也十分契合,她这个舒王妃将是联系郭家和舒王一派的重要纽带。 但木叶又有一种被玩弄于股掌之中的感觉,撅着嘴,低声道:“想必殿下清楚木叶被寄养在外的缘由,也不怕么!” 李谊看她别扭得像个孩子,眼里爬上些许笑意,缓缓道:“克爷娘的千金嫁给妨妻亲王,倒也是良配。” “你……”木叶一口气憋在胸口,竟不知说什么才好。 李谊晃荡着手里的荷包,嘴角勾起一抹无赖的笑:“你不想嫁我了也成,看看下一次姑姑还能把你许给谁家。不过,许的人若是比我身份低,只怕抢不过我!” 这叫什么话,他可是舒王,当今的二皇子,这天下比他地位高的还剩几个? 李谊像是看出了她心里所想,仍旧笑得欢:“要不你入宫嫁给圣上,那我是真拿你没办法了。” 木叶嘴角抽了抽,她才不要入宫!圣上如今都四十好几的年纪了,再说姊姊许给了广陵郡王,姊妹嫁祖孙,还不叫全天下都笑掉大牙啊! 她有些沮丧,费这么大劲来见这家伙,却是被他戏弄了。偏偏那家伙还在身后喊道:“你慢点跑,不急,过几天我去公主府找你!”(唐宫妃策../41/41162/)-- ( 唐宫妃策 /57/57033/ ) 唐宫妃策 第四章 贺礼 因为自幼在外寄养,她的名字并没有记入郭氏宗谱暖宫暴妃全文阅读。想来是为着要定亲的缘故,就在驸马寿宴的后,便为她举行家族仪式,由郭氏的族长正式写入她的名字,并向礼部递交文件,宣告她公主府的嫡次女的身份,以备皇家赐婚。 三日后,正是木叶认祖归宗的日子。 木叶一大早便被叫醒,开始梳洗上妆,丫鬟们也格外用心打扮着主子,这可是她头一次正式在郭家长辈面前亮相。 绣房早就准备好了精美的礼服,湖水色的十二幅曳地罗裙,还特地配了一条御赐的蜀锦披帛。 茴香替木叶施了薄薄的脂粉,铜镜里一张原本就清秀可人的面孔便被点缀得几乎明艳不可方物豪门新欢全文阅读。 这时只听得门外有人道:“舒王来给十二娘送礼了。” 七八个打扮鲜亮的大丫鬟捧着精致的紫檀木盒子鱼贯而入,队列整齐地将盒子里的时新珠宝首饰展示在她面前。 木叶张口结舌:“这……” 为首的丫鬟低眉回道:“舒王殿下特奉上薄礼,恭贺郭娘子今日入牒!” 自她知道舒王是旧相识之后,她并不想叫他知道公主府里的情形,然而还是被他猜到了她的处境。木叶叹一口气:“如此,代我谢过殿下。” 茴香高兴地将她头上原来的几样簪环卸下,又选了一对硕大的鸽血宝石耳坠子替她戴了,连带着对舒王的印象都高了几个档次,絮絮道:“可见咱们十二娘还是个有福气的,外头再怎么说舒王殿下不好,咱们也只知道他待十二娘是好的……” 木叶看着她,轻嗤道:“先前是谁说得舒王百般不好,非要巴巴的瞧着那广陵郡王样样儿都好呢……” 茴香有些不好意思,正要说话,却见外头又有人来报:“广陵郡王来给郭十二娘送礼。” 木叶与茴香面面相觑,可是说曹操曹操到么,舒王送东西来也就罢了,这广陵郡王是凑哪门子热闹来了? 待看到李淳送来的礼物时,木叶睁大了眼睛,他这东西送得可真叫一个别出心裁——几个水晶盘里盛着晶莹剔透的冰块,上头分别镇着切开的胡瓜、甜瓜、雪梨和洗净的葡萄、樱桃,还有一个白玉的小盖碗,碗壁上结出细密的水珠儿,打开来一看,是一盏紫红的酸梅汤! 几样东西分量都不大,冰块却放了许多,所以从东宫走到升平公主府时也没融化掉多少,不仅瓜果还新鲜得很,就连室内也顿时清凉起来。 木叶身上裹着这层层华裳,正热得很,那华服穿法甚是复杂,也不敢轻易脱去,脸上便不住的冒汗。出了汗却也不敢随意擦,唯恐花了妆,坚持得很是辛苦。此时若得一些冰凉的果子,可真真能救急。 相比之下,李淳的礼虽薄,反而显得用心许多。 木叶心里却隐隐觉得不妥,便问那领头的丫鬟道:“这份礼,单是我有,还是姊姊也有?” 丫鬟微微一笑,“郭十二娘入牒之礼可是大事,贺礼岂能人人都有的?” 木叶点点头,道:“想是你们郡王送了别的给姊姊了,都一样自然是不好的。” 丫鬟却道:“郡王今日是专贺十二娘入牒之礼,只这一份,送与郭十二娘一人。郡王还说,天气暑热,请十二娘不要过于贪凉,以免伤了肠胃。” 然而同他订亲的是姊姊,姊姊没有,单她有,李淳这又是个什么意思呢? 她几乎可以肯定那晚上李淳已经认出她的身份了,所以这礼还真不敢收。木叶正色道:“礼物贵重,我不能收,替我谢过广陵郡王。” 那丫鬟却十分淡然地低头答道:“是,郡王吩咐过奴婢,这礼物不宜久置,倘若十二娘不收,便拿去送给十一娘,不可浪费了——不过,十一娘若是好奇郡王为何忽然送礼物来,奴婢也只好实话实说……” 有这样给人送礼的? 如今这府里上上下下都知道她们姊妹二人订的亲事,她若是收了礼,传出去便像是她不甘嫁与舒王,反倒勾搭上了自己的姊夫;若不收,也颇有暗通曲款的嫌疑,一样能叫姊妹两个嫌隙更深,然而这样对李淳又有什么好处? 她才算是想明白了,原来那些水果冷饮的分量都是小小的,不是真怕她贪凉吃多了坏肚子,而是叫她没办法跟姊姊再平分一份,可真是够“体贴”的! 木叶的目光冷冷扫过去,“广陵郡王竟不知道我们姊妹情深么,还是想二桃杀三士?” 那目光镇定,凉薄,落在东宫的丫鬟身上,那丫鬟一时几乎忘记面前只是一个十三岁的小姑娘,竟打了个寒颤。 后头另一个丫鬟接住话头,浅浅一礼:“方才玉竹没说明白,郭十二娘误会了。今儿是十二娘的大日子,故而我们郡王在明面上的礼便只送了您这一份,给十一娘的算是私下的小礼物,玉竹自然是不好说,免得外人不知情的倒说些私相授受的话来。” 木叶上下打量了她一番,见她和前头那丫鬟一样的打扮,又要稳重几分,心里暗想东宫的下人果然不同凡响。点一点头,“如此,替我谢过郡王。” 等东宫的丫鬟回去了,茴香方才好奇道:“十二娘同广陵郡王也相熟么?” 木叶之前不曾同她说起过遇见李淳的事,这时也不好解释,只是蹙眉:“兴许见过一面,远谈不上熟。不过他今日到底是在示好,还是在挑拨,抑或是在……试探?” 茴香虽然只是个丫鬟,到底不笨,闻言脱口而出:“难道他还想咱们家效仿娥皇女英不成?” 木叶面色一凛。 升平公主是何许人,郭家又是什么家世,她再不得宠也是嫡女,给一个小小郡王做妾是不可能的,除非李淳不娶姊姊了,换她去做那郡夫人。 可姊姊的容貌不在她之下,李淳应该还不至于费这么大劲非要换她。那么也许跟舒王有关,又或许是因为李谊表现得非她不可,所以李淳也要来插一脚,把她拖下东宫和舒王之争的浑水?(唐宫妃策../41/41162/)-- ( 唐宫妃策 /57/57033/ ) 唐宫妃策 第五章 入牒 因为自幼在外寄养,她的名字并没有记入郭氏宗谱就这样宠着你全文阅读。想来是为着要定亲的缘故,就在驸马寿宴的后,便为她举行家族仪式,由郭氏的族长正式写入她的名字,并向礼部递交文件,宣告她公主府的嫡次女的身份,以备皇家赐婚。 三日后,正是木叶认祖归宗的日子。 木叶一大早便被叫醒,开始梳洗上妆,丫鬟们也格外用心打扮着主子,这可是她头一次正式在郭家长辈面前亮相。 绣房早就准备好了精美的礼服,湖水色的十二幅曳地罗裙,还特地配了一条御赐的蜀锦披帛。 茴香替木叶施了薄薄的脂粉,铜镜里一张原本就清秀可人的面孔便被点缀得几乎明艳不可方物御龙魔卡师全文阅读。 这时只听得门外有人道:“舒王来给十二娘送礼了。” 七八个打扮鲜亮的大丫鬟捧着精致的紫檀木盒子鱼贯而入,队列整齐地将盒子里的时新珠宝首饰展示在她面前。 木叶张口结舌:“这……” 为首的丫鬟低眉回道:“舒王殿下特奉上薄礼,恭贺郭娘子今日入牒!” 自她知道舒王是旧相识之后,她并不想叫他知道公主府里的情形,然而还是被他猜到了她的处境。木叶叹一口气:“如此,代我谢过殿下。” 茴香高兴地将她头上原来的几样簪环卸下,又选了一对硕大的鸽血宝石耳坠子替她戴了,连带着对舒王的印象都高了几个档次,絮絮道:“可见咱们十二娘还是个有福气的,外头再怎么说舒王殿下不好,咱们也只知道他待十二娘是好的……” 木叶看着她,轻嗤道:“先前是谁说得舒王百般不好,非要巴巴的瞧着那广陵郡王样样儿都好呢……” 茴香有些不好意思,正要说话,却见外头又有人来报:“广陵郡王来给郭十二娘送礼。” 木叶与茴香面面相觑,可是说曹操曹操到么,舒王送东西来也就罢了,这广陵郡王是凑哪门子热闹来了? 待看到李淳送来的礼物时,木叶睁大了眼睛,他这东西送得可真叫一个别出心裁——几个水晶盘里盛着晶莹剔透的冰块,上头分别镇着切开的胡瓜、甜瓜、雪梨和洗净的葡萄、樱桃,还有一个白玉的小盖碗,碗壁上结出细密的水珠儿,打开来一看,是一盏紫红的酸梅汤! 几样东西分量都不大,冰块却放了许多,所以从东宫走到升平公主府时也没融化掉多少,不仅瓜果还新鲜得很,就连室内也顿时清凉起来。 木叶身上裹着这层层华裳,正热得很,那华服穿法甚是复杂,也不敢轻易脱去,脸上便不住的冒汗。出了汗却也不敢随意擦,唯恐花了妆,坚持得很是辛苦。此时若得一些冰凉的果子,可真真能救急。 相比之下,李淳的礼虽薄,反而显得用心许多。 木叶心里却隐隐觉得不妥,便问那领头的丫鬟道:“这份礼,单是我有,还是姊姊也有?” 丫鬟微微一笑,“郭十二娘入牒之礼可是大事,贺礼岂能人人都有的?” 木叶点点头,道:“想是你们郡王送了别的给姊姊了,都一样自然是不好的。” 丫鬟却道:“郡王今日是专贺十二娘入牒之礼,只这一份,送与郭十二娘一人。郡王还说,天气暑热,请十二娘不要过于贪凉,以免伤了肠胃。” 然而同他订亲的是姊姊,姊姊没有,单她有,李淳这又是个什么意思呢? 她几乎可以肯定那晚上李淳已经认出她的身份了,所以这礼还真不敢收。木叶正色道:“礼物贵重,我不能收,替我谢过广陵郡王。” 那丫鬟却十分淡然地低头答道:“是,郡王吩咐过奴婢,这礼物不宜久置,倘若十二娘不收,便拿去送给十一娘,不可浪费了——不过,十一娘若是好奇郡王为何忽然送礼物来,奴婢也只好实话实说……” 有这样给人送礼的? 如今这府里上上下下都知道她们姊妹二人订的亲事,她若是收了礼,传出去便像是她不甘嫁与舒王,反倒勾搭上了自己的姊夫;若不收,也颇有暗通曲款的嫌疑,一样能叫姊妹两个嫌隙更深,然而这样对李淳又有什么好处? 她才算是想明白了,原来那些水果冷饮的分量都是小小的,不是真怕她贪凉吃多了坏肚子,而是叫她没办法跟姊姊再平分一份,可真是够“体贴”的! 木叶的目光冷冷扫过去,“广陵郡王竟不知道我们姊妹情深么,还是想二桃杀三士?” 那目光镇定,凉薄,落在东宫的丫鬟身上,那丫鬟一时几乎忘记面前只是一个十三岁的小姑娘,竟打了个寒颤。 后头另一个丫鬟接住话头,浅浅一礼:“方才玉竹没说明白,郭十二娘误会了。今儿是十二娘的大日子,故而我们郡王在明面上的礼便只送了您这一份,给十一娘的算是私下的小礼物,玉竹自然是不好说,免得外人不知情的倒说些私相授受的话来。” 木叶上下打量了她一番,见她和前头那丫鬟一样的打扮,又要稳重几分,心里暗想东宫的下人果然不同凡响。点一点头,“如此,替我谢过郡王。” 等东宫的丫鬟回去了,茴香方才好奇道:“十二娘同广陵郡王也相熟么?” 木叶之前不曾同她说起过遇见李淳的事,这时也不好解释,只是蹙眉:“兴许见过一面,远谈不上熟。不过他今日到底是在示好,还是在挑拨,抑或是在……试探?” 茴香虽然只是个丫鬟,到底不笨,闻言脱口而出:“难道他还想咱们家效仿娥皇女英不成?” 木叶面色一凛。 升平公主是何许人,郭家又是什么家世,她再不得宠也是嫡女,给一个小小郡王做妾是不可能的,除非李淳不娶姊姊了,换她去做那郡夫人。 可姊姊的容貌不在她之下,李淳应该还不至于费这么大劲非要换她。那么也许跟舒王有关,又或许是因为李谊表现得非她不可,所以李淳也要来插一脚,把她拖下东宫和舒王之争的浑水?(唐宫妃策../41/41162/)-- ( 唐宫妃策 /57/57033/ ) 唐宫妃策 第六章 圣旨到 郭念云自然是巴不得哥哥把李淳带到她身边来,此时带着微微的羞赧,屈身行礼叛逆时代女王逆袭战最新章节。明明面容如此相似,可不知为何,李淳就是觉得妹妹仿佛比姊姊多了几分生气和韵味,而不似那标准的贵女脸谱。 升平公主同驸马郭暧也走过来,李淳只好一一与他们见礼,其实心里多少有些不耐烦我做妖尸的那些年最新章节。今儿本来是借了个办差的由头出宫,回来时绕到这边来瞧一瞧,并没有什么正事。 正思量如何脱身,却又听得外头一阵骚乱,一个熟悉的尖细声音划过耳膜:“升平公主、驸马郭暧接旨——” 在场的所有人都是一愣,圣旨? 郭家有多少年没接过圣旨了? 乱哄哄的人群顿时安静下来,一瞬间仿佛一根针掉在地上都能听见。 木叶懵懵懂懂地随着人群跪下,听那身材微胖的中年太监以特有的声音念着那五色彩帛上的文字,辞藻晦涩深奥,约莫是在赞颂公主贤淑敏慧、驸马品质魁奇,抚育的子女德才兼备等,又夸东宫膝下养育得好少年,舒王如何如何的文成武德等等,听得木叶如堕云雾。 听得最后几句,众人都叩头谢恩,口称皇上圣明,木叶才恍然惊觉,这圣旨拐弯抹角地把所有人都夸了一遍,实际上却是在说她们姊妹根正苗红、德容出众,广陵郡王和舒王文武双全,十分门当户对,原来是给她姊妹二人指婚的旨意! 方才行了入牒的礼,这就来赐婚了,皇家办事何时也这般急吼吼的了? 郭晞也深觉有异,这边厢亲自拿了装着财物的荷包给那太监,一面就同他寒暄上了:“刘公公辛苦了,且到厢房里坐一坐罢。” 那刘公公接了荷包,顺势用手指捻一捻,知是分量不轻的一包金豆子,笑呵呵地拢入袖中。横竖他今儿只得这一件差使,便跟着郭晞走过去,一面道:“两位小娘子都许了好亲事,还是圣上赐的婚,国公有福气了。” 郭晞也陪着笑作揖,“哪里哪里,都是托圣上的福……” 郭晞不曾带伺候茶水的丫鬟,木叶忙朝茴香使个眼色,茴香是个伶俐的,忙跟了过去伺候,一面凝神细听这二人的话。 二人坐定,寒暄了几句,郭晞便道:“宫里怎的手脚这般快,两个丫头的嫁妆都还不曾准备得……” 刘公公笑道:“国公怕什么,便有圣旨也不急着马上就过礼,还不是两边商量着办么。再说了,既有赐婚,要急也该是礼部的大人们急了。” 历来下圣旨赐婚的都是由礼部筹备婚礼事宜,宫中出一份嫁妆,至于娘家那边,只看自家的意愿罢了,便是没有也无妨的。 喝一口茶,又压低声音道:“便是蓬莱殿那位的主意了。咱家也是听说,舒王去求了蓬莱殿,说就这一个了,越快订下越好……” 自高宗皇帝以来,圣上起居都在大明宫。蓬莱殿虽非后宫之首,却是大明宫极重要的一处宫殿,离圣上日常起居理政的紫宸殿极近,如今正是韦贤妃所居。 那韦贤妃服侍圣上的时间最长,是后宫里资历最老的妃子,昭德皇后薨逝以后,后位虚悬未立,韦贤妃便一直摄后宫事。 然而这韦贤妃并无所出,因此收了李谊为养子。偏生这李谊又是个命运多舛的,早年征战落了残疾不说,大婚后也一直无所出。在皇家,无嗣可是大忌,特别是对有意争储的皇子来说,是极大的不利。 三年前舒王妃殁了以后,韦贤妃其实没少为这个养子操心,可李谊却挑剔得很,好不容易又说定了一位尚书府的千金,不料还未及过礼便夭亡了,自此也淡了娶继妃的心,不大肯再说亲事。 如今李谊这般主动求娶郭家的女儿,韦贤妃自然乐见其成并且全力以赴,免得夜长梦多再出变故。 有这层缘故,倒也不难理解。 外头李淳已早早找借口告退,心里却犯起了嘀咕。他今儿才找了那小姑娘一个不自在,怎的这么快就尘埃落定,赐婚的圣旨都下来了?难道竟是舒王和韦贤妃在宫里做了手脚,先下手为强了不成? 那姑娘回来得突然,之前几乎从来都没有听说过升平公主还有一个女儿寄养在外头,而那姑娘回到公主府的这些日子来,似乎也并不那么受升平公主待见。 一回来却是石破天惊,素来抗拒娶亲的舒王竟主动向公主府提亲。他这边觉得那姑娘颇有趣,刚出手逗弄,那边舒王府就已经急不可耐地求赐婚了。 舒王若真的只是想同升平公主府联姻,就应该更看重受宠的长女才对,而不是刚回来连规矩都不懂的次女。 他忽然想到一种可能,李谊曾在江南待过不短的时间,现如今还任着扬州大都督的职。而那姑娘从小便寄养在江南,难道竟是旧相识不成? 如果真是如此,那么将她从江南接回来,原本就是李谊亲自策划的一出戏? 又或者说,李谊这几年来无心娶妻,根本就是在等她长大? 这想法太诡异,毕竟李谊比她大了十多岁,若说十**岁的李谊在江南看上了一个几岁的黄毛小丫头,还处心积虑的要非卿不娶,未免有些不可思议。可无论如何,他确实隐隐觉得李谊仿佛是非她不可。 舒王和太子之争已不是一朝一夕之事,却是各有千秋,圣上始终偏爱着舒王,却也不曾真正动摇过太子的地位,双方僵持不下。 东宫要的本来就只是郭家的女儿罢了,若这姑娘真是舒王的心头宝,他倒不介意把姊妹二人换过来。 他轻轻闭上眼睛,脑海里却慢慢地浮现出那姑娘的笑容。她是叫木叶吧,袅袅兮秋风,洞庭波兮木叶下,是一个优美而苍凉的名字。(唐宫妃策../41/41162/)-- ( 唐宫妃策 /57/57033/ ) 唐宫妃策 第七章 马车 靠在榻上翻看《三国志》的木叶掩卷连打了三个喷嚏,接过茴香递来的帕子拭一拭鼻子,笑嘻嘻地说道:“幼时曾听人说,‘一想二骂三叨念’,你说,是不是有人叨念我了?” 茴香歪着头想了想,一本正经道:“指不定是有三个人同时在想咱们温柔美丽的十二娘神之行最新章节。” 木叶笑道:“何以见得便不是一个人在骂我,又有另一个人在想我?” 主仆二人便笑做了一团。 这时听得外头一个年长的丫鬟走进来:“宫里送来帖子,叫十二娘同公主殿下去赴宴。” 木叶认得那是母亲身边的剪秋,问道:“姊姊也去么?” 剪秋道:“十一娘原也是得了帖子的,只是今儿一早跌伤了脚,侍医嘱咐五日内不得随意走动。” 木叶疑窦顿生:“帖子拿来我瞧瞧,是去赴的什么宴?” 剪秋将帖子呈上,原来是韦贤妃办了个赏桂花的宴会,邀请他们明日到麟德殿赴宴。 既然是韦贤妃设的宴,她是李谊的母亲,想来没动机做什么手脚,可姊姊又是为什么忽然伤了脚? 待剪秋一走,木叶便悄悄叫了茴香去打探,郭念云到底是怎么跌伤的脚。她同这个姊姊虽然算不上熟络,可也看得出她并不是一个行事低调的,这样的社交场合她应该跃跃欲试才对,怎会这样不小心? 不多时茴香回来,一脸的幸灾乐祸:“那边正闹着呢,十一娘似乎为那赏花宴准备了许久,这会子已在屋里摔了几件好瓷器了……” 这赏花宴既然是韦贤妃主办的,应当不至于有人要在宴会上害郭家的女儿。难道姊姊跌伤真的只是意外么? 木叶微微蹙眉:“姊姊是怎么跌伤的,当时可有人看见么?” 茴香凑到她耳边低声道:“今儿不是休沐日么,听说广陵郡王一早便来寻十一娘说话,两个在后花园不知说了些什么,也不叫人跟着,没多会便听见说跌了脚,郡王送她回去的……” 又是李淳末都尸帝全文阅读。而且姊姊这一跌跌得有些蹊跷,连个下人都没有在旁边。 到次日一早,剪秋便过来叫她:“十二娘起了么?今儿要进宫赴宴,还请早些儿妆扮,用了饭再去。” 木叶听见剪秋说要用了饭去赴宴,有些诧异,问道:“不是进宫赴宴么,怎么还要先在家里用饭?” 剪秋似乎没料到她会问出这样问题来,顿了顿才笑道:“十二娘不知道,虽说是赴宴,在宫里哪能吃到什么东西,不过是走个过场罢了。若是只顾着吃,人家还不要笑话死咱们啊,以为升平府里饿着咱们小娘子呢!” 木叶心里暗叹,原来赴个宴还有这些讲究,以后倘若是嫁入皇家,还不知道有多少她不知道的呢。 还有李淳,又不知道要给她使些什么绊子。想到这一桩,她向剪秋道:“我可以不去么?” 剪秋微微一愣,很快笑道:“十二娘胡说什么呢,这帖子可不是什么人都能有的,咱们家有一个告病不能去的已经是失礼了,都不去算什么?” 如此,就算是明知道是鸿门宴,也只能硬着头皮去赴宴了。 剪秋帮着给木叶收拾妥当,已有一辆黑油篷的马车等在门口了。剪秋却似乎有些诧异,四下张望了一番方问车夫:“公主殿下的车驾怎么不见?” 车夫道:“适才东宫那边来人,说是良娣娘娘有事找公主殿下,便先行了。” 木叶心里暗道不好,连母亲都被支走,想来这变故应该不在宫里,而是在进宫的路上了。 她便一捂肚子,哼哼唧唧道:“剪秋姑姑,我忽然肚子痛,想是昨儿吃坏了什么东西……” 剪秋有些着急:“我的小姑奶奶,可莫要误了时辰才好!” 木叶咬着嘴唇做不适状,又道:“应当无大碍,回去更衣便是。要不姑姑先去,我随后叫三哥哥骑马送我去……” 若有郭鏦在,应当能护她周全。 剪秋道:“还是快些儿吧,奴婢陪十二娘回去更衣。三公子今儿一早便去了舒王府,此刻不在府上呢!” 木叶一惊,看来今儿只能兵来将挡了。 待上了马车,许久却不见马车动,木叶又有些着急,撩起车帘问车夫道:“为何不走了?” 车夫却不在驾车,而是在车后鼓捣什么,头上汗都冒出来了,战战兢兢道:“车辙……车辙不知什么缘故,断了……” “可有办法修么?” “这……这一辆本来就是备用的马车,要修只怕不是一时半刻能修好的……” 木叶正愁没借口呢,车子坏得可真是时候。剪秋却十分着急,吩咐两个丫鬟分头去外头寻马车,又命一个小厮骑马去追升平公主的车子告知。 茴香正要扶她先进去歇着,却见一辆马车驶来。 剪秋心中一喜,笑道:“小丫头办事倒是利落。”便上去招呼,不料车帘一掀,当先跳下一个华服少年来,径直走到木叶身旁,深深一揖:“郭十二娘安好?” 这般做足了礼数,十足风度翩翩的少年郎,又是李淳。 木叶避之不及,敷衍道:“托郡王的福。郡王今儿怎的有空来此?” 便是要问他可有正事,有事赶紧去办事,别在此久留了。 李淳微微一笑,“便是去赴今儿的赏花宴了,正路过亲仁坊,想着你们也是要去的,便顺路来接郭十一娘。” 木叶如蒙大赦,道:“我姊姊正扭伤了脚,今儿只怕是去不得,郡王且进去瞧瞧她罢。” 李淳却不动,只把目光落在她身上,笑道:“在下又不是御医,怕也瞧不出什么来,没地误了时辰。既然十一娘去不得,不如在下做个顺水人情,接十二娘同行如何?” 木叶刚刚放下的心又悬起来,实在是不愿同他一起走,只好微微行了个一礼:“多谢郡王好意,只是奴家这车子一时行不得,还需耽搁些时候,郡王还是先走吧!” 李淳看一眼那车辙,却又笑起来:“这一时半会只怕也找不到合用的车子,在下这车子宽敞得很,不如就让给十二娘坐,我自骑马便是了!” 他自带着两个骑马的侍从,侍从闻言便走过来将缰绳递到他手里,他向木叶做了个“请”的手势。 他说得句句都在理,即使此刻丫鬟们租来了马车,那外头不知什么人家的又脏又小的马车实在也不太合适。 甚至于把车子让与她一个人坐,也并无不合礼数,她再要推脱反倒显得小器了。况且这众目睽睽之下,她若在他车上出什么事,李淳自然难辞其咎,想必他还不至于特意给自己找不自在。 木叶便谢过李淳,上了他的马车。(唐宫妃策../41/41162/)-- ( 唐宫妃策 /57/57033/ ) 唐宫妃策 第八章 诉衷情 一路上木叶心里仍是不免紧张,不时地撩起车帘向外张望,一路并无异样驸马无双最新章节。 李淳已经察觉,在马上含笑望向她:“怎么,你是怕我图谋不轨么?” 木叶反被他逗笑:“那么,你可会图谋不轨?” 李淳认真地想了想,答道:“大家都在等着看我如何对你图谋不轨呢,叫人猜中了,岂非无趣。” 木叶不同他兜圈子:“你费这么大力气叫我姊姊扭了脚,明知道她出不了门,却又装模作样来接,不是图谋不轨又是为什么,难道是特地来找我聊天不成?” 李淳不否认,却驭马靠到车窗边上来,无限柔情,俯身轻轻道:“你说得对——见你一面不易。” 木叶被他惊吓,不愿意听见他下一句是“我费尽心思只为见你一面”,忙岔开话题道:“往后姊姊嫁去了东宫,再要赴宴也就不必走这么远了。” 李淳的笑容一僵,沉默了片刻方闷声道:“你真的愿意嫁给舒王么?” 木叶微微抬眸,“赐婚的圣旨已下,为什么不?” 李淳微微愣神,马车已向前驶去,落下他四五步。他一提缰绳赶上去,仍旧与她的车子并行,忽而叹道:“木叶,你比你姊姊好,你聪慧,率真,宠辱不惊雄起武侠世界最新章节。” 木叶毫不犹豫地回道:“郭念云骄傲,高贵,礼数周全,一向都是长安名媛中的宠儿。” 她同郭念云虽然互相不喜,交往甚少,可是的确各有千秋,偏生这班男子喜欢得陇望蜀,得了那最会周全的便嫌不够真性情,得了个性子直来直去的又嫌不通礼数,得了才华横溢面面俱到的偏又该挑剔人家样貌不够倾国倾城了。 李淳苦笑:“木叶,我只想同你好好说说话。” 木叶仍旧不领情地顶回去:“是未来的姊夫同小姨子说话,还是侄儿同未来的婶婶说话?” 李谊是二皇子,李淳是太子殿下的长子,论理他确实该管舒王妃叫二婶。 亲仁坊离大明宫本就不远,这时已到宫门口。茴香和剪秋两个丫鬟过来扶木叶下马车,一主二仆礼数周全地再次道谢。 李淳一口气郁结在心里,这女子太通透,话也说得不留余地,着实可恨。可此时他又觉得不甘,好不容易争得一次机会同她相处,却是这样失败告终。 宫门如一只巨兽蹲踞在面前,时刻准备着吞噬一切。往前一步,便是韦贤妃的地盘了,他便不得不将这女子交到另一个男人的手里。那男人跛脚、妨妻,比他整整大了十岁,简直快要生出皱纹来,可是偏生得她青睐,她愿意嫁他。 李淳闷闷地点一点头算是回礼,目送她坐着事先准备好的肩舆先行离去,自己走另一条路往麟德殿里去了。 宫中处处奇花异草,格局亦别具匠心,却莫名的又透出一种巍峨气象来。木叶不敢东张西望,只规规矩矩地坐着肩舆,由望仙门进去,又过一座汉白玉雕的小拱桥,才入了内廷,这方是后宫的地方,寻常卫兵便不可入内了。 又走了数百步,眼前是一片碧蓝的湖水,湖心还有一个小岛,立着一个八角亭。水面上散布着莲叶,数支残梗,有几分秋意。湖边还有一块巨石,木叶方才知道这便是太液池。 进得大殿,有宫人迎上来,笑道:“郭十二娘可来了,贤妃娘娘和四公主都在郁仪楼呢!” 木叶知道她说的“四公主”便是指母亲了,升平公主未嫁时在宫中排行第四,与宫中妃嫔都是相熟的。 上得郁仪楼,果然见母亲同一个中年贵妇在说着什么,也许因为后宫里常年缺少阳光,她的皮肤似乎缺少一点应有的血色,呈现了一种半透明的苍白。她梳着高耸的堆云髻,在华美绸缎和精细刺绣的堆叠下,身躯略显单薄。 木叶上前见礼:“臣女郭木叶,见过贤妃娘娘。” 韦贤妃微笑着,“四公主教养出来的女公子,很是端庄。”又拉起她的手嘘寒问暖了一阵,指着楼下花丛中一群姹紫嫣红的女孩子道:“小姑娘家怕是同咱们这起专说些家长里短的老太太聊不来,出去同她们玩罢!” 木叶行礼告退,又有一个宫女上来领路:“郭十二娘请随奴婢来。” 走了几步木叶就觉得不对劲,那宫女带着她拐到一处偏僻的阁楼来了。木叶停住脚步,问道:“姐妹们都在楼下赏花,姑姑却带我往何处去?” 宫女微笑不答,阁楼里却有一个清朗的男声响起:“不知郭十二娘可愿赏脸与本王一起赏花?” 木叶心里一松,推门进去:“臣女……见过舒王殿下。” 这间屋子布置十分简单清雅,不过一张围屏罗汉床,铺着坐垫,当中一张小几摆着酒水果子,墙角一对瘦长钧窑白瓷瓶,里头插着数枝丹桂,墙上一幅字,是张九龄的《感遇》,末句“草木有本心,何求美人折”写得最是龙飞凤舞。 李谊舒适地胡坐于罗汉床上,嘴角噙笑。彼时高脚凳才流行于贵族不久,仍是正襟危坐的时候多,除非是极熟的亲友面前方可盘腿随意而坐,像胡人一般,称为“胡坐”。 李谊看她坐到小几那一头,方笑道:“你从前,可不是这样叫我的。” 木叶微微红了脸,“将军哥哥。”想了想又道:“你和那时不大一样了……” 李谊笑着伸手比划一下:“你也不一样了,那时你只得这么一点高。” 木叶赧然,如今她已经快要做他的妻了。 他们之间竟已经隔着那么漫长的时光,她想问问他这些年都发生了什么,却不知从何说起。 李谊见她尴尬不已,便岔开话题,问道:“我听说,你今儿来晚了些。” 木叶是坐东宫马车来的,想来也瞒不过李谊,撅嘴道:“谁知道出门的时候马车坏了呢,偏生母亲又有事先走了,若是我能够骑马就好了!” 李谊扬眉笑起来:“这有何难,我教你便是!” 木叶此时方觉得多年前那意气风发的少年回到了他身上,陡然生出几分亲近感,脱口而出:“真的?” 想一想,又觉得似乎不太可能,黯然道:“母亲天天都拘着我学宫规呢,我又没什么理由轻易跑出府……” 李谊笑道:“也不妨,叫郭三带你出来,想来四姑姑便不会拦着了。” 郭鏦俨然已成舒王府的代言人,未来的舒王妃能不能学好规矩,可都是舒王的事了,升平公主自然不会强行干预。(唐宫妃策../41/41162/)-- ( 唐宫妃策 /57/57033/ ) 唐宫妃策 第九章 扬州旧事 木叶想问问他后来可曾再回过扬州,话到嘴边却变成了:“你自那时候便知道我的身份么?” 李谊想了想,“起初也是不知,不过,送你回去的时候便知道了,你的养母是个奇女子万千宠全文阅读。” 养母名韦桃卓,年已近五旬,却仍是十足优雅美丽,她是属于年纪越大便越香醇,窖藏美酒的那一类女子,据说从前也是尚书府的千金小姐。韦桃卓一向不许她叫“阿娘”,因此她唤她作“韦姑姑”。 木叶诧异:“你早就认得她?” 李谊自知说漏了嘴,便轻描淡写地带过:“去扬州的时候,曾有人托我代为探视一二。” 韦桃卓是木叶自幼最为亲近的人,如今亦是十分惦念,听见同她有关的事难免好奇,因此追问道:“有人要你去探视韦姑姑?” 李谊不想多说,只笑道:“都是上一辈的事了,她早年在长安生活过,自然有些老朋友。” 韦桃卓少年时家中遭遇极大变故,颠沛流离最后定居扬州,离开长安已近三十年,想来再说起她也未必能知道了,木叶于是不再深究,与他絮絮说起扬州的一些琐事来。 自大明宫回来,木叶也心情愉悦,可是身体却颇为疲惫,尤其是那繁琐的束腰衣服箍得腰上一道一道的红痕,沉重的首饰坠得脖子酸痛不已我的DNF全文阅读。茴香服侍她卸掉这些累赘,泡了个舒服的花瓣浴,便早早就寝。 恍惚间似梦非梦,一个女道士手持拂尘,翩然而来,笑吟吟轻抚她的额头,木叶,木叶,这是你的宿命。 木叶认得她,她是东极真人谢自然。 谢真人少年便隐居深山悟道,中年下山游历,脚步遍及名山大川,世人不得见她,传得神乎其神。 在扬州那漫长而又短暂的岁月里,年幼的木叶曾许多次见到这个传说中的得道女仙人,她总是非花非雾,夜半来天明去,同韦姑姑彻夜的促膝长谈,据说她是韦姑姑少年时的挚友。 木叶仰起头看她,忽而觉得迷惑:谢真人,我的宿命是什么? 谢真人不答,只是低眉浅笑。木叶再看去,那面孔却又变成了韦姑姑,神情温柔而哀婉。 木叶不忍,伸出手去想要抚平她眼角眉梢的忧伤,却蓦然发现自己的手小小的,白胖如一截嫩藕,是一只婴儿的手臂。她惊叫出声,想问一问韦姑姑是怎么回事,却只听见自己咿咿呀呀的稚嫩哭声。 她发现自己躺在一只柔软的小小襁褓里,被韦姑姑抱在怀中,以一只小小木汤匙喂进一点点不知是羊乳还是牛乳的芬芳液体。 她听见谢真人在旁轻声说,卓儿,我实在不忍你这般孤苦,觅得一个小伴儿与你。 韦桃卓怜惜地看着怀中瘦弱如小猫的人儿,蹙眉说,可惜你我这般年纪,恐怕等不及她儿女绕膝就要驾鹤西归了,可怜她将孤苦无依…… 谢真人眯起眼睛,神秘一笑,漫声说,怕什么,这小娃儿是公主的女儿,将门之后,身上流着皇族的血液,你我百年之后自有庇佑,再不济也能进宫当个娘娘吧! 韦桃卓大惊问,那你这贼道姑是如何骗得她爷娘把这龙胎凤雏交予你的? 谢真人将拂尘一甩,得意道,长安的贵人笃信仙人,不过一句命格硬克爷娘,还不是像烫手山芋一般立时三刻就交予我了,倒生怕我反悔呢! 韦桃卓似乎对那家的父母有些不齿,却又好奇问,当真可怜,是哪个公主? 谢真人说,四公主,升平。 韦桃卓的神色便十分古怪起来,仿佛有无数的前尘往事翻涌而出,却良久无言,惟有一滴眼泪滚烫地落到她的小脸上,叹息着说,世事艰难,人生飘零,落叶偏生还要归根,取名木叶吧。 那飘渺的话语,似真似幻。木叶想要翻一个身,却发现自己似乎已是一个幼童,在绕着桃花树追逐萤火虫,小灯笼一样的点点光亮照着落英缤纷。那二人似乎远远坐着絮絮低语,可是声音却无比的清晰。 卓儿,你当初便不如随了我去悟道游历,不知多自在。 你明知我去不得的,我心里有枷锁,走到天涯海角都是牢笼,不如囚在一处,免去好多颠沛流离。 忘掉一个男子真有这般艰难? 倘若没有那个男子,我便要日日受噩梦和仇恨的折磨,所以我只得日日铭记他所有的温情与美好。 可那一切都已经过去了。 过不去。我的爷娘兄弟,我一家数十口锒铛入狱受尽折磨,我阿爷被打得皮开肉绽血肉模糊犹自喊冤不止,阿娘在地牢里日日垂泪至双目泣血,我小姑姑拿着一纸休书悬梁自尽,我妹妹被天杀的狱卒玷污致死,她才五岁啊!锦衣玉食,转瞬荒冢。十六岁以前,我夜夜噩梦,顶着一具行尸走肉般的躯壳在望舒楼里如画皮一般,咽泪装欢。直到遇见那样一个男子,使我自噩梦里走出来,放下仇恨,我才得那么一丝阳光照耀。 可他终不能佑护你。 所以我离开他,不叫自己真正等到绝望的那一天,只记住他最好的模样,记住他最温情脉脉的表情。 倘若你有过复仇的机会,也许你能活得更轻松一点。 或许吧,等我终于长大了,我的仇人们却都已经作了古,多可惜,就算天下都握在手里又有什么意思。 卓儿,你总生活在往事里。 往事之重,足以碾碎我的一生。 木叶听得呆住,桃花落了满肩,韦姑姑的一字一句入耳,字字锐痛,心如刀割,脸上不知何时已是一片冰凉濡湿。 她努力往桃花深处跑去,下意识的不想再听见那些残酷的字句,那絮絮的声音便也模糊起来,仿佛雾里的挥手别离。 她忽然又不忍丢下韦姑姑一人,折过身来往回跑,却看见另一个自己,正由韦姑姑一字一句地讲解大部头的《吕氏春秋》。 七八岁的小女孩儿显然有些读不懂那深奥的字句,咬着笔杆,甚觉乏味,一脸懊恼地问,谢真人说姑姑最会弹琵琶,飞天舞也跳得极好,还会作诗,为何不教木叶呢? 韦桃卓轻轻将小女孩搂在怀里说,歌舞不过是以色事人的手段罢了,韦姑姑少年时辛苦学艺另有目的,你当然不用。诗词歌赋读多了太容易悲秋伤春,姑姑也不愿你做个愁肠百结的才女,多读史书,以史为镜,能做到明理、通达,足矣。(唐宫妃策../41/41162/)-- ( 唐宫妃策 /57/57033/ ) 唐宫妃策 第十章 锦书不难托 木叶自梦里挣扎着爬出来,犹如刚刚脱离魔掌一般,冷汗涔涔,头昏脑涨,眼下乌青一片妖孽说美人儿别跑全文阅读。 梦里韦姑姑的话仍絮絮在耳边,都像是刚刚说过一样。 那些话并不是她臆想出来,而是过去的十多年来确确实实由韦姑姑一句一句零零碎碎地说出来,拼凑在木叶的记忆里,深入骨血。 韦姑姑的一生像是一本厚重的故事,充满着血泪,却又奇异地被她用平和掩饰。 她的父亲曾是户部尚书,却含冤入狱,被抄家灭族,父母都死于狱中。她那做了太子妃的姑妈受到牵连而被休弃,自尽身亡。 年幼的她被卖入青楼,背负着血海深仇长大,色艺双绝,成为长安教坊首屈一指的花魁娘子。在十六七岁时遇见了那命中注定的良人,那人年轻有为,情深意重,便如同折子戏里唱的一般,郎情妾意,将她赎身,带离苦海。 再后来,韦姑姑却主动离开了他,远离了长安,躲到扬州去再也不回来,买下一套三进的宽敞院落独自生活,直到又过了许多年,谢自然带了一个小小女婴来陪伴她。 至于离开长安的缘由,一向不避讳往事的韦姑姑却守口如瓶,始终不曾多说。木叶猜测,大约是日子久了,所谓的爱情开始淡薄,那公子开始渐渐露出负心薄幸的苗头,于是韦姑姑不肯委曲求全,主动离开,眼不见为净。 只是她的一生所经历伤痕累累,大约再无力负担更多的故事,她再也没有嫁人,亦少亲旧,平淡度日而已。 “十二娘……?” 木叶自往事里转过脸来,看见茴香捧着毛巾漱盂在一旁,似乎欲言又止狐狸小姐的诱惑最新章节。 她接过毛巾擦一把脸:“什么事?” “三公子来了,说来瞧瞧十二娘,在外头坐着呢,可要叫他进来么?” 茴香这丫头这点极好,懂得揣测主子的意思做事,却不胡乱拿主意。 木叶想起李谊说的,要叫郭鏦带她出去骑马,便笑起来,命茴香服侍她梳洗更衣,然后道:“请三哥进来罢。” 郭鏦在外头听得,也不等丫鬟叫他,径自便走了进来,见木叶穿一件半旧的家常衣裳,十分随意,便也坐到榻边的月牙凳上,微微笑着:“谊叫我多带你出去走走——不过我瞧你今儿精神不济,可是睡得不好?” 木叶道:“想是昨儿入宫累着,不妨事的,三哥陪我说说话。” 兄妹二人这是头一次这般漫无目的地闲话,话题跳跃,却也自在。郭鏦喜欢这个小妹随意又率真的性子,不似大妹那般拿腔拿势。 郭鏦不知想起什么,忽问:“江南冬天当真都不下雪的么?” 木叶想了想道:“也不尽然,一冬天总也要落那么三五场薄雪,只是积不下,一两天就要化掉的——谁同你说起这些的?” 茴香端了早膳进来,郭鏦索性陪着她又用了些,一面笑着,“听三伯父说的,他总喜欢唠叨些江南风物、姑苏淮扬的事。” 三伯父,是宗祠里那个温和慈爱的老人。木叶心里莫名的一动,仿佛有什么东西呼之欲出,不觉问道:“三伯父去过江南?” 郭鏦摇头:“听说早年跟着祖父征战都是打吐蕃、平绛州,他去江南做什么!他是有旧故在南边……” 记忆中韦姑姑念念不忘的那个良人是大将军之子,家世甚好,比她大了六七岁,便是郭家这位伯父么? 郭鏦不曾注意到她的神色有异,仍旧嘀咕道:“我倒觉得,又湿又冷的最不好玩,积雪也没有,都没法在冬天捕鸟玩。” 木叶的思绪被他拉回,忍俊不禁,“成日里都是吃喝玩乐,父亲大人难道不逼着三哥哥读四书五经么?” 郭鏦吊儿郎当答道:“四书五经有什么好读的,我早背得了。” 木叶毫不怀疑他说的四书五经早就背得了,因为他玩世不恭的态度后面到底还是有着一种很儒雅很书卷的气息,让人觉得舒适。 二人用过早膳,木叶忽然问:“三哥哥今儿如何有空来瞧我?” 郭鏦的目光忽明忽暗,落在她身上似要穿透她一般,叫她莫名的不自在起来。她正以为郭鏦会答“我来瞧我妹妹岂需要什么理由”时,他却道:“是李淳叫我来看你的。” 木叶不由得打了个激灵,背脊直发凉,后退了半步。她不知为何这样怕那人,连他的名字都叫她有些胆战心惊的。 强自定了定神,深吸一口气,思维才重新回到身体里,道:“不可能,你何时同他走这样近了?” 郭鏦一直在盯着她的反应,见状笑起来:“怎么,你大约不知道我同他也是一起长大,从前一起在平康里斗鸡走马的。” 木叶摇摇头:“那是从前,人人都在变,有些人有些事恐怕已经回不去。” 郭鏦有些泄气,叹一声:“你说得对,有些人,有些事,已经回不去了。” 他缓缓自腰间摸出一封信来,递到她面前,“是谊,他有信给你。不过——看与不看,回与不回,皆在你自己。” 原来这才是郭鏦今天一早跑来同她闲聊的目的,是要先探一探她的意思,方才决定替他做这个信差。不强行丢给她算完成任务,也不逼问她如何处置,叫她心生感激。 木叶缓缓伸出手去,手指甫一接到那薄薄的信笺,却又似烫到了一般,不自觉地缩了手。她讶然看着自己的手指,自己也觉得好笑,伸手将那信笺稳稳拿了过来,三下两下展开。 李家的男子,无论哪个都有叫人恐惧的力量,却偏偏又有叫人不得不靠近的魅力。 待看到那苍劲又不失儒雅的字迹时,又不觉“呀”了一声。 郭鏦伸手来抢那信笺,笑道:“写了什么,叫你这样诧异。” 木叶将信笺递给他,一面道:“倒没写什么要紧的,只是这一手飞白体着实俊逸,我没料到。” 郭鏦展开信笺,上头只有寥寥数语:木槿谢去已久,银桂甫发,芬芳十里,似极汝家前庭者,复忆及汝。 复忆及汝。 只一个“复”字,却是无言地诉尽许许多多的缱绻心事,点出数年来不曾吐露的怀想与眷恋,意味绵长。 郭鏦一时竟怔住,陡然生出一丝莫名的感怀来,恨不得面前的佳人是先认得他的才好。 “待午后我回了信,三哥再替我交予他,可好?” 郭鏦忽然回过神来,想起面前的女孩子是自己的亲生妹妹,不觉暗笑自己想太多,笑道:“那是自然。”(唐宫妃策../41/41162/)-- ( 唐宫妃策 /57/57033/ ) 唐宫妃策 第十一章 女流氓还是女将军 木叶取了一张薛涛笺,坐到案前去准备给李谊回信傲天玄剑全文阅读。茴香在一旁挽起袖子磨墨,磨了一砚台的好墨,饱蘸了羊毫笔,纸上却并未落得半个字。 许多年不曾见他。 原本想着若有一日能再见到那将军哥哥,该有一百马车的话要倒给他听的,三天三夜也说不够,如今真的见到他,却有莫名的物是人非之感,连一句“别来无恙”都说不出口。 又展开他那薄薄信笺看一遍,竟莫名的想念起江南那家中的两株银桂来,那里从来都不是她真正的家,却又是她唯一的家。 她忽然想问他一句话。 对牢了染着浅浅胭脂色的信笺,斟酌了许久字句,她忽然笑起来,这样的话,如何写在这种小笺上?不如当面去问他。 她命茴香收了笔墨,自去敲郭鏦的门:“三哥哥,劳烦你去同舒王说,我想向他学骑马。” 郭鏦这次难得的没有揶揄她说“我也可以教你骑马”,而是直接带她往马厩里去:“去挑一匹喜欢的马,换一套胡服,谊今日有空。 虽然已经入秋,暑气仍盛,马厩里的气味可不好闻。木叶皱一皱眉,却兴致勃勃走去看栏里一匹一匹的骏马。 在马厩里转了一圈,木叶终于指着一匹十分高大健硕的白色骏马道:“三哥哥,我要它!” 郭鏦顺着她的手指看去,不禁哑然失笑:“这一匹可不行二货萌妻不好追最新章节。” “为什么?” 郭鏦道:“这匹马是几个月前西域的使者进贡来的,皇子们挨个去试了,也没有人能驯服它,宫里的马倌都吃不定。后来听说咱们家的马倌有些手段,才赏给了父亲,到现在也没什么进展。” 木叶认真打量这冷傲的动物,它的鬃毛也从未修剪过,也没有戴过笼头,一副羁傲不驯的样子。看它这身量,想必马倌十分尽心尽力。 她这样的新手,若真要尝试,恐怕非得给掀几个大跟头、摔断几根骨头不可。 郭鏦看着她,忽然挤挤眼睛笑道:“我听说当年则天皇后做太宗才人的时候,驯一匹烈性的狮子骢,就要三样东西:鞭子,铁锤,匕首。要不我也给你找这三样东西来,你试试看?” 木叶轻声叹道:“则天皇后是踩着成千上万的白骨和鲜血走近那个位置的,我学不来。我如果不能驯服一匹烈马,我就把它放回深山,任凭它逍遥自在,或者被野兽吃掉。” 郭鏦哈哈笑起来:“野马生活在遥远的西域大草原里,你却把它独自丢进深山,你看似善良,放了它一条生路,其实你只是不肯让手上染血。但你明明知道它此去是九死一生,实际上还是间接毁灭了它。” 木叶悚然心惊。当西域草原上的野马被俘获,送到长安城里来的时候,无论是被强行驯服,还是放任它自生自灭,都只有两条路,要么臣服,要么死亡。 此刻,她又何尝不是郭家马厩里的一匹马,已经被带离原本的生活,倘若羁骜不驯,也只有两条路可走。要么挣扎个鱼死网破,闹到至死方休,要么便成为弃子,被世界所毁灭。 她如今选择了被驯服,接受郭家的安排,可是她同他之间,已经夹杂了太多不该有的东西,注定不能像小时候那般无所顾忌。 郭鏦在马厩里转了一圈,最后选了一匹看起来十分温顺的枣红色小母马交给木叶。 木叶换上了一身清爽利落的胡服,束起头发作男子打扮,系一条松花色抹额,脚踏一双毡底牛皮靴,站在郭鏦身边,似两个俊俏少年。 郭鏦却不带她往舒王府去,而是径直往东,一直从延兴门出了城。 木叶诧异:“我们往何处去?” 郭鏦笑道:“舒王府虽不小,可也不够跑马。” 待出了城,只见一派碧草连天,阡陌交通,田埂上点缀着星星点点的野花,空气里传来泥土的芬芳,木叶不由得诧异:“大好风光!” “世人却都以为北面那些巍峨宫殿才是好风光。” 木叶听见第三人的声音,扭头看去,只见一个男子逆光负手而立,身量高大,一身天青色衣裳,牵一匹健硕的大青马,似天神一般。 “将军哥哥……”木叶脱口而出。 郭鏦大笑起来,木叶回神,忽指着他的腿:“你……” 李谊微笑:“早几年在战场上负的伤,确是休养了一阵子动不得。如今已愈,只是阴雨天有些痛,倒不打紧。” 原来外面都是以讹传讹,又或许他根本不想解释或者澄清什么,便由着外面去传,反而清净许多。 郭鏦不说话,牵着自己的黄骠马走了半圈,忽然跃上马背,于阡陌小径之间驰骋,又立在马上展示种种驭马技艺,姿势潇洒放诞,叫人应接不暇。 李谊笑一笑,亦飞身上马,只见马蹄间尘土飞扬,驰骋间顺手拾一段树枝,不时点地以借力藏身于马腹,或是以种种诡异的姿势与马身仿佛合二为一。 木叶忽然意识到,这方是她记忆中的那个李谊,他的骑术完全是用于在战场上杀敌和逃命的,杀气十足,十分果断、凌厉。 唯有此刻,木叶才觉得她面前的不是一位风流儒雅的王爷,而是一个驰骋疆场、能一刀割下敌人首级的年轻将帅。 二骑皆飞驰过来,到她面前才拉住缰绳。郭鏦笑问:“想学我的还是谊的?” 木叶不假思索,动作干净利落向着李谊拜倒:“师父。” 郭鏦嚷起来:“什么,我这几招可是长安城里无敌的,绝招,靠这几招收服多少五陵少年!” 木叶揶揄道:“我可不去当你们的流氓头子。” 郭鏦不甘示弱,回敬道:“这么说你是要跟着他去做女将军了?” 木叶冲他扮一个鬼脸:“古有妇好,本朝有平阳昭公主,你妹妹便是当个女将军又如何?” 李谊在马背上笑得直不起腰来:“郭三,你放心,有我在,必定不叫你妹妹去北战柔然、西征突厥。” 一面低头向木叶:“你仍旧同小时候一般淘气,真不知你韦姑姑养大你多么担惊受怕。” 呵,终于提到她。木叶顺势把在心里揣得温热的疑问说出来:“那时候,是我三伯父叫你去探我们的么?” 李谊微微一怔,似不想回答这问题,隔了片刻方道:“都是老掌故了,偏你还念念不忘。来,我先教你上马。”(唐宫妃策../41/41162/)-- ( 唐宫妃策 /57/57033/ ) 唐宫妃策 第十二章 没人要的玉佩 这一日兴尽而归,木叶一进门,把缰绳交给下人,便一溜儿跑回了自己的院子,准备命丫鬟们去安排热水洗浴更衣重生之娇娇最新章节。 在门口的台阶上,迎面险些儿撞到一人身上。木叶犹自沉浸在自己的欢乐时光里,打算绕开她进屋。 那人却挡在前面,语气不阴不阳的:“妹妹这身打扮,看来又是出去同男子厮混了?” 木叶愕然抬头,见那一张与自己七八分相似的面孔,她竟一时间已经浑然忘却李淳那档子事了。心里叹息一声,该来的总归还是来了。 自打她入府以来便高高昂起面孔,对她视而不见的骄傲孔雀,终于忍无可忍,打上门来。 郭念云站的位置比她高了一个台阶,因此得以用居高临下的姿态俯视她。她年纪虽然大了一岁,身量却同木叶相当,木叶不卑不亢,向前迈了一步,同她并排站在了檐下。 木叶努力保持了得体的姿态,却懒得强装笑脸,冷冷问道:“你来找我有何事?” 念云憋着一股气而来,此刻听见她这般发问反倒失了勇气,忿忿道:“咱们明人不说暗话,你便是不满意同舒王订亲这回事,也该去好好同母亲说,不该同别人暗通曲款才是!” “我同谁暗通曲款?”木叶大奇:“订亲时也没人问我的意见,难道不是你们算计好的么,如今我去同母亲说我不嫁舒王,我要嫁广陵郡王,姊姊可满意了?” “你……”念云自幼被宠惯了,何曾受过这样的气,被她堵得一张面孔通红,半晌才骂道:“你简直有辱门楣!” 木叶语气玩味,“承蒙抬举,我竟不知道两姊妹在此恶语相加地争夫婿是一件光宗耀祖的事。” 郭念云毕竟是名满长安的郭念云,已经意识到先前低估了这个妹妹,迅速回过神来,针锋相对:“是你有错在先,我不过来同你理论一番掌家娘子最新章节。难不成妹妹以为我应当把未来的夫婿拱手相让,还是眼眼睁睁看着妹妹名誉扫地?” 原来还打着维护她名誉的旗号。 木叶心里冷笑,却不愿同她虚与委蛇了,冷冷道:“多谢姊姊挂心,我同舒王很好,我十分乐于看到李淳从此在我眼前消失,姊姊还是去同你未来的夫婿理论罢!” 念云不傻,何尝不知道李淳的心思不在她身上。她只是想同木叶斗斗嘴,争一高下,好看一看原来大家都有自己的苦衷,至少自己还能得到喜欢的人。 却没想到木叶根本不屑于争辩,甚至根本就打心眼里厌烦李淳的纠缠,叫她一番力气全数落了空。 自己是从什么时候开始迷恋那传说中的贞元第一公子?天知道,当她知道东宫向母亲透出结亲的意向时,她是如何的欣喜若狂! 可为什么淳都不肯多看她一眼,反而垂青那个莫名其妙的野孩子? 就连三哥也是非不分,成日里带着她厮混,倒把她这个从小一起长大的妹妹晾在了一边。 从那个所谓的妹妹冒出来以后,她的世界一切都似乎改变了。 丫鬟绿萝搀着她,并不多言,却似在细细体会她的心境。 念云旁人的话一向听不进,惟有绿萝,是念云身边几个丫鬟里头最聪慧的,年纪略长两三岁,平素话虽不多,却十分受主子倚重。 念云站住,拉着绿萝,有些踌躇:“绿萝,你说,我该嫁给淳么?” 绿萝顺势停下脚步,安慰道:“广陵郡王不是十一娘费尽心思求来的如意郎君么,如今已经订下亲事,十一娘不必犹疑。” 念云撅起嘴,脚尖用力踩着地下的石子:“可他不是我的,他的眼神落在我身上时从来都没有焦点,他眼里没有我!” 绿萝温和地替主子理一理鬓边的乱发,“十一娘不必多虑。长安城里白头偕老的郎君夫人比比皆是,哪有个个儿都是自小青梅竹马、情投意合的?有许多只怕是大婚那日才见了第一面的,还不都和和美美么。” 念云愣愣地看向她:“你是说,往后日子久了,他还是会好好待我的?” 绿萝认真地点头:“郡王年纪轻,难免有些爱玩,咱们家三郎不也成日里总往平康坊跑?等年纪大些了,自然会明白,十一娘才是他的正室夫人。说句大不敬的话,一旦山陵崩,太子殿下即了位,郡王成东宫之主,太子妃还不是咱们十一娘么!” 念云稍稍放了心,扶着绿萝的手往自己的院子走去。 还没进门,就听见里头几个小丫头在吵吵嚷嚷。 一个正愤愤不平:“当咱们十一娘是好欺负的么?人家不要的东西才往咱们这里送!” 另一个息事宁人:“总归也是郡王的一片心意,咱们做奴婢的都少说几句,只当一开始便是送与十一娘的……” 先前那一个犹自不甘:“送别的也就罢了,偏生是玉佩,这也是混送的么?咱们难道就平白的叫主子受下这等腌臜气?不成,我要告诉公主殿下去!” 里头的几个大约是想拉她也没拉得住,叫她一头冲出来,恰与绿萝撞了个满怀。 主仆二人在门外听得明白,这李淳胆子可越来越大,竟又来送玉佩给十二娘,好在十二娘还算明白,只当他送错地方,转送到这边来了。 念云已气得浑身发抖,用力一跺脚:“去,去,快去告诉阿娘,他们东宫欺人太甚,便是不喜欢我,也不该这样作践!” 一向温软沉默的绿萝忽然出声:“站住!” 那准备去告状的丫鬟一惊,立在一旁不知如何是好。念云也愕然看向她,绿萝朝她双膝跪下:“绿萝斗胆,还请十二娘细细思量,切莫冲动。” 念云深吸一口气:“你何故要劝我忍气吞声?” 绿萝长跪不起:“奴婢相信郡王只是一时糊涂,若真诉到公主面前,便不再是十一娘同郡王置气,而是郭家和东宫的矛盾!” 念云悚然心惊。如今不过是小儿女的恩怨,母亲大可以置之不理。若真挑明了,她那般骄傲,又怎会容许东宫如此轻贱于她们姊妹,到头来只能彻底毁了婚约! 倘若方才不是绿萝拦下,真的去报知了母亲,她同李淳也就再无挽回的余地。 绿萝把方才屋里叽叽喳喳的几个丫鬟都叫到一处,缓慢而清晰地开口:“不过是误会罢了。郡王身边的奴才记性不好,把给十一娘的东西误送到十二娘那儿去了,十二娘又给原封不动地送了过来,难道这等小事也要报与公主殿下知么?” 丫鬟们唯唯诺诺,不敢做声。 那枚玉佩尚搁在桌上,是莹润剔透的一块鲤鱼佩,正是李氏皇族所持,相当贵重。 念云曾经见李淳佩在腰间,她想问他要,他却没有给。 她的指尖缓缓滑过那温润的美玉,一时间竟觉得那样难过。 她叹一口气:“绿萝,收起来吧!”(唐宫妃策../41/41162/)-- ( 唐宫妃策 /57/57033/ ) 唐宫妃策 第十三章 韦姑姑的旧情人 次日木叶去找郭鏦,求他带她去骑马,郭鏦却不动,只望着她笑九重韶华全文阅读。木叶有些急,去扯他的袖子:“三哥哥……” 郭鏦终于止住了笑,道:“我的好妹妹,你忘了你未来的夫君是朝堂上大名鼎鼎的舒王了,他可不是日日都能休沐的!” 木叶这才发觉自己失态,有些不好意思,只好咧嘴笑一笑:“那么三哥哥教我。” 郭鏦拉她过来,却在她耳边道:“我们今儿不去骑马,还有别的事。” “别的事?” “三伯父病了,想见你。” 木叶跳起来:“我又不会看病!” 然而随即她便想起先前自己的猜测,难道三伯父见她是为了韦姑姑的旧事? 木叶心里忽然升起满满的疼痛,钝重的,尖锐的,参差的痛得她快要无法呼吸。仿佛有无数的往事,似雨后的蘑菇一样争先恐后的钻出来,开满沉寂了三十余年潮湿而**的森林,一朵一朵钻得心里生疼。 那不是属于她的往事,可是无比清晰。 三伯父因为是郭家的家主,仍旧住在汾阳府,那是早年圣上钦赐给祖父的宅邸,与升平公主府在后院有一条小径相通。她懵懵懂懂得被郭鏦拉着穿过水潭,穿过大片的丹桂,穿过后院的小门,走进汾阳府。 上一世的恩怨已经远去,可那些不肯走出往事的人,依旧站在原地观望。 韦姑姑便是其中一个,不知三伯父是否如是。 汾阳府的正屋白天也掩着门,大约是老年人需要保暖的缘故,窗户也挂着厚厚的织锦窗幔。木叶在那略显斑驳的红木大门前驻足,稍显迟疑。 郭鏦向门口的小丫鬟通报过,小丫鬟很快出来说尚书大人请他们进去。 沉重的木门吱吱呀呀地,缓缓打开一条缝,并没有想象中腐朽发霉的气息。 屋里因为窗幔的遮挡而显得昏暗,但是温暖而干净,香炉里缓缓散发着薄荷和麝香的气息,仿佛不甘岁月的洗礼,硬生生的要撑出一小片夏初的清新旖旎。 那一瞬间,木叶有一种错觉,仿佛此刻坐在病榻之上的白衣男子依然是三十多年前那个年轻,勇武,俊逸的青年将领,有着斜飞入鬓的剑眉和明亮锐利的目光,会在嘴角弯起一个漂亮的弧度,会将碧玉的短笛在唇边吹出婉转的乐曲,来给佳人翩翩的舞蹈伴奏。 她忽然发现韦姑姑给她讲的太多太多,关于那人每一个眼神,每一个举手投足的姿态,每一个嘴角上扬的笑容。 所以此刻的木叶这样看着他,仿佛把韦姑姑的记忆全数带了来,用她的眼神,透过一具年轻的身体,透过三十多年的沧桑岁月缓缓地看过来。 郭晞已经等待多时。门缓缓打开的时候,他的手狠狠地颤抖起来。 外面曈曈的日光遽然照进来,一个女子自那白茫茫的光线里走出来,如同太阳之女,发丝都闪耀着七彩的光芒,刺痛了他的双目。 他眯起眼睛,只觉得三十多年以前的记忆排山倒海涌出。 那女子的笑容,那女子的飞天舞,那女子精湛的厨艺,那女子灵巧的手,那女子离开时悲怆的眼神,千言万语都未能说出口,临了只说了一句“珍重”…… 这一生,他辜负她太多DOTA2电竞之王全文阅读。他率领着千军万马冲杀,救人民于水火,却救不得自己心爱的女子,甚至没有办法留她在身边。这记忆来得太汹涌,冲得他喉咙间一阵腥甜。 记忆中的女子亦只有十六七岁,正踏着秋夕的露水款款而来。背后的光芒太盛,他看不清女子的面容,只觉得那步履,那举手投足,全都是她。 三十多年,她再也没有回来,可是她的魂,像是跟随这个孩子回来了,回到他的身边,带着悲伤,怨恨,还有……他不大愿意承认,是刻骨铭心的爱。 他呆呆地看着,仿佛时光就这样退了回去。他想等着她走到面前,想看清她的模样。 她身后的门又缓缓的关上,缓缓的,缓缓的,那光芒消失,直至女子的身形与黑暗融为一体。 过了一会木叶才适应了屋里的光线,她缓缓地看向他的面容。仿佛就在那一瞬间,错落了三十年的岁月,一瞬沧海桑田。 依然是白衣胜雪,裹着的却是布满皱纹的一张脸,须发苍苍,苟延残喘。只有眼神依然保存了些许宝剑的锋芒,可是已经不再明亮。他坐得还端正,维持着昔日武将的风范。 郭鏦拉着木叶缓缓跪倒,叫一声,三伯父。 这一刻她终于跌回了现实,她不是韦桃卓,她是郭木叶。韦姑姑对他丝毫没有怨恨,只有牵挂,可郭木叶怨他把一世凄凉统统推给了韦姑姑。 她伏下来,磕了个头。 他仍旧沉浸在自己的世界,仿佛十分惊喜,却又难以置信一般沙哑着开口:“桃卓……” 木叶执拗地纠正他:“三伯父,我是木叶,您的侄女郭木叶。” “木叶?”他静默了片刻,似乎终于努力把自己从记忆中拉扯出来了,缓缓问道:“桃卓,她还好么?” 好么?木叶不知道。这些年来韦姑姑生活在怀念之中,故步自封,没有朋友,那些记忆是支持她活下去的力量,亦是禁锢她新生的枷锁。 木叶想一想,低声道:“她衣食无忧,在庭院里种满花木过活。” 郭晞点点头,良久方叹道:“都是我不好。” 先前木叶对这个慈爱的伯父尚有几分敬仰,可他这般表现,却叫她大惑不解,甚至有几分不齿。古往今来男女分离,无非那样几个理由,家长反对,抑或一方移情别恋。 韦姑姑曾栖身教坊,想必不至于争那个正室身份,郭家亦不至于容不下一个出身教坊的妾室,那么定是三伯父伤了她的心才使得她走得如此决绝。 既是移情,又何必几十年后如此深情追忆! 木叶抬头,语气中不无讽刺:“三伯父当年征战南北,想来扬州不算远,却不曾去看望故人,时隔多年又何必再生唏嘘!” 郭晞微微发怔,却是苦笑:“丫头,你必是怨我始乱终弃,可事情并非你想的那样……” 木叶不依不饶:“那么,事情是什么样的?” 郭晞长叹一声:“说来话长,待来日有空,说与你听。” 木叶执著:“这世上没有三句话说不完的故事。” 郭晞顿了顿,枯瘦的手指轻轻拍拍木叶的肩,“一生一死两个字,也要一辈子时间来渡过。” 木叶咀嚼着这句话,莫名的百感交集,不禁脱口而出:“是你托舒王去探望她吗?” “舒王?”郭晞似回想了半天方自言自语一般:“哦,是谊儿啊,他仿佛是到过扬州……” 却没了下文。 李谊同他都是这般反应,看来这所托之人也并非三伯父了。可他们为何都一副讳莫如深的样子,似乎谁也不想提这件事? 见三伯父一回,心里的疑惑不曾解开,反而更深了。 郭晞半晌没说话,忽然转头对旁边的侍婢道:“天就黑了么?如何这般暗?” 侍婢便去将窗幔拉开了小小的一个角,让光线透一些进来,但郭晞依然说暗。侍婢又将窗幔拉开一些,再拉开一些,直到整个房间被明亮的光线布满。 郭家年迈的主人茫然地摸索着企图站起来,想要再看一眼那个轮廓似乎与桃卓一模一样的孩子,但他的眼里所看到的依然是一片漫无边际的黑。 郭鏦冲上去扶住他,发现他的目光浑浊而涣散,连忙大声呼叫郎中。很多的下人仿佛从地底下涌出一般,接二连三地冲进这房子,团团地将家主围住,又有人慌慌张张地跑进跑出,几乎没有人注意到依然跪在地上的木叶。 直到郭鏦也被团团的人群挤出,才想着拉起地上的木叶。彼时郭家其他的主事人都来了,几位伯父在指挥下人和郎中诊断开药煎药,嫌这两个孩子碍手碍脚,打发他们回去了。 那一天,郭晞的双目失明了。 木叶听见他说,他看到的最后一个画面是十六岁的桃卓从万丈金光里走出来,对他微笑。(唐宫妃策../41/41162/)-- ( 唐宫妃策 /57/57033/ ) 唐宫妃策 第十四章 顽童老侍医 郭晞忽然失明的消息传到宫里,李淳这个未来的侄女婿做得非常到位,下朝之后马上亲自探望,并命东宫药藏局资历最老的梁侍医随行诊治妾心伴情长最新章节。 那梁侍医已年近六十,须发皆白,留两簇山羊胡须,十足老学究模样。据说当年圣上居东宫的时候便由他负责日常病症,后来圣上登基,体恤太子身体弱,又拨了这梁侍医回东宫服侍太子的,医术自是十分高明,连宫里尚药局的侍御医都要叫他一声师叔。 梁侍医十分认真地替郭晞看了面色、舌苔,又反复把了脉,又看过汾阳府的郎中给开的方子,叹一声:“郭尚书早年征战,旧伤甚多,多年来又思虑过甚,郁结于心,早已积重难返。此番旧疾复发,又兼之情志所伤,气机失调,已初现油尽灯枯之势,非药石所能及。惟静心调养,方能续个三五载的寿数!” 郭家长辈皆默然,他们对于郭晞的病早已心里有数,老大老二去得早,郭家这些年来都是靠郭晞一人撑着大半片天,特别是郭子仪去世以后,郭家上上下下没少让他操心。 李淳不好干涉郭家的事,只说了些场面话,叮嘱下人不得惊扰,便告辞出来。 李淳从前也算是郭家的常客,汾阳府和升平公主府都熟得像自家一般,也不甚避讳。走了一段恍然惊觉,前面便是木叶的院子了。 木叶正铺开一轴熟宣作画,画那江南庭前的两株银桂,尚只勾描了轮廓。听得外面丫鬟说广陵郡王来了,头也不抬,淡淡道:“他来做什么,叫他去瞧姊姊罢,没得惹这些莫名其妙的气。” 茴香卷着袖子在旁磨墨,闻言却有几分迟疑:“奴婢听说广陵郡王是特地带了东宫的侍医来瞧咱们郭尚书的……” 木叶听明白,三伯父失明总归和她有那么点关系,李淳又是来看三伯父的,于情于理,她给人家吃个闭门羹还是不大礼貌。 只好搁了笔起身:“罢了,请他进来罢。” 木叶原本以为李淳又是来骚扰她的,没想到那鹤发童颜的梁侍医也跟在他身后,忙亲自迎上去见礼,多谢他前来为伯父诊病。 老人家亦笑着还礼,眼角的笑意顺着皱纹蔓延开来,叫人心里好生舒坦。 木叶命丫鬟看座,那梁侍医却是上下打量着木叶,摸一摸山羊胡,道:“某见这位小娘子,甚是面熟……” 木叶笑一笑:“想是像我母亲罢?我们姊妹两个样子都随母亲阴阳师捉鬼记最新章节。” 梁侍医蹙眉想了片刻,摇头道:“不是样子,是举止神情,怪了,像煞一人,却想不起来是什么人……” 木叶笑道:“如此,那小女子就不客气,权当和前辈是旧相识了。” 梁侍医哈哈笑着:“那敢情好,又多一位小友。赶明儿你嫁入东宫,我老头子又多一个能说话的人……” 在场除了李淳,其他人面色皆是一变,这老侍医竟是把她当成郭念云了。 木叶面上十分尴尬,李淳却也不做声解释。茴香正端了茶出来,只好顺势笑道:“梁侍医弄错了,咱们小娘子是十二娘,同郡王订亲的是十一娘呢!” “什么?”梁侍医方知失言,差点跳起来,暗骂李淳那臭小子也不说明白。狠狠地瞪一眼,见他仍旧只顾着埋头吃茶,只好起身道歉。 木叶虽不说什么,可那一屋子的丫鬟没一个脸色好的,梁侍医情知不对,只好起身告辞。 木叶亲自相送,李淳走在老侍医的后面,却忽然停下来,与她并肩站在门前的台阶上。 他站得很近,手臂与手臂之间像是没有缝隙,但又好像隔着一线天。 他在她耳边低声道:“我发觉,我越来越喜欢你了。” 木叶并不认为这算是他的表白。但那温热的气息喷在耳后,十分暧昧,木叶打了个激灵,一种从未有过的奇异感觉氤氲开来,她竟没有躲开。 木叶不是没有同男子亲密接触过的,李谊教她骑马的时候总是与她同乘一骑,他就在她身后,胳膊从她身后环抱过来,温柔地替她拉住缰绳,几乎将她整个人都圈在怀里。 然而那不一样。若李谊是柔煦的和风,这人便是火,轰轰烈烈地燃烧,不给她逃跑的余地,避无可避。这些日子来的纠缠,已经快要闹到人尽皆知,他却一脸的无所谓。 这人越发的可怕。不不不,最可怕的是她自己郭木叶,她到底在想些什么? 李淳像是已经说完自己要说的话,向前走去。走了几步,又回过头来看她,微微扯起嘴角笑一笑,消失在门外。 梁侍医在前,李淳脚步轻快地几步追上,拍拍他肩膀:“老头,你看这个女娃儿如何?” 老头儿显然对自己方才的口误耿耿于怀,紧绷着面孔:“好,好的很!” 李淳继续赔笑去扯老头儿:“这样表情,我只好以为你说反话,可见是不好了……” 老头儿眉毛一竖:“好不好,人家是你姨妹子!你小子巴巴地凑上去献殷勤,却不去瞧你那未来的夫人,反倒往姨妹子边上挤是什么意思?你……” 他是想骂“你道升平府跟平康里一般想要哪个就哪个?”,到底还没完全给气糊涂,收住了。 “早晚有一天,我得娶到她。” 话一出口,李淳自己都吃了一惊。不知何时开始,面对她,早已忘了最初的目的。 原本不过是觉得这女孩子有趣,对她好奇,难道自己真的动心了? 梁侍医站住,狠狠地瞪了他一眼,“那就看你多大本事,能把你祖父的旨意当玩笑!” 不过是订了亲,那又如何,也不算是史无前例!大汉朝王皇后不是结过婚生过女儿也照样做了皇后的?就算是本朝,则天皇后原是太宗才人,杨贵妃原是玄宗儿媳的事,大家也都心照不宣。 不过这话自然是不好明说出来,只好换个话题,仍旧好脾气地去拉扯梁侍医:“老头,你方才说她像煞一人,到底像谁,可想起来了不曾?” 梁侍医定定地看了他片刻,忽然叹息一声:“是郭老三的一个侍妾,当年还是平康里首屈一指的一个花魁,色艺双绝,名动一时……” 李淳不大相信:“老头子又编故事!这么传奇的一个人物,我怎的没听说过?况且我都瞧见那郭家老头子身边都是一群老仆伺候,哪有什么风华绝代的侍妾?” 梁侍医骂道:“你小子才几岁,过身快三十年的人还说来做甚?当年那韦娘子在望舒楼里登台献舞,楼里一个座位卖到一两金子都有人抢!” 李淳嘻嘻笑起来:“既是那般难得一见的佳人,怎的隔了数十年还急着人家的一颦一笑?看不出原来老头子也是个风流种子,定是也花那整整一个月的俸银去抢座位了吧,可请得起佳人吃一盅酒?” 梁侍医气得吹胡子瞪眼:“胡扯,老头子我自幼练的童子功!那韦娘子从了郭老三以后,随我学了三个月医术,也算是个老友,如何怀念不得?” 李淳笑道:“你老头三十年前便是东宫的侍医了,郭家一个侍妾何德何能,竟能拜你为师?” 梁侍医却忽然不说下去了,含糊应道:“那是我老头子的交情!” 李淳心里却犯起了嘀咕。木叶在江南的养母,听说似乎便姓韦,早年也是生活在长安的,难道只是巧合么?(唐宫妃策../41/41162/)-- ( 唐宫妃策 /57/57033/ ) 唐宫妃策 第十五章 不够顺利的祈福 郭晞的病依然没有起色转世妖尊全文阅读。升平公主心下不安,听闻翠华山的道观颇为灵验,因此决定带两个女儿一同去翠华山祈福。 头一晚两个女儿去问安的时候,升平公主便说起此事,一面亲昵地拉起念云的手:“我的儿,如今婚事也订下了,约莫来年开春,便要做东宫的媳妇了,阿娘怎么舍得你?” 念云面上有些羞赧,低头道:“又不是远嫁,女儿还是时时能回来看阿娘……” 升平公主爱怜地抚摸她的头发:“傻孩子,嫁了人,哪还有时时记挂娘家的?便是要好好在夫家过,和和顺顺才是道理。” 念云低头答应了,却又娇笑着在母亲胳膊上蹭了蹭:“自小便是阿娘最疼女儿,怎么能不记挂?” 升平公主的目光温柔地拂过念云的脸,微微叹一声,又道:“阿娘同你阿爷自来最宠着你,往后嫁人了,难免有些委屈。那翠华山听说也是极灵验的,明日你好好向真人求个一生平顺。” 木叶像一截木桩子一样立在一旁,十分尴尬,恨不得能找个机会直接遁了,不要打扰这母慈子孝的大好场面。 偏生天公不作美,恰在此时不知有个什么小虫子还是什么飞絮钻进她的鼻孔,忍耐不得,“阿嚏”一声喷出来。 升平公主的脸色有些复杂,仿佛是刚刚想起还有一个二女儿在屋里,于是也拉起她的手微笑道:“木叶,待你姊姊大婚之后,你也是要做王妃的人,也该好好去求一个平安和乐,我这做母亲的,才能够放下心来第一惊天懒妃最新章节。” 木叶总觉得这态度显得敷衍得多,越发不自在,也只得依着礼数答应一番,借故告退。 她离开升平府太久太久,久到母亲已经不知道怎样来相待,久到她亦不知怎样来同母亲相处。若说亲情,她怕是只能在第一时间记起韦姑姑慈和的面容了。 到第二日,木叶起了个大早,在茴香的服侍下梳头更衣方毕,正要打发人去问母亲几时出发,只见帘子一掀,剪秋走进来:“公主今儿身子不大爽利,怕是去不得了。” 木叶心里突突一跳,上次的事便叫她心有余悸,难道这次又要出什么差错不成?她一双手藏在宽大的袖子里互相绞着,有些紧张:“母亲身子不妥么?” 剪秋笑道:“也没什么,是早年月子里落下的老毛病,腰膝有些酸痛罢了。”她说着眼角的余光总是斜斜地瞟到木叶,木叶知道她的意思,这毛病大概就是生她的时候落下的罢。 木叶便道:“如此,那么我们改日再去翠华山罢,我且去瞧瞧母亲。” 剪秋道:“十二娘也不必了,公主是老毛病,无妨的。今儿这日子可是极好的,过了今天,这个月怕是没这样适合祈福的日子了,公主也不想错过,已经吩咐过了,叫三公子陪两位小娘子去。” 若是母亲带她们去,自然是母亲同念云乘一辆车子,她自己一辆。可郭鏦同她们一起,自然该她们姊妹同乘一辆车,木叶一想起要和那只骄傲的母孔雀同乘就觉得脑仁痛。 剪秋是个玲珑人儿,早已猜到她所想,似乎十分随意地说了一句话:“此去翠华山也有数十里,三公子体恤你们姊妹,两辆车都给你们,他自骑马护送。” 木叶松了一口气。 郭鏦带着两个妹妹并三两个丫鬟小厮便出了门,一行人出城往翠华山去了。 到了山脚下,郭鏦做主雇了两顶小软轿给两个妹妹坐。 起初山势平缓,路也好走,到了半山腰,一个亭子,亭子里有个老妇人在卖茶水和雨伞。亭子前有一片空地,也停着两三顶小轿,又有两匹好马,七八个轿夫在亭子里歇脚。 一个轿夫道:“便送两位小娘子到此了,顶上我们不上去的。” 郭鏦道:“顶上路不好走,自多加钱与你们。” 那轿夫道:“这位贵人自然是不差钱,但顶上我们真不上去的,主子们祈福上香也需步行方见诚意。” 旁边那几个轿夫也在一旁符合:“可不是,方才这几位夫人也是步行上去的。慢说是软轿,便是骑马来的官人,也自把马拴在此地,步行上去呢!” 郭鏦只好将马也栓在一棵柳树上,那卖茶的老妇人见了,招呼道:“贵人上山去祈福?山上阴晴不定,天气多变,买一把伞去罢?” 郭鏦抬头看一看天色,万里晴空,天气好得很,心想这老妇人也真是,为了做生意尽胡说八道。他没理睬,叫小厮看着马,带着两个妹妹步行上去了。 翠华山看着不算十分高,可是爬起来也要些时候。眼见着山顶的道观就在眼前,却总是还有一点距离。念云体力弱些,这般山路,走得一二十步就得停下来略歇一歇。走了约莫一个时辰,才到了道观前。 郭鏦松了一口气,忽然觉得鼻尖上落了凉丝丝的一滴水——竟然真的下雨了。抬头一看,天边乌云密布,这雨只怕一时半会停不下来。 进了道观,自有道姑来相迎,带着那两姊妹进去了。郭鏦闲来无事,在廊下四处走动,不料却碰见李谊。 郭鏦便上去打招呼:“谊,你也在此?” 李谊道:“我母亲在这道观里供奉了些香烛灯油,我得空也时时来走动。” 二人都无事,便向观里的道姑讨一壶清茶,坐在一角亭子里头慢慢斟着,看帘外雨潺潺。 又等了一个多时辰,见雨渐渐的小了,似有云开的迹象,这时郭鏦身边的小厮跑来道:“二位小娘子已在静室等了些时候,来问郎君可要向观里的姑子借伞回去。” 郭鏦问:“可借到伞么?” 小厮迟疑道:“借是借到,但只得两把,怕是不大够。” 郭鏦纳罕:“这么大道观只借得到两把伞不成,可是那些姑子为难人?” 小厮道:“借她们几个胆子也不敢为难咱们家啊!只是在咱们之前有几位夫人也在此遇雨,便先借了伞回去,故而再没多余的伞给咱们。” 翠华山离城中也有些距离,这时分还不动身回去,只怕今儿就得叨扰道观一宿了。郭鏦倒是不怕的,可那两个女儿家,又不曾随身带洗浴物品,多有不便。 郭鏦想到半山腰处那卖伞的老妇人,道:“谊,只得拜托你先替我照看木叶了,我先送念云下去,雨若不停,我便买伞叫小厮送来。” 念云比不得木叶,她自小没受过什么罪,这样狼狈的雨天他只好亲自护送,免得下人不周全。有谊在,想来也不至于叫木叶受太大委屈。(唐宫妃策../41/41162/)-- ( 唐宫妃策 /57/57033/ ) 唐宫妃策 第十六章 妨妻亲王 木叶见了李谊,也有些吃惊:“这样巧王牌教室:魔法特等生最新章节!” 李谊亦笑:“但凡这世上的事,除了巧便是不巧,若今日不曾遇见你,我又该说,今儿真不凑巧,都没遇上什么值得高兴的事。” 木叶仰起脸,一双大眼睛亮晶晶的:“那么,我只当你在说,遇见我是件值得高兴的事了?” 李谊忍不住伸手拍拍她的脸:“聪明!” 两个人都大笑起来。 木叶极少见到这样的李谊,一时只觉得他的模样渐渐的同记忆中那少年将军慢慢重合,亲近了许多。同谊在一起是轻松的,和郭鏦一般,嬉笑怒骂都快活,和李淳完全不同。 怎么会忽然想起李淳来?她被自己吓了一大跳,下意识地赶紧阻止了自己的思维。 微微愣神的当儿,李谊笑道:“雨好像是停了,咱们往外头走吧。若半路还要再下雨,说不定也就碰上他们送伞过来了。” 木叶向外一看,雨可不是已经住了么。外面滴答响着的不过是屋檐上持续低下的水珠,绿树与花草都被冲洗得干干净净,满眼的碧翠简直要溢出来,天色似乎也亮了许多。 二人并肩出了道观,沿着来时的路慢慢地走甜心小妻爱不够最新章节。经了方才一场雨,石阶上的落叶并没有完全被冲刷,一脚踏上去总是湿漉漉地冒出水来。 木叶的鞋面沾上了点点的污痕,似赭石色的花瓣绽放,她全然不在意,语笑嫣然。 李谊忽然有一种年头,此时此景,这也许将是他一生中最美好的记忆,世间最美丽的女子此时正轻快地走在他身旁,裙裾飞扬。 他正出神,却见木叶惊叫一声,吓了他一跳,忙站定了看她。 只见木叶迅速俯身拾起一个玉色的荷包:“哎呀,脏了!”情急之下又不知该怎么办,竟直接拿袖子去擦拭上头沾的泥水,一脸的手足无措,像只受惊的小鹿。 那荷包是李谊身上落下的。他拉住她的手:“无妨的,回去洗洗就好。” 木叶才缓过神来,怔怔的看着他:“不会很要紧吧?” 李谊见她神情可爱得很,“扑哧”一声笑出来:“你紧张什么,不过一个荷包罢了!” 木叶长吁一口气:“不要紧就好,我还以为是你之前的王妃留下的呢!” 敢情她竟是这么想的,小女孩子果然还在意这个。李谊一时哭笑不得,索性握住她的手:“是过去的事了,你若想知道,我说与你听,我同她之间,并没有感情。” 木叶一愣,忽然撅起嘴:“再没有感情,她也做了五年的舒王妃。要是你的下一个王妃也比你去得早,你是不是也要同下下个说,同她也没感情?” 绕了这半天,绕得这般别扭,原来是说她自己。 李谊失笑:“不是你想的那样。如薏是母亲给我订下的,同我性情不合,我那时又在外赴任出征的时候多,同她几乎没见过几次面。” 木叶面色稍霁,想了想又问:“嗳,她好看吗?” 如薏好看么?李谊忽然觉得她的面目如此的模糊,含糊道:“她是尚书府的千金,出身很好,箜篌也弹得好。” 木叶歪着头想想:“那一定是好看了。” 李谊老实回答:“不知道。” 木叶大大的诧异:“怎会不知道?” 李谊摇摇头:“娶她的时候,我十六岁,老以为好男儿志在四方,崇尚霍去病那句‘匈奴未灭何以家为’,大约是辜负了她罢。” 木叶诧异,五年里他不可能一次也没有回过家吧?况且她难道就不会主动示好? 李谊知道她想什么,继续道:“我有个从小一起长大的丫鬟,我一向待她如长姊。如薏和她之间生了些误会,没想到她一时想不开投水自尽了,所以我不肯原谅如薏。” 李谊漆黑的眸子里闪动着一丝难以言喻的情绪,却又似深沉无底,将并不太明亮的光线全都拢了去。 木叶觉得有些抱歉,他的回忆如此沉痛。虽然三言两语便说明白了事情,可是她能够想象得出彼时事情发生时有多么的惨烈和绝望。 木叶没有阻止他说下去,也许说完这一次,以后再也不会提起。 “后来如薏过得也不好,起初她哭闹,后来就安静了,大约是知道我无法面对她。有一天她破天荒来找我,在李氏的祠堂里问我,如果她永远也不再来烦我,能不能保留她舒王妃的虚名。” 木叶已经知道这故事的结局,他答应了,于是她回去,悬梁自尽。木叶能想象到她流着泪对镜仔细梳妆,绝望地将那三尺白绫挂到房梁上去。 木叶甚至能够想象得到,她被人解下来平放在床上,他第一次认真端详她的模样,端详略显浮肿的脸,由老嬷嬷给敷上厚厚的妆粉,如同一张粉饰太平的画皮。而她唯一的表情,也终于有了一种解脱的释然。 她方才这样问她好不好看,实在有些勉为其难。 李谊深吸一口气,努力把自己从沉重的回忆里拉出来,故作轻松地耸耸肩:“你看,妨妻亲王的故事多可怕!” 木叶皱皱鼻子,开玩笑道:“是不是还有更可怕的?我听说你还有个未过门就病殁了的继妃——” 李谊的表情有点怪异,却不是难过,更像是在为难。纠结了许久才道:“她没有死,她父兄都是太子嫡系。她很聪明,知道父兄只想拿她当个耳目,也知道我不可能会信任她亲近她,所以她背弃家族,执意去了太子身边。” “太子?”木叶十分惊讶。太子妃萧氏的母亲郜国公主因巫蛊、通奸的罪名入狱,牵连得太子妃也在天牢中香消玉殒,自此太子虽颇有内宠,但并没有再册立太子妃,如今东宫实际的女主人是李淳的生母王良娣,这不是什么秘密。 这女人可有多大的魄力,敢于假死以毁婚约、断血脉! 李谊自嘲道:“王良娣威仪不足,她去了东宫倒也很受宠,比做王妃强。” 正说着话,猛地又是几大滴雨落下来。抬头看看,天上又是乌云密布。李谊在心里估摸着距离,只怕才走了一半的路程,正是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时候。 他看看木叶,木叶笑道:“看来今日祈的福没有祈到。”(唐宫妃策../41/41162/)-- ( 唐宫妃策 /57/57033/ ) 唐宫妃策 第十七章 作茧自缚的噩梦 李谊抬头看一看天:“看来我们得加快脚步最后一个公主最新章节。” 此时加快脚步也赶不上雨落下来的速度,饶是快步走了约莫半炷香时间,天上仍旧噼里啪啦地掉下豆大的雨点来。 这一次的雨又同先前不同,一下子下得极大,连躲避的时间都没给人留,劈头盖脑地落了下来。 木叶的发丝已经沾湿,雨水顺着脸颊流下来。李谊匆忙间前后一望,并无可躲避的地方,他只好将手掌遮在她头顶上,二人一溜小跑的快步前行。 然而行了不远,雨已经大得几乎看不清前面的路。山路又陡峭,只好停下来。二人衣衫尽湿,头发凌乱,狼狈不堪。 李谊看到前面有一棵大树,拉着她跑到树下,然而瓢泼大雨还是透过树叶的缝隙漏下来。冷风吹来,木叶禁不住抱紧双臂,打了个寒颤。 八月底的天气还没真正开始冷,木叶穿得单薄,湿透的鹅黄色衣衫紧紧贴在身上,透过中衣,隐隐现出白腻的肩膀和翠色的裹胸,看着胸是胸腰是腰,勾勒出玲珑有致的身材。 李谊看着她,不禁觉得脸热心跳。木叶察觉到他灼热的目光,不自在地把胳膊抱在胸前,平添了几分尴尬。 李谊轻咳一声,移开了目光,将外袍解下来披在了木叶身上神仙的婚后都市生活最新章节。他的外袍其实也已经湿透,根本起不到什么保暖的作用,不过用来遮挡还是可以的。 看着瑟瑟发抖的木叶,他觉得心疼。她一个女孩子家,这样回去不知道会不会大病一场呢。 木叶忽然觉得身上一暖,李谊从背后抱住她,将她护在了怀里,挡住了大半的风雨。 周遭的一切都像是忽然安静下来一样,只剩下雨水打在树叶上滴滴答答的声音,微妙的感觉从未像现在这样强烈。 木叶感觉身体僵硬。 她的肌肤与他相触的地方,全都像是被厚重的灰泥包裹一般僵硬着。其实也没有真正与他相触,还隔着好几层湿漉漉的丝绸织物——但她还是觉得脸像火烧一样的绯红发烫。 她的颈背现在正靠着他微微起伏的胸膛,她的发髻触到了他腮边的肌肤。她可以感觉到他的呼吸轻轻喷在她的鬓角,她的背脊几乎可以清晰地感觉到他臂膀硬朗的线条。 李谊的下巴的弧线贴着木叶的额角,两个人的皮肤都湿漉漉的,像两只水獭。雨水从他的下巴,一直流过她的面颊,最后从衣领钻入她的胸口,带着他的体温。两个人就这样共同拥有着这一片狭窄的空间,共同迎着这细密的雨幕,肌肤上共同流过同一滴水。 也不知是过了多久,她听见有人在叫她的名字。她一惊,连忙想要推开背后抱着她的男人,可是那抱着她的臂膀忽然很用力,像一株老树遒劲的枝桠将她牢牢固定在原位,动弹不得。 而三哥郭鏦就这样突兀地出现在面前,像是特地来见证她最无地自容的时刻。 郭鏦撑开手里的伞,递给李谊。在李谊伸手来接伞的当儿,郭鏦顺手就把浑身湿透的木叶捞了过来。木叶身上还披着李谊的衣裳,也是透湿的。 郭鏦皱一皱眉,将李谊的湿衣裳扯下来,还给他,随即脱下自己的外袍裹在木叶身上,整个动作一气呵成,没有丝毫的停顿。木叶冻得牙齿打战,几乎说不出话来,任他摆弄。 “咱们回家去。” 李谊脸上也泛着一种异样的潮红,星眸闪烁着潋滟的光华。木叶微微抬头,瞳光交错间,他深深地望着她,含着许多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木叶避开他的目光,转过头去看郭鏦,郭鏦忽然将木叶打横抱起,木叶吓了一跳,含糊应声:“我……我自己走……” “路滑。”郭鏦简短地说,又拿眼瞟了李谊一眼,李谊默契地将伞撑在他们二人的头顶上。 郭鏦臂力不小,抱着清瘦的木叶一点都不觉得吃力,依然走得很快。他的怀抱宽厚舒适,木叶竟不知不觉的沉沉入睡。 木叶看见自己站在辽远的旷野里,远远望着氤氲的雾气中那神秘的宫殿。那宫殿,是她从未见过的巍峨,金碧辉煌。 鸱吻的飞檐高高地在雾气中鼓风欲翔,黑的琉璃瓦,绿的屋脊,白的墙面,赭黄的斗拱,浑厚而雄壮。 这宫殿,似乎耸立于她不曾到过的远方,模糊而充满诱惑。可又仿佛离她那么近,她像是从来都知道楼台上汉白玉的雕栏玉砌,是浮雕的鱼戏莲叶间的纹样。 穿着红白相间条纹齐胸襦裙的宫女,摇曳的身姿,提着青铜的精美宫灯缓缓走过汉白玉的地砖,步履轻盈地消失在朱红的廊柱之后。 她模糊地意识到自己是在做梦,可是她没有力气挣扎,便任由自己滑落到那幽深粘腻的梦境里去。 忽然她感到有人在她后颈里呵气,她不知怎的就想起那日在台阶上李淳在她耳后说话的感觉来,麻嗖嗖痒丝丝的。她不敢回头,可终究忍不住是回了头。 可不是就是李淳么,他离她那样的近,笑着往她后颈里呵气。 她想躲开,可是面前的旷野却变成了一堵墙,密不透风,冰冷的一面大理石墙,而他竟抬起一条胳膊撑在墙上,把她圈在了一个狭小空间里动弹不得。 她忍无可忍地叫起来:“李淳,你疯了!” 他仍旧是没有让开,却是埋头轻笑:“可不就是疯了么,木叶,我为你疯了,圣旨都顾不得。” 木叶怔怔地望着他,一时竟迷失在他绝美的笑容里。 却又好似看到李谊在一旁,于是清醒过来,想到自己的身份处境,“谊,救我。” 可李谊却定定地看着她,目光清冷平静得似乎要穿透她的灵魂:“你作茧自缚,我如何救得了你?” 作茧自缚? 木叶愕然,再定定神,李淳已经不见了,谊阴森森地说,现在好了,没事了,我杀了他。 木叶低头一看,果然见他手里一把寒光闪闪的匕首,还滴着殷红的鲜血。 木叶大惊,尖叫起来。 “木叶,木叶!” 有人唤着她的名字,用力把她摇醒。她终于被从噩梦里拖出来,一身冷汗涔涔,惊魂未定。 “木叶,木叶,你醒一醒,有我在此地。”(唐宫妃策../41/41162/)-- ( 唐宫妃策 /57/57033/ ) 唐宫妃策 第十八章 三哥哥的表白 她才发现自己正胡乱抓着那人的手,手腕都被抓出红痕来,抬头一看,原来是郭鏦军长的法医娇妻最新章节。她松了一口气,把脸埋在三哥的怀里:“我梦见谊杀了李淳。” 郭鏦轻轻抚摸她散落满枕的青丝,安慰道:“不要紧,已经没事了,你受了些寒气,我叫茴香端姜汤来给你喝。” 木叶拉住郭鏦:“三哥哥,你给我说句实话,如今舒王和太子之间,情形到底如何?” 如何?郭鏦不知道怎么给她解释,良久方道:“你自幼读史书,便应知道,成王败寇,一向如此。” 太子在储位十三年,已经不是他或者东宫,而是所有拥护太子的朝臣、世家都被拴在了同一根绳子上。一旦太子储位不保,东宫和他们所有人,都是穷途末路。 舒王呢?也许最初他被推到这个位置是被动的,可一旦决定走向这一条争储的路,开弓已无回头箭,倘若失败,亦只有死路一条。 十余年来太子一向维持着谦和宽仁的形象,凡事不出头,不冒进。而李谊于武功上颇有建树,年纪轻轻已有赫赫威名,深得皇上欢心。 然而这些年来依旧没有真正撼动太子的地位,反倒是李谊沉稳内敛了许多,可见太子并非表面上那么仁弱。 木叶低头:“我总以为还没到那样的地步。” 郭鏦叹道:“木叶,皇上已届知天命。” 五十岁,不算太老迈,可在那个位置上,不知多少眼睛盯着,不知多少七窍玲珑心在算计着,必定心力交瘁,真说不定哪一日就山河巨变。 太子样样都不够出彩,却是胜在他没有致命伤,没有一个足够让圣上废掉他的理由。 李谊样样都做得比太子好,却输在一件事上,他并不是圣上的亲生儿子,照血缘来说,他其实是圣上的侄子。 当今圣上从前也是二皇子,在他入主东宫之前,储君之位原本属于他的长兄昭靖太子,只可惜昭靖太子夫妇都英年早逝。 后来,圣上可怜李谊幼失双亲,便命韦贤妃收养了他,成为二皇子。韦贤妃跟随圣上多年,可惜不曾生养,也正好得一子傍身。 太子的生母昭德皇后同圣上感情颇深,数年前昭德皇后去世,后位虚悬,圣上虽命韦贤妃理六宫事,却也并未给她晋位份。 茴香端来滚热的姜汤,郭鏦扶她起身,她接过汤碗来,拿勺子喝下一勺,姜汤**辣的让她觉得五脏六腑都暖和起来。 看着她一口一口地喝下,她苍白的面容叫他无比怜惜,郭鏦一时脱口而出:“你放心,我总是在的。” 木叶端着汤碗的手顿了顿,抬起头来,目光顺着他的手臂往上,那同她相似的下巴,眉眼,那种血脉相连的感觉叫她觉得温暖。 “三哥哥,只可惜,我小时候没能跟在你后面讨糖果,明年,也许过不了多久,我又要离家了。” 郭鏦望着窗外密布的彤云,不知在想什么,眼神渐渐的黯淡,很快又惆怅起来。他替她把鬓边的碎发掠到耳后去,似乎在同她说,又像是自言自语:“你要是一直生活在升平府就好了。” 木叶没有听懂他说的到底是“你要是从小就生活在升平府就好了”还是“你要是以后一直生活在升平府就好了”,她没有问,低下头喝干了碗里的姜汤。 大哥是庶出,二哥身体不大好,所以郭家的未来大约还是要落在三哥身上的。木叶低头默然良久,方抬头道:“三哥,如果到了那一天,你会一直在吗?” 那一天,郭鏦知道,她说的,是太子和舒王真正兵戎相见的时候,亲姊妹二人,注定有一个要万劫不复。 郭鏦不知哪来的勇气,握一握她的手,郑重地点点头:“我在。” 木叶几乎不忍再问下去,可她还是问了出来:“是为谊,还是为我?” 郭鏦轻叹一声:“如果有一天,我是说如果,你的夫君坐拥了天下,却不再待你如昔,我希望能做个大将军,像祖父一样,拥兵镇守一方。” 处在深宫,再美貌,再有智慧,也难高枕无忧,惟有娘家有权势,方可相互保个平安,木叶一向悲观。 她低眉颔首:“谢谢你,三哥。” 郭鏦轻抚她微蹙的眉头,“不要担心,再过两日舒王府的聘礼就要送过来了,行纳征之礼。听说那边十分认真,排场绝不输与先头那一位元妃,可见谊也十分重视你。舒王府人口少,韦贤妃又在宫里,并不需要侍奉公婆,日子多么好!” 木叶知道纳采、纳吉已过,六礼已经过半,只等过几日聘礼下了,定下日子,她便要闭门绣自己的嫁衣了。最多半年,她便要出阁,去适应一个新的身份。 舒王待她不算薄,她是愿意嫁他的。可不知为什么,心里总是隐隐的不安,总觉得这当中不会那样顺利。(唐宫妃策../41/41162/)-- ( 唐宫妃策 /57/57033/ ) 唐宫妃策 第十九章 定情 纳征的那一天,升平公主和郭暧穿戴整齐,端坐在堂上,接待舒王府的管事和礼部官员呆萌小贼异世行全文阅读。 李谊自己也骑了马过来。见过升平公主与驸马郭暧之后,由他们二人来应付冗长的礼单,李谊自己倒熟门熟路地跑到后院去了。 木叶坐在院子里的紫藤花架下的秋千上绣嫁衣。 长安城里的女儿们原是有这样的规矩,嫁衣必须自己亲手缝制才吉祥。 但这些千金大小姐中不乏手艺实在拿不出手的,况且有时婚期定得仓促,或是年龄极小便大婚的也常有,因此多半都是由府上的绣工们制好了衣裳,小姐们自己再添上几针收尾,就算是自己做的了。 木叶本是无头绪的,可念云手巧,府上的绣娘都不及她三五分,她的嫁衣从头到尾完全是自己亲手缝制,同是嫡女,出嫁的日子想必也相近,难免被人拿出来比较,木叶总不好太敷衍。 求了绣娘加紧指导,又拿别的布料练了好几次,总算有个样子了,才敢往那华贵的衣料上绣上一小块图案。 初秋时节,紫藤花半枯,叶子不再碧翠,而是一种颓败的灰绿色,垂在架子上,一串串的花只余星星点点的紫色,呈现出一派衰败的美丽,却是恰到好处,毫不张扬。 秋千上的女子意态闲闲,微笑着缓缓起针落针。一袭草绿色罗裙,雪青色襦衫,搭一件半臂,侧脸轮廓完美,笑容明亮了整个院子。 青色的云锦还没有完全缝好,针线笸箩放在一旁,大幅的锦缎顺着双腿的曲线垂落下来,平添了几分优雅家养妖夫:误惹坏蛇王全文阅读。 李谊看得痴了,心里只反反复复想起曹子建的《洛神赋》那句“翩若惊鸿,宛如游龙,荣耀秋菊,华茂春松。仿佛兮若轻云之蔽月,飘飖兮若流风之回雪。远而望之,皎若太阳升朝霞;迫而察之,灼若芙蕖出渌波。” 他静静地站在门口,一片黄叶落在肩上也浑然不觉,仿佛岁月便应在此间静静流逝,甘愿山中岁月转瞬千年。 木叶绣完一片叶子,松一口气,回头叫茴香,忽然见到他,吃了一惊,“谊?” 李谊如梦初醒,忙咳嗽一声来掩饰。 一时有些尴尬,木叶只好问道:“你如何来了?” 李谊朝她走过来,眉眼含笑,反问:“我如何就不能来了?” 木叶嘟嘴嗔道:“哪里来的登徒子,怎么都没人阻拦!” 李谊今儿正为纳采而来,心里已把木叶当成自己的王妃了,故意调笑:“都知道在下已经是府上的姑爷了,哪还有阻拦的道理!” 木叶有些难为情,低头却又看见自己手里的嫁衣,脸刷的一下红透,像是要滴出胭脂来一般。即使还是半成品,嫁衣也不该是夫君在大婚之前见的,况且,她对于自己的女红实在没有信心。 李谊却在这时分来,怎生是好?木叶一着急,也顾不得针线笸箩了,抱着衣料便往屋里跑去,把门闩了,不许他进来。 李谊跟在她后面轻笑,敲着门,“你躲着我做什么?” “我现在不要见你。” 李谊继续拍着门,“可我要见你。” 木叶仍是不肯开门:“你方才不是已经见了么,见了我又如何?” 李谊趴在门上耍赖:“方才是方才,现在是现在。见了你,我就有救了。一时不能见你,我便要去做和尚了。若一世都不能见你,我还不如死了干净……” 没来由的把话说得这样心惊,木叶不敢听他再说下去,打断他:“胡说!那你没遇见我的时候怎么办?” “平生不会相思,才会相思,便害相思……” “那我嫁了别人了呢?” “你嫁了别人,我必终生不娶。” “那我要是死了呢?” “你死了,我就给你守墓去,守一辈子。” 木叶一阵心悸,转身将门打开,“谊,你别这样说……” 李谊只是笑。 他伸出手,轻轻抚摸她的头发。她的头发非常厚,因为还没有行及笄礼,只有一部分头发松松地挽起来,用一支木簪固定,剩下的头发浓黑如丝缎一般垂在背后。 李谊从袖中摸出一支玉簪,上面雕着精细的凤纹,凤尾斜飞,有腾空而起之势。那玉簪莹润剔透,洁白如脂,只凤尾上有一缕碧绿的翡翠纹。 李谊眼中涌动着灼热的情绪,轻声道:“这簪子是我的阿娘留下的。我爷娘去得早——这是我阿娘留与我的唯一一样东西,据说是她出嫁的时候,先帝赏下的。现在交给你,我想,我阿娘如果在地下有知,一定会喜欢你的。” 木叶知道他说的是他的生母昭靖太子妃,不是宫中的韦贤妃。他尊敬地称皇上与韦贤妃为父亲母亲,却暗地里称生父生母为阿爷阿娘。 木叶接过玉簪,手指摩挲着上面的花纹,略沉吟了一下,将自己头上的木簪取下,郑重地将那支玉簪插在了头发里。 李谊高兴起来,目光焕发出摄人的神采,蒸得空气似乎都温热起来。 他微笑:“衬你今天的衣裳正合适。我简直觉得,你就是特意为了等我的簪子才穿了这么一套衣裳的。” 木叶心里浸着蜜,含笑微微垂眸。他捧起木叶的一把青丝,深深嗅着她的气息,又道:“这样好的头发,才不辱没了簪子。” 两人的目光静静相触,又缓缓移开。他的衣袖滑落到手腕以上的位置,露出了手腕上一条两寸长的疤,蜈蚣一样匍匐在皮肤上,看起来已经有些时候了,但从疤痕的形状可以想象到当初的伤口是如何的触目惊心。 木叶抓住他的手,摩挲着那道疤痕问:“怎么落下的?” 李谊看看自己的手背,眼里有一种铁血的神色一闪而过,仿佛那一瞬间金戈铁马。 “征讨李希烈,被对方一个将领的偃月大刀砍到手上,差点丢了一只手。” 他忽然眯起眼睛,露出一个狡猾的笑容:“背上还有一道,平定朱泚谋反伤的,你要看么,那道疤有这么长——”他一面伸手比划着。 木叶心惊:“谁要看!” “那就——就等以后再给你看。”李谊反手握住她的手,仍是笑,仿佛刀光剑影里走过的人不是他自己一样。(唐宫妃策../41/41162/)-- ( 唐宫妃策 /57/57033/ ) 唐宫妃策 第二十章 神秘人的纸团 木叶捧着那华贵的云锦衣料继续一针一线地绣着,茴香在一旁替她穿针破线重生之魔医千金全文阅读。聘礼已下,离大婚的日子又近了一些,她终于开始慢慢放下心中的不安,耐心地准备自己的嫁衣,等待嫁入舒王府。 茴香的手在不停地忙着,嘴巴却也不停:“十二娘,你知道吗,原本公主给十二娘准备的嫁妆比十一娘要薄些,可是一看舒王府的聘礼——你都想象不到,比当初舒王元妃的还要多,公主只好赶紧又给十二娘的嫁妆里加了许多好东西……” 舒王府的聘礼丰厚,她的嫁妆若是薄了可就不好看。母亲虽然有心偏爱姊姊一些,可看在舒王府的聘礼份上,也不好意思太过于厚此薄彼了。木叶抿嘴微笑,李谊在这些细枝末节上倒也细心。 茴香犹自喋喋:“以后到了夫家,嫁妆可都是十二娘的私产了,有这样丰厚的身家,咱们可谁都不用怕了……” 木叶“扑哧”一声笑出来:“谁都不用怕,你想得美!舒王妃可是皇家的儿媳妇,就算再加十倍的嫁妆,我还敢见了皇帝和韦贤妃不跪么?” 茴香想想的确是这个理,有些泄气,却犹自不甘心:“嫁妆厚,便好叫丫鬟婆子们都规规矩矩的听咱们舒王妃的,不叫那些小狐媚子侧妃侍妾的蒙了心……” 这倒说得不错韩娱之gd管好你的妖孽全文阅读。手里有钱,便可赏罚分明,好驾驭下人。 木叶正要说话,却见外头有人影一晃,茴香眼尖,喝问一句:“是谁在外面?” 却没有人答,茴香忙放下手里的活计跑出去,四下一望,并不见人影,只地上留了个纸团。 茴香心里疑惑,将那纸团拾起,拿回去给木叶看:“只扔了这个在地上,也没个人影,那些个小蹄子也不知到哪里躲懒去了!” 那纸仿佛是上好的生宣。木叶微微蹙眉,她的书案只茴香一个人收拾,向来不叫其他人碰的,旁人哪里特地得了一张好生宣还揉成团丢在那儿? 那只有一个可能,人是特地寻了个下人们都不在的时候来的,纸团也是特地扔在此处给她看的,有明确的目的。 木叶深吸一口气,缓缓展开纸团,见那上头凌乱写着几个潦草的小隶,登时只觉得心口遭到重击一般,再也移不开目光。 桃卓,望舒楼,午后,独自来。 她分明嗅到一丝阴谋的气息,那给她留下纸团的人想做什么,若只是为了告诉她一些往事,为何不光明正大地来访她,却要用这种方式鬼鬼祟祟地叫她,还要她独自来? 还是那人的身份见不得光,必须约她出去才能露面? 但到底是什么人,竟然清楚地知道她对于韦姑姑往事的疑惑和好奇呢? 可她又隐隐地感觉到,韦姑姑的往事里可能还隐藏着一些重要的事,与她密切相关,使她不能不一探究竟。 即使是阴谋,她也必须去看看到底是什么样的阴谋。 木叶下定决心,对茴香吩咐道:“替我备一套胡服,午饭后我要出去一趟。另外,我出发后半个时辰,你去找三哥哥,叫他来望舒楼接我。” 郭鏦必定是骑马来,脚力要快些,如此她只给那人留下不到两刻钟的时间,一旦有危险,只要她设法稍加拖延,郭鏦也是赶得及来搭救她的。况且,望舒楼这种烟花之地,虽然往来的人混杂,可是也耳目众多,想来不至于有太大危险。 茴香亦感觉到事情非同小可,有些紧张:“十二娘,我同你一起去。” 木叶有些迟疑,茴香忙道:“到时候我在门外等你便是。” 木叶点点头,也再无心做针线,午饭也没吃下什么东西,好容易捱到时辰,主仆二人换了胡服,雇一辆马车往平康坊去了。 木叶是头一次到这种地方来,因望舒楼是韦姑姑从前的栖身之地,纵然是教坊,却也不觉得十分别扭,反倒有一种别样的亲切。 转过一个街角,只见一幢朱红色的楼出现在眼前。 琉璃瓦在阴沉的天气下显得黯淡无光,牌匾上那三个金字也微微褪去了色泽。然而那三个字,如同恢复了生命一般,在那个瞬间,穿透熙熙攘攘的人群,穿透街市的酒旗画幡,穿透胡姬的歌舞与媚笑,穿透厚重的光阴刺入她的眼。 只是那一瞬间,她的双眼仿佛被逝去的时光胀满,也和脚一样酸胀起来,一时间又红了眼眶。 望舒楼。 许多年来,在韦姑姑的描述中,木叶一直都可以在脑海里清晰地描摹出它的模样。 望舒楼并没有大改,廊前挂着十六对大红灯笼,门上悬着金丝绣边的茜色织锦幔子,门上还有一幅紫檀木堑银的对联,上只寥寥数字:枝迎南北客,叶送往来风。 打扮得花枝招展的鸨母挥着桃红色的帕子站在门口招徕恩客,香粉味顺风可飘数里。 韦姑姑曾是望舒楼里的一个花魁娘子,曾抱着琵琶卖笑,取悦看客。当年就是在这里,在这座朱红的小楼里,遇见那个相思相望不相亲的良人,耗尽一世芳华。 木叶忽然觉得长安城的一切,如此的熟悉又陌生。韦姑姑断断续续的叙述中,勉强可以拼凑出一个长安城的碎片,关于百姓赶集的盛况,关于王孙公子们出游时的香车宝马、仆从浩浩荡荡几乎有一条街那么长,关于望舒楼里盛开的桃花和面如桃花的女子。 从未谋面的长安城,不知何时已经成为根植于木叶血液里的一种记忆,成为她的第二个故乡。 木叶忽然就这样热泪盈眶。 那门口的鸨母迎上来,木叶忽然想起来那纸条上只写了望舒楼,既没写怎么找他,也没写他是谁。木叶一时有些胆怯,不知道该怎样相问。 那鸨母是何等精明,一眼就看出这两个胡服打扮的不是俊美少年,分明是两个妙龄少女。然而她早已得了吩咐,便上去问道:“这位可是郭家十二郎么?” 木叶想了一想,这长安城里有名的郭家大约就是他们家了,且不答应,却问:“可是有人在此等候郭十二郎?” 鸨母上下打量了她一番,迟疑道:“有是有的,不过,只等郭十二郎一人。” 木叶于是笑一笑:“那么烦劳妈妈带路,小厮可在楼下稍候。”(唐宫妃策../41/41162/)-- ( 唐宫妃策 /57/57033/ ) 唐宫妃策 第二十一章 发现新隐情 鸨母领着木叶上楼,转过一段楼梯,拐到里边一个相对清静的小屋里,示意她自己叩门进去无尽侠客行最新章节。 木叶深吸一口气,定一定神,想象着里头可能有各种可怕东西,终于举起手来,轻轻拍了拍门。 里面却是一个柔和的中年女子的声音:“是木叶么?进来罢。” 木叶的心放下了几分。门只是虚掩着,她稍微用了些力气一推,门便开了。 里头光线有些暗,窗子上的竹帘都放了下来,叫这不大的房间显得晦暗和压抑。 房间布置与寻常青楼楚馆并无太大分别,墙上挂着俗艳的牡丹春睡图,条案上陈着堆纱宫花,榻上垂着红幔帐,十足脂粉气。 那红幔帐之下斜倚着一个人,天气并不很冷,但她披着厚重的黑色披风,头上戴着帷帽,面纱长长,一直拖到膝盖。 面纱下依稀可见是一个女子的轮廓,不大能分辨出年纪,只能从声音推断约莫三十岁上下,不算太年轻。 木叶远远地站着,盯着她。 那人轻轻笑了:“你的丫鬟在楼下等着是不是?我吃不了你,只是同你说几句话,过来些,坐下罢,远了说话多吃力。” 木叶慢慢走过去,坐在离她较远的一张月牙凳上,与她隔着桌子。 她并没有给自己留太多的时间,总该在郭鏦来之前把想问的问题都弄清楚。 桌上摆着茶,木叶想了想,将两人面前的茶杯都斟满,却并不去动那茶水,只开门见山地问道:“阁下叫我前来,可是有故事想同我说么?” 那人也不去接茶水,只是叹一声:“真是个心急的小姑娘,我来叙叙旧也不成么?” 木叶端端正正地坐着:“我并不认得阁下,我想,阁下同我,应该并无旧故可叙吧?” 那人缓缓道:“既然你是来听桃卓的往事,何不替替桃卓叙一叙旧!” 木叶不接她的话茬:“我的确关心她的往事,可是她是她,我是我,阁下是敌是友尚不可知,这旧要从何叙起?” 那人在面纱下轻轻掩口一笑:“说得好,是敌是友的确不分明。今日或许是敌人,但明日,谁又能说不会成为朋友呢?” 清风徐来,帘幕微动,室内仿佛流淌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让人觉得难受。 木叶不想同她说这些,转向正题:“韦姑姑从前很爱的人是我三伯父,对么?” “的确。” “那么她是为什么执意离开长安,定居扬州的?” “这一段她果然没同人提起过,”那人嗤笑道:“不过量她也不敢四处胡说。她离开长安,是因为在长安她已经待不下去,她拒绝了一个她没能力拒绝的人……” 她虽然是教坊中人,但能得花魁娘子的美誉,已是一时翘楚,熟识的权贵自然不会少。况且同她相爱的人是大元帅郭子仪最爱重的三子郭晞,谁有这么大的权力? 木叶想到上次李淳带来的那个老侍医,若说她行止之间同谁相像,难道他说的是韦姑姑? 那老侍医是东宫的人,连郭晞如今的身份,叫他来看一看都是东宫的面子,恐怕只有皇族才能接触到吧?她忽然脑中灵光一现,低声惊呼:“是皇帝陛下?” “彼时他还是太子。” 当时的太子殿下,看中了郭家出身教坊的一个侍妾,郭晞肯不肯忍痛割爱尚未可知,这侍妾曾名动一时,偏偏有些傲气,说什么也不从。 可即使是太子,也不能随意霸占臣子的女人。若她不从,郭晞又不肯,太子也无法,毕竟朝廷仰仗郭家的地方也不少,她母亲升平公主同郭暧吵架闹到先帝德宗面前,德宗也不曾责罚郭家的子弟,反倒命公主低头认错。 她明明可以躲在汾阳府了此一生,又为何非得背井离乡,一个人躲到异乡去? “她既然不愿入东宫,又怎的必须离开郭家?” “因为另一个女人,她的堂妹,曾经同她一起沦落教坊的,也算是患难姐妹!”那人微微冷笑,似乎有些不齿:“那个女人为了攀龙附凤飞上枝头,不惜同陛下里应外合,毁人清白,使她怀上皇嗣。之后又构陷韦桃卓,使她惨遭滑胎,命悬一线。你若是韦桃卓,可还有颜面再待在郭家?” 以她多年来相处中对韦姑姑的了解,木叶知道这些都是真的。 桃卓的过往甚是惨痛,幼年遭遇巨变,家破人亡,受尽**被卖入教坊,长大后好不容易遇见相爱之人却不能厮守。后来的故事更是雪上加霜,以致于她明明忘不掉,却提都不愿意再提黑暗电影最新章节。 被相依为命的好姐妹出卖,被不爱的男人强迫,又痛失胎儿,只得选择远走他乡…… 伤透了心,世间再无可予她温暖的事。一生中唯一的温暖便是曾经刻骨铭心的一段爱恋,所以不肯去想他的不好,也不敢再面对真实的他。 木叶隐藏在桌下的双手用力互相绞着,微微颤抖着说出心中的猜想:“你说的那人是韦……韦贤妃?” “你倒还不笨。”那人冷笑:“那恶毒的女人在教坊里被灌过避子汤,一辈子也生不出儿子来,也是报应!” 木叶想不到原来韦贤妃同韦姑姑竟是堂姊妹,也想不到这其中还有这等渊源。 可韦贤妃如此恶毒,怎的在陛下身边数十年恩宠不衰,且如今还得以掌管六宫? 那人似乎看出她所想,不紧不慢地解释道:“韦氏背弃自己的好姐妹,却是帮了陛下,陛下自然不会认为她心术不正。害韦桃卓滑胎,早有替罪羊,便是疑心也没有凭据……” 是了,韦贤妃这般心机深沉,多年来又帮了陛下不少的忙,只要抓不到真凭实据,陛下又怎会为一个得不到的女人而削减自己的助力! 她的心一点一点沉下去。 她若嫁作了舒王妃,那韦贤妃便是她名义上的婆婆,韦姑姑又是她至亲之人,她要怎么面对? 还有更重要的一点,她不能忽略。谊曾说有人托他探望韦姑姑,却并不是三伯父,那么,会是韦贤妃? 可韦贤妃如此迫害她,应该是恨不得她早点死了,彻底死无对证吧,若不能置她于死地,又有什么可探望的? 那就是皇帝? 如果真是皇帝陛下派他去的,时隔数十年,足可见韦姑姑在皇帝心里的分量。 对于陛下来说,韦姑姑是他爱而不得之人。愈是得不到,又不曾看见她慢慢老去,于是对她的记忆只余最美好的部分,愈发历久弥芳。 那么李谊会不会是为了讨好皇帝,从一开始就是在刻意接近她? 木叶忽然觉得浑身发冷,她所要的爱情,竟是那样不堪一击,从一开始就掺杂了许多不该有的东西。 也许从她第一次见到那个少年将军——不不,从她被谢真人抱到韦姑姑身边的那一刻开始,就注定了要被卷入政治斗争的深渊,再无回头之路。 谢真人应当对韦姑姑的往事了如指掌,她若单单只为了找一个孩子来给韦姑姑解闷,何不在民间随便寻一个婴儿,且不必再送还,还可供养她余生。非寻了她这样一个出身的,且又是郭家的女儿,岂不白白惹韦姑姑伤心么! 或者说,谢自然也许一开始就算好,要养一个这样的她送回长安,送回帝王家,叫她翻云覆雨,祸乱唐宫? 木叶缓缓抬眸,看向那人:“你是谁,为何要告诉我这些事?” 那人还没回答,却听得门外轻轻叩门声,是那鸨母的声音:“二位客官,有人找呢!” 戴着帷帽的身影站起来:“是你安排来接你的人吧?如此,我便去也。” 木叶着急,伸手去拉她:“你到底是谁?” 那人的衣料却滑不留手,轻易便拂去她的手:“你会知道的,咱们,后会有期。” 她打开门,匆匆离去,消失在走廊的尽头。木叶只好跟着鸨母下楼,果然见郭鏦带着几个小厮在一楼的厅里站着,见她出来才松了一口气:“你该叫我陪你一同来的。” 木叶低头:“只是想弄清楚一些往事,关于我的养母,我不想扯你进来……” 郭鏦拉住她:“你也……”想一想叹道:“唉!你我何必分这样清?” 木叶岔开话题:“三哥哥,方才可看见一个穿黑色披风、戴很长黑纱帷帽的女人出去?” 郭鏦摇头:“望舒楼别的不多,就女人多,穿什么的都有,只是没见一身黑的,也怕客人觉得晦气!” 看来她早有准备,黑披风和帷帽不过是掩人耳目,说不定立时便在另一间房里换了衣裳,露出本来面目走出去,谁也注意不到她。 郭鏦见她神色有异,知她情绪不高,有心开解,乃道:“今日反正已经出来,不如带你去逛逛东市,想来你一向都没有去过。” 木叶却摇摇头:“三哥哥,我有点累。” 郭鏦只好扶她上了他自己的马,“那我们回去。”想一想又从怀里摸出一封信来:“谊有信给你,要看看么?” 木叶神色落寞,并不伸手去接,只道:“三哥先帮我收着,回去再看罢。” 郭鏦立时觉得不妙,但见她情绪低落,却又不知如何开口问,只好翻身上马,护着她一路往亲仁坊去。 只不过出来不到一个时辰,木叶脸上的倦意绝对不是假的。郭鏦因此有些心绪不宁,却听得木叶道:“三哥哥,回头你去帮我问舒王一句,数年前,可是皇上托他去扬州看韦姑姑的?”(唐宫妃策../41/41162/)-- ( 唐宫妃策 /57/57033/ ) 唐宫妃策 第二十二章 深宫中的韦贤妃 李谊刚一下朝,便有小公公候在紫宸殿外,说韦贤妃请他过去阴女剑侠传全文阅读。 宫门口并没有挂上十二对宫纱的大红灯笼,李谊知道今儿圣上定然是不会来这里了。 母亲在宫里已经有几十年了,如今也算得上是实际意义上的后宫之主,每天有许多的事务需要忙。而圣上身边的新欢不断,总是有更年轻更美丽的女子来到他的身边,只见新人笑,不见旧人哭。 二十几年前,他的亲生父母都亡故了,原本天之骄子的身份一下子从云霄跌进了泥里,连下人都欺负他,克扣他的衣食。圣上怜悯他聪慧可爱,偶尔叫抱进宫来玩耍,但这并不能改变他是一个被人厌弃的孤儿的现实。 母亲见圣上喜欢他,便马上提出收养他为自己的儿子,保住了自己的地位,也成全了他皇子的身份,把他从泥淖中拉了出来。 二十几年来,一个日渐年老色衰的妃子,和一个父母双亡的皇子,在这深似海的宫里相濡以沫,相依为命。 后来,他学有所成,又去军营里历练了许多年,为父亲打下了几场不大不小的战役,平定了几场小叛乱,深受父亲的器重,甚至动了要改立他为太子的心思。只是圣上对昭德皇后的感情仍旧很深,暂时并未真正动摇太子的地位。 韦贤妃已经备下了茶点,见他来了,拉他坐下:“谊儿,那郭家的女娃儿可是知道了些什么?” 李谊虽然知道皇上同韦桃卓关系非同一般,却不太清楚母亲在那件往事中扮演了什么样的角色,有些烦闷地低头:“她不肯回我信,只托郭三来问我,想是疑心我一开始怀着目的……” 韦贤妃起身在屋里踱了几步,冷笑道:“我只道那女娃儿年幼不经事,没想到还是个心思细腻的,竟连这事都能怀疑上来,看来还不那么好对付!” 李谊苦笑道:“母亲还打算如何对付她?她不过是个十几岁的孩子,我好好同她去说说,好好解释,也不是没有转机的。” 韦贤妃走到他身边,伸手轻轻拂去他额上的一缕乱发,“谊儿,她竟为了旁人的事而疑心你,如此大胆地去追寻答案,又聪慧到从这些细枝末节里联想到一切的可能,她已不是一个简单的孩子!” 李谊道:“那又如何?她只不过是好奇罢了,她聪慧一点难道不是好事么,母亲难道觉得我需要娶一个愚钝的木头人么!” 韦贤妃深知当年自己对韦桃卓造成的伤害,倘若木叶了解了内情,必然会出乱子。况且由这件事看来,木叶可不是那么好拿捏的。 她不好同李谊解释,只好劝道:“怕只怕她不肯再好好同我们合作。她若不能完全同你一条心,我们也不必非得倚仗郭家那空壳子,倒不如寻个由头退了婚事,再从长计议。” 李谊听见韦贤妃说要退婚,心里着急,忙道:“郭鏦也是站在我这边的,哪儿就至于到那等地步?不过是多费几句解释……” 韦贤妃声音骤冷:“郭鏦那浪荡子?那郭家也不过是个两头押宝的货色,你别忘了,郭鏦虽然此刻对你示好,可他还有一个从小一起长大的妹妹要嫁去东宫!” 李谊沉默不语。 他何尝不知他同韦贤妃早就是一条绳上的蚂蚱,可最近这几年,韦贤妃对他的控制越发的紧,自如薏亡故后,她以寻求助力为名,不知替他寻了多少门亲事,不过就是想通过女人来控制他。 他不胜其烦,顾不得争那储位需要给自己制造好名声了,甚至自己对那妨妻亲王的名号推波助澜。 好不容易有一个他喜欢的女子,婚事也已经订下,怎能说退婚就退婚? 韦贤妃紧紧盯着他,忽然冷笑道:“你竟对那女娃儿动了情?我说怎么给你找的那么多好亲事都不肯应承,不惜远远地躲到扬州,躲到军营里去,这一次却答应得这么痛快《(综)心想事成事务所全文阅读!原来是动了心,哈哈,你竟是动了真心!” 李谊“嚯”地站起来:“母亲,我不知道动了真心有何可笑之处!当初我依着母亲的意思娶了如薏,我只当她是母亲送给我的一份礼物。可那五年,那五年无论是对我,还是对如薏,都是漫长而痛苦的煎熬!所以这一次,我希望能娶一个自己喜欢的女子,我不想再面对那样的痛苦!况且,六礼已行过半,圣旨也是能说改就改的不成?” 韦贤妃被气得不轻,一手扶着桌子,一手捂着心口,半天说不出话来。 良久,深吸一口气,拿帕子抹着泪道:“好,好一个真心!你若今日仍是那个孤苦伶仃的潦倒皇孙,我任你去寻真心,你便是要和丫鬟私奔都不干我事!可你现在是尊贵的二皇子,说不定哪一日就能坐上储位,你知不知道,帝王家的真心是最大的一桩奢侈!” 拥有了帝王的权力,就需承担帝王的义务。高宗皇帝对则天皇后付了真心,白白牺牲了上百李氏皇族子孙的性命,还险些使大唐江山不保。玄宗皇帝对杨妃付了真心,叫一个好端端的大唐盛世在风雨中飘摇了数十年,多少百姓无辜罹难。 便是当今陛下,为一个韦桃卓,险些得罪了郭家,到如今还生出这些事端来! 李谊有些心软,过去扶住了她:“是孩儿说话造次了。可母亲难道对父亲不是真心么,何以见得帝王家就不能有真心?” “陛下?”韦贤妃含泪苦笑:“历来对皇帝错付真心的妃子只能是善媚善妒的妖妃,我若真心爱陛下,那他为那个女人废寝忘食甚至不惜开罪臣子的时候,他同昭德皇后耳鬓厮磨的时候,他宠幸新妃嫔的时候,我该如何渡过那些漫漫长夜?” 几十年来她替他出谋划策,亲自寻那些年轻貌美的女子送上他的龙床,替他打理后宫事务,终于博得一个“贤”字。虽然“贵、淑、贤、德”四妃只是固定的封号罢了,可她自认为这些年来为他做的当得起这个字。 只是那个中辛酸有谁知晓? 她这一生,最不肯服输。 当年户部尚书韦坚获罪,全家被抄没,家眷皆没为奴婢。她父亲只是韦坚的堂兄,却也无辜受累,她和韦桃卓一起被卖到了教坊里。 那时候,她心里最恨的人就是韦桃卓,凭什么韦桃卓的父亲获罪,就要连累到她全家? 可是韦桃卓样样都强过她,天生比她貌美,比她手巧,才学是她远不能及的。她于是压下心中的恨意,伏低做小,装作同她是好姐妹。 后来韦桃卓的才貌得到众人认可,成了平康里首屈一指的花魁,她也跟着沾了些光,身价倍增。 然而韦桃卓才有本事到十五六岁还是清倌儿,说得服鸨母把她的身子一直留到了遇见中意之人。她却没有这个资格,十四岁上就被人以黄金五十两坏了身子,三次喝药落胎,服食了过量的落胎药以致再也无法生育。 郭家替韦桃卓赎了身,她苦苦哀求,甘愿为奴婢服侍韦桃卓,才求得郭晞把她一起赎出来,逃离了苦海,那是她生命中的第一次转机。 第二次,是陛下出现,她把握住机会,不仅飞上了枝头,还将韦桃卓狠狠地踩到了泥里,一解心头之恨。 她本想置韦桃卓于死地,可是郭晞和他始终都在保护她,她无法下手,也不敢釜底抽薪,她太害怕失去辛苦得来的一切。 她已苦熬了数十年,她步步为营,如履薄冰。 她明明已经事先探明白了,韦桃卓早已不再追究旧事,那女娃儿也受了极好的教育不至于寻仇,可为什么这么巧,她竟在这个当口忽然追溯起三十年前的往事来了? 而且,本来她依然不把这些放在心上的,那小小女娃儿又能拿她怎样?可为什么事情突然就脱离了掌控,朝着一个完全未知的方向发展了呢? 她紧紧抓住李谊的胳膊,太过于用力以致于指节都发白了,颤抖着声音:“谊儿,你听母亲一句话,不要再同郭家那丫头来往,圣旨之事母亲自有办法。” 最初李谊确实是怀着讨好皇上的心思去探望韦桃卓和木叶的,可不知从何时开始,他却是真心地在盼着那小小女孩儿快些长大成人,做他的王妃。及至她夜闯舒王府站在他面前的时候,他确信,那就是他想要的女子。 眼见着美梦成真,他怎能为一些不相干的往事就放弃? “母亲,您也曾说,郭家是极好的助力……” 韦贤妃咬咬牙:“对,郭家是。不过,郭家两个嫡女,既然是姊妹嫁叔侄,自然也该是长姊嫁叔叔,她才是四公主的掌上明珠!你若真想与郭家交好,娶郭家长女也可,但独独不能是郭木叶!” 李谊愕然,不想韦贤妃竟然说出这样的话来,情绪一时激动起来:“不,这不一样,我根本没有见过她姊姊,我怎能娶她?同我订亲的是郭木叶,我今生今世就非她不娶!” 韦贤妃深恨这儿子到底不是她肚皮里出来的,气得浑身发抖,怒道:“孽障,你却说说,有何不一样?不过是一个女人,论样貌,那郭念云同她生得七八分相似,论秉性,长安城里哪个不说升平府的长女礼数周全,怎么就替不得?” “替?”李谊脱口而出:“母亲在陛下身边三十年,可曾替得了韦桃卓?”(唐宫妃策../41/41162/)-- ( 唐宫妃策 /57/57033/ ) 唐宫妃策 第二十三章 有刺客 木叶把自己关在屋里便不再肯出来,任凭茴香和郭鏦在外头说什么也不开门,亦不吭声长欢门之活色王爷全文阅读。饭菜也没有吃。 茴香急得团团转,郭鏦一天来看了五次,第二天清晨的时候,正考虑要不要告诉李谊,门却开了。 木叶从屋里走出来,面容出奇地平静,甚至也不见多少憔悴,不过是略显疲惫罢了重回义乌做商女全文阅读。 郭鏦正想出声询问,木叶道:“三哥哥,不必担心我,我没事。” 她语气十分平静,仿佛那一整天躲在屋里闭门不出的人并不是她一样。 他是放不了心的。他听见自己说:“我陪着你。” 木叶微微低了头,像是在思考,片刻抬起眸子:“三哥哥,你去帮我同李谊约个时间,我需当面同他说个清楚才是。” 郭鏦仍旧不放心:“我会替你约他。不过,我情愿看你哭出来,强似闷在心里难受。” “难受?”木叶缓缓摇头:“不,我难受与否,改变不了什么。” 冷静得叫郭鏦心惊。 不多时郭鏦回来,对木叶道:“他今日需上朝,我替你定了申时初,在望舒楼。” 木叶忽然转过头来:“三哥哥,你可见到他了?” 郭鏦愣了一愣:“没见到。这时分他已经在大明宫了,我如何进得去?不过已寻得他府上一个妥帖的管事递消息,你放心,只要他一下朝出来,必定会赴约。” 木叶若有所思,良久,缓缓点头:“如此。” 木叶心绪不宁,茴香于是找来绣花绷子给她做针线,却不敢拿那未完工的嫁衣来,只取了一方寻常练习的手帕给她绣。 这一针一线的最费工夫,也颇有凝神静气的功效,可是木叶半个时辰里头已经五次扎到手指,茴香只好把绣花绷子拿开,有一搭没一搭的同她聊些不打紧的闲话解闷。 木叶虽然面上冷静,可身边的人都看得出来她心神不宁,痴痴地坐着叫茴香替她梳妆,却不知神游到哪里去了。 谁知到了午后,却听见人说广陵郡王来了。木叶依旧是没什么反应,茴香想着主子今儿精神不大好,若有个人在此胡搅倒说不定反而好些,便自己做主请李淳进来。 李淳见了她,先深深一揖,嘴上道:“我听闻十二娘……” 木叶神经质地忽然转过脸来瞪着他:“听闻我怎么?” 李淳勾一勾嘴角,眉眼含笑:“听闻十二娘玉体欠安,胃口不佳,特备了些东宫拿手的清淡小菜和点心来探问。” 说着身后还真走出一个丫鬟来,手里提着一个大号的食盒,放到桌上,“都是健脾开胃之物,清香不腻,郭十二娘可趁热品尝。” 打开食盒,将里头的东西一样一样拿出来,果然色香味俱全,茴香等几个丫鬟都不由自主地咽了一下口水。 茴香伶俐,忙向李淳行一礼,“我们十二娘这两日确实脾胃不和,想是受了风寒,有劳郡王了。” 说着盛了大半碗荷叶粥,又拿起一只白瓷小碟子,各夹了几样送到木叶面前:“十二娘且尝尝吧,郡王也是好意……” 她斟酌着用词,这两日木叶情绪有些不稳,她生怕主子一个生气把桌子掀了。 不料木叶却也淡然,就着茴香的手喝下小半碗粥,又吃了几样菜,竟是出乎意料的温和,还朝着李淳行了个半礼:“多谢郡王记挂。” 这时郭鏦掀帘进来,见到李淳,微微怔了一怔,随即打个哈哈:“郡王也在啊,哈哈,我正要同小妹出去呢,郡王是要一同出去还是多坐一会?” 这自然是逐客令了,主人要出门,客人还坐个什么? 李淳却是一笑,上下打量了郭鏦一番:“郭三,你这做哥哥的也不懂得照顾妹妹?十二娘还病着,怎可这般出去吹风?” 郭鏦不理他,道:“偶感小恙,又不是七老八十的,天气正好,自然是要出去散心才好得快。长久困在屋里,怕是没病也要闷出病来呢!” 李淳道:“既然如此,不如在下陪两位一起出去走走?” 不等郭鏦答话,木叶道:“不过是同我哥哥去市集上走走,怎敢劳动郡王?况且,叫人看见到姊姊那边学舌,我倒也罢了,徒增郡王的是非。” 李淳听她如此说,只好起身道:“如此,是淳想的不周全,这便告辞了,两位出门千万小心些。” 说着便真的起身走了,好不果断。 郭鏦知道木叶着急,提前一刻钟便到了望舒楼二楼先前说好的雅间里坐着,叫了一壶茶和一些点心小食慢慢地喝。谁知一壶茶喝完,也不见李谊的影子。 木叶抬头看天色,日头已渐渐的靠近远处的山峦,眼见着已是黄昏了,再晚一些只怕坊门都要关上,仍旧不见李谊来。 郭鏦安抚她:“想是有什么事绊住了,或是皇上留他在宫里商议事务罢……” 木叶没吭声,只低头去抚手里的小小三彩茶碗。谊岂是那种办事没条理的人呢,他若真是有什么事绊住了,定然是会派人来通知的。即使皇上留着他一直没出宫,那传话的管事既是个妥当的,岂不知叫个小厮来告诉一声? 他若不来,要么是他不想来,要么,便是他不能来。无论是不想来还是不能来,都意味着他同她的一纸婚约已出现危机,即使那是圣旨也未必顶用恶魔四少独爱捣蛋千金最新章节。 茶已添了许多次,隐隐约约听见乐伎叮咚的琴声婉转缠绵,廊下挂的大红灯笼都点上了,这红粉世界顿时鲜活。 木叶走到窗前去,听见一个歌伎在唱着“野有蔓草,零露漙兮,有美一人,清扬婉兮”,不觉又恍惚起来,仿佛眼前的光亮越来越盛,夜风不知怎的竟温暖起来。 郭鏦正想问她要不要回去,忽然觉得有些不对劲,用力抽一抽鼻子,猛然惊觉:“不好,走水了!” 木叶愕然转身,郭鏦打开雅间的门一看,外面已经是四下窜火苗,方才载歌载舞的欢场已经快要变成修罗殿,客人们尖叫不断,狼狈地往外逃窜,一片混乱。 黄昏看不大清,火光闪动下隐约看到前门的街道上已经混乱不堪。 火势越来越大,听得见里面哔哔剥剥的火声和柱子檩子倒下来噼里啪啦的声音。 怎么办? 望舒楼是木楼,遇火燃烧很快,只一瞬间火势便无法控制。他们的雅间在二楼最里,楼下的大门和楼梯口都被涌出的人堵住,几乎出去不得。 木叶拿两条帕子在茶水里沾湿了,一条递给郭鏦,一条系在自己脸上。 郭鏦走到窗前,那窗子正对着坊墙,不过离地甚高,下去不十分容易。 但已经容不得再多想。 浓烟滚滚而来,火势渐大,这样下去,就算不被火烧死,恐怕也会被倒塌的檩子压死。空气越来越灼热,烟味也越来越浓。 郭鏦将外衣脱下,用力撕成条,系成一条长绳缚在窗上,一端系在自己腰上,对木叶道:“快,到我背上来,抱紧我!” 木叶只略略迟疑,便果断地趴在了郭鏦背上,郭鏦背着她由窗户爬出,顺着绳索滑了下去。 下面是一条僻静的坊间街道,虽听得见嘈杂之声,却已没有行人。脚才落地,已经看到火舌从窗口舔出来。 木叶来不及感叹劫后余生,急急忙忙捉住郭鏦的双手去看:“可伤到了么?” 郭鏦的两个手掌都磨掉了大块的皮,触手一片粘腻腻的血迹,她撕下一片衣袖替郭鏦包扎手掌。 郭鏦松一口气,笑道:“不碍事,只是磨了些皮肉,几日便好了,从前这样的小伤日日都有呢!” 木叶心里觉得过不去,倘若不是为她要在此等李谊,也不会遭遇这等狼狈,三哥又何至于受伤? 郭鏦抬起包得厚厚如熊掌的手轻拍木叶的脑袋:“反正今儿已经晚了,长街静寂,不如索性秉烛夜游。” 这什么时候,他们方才差点被烧死,亏得他还有心思秉烛夜游,也就她这位三哥哥想得出来。 木叶几乎失笑,却听得前边一个声音道:“郭三,你带你妹妹出来散心,玩得可好?” 定睛一看,又是李淳。 他身边还亦步亦趋地紧跟着两个女子,仔细一看,原来是郭念云和绿萝这主仆二人。 木叶的心便放下了七分。有李淳在的场合,她是真心实意地,比任何时候都欢迎郭念云在场。 郭鏦笑道:“我正说不要辜负此良辰美景,原来郡王和念云也来秉烛夜游,果然好兴致!” 李淳亦暗暗佩服他这般泰山崩于眼前而不乱的气度,看一看木叶,嘴上却又要把和念云在一起这事解释一番:“哪里哪里,我不过是路过此地,恰好碰见令妹自东市回来,因此寒暄几句。” 见你个鬼,念云才不会这大晚上的去东市,若真是从东市回来的,他们在此起码“寒暄”了一个时辰,想是念云碰见他然后便黏着他在此说体己话呢。 郭鏦同李淳两个不断说着话,半真半假地开着玩笑,木叶和念云一左一右只默默地跟着走。 走着走着,忽然惊闻破空之声。 木叶尚未察觉,正瞧见郭鏦手上绑的布条松开来,便拉着他停了一步,低头替他再系紧。李淳抬头已经看清,从另一边坊墙的缝隙里,一支暗箭倏然飞来! 木叶停那一步,刚巧躲开那支已经射出的箭,于是那支箭又快又狠的,直接射向李淳的右眼。 李淳从前跟着武状元学过几招,比较警醒,微微侧头避开了,可就在同时,另一支冷箭已经紧跟着来了,直奔左胸,几乎没给他任何思考的余地,也没给他躲避的机会。 那个瞬间,时间仿佛停滞了片刻,念云几乎看清了精钢的箭头尖锐地朝着李淳的心窝飞来,箭头尾部的羽毛很短,似乎放箭的距离并不远,而且,在火光的映照下,几乎看得到箭头上微微透着绿色光芒。 毒箭! 刺客! 电光火石的一刹那,郭念云坚定地,用力地,将身体扑在了李淳身上。 李淳抱住念云的身体,才看到,那支箭,稳稳地,深深地插在了念云的肩头!(唐宫妃策../41/41162/)-- ( 唐宫妃策 /57/57033/ ) 唐宫妃策 第二十四章 冷箭摧花 木叶愕然抬头,见念云软软地躺在了李淳怀里,肩头插着一支细小的羽箭穿越异世大陆之为我疯狂最新章节。 有人要置她于死地! 木叶瞬间转过千百个念头,已经明白今日一事的前后。 是韦贤妃。 先是阻拦李谊赴约,然后设计火烧望舒楼吸引众人的注意力,逼着他们不得不从窗户逃出来,跳入事先布置好的陷阱,然后射杀她。 走火不过是乱她心智,这条空旷无人的坊间道才是杀局。或许是方才落地点的位置偏了些,刺客竟容忍他们闲话了许久,方才走到路中间才下手,偏偏半路杀出来个李淳。 方才那一箭,她自认无力躲避,没想到刚刚竟恰好躲过了一死。 身后的望舒楼里传出噼里啪啦倒塌的声音,歌伎的尖叫声和客人的咒骂交织在一起,木叶却恍若未闻,她身体紧绷着,不知道下一箭什么时候,自什么角度。 第三箭却迟迟没有射出来。 忽见一队亲卫自路口急速跑来,头领大步跑到李淳面前,单膝跪拜:“属下救驾来迟,罪该万死!” 又有一个小厮从护卫中跑出来护在李淳身边,是六福。 来的亲卫有数十人,可惜不曾带坐骑。李淳冷静地安排两人回东宫密报太子,两人去寻马车或者马匹,其他人护送他们一同回升平府,并以最快的速度去叫梁侍医。 这时又一队人马跑来,还驾着马车。郭鏦一时惊疑地看向李淳,李淳也似有些茫然,却见这头领跑到郭鏦面前:“属下奉升平公主之命前来接三郎和十二娘回府!” 转眼看见受伤的郭念云,有些诧异,却也没说什么。几人忙上了马车,郭鏦竟急得亲自去驾车,飞奔回亲仁坊。 升平府离的很近,仅仅半柱香的时间,就已经到了升平府的后门口。郭鏦抱起念云冲进去,忙不迭请郎中诊治。 升平公主也已经匆匆扑进来,满满的疼惜全写在脸上,一看到脸色青白躺在榻上的念云,眼泪便刷的一下流了下来。 不知怎的,木叶忽然在想,倘若那榻上躺着的人是她,母亲会不会这样难过?也许她只是走来看一眼,嘱咐丫鬟好好服侍? 此时念云已经紧闭着眼睛昏睡过去。屋里的人都紧张地看着郎中先仔细查看伤口,然后抓住她的手腕诊脉。郎中表情十分的凝重,反反复复摸了三次脉搏,最后,竟“扑通”一声跪在了升平公主面前,一声不吭地磕了三个响头。 升平公主脸色十分不好,正要发作,却见那梁侍医从外面跑进来,大约是因为跑得急,发髻凌乱,衣衫不整。不过此时可没人计较他仪容,都恭恭敬敬地请他快快诊视。 梁侍医亦十分认真地翻她眼皮、查看伤口、把脉,最后竟也缓缓朝升平公主行了个大礼。 升平公主只觉得一阵头晕目眩,强自定了定神,才缓缓问道:“真的……一点希望都没有了?” 梁侍医低声回道:“箭头淬剧毒,此毒发作极快,无药可解,毒已随血液入肺腑。下臣不才,实无回天之力,只得用参汤略吊片刻,有话即可交待。” 木叶原以为只不过是伤到肩膀,多用好药休养月余就无事,闻言一时呆立在一旁,不知所措。 要谋害的人是她,却是误了郭念云一条性命。她同姊姊向来不够友善,可也从来就不是什么苦大仇深。 下人自去拿参汤,升平公主坐到床边,看看念云,问:“箭不能拔出来?” 梁侍医道:“箭头深入骨骼,拔不得。” 木叶心里难受,跪伏在榻前,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绿萝端了参汤来,升平公主却亲自接过了汤碗熟练地舀起一勺汤汁,放到嘴边吹一吹,喂到念云口里。 这一刻,木叶忽然觉得她不再是远远坐在堂上接受她跪拜的公主,悲伤让她眼角的皱纹更加深刻了,此时她比任何一个时候都像一位母亲,一位面对亲生女儿的生命缓缓流逝却无能为力的,绝望的母亲。 她慈爱的神情,熟稔的动作,都让木叶忽然觉得她其实一直都是一位贤良淑德的母亲,只是近年来郭氏的景况越来越艰难,她才重新做起了公主,勇敢地承担起了生儿育女之外的另一份责任。 一碗参汤下去,念云缓缓地动了动眼皮,一串泪珠却滚了下来。 郭鏦沉默地接过茴香递来的帕子,替念云拭去眼泪。即使他早已选择了木叶,可是这一天来得太早太早,骨子里的血脉相连使他依然悲伤不能自持攻略吧,少年(快穿)最新章节。 念云缓缓地睁开眼睛,无力地拉着升平公主的手,努力扯出一个笑容:“阿娘,女儿不好,不能尽孝,只能……拜托哥哥替我……照顾阿娘了……” 郭鏦紧紧咬着嘴唇,下唇上一道深重的紫痕,嘴唇早已咬出血来。 郭暧不知何时也来了,神情疲惫,皱纹深深,一日之间似老了十岁。他哀恸地看着自己的女儿卧在榻上如濒死的蝴蝶,却不知为何,目光又缓缓地转向榻边坐着的一个。 木叶不知道能说什么来安慰他,甚至不知道他是否需要安慰。 她并不担心父亲,郭家的子孙骨子里都有沙场的冷酷,总能在紧要关头迅速做出最有利于自己的抉择。 郭鏦抚着念云的背替她顺气,念云缓了缓,轻声道:“阿娘,小时候我总觉得,要嫁这世上最好的男子,和他一起站在这世间最高的地方俾睨天下……” 升平公主的手轻轻抚过她的脸颊,哽咽着轻声道:“你是阿娘的骄傲。” 得到了母亲的答复,念云仿佛放下了一桩心事,闭上眼睛歇了片刻,缓缓地看向木叶。 木叶有些忐忑:“姊姊……” 念云忽然握住她的手,“妹妹,你生得同我真像……” 木叶呆住,不知道她要说些什么。即使是人之将死其言也善,她自认为她们姊妹的关系也没好到这等地步。 念云以一种复杂的眼神盯着她,不是怨怒,也不友好,带着一丝叹息。被一个濒死之人这样盯着,那目光叫她恐惧,木叶发誓她一辈子也忘不掉。 念云忽然微笑,目光从围在榻边的父母身上扫了一圈,最后仍旧落在木叶脸上,缓慢而清晰地说道:“妹妹,十三年来,我一人独占了我们共有的一切。从现在开始,我的一切都是你的了。” 她微微低头,诡秘地一笑,在她耳边轻声道:“从今往后,你就是……郭……念云……” 木叶睁大眼睛,她似乎明白她在说什么,却又似不完全明白。念云不再看她,已经转向了升平公主,带点撒娇的腔调,“阿娘,我想同淳单独说几句话……” 升平公主点点头,留恋地再看念云一眼,似乎要将她看到自己眼里去。终于站起身,拉着木叶的手走出去。 母亲的手冰凉刺骨,好似灵魂都已经被抽离,却依旧稳稳地握着她。木叶忍不住将自己的手覆住母亲的手,传递一点温暖予她。 李淳此刻才缓过神来一般,走到榻前。 “淳……” 念云用力抬起自己的手,去握住他的手,她纤细如玉葱儿般的十个指甲已经开始发青,她气息奄奄。 他犹豫了片刻,扶着念云,让她靠在自己怀里。 “淳……” 她在他的怀中微笑着伸出手来,抚摸李淳的额角眉梢,抚摸他的眼睛和嘴唇,带着绝望的爱意。 “淳,你其实是知道有人要在那里害木叶的对不对?”她喃喃出声,“你看,我多傻,我以为你不想见我才要赶我走的,我偏不走。” 她的力气快要用尽,抬起的手就要滑下去,李淳反手握住抓住她,“对不起,念云,我欠你一条命……” “不要紧,淳,如果我不留下,也许今日躺在此地的是你,我不后悔。所以,别说对不起。我好想和你白头到老,想跟你儿孙满堂……” 不知是紧张,还是疲惫,念云说话的时候气喘吁吁。 “念云……” 她握着李淳的手放在自己脸上,“淳,告诉我你会记得我……” 她的生命在他怀中一点一点流逝,而她是他已经订亲的夫人,她是为了替他挡下一箭而死。 不知为何,此刻他竟在想着,还好不是木叶。 可眼前这楚楚可怜的面孔叫他心里一阵痛楚,于是将她抱得更紧一点:“是,念云,我会记得,一辈子。” 念云已经被毒气侵蚀得发青的脸竟泛起一丝红潮。 “淳,记得,你的郡夫人是……郭……念云……” 念云的声音渐渐小了下去,她像是再也撑不起厚重的眼皮,缓缓地闭上眼睛,像是终于能够在心爱的人怀里入睡了,嘴角勾起一抹甜美的微笑。 一命换一命,他在心里默念,总有一天,他要连本带利讨还的。 李淳缓缓从她手中抽出手,小心翼翼把她的身体平放在榻上,平生第一次,温柔地替她拉上被角。她浓密的青丝散落在枕上,似熟睡一般。 他回头看她一眼,走出去,向升平公主夫妇深深鞠一躬。随即梁侍医进去,片刻后出来,手里捧着一支托盘,里头放着那支箭。 “请公主殿下、代国公节哀。令嫒所中的箭头已经取出,千万注意,箭头上有剧毒。”(唐宫妃策../41/41162/)-- ( 唐宫妃策 /57/57033/ ) 唐宫妃策 第二十五章 狸猫换王妃 深巷惊变,一切都恍然如梦美女圣约书全文阅读。 李淳同梁侍医一道回东宫,这一事闹得他筋疲力尽。 他靠在车厢里叹气:“老头,你看,每次巴巴的叫你出来,什么用处都没有,白称一句第一御医。” 老头子最受不得人家质疑他的医术,气得吹胡子瞪眼,忿忿道:“老夫是行医的,不是阎罗王,怎么能起死回生?真真是毒妇,竟用那样见血封喉的毒药,便是老夫当时就在身边,也只能多延个十天半月!” 李淳冷哼一声:“幸亏祖父还是个明白人,要真是改立舒王,怕是今儿接了太子封册,明儿皇上就得驾崩,她早就等不及要当皇太后呢!” 梁侍医道:“那一道圣旨,两桩婚事,一桩已经不成了,另一桩只怕眼见着也得生变。我老头子瞧着那丫头不错,你好好把握……” 他自然是要把握的,韦贤妃此番刺杀木叶不成,也就更不可能再接受她做舒王妃了,他正好可以趁机拉拢郭家。 李淳忽然想起郭念云的最后那句话。她要他记住,郡夫人是郭念云,是什么意思? 还有她先前诡异地对木叶说的话,从今往后,你就是郭念云。 李淳心里一动,产生了一个自己都觉得不可思议的想法。难道,郭念云根本就是在提醒他可以这样做? 回到东宫,李淳来不及用膳更衣,深吸了一口气,走到桌前:“取纸笔,研墨。” 六福见他神情疲惫,便劝道:“夜已经深了,主子不如先歇了,明日再写罢。” 他冷冷一瞥:“几时你来做我的主子?” 六福不敢多话,只好取了一叠他寻常用的洒金宣来。 他扫一眼,“白纸。” 六福已经看出主子情绪不稳,忙换了纸,老老实实地磨了一砚台的墨。 李淳饱蘸了墨汁,却对着纸沉吟了许久,直到纸上落下一个浓重的墨点,他才反应过来,扯出污损的白纸,缓缓地在底下一张纸上落笔。 李淳读书一向由六福服侍,所以六福也得以认识许多字。他看着李淳无比郑重地在纸上写下几个字,倏然如遭雷击,愣了半天才结结巴巴地问:“主……主子,可……可是写……错了?” 李淳微微抬眸,狠狠地瞪了他一眼,眼神如浸透了万年寒冰的利刃,凛冽地划过六福的肌肤。六福只觉得像腊月寒天里一桶冰水兜头浇下来,顿时感到刺骨的森冷。仿佛下一刻李淳就会拿一把冰冷的利剑刺破他的胸膛,叫他莫名的害怕。 他服侍李淳有好几年了,从来没见过主子如此。他打了个寒颤,不敢再吱声。 他放下笔,将墨痕未干的挽联轻轻卷起来,交到六福手里:“你亲自送去升平府,一定要亲自交到升平公主手里。今天发生的所有事,不要对任何人透露。” 六福低着头,战战兢兢地接过挽联,磕了一个头:“奴才记得了。” 这是一幅挽联,由六福亲自送到升平公主手上。 升平公主接过,缓缓展开,挽联之上,白纸黑字,赫然写着—— 悼郭氏次女之夭。 次女。 升平公主睁大了眼睛,生怕看错了,一遍一遍确认,终于明白自己并没有看错。她看了看送挽联的小厮,正是与李淳一道目睹了念云之死的小厮。她从挽联上移开目光,问,可还有什么话带给我? 六福低着头,模仿着主子的口气说,十一娘初闻惊天往事,又值胞妹暴亡,想必痛不欲生,还请公主和国公代为劝慰。 升平公主不禁打了个寒颤,深深看了他一眼,挥手叫他下去。 窗外的夜色沉沉地压了下来,升平府一如既往地点上了许多的灯笼,此时府上两位小娘子住的小院都被亲卫严密看守起来,任何人不许随意出入。 丫鬟们已经给郭念云洗干净身子,换上了干净的殓衣。 被剧毒侵蚀的身体面色青黑,又被丫鬟们涂上了厚厚的胭脂水粉也掩盖,红唇鲜亮,躺在锦被之中,看起来十分诡异。 就在念云的榻前,郭家的几位主事人齐聚,召开了一次气氛沉闷的会议。 升平公主面色凝重,完全看不出来刚刚哭过,可是她眼里的憔悴无法掩饰武气凌天最新章节。 郭晞是被下人们抬着过来的。他疲惫地靠在躺椅上,膝上盖着一条深灰色的羊毛毯子,形容枯槁,双目浑浊。他早已看不见东西了,但是这浑浊的双目冷冷地“看”向升平公主的方向,还是让这位帝女禁不住打了个寒颤。 正是因为她偏心一直养在身边的长女,一力坚持将念云许给李淳,并在郭暧的寿宴上直接拍板敲定,才导致了今日的悲剧。 他想说的太多,能说的却太少。他失去了一个花蕾一般的好侄女,可是不知为什么,他竟然觉得有点暗自庆幸,死去的不是那一个。 韦贤妃同韦桃卓的旧事,在郭家长辈中不算秘密,升平公主简单几句话,大家便都已了然,心里也有了决断,只是谁都不愿意开口说出来罢了。 自圣上登基,广陵郡王的父亲便以嫡长子被立为太子。广陵郡王作为皇长孙,又天资聪颖、才识过人,一向很受圣上及昭德皇后喜爱。 论出身,论血缘,都是太子胜一筹。 李淳这个皇长孙,太子的子嗣里头再没有能稍微跟他比肩的,圣上亦十分喜欢他。圣上百年之后,倘若是太子登基,那么广陵郡王几乎可以说是当仁不让的储君。 这幅挽联,李淳剑走偏锋,但算不得十分凶险。 若将她们姊妹二人身份替换,对外宣称十二娘暴病身亡,以木叶代念云仍旧按计划嫁去东宫,韦贤妃自然乐见其成,她一样达到了破坏李谊婚约、不同木叶做婆媳的目的,自然也就不会揭露此事。 而木叶回长安的时间不长,抛头露面的机会又少,况且两姊妹生得又十分相似,自然不怕外人揭发。 而对于郭家来说,已经损失了一个女儿,且韦贤妃已经表明了立场,与郭家决裂,此时尚能维系同东宫的关系,正是求之不得的。 木叶同李谊正打得火热,倘若此时她嫁与李淳,对舒王也是一个心理上的打击。既然他现在已经是敌人,就必须落井下石,这主意简直是妙哉。 年迈的郭晞咳嗽一声,向四周抬了抬下巴,最后依然是面对着升平公主,“诸位意下如何?” 所有的目光都看向了升平公主。 升平公主微不可闻地叹息一声,低声道:“我听从各位叔伯的意见。” 左手右手都是肉,可是此时已经不能平衡了,只有砍掉已经血肉模糊的一边,狠心刮掉腐肉,才能站住脚跟。 孤注一掷。 “舒王为人太重感情,不是帝王之材。若想重振郭氏一门,切不可得罪东宫。” 郭晞叹一口气,他脸上的皱纹像刀子刻出来的一般。升平公主嘴唇都咬出血来,紧紧地捏着拳头,捏得骨节发白。没有人提出反对意见,大家沉默地表示了意见统一。 他抬手示意身后的弟弟们将他抬到门边。 升平公主缓缓地帮他打开门。 郭晞深吸一口气,对守在外面的管家娘子道:“郭十二娘突发急病,不治身亡,安排两边的府上治丧——派人通知舒王府。” 灵柩已经移出卧室,被安放在了厅上,郭家的几个长辈忙着安排两边府上的治丧事宜,升平公主和郭暧来不及悲痛,在准备着丧帖和对舒王府和宫里的说辞。 木叶和郭鏦自然没有机会参与这样决定他们命运的会议,他们被带到木叶的院子里禁足。 她更不会想到,此时此刻,灵堂里被吊唁的人正是她郭木叶,而坐在屋里发呆的人,才是“悲伤过度不能自持”的姊姊郭念云。 木叶隐隐约约意识到还有什么大事将要发生,在屋里枯坐到天明,神思恍惚。待站起身时,膝盖发软,好在茴香伸手扶住了她。她似做梦一样走出屋子,见郭鏦一言不发,跪在木叶的院子里,面朝着紫藤架下的秋千。 “三哥……” 郭鏦回过头来,叹一口气:“木叶,对不起。” 她缓缓伸出手来抚摸郭鏦狼藉的面容,轻声道:“三哥哥,你伤心糊涂了,你一直待我这样好,我们该对姊姊说一声对不起的。” 郭鏦仍旧跪在地上,伸手抱住木叶,将脸贴在她的腰上,竟止不住呜咽起来。 他明明知道,郭家选择的,其实一直都是东宫,可他孤注一掷,自以为是在韬光养晦,奋起时必能成就一番事业,不料叫自己的妹妹成了屈死鬼。 他没来由地害怕,他几乎不能想象,假如在那条路上,她没有忽然停下脚步替他察看伤口,假如那支冷箭插在她的胸口,他该如何是好。 同木叶这些日子的朝夕相伴,比和念云十几年来说的话还要多,他早已把这个忽然出现的妹妹当做了生命中的一部分,不可分割。 木叶轻轻自己的袖子替他擦脸,温柔的神情也叫他心如刀割。 他拉住木叶的袖子:“我答应过你的,我会在你身边,一直在。” “谢谢你,三哥哥。”(唐宫妃策../41/41162/)-- ( 唐宫妃策 /57/57033/ ) 唐宫妃策 第二十六章 从今往后,我就是郭念云 从早上开始天气就变了,乌云密布,黑压压地堆在头顶上,十分沉闷,让人觉得不安极品恶劣男友最新章节。不多时雨滴渐渐的落下来,但只是稀稀落落,仿佛老天也在伤心落泪,暗自垂零。 到午时依然没有下很大的雨,乌云也并没有散去,只叫人觉得还有极大的暴雨在后头,压抑得十分难受。 人们仿佛是刚刚记起被禁足在院子里的郭鏦和木叶,直到下午,郭暧才亲自带了个丫鬟来给他们送丧服。 除了看守院子的亲卫们,所有的人几乎都到前面去忙灵堂里的事或者招待前来吊唁的宾客了。 尚未出嫁的女儿早夭,大多数人都是派下人来送一份礼物,象征性地表示一下主人的哀悼。但因为木叶是未过门的舒王妃,所以该来的回帖倒是一张不少。 郭暧推开院门的时候,郭鏦依然跪在秋千架旁,一动不动地保持着忏悔的姿态,像一座石雕。 木叶举着一把油纸伞跪坐在他旁边,伞整个的遮在郭鏦头顶上,雨虽一直不见大,木叶浑身已经湿透,显然这个姿势已经保持了很久很久,雨水顺着她的脸颊缓缓地落下来,顺着湿透的衣裳,又回归到土里。 郭暧觉得心酸。 他犹记得十多年前那个女道士把她带走的情形,女婴只得那么一点儿大,在女道士的怀里哭得一张脸皱巴巴的,没有别的方式来表达自己的不情愿。 如今她回来了,甚至在这一天,取代了自幼承欢膝下的长女。 他可以看得出这两姊妹之间并不亲厚,可正如念云临终前说的,前十三年的宠爱由念云一人包揽,往后的岁月则全部是木叶来独自面对。 今天他是第一次仔细端详她的容貌,虽然是在雨中,因为悲伤而红肿了眼睛,铅华不施,形容有些狼狈,可是那眉眼,同念云是一模一样的,都继承了他七八分,脸是升平公主的,圆润柔和,到下巴处却是尖尖的,比她们的母亲更多几重妩媚。 木叶神态中多几分落拓不羁的英气和野性,这是民间的生活留给她的痕迹。 还有这个儿子,向来恃宠而骄,在长安城里是个有名的二世祖,从来都没个正形。可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忽然像是长大了,承担着属于他的责任,努力保护着妹妹。 郭暧神色复杂地看着两个儿女,半晌没有说话,仿佛自己也一并化作了石像。 身旁的丫鬟轻声提醒了一句:“国公……” 木叶听见声音,缓缓地回头,“父亲。” 因为保持同一个姿势太久,身体和表情都有些僵硬综漫业余阴阳师最新章节。郭鏦也缓缓地转头,目光却重重地从木叶脸上扫过,带着凄惶,带着悲怆,最终才停留在郭暧脸上,却没有出声,仿佛在等待他宣布一件极其不情愿却无可奈何的事。 郭暧也看着他,四目交汇,一切都带着些许了然的悲凉。 对视了许久,郭暧缓缓的将目光收回,看看丫鬟手里捧的丧服,丫鬟低下头,一字一句地说:“请三郎、十一娘更衣。” 木叶愣愣地盯着丫鬟脚上的丝履,以为自己听错了。她又重复了一遍:“请三郎、十一娘入室更衣。” 木叶抬头看看郭暧,又看看郭鏦,二人皆没有说话。她忽然明白了郭鏦的跪不是为了念云,而是为了这个秋千架下再也不会有一个无忧无虑荡秋千的郭木叶。 原来这就是姊姊临终前说的那句话,从今往后,你就是郭念云。 姊姊多聪明,她得不到的男人,她就狠狠地把自己的名字刻在他心里,然后,活下来的她还得一生一世地背负姊姊的人生。 她忽然释然了,其实同李谊说不说清楚已经不重要,既然他连来赴约都做不到,还指望他能对抗韦贤妃,或者放弃一切带她离开吗? 既然已经嫁不了李谊,那么嫁谁都是一样的。做郭念云,嫁给李淳,还能叫韦贤妃继续束手无策,又有何不可。 始终沉默着的郭暧看向她,黑沉沉的眸中涌动着许多难以言喻的感情,汹涌地交织在一起。 反倒是木叶先打破沉默,向郭暧行了一礼:“女儿知道了,这便去前堂替妹妹守灵,父亲请节哀。” 木叶的表现远远比郭暧想的要淡定,她没有哭闹,也没有争辩自己并不是念云的事实,甚至让他觉得亲自来宣布这个消息显得有些多余。 郭暧亲自候这两兄妹换了缟素衣裳,陪他们去灵堂。 这是从未有过的礼遇,木叶想,也许就是这一刻,她已经开始了郭念云的人生。 灵堂的两扇厚重的木门缓缓打开,木叶款款走进那个地狱一般凝重的地方,空气都停止了流动。 她身上圣洁的素衣,长发只松松地将一部分挽起一个简单的髻,其余飘散在脑后肩头,面容苍白憔悴,都使她看起来像刚刚从棺椁中爬出来的一样。 仿佛就在那个瞬间,天昏地暗,飞沙走石,狂风卷着落叶,蓄势待发。 木叶走到灵堂正中央,恭恭敬敬地向叔伯们和父母一一行礼。她的右手手指轻轻抚过左手腕上的血管,摸着自己的脉搏,感受着它们在指腹上突突跳动。 如果她是一个贞烈的女子,她此时是不是应该拿一把裁嫁衣的锋利剪刀藏在袖中,抵在这温热的血管上,大声说如果真的要逼她,就立时死在此地? 她跪下来,伏在地上,郑重地向跪在面前的长辈们行了一个大礼,姿势一丝不苟,连她自己都觉得,那一刻,她就是那个以礼数到位而著称的郭念云。 叔伯们似乎都没有反应过来该如何回应他,只是一阵死一般的肃穆,她在心里对自己苦笑。 她跪下向“木叶”的灵前磕了三个响头,起身环视众人:“木叶妹妹福薄,回府不过两月便遭此厄运,实在是天妒红颜,往后,只得念云与哥哥们服侍父亲、母亲了!还要烦劳诸位叔伯,替妹妹把舒王府的聘礼送还。” 本来这话不该她这般说,可是她十分明白,她这个当事人是最不应该破坏计划的,所有人都在等她一个肯定的答复。 这也是她给自己的命运下的判决书。 窗外一道闪电赫然划破天际,一瞬间照得天地如同白昼,二十四支香烛同时摇曳起来,显得更加晦暗。紧接着一个惊雷,暴雨倾盆。 木叶的眼里像是有那么一大串珠子,串珠子的线在那个瞬间忽然被雷声击断,泪珠随着雨水一起跌落下来,又快又急,不断地掉在眼前的地面上,很快便是濡湿一片。 仿佛是在那一瞬间,所有人都哀哀凄凄地哭起来,为刚刚回到长安不久就夭亡的二姑娘而悲伤,眼泪晕染了挽联上的墨迹。 挂在最前面的第一幅挽联,是李淳亲笔写的,挽联上一笔一划的,写着的是她的人生。 木叶一身缟素,跪在自己的灵前,将那一张一张的纸钱丢到火盆里去,听着所有的人哭诉对她的哀悼。她几乎有一种错觉,觉得躺在新制的梓木棺中的人就是她自己。 在这个时候,她才发现原来还有这么多人记着她在这个家里的点点滴滴。 从此,她就不再是她,她的夫君也不是谊了。念云带着她的人生走了,从此她要活在念云的人生里,她是郭念云,是即将过门的广陵郡夫人。 她不知道这恸哭的人中有多少眼泪是真的,但她的悲伤应该是最深重的,因为死去的人就是她自己。 她从袖子里摸出一根通体莹白的羊脂玉簪子,凤尾斜飞,上有一缕碧绿的翡翠纹。 这是谊送她的簪子,只可惜,她无法再佩戴了。 她拉过郭鏦,无比眷恋地用手指再摩挲一下玉簪的花纹,递到郭鏦的手里:“替我还给谊,告诉他,从今往后,我就是郭念云。”(唐宫妃策../41/41162/)-- ( 唐宫妃策 /57/57033/ ) 唐宫妃策 第二十七章 喜结连理 数日之后,公主府的一切都已经恢复了正常,所有的下人都称她为“十一娘”万能建筑之王全文阅读。 为了掩人耳目,她住进了念云的院子,使用着念云的一切首饰、物品和丫鬟,身边只多带了一个茴香。 绿萝是为数不多的几个目睹了一切事实的下人之一,原本不情愿换个主子,可众所周知她是郭念云身边最得脸的丫鬟,升平公主为此亲自叫了她去,许她两倍月银,她又是自小卖到公主府的,无处可去,只好勉强答应。 不料,这位新主子性情倒是极好的,从不苛责下人,又把十一娘从前喜爱的物件赏了许多给她,说是留个念想,绿萝实在挑不出什么错处,倒也渐渐地安心服侍了她。 下人们慢慢发现,这位新主子风格倒是素简,对寻常使用的物件倒不甚挑剔,她不爱用先前的精巧器物,总是挑些从前都不大碰的普通器物来使用。 茴香和其他的下人,都常常有意无意地跟她说起小时候的事情,说得多了,她自己都觉得那就是自己身上真实发生的,而不仅仅只是别人的故事。 木叶这个名字,和关于舒王的一切,都像是从此蒸发了一样。有时候,连她自己都疑心那只是一场梦,自己或许从来就没有南下去过岳州,她是自幼在公主府里长大的千金,并且订下了一门好亲事,即将成为皇长孙广陵郡王的夫人。 如果不是看到旁边那个贴着封条的小院子,她也许能更多的相信自己仅仅是做了一场梦。只是,每天走过那低矮的院墙,看到院子里彻底枯败的紫藤,她心里就会狠狠地痛起来。 东宫很快来了消息,婚期就定在了年后的二月。 晨昏定省的时候,母亲慈祥地微笑,亲切地拉着她的手,“念云,你身子好些了吧?到我身边来坐。” 但事情并不像表面上的那般平静,后来她从下人零零碎碎的窃窃私语中拼凑出一些消息来,升平公主命人抓了望舒楼的人来悄悄的审问了,并捉了几个人以偷盗的罪名送到官府,关进了刑部的大牢。 那些刺客进了刑部的大牢,自有各种酷刑伺候着,就别想再活着出来。 她知道这是母亲在泄愤,为着她最疼爱的女儿无辜受难。此后,似乎母亲再也没有去过大明宫赏花饮酒。 东宫送来的礼物也是不断。甚至有一次,广陵郡王特地叫人送来一个食盒,说是宫里新制的芙蓉糕,他尝了觉得很不错,叫小太监骑了马趁热送过来,给郭十一娘尝尝。 下人们都说,大姑娘算是嫁到好郎君了。 她知道他大约要穿朱红官袍进宫面圣的,因此叫茴香打了条松花色的绺子算是回礼。 那盒芙蓉糕在木叶的案几上摆了好几个时辰,看着它慢慢地变冷变硬,她一口也没有吃。 她知道,这所有的东西,都是给念云的。而她只是一个木偶,被摆在念云的位置上,生硬地扮演着一场她永远也演不好的戏。 自她变成念云以后,郭鏦竟真的像是对待念云一样,极少去她的院子,他常常只是站在水潭边,面对那个贴着封条的小院沉默地发呆,一站就是大半天。他变得沉默了许多,仿佛几天之内凭空添了无数的心事。 在大婚的前一日,试嫁衣的时候,郭鏦来了。 郭鏦推开门,她刚刚换好衣裳,深青色的大袖深衣,朱红蔽膝,绣着繁复的五彩纹饰,额上贴着金色的云母片拼缀成梅花,眉如远黛,颊染双晕,越发衬得肌肤若雪,迆迆然站在他面前,明艳得不可方物。 郭鏦看得愣住了。 她也呆呆地看着他突兀地出现在眼前,忽然好似有千言万语要说,却一时又如鲠在喉。 在那小院里一起说话,一起开怀大笑,一起出去游玩骑马的日子一幕一幕浮现在眼前,前尘往事竟都成痛。她红了眼眶,哽咽着叫了一声:“三哥哥。” 郭鏦挥手叫服侍她换衣的人都下去,屋里只剩下他二人。她的眼睛无比酸涩,只觉得这些日子努力用淡然来掩饰的情绪再也控制不住,扑到郭鏦怀里放声大哭,眼泪冲刷着脸上厚厚的脂粉,晕染在郭鏦的衣衫上。 郭鏦没有劝慰,只是抱着她,轻轻拍着她的背。 哭了好久,她终于停下来,红妆晕开,花钿凋残,又有一种别致的美。 “木叶……” 她怔怔的看着他。她是念云,父亲叫她念云,母亲叫她念云,所有人都叫她念云。 “三哥哥,你忘了么,木叶已经死了,我是念云……”她声音哽咽难言。 郭鏦心里一痛,看着她,忽然问:“你愿意嫁给广陵郡王吗?” 她看他的眼神有些茫然在天涯之炎煌大陆最新章节。这话再不必说,在那白皑皑的灵堂里,她就已经做出了选择。 郭念云,自然是愿意嫁给李淳的。 她没有回答,郭鏦执拗地又问了一遍:“那你愿意嫁给李谊吗?” 她不知道他到底想说什么,点点头,又摇摇头。其实她自己也有些不确定,如果没有这个变故,她一定会毫无悬念地嫁给谊的,但现在,发生了这么多事之后,如果还想嫁给谊,就必须付出沉重的代价。 郭鏦掰着她的脸,强迫她看着他:“你看着我的眼睛,回答我。” 她无法直视他。她的苦难,和家族的苦难拴在一起,她无法选择。她近乎哀求:“三哥哥,你放过我……” 郭鏦没有放开,反而更强势地迫使她看定了他的眼:“我只剩下你一个妹妹了,我不想你受苦,如果你不想嫁,我就带你走,我就不信,我们两个死了,郭家就活不下去,升平府就不复存在!” 公主府的十二娘可以暴病身亡,那么十一娘和三郎一样可以身染沉疴。走,不难,可是又走到哪里去? 她不是韦桃卓,她没有那个勇气去搏,一旦失败了就靠回忆度过漫长的余生。 嫁给李淳,其实也未必好,可是她不爱李淳,或许就不至于太难过。 到了这一步,怎么走都是错。她甚至开始羡慕真正的郭念云,为了心中所爱不顾一切,走得这样了无牵挂。 她的镇定叫郭鏦心惊,他不仅没有放心,反而觉得揪心,揪得难受。 “我相信谊是真心的。我认识他的这些年来,从未见过他对一个女人如此上心。他说过,从见到你的第一眼,他就打定主意要做我们家的姑爷……” 她眼里一片凄然,眼底的凉意弥漫上来,一直晕染到郭鏦的心里。 “三哥哥,所谓一见钟情,不过是见色起意。” 郭鏦想给她任性一次的机会,她却没有办法任性放纵。从灵堂里沉重的一跪开始,她就已经不是郭木叶,她是郭氏的长女。 郭鏦忽然道:“你小的时候,那位带走你的谢真人说,你往后是大福大贵之命。” 呵,谢自然。今日之事,恐怕有意无意的都是拜她所赐吧?然而,她依然感激韦姑姑,韦姑姑对她的爱和呵护,绝非虚情假意,她所得并不比公主府里的郭念云少。 她苦笑道:“那十几年,没有父亲母亲,可是,那好像是我一生中最好的时光。” 郭鏦有些担忧地看着她,却不知还能劝慰她什么。偏偏他们是兄妹,他什么都给不了她。 她深吸一口气,平复了心情,轻声道:“我会嫁给李淳的——你放心。”郭鏦明白她说的放心是指什么,她只是在承诺自己不会有过激行为。 “你——要当心自己。” 她拍拍他的手背,轻轻点头。 她目送他的背影远去,仿佛看到她生命里最繁华的花朵纷纷凋落,空余一地凄凉。 贞元九年的仲夏之月,升平公主府的嫡长女同广陵郡王联姻。 婚礼,对于一个女人来说,应该是一段足以铭记一生的美好时光。韦桃卓曾经说,她一生中最大的遗憾就是没有一个男子骑着白马来,用十六抬的大轿,风风光光地娶她进门。 很多年后念云花费大把的时间独自回忆往事的时候,却发现关于她怎样被丫鬟们簇拥着穿衣打扮、由李淳带着一帮年轻后生接回东宫的记忆如此淡薄。 只记得自己头上戴着沉重的华冠,脖子僵硬地被套上层层叠叠的钗钿礼衣。钗钿礼衣的最外面套的是一件青色的广袖深衣,绣着精美的双凤缠枝牡丹,那是姊姊生前为自己绣的嫁衣。 念云清晰地记得那对展翅欲飞的凤凰是多么的精美,那片牡丹是多么的娇媚,那是整个长安城少有的精致绣工。 她不知道姊姊到底编织了多少心思在那件衣裳里,总之,她穿着它的时候,总觉得身上满满地披着姊姊的灵魂。 她自己像一件珍贵的瓷器,毫无生命地被人搀着进进出出,参与一桩一桩郑重其事的仪式。 她有一种感觉,那一天大婚的主角也许根本就是那件衣裳,而不是她,衣裳依附在她身上,她是一个可怜的宿主,是**纵的偶人。 宾客们纷纷夸赞太子和王良娣有福气,养了个聪慧俊逸的好儿子,又娶回一个知书达理、才貌双全的儿媳妇,她不知道自己该哭还是该笑。 她头上遮挡着敝膝,眼前瞳瞳的人影晃来晃去的看不分明,由李淳牵着走进大厅里。好在那双手宽厚而温暖,她贪婪地汲取那一点点体温,不自觉地握紧了牵着她的那只手。 待到一拜天地,二拜高堂的时候,她微微抬头,透过那块透额罗悄悄打量她的公公婆婆。 就在她目光触及那个华服的中年贵妇时,大惊失色,若不是有两个嬷嬷紧紧地按着她的胳膊,她几乎要立时把头上的透额罗扯下来看个清楚!(唐宫妃策../41/41162/)-- ( 唐宫妃策 /57/57033/ ) 唐宫妃策 第二十八章 花烛夜 上首坐着的她的婆婆王良娣,不是别人,正是那日在望舒楼里告知她真相的神秘黑披风女子诸天至尊全文阅读! 原来这一切的闹剧,根本就是由东宫一手导演,诱使她一步一步前去探寻,最终破坏舒王和她的婚约。步步算计,而误杀姊姊也许是其中唯一的一桩意外,却又恰到好处地被利用。 从郭家分别应下两桩婚约开始,这一切都进入了一场角逐。李谊以郭鏦为盟友,争取郭家的支持,接她回府,并打算利用她打回忆牌,赢取皇帝的欢心。 而李淳不能容忍郭家两头押宝,于是向她示好,出手破坏舒王府的联姻,一步一步诱使她挖掘往事、逼迫韦贤妃出手,最终赢得了她和郭家。 这一场博弈中,最无辜的是姊姊,成为一个牺牲品。 最悲哀的是她,仿佛人人都爱慕她,实际上她也不过是一个权势的附属品而已。 宾客散尽,新妇静静地坐在贴满喜字的屋里。隔着模糊的透额罗,她能清晰地感觉到一种全然的陌生。 呼吸里的每一口空气都是陌生的,混杂着淡淡的香气。 她不知道东宫熏的是什么香,味道很细腻,也没有烟味,想是极好的,但这陌生感让她惶然。她扯掉透额罗和头上冗余的饰物,沉默地坐在床沿上,像一尊石雕,仿佛那是她一个人的天荒地老。 有一人自推门而来,无人通报,她知道是李淳,于是转过身去,背对着他。 那人却开口道:“你若不情愿嫁来,今日就不该上轿!” 一个略低沉的女声,念云猛然回过头来,是王良娣。 念云看向她:“可上轿之前,我并不知道这一切都是东宫的预谋。” “有什么区别吗?我并没有对你扯谎,也没有阻拦你做舒王妃。这都是你,你自己决定来听我说故事,自己决定不要嫁给舒王,决定做郭念云。不是吗?” 她的手温柔地抚在念云的肩上,语气那样和蔼可亲。 念云泄了气。 王良娣微微一笑:“相反,你还应该感谢我,是我提前告诉了你真相,给了你重新选择的余地。” 假若真做了舒王妃,许多年后才知道自己一直在为虎作伥,一直在受仇人的利用,一直被夫君欺骗,那时又该如何是好? 王良娣拉着她的手:“也不要怪淳儿,他喜欢你,不能算错,是因为你有你的好处。” 她是个聪明人,已看出念云心中的不快,因此特来游说。 念云黯然:“他算计我,算计得这样深!” 王良娣笑了:“你看,这男人的天下,咱们女人想要自己拿主意总归是千难万难——我还曾是先帝的才人呢,不管自己愿不愿意,懵懵懂懂的就被赐给了殿下……” 念云不知道这一桩,难怪太子妃殁了,她又生了长子,却始终没有扶正。 她继续道:“也不见得就是不好。没几年先帝就去了,和我一般年纪入宫的美人、才人、婕妤,如今都只得去感业寺做姑子,我尚能伴在殿下身边,有那么一点盼头。” 见念云略有动容,她谆谆善诱:“大礼已成,你若现在反悔,还要讨一纸休书,对两家也都没好处。既然已经嫁过来了,又何必同自己过不去,若是运气好,夫君一切顺利,你何愁不尊贵?” 她不是后悔嫁了李淳,而是担忧。李淳这般将她算计到手,往后的日子,这漫长的一辈子,夫妻之间不知还要怎样算计。 已经够艰难了,她可不想再得罪婆婆,因此恭恭敬敬地起身行一礼:“多谢良娣,儿媳受教了。” 王良娣拍拍她的手背:“等会淳儿回来了,莫要同他置气。” 不知过了多久,她听得见另一个人的呼吸声,还有扑鼻的酒气,在离她只有一米多的面前。她知道是李淳,她的夫君,不知道外面的宾客给他灌了多少酒。 她惊觉,屋里只有他们二人。光线并不明亮,但她早已适应,看见他站在面前,一身绛红色的官袍,怔怔地看着她出神。 恍若初见,他也穿着红衣,在郭鏦的屋里,含笑转身,光线也如今日般朦胧。 他忽然伸出手,似乎想要去抚摸她的脸,于是她下意识地向后躲了躲。 “念云……” 即使王良娣再三叮嘱,可她依然无法想象今夜便要承欢于这个男子。 她冷冷地抬眸,对上他因酒精而涨红的双眸,刻薄道:“恭喜你,现在你终于娶到了升平府唯一的嫡女,可满意了?” 他瞪着她,忽然把手飞快地伸过来,三个手指捏住她的下巴,把脸凑到她的面前,眸中的血红似要将她吞噬。 “不,我不满意,我从未得到你的心!” “我的心?”她惨笑:“不过是一个弱女子不合时宜的情绪罢了,我的心有什么用处?” 李淳不答话,就这样看着她的眼睛,她的眼泪就像不是她自己的一样,迅速地涌出,跌落,滑过面庞,正落在衣裳上那只翩然的凤凰上,像是凤凰在哭泣我有一把大砍刀全文阅读。 李淳忽然觉得她可怜,将她揽在怀中。 那麻痒的感觉又来了呵,似那日的梦里,似李淳站在台阶上凑近他说话时…… 她的身体微微的颤抖,下意识地推他。 李淳叹一口气,在她耳边道:“我会等着你。” 他扬声叫门外守着的茴香、绿萝进来。两个丫鬟面面相觑,战战兢兢地挪进来,李淳上下打量了一下二人,又深深地看了念云一眼,眼中堆积着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他沉默了一瞬,说了声“照顾好夫人”,便转身离开,留下一个寂寥的红色背影。 念云花了好长时间才反应过来,他说的“夫人”指的就是她。 她松了一口气。 茴香和绿萝服侍她换下厚重的钗钿礼衣,她便打发她们俩回去休息了。 儿臂粗的龙凤花烛彻夜地燃着,把紫檀木大床上的雕花投在锦被上,深深浅浅,如同她破碎的心绪。 东宫是比公主府更加孤寂的地方,就连三哥哥,都不能够时时来看她了,只剩她孤苦伶仃一人,形影相吊。 这样暧昧的夜,她自然不想李淳在身边。可是李淳真的走了,她只觉得无比的寂寥,简直不知道以后的成千上万的日日夜夜要怎么过才好。 念云就这样呆呆地坐着,直坐到烛光暗下去,窗外的光线似乎渐渐的明朗了。 于是窗外有丫鬟来,说是郡王派来叫她的,要洗漱去拜见太子夫妇了。 很快便有丫鬟捧着许许多多的物事鱼贯而入,念云于是又被她们拉扯着梳洗换衣,穿上一套并不比钗钿礼衣轻松多少的衣裳。 茴香用浓重的脂粉遮掩了她憔悴的黑眼圈,又从一个崭新的朱漆螺钿妆盒里取出两指来长、比笔管略粗的一个物事来。念云细看了一眼,仿佛是一些红艳艳、看着十分娇艳润泽的油膏,装在一个雕花的小竹筒里,散发出沁人心脾的香气。 一个丫鬟道:“这是太子殿下赏下来的茜色甲煎口脂,颜色纯正,很是难得呢!” 念云心里一动,忽然问道:“昨夜屋里的熏香,可是沉水香?” 丫鬟笑道:“郡夫人果然好见识,咱们这沉水香是宫里头赏的,便是太子殿下的几位侧妃也用不上这么好的!” 念云拿过那支口脂,细细地端详着,慢慢地把那红艳艳的颜色涂到略显苍白的嘴唇上去。 她记得的呢,韦姑姑同她说起长安城的盛况,也说到过这两样,她是极喜欢茜色的甲煎口脂的。韦姑姑啊韦姑姑,这个时候,惟有你,竟还能给我一点安慰。 绿萝替她梳好头,向妆盒内拿起一支八宝雀衔珠滴钗,在她头上比了比,又拿起一支赤金红玛瑙缠枝珠花钗,左右拿不定主意,于是问她:“姑娘自己喜欢哪一支?” 念云茫然地看了看她,似乎根本就不知道她在说什么。这时身后有一个声音响起:“红玛瑙的那一支吧,看着喜庆。” 念云微微抬眸,在镜中看到了李淳。 她在心里轻轻地叹息,一支钗而已,喜庆了又如何?嫁的人不对,戴对了一支钗又能改变什么? 李淳拿起那支钗,替她插在云鬓里,轻轻拍拍她的脸颊:“笑一笑,莫叫下人看见新夫人愁眉苦脸。” 念云只好努力撑出一个笑容来。 原以为不过是拜见太子和王良娣两个,没想到到了东宫的正殿承恩殿才发现,大殿里坐了一大圈人,让念云小小地吃了一惊。 太子李诵身旁的座位空着,两边的下首坐的全是女子。念云暗暗扫视了一圈,有一十八位,姹紫嫣红,争奇斗艳。 想来那些都是太子的姬妾,论身份地位比念云要低,所以她不必给她们奉茶。但论辈分她们又都是李淳的庶母,所以念云进来,她们也不必站起来同她见礼。 被这么多的女人用各种各样的目光打量、审视,念云有几分不自在。李淳悄悄地拉一下她的衣袖,她想起来,要按照先前教习姑姑所教的礼仪,目不斜视地给太子殿下奉茶。 太子接过,徐徐饮了一口,放在旁边的几上,对她吩咐道:“给良娣奉一碗茶吧。” 东宫没有太子妃。早在六年前,太子妃萧氏就因为她母亲郜国公主而被迫与太子离婚,并被圣上囚禁。两年前,郜国公主去世,萧妃也被赐死。 此后,太子妃之位一直虚悬着,王良娣因最受宠爱且陪伴太子的时间最长,成为实际的东宫之主。 萧妃没有生育儿女,李淳是太子的长子,乃是王良娣所出。 念云深吸一口气,接过丫鬟手里的茶,在丫鬟的指引下,恭恭敬敬地给右边下首第一位的王良娣奉了一碗茶。 王良娣尚未开口,她下首的一个绯色衣衫的女子却笑道:“郡夫人果然是好颜色,难怪良娣姐姐老早就要去结识呢!”(唐宫妃策../41/41162/)-- ( 唐宫妃策 /57/57033/ ) 唐宫妃策 第二十九章 东宫的女人们 念云一怔暴君的第一宠妃全文阅读。 同王良娣会面的时候,她还是郭木叶,况且这件事即使在东宫,也应该算得上是机密才是。 当着太子的面提此事,可见她是颇受宠爱的,也有些地位,所以才得以坐这位置。而在这个时候提及,难道是在威胁她这个新来的郡夫人不成? 王良娣却也十分和气,只是笑一笑:“昭训妹妹说笑了,这样的好人家,况且咱们念云自幼就有知书达理的名声在外,京里有男丁的富贵人家谁不想攀结,只是如今淳儿有福罢了!” 那昭训牛氏仿佛真的只是在夸奖念云,又道:“我也瞧着欢喜,淳儿这个新媳妇不仅知书达理,模样也极聪慧。想必那管事的妃印,交到她手里必是放心的!” 妃印? 念云瞬间明白过来,她这是在挑拨离间。 东宫没有太子妃,可还得有人管事,王良娣虽然位分已属最高,到底不是名正言顺,一朝不是太子妃,终究只是暂代管事。如今她这个长房长媳嫁过来了,王良娣的权力便开始遭到质疑。 如今情况不明,太子的女人这么多,看着莺莺燕燕,里头定是斗成了乌眼鸡,可不好对付。若是现下立马接棒,谁知道会出什么妖蛾子,只怕到时候连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况且,她可不想这么快得罪自己的婆婆。于是忙道:“念云年幼不懂事,哪里会得这些?还是良娣继续管着妥当些,良娣莫要嫌念云疏懒才好。” 那牛昭训却是一哂:“年幼怕什么,听说咱们太子妃也是十五岁便当了家呢!便是蕙娘,也不过大郡夫人两岁,有什么难的,左不过是管着管着便会了。” 念云听了诧异,难道如今管着东宫内务的竟不是王良娣么? 却听得王良娣笑道:“妹妹莫打哑谜了,念云新来,只怕不知道,殿下身子不好,我自然花的精神多,哪还得工夫来管家事?如今家里都是蕙娘代管的。” 念云了然,太子身边这般姹紫嫣红一片,一点都不比大明宫里省心,连她这儿媳都没法明哲保身,王良娣这般年纪若还能分出精力来管事,那才叫出神入化。 她转向念云:“如今淳儿既已经大婚了,家务事早晚是要交予你的。不过,倒也不忙这一刻,这几日你又要收拾东西又要准备回门礼,怕也没时间理这些。” 敢情这重点还不是挑拨婆媳关系,而是为了蕙娘。念云偷偷抬眼扫了一圈,不知道蕙娘又是哪一个。 然而不知道那个蕙娘是太隐忍还是因为别的缘故不在场,竟没有站出来表态。 不过,马上给自己树敌依然是不明智的。 王良娣的意思也很明白,反正她要管也是名正言顺,但不妨等一等,看明白再说。 可见还是袒护了念云的,她当然也得表示一下领情:“良娣说得甚是,念云愚笨,不敢贸然托大。” 太子殿下一直在旁冷眼旁观女人们斗法,看着差不多了,适时开口:“时候也不早了,念云想是还没有用早膳吧?淳儿既然这几日不必上朝,多陪陪你媳妇。” 同样隔岸观火的李淳这才笑着作揖:“是,父亲,淳这就告退了。” 自承恩殿出来,念云脸上面具一样的笑容顿时垮下来,长舒一口气:“太子殿下的侧妃可真多,每日这般简直累煞人!” 李淳挑挑嘴角:“后悔了?” 念云白了他一眼,他却愉快地笑起来:“后悔也迟了,我就说过迟早会娶到你,如今可是应了不是?” 念云无语,不满地撅起嘴:“如此说来,你娶我也算是费了些工夫的,你就这般把我丢进那群张牙舞爪的女人里头,也不帮我挡一挡?” 李淳像个炸了毛的小狗扑过来:“喂喂喂,你说谁张牙舞爪?” 念云这才意识到“那群女人”可是连他母亲都一并算在内的。她“扑哧”笑出来,一巴掌拍开他:“好好好,算我说错了!” 李淳鼻子里“哼”了一声:“才刚一天,就得我帮忙?我那岳母大人难道没教你宫中的生存之道么,这几个女人都应付不来,等我上朝去了,你立时三刻被吃干抹净,谁救得了你!” 她有些心酸。母亲没有同她说过这些,反倒是郭鏦零零碎碎地说了不少,告诉她内院如朝堂,叫她当心女人之间的明争暗斗。 不过李淳说得的确是这个道理,即使他时时刻刻把她捧在心尖尖上,只怕也未必能护得她周全,只得她自己来应付。 但她嘴上还是不依:“你什么都没同我说,你起码告诉我蕙娘是哪个……” 李淳一怔,脚步停了停:“等会她自然会来见你。” 她讶然:“来见我?为什么?” 李淳无奈:“你这笨女人!” 回到居所,念云命茴香帮她把这一身沉重的行头换下来,却有一个丫鬟道:“夫人且慢换衣裳,过一时再换罢。” 念云因问道:“还要等谁?” 丫鬟欲言又止三国之王者一统天下全文阅读。 念云见这丫鬟面熟,问:“你是谁派来的,叫什么名字?” 丫鬟看一看李淳,道:“奴婢玉竹,和重楼两个是郡王派来伺候夫人的。” 她想起来,在公主府的时候有一次李淳命人来给她送东西,便是这两个丫鬟。 这时候又有人来报说:“蕙娘和纪娘子来了。” 念云微微一愣,看一看李淳,见他一脸的不自在,猛然醒悟,这两位原来是他的妾侍啊! 于是她暗暗在心里感叹:那蕙娘的确不简单,作为一个小小郡王妾侍,竟能够在太子的一十八位姬妾手底下管东宫这偌大的一个家! 同时也感到无比头痛:原来她要面对的,不仅仅是一个不知怎样去爱的男人,一群叽叽喳喳的庶母,还有一群也许会觊觎她的位置或者同她争宠的女人。 姊姊啊姊姊,丢给她的岁月可当真不是那么容易啊! 绿萝果断地扶了她坐在主位上,她便顺势端起架子,将胳膊往小几上一搭,传那两位进来。 两位妾侍还没进来,只听见“噗通噗通”的脚步声,念云正诧异是谁这般毛毛躁躁的,只见一个小小的人儿穿着虎头鞋,自帘子一角钻进来。 还没反应过来,那白白胖胖的小包子已经冲着李淳扑过去:“阿爷!” 这…… 念云看向李淳,李淳有些尴尬,却很快把注意力转移到小包子身上去,爱怜地抱起:“宁儿这几日有没有听奶娘的话好好吃饭啊?” 小包子奶声奶气地:“宁儿很听发(话),每餐都七(吃)了介么一大碗饭!”一面还伸出两个胖胖的小手比划着。 李淳呵呵地笑:“我说呢,比前时又重了好些!” 那小包子忽然委屈起来,口齿不清地:“阿爷好长时间都不乃看宁儿和阿娘了……” 李淳一怔,随即笑道:“阿爷不是忙么!” 宁儿却忽然看了看念云,瘪了瘪嘴,张口就大哭起来:“阿爷……阿爷娶了新媳妇,不要……宁儿和阿娘了……” 念云一阵头大。都说六月天是孩儿脸,可这小包子变脸分明比六月天有过之而无不及。看个头他怎么也不会超过一岁半,话都说不利索,能懂什么,定是那两个妾侍教的。 可见,李淳的女人虽然没有他老子多,可也一样不太平。 李淳的脸也黑了一瞬,正思量着怎么解释,只见珠帘一动,两个女子笑吟吟地迈进来。那穿杏黄色衣裳、面相忠厚些的赶上前一步,把八爪鱼一样挂在李淳脖子上大哭的小包子拿下来:“哎呦,宁儿啊,都说多少遍了到这边要听阿爷的话,怎么又闹起来?” 一面拉着孩子到念云面前来:“快,宁儿,给你母亲磕头。” 小包子抬头盯着念云一瞬,又大叫道:“她抢了我阿爷,她不是我母亲!” 那桃红色衣裳的忙低声斥道:“宁儿,不要胡说!” 一面拉过小包子,两个大人一边一个低声絮絮地哄,不知又许了些什么好处,小包子终于屈服了,老老实实磕了个头:“母亲。” 安抚好小孩子,这两个才上前一步来磕头行礼:“妾纪氏丁香、徐氏蕙娘见过郡夫人。” 原来那杏黄衣裳的是纪丁香,小包子是她的儿子。 念云都看在眼里,却也不发作,只命茴香拿了桌上的糖果点心来逗弄宁儿,一派天真的模样。小孩子懂得什么,见她这儿的吃食比乳娘给的好,自然欢欢喜喜了。 念云便问及二人年庚,纪丁香已经十九岁,蕙娘是十七岁。 丁香道:“我们两个虚长几岁,夫人若不嫌弃,便好姐妹相称。” 念云只望着她,徐徐喝了一口茶,装作不懂事的样子:“咦,我们郭家的妻妾明明都是照位分论序齿,从未有过按年岁算的,这可是东宫的规矩?” 那丁香原本也只是试探,忙道:“夫人误会了,妾身是说,夫人若不嫌弃,我们两个便呼夫人做姐姐。” 念云只微笑不语。 蕙娘想了想,从身上取出一个小小的印盒子,道:“妾身不才,蒙殿下和良娣看重,代为理家事。如今姐姐来了,自当交还与姐姐掌管。” 若她在承恩殿里没有婉拒,只怕她也没这么容易拿出来。念云轻轻笑道:“良娣方才也说呢,我初来乍到,怎知如何管事?妹妹且收着罢。” 蕙娘稍微推辞了几句,便收回了金印。 念云注意到她眼里意味深长的笑意,却也不忙着对付她,闲闲地笑着,看向茴香身旁吃得不亦乐乎的宁儿,道:“这孩子乖巧,我见了就喜欢。向妹妹讨一个许可,不如把宁儿送到我这宜秋宫来教养罢?”(唐宫妃策../41/41162/)-- ( 唐宫妃策 /57/57033/ ) 唐宫妃策 第三十章 失宠的郡王 丁香大惊,想说东宫并无此旧例,但转念又想到东宫是因为并无太子妃,所以李淳的幼弟都由生母亲自抚育,大明宫里亦是如此至死不渝之豪门冷少最新章节。情急之下道:“夫人年纪轻,没生养过,只怕是不知道如何带孩子呢,况且孩子吵闹得很,只怕叨扰了夫人,可是罪过……” 念云心里暗笑,谁叫你方才甘愿给人当枪使的,这会子知道着急也迟了。 她挑眉笑道:“这有什么,难道纪妹妹不是头一次生养么,还不是学学就会了!我过来时,母亲也在公主府里挑了好些懂生养的婆子,妹妹放心,自然不比你那里的差。况且我就嫌屋里太冷清了些,多个孩子才热闹!” 茴香一面逗着小包子玩闹,一面笑道:“可不是么,是要有个孩子在屋里,听说小男孩最能招兄弟呢星空物语:扑倒男神进化论最新章节!” 民间确实有这样的说法,先养一个小男孩在屋里,便容易生养儿子。 茴香这般说,纪氏若还不松口,难道是不愿正室夫人生子么! 念云故意训斥茴香:“小蹄子越发没规矩了,这里是东宫,主子说话,哪里轮到你开腔!” 茴香忙告了罪,继续带小包子到一边玩。丁香看看李淳,见李淳也不说话,知道已经无可挽回,却仍是不甘:“妾身倒没什么不肯的,只是宁儿这孩子自来有些坏毛病,也不知道住不住得惯……” 念云不说话,茴香在旁逗着小包子:“还有很多很多好吃的,宁儿要是乖乖的听话,姑姑就拿给宁儿吃,喜不喜欢母亲这里?” 小包子嘴里塞得满满的,含糊不清地:“稀……饭……” 茴香再接再厉:“母亲这里不仅有好吃的,还有很多好玩的,有能飞的竹蜻蜓,还有可以摇的小木马,会叫的木鸟,什么都有,想不想天天跟姑姑玩?” 小包子的两个眼睛简直冒光了,恨不得马上把茴香说的那些好玩的都抓在手里才好。 他虽然是李淳的长子,可丁香不过是个通房丫鬟的身份,哪里见过这些!立时三刻就叛变了:“想,想!宁儿稀饭姑姑!” 茴香做出为难的样子:“可是,这些好玩的好吃的都是你母亲的哦,你母亲允许了,姑姑才能拿给你。你去跟你母亲说,就说,宁儿错了,刚才不该骂母亲,求母亲给宁儿玩具,你母亲就会给你的……” 小包子苦着脸想了想,终于还是鼓起勇气,“噔噔噔”跑到念云跟前抱大腿:“母亲……” 话还没说完,已经委屈得金豆子掉了一地。 念云心都被萌化了,轻轻抚摸他的小脑袋,忙不迭地叫茴香和绿萝去给小包子找玩具。 这边厢丁香黑着脸,声音低得像蚊蚋一般:“那便劳烦夫人……” 念云亲亲热热地接上一句:“妹妹这是哪里的话?我是宁儿的母亲呢!” 送走那两位妾侍,留下这早已乐不思蜀的小豆丁在屋里有吃有玩,不亦乐乎。 反正养在谁屋里都是他儿子,李淳倒是开心得很:“你这丫头,看不出来,扮猪吃老虎的工夫一流啊!” 念云回敬:“彼此彼此,不然被你们家的女人吃得骨头都剩不下!” 李淳有些尴尬,轻咳一声,解释道:“丁香自小便服侍我,后来母亲做开的脸。蕙娘她阿爷是父亲早年结识的一个老臣僚,后来家里遭了难,托孤于东宫,才委屈她做了个妾。后来母亲见她通晓文墨,说话办事也还有条理,便叫她暂时代管了家事……” 虽然小包子很可爱,虽然她地位比那些女人都高,可是,那也不代表她对于一进门就莫名其妙地“被母亲”感到很满意。 况且,李淳并不曾告诉过她这些,她这时才发现自己竟然对东宫几乎一无所知。 她深吸一口气:“淳,你说你会等我,等到我对你心甘情愿?” 李淳不知道她想说什么,迟疑着点点头。 念云想了想,“好,给我一年的时间。” 李淳皱眉:“太久,最多一个月。” 一个月,他还真好意思说。 “八个月。” “一个半月。” “半年,不能再少。” 李淳几乎暴怒:“你这个女人,不要得寸进尺,反正你已经嫁我了,你还想怎么样!” 此刻她是全然处于劣势的,嫁为他的妻,自然没道理两个人这样别扭,只好满脸委屈地:“同意嫁你的时候,我可不知道你家这么复杂!你若是真心待我,真为我好,以后愿意把金印交给我,就给我时间准备。” 说得好像有道理。李淳想了想:“三个月。三个月里我可以时时来看你?” “没事就别来,叫人时时如临大敌,我行事不方便。” 李淳无奈:“好罢,新婚燕尔就失宠的郡夫人!” 呆坐了一会,仍旧不死心:“那我可去丁香和蕙娘那边过夜啦?” 念云撇撇嘴:“随便你!” 李淳拂袖而去。 他一走,真正头痛的日子才算是开始,念云先前说得轻巧,可她是真不懂得怎么带孩子,只好命绿萝去叫陪嫁来的几个婆子。 这边小包子已经把屋里的几样小摆设玩腻,看上了柜顶上盘子里搁着用来熏屋子的佛手,嚷着要茴香姑姑拿来给他玩,一面不忘惦记着茴香方才胡诌出来的几样好玩意儿。 念云无奈,只好叫人去找郭鏦帮忙,这些市井上的小玩意,公主府都未必有,怕也只有他能弄来异界终生游全文阅读。 好不容易安抚得那小祖宗吃饱玩累睡着了,念云才有工夫叫来玉竹和重楼两个,问问东宫的内务。 原来东宫内府下设有六司,司掌钱粮布帛等一应使用之物。六尚的主管通常都是直接向蕙娘汇报,除了各局的重要人事调动安排以及大宗钱粮收支需要请示太子和良娣,其余杂务都可以由蕙娘决定,也就是太子妃金印可以调派。 金印的用处很大,足以将整个东宫的大部分人事、钱粮调动,至于分派东西的优劣参差,自然也是全凭掌印者的一句话。 蕙娘掌印已经快两年了,根基方稳,自然不愿意轻易交出。此刻她只是一个什么都不知道的千金大小姐,现在来接管只会收到来自各方的下马威,郭家的阵仗再大,放在这儿也不顶用,需要慢慢等待机会。 三朝回门的时候,除了郭家的例行回礼以外,郭鏦又命人送了好大的一个箱子给念云带回去,又同她咬着耳朵说了好半天,之后念云便格外宝贝这口箱子,命人一定看管好,随他们的车驾直接送去宜秋宫。 众人都知道这位郡夫人同自家的三哥关系亲密,纷纷猜测是什么好东西,连李淳都好奇不已,回来的时候特地跟着进了宜秋宫的门。 念云命人把箱子搬进大殿,箱子看起来并不太重,不像金银珠宝。 待盖子一开,李淳目瞪口呆,只见里头胡乱堆着的全是小孩子的玩具,有布老虎、布鸭子,有彩色绢帛糊在竹骨上做的风车、风筝,也有木雕再施了彩绘的木鸟、小木马,还有皮子缝制又绣了图案的皮球…… 整整一箱子,各式各样,眼花缭乱,就连他自己小时候只怕也没这么多玩意儿。 他正发着愣,只见一个穿着一身簇新花衣裳的小包子飞奔而出,欢呼着扑到箱子上,踮起小脚丫,伸着短短的小胳膊够着里头的玩具。 念云笑吟吟地将这小包子凌空抱起,揉一揉他软软的头发:“是你三舅舅特意送你的,喜欢不喜欢?” 小包子乐得手舞足蹈的,“吧唧”一口亲在念云脸上:“稀饭!谢谢母亲,谢谢三舅舅!” 念云抱着小包子转了个圈,命茴香拿玩具带小包子去玩,这才睨了一眼站在一旁却始终被小包子自动忽略了的李淳:“哟,郡王失宠了?” 李淳白了她一眼,再次——拂袖而去。 回来之前郭鏦同她那番咬耳朵的窃窃私语,可不是诉说离情,而是念云好好请教了一番关于大户人家内府的各种阴私勾结、欺上瞒下的手段等,又问他到底从哪里得来这些好东西。 郭鏦不仅一一指点迷津,为郡夫人未来的努力指明方向,还十分仗义地告诉她长安城里有两个最好玩、能买到一切奇珍异宝的地方——东市和西市。 虽说在长安生活了大半年时间了,可是仍旧从来没逛过市集——公主府的千金小姐何须亲自逛市集? 不过,有了郭鏦的指点,这位处境堪忧的郡夫人忽然意识到逛市集的必要性,于是在某一个晴朗的午后,带着茴香、绿萝并两个充当脚力使用的小厮,挑着铜钱,揣着少许金饼,穿上胡服男装,迆迆然——逛街去也。 东宫很快传开了这位新夫人的事迹。大家都在偷偷地说,这位新夫人虽然生得美若天仙,娘家也算是气派,可依然像个孩子,成日里也不管事,只知道换了胡服出去玩,买回一堆廉价的小玩意儿。 又有人说,这新夫人待庶出的小郎倒是用心,成日里小玩意、新衣裳不断的添来,比亲生的都不差。 可不知怎的,这位郡夫人好似根本不在意夫君的宠爱,就连大婚的那一夜,郡王竟然是在蕙娘屋里过的夜,而且连续好几天受宠幸的都是蕙娘,郡王竟然一夜都没有在宜秋宫里住过。 又有人说,新夫人脾气似乎很好呢,对待下人都十分温柔可亲,出手又大方,去她屋里听差总是能得到不少的赏钱和果子。 玉竹和重楼把听来的闲言碎语传给念云听,念云只是微微一笑,不置可否。 备注:唐代的东市、西市是著名的市集,各占一个坊,里头全是做买卖的店铺,跟我们现在的商业中心步行街类似。 其中东市主要经营高档丝织品、珠宝等,相对较符合高逼格贵族的口味。 而西市靠近外国人、各种胡商、货郎居住的地方,主要经营各种进口产品、新奇特工艺品、低端日用品等。同时也有各种在东市、西市出来摆街摊卖各种农产品、小食品的。 我们今日所说的“买东西”,就由此而来。 多解释一点,唐代的东市、西市是午后才能开门的,上午不能逛街。 此外,关于唐代的货币,一般市场上流通的货币有且仅有铜或铁制的“钱”,如“开元通宝”这一类。大额交易中会用到金子,但平时买东西只能到金店先兑换成钱币。 至于白银,在唐代不是流通货币,仅作为一般等价物用于国家储备或者进贡的礼品,比如地方的税收,兑换成银子运到京城,上面刻着铭文,来源可查,比直接运大量粮食要方便。 而银票……目前发现的最早的版本是“交子”,出现于北宋时期,唐代也没有。 所以委屈委屈咱们的郡夫人,逛个街还得特意带两个扛钱的。(唐宫妃策../41/41162/)-- ( 唐宫妃策 /57/57033/ ) 唐宫妃策 第三十一章 东宫有女初长成 郭鏦除了擅长一切长安城里的浪荡子所擅长的项目之外,还有一个极大的爱好,便是养花,任是什么贵重稀罕的花,都要收在院里,养着最好的花匠,侍弄得妥妥帖帖超级大亨全文阅读。 因此他唯一的妹妹出嫁时,嫁妆里头颇有些奇花异草,在宜秋宫的廊下摆了长长的两列花盆,芬芳怡人。 念云时时亲自给这些花草修剪、浇水。 这一日她侍弄花草的时候,忽然注意到有人在外探头探脑。念云便随口问:“玉竹,那外面是谁?” 玉竹还没来得及回答,一个同念云年纪相仿的小姑娘蹦蹦跳跳地走出来,鹅蛋脸儿,大眼睛,穿着时新的窄衣裳和装饰着金线的小羊皮靴子,倨傲地打量了念云一圈,忽然显得十分难过:“他们没说错,难怪哥哥宁可不陪我玩了也要娶你。” 原来是李淳的妹妹。念云过门之前就听说了李淳有一个同母的胞妹李畅,性子有些孤傲,不太好相与,惟独和李淳关系不错。 说来也怪,她偏偏又和李淳一样,很讨圣上喜欢,所以早早就受封了德阳郡主,东宫上下自然谁都不敢得罪她。 念云笑一笑:“你哥哥并不喜欢我,如今依然是蕙娘独占风光呢。” “就凭那个小官宦的女儿?”李畅不屑道:“哥哥最看重的玉竹、重楼都给了你,宁儿那小崽子也给了你,你又生得那么好看,虽然我不知道他现在在弄什么玄虚,可他早晚会宠爱你的!” 真是个天之骄女,喜欢谁不喜欢谁都可以直接挂在嘴上,想什么便说什么,不必担心别人高兴不高兴。 念云尴尬地笑笑,“那郡主又烦恼什么,从前你只有哥哥,现在你又多了个姊姊疼你。” 郡主却不知怎的忽然恼了,不领情地翻了个白眼:“不稀罕!” 说完转身一溜烟地跑了,留下念云一个人满脸黑线地站在原地,不明所以。 李淳一连几日不是在自己的书房歇下,便是去了蕙娘那边,丁香和蕙娘两个几番试探也没弄明白夫君为何忽然就冷落了那位新夫人。 按说新夫人生得这般容貌气度,便是性子坏些,也该有那么几个月的隆宠才是,何况李淳前些日子为了娶她的确费了些心思,隔三差五的便去郭家献殷勤,这在东宫并不算极大的秘密。 即使李淳娶她是为了郭家的支持,也不该如此冷落她才是,不然她回娘家说几句不中听的,便是东宫也不好意思这样拂郭家的颜面。 不过,她自己也似乎对争宠一事不大上心,对李淳的冷落始终泰然处之,丝毫看不出寂寥和怨愤来。 两位妾侍仍旧不放心,坚持不懈地试探着,早晚问安慢慢地开始懈怠,时不时便以身体不适来搪塞,念云竟也没什么反应,大度地表示身体不好就不必来了。 大家于是慢慢忽略了她的美貌和非凡的家世,渐渐地觉得这位新夫人似乎是软弱好欺负的,就连丫鬟们干活也不像起初那么利落,那些跟红顶白的下人仿佛看出了风向,依然在蕙娘面前大献殷勤,新夫人反倒成为了一件可有可无的摆设。 甚至有大胆的竟开始克扣郡夫人的衣食用度,以次充好,但试了几次,郡夫人也没有任何反应,于是他们胆子渐渐的大起来,不再把郡夫人放在眼里。 丁香甚至悄悄地跟李淳提起要把宁儿接回来的话,但李淳却没有接话茬,她隐隐意识到有些不对,也就不敢再提。 念云对这些暗流涌动仿佛毫无知觉,她依旧对于逛市集一事乐此不疲,一边看一边询问市集上各种商品的价格,甚至在丫鬟小厮们的指导下,还学会了同卖鸡蛋的大娘砍价。 至于买回来的东西,除了给宁儿的小玩意儿,其余大都分赏给了下人们,哄得人人高兴。 逛集市的间隙里念云便会跟丫鬟小厮们闲聊起东宫里的一些小八卦,譬如哪位管事的是哪位姨娘的亲戚,哪位厨子与丫鬟有私情这一类的事情,她听起来格外的起劲,总要打破砂锅问到底。 谁讲的逸闻叫她听得满意了,夫人一高兴,便会吩咐自己挑几样喜欢的,买下来看赏综武侠之侍剑全文阅读。 因此陪夫人逛市集很快就成了宜秋宫人人争抢的好差事,轻松愉快,还能得到价值不菲的赏赐。 即使主子不受宠,那又如何,位分摆在那,月钱、赏赐又样样不少,到底还是没什么可抱怨的。 因此东宫原来的那些丫鬟下人也就放下心来,时常把新听来的故事讲给念云听,念云听了也十分开心。 只是每天晚上,即使是从市集上回来已经很晚,哄宁儿睡下之后,念云都会躲在内室挑灯读书写字到很晚。据说,她是在替早夭的妹妹抄经书超度。 李畅起初对念云不太友好,可是又忍不住向丫鬟们打听那位新夫人的情形。 渐渐的得知了念云不受李淳待见,却喜欢去逛市集的事,她却反而对念云起了极大的兴致。 这一日听说念云回来了,便跑去找她。 念云正从西市回来,从一个印度商人那儿买了一个象牙雕的舞姬面具,随手放在桌上。光洁的面孔,深邃的眼窝,高挺的鼻子,充满异域风情,十分美丽。 李畅拿着面具左看右看,爱不释手。 念云本对身外之物不甚在意,见李畅喜欢,便很大方地说:“郡主若是喜欢,就送你了。” 李畅自然是欢喜,又有些不确定,皱眉道:“我不信你这么好心。你是不是想要我在哥哥面前替你说几句好话?” 念云听她这么说反而笑了:“面具是我送给你的,和你哥哥无关。我见你比我更喜欢这个面具,所以才送你。对于这个面具来说,能找到更好的主人,不是也各得其所吗?” 李畅这才笑了,开心地将面具戴在脸上,对念云道:“我就觉着你同她们不一样,可见确实还是不一样了。” 念云好奇:“怎么个不一样法?” “她们个个的都希望我去帮她们说话讨好哥哥,却又没一个人真心待我。我哥哥又不是傻子,难道他不知道谁好谁不好,非得我去告诉他?” 念云失笑。看来郭鏦说得不错,从古至今女人争宠,无非是那样几个手段,东宫的女人也不过如此。 李畅戴着面具的脸望着她:“你笑什么?” 念云道:“殿下身边妻妾成群,你哥哥也有步乃父后尘的苗头,郡主真正辛苦。” 大约从来没有人这样说过,李畅一时像抓住了救星一样大吐苦水:“人人都说我是众星捧月,谁知道被捧着才真正辛苦!今儿这个来送我衣裳,明儿那个给我东西,不是为了拿我当幌子在父兄面前炫耀手艺,就是求我办事,我若不收,便是不知好歹不好相与,坏话说尽!” 念云顺手折了一枝腊梅插到李畅头上,笑道:“你看看,天之骄女还有这许多抱怨,若换个身份,父兄都视你如无物,自然无人巴结,只怕那时候你才知道凄凉!” 李畅表示不服,“我看那样就很好。不过,你难道不是和我一样么,还不是一样成日里被那些姨娘妾侍缠着!” 还真没有。她这样不受宠,尚自顾不暇,人不踩她就已经谢天谢地,哪得赶上来巴结的? 不过,她差点忘了,郭木叶已经死了,她是郭念云。 她笑一笑:“我母亲是公主,父亲身边只有两三个年老色衰的侍妾,还有什么宠可争!我大哥二哥成家后便搬出了公主府,见面都极少,只剩一个三哥,却是一身轻松,并无侍妾,通房丫鬟都没有一个。” 李畅讶然:“你三哥竟没有女人?” 他当初混迹于平康坊多时,成日里跟那些纨绔子弟胡闹,也没道理守身如玉,只不过没有姬妾罢了。 念云道:“大概是一直都没碰上可心的吧。” 李畅大为好奇,注意力被转移:“难道你哥哥是个成日里只懂得死读书,对女人不上心的?” 念云笑道:“他若是死读书,倒省我母亲多少心!偏生是个最会玩乐的,宁儿手上的稀奇玩具,这廊下的奇花异草,无不出自他手。” 这倒奇了。 李畅平生所见男子俱是人中龙凤,一个集人间灵秀于一身的郡王哥哥,一个体弱而儒雅却指点江山的太子父亲,其余兄弟亦十分不俗,况且还有一个深宫中的皇帝祖父。 寻常男子自然是入不了她的法眼,难道郭家竟还有这样的人材么? 她也是个坦荡荡的女子,毫不遮掩自己的好奇心:“倘若下次你哥哥来了,与我引见引见可好?” 念云心里一动,李畅虽然在东宫是个被惯坏的孩子,却没什么坏心眼,若能做她三嫂……倒也不错。当下应道:“这有何难!” 李畅高兴起来:“嫂嫂,我成日里无聊死了,哥哥自大婚之后也不大和我玩了,我可以经常来找你玩么?” 念云反正在东宫的日子孤独得很,成天无事可做,天天都在玩,她自然不介意多个玩伴,于是满口答应:“当然可以!”(唐宫妃策../41/41162/)-- ( 唐宫妃策 /57/57033/ ) 唐宫妃策 第三十二章 拉上太子去逛街 念云大婚后的第三个月,东宫里传出消息,蕙娘有了身孕盛世嫡妃,独占冷情残王最新章节。 如果蕙娘肚子里怀的是个小公子,那么她的地位可算是坐稳了,就算是郡夫人,恐怕也难以动摇她,况且郡夫人又是不得宠的。 说得不好听点,如果有一天郡夫人犯下什么罪行被废,或者得了病去世,东宫里谁说的算,简直不言而喻。 就算郡夫人现在和德阳郡主天天混在一起,但郡主用不了多久就得出嫁了,等她一嫁出去,东宫里还能有谁帮她说话? 因为这个孩子,蕙娘那边的人也就更加趾高气扬了,仿佛已经视郡夫人的位置为囊中之物。 几个丫鬟忧心忡忡,心里盘算来盘算去也不知道该如何安慰主子,连李畅都气鼓鼓地好几天不愿意理李淳。 一场正面的交锋爆发于夏初。 初夏的天气多变,念云因早上起得太早,受了露水的寒气,微微有些咳。恰好听见说宫里赏下了两筐新鲜的枇杷,便命茴香去尚食局取一盘来。 不料,尚食局的司膳刘氏却极不痛快,说是没有了。 茴香因问:“怎么就没了?” 司膳道:“良娣先取了一大盘去了。” 太子殿下一向牙口不好吃不得酸的,难道良娣一个人吃了这两大筐? 茴香强忍着不与她吵,“若我没记错,宫里赏下来的可是两大筐?” 司膳道:“你这丫头好生不晓事!蕙娘那边新怀了小公子,总惦记着吃酸的,这个时节除了杨梅也只剩枇杷可吃,总得先可着那边吧?” 茴香这等身份几时被奴才抢白过,听了便气不打一处来,骂道:“狗奴才,也不知道这个东宫里到底是郡夫人大还是蕙娘大!” 司膳却不甘示弱,挺直了腰杆子骂回来:“呸!都大婚好几个月了还没破身子的夫人也好意思叫夫人!主子没用,养的奴才倒是牙尖嘴利的,指不定也想哪天当个夫人呢!我不知道什么夫人不夫人,我只知道郡王的子嗣最大!” 茴香听她说得粗俗,气得眼泪都出来了,一路跑了回去,将事情说与了念云听,一面抽抽搭搭不止,“十一娘,咱们可不能再这样下去了,呜呜,一个妾侍都骑在咱们头上作福作威……” 这几个月的小道消息她是没少听,知道那个司膳是蕙娘的一个远房堂嫂,仗着自家小姑得宠,在东宫也是自诩一号人物的。 如今这些人是越来越不像话了,三个月期限将至,是时候该收拾收拾局面了。 念云笑着拍拍她的手背,“不要紧,你且同我换身衣裳,咱们出去玩。” 茴香大惑不解,越发委屈得什么似的:“十一娘!都这个时候了,你还只顾着玩,他们早晚把咱们吃得骨头都不剩!” 念云只好透露一点消息给她:“你放心,我保证今儿替你伸冤便是了!”一面冲她招招手,示意她把耳朵靠过来,低声道:“多备一套衣裳,咱们先去丹凤门等太子殿下下朝,待会跟殿下一同去逛市集!” 茴香大吃一惊,险些惊叫出声,感觉捂住自己的嘴,忙不迭地去准备衣裳了。 太子李诵下朝出来,正准备坐上在丹凤门等候的马车回东宫,却见一个俊俏的小郎君骑高头大马迎面而来,扑身下马行礼,身后还跟着几个胡服的小厮。 定睛一看,那穿着男装袍衫的原来是自家儿媳妇,那几个小厮都是丫鬟扮的。 他一时气绝,妾侍们成日里都在告状,说这儿媳妇没个正形,成日里只知道闲逛,一点大家闺秀的样子都没有,可没想到这么离谱,竟这般闯到宫门口来了。 他到底是太子,十分沉得住气,只是和善地问:“念云,你来此作甚?” 念云一本正经地:“天气甚好,念云想邀殿下一同逛一逛市集。” 李诵几乎被自己的口水呛死,这小丫头在搞什么? “咳咳,我……我还有些公务折子要处理,你自去罢,要不叫淳儿来陪你?” 念云俯身结结实实地行了个大礼,恳切道:“不,念云知道殿下公事繁忙,但此事非同小可,关乎京城百姓生计,关乎东宫甚至大明宫的名誉,还请殿下给念云两个时辰,听念云一一道来。” 李诵敏锐地意识到郭家这个女儿恐怕真的不一般,这三个月来的表现很可能只是掩人耳目。于是点点头:“如此,但我这有东宫徽记的马车……” 念云早有准备:“念云自作主张,已经备下了衣衫和马车,殿下可命东宫的马车先行返回,还请殿下在车中更衣,同念云微服访市集。” 待李诵换下朝服,乃是一白面微髭的中年男子,相貌堂堂。念云请他坐于马车内,自己仍旧骑马扮作侍从,领着小厮们驾车直奔西市去也。 西市甚为繁华,念云请李诵下车,将车马停与西市门口,两人带了几个小厮徒步进去。 先是见了一个卖野味的大叔,绿萝上去问价,商定价钱,买下一只兔子和一只野雉,共一百二十个钱。又见一个卖鸡蛋的大婶,绿萝买下她的一篮子约三十个鸡蛋,花费六十个钱。 念云每买下一样东西,便向李诵重复一遍价值,李诵默然不语萝莉萌主请出招最新章节。 行了数十步,迎面见两个穿赭石色内监服的人骑马飞奔,撞翻了许多摊子,摊贩叫苦不迭。 念云忙拉了李诵避在一旁,顺势挡了脸。 李诵诧异:“那是宫里的五坊使?” 五坊使是宫里负责采买的太监,地位并不高,没想到在外头这样嚣张。 念云点点头,“不要声张。” 只见那两个太监丝毫不顾忌市集上拥挤的人群,亦不避妇孺,只一味的横冲直撞,行人纷纷如避瘟神一般躲着,那太监骑在马上反而看着狼狈的百姓哈哈大笑。 那些原本在摆摊卖货的摊贩远远的瞧见了,都慌忙收拾东西躲到一旁。惟有一个白发苍苍的老头子,赶着一辆笨重的牛车,车上是满满的一车好木炭,来不及躲避,一时突兀地暴露在五坊使面前。 那太监“咦”了一声,却跳下马来:“老头,你这好炭,多少钱?” 老头儿战战兢兢地,都快要哭出来:“小老儿这一车炭,是要卖了给儿子看病的,不敢抬价,一共一吊钱……” 念云在集市上混迹了这些时候,约莫知道个市价,这一车炭少说也有七八百斤,一吊钱实在是贱卖了。 那太监却是撇嘴一笑,“老头儿忒会做生意!这么一点子炭,值什么一吊钱,当咱们五坊使都是吃白饭的么?” 老头儿苦着脸哀求:“老汉只得这一个儿子,如今病得只得一口气吊着,等钱买药买米啊!官家开开恩,到别家去买,赶明儿老汉自当送一车好炭来谢官家……” 另一个太监却不耐烦了,一把推了老头儿一个趔趄:“咱家是给宫里办事,看上你的炭那是你的造化,恁地胡说八道拖延!” 说着随手扯出一块约三尺长的布头挂在牛头上,“喏,咱家这可是宫里的贡缎,一匹价值百金,便宜你了!” 先前那一个太监便扯了老头儿过来:“好了好了,价钱也付了与你,别啰嗦了,快给咱家把炭送去!” 老头儿哭丧着脸,犹自哀求不止,那两个太监哪里还搭理他,打马飞奔而去。 那老头儿往地上一坐,大声恸哭起来:“五坊小儿!” 周围的路人和商贩皆投以同情的目光,一个卖鱼的大婶还从自家摊位上挑了些鱼给他:“回去给你儿子补补身子罢……上个月我也……唉,造孽啊,一百尾好鱼,一个钱也没给我,还硬说我私卖鲤鱼……” 李诵看得心惊,低声吩咐绿萝:“去拿两贯钱给他。” 绿萝答应着去了,念云却道:“殿下心慈,然而这东市西市,每天都发生许多这样的事,该当如何?” 李诵大惊:“每天都有?” 念云反问:“不然殿下以为这是我特地安排的节目么?” 李诵默然。念云却不放过他:“不仅如此,殿下若能回头去查一下宫里的账目,这一车好炭必定写着以十贯二十贯买入,丝毫没有坑害百姓。” 那钱,自然是落入五坊使的口袋里,上下打点也都有份。 李诵问:“这几个月来,你就是在暗查此事?” 念云点点头:“是,但远不止此事,殿下不妨今儿来宜秋宫用晚膳,我叫淳也一同过来。” 李诵是个聪明人,一点就透,他知道念云还有话要说,因此点头应了:“好。” 回到宜秋宫,念云命绿萝等人预备膳食。宜秋宫和承恩殿一样是有小厨房的,是为着太子和李淳这两父子早起上朝或者晚归传膳方便,此时倒是被念云使唤得得心应手。 念云已有许久没有见过李淳,思来想去觉得叫丫鬟去请有些不妥,于是亲自去了李淳的书房崇文殿。 李淳多少有些意外:“三月期限还未满,夫人可要提前结束计划么?” 念云笑道:“岂敢岂敢,今晚宜秋宫备下了晚膳,还请郡王赏光。” “赏光?”李淳摆摆手:“若不是有意勾引我,我可不去。” 念云道:“我要同你的小妾正式宣战,不仅成功地拉拢了你儿子、你妹妹,今天晚上还要请你和殿下用饭,争取支持——你来不来?” 太子殿下姬妾众多,但只要不闹得太过火,他都视而不见,也不偏帮任何一方,所以多年来并无太大差错。请得到他,只怕也不是宅斗那么简单了,这个热闹他不能不看。 念云见他点头,眯起眼睛笑了,不无揶揄地道:“那好,现在夫人要去欺压妾室了哦!” 李淳笑道:“你说真的?我可听说连下人都已经不大把你这夫人放在眼里。” 念云冲他眨眨眼,告辞。 备注:唐代因为皇族姓李,所以规定百姓不得吃“鲤(li)鱼”。(唐宫妃策../41/41162/)-- ( 唐宫妃策 /57/57033/ ) 唐宫妃策 第三十三章 夺取掌印权 念云离开崇文殿,就径直去了蕙娘的院子海盗船医[重生]最新章节。 蕙娘不防她来,但也没有十分的震惊,身子却在榻上靠着,并未起身,一面笑道:“我这些日子来身子乏得紧,一站起来又特别容易头晕,礼数不周,还望夫人原谅。” 念云也虚情假意地笑道:“这有什么,妹妹既然有了身子,自然应该好好休息,这些个虚礼,我也不耐烦,省了也罢!” 蕙娘不肯叫她姐姐,她却偏要满口“妹妹”、“妹妹”地提醒。 她面前的白玉盘里头,正摆着一大盘新鲜的枇杷。念云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还是妹妹懂得享受。这枇杷吃着可好?” 蕙娘不会不知道早上的枇杷事件,却料定念云拿她没辙,拿孩子做幌子:“也怪了,我这才两个月,就这样喜酸!丁香说喜酸是男孩,还说她生宁儿的时候就是这样,也不知道准不准。夫人也尝尝,很新鲜呢!” 念云微笑:“既然妹妹喜欢,叫司膳多送些来罢。这是咱们整个东宫的大喜事,等着若真生出个男孩,你可就是东宫的大功臣了!” “什么功臣不功臣,不过是郡王的福气。”蕙娘见她果然无话可说,又剥了一个枇杷,故意问道:“夫人可是很少来我这里的,不知道今儿可有什么事么?” 念云笑吟吟地看她把枇杷吃完,道:“我听说妹妹自从有了身孕,身子三天两头的不爽利。我想着,若是为了府上的事情累坏了妹妹,明白人还能说一句是妹妹为府上的操碎了心。碰上那些不明白的,还当是我这郡夫人容不得人,故意要坑害妹妹呢!” 蕙娘这才明白郭念云并不是为着几个枇杷来兴师问罪的,而是要直接从根源上解决这个问题,要把金印从她手上拿走。 她小看了郭念云。 为了不来问安,又为了霸着李淳时时去看她,蕙娘可不是三天两头的装病喊累么,如今却叫念云拿了这个把柄。 那个小金印就挂在蕙娘的腰带上,念云微笑着看着她的手下意识地摸着那枚印。 蕙娘自然是不甘心的。她此时手握大权,若是再生下一个小公子,更要母凭子贵。倘若郡夫人无宠,早晚有一天,这个东宫的女主人是她。 可是现在念云既然开口了,她竟找不到反驳的理由,只好笑道:“是了,夫人才是正主子,我不过是代管。只是东宫偌大一个府,总有许多事情要交割,怕要同郡王请示一下才好。” 念云点点头:“也好。” 不料,门外却有一个声音传来:“请示我什么?” 抬头看时,见李淳背着双手,笑吟吟走进来:“原来你们两个都在这。” 念云不等蕙娘开口,抢先道:“可不是说曹操曹操到!我们两个正商量着呢,如今妹妹有了身子,诸事不便,也恐劳累了妹妹,不如就把郡夫人印还了我。” 李淳看看念云,道:“我就说嘛,你早该接管府上的事情了,累得晓蕙一日三遍地跟我诉苦,忙得腰都伸不直。”一面向蕙娘:“晓蕙,你现在最要紧的就是身子,就交给她吧。” 念云在心里暗暗冷笑,这回该知道什么叫自作孽不可活了。 蕙娘道:“如今全是我在管着,事情又多,妹妹只怕是一时记不住。” 李淳道:“那有什么,先前你来的时候不也是母亲和牛昭训一点一点教你的?你也不必马上就歇下,有什么事情要交割的,慢慢与她交就行。她新接手,若是有什么不知道的,仍旧问你便是了。” 蕙娘看了他一眼,心里虽然有些诧异,但她的修养还算好,没有多说,只好慢慢地把小印解下来,递到念云手里。 念云将金印小心翼翼地系在腰上,看看蕙娘,微笑道:“那就辛苦妹妹了,妹妹好生休养,要吃什么用什么只管吩咐。便是咱们这儿没有的,只要妹妹开口,我设法叫我母亲和哥哥去弄。” 她这话说得还真是客气,可惜再借她十个胆子她也不敢真劳动了堂堂升平公主和郭家的郎君去替她跑腿。蕙娘这时才意识到郭念云的身家背景绝不是她一个小小妾侍靠男人的一点宠爱就能撼动的。 她想要在李淳面前再演一出苦情戏码的,酝酿好了感情娇滴滴地回头,却愣住了。哪里还见得李淳的影子! 到了晚膳时间,念云有模有样地准备好了一桌子山珍野味,口味似乎与东宫寻常的饮食不同,色香味俱全,看着更有食欲将军在上[重生]最新章节。 宜秋宫的丫鬟见李淳和太子一同来,虽不知是什么缘故,但基本上可以肯定夫人一定是不愿再任人宰割了,于是都很高兴地忙前忙后。 玉竹忙着招呼:“这些菜是我们夫人亲自下厨的,楚地的风味,放了茱萸和姜,很开胃呢!” 李淳立在门口笑:“不错,色香味俱全。夫人若是立志要争宠,倒还有些真才实学。” 念云笑向太子道:“殿下,您瞧瞧他说的什么话,我堂堂正室夫人还需要跟妾侍争宠?” 李诵不自在地勾了勾嘴角:“你当然不需要争。” 念云招呼他们父子上座,一面亲自替他们布菜斟酒。那酒是市集上沽来的汾酒,虽不及宫里的好,但也算是上等的了。 酒足饭饱,丫鬟们来收拾了碗碟,又捧了茶上来。 念云才问:“殿下,郡王,可知道咱们方才那一桌饭菜花费几何么?” 太子约略知道她要说什么,李淳却是一愣。 菜是八菜一汤,五荤三素,鱼肉飞禽俱全。另有几个小碟子咸菜,也十分香脆可口。 李淳很少过问典膳厨的事情,也不曾买过东西,出门都是六福管账,所以他一概不知。 念云微微一笑,又问:“那殿下和郡王平时的饮食,一餐所费几何?” 李淳也不知道。 他们平素都是按照定例传膳,郡王一日膳食份例是羊、猪等肉类各十斤,鸡鸭鹅等家禽三只,鱼五斤,各色干鲜菜蔬二十斤,此外按照不同的时令,又有瓜果若干。 菜式上,他说不详细,只知道郡王的份例是二十四个菜。至于郡夫人,比郡王的份例减去鱼而已,每餐的菜式也有十八个。 至于太子,每日份例菜式又比他多上一倍。 李诵倒是记得,每年的膳食衣裳都是极大的一笔开销。但具体怎么个算法,花在了什么上面,他没大管过。 念云笑道:“全都是甩手掌柜。那么殿下说句公道话,我这里的饭食,与平素司膳房给您送的比,哪个好?” 李诵道:“司膳房的膳食淡而无味,自然不及你处。” 念云眼神十分复杂:“我这一桌子山珍野味的原料,都是今日绿萝在市集上买来的,殿下已经看见了,分量足够我们三人及我的四个大丫鬟、两个小太监都吃饱,加上柴火、大米、油盐,花费也不过半吊钱。” 李诵点点头,他今日见了,价钱他心里已经大致有数。 念云继续道:“殿下的份例不从东宫出,由宫里的内府直接补贴。而郡王平素的份例,司膳房报上来的价格是二十吊每餐,加上点心酒水果子钱,你一个人的饮食,一天是五十吊。” “五十吊?”李淳大惊:“我一人怎么吃得了五十吊钱!” 念云撇撇嘴:“你屋里的大丫鬟四人、小太监四人也是从你的份例里头算。” 李淳愤然:“那也没有五十吊!” 李诵了然。白日里念云已经带他见识过五坊使的行径,看来不仅宫里是如此,东宫也是一样。 他沉吟道:“我记着从前有个小丫鬟同我说,他们一家七口人,一年到头的花费不过五七吊钱……当真我们寻常伙食一天就要数十吊?” 念云起身到案上拿出一叠纸,上头密密麻麻的蝇头小楷,“我都整理在此,殿下可去拿账簿来比对。东宫内府账目十分混乱,比如说,殿下今日见了,绿萝在市集上买一只鸡蛋价格是两个钱,而账薄上所记,却是一吊钱四个!” 膳食是如此,那么衣饰花销等其他方方面面,也是可观的一大笔钱了。东宫的账目连年都是入不敷出,以至于太子都不得不收受一些贿赂来维持。 李淳咬着嘴唇看向太子。他小看了念云,没想到她竟然发现这样的惊天秘密。 李诵一直低着头认真听念云陈述,若有所思,这会终于抬起头来:“此事非同小可,只怕牵涉甚广,内廷欺君罔上、贪污数额巨大,不可不明察。我明日进宫便禀报皇上,请求彻查内廷局!” 念云点点头:“此事由来已久,两市百姓商贾皆怨声载道,我一介女流之辈,却无法身体力行,一切有劳殿下。若得以解决,必将是一件利国利民的好事。” 李诵站起来,竟躬身对她深深作了一揖:“待我回去召王先生来商议,好好拟一道奏折。念云,辛苦你了,往后东宫的内府还要你多费心。” 这是在肯定她掌印的权力了。 念云忙起身回礼:“殿下言重了,是念云的分内之事。” 李诵看了看李淳,又看看念云,神色有些复杂:“淳儿啊,今日天色已晚,你就宿在宜秋宫吧!” 什……什么? 备注:唐代是用茱萸来调辣味,而辣椒是在明朝时期才传入中国的。(唐宫妃策../41/41162/)-- ( 唐宫妃策 /57/57033/ ) 唐宫妃策 第三十四章 大红灯笼高高挂 太子走了以后,念云的尴尬丝毫不逊于大婚那夜,简直手脚都不知道往哪放神印皇座全文阅读。 还是茴香伶俐,把宁儿抱了出来,小包子手里抓着一只木头鸟,欢呼着扑到他阿爷怀里去。 这父子俩好久没见着,小包子一时乐得手舞足蹈,献宝似的赶紧把这些日子从嫡母这里得来的好玩具拿去给阿爷分享。 那只木头鸟甚为精巧,在鸟尾巴上有个机关,拧得几圈,木鸟便叽叽喳喳叫起来,还在地上一跳一跳的。 李淳大奇:“你把天下的能工巧匠都收入门下专门造玩具了?” 念云笑:“我可没有那个本事,不过是在西市上寻来罢了,你是不知道西市上有多繁华,我先前也不知道,若不是三哥哥说起,险些错过一大乐趣!” 李淳撇撇嘴:“广陵郡夫人亲自到集市上去,叫人知道了不知道该怎样编派咱们东宫!” 小包子却接口道:“要去!阿娘带宁儿去!” 几月不见,小包子越发能说会道,小嘴叽叽喳喳个不停,一会拉着李淳,一会拉着念云,阿爷阿娘叫得顺溜,俨然一家三口的模样。 李淳心里大乐,这才两三个月的时间,就把这小家伙**得这样好,都已经改口叫阿娘了,往后要是她生了自己的孩子,不知多好! 不过小包子很快就玩累了,趴在李淳腿上就睡着了,还有一条口水挂在嘴角上,李淳只好叫茴香来抱他回去睡。 东宫承袭了宫里的规矩,一向有这样的传统,太子或者郡王留宿在哪院,哪院就挂起六对大红宫灯。 所以今夜宜秋宫也不例外,自大婚那夜彻夜燃着龙凤花烛之外,这还是宜秋宫第一次挂起大红灯笼。 暧昧的绯红透过窗纸映在佳人的双颊上,分外诱人。 李淳觉得喉咙有些干涩,又给自己倒了一碗茶,生硬地把话题扯到别处去:“如今金印已经在你手里,冰冻三尺,已非一日之寒,你打算怎么办?” 绿萝在旁略有些担忧,郡王这一晚上已经喝了三壶茶水了,起夜多了可莫要受凉才好。 念云倒没有察觉,应道:“水至清则无鱼,也不忙马上全部肃清。按我的意思,挑其中根基比较浅的人动动刀子,算是敲山震虎,先叫他们收敛收敛,以后再慢慢对付。”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的又闲聊了些时候,烛光渐渐地暗下去了,夜色越来越浓。 玉竹提醒道:“郡王同夫人该歇息了罢?郡王明日一早还要早朝……” 李淳不动声色道:“那么,便更衣罢。” 念云却是不动,踌躇良久,命茴香再取一副铺盖来,把自己平常睡的那张雕花大榻让了给李淳睡,自去外间睡那张三围屏罗汉床。 李淳气得在心里直跺脚,眼看着娇妻就在眼前,却错失了良机。这等良宵谈什么治国治家的道理,早该多说几句动听的好话,把她哄上卧榻才是真。 他也不是未经人事的毛头小子了,怎的在她面前这样笨拙起来?简直叫人笑掉大牙,辛辛苦苦娶回来的美人,结果都大婚两三个月了,还没近过身! 罢罢罢,反正都忍她两三个月了,煮熟的鸭子也不信她能再飞了,索性再磨一磨她的性子,往后等到她主动投怀送抱的时候,那才叫蜜里调油! 今儿要不是太子殿下发话,他还真不知道以什么理由留宿她的香闺,话说,这才叫知子莫若父啊!(什么叫亲爹!) 但是好像有点什么不对劲…… “茴香,给我拿个夜壶进来!!!” 次日早上起来,李淳已经去上朝了,东宫上下都来宜秋宫给郡夫人道喜。她的尴尬总被旁人看作了羞赧,也算是蒙混过去了。 下朝回来,李淳的脸色却不大好。 那两个妾侍已经打听得,自然都不愿去触霉头,因此并未半路拦截,李淳一路畅通无阻地直接去了宜秋宫。 念云老远看见李淳黑着脸进来,也不问何事,一碗黄绿的汤水递上来。李淳一口气喝下,只觉得入口清甜,滋味回甘,皱着眉头问:“这是什么?” “甘草绿豆汤,清热下火解毒。” “……” “殿下递的折子,反对的声音很大么?” 李淳沉默了一瞬:“父亲并未递折子上去。” “哦?”念云十分诧异,昨日李诵受的触动不小,怎么忽然变卦了? 李淳叹一口气,“王先生说得对,父亲居太子之位,除了下为黎民苍生之外,不应忘记,上头还有天子邪妃酷霸狂帅拽最新章节。” 原来是昨晚去同那位太子太傅王先生商议之后改变了主意。但念云不甚明白:“天子难道不愿意把国家治理好么,天子脚下出这种事,也说不得?” 李淳拉她坐下,“没那么简单。此事虽然利国利民,但若皇上疑心东宫收买人心,该当何罪?” 念云悚然而惊。她怎么没想到这一层,五坊使所涉及的人事,都是内廷有头有脸的人物,日日伺候在皇上、诸妃面前的。 要是他们有意在主子面前多说几句坏话,原本舒王和东宫之争就已经成为皇上的心结,更何况三人成虎? 好险! 念云叹道:“果然王先生是个人才,我如今算是明白了,什么叫‘听君一席话,胜读十年书’!” 李淳道:“父亲这十几年来一直都战战兢兢如履薄冰,王先生居功至伟。” 念云安抚他:“罢了,都是我考虑得不周全。宫里的事咱们虽然管不过来,可是东宫的内府现在不是由我掌管了么,尚可徐徐图之。再不济,我做什么只以郭家的名义,打我哥哥的旗号,他们总不好再说什么。” 李淳仍旧有些闷闷不乐的,“圣上如今是越发……唉!裴延龄那个老狗,欺下瞒上,诡言邀宠,圣上竟也不理,可是老糊涂了么!” 念云不知朝堂上事,李淳又一一为她解释来。 先是陆丞相上书陈明备边六弊,圣上就未置可否。后来又闹出诸州欠负钱的事,要别置欠负耗剩季库。 人人都知道所谓的欠负钱都是贫人无力偿还的,欠了多年了,根本收不回来。朝廷若强制收钱,必然会闹得那些老百姓家破人亡、民不聊生。 但是圣上信了裴延龄,反怪陆丞相。 后来裴延龄又说咸阳有陂泽数百顷,可牧厩马。圣上使有司察看,也属子虚乌有,不过是数亩芦苇地而已。圣上却没有责罚他,反而训斥了几个弹劾他的人。 念云想一想,“圣上倒还不至于老糊涂,只怕你是年轻得糊涂。” “你说什么?”李淳蹙眉。 “他心里何尝不清楚谁是谁非,只是他们那些耿直忠正的老臣,死活不肯叫圣上顺心,一定要圣上听他们的主张。最要紧的事情,你看圣上可有什么表示?无非拣几件不要紧的由头打鸡骂狗罢了。” 李淳低头想了想,念云说的的确有几分道理,圣上做明君也做累了,怕是在闹脾气。 “那我们如今要怎么办才好?” 自古不是圣心难测,而是没有几个人真正敢拿圣上来做一个长期的换位思考揣摩他心里在想什么。 念云道:“一句话,干卿何事?圣上要借这些琐事闹,那是他的家国天下,他自闹去,咱们做好自己的本分便是了。” 李淳叹服:“你瞧瞧,你瞧瞧,我如今真舍不得离开宜秋宫了!” 看他没有走的意思,念云只好吩咐小厨房备下晚膳,留他一起用了饭。 眼见着天色已晚,点灯的小太监都快来了,念云问:“我听见说蕙娘身子似乎又不爽利呢,你去瞧瞧罢?” 李淳道:“梁侍医都说了她胎象稳得很,我去做什么!” 念云道:“话不是这么说的么,女人家生养都是九死一生,便是稳当,也要多留意。” 李淳没好气:“我又不是侍医,看了能怎样!” 念云只好不同他说了,反正那不知真病假病的又不是她。 李淳却不依不饶,凑到她面前来:“你这女人,怎的就这样急着把自家夫君往外推?非逼着我得个宠妾灭妻的罪名,于你有什么好处不成?” 念云拍开他的脸:“咦,你们长安的男子最是没道理,我只说叫你去瞧瞧蕙娘,你一时不乐意了就要灭妻,还问我有什么好处?” 李淳索性耍赖:“我喜欢这张卧榻,昨夜闻着这里的花果香我睡得极好,我不去别处。” 念云无奈。她还得在东宫混下去,她没胆子直接把李淳轰出去,只好继续抱着被子去睡罗汉床。 李淳忙伸手去拦:“哎,卧榻那么宽敞,我不介意跟你共享……” 念云白他一眼:“我介意啊!” 李淳拦住她不放,“夫人往后自会习惯……” 念云笑一笑:“郡王可是亲口答应愿意等到我心甘情愿的时候,怎的竟出尔反尔么?” 真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没事跟她装什么大度?大婚之夜就该先收了她再说,这会说不定连孩子都怀上了。 到底还是拉不下这个面子,只好眼巴巴地看着她灵巧地从自家身边闪过去,睡外间去了。(唐宫妃策../41/41162/)-- ( 唐宫妃策 /57/57033/ ) 唐宫妃策 第三十五章 万贯家财 一连三日,李淳都来念云处歇息,倒叫东宫的人大吃了一惊独步山河全文阅读。 很快,消息不胫而走,所有人都知道,郡夫人不仅拿回了金印,而且,她开始受宠了。东宫里人人都啧啧称奇,暗暗惊叹郡夫人不愧是公主府**出来的人,年纪虽小,本事却不小。 东宫里听闻这个消息之后,唯一喜忧参半的人,是李畅。 一连三日,她都听说哥哥宠幸了夫人,而这三天,整整三天的时间,她的好嫂子竟然都沉湎于男女之情,一次都没有去找她玩。 明明嫂子说过不在意哥哥的宠爱,她都想出手相帮了。可她还是没都没做,嫂子竟然忽然就得宠了,关键是,一连好几天,简直是**,太可气了! 李畅一大早跑到念云的房里去,念云都已经梳洗完毕,正盘腿坐在罗汉床上独自用早膳。李畅冲进去看了看,她面前摆着的仍旧是一钵白粥四碟小咸菜,与先前并无区别。 李畅又跑进屋里四下瞅了瞅,被褥仍旧收拾得整洁,除了屋里挂了件男人的披风大约是李淳的,和之前也没有任何区别。 念云看她冲进来东瞧西看的,以为她是来找李淳的,道:“你哥哥早朝去了,你要不要一起用早膳?” 李畅有几分委屈:“哥哥现在待嫂嫂好了,嫂嫂就不去找我玩了。” 念云含笑道:“这几天你哥哥叫我帮他打理东宫的事,我新接手,很多事情都没有头绪,实在忙得走不开。不过你放心,等我手头的事情都理顺了,我仍旧带你出去玩。” 原来是为这个,并不是因为哥哥,李畅心里好过了几分。她依旧听闻念云拿回了金印,以后蕙娘想必不能再那么嚣张了。 李畅眼睛一亮,高兴起来,叫重楼再拿一副碗筷来,跟着她一起喝了一大碗粥。 用过早膳,念云道:“同我一道去内府么?” 李畅从未管过家事,只觉得新奇,高兴地点头。 带着李畅这个人人都得承认三分的小姑奶奶,念云底气十足,一进内府就召集六司的主管开会。 六司的主管知道她新接手,况且蕙娘又是不大情愿的,所以早商量了打算给她一个下马威。所以,在她规定的时间上,典膳厨的刘司膳首先开了个先例,整整迟到了半个时辰。 不过,在刘司膳走进内府的时候,眼前的景象让她大吃了一惊。五个主管整齐划一地跪在地上,屋里安静得一根针都听得见。 刘司膳只觉得五个主管的眼神如刀锋一样朝她刺过来,她腿一软,也跪了下来,事先准备好的说辞竟一句也没用上。 念云喝一口茶,道:“既然已经到齐了,那么大家都起来罢。” 刘司膳尴尬地站也不是跪也不是,纠结了一番,还是跟着站起来了。 念云斜斜地瞟了她一眼,淡淡笑道:“刘司膳可是生病了?” 不等她回答,念云又道:“病了就要去看郎中——哟,我忘记了,药房也是归典膳厨管呢,都治不好,只怕要放你回家养病才好。” 刘司膳确实是打算好了拿生病来搪塞的,以为这新上任的郡夫人不至于说她什么,没想到碰了个软钉子,叫她先把话给堵住了,只好支支吾吾地说:“典膳厨那边临时有点事要处理……” 念云不咸不淡地问:“什么事?哦,也难怪,咱们东宫吃的是两三百钱一个的鸡蛋,自然金贵得很,非得刘司膳亲自去取才行呢!” 刘司膳顿时冷汗涔涔,扑通一下又跪倒了。郡夫人原来什么都知道,原来她根本就是有备而来,她打算一语置人死地。 念云却咯咯地笑了,像是一个不谙世事的孩子,笑得那样天真善良,却笑得人心里发毛。 “你急什么,我知道从前在蕙娘手里事务多,也没工夫管你们。我如今来了,一切就按我的要求来,别说从前如何如何,我只认我自己的规矩。”念云道。 李畅一向是瞧不惯六司那些专跟在蕙娘身后拍马屁的人,念云这一遭可是干得漂亮。她亦接口道:“听见么,如今是我大嫂管事,你们都仔细些,不要聪明反被聪明误了,太聪明了可未必是好事。” 念云微微颔首,环顾四周,眼神犀利地扫过在场的六位主管,刘司膳感到肌肤都被这目光刺伤了。 然而她仍旧是笑着的,她笑道:“你们都是东宫的功臣,没有你们,也就没有东宫今天的局面。我今日只有一件事,就是请各司自行核对账薄,若有对不上的,自己设法补上,三天之后请各司把账本抬到我屋里去,可听明白了?” 李畅岂不知那些人的勾当,得意道:“我大嫂可是清清楚楚地知道一匹布市值多少,一个木工工时价值几何,一床锦被需要几个工来织造,你们再休想交一堆糊涂账!” 六司主管皆唯唯诺诺,陈司衣低声道:“三日未免有些仓促……” 念云笑了,笑得倾国倾城:“那就五日,五日后黄昏以前,所有的账本都要给我送来这江湖的时代最新章节。” 众人只好答应着,各自散了,李畅嫌这些事太劳神费力,也自回去歇息。天色尚早,念云命人取了库房钥匙,去内府各处及库房巡视一番。 典膳厨和药藏局因性质不同,两司单独位于太子的书房崇仁殿后面单独的院落,其余四司分别是司衣、司寝、司仪、司工。 其中衣服首饰、汤沐巾栉、胭脂水粉、钗环首饰一应装扮物品都算在司衣房;床席帷帐、铺设洒扫、园御种植、灯笼火烛等归司寝房管;纸笔几案、音乐伶人、迎接宾客、执行内部刑罚、记录彤史等是司仪房的责任;一应织染制造、人事变动、修造等事务由司工房负责。 除典膳厨和药藏局以外,四司没有单独的库房,只有临时存放物品的地方,一应物品皆分门别类存放在内府的总库房里,各司按照需求去内坊取用,由谁留用,或者用毕归还,都由内府掌事记录在册。 库房是一排的数间大屋子,里面有许多的架子,有编号。念云一一看过库房的积存,虽然略有些乱,但吩咐稍加整理即可,并无太大错处。 最后边却有几间房,并无分门别类,许多东西用箱笼盒子装着,直接堆放在屋里。念云问内府的掌事:“这是什么?” 掌事看了她一眼,似乎诧异她竟不知道,愣了片刻方才回道:“这是郡夫人您的嫁妆和大婚时外头送来的贺礼……” 念云大大的诧异:“我的嫁妆有这么多?” 掌事道:“夫人自己竟不知道嫁妆几何?五百一十二抬的嫁妆,抬进东宫的时候,整整抬了三天!就连宫里公主出降,只怕也未必有这些,夫人娘家可真是出手不凡啊!” 长安城里的富户嫁女儿也不过是八八六十四抬的嫁妆,便称作“全抬”了,她的嫁妆足足又有八倍之数,念云几乎被惊呆。 她知道升平府和汾阳府两边为了置办她的嫁妆忙活了很久,也或许在她回到长安之前就已经开始准备了,但她不知道竟有这样丰厚。 定是因为姊姊去了,母亲把姊姊的那一份也一并给了她。 郭氏是将门,几位叔伯虽然都做官,家底绝对算不上丰厚。父亲一个小小驸马都尉,虽然听说在长安城里也经营着一些生意,但远远算不上富商巨贾。 想来,嫁妆之资是母亲倾尽全力,把自己当初的嫁妆都掏空了置办出来的。母亲当初是先帝最宠爱的女儿,除了宫里出的一份嫁妆外,她母亲崔贵妃和先帝又分别拿出体己钱为她置办了一份,所以母亲当年嫁给父亲,也是十分风光。 难怪蕙娘虽然恃宠而骄,倨傲了些,可是面上还是一团和气不敢真的动她;难怪下人们虽然跟红顶白,可也全是丫鬟们转述来的,没人敢真正在她面前不恭。 念云只觉得目不暇接,决定先弄清楚自己到底有多少家产。她深吸一口气,定了定神:“把嫁妆单子给我看看。” 掌事恭恭敬敬得递上一本厚厚的大红封皮礼单。 念云一面翻阅,掌事就一面领她到相应的物品前过目。 她越看,就越吃惊。这礼单中除了嫁娶必须的卧榻、家具陈设、床帏被褥等已经在大婚之前提前布置在了她住的宜秋宫,仍旧堆在这里的金银首饰、珠宝玉器不计其数,甚至不乏外国进贡的奇珍异宝。 除此之外,还有黄金万两、钱币百万、各色绫罗绸缎无数。大箱子猛地一打开,金灿灿的几个大箱全是金铤子和黄澄澄的铜钱,整个屋里都明晃晃的耀眼,把念云给吓了一大跳。 看完嫁妆单子,又随意翻了翻贺礼单子,都是不认识的人,有的连名字都没听说过,念云也懒得看都送来些什么东西。 无非先收着,等以后要给别人还礼的时候,就把甲送来的再送给乙,乙送来的又换个包装送给丙……也省了好多事。 不意看见了郭鏦的名字。念云好奇地看过去,写的是“兄郭鏦恭贺妹妹、妹婿大婚,特奉上:绿菊两盆,黑金牡丹两盆,大红曼珠沙华两盆……” 林林总总,只怕有近百盆花。掌事道:“夫人娘家人真有心。花盆太多,品种又杂,奴才们只挑了几盆稀罕的摆到了宜秋宫,其余都暂时摆在了后花园的甬道上,着专人侍弄着,专等夫人收回金印管事再来安排呢!” 念云知道他不过是说些漂亮话罢了,郭鏦送的花要么是稀罕的品种,要么就是颜色特殊,或者侍弄得特别好的。指不定是东宫哪些人看见便抱一盆去了。 先前她去蕙娘的院子,就瞧见窗台前边摆了两盆芍药开得特别好,她当时只约略冒出个念头,怎么东宫也有花匠能跟三哥哥一样把花伺候得那么好,也没多想。说不定,那花原本就是三哥送过来的。 念云接着往下看,舒王李谊的名字赫然在目,却没写是何物。念云的心突突跳起来,指着那一栏问:“这是什么?” 掌事从柜子顶上取了十分小巧的木盒子下来:“夫人有眼光。舒王殿下送的贺礼十分精美。” 盒子打开,果然是那支凤形簪。 不过数月的时间,她已嫁作他人妇,与他再无交集,物是人非,恍然如梦。 她叹一口气,对那掌事道:“这一件,我拿去了。”(唐宫妃策../41/41162/)-- ( 唐宫妃策 /57/57033/ ) 唐宫妃策 第三十六章 新官上任三把火 在这两三个月里念云日日逛市集,花费不小,首饰盒里的金饼早花得差不多了皇室千金哪里逃全文阅读。所以,当发现自己有这样丰厚的一大笔嫁妆时,也算是一桩意外之喜。 所谓有钱好办事,当下念云决定,好好利用这一笔财产,叫郭鏦帮忙到东市西市上去买几件铺面,着几个办事妥当的家生奴才去管着,一年也好有一些进项。 东宫的账目着实是个大坑,不过是靠着太子和郡王的封赏食邑和微薄的禄米钱,进项不大。宫里年节下虽然都有赏赐,但同样也需置办礼物,左右相抵仍旧是入不敷出。 如今她自己掌事才明白不易,若是不忍看着账目一再坏下去,只好自己往里填补,又是一个无底洞。 念云带着茴香和绿萝两个,主仆三人彻夜没睡,查验了内府六司的所有账薄。 第二天一早,除了陈司衣和林司仪和药藏局三处账目清楚基本无太大差错以外,其他三位的账本仍旧是有许多说不清的去路。更有甚者,刘司膳的账本竟然被水浸湿了十之二三,字迹氤氲不清。 念云叫了这三个人来行跪拜礼,先翻了翻浸湿的账册,问刘司膳:“账本是何时受损的?” 刘司膳不紧不慢答道:“是昨儿晚上。” “昨儿晚上什么时辰?” 刘司膳想了想,支吾道:“便是夜里么,想是二更天,也或许是三更天……” 念云冷笑道:“都说你是个聪明人,却不想这样往自己头上扣恭桶!你们司膳房难道账册没有专人专柜看管的?夜里难道没人值夜的?叫过来一问便知!” 说话间便已经叫了司膳房看管账册的女史和值夜的老妈子来了。刘司膳不等念云发问,抢先喝问:“你们这群不长眼的奴才,明知道今儿夫人要查看账册……” “闭嘴!”念云柳眉倒竖,朝她怒喝一声,底下人从没见过念云这样大脾气,一时间都噤若寒蝉,刘司膳也唬得不敢吱声了。 念云环视了一圈,怒斥道:“本夫人在此,几时轮到奴才说话了?这府上难道没有人教过你规矩?”砖头向玉竹问道:“按照旧例,对主子不敬,没上没下的,该当何罪?” 玉竹低头想了一想,答道:“据宫史记载,玄宗朝时有女官对贵妃不敬,交与慎刑司,杖责一百并收入冷宫。先昭德皇后做太子妃时也有一例,先皇后仁厚,仅罚掌嘴二百。” 念云道:“本夫人十分敬仰先皇后的宽厚仁慈,那便按照先昭德皇后的例子,理应掌嘴二百。念你初犯,特赦免你一百,只处你掌嘴一百下,引以为戒。若有再犯,无论是谁,一律从重处罚。” 刘司膳一时不敢多言,只好满腹委屈地挨了一百下,脸高高地肿了起来,一时间无人敢多言。打完了之后,念云声音依旧淡淡地继续问:“司膳房值夜,你来回答,昨夜是你当班不是?” 老妈子低头答道:“是。” 念云又问:“昨夜可有外人来?” 老妈子道:“不曾有。” “你可曾一整夜守在司膳房?” 老妈子想了想,道:“依照各司的规矩,值夜只需值到子时初,查看过司膳房各处食物火烛柴炭等物无虞,便可去隔壁更衣室小憩。因此老身守到子时初便离开了,离开时并未发现异样。” 念云又问道:“司膳房女史,我且问你,账册的柜子,钥匙是在你手里不是?除了你有钥匙,还有谁有?” 女史低头回答:“钥匙一直是由奴婢保管,仅有两把,另一把在司膳手里,旁人绝不会有。” “那么昨夜账册浸水,你可知情?” “昨儿并未安排奴婢值夜,一切正常,因此酉时末奴婢便回房歇息了。” “也就是说,酉时末,账册还是完好无损的了?” “奴婢走时看了柜子,并未见到异样。” “此后钥匙是否离身?” “奴婢一向把钥匙随身携带,夜里睡觉便放在枕头下,不曾离身。” “有人证么?” “与奴婢同屋的司衣房女史可以作证。” 念云便叫了司衣房女史来,那女史回答也很流利,与司膳房女史所言基本上无二致。 念云便引众人到司膳房锁账册的屋里去,见那装账册的柜子一向是放在最干燥的位置,那柜门尚算严实,即使一桶水泼上去,也不过是从木头柜子的缝隙里漏进一些水,使表面几本浸湿,绝不至于浸湿十之二三抢你没商量全文阅读。 念云见两个女史口齿伶俐,回答得很清楚,点了点头,道:“账册本应该按照顺序分门别类的放置,但看浸湿程度,却并无规律可言。既然女史并无疏漏,那么问题一定出在另一把钥匙上了。刘司膳,你且说一说,这是怎么一回事?” 刘司膳支支吾吾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念云知道再盘问下去一定会扯到刘司膳身上,但她此时只想给她一个下马威,并不想真的动她,于是道: “给你两天时间,一方面需要严加盘查司膳房的账册浸水事件,找出责任人。另一方面,进行账册修复。倘或两天之内没有给我一个满意的交待,两罪并罚,也是有理有据,本夫人将不会理会来自任何人的求情。” 刘司膳只好点头下去了。 处理过刘司膳,念云这才回过头来看其他几位主管,叫绿萝各取了一吊钱赏了司衣、司仪和司药三位主管,道: “虽说六司主管做好账目财务管理是分内之事,但从前账目或有疏漏之处,三位能在短时间内认真校对好,也是对本夫人的支持。本夫人做事赏罚分明,往后自然也如此。” 几个人唯唯诺诺应了。念云叫司衣、司仪、司药三个先下去,面对剩下的两人,只顾着喝茶。一盏茶过了,才慢吞吞地问:“账目很难处理?” 两人低头不语。 念云冷笑道:“我给了你们五日时间,不够?” 依然是沉默。 念云厉声道:“那就是亏空太大,又舍不得把吞下去的吐出来,是不是?” 两人战战兢兢道:“奴才们不敢。” 念云向玉竹问道:“原来可有先例,各司账目不清或者有徇私枉法之处,该如何处置?” 玉竹略迟疑了片刻道:“先皇后有例,某司账目不清,缺一百二十吊钱,责令查清账目,补齐不足之数,并罚杖责一百二,逐出宫门。又有内臣收受贿赂,折合绢五十八匹、钱五百二十三吊,并金银首饰一箱,处杖责两百,交于慎刑司处置,后没收所得财产并流放。” 念云道:“既然先例也是有的,那便简单了,二百吊以下的按照缺失数目杖责,责令补齐不足之数并查清数目交割与我,逐出东宫。二百吊以上,杖责二百,并交于慎刑司处置便是。我现在再给你们两天时间,两天之后,按例处置。” 东宫账目上亏空甚大,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念云十分清楚,即使责令六司主管彻查修补,也不过是近一两年的账目可查罢了。 去寻铺面是开源,还需节流方可。为堵住悠悠众口,念云的节俭只能从她自己开始。 首先是缩减衣食份例,因各院自有小厨房,故将司膳那边负责郡王和郡夫人的饮食份例取消,改划拨到小厨房来,每日的菜式品种削减。 郡王及郡夫人按例每月有绫、罗、绸、缎、丝绢各数匹做新衣,念云废除此规定,改为每季制一套应季衣裳,遇节日需要新制礼服则另算。 念云又命人将屋里金、玉的饰物一律撤掉,玉帘钩换成木制的,珠帘换成廉价的骨饰,将屋里摆着的玉瓶换成普通的官窑瓷瓶,一切以够用为度,杜绝奢华。 绿萝提醒道:“熏香也要撤掉么?” 宜秋宫从大婚那日开始,一直用的沉水香。特制的银香炉带一个贮水器,咕噜咕噜的放出特有的香气。那曾是她来到东宫的第一个安慰,有如韦姑姑陪在身边一样。 舍不得拿走,可是沉水香实在太名贵,定会落人话柄。 念云深吸一口混着沉水香的气息,“也撤掉吧!” 东宫庭院里极难养活的花木挖掉或者移植到花盆里,庭院改种果树,等果实成熟,既可供应东宫自用,也可变卖得一笔收入。 经过念云这么一改,六司人手亦多出许多,其中不乏吃空饷的。念云将愿意回家的发些钱帛打发了,不愿走的,正好新置的铺面需要人手,一并安排到外头去。 此举一出,太子李诵便命承恩殿亦按照宜秋宫来办,膳食份例虽不必十分刻意俭省,但求不必奢靡,以示支持。 除了太子之外,李畅响应得倒是十分彻底,她将自己最华美的丝绸衣裳都收了起来,跟着念云一起穿普通的细葛布衣裙,将屋里的金银玉器全都交给了东宫内库,只留了几只瓷花瓶和几件首饰作为私人财产。 念云着实吃惊,李畅却是一脸的满不在乎:“她们从前没有,以后也不知道有没有,所以才要拼命地拿好东西给自己安全感。我从前不缺,以后也不会缺,我用不用,就全凭我乐意!” 念云调侃道:“你就不为自己存点嫁妆钱么?” 李畅眨巴眼睛笑:“怕什么,我父亲母亲自然会给我准备,我乃受封的郡主,祖父也要从宫里再给我出一份呢,我自己这点够干什么!” “畅儿,谢谢你。”念云这是第一次,特别真诚地对她说的。从前也许她只是偌大东宫里一个不错的玩伴,到今天,对她而言,李畅的态度影响着上下许多人的判断。(唐宫妃策../41/41162/)-- ( 唐宫妃策 /57/57033/ ) 唐宫妃策 第三十七章 又起波澜 念云自内坊回来,天色已晚七星绝全文阅读。正准备叫玉竹把晚膳摆上来,却见屋里坐着一个人,一身绯红色的衣衫,在摆设素雅的宜秋宫里格外打眼。 念云定睛一看,扯出一副笑脸迎上去:“今儿是什么风把牛昭训吹过来了,可是新近调换的下人们服侍得不妥当么?若是有什么不好的,昭训不要客气,一定要同我讲。” 东宫的女人个个儿都不好相与,牛昭训更是其中的翘楚,如今念云根基尚不稳,就怕她是来找茬的,故而先把话说漂亮了爱妻成瘾:男神轻轻亲全文阅读。 出乎意料,牛昭训竟然没发难,却是笑着道:“郡夫人办事甚妥当,并没有什么不好的,殿下也一直赞不绝口呢。” 既然不是来找茬的,那就是来要东西。念云不动声色,继续同她耍花枪:“昭训谬赞。念云能力低微,掌了家才知道柴米油盐贵,又不如前人有办法,只好俭省些,幸亏殿下不怪罪。” 牛昭训笑意盈盈:“才听说郡夫人可是五百一十二抬的嫁妆进门,这就开始哭穷,也不怕人笑话了去。你放心,承恩殿都撤了龙涎香,我们这些人岂会连这点眼力见都没有?我今儿来找你,是为了一点私事。” 念云有些诧异,不知道她同牛昭训有什么私事可言。 牛昭训只是笑着不语,念云会意,打发了丫鬟们出去,只留得茴香一个:“自来都是茴香服侍,是近身的人,昭训有话但说,无妨的。” 牛昭训这才敛容道:“韦贤妃又替舒王殿下寻了好几门亲事,都被殿下回绝了。” 念云稍微花了一点时间才明白她在说什么。自她决定做郭念云,那属于郭木叶的思恋便随着姊姊一同埋葬。即使她暂时尚不爱李淳,可她毕竟已经是李淳的夫人。 她低头沉吟,良久方缓缓抬头道:“舒王对我妹妹一往情深,只可惜,斯人已逝,还望殿下接受事实,另觅良人。” 牛昭训伸手自她的头发里摸出那一枚玉簪,目光犀利,仿佛穿透了她的灵魂,轻启朱唇:“是么?” 是么? 简单的两个字,便轻易地将她的伪装击碎,溃不成军。 牛昭训朝着身后的丫鬟道:“兰心,舒王怎么样了?” 一直默然的丫鬟微微屈身行礼:“殿下大病了一场,如今尚未痊愈。宫里太医院的御医已经去过好几批了,都道是心病,非药石能及。” 她只觉得心惊,她不信牛昭训,但她信兰心,她是知道的,兰心是李谊身边的丫鬟,颇受信任。 念云忽然想起来李谊同她说的,他曾有过一次婚约,但那个女子没有选择他,而是义无反顾地与家族断绝关系,进了东宫,于是只好宣称她病殁了。 原来,就是她。 多么可笑,她们应该在舒王府相遇的吧,如今却在是东宫聚首。 念云语气中不无嘲讽:“我以为昭训是一心一意仰慕太子殿下,所以才不惜与家族决裂而踏入东宫的。” 牛昭训道:“我自然是仰慕殿下的,但我同谊自幼相识,他是个磊落的君子。” 念云越发不明白这个女人了。 “如此说来,昭训同舒王,还是青梅竹马。” 牛昭训笑一笑:“青梅竹马?说起来,倒也算是。”她似乎看出了念云的疑惑,“我父母去得早,由同族叔伯养大,不过,我一向同家中叔伯们意见有分歧。许下婚事的那一年,我已经十八岁。” 呵,原来是这样。高不成低不就,婚事终于蹉跎,被强行许给舒王做继妃。然而寄人篱下的小姑娘终于不肯再做他们的棋子,挣脱束缚,奋力去搏了自己的前程。 如此算来,她同家族断绝关系并不是牺牲,而是她刻意追求的结果。 而她也失去了许多东西,她没有嫁妆,亦没有娘家人的支持,于是只能踽踽独行,独自挣扎,做一个小小昭训,被王良娣打压。 念云没有牛昭训那般果敢,她服从了家人的安排,替嫁到东宫,而公主府也给了她丰厚的嫁妆和足够的支持来回报她。 念云见她坦诚,道:“昭训这些年来,想必不易。只是,你我如今都在东宫里,昭训若劝得我回头,势必影响到东宫与郭家的关系,于昭训又有何好处?” 牛昭训站起来,“我可劝过你么?我不过是看在旧日情分,替谊带一句话给你,至于如何做,都在你,与我何干?” 她向门外走去,走到门口,停住:“你若想见他,我可代为安排。” 她径直走出去。 这个时候,她刚开始快刀斩乱麻地,利落地整顿东宫,正是她最怕落人话柄的时候。 可此事因她而起,倘若谊有个什么好歹,总归是她间接地害了他。那么她这一生,即使赢得了东宫上下的赞誉又如何? 无论韦贤妃如何,即使谊一开始是怀着什么心思接近她的,可她绝不相信他是虚情假意。 好容易捱到天亮,几乎熬出了黑眼圈,她终于去找了牛昭训。 牛昭训似乎料定了她会来,并无意外,道:“你是常出门的,倒是方便。待午后你只说去东市西市,出了这东宫,我自有办法悄悄带你去舒王府。” 到了午后,念云命绿萝处理琐事,自带了茴香和牛昭训派来的一个小厮,出了东宫,往东市去。 不多时,到了东市一家香料铺子里,小厮引她们进去,只点名要看几样最好的安息香和**刁蛮小娇妃:误惹腹黑邪王最新章节。 不多时那掌柜的便出来,见了他们,行了个礼,也未多话,便带他们转进卧房。卧榻旁有一个书架,掌柜将书架用力推开,后面有一个暗门。 牛昭训的小厮带念云自暗门里走进去,递了一支烛台与她,指着尽头的一点光亮说:“夫人走到尽头,出口便是舒王府,兰心姐姐在那里接应。” 念云吩咐茴香留下,举着烛台走进去。 身后暗门缓缓关闭,惟余手上烛台的一点点光亮,和前方的未知。 脚下的每一步,都像是刀尖上的舞蹈。一踏上去,也许就是万劫不复,再无回头路。 不过是短短几十米的距离,念云仿佛走了一个世纪那么漫长。 那点光亮渐渐的增强,越走越窄,最后看到天光,她站在一口枯井里。井盖半掩,既可以遮住侧面的洞口,又方便人抓住边沿借力爬上去。 兰心站在洞口一言不发,沉默地伸手拉了念云上来。 兰心并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她甚至以为木叶真的和外面说的一样,是死了。昨日里见到她,她便怨恨木叶的薄情寡义,为什么忽然就抛弃了舒王呢? 但现在她来了,兰心又忽然觉得不那么恨她了。 念云没有留意到她百转千回的心思,只是沉默地跟着她,走进靠近舒王休养的院子。 他睡着,房里有浓重的药味,整个房间的药味似乎渗入墙壁的缝隙里,显然是被这药味弥漫着有一段日子了。 上一次见到他,还同他一起骑马,他是长安城里最健壮的好儿郎。仅仅七八个月,他已是面色苍白、形销骨立。 他的手放在锦被之外,似乎握着什么东西。念云将他的手翻过来,却发现他手里握着的是一只皱巴巴的荷包,绣工拙劣,正是许多年之前她送给他的。 真是造化弄人,他们幸运地重逢了,她还成了他未来的王妃。可是她终究嫁了别人,这皱巴巴的荷包,同那莹润的玉簪,都成为了一个无以言喻的故事。 念云坐到他床榻前,“谊,我来看你。” 一语未毕,眼泪竟不自觉地滚滚而下。 他大约是刚喝完药不久,嘴角尚残余一丝药汁。念云拿帕子轻柔地替他拭干净嘴角,目光一遍一遍拂过他的眼角眉梢,终于站起来,拍拍他的手背,“我回去了,改日再来看你。” 正要转身,手腕却被握住。她回头,见他已经醒来,于是微笑了:“谊,你醒了。” 下午的阳光自门外照进来,她温婉的笑容比身后的阳光更加灿烂,而这灿烂的绽放又全是为看见他,看见他醒来,李谊看着她,他心里也满满的都是欢喜,从眼里溢出来。 他的脸上是一种病态的苍白,阳光洒进来,染上一种不真实的金色。笑容却自眼眸里向外一圈一圈扩散,一瞬间整张脸绽放开来,瞬间有了生气。 她就站在他面前,仿佛是向他学骑术的女孩子再一次穿着胡服跑来,与先前并没有什么不同,一切的煎熬与痛苦,都抵不过此刻她嘴角的一抹笑容。 他忽然有一种如梦如幻的感觉,伸手握住了她的手,轻声道:“对不起……” 她微微垂眸。不,这不是他的错,他只是没有能力去改变。 李谊抚摸着她的眉眼,“母亲说你……公主府的人也是这般说,可是我不信。淳大婚的那天,我终于见到你,那一刻我离你真远啊,好像整个世界都横亘在你我之间了,但我知道了是你,就心安了。” 大婚那天,他看到了? 她怔怔地望着他,她竟不知道。行礼的时候大红的喜帕一直盖在她的脸上,她看不清远处。 李谊叹息:“木叶,是我对不住你。你在东宫若是过得不好,就告诉我,我带你走。” 走? “不不,谊,别说傻话,你是二皇子,你是舒王。” “这天下已经有太子,二皇子便是一个笑话,不做也罢。我是李谊,我是你的将军哥哥。” 她心里五味陈杂。原是料定他不会放弃舒王的一切,才决定做郭念云的。如今他肯带她走,可要同他走? 眼见着日头已经西斜,她有些慌乱地站起来:“谊,我得回去了,改日再来瞧你。” “明日么?” “明日我说好要查内府的账本……怕是不得空。” “那么后日。” “后日也不成,许多事情要处理。” 李谊坚持问下去:“大后日?” 她知道必定要同他约定时间了,只好道:“五日后,五日后我再来。” 李谊点头:“好。”(唐宫妃策../41/41162/)-- ( 唐宫妃策 /57/57033/ ) 唐宫妃策 第三十八章 哪堪别离苦 念云自舒王府出来,仍旧走那香料铺子里的暗道,回了东宫抗日铁血执法队全文阅读。茴香已经挑好了几样香料,以掩人耳目。 路上念云问茴香:“可知道那香料铺子是谁的产业?” 茴香道:“我已打听过了,原是舒王的,后来连同几家别的铺子,一并送与了牛昭训做嫁妆,所以她在东宫倒也不算是毫无根基。” 难怪太子身边那么多莺莺燕燕,她这般私奔来投的还能赢得昭训这样一个正经位分,除了她的本事之外,到底还需一点身外之物傍身。 谊也是好心,人家女方悔婚了,他反赔上一笔嫁妆客客气气地送走,也难怪牛昭训这个时候还肯帮他。 茴香却问:“十一娘可是想同舒王远走高飞么?” 这丫头倒是一语中的。念云有些诧异,茴香道:“如今已经进了东宫的门,咱们几个知道的,便晓得郡王并未近过十一娘的身子,可外头人看来,到底是嫁人了。若舒王不做这般牺牲,还设法见十一娘又有何用?” 原来局外人早已一清二楚,当局者迷呵! 念云迟疑:“他是这般说。” 茴香道:“十一娘莫怪奴婢说嘴,郡王到底待十一娘不算坏,十一娘使着小性子不肯松口,他未曾强迫,也未曾冷落。” 念云低头不语,茴香又道:“十一娘若是真同舒王走了,慢说舒王要做出多大的牺牲,便是咱们,嫁妆肯定是没法拿走的,郭家也不再得靠,十一娘孤身一人,可如何是好?” 念云愣住。他们在一起的成本太高呵,对于李谊来说,要牺牲掉爵位身家,甚至惹得韦贤妃和圣上龙颜震怒。而她也要孑然一身,无依无靠。 她明白茴香的意思,倘若有一天她年老色衰,爱情渐渐枯萎,该如何是好? 可留在东宫,同那一群女人,处处勾心斗角,举步维艰。 念云叹气,阻止她说下去:“我还有几天时间,让我想一想。” 回到宜秋宫,还没进门,就见一个穿着大红袄子的小包子扑过来,一把抱住她的腿:“阿娘!” 念云心里一暖,蹲下身来,将那小包子抱起,“宁儿,乳娘呢?” 小包子笑嘻嘻地往身后一指,念云这才看见乳娘匆匆忙忙地跑出来,额角全是汗,忙不迭给郡夫人问安请罪。 念云不悦:“怎的不跟紧一些?这上上下下台阶这样多,跌坏了可怎么办!” 乳娘越发汗如雨下,支支吾吾,这时绿萝迎出来,笑着解围:“怕是人手少了些。先前小郎君养在那边,只得两个乳娘日夜轮值。这般大小正是热闹的时候,一时看顾不过来也是有的。” 丁香只是个通房,连妾都算不上,地位比蕙娘低了不止一点半点,因此只给安排了两个乳娘。如今养在她这里,地位自然不可同日而语,两个乳娘自然是太少。 绿萝提醒了她,念云吩咐道:“那么再多加派一些,多选几个乳娘和丫鬟专门伺候,往后宁儿都照着嫡子的规矩来。” 茴香低声提醒她:“如此安排不妥当,十一娘尚无子嗣,若当他是嫡子,便是嫡长子了,往后十一娘若生下子嗣……” 茴香是担心往后她的儿子失去嫡长子的尊贵身份,反而地位不如宁儿。 念云摇摇头:“无妨。” 一来,她并未正式修改玉牒将宁儿过继到自己名下,所以给他的不过是个虚名儿。二来,她同李淳尚无夫妻之实,往后还不知道怎样,何必为此而苛待一个孩子? 宁儿小小人儿自然不知道大人之间的这些道道,犹自高兴地扯着念云的衣衫:“阿娘,又给宁儿买了什么?” 呀,如何忘了,每次去集市回来都给这小包子带玩具,也难怪他看见嫡母自集市回来这般高兴。可她只顾着为李谊揪心,其实这一天可什么都没买。 却见茴香从荷包里摸出一物来:“你阿娘特地给宁儿带的,看看漂亮不漂亮?” 是一串琉璃珠子烧制的手串。琉璃倒算不得很好,有些里头还有小气泡,一看便知不贵重,难得的是,每一粒琉璃珠子里头都包裹着小小的花朵,五颜六色,被剔透的琉璃一映,流光溢彩,格外好看。 小包子一把抓过,顿时眉开眼笑,用力在念云脸上香一记:“谢谢阿娘!” 念云抱着小包子进去,绿萝跟在身后道:“今儿纪丁香来过。” 念云漫不经心:“哦,她来看宁儿?” 小包子却忽然说道:“我不喜欢那个姨娘土豪系统最新章节!” 念云讶然,几个月前还生怕离开亲娘的,这会儿怎么就说不喜欢她了?她用一种孩童的语气继续问:“告诉阿娘,宁儿为什么不喜欢那个姨娘?” 小包子小嘴一撅:“她凶巴巴的,还哭鼻子,我叫她姨娘,她就打我!” 纪丁香不死心,想见见儿子也就罢了,可是还非得让他叫阿娘,又不懂得孩子只好哄着引导不能恐吓,摆出那个样子吓唬孩子,真真儿太小家子气。宁儿若真放在她身边教养,才是不叫人放心。 念云脸色微变,吩咐道:“从今日起,没有我的同意,不许纪丁香私自来看宁儿!” 一面却想起自己的事,低声叹道:“若是阿娘不在了,你这小包子可如何是好!” 茴香听见,不敢做声,宁儿不明就里,挥舞着胖乎乎的小手咯咯笑着:“阿娘要去哪儿玩?” 念云捏捏他肉呼呼的小脸:“阿娘不是去玩,阿娘要去很远的地方呢,宁儿乖乖的在家……” 小包子显然不太高兴了,直扯念云的衣裳:“阿娘去哪儿,宁儿也去哪儿,宁儿要跟阿娘一起。” ??“这孩子!”念云笑着把他交给乳娘。 谁知到了晚膳时候,乳娘哭丧着脸进来禀报:“夫人,小郎君不肯用饭,哭着闹着说夫人不要他了……” 呃…… 念云命乳娘将他抱进来,“宁儿乖乖的吃饭,阿娘怎会不要宁儿呢!” 小包子仰起泪迹斑斑的小花脸,瘪着嘴:“阿娘带着宁儿一起好不好,宁儿听阿娘的话。” 敢情还是在为这个话伤心。念云心软:“好好好,只要宁儿听话,阿娘就带着宁儿一起,阿娘不走。” 小包子这才破涕为笑,乳娘赶紧适时端上饭食,小包子生怕嫡母反悔,连忙大口大口地往嘴里扒饭以示自己很乖。 念云无奈。她若真要走,自然不可能带着李淳的儿子,彼时把这小包子交还纪丁香,怕是还不如给他祖母王良娣教养。 饭毕,好不容易哄得小包子去睡了,念云叫人拿了账本来看。 这时节精神哪里集中得了,她看着看着便不知想什么去了,一时神游而不自知,连李淳进来了都不知道。 已是春夏之交,早晨晚上天气仍有些微微的凉意。念云正出神,身上只穿着一件浅豆绿的衫裙,很是单薄。 李淳见了,索性解下自己带着体温的外袍替她覆在肩上。 念云惊觉:“你怎么进来了?” 李淳好笑:“自然是我自己走进来的。” 念云干咳一声,支吾道:“我的意思是,这些丫鬟们越发偷懒了,也没听见通报一声。” 李淳挑眉笑一笑:“夫人忘了,宜秋宫也是在下的寝宫。” 回自己的寝宫,自然不必通报。 念云尴尬地笑:“是,郡王说得是。” 李淳自她身后俯身向案上去看,笑道:“夫人方才在想什么,这般入神?” 那温热的男子气息让她有些慌张,忙掩饰道:“我?能想什么,不过就是一些琐事,哪里就能像郡王那般洒脱呢,郡王是举重若轻,我是举轻若重。” 李淳倒没计较这个,却是转身自她的妆台里拉开一个小抽屉,从里头摸出一块玉佩来,在念云面前晃一晃:“我说夫人,这好歹也是象征我们李家子孙身份的鲤鱼佩,是我受封郡王的时候得的,就这般随意丢在妆台里?” 他是一索即得,显然是事先有人告诉他了。不过想想也是,除了她陪嫁来的几个人以外,这宜秋宫上上下下不知道有多少他的人,就连近身服侍的玉竹和重楼都是他拨过来的。 那鲤鱼佩,早先李淳便拿去送与她,她知道这玉佩的意义非同一般,所以只装作小厮听错了,叫送到姊姊那边去,为此姊姊还来寻她闹了一场。 后来,这玉佩便作为她嫁妆,带来了宜秋宫。她身上一向少佩戴这些叮叮咚咚的物事,故而一直随手搁在妆台的屉子里了。如今被翻出来,早已物是人非。 挣扎了这些时候,到底也还是让李淳娶到了她,她忽然对自己从前的坚持极端的不自信起来。 李淳只是笑着看她眼神忽明忽暗地不断变幻,走到她身旁,蹲下身去:“过两日便是夏至节,咱们得进宫去赴宴,祖父若问起我的玉佩,若不在你身上,可怎么好说?” 玉竹在旁递了一条宫绦来,李淳接过,将那玉佩亲手替她系在腰里。 念云有些慌乱,又用手去扯那宫绦:“我……进宫那日再佩罢……” 李淳轻轻按住她的手:“你这脾气……本就是送你的,从前也倒罢了,到如今,就莫要取下来了,可好?” 念云抬眸,正撞入他眼里如水的温柔,心跳漏了一拍,不觉松了手。(唐宫妃策../41/41162/)-- ( 唐宫妃策 /57/57033/ ) 唐宫妃策 第三十九章 库房 次日念云再查验账薄,各司都有些忌惮,吃下的钱帛没奈何也吐了些出来,因此并无太大疏漏重生尹志平最新章节。只是东宫账目混乱由来已久,人员亦多有变动,远非一朝一夕之功,早些年的实在是无从查考。 念云知道不可逼得太急,也不欲翻旧账,只是将近几年的查对完毕,便召六司会议,道:“如今三年之内的账目已清,往后每隔三月,即查对一次账目,责任到人,不得有误。” 大家只得唯唯诺诺应下,心中都暗暗叫苦,往后岂不是少了许多得钱之处! 念云却又道:“从本月起,内府人等皆月俸加半,年节下另有赏赐。只是一应采买,价格需经总管亲自过目核定,亦不可行宫中五坊使之事。否则必定严加惩处!” 众人听见月俸增长,又眉开眼笑起来。 这边厢又命仔细清查库房,凡库房中一应器物,有破损、陈旧的便命匠人修补翻新,合用的重新归档保存,一些无甚修补价值的、无甚用处的,亦整理记录在册,分类处理。 其中一些尚能使用的旧货,亦可送到铺子里去售卖折现,她已托郭鏦在东市西市买下几间铺面,分别做香料、珠宝金银、绸缎、当铺生意,处理一些旧货自然是不在话下。 念云嘱咐那管库房的老管家:“库房财物甚多,定要仔仔细细核对了,账货务必相符。有不符合的,不拘何物,都要另外登记好,分别处置,你办事妥当,亲自看着些。” 老管家答应着去了。 库房有好几大间,物品繁多,念云仍旧不放心,中午都没能抽出午睡的时间,又命绿萝亲自去看着盘一遍库房。 绿萝到晚上方回来,对念云道:“那库房的老管家倒是很仔细的一个人,什么东西放在哪儿,一下就找到了,那么大几间库房,一天时间倒也都盘出来了。多出来的归置在一旁,少的也都记录在册。” 茴香听见,诧异道:“我只知道少的,怎么还有多出来的?” 念云笑道:“这也难免,有时候东西拿错了,明明要的是一个玛瑙盘子,却拿了个一般色泽的玉盘儿去,那玛瑙盘不就多出一个来?” 绿萝道:“可不是,还有时候借出去,明明是一件花梨木的,人家弄坏了,便赔一个紫檀的回来,账面上又没销去,可不就多出一件紫檀的么!” 茴香叹服:“果然是奴婢最笨,绿萝姐姐也就罢了,从前总也是管过些事的。怎的十一娘也什么都懂得?” 念云轻叹:“我在扬州时,从七八岁起,韦姑姑便叫我管家事,虽然那时家里人少,简单许多,可到底五脏俱全,学得了几分。可惜彼时没好好细想,只学得个皮毛!” 她自己是没想到,这点本事如今竟能在东宫派上用场。但于韦姑姑和谢真人来说,只怕这也是她们一早替她安排好的技能。 次日念云亲自跟绿萝到库房去查看多出来的一些物事,绿萝却皱起了眉头:“管家,我只道你是个最稳妥的,怎的昨儿不多花些时候,登记妥当了再回去?今儿怕是已经被些人顺手牵羊了去!” 老管家也只道郡夫人身边这几个漂亮的大丫鬟都是绣花枕头,看个热闹罢了,没想到当真有条有理,只好支吾道:“这……昨儿实在是太晚了,今儿我又来得早,我想……我想应该没有人动过吧……” 绿萝冷笑道:“你也太想当然!我且问你,昨儿这里头可是有一件乌木底座的大理石桌屏?” 数十件物品,绿萝竟记得清清楚楚,少了什么,一眼就看出来,这丫鬟也不容小觑。 管家不觉冷汗涔涔,“这……” 绿萝道:“你莫要说不记得,昨儿我同你一起盘点,那件桌屏原是放在第三间屋里的,你还说那怕是圣上从前在东宫时候,准备送礼却不知何故一直没送出去的。” 老管家冷汗涔涔,“是、是。” 念云四下里扫了一眼:“不问自取是为盗,如此一来,可还有规矩没有了?召从昨儿到今儿,可能接触到库房的所有人过来问话。” 不多时聚齐,一共是六个人,除老管家外,还有一个负责记录的女史、两个帮着抬东西的,两个洒扫婆子。 念云不动声色,先由绿萝说了一遍事由,道:“我给你们一炷香的时间,好好回忆回忆,若是有人拿错了,或者见着别人拿了,此刻若能揭发出来,我自然有赏。” 这几个人都在东宫做了数年至数十年不等,便是见了,谁肯得罪同僚!因此一个个的都噤若寒蝉,不声不响。 中有一个扫地婆子左顾右盼,神色略显慌张,但很快低下头去,再看不见神情。 念云微微一笑:“那桌屏乃是大理石的,不是小东西,又十分沉重,想来尚未搬回家。我此刻命人搜查,必定能人赃俱获。” 那婆子渐渐的冷汗涔涔,偏生这时候茴香又补了一句:“袁婆子,你说是也不是?” 她又只得鸡啄米一般地点头:“是,是屠夫的娇妻全文阅读。” 这时那女史上前一步,磕一个头:“夫人,奴婢举报袁婆子偷窃那大理石桌屏。” 念云眯起眼睛,盯牢了她:“有何证据?” 女史清一清嗓子,道:“奴婢同袁婆子住一屋,昨儿夜间,亲眼见着她将一扁型重物藏在床底下,像是个大理石的物件。” 念云点点头:“好,来人啊,去那袁婆子屋里搜一搜!”一面向袁婆子:“你可有什么话要说?” 那袁婆子也不是个十分硬气的,吓得面如土色,捣蒜似的磕头:“老奴一时糊涂,猪油蒙了心……” 然而那女史举报完,却又磕了个头,恳切道:“郡夫人还听奴婢一言,袁婆子家中老伴瘫痪多年,如今她小儿子要娶亲,家中实在拿不出像样的聘礼才行如此之事……” 举报完,又替她求情,这女史倒也好心。 但无论如何,法度不可废。 念云道:“偷窃即是偷窃,理无可恕,着拉下去打二十板子,内府上下都去观礼,引以为戒!” 一面悄悄对绿萝道:“你回头再派人去瞧瞧,那袁婆子家中困难可是属实,若属实,可酌情给些补贴,从我私人账上出。” 正要着人把那袁婆子拖下去,却见蕙娘身边的丫鬟急匆匆跑来:“夫人且慢,等一等……” 果然就见蕙娘挺着大肚子三步并作两步赶来。 念云心里不悦,既然如今不是你管事了,又来掺和什么? 看那袁婆子,倒似乎松了一口气,敢情靠山来了呢,念云心里冷哼一声,不置可否。 蕙娘只好开口:“东西已经寻回,如今内府并无损失。还请夫人卖妾身一个面子,这袁婆子原是妾身的一个远房表姑,这般年纪了,倘若受此重罚,恐怕身子吃不消……” 念云道:“话虽如此,奈何无规矩不成方圆,年纪大了就更不该倚老卖老才是。” 蕙娘态度强硬起来:“夫人讲规矩,却也是血肉之躯,该讲讲情面才是,这叫妾身于心何忍!夫人要责罚她,不如先从妾身责罚起!” 念云好笑地看看她,也不过是仗着自己腹中的那个罢了。念云抿嘴一笑:“如此看来,妹妹在长安亲眷甚多,令尊把妹妹托付给东宫,倒是多此一举了!” 一语点明她的身份地位,提醒她不过是寄人篱下,且亲眷都这般卑贱,叫蕙娘顿时无地自容:“夫人莫要太刻薄!” 念云微微一笑:“妹妹如今身子贵重,若因这些小事动了胎气,可不是我的罪过么!重楼玉竹,送蕙妹妹回去罢。” 绿萝悄悄在念云耳边道:“宁儿身边要挑人,她家大儿媳妇原本选上了,过两日就来上工的,如今……” 念云听明白了,道:“原是该一码归一码,但宁儿乃是郡王的长子,也不可再用她儿媳妇了,把她带去东市绸缎庄上帮手罢。” 晚上李淳回来,便笑向念云道:“我听说夫人今儿升堂审案子来着。” 念云佯怒:“连你也取笑我!” 李淳忙学那传奇本子里头唱的,一撩袍子,作个揖道:“小生怎敢取笑夫人,只是夫人有所不知……” “不知什么?”念云跳起来。 李淳笑一笑:“夫人太过仁慈了些。你可知那袁婆子家的男人是怎么瘫痪的?” 念云摇头,东宫这些小人物陈芝麻烂谷子的旧事她岂会知道。 李淳道:“那两口子都是东宫的家生奴才,老袁是个花匠,侍弄花草很有一套,可就是好赌,弄得背一身债。贞元四年我母亲初持家事的时候也如你一般,正抓到老袁盗了一块玉璧,价值数十金。” 念云吃惊道:“便是那时候打断的腿?” 李淳点头:“可不是,母亲也如你这般说,一码归一码,袁婆子仍旧留在内府做事,结果又闹出这样事。” 这夫妻二人都专撞在事头上,可见平时也不知拿了多少,只是没人发现罢了。 这样人最是可恶,月俸本也不低,偏生有好日子不会过,到头来还叫别人可怜他们。 那女史想必也猜到她如此处置,因此眼见着事情要败露才来揭发,揭发了也不肯把人得罪到底,故而求情。 “那么郡王认为,此事该如何是好?” “如何是好?要我说,把这一家人都打个半死发卖了才是,省得留着下回又出事。”李淳忽然笑着看向她:“不过,夫人叫在下一声夫君就那么困难?总是一口一个郡王,听着生疏呢!” 念云只好绕开这个话题,亲手斟了一盏茶与他:“既然如此,着人好生盯着些袁家的儿媳妇,若一样的有错处,即时打发了出去,叫他们一家自生自灭罢。” 李淳啧啧有声:“我家夫人最是仁善,甚有母仪之风。”(唐宫妃策../41/41162/)-- ( 唐宫妃策 /57/57033/ ) 唐宫妃策 第四十章 面圣 次日又要进宫,想到上一次进宫的情形,正如昨日一般,却好似一切都已经改变穿越火影之卡莉是舞娘全文阅读。 她忽然明白了牛昭训开替李谊递消息的理由,牺牲一个小小的郡夫人,就换得舒王彻底放弃与太子对抗,岂不是一桩天大的好买卖!而且如此一来,郭家有愧于东宫,又岂能与东宫为敌? 若太子顺利登基,她是有功劳的,至少可以得个妃位坐一坐。 就算她不肯跟李谊走,于牛昭训而言,也不过就是偿还李谊的旧恩情,并无损失。 念云想到进宫只怕又要见到韦贤妃和谊,心中不免有些忐忑。 她依然不知道该怎样决定,但不可否认,谊要带她离开长安,是一个天大的诱惑。 昨日还在认认真真地替东宫做事,可许几日之后,她就随李谊走了。 彼时,东宫将怎么安排她的结局,是得病暴毙,还是不幸落水身亡?倘若有那些个知晓内情的,只怕会觉得今日的郡夫人,不过是个笑话。 念云正出着神,听见李畅在门外唤道:“嫂嫂,可妆扮好了么?” 念云回过神来,忙应道:“好了好了,正等着你呢!” 因为圣上颇喜欢李畅,因此每逢宫宴,德阳郡主一向也跟着去的。 提前一个多月,东宫的内府局便已经开始着手置办太子、郡王夫妇的衣饰仪仗了。 念云在东宫厉行节俭,却也不想张扬,只适当比旧年里减了些规制。绸缎略降了些品级,花色却不能俭省,别出心裁地绣了些花枝纹样。 念云跟在太子和王良娣的后面,与李淳并肩走进大殿的时候,她感觉到韦贤妃的目光远远地落在她身上,温柔慈爱,却像刀子一样,剜得她心窝里生疼。 曾几何时,她站在宫中的时候,韦贤妃是那样挑剔地看着她,却视她为未来的儿媳。 她跟着李淳,规规矩矩地向韦贤妃和皇上跪拜。在众人面前,她要戴着坚硬的面具,操纵好这一具属于姊姊的躯壳。 还好,谊不在,她还不至于失态。 这是她第一次面圣,乖顺地按照礼仪,低着头等待皇上赐座。 却等了许久,也没听见皇上发话,她有些惴惴不安,却不敢抬头。 良久,皇上却忽然开口问道:“是淳儿的媳妇?” 念云不知他何意,只好硬着头皮应道:“民女正是。” 皇上如梦初醒一般,喃喃道:“淳儿……淳儿都已经娶了媳妇了!” 念云不敢动,只好维持着那样的姿势,连同太子夫妇都一并跪着不敢起身,大殿里一时静得只听到彼此的呼吸声。 “淳儿媳妇,是……”皇上似乎想不起来她的姓氏。 韦贤妃温婉地笑一笑:“是四公主的女儿呢,娘家姓郭氏。” 皇上摸着胡须笑起来:“是了,朕怎的给忘了,淳儿娶的可不就是郭暧家的姑娘!郭氏,你抬起头来。” 念云只好抬起头来,她的心又提起来。这大殿里许多皇子皇孙,便是头一次面圣的只怕也有许多,圣上为何单单注意她? 她是个假的郭念云,万一这件事有什么纰漏,传到圣上的耳朵里去,这一桩欺君之罪,不知会掀起多大的血雨腥风。 韦贤妃面色也有些不好。倘若追查起来,韦贤妃不仅望舒楼刺杀她的事瞒不过,就连当年和韦姑姑的恩怨只怕也得翻出来。 皇上蹙眉:“贤妃,你说好笑不好笑,不知为何,她进来的那一瞬间,朕恍惚觉得像煞一个人,再细看看,却又一点也不像。” 韦贤妃当下松了一口气,笑着接上去:“生得很像四公主呢。” 皇上摇摇头:“不是,不是升平,想是朕看岔了。快,快赐座罢。” 念云心里明白,他那一瞬间想到的人必定是韦姑姑,连那梁侍医都看出她的举止身形像极了韦姑姑,皇上又岂会看不出来! 落了座,侍者端了酒菜上来。李畅与她和李淳坐一起,不时偏过头来同她说话,使她觉得略好过一些。 皇上心情似乎还不错,见大家都有些拘束,笑道:“既然是家宴,可不必拘礼,大家随意说说话儿。” 皇上的目光却时时都在她身上流连,念云已经注意到,越发不敢抬头。 过了一时,皇上笑道:“太子啊,你这日子越发俭省了,难道今年拨给东宫钱帛被人贪去了么,竟连做几套衣裳的贡缎都没有了?” 太子忙起身作揖,回道:“回父亲的话,儿子一向不大管内府的事,想是郭家家教不同寻常,淳儿媳妇不喜奢华,故比往年俭省了些。” 皇上又打量了她一圈,道:“子仪公会教导儿孙。不过,升平府也不缺什么吧?你这般俭省,可是想为太子分忧?” 圣心难测,念云可不敢答是,只得起身回道:“民女是妇道人家,见识有限,不懂得什么江山社稷黎民苍生上古麒麟玉最新章节。升平府不缺绸缎金玉,只是《尚书》曰‘克俭于家’,祖父亦教导民女不可暴殄天物,故不敢过于骄奢。” 皇上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笑容,点点头:“难得你一个女儿家竟读过《尚书》。古人云‘非淡泊无以明志,非宁静无以致远’,你倒是个淡泊的好性子。坐到你夫君身边去吧,不然淳儿该心疼他媳妇累着啦!” 李淳看了念云一眼,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满意,体贴地替她布了一筷子菜,才笑着向皇上作揖道:“还是祖父体谅孙儿。” 方才倘若念云顺着皇上的话答了,表面听起来没什么问题,可这么冠冕堂皇的理由从东宫的女眷口里说出来,分明就是在提醒皇上注意太子和李淳的野心。 也幸亏念云聪慧,绕过黎民百姓的大道理,只说一句“克俭于家”来对。 念云在心里默叹宫里的斗争真是无处不在,果然步步惊心,面上还只能装傻。忽然,她听到了一个熟悉的声音。 “拜见圣上,拜见母亲。儿子来迟了,还望大人恕罪。” 那声音清朗,疏离,仿佛隔绝着一切的尘世浮华,让人自觉红尘污秽。虽然口里说着“恕罪”,可是似乎也没多少自觉罪过的意思,只透着一股懒于应酬尘世俗礼的超然。 念云低着头,连灌了自己好几杯酒,努力不去看他。可是她渐渐地觉得有一束目光落在身上,她不敢动,想等着那目光的主人主动收回。 然而那目光就像胶着在她身上,怎么也不摆脱不了,逼得她不得不抬起头来正视这目光。 方才回皇上的话都很淡定的,现在却被他看得胆战心惊。 李谊的座位就设在他们对面,隔着大厅里载歌载舞的美丽舞姬,李谊实际上根本都不需要刻意扭头。 此刻他正端着一杯酒凑在唇边,看似在专心欣赏歌舞,但念云分明感觉到,他的目光从未落在任何一个舞姬身上。 他就这样专注地,认真地透过大殿中央的扭动着腰肢的舞姬,透过那些香艳的舞动的水袖看着她,仿佛这世界只剩下她一个人,仿佛眼里有千言万语,却又无从说起。 她甚至感觉到了他眼里的痛苦。 她无意识地端起酒杯,高高地仰起头,希望酒精能让她清醒几分,却发现并无酒入喉。 刚刚饮过一杯,身后的侍者还没来得及给她斟酒。 她意识到自己的失态,扭头看看李淳,他正在欣赏着歌舞,没有注意到她的目光。倒是李畅拿过酒壶替她斟酒:“宫里的酒比咱们东宫的好,若喜欢,回头我找祖父去要几坛。” 念云接过酒樽一饮而尽。 那酒虽入口清甜,酒劲却不小,念云只觉得血液突突的往头顶上冲,呼吸中都仿佛带着一层微醺的醉意,大概是方才喝酒喝得太急的缘故。 她站起身来,“里面有些闷,我出去走走。” 李畅知道她喝了不少,忙跟着她站起来:“我陪你。” 从麟德殿东侧的芳苑门出来,绕过郁仪楼,见有个僻静的亭子,念云缓步朝那亭子走去。 亭子似乎少有人来,因此疏懒的宫人并未认真打扫,地上铺着一层落叶。念云踏在落叶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 亭子一侧有一株玉兰,玉兰刚刚含苞待放,散发出清凛的芬芳。晚风徐徐吹来,树下的人衣袂翩然,如仙子临凡。 “木叶。” 清冷而温柔的声音里,她缓缓回头,像做梦一样,看见他站在离她不过一丈远的地方。 她像是在梦里,隔着夜晚朦胧的雾气看着他。 他的面容清减了许多,憔悴了许多,唇边长出了微青的胡须。他从前就是个性情清淡的人,可是现在显得更清淡,即便是这样隆重的宴会,也只穿了件天青色的圆领袍子,整个人仿佛就要羽化而登仙。 他的目光如此疏朗,淡如月光,透出一种看透了世事繁华的失意与寥落。 李畅认出他来:“舒王?” 显然这不是说话的好时机。她朝李谊行了一礼,拉李畅返回大殿里去。 李畅却问:“舒王叫你什么?” 念云淡淡道:“他认错了,以为是我妹妹。” 李畅点点头:“他方才看你的眼神真奇怪,好像有好多好多话要说一般。” 闻言,念云心里的酸楚难以言喻。胃里一阵翻江倒海搅动,原来痛的不仅是心,还有胃。念云趴到栏杆边,“哇”的一声吐出来,顿时浑身散发出浓浓的酒气。 李畅一时不知如何是好,拍着她的背,又手忙脚乱地叫宫女来收拾,一面道:“嫂嫂,你喝醉了,我送你回去罢。” 念云喘了几口,才慢慢缓过来,“是醉了,替我告一声罪罢,我先回去罢了。”(唐宫妃策../41/41162/)-- ( 唐宫妃策 /57/57033/ ) 唐宫妃策 第四十一章 终唱离歌 到了晚间,李淳看完几本折子,处理了几件不要紧的琐事以后,本打算就宿在崇文殿的,却不知怎的,又习惯性地往宜秋宫里去末世之美女保镖全文阅读。 院子里已没有半点灯光,亦无声无息,想来她应该已经睡了吧? 李淳的手抚摸在厚重的木门上,握住门上椒图兽嘴里衔着的光滑的铜环,犹豫了许久,才轻轻叩了两下全球怪物在线最新章节。 “谁?” 清清泠泠的声音响起,正是念云,却是在院子里,离他很近,近得似乎只隔了一扇木门。 原来她没有睡,她在院子里。 眼见着月上柳梢,眼见着满天星斗,眼见着滴漏已三更。 五日的约定,眼看着就要到了,谊在等她的一个答案,她又如何睡得着! “是我。” 念云走过来开了门,她穿着素白的中衣,外面裹了一件水红的衫子,锦缎般的长发披在脑后,不施粉黛,面色苍白,似一缕幽魂。他并没有急着走进来,两个人就这样四目相对,夜凉如水。 李淳握住她单薄的肩膀,“你还没有歇息?” 念云微微点头。 “很晚了。” “嗯。” 李淳揽住她的肩,走进来,见院子里放着一张木榻,铺着一块毯子,想来念云刚才就躺在这里。 李淳在那榻上坐下,望着满天星光璀璨,正要说话,念云却先开了口:“淳,我有话同你说。” 李淳的心突的跳了一下,直觉告诉他不是好事。 念云将手放在他肩上,“淳,我若是厌倦了这东宫的争斗,厌倦了在这一群女人中间周旋,你肯放弃郡王的身份带我走么?” 李淳沉着脸:“你若不喜欢丁香和蕙娘,我着人另置一处宅子与她们,叫她们不在你面前出现,可好?” 念云微微低垂了眸子,低声道:“你总不能连太子殿下的姬妾都打发了,终究许多琐事烦心。” 李淳抓住她的手腕:“你若不想管内府,也可交还给母亲。但你这些日子来明明管得很好,今日为何说出这些话来?” 念云轻轻挣脱他,却问道:“淳,东宫最大的威胁,是舒王不是?” 李淳迟疑着点了点头。 念云道:“既然如此,若我有办法叫舒王放弃李唐皇室的玉牒,你可放我走么?” “你……”李淳大惊,拦在她面前:“你要做什么?” 他比她高了一个头,高大的身形笼罩着她,她能感觉到他身上散发出来的浓重的戾气。 “淳,任何时代的储位之争没有不流血的。倘若舒王从此消失,对东宫,甚至对整个长安的百姓而言,都是件好事……” “可对我不是好事!”李淳怒道:“叫我拿自己的女人去换取,莫说是父亲的储位安稳,便是给我皇位,也不光彩!” 念云轻叹一口气,便往屋里走。 李淳猛地一把拉回她,月光下,却蓦然见她两行晶莹的泪水。 李淳忽然又觉得心疼,明明是他自李谊那里强抢了她来,也许她的心从来都不属于他。 他终究还是心软了,松开手,在身后絮絮道:“在外头不比家里,若是失了皇室身份,难免餐风露宿,多带些财物……” 见她进了屋,还觉得许多话没说完,又跟了进去:“前年冬天圣上赏了我一件白狐皮大氅,你带去罢,外头买不到这样颜色纯净又厚实的……” “你饮食一向喜欢加茱萸,莫要加太多了,梁侍医说多了也伤胃;你夏日吃冰镇的桑葚子总无节制,往后可要注意些……” 他忽然自己都诧异起来,竟对她的生活细节这样的了解,她在东宫不过数月,却像一滴油一般渗入到他的骨子里去了。 她始终默然,眼泪却是一直流着,在屋里走来走去收拾了一会,终于到外间的罗汉床上去歇着了。 李淳心里浓浓的都是不舍,蹭到她身旁:“你睡里面大榻上去罢,我……我只在榻沿上陪你说说话儿。” 念云也未反驳,便抱了被子进来,靠墙躺在榻里侧。 李淳睡在外侧不断絮絮地说话,也不管念云不应他,不知不觉竟也睡熟了。 一睁眼,天已大亮,侧头一看,念云已经不在身边,他跳起来,冲到门口,见绿萝在外头,问:“夫人呢?” 绿萝恭恭敬敬回道:“夫人一早同茴香出去了。” 是了,茴香才是一直服侍她的人,她自然不会带别人。 这时分她到舒王府了么?也许……今生今世,与他李淳,再无瓜葛。 他把手撑在门框上,颓然叹息,忽然觉得脸上凉凉的,用手一摸,竟然在流泪。 女人,没什么大不了的!他狠狠地在心里咒骂了一句,深吸一口气,转身。屋里到处都残留着她的痕迹,锦被整整齐齐放在榻上,仿佛屋子的女主人只是起身去倒一杯茶不良宠婚全文阅读。 他在她的枕上看到了一根长发。他将那头发拈起来,对着烛光细细打量着。 他便想起她那一头黑亮如漆的长发,平素挽成发髻,插着步摇,堆成一抹乌云。夜晚和早晨梳妆的时候,锦缎一般披散下来,总是柔柔地撩拨着他的心弦。 他俯下身来,在榻上继续搜寻,却一无所获。他解下腰上的荷包,郑重地把那一根头发装在荷包里。 一想到她再也不会回来了,他胸口竟狠狠地痛了一拍。 今日是休沐,不必去上朝。他在她方才躺过的榻上躺下,闭上眼睛。这里还残留着她的气息,他拥着锦被,假装她还没有走。 桌上的红烛烧尽了,剩短短的一截灯芯,倒伏在烛台里,盈盈一汪红泪。 他恍恍惚惚地躺着,不愿意睁眼。 话说念云一早起来,带着茴香便往那香料铺子去,从密道进了舒王府。 天色尚早,念云到那小院子里,推门进去,见舒王独自坐在屋里,神情寥落。桌上一盏残灯如豆,仍在摇曳着。 念云走去吹灭了那灯烛,光线也并不见暗,李谊这才轻声道:“原来天已经亮了。” 他大约是枯坐了一夜。 念云叹息:“你明明病还没有痊愈,也不知道好生照顾自己。” 他抬起头:“我怕你不来见我了……” 念云把一早在外头替他买的点心搁在桌上:“我来看你。” 李谊苦笑:“只是来看我的么?” 念云不语。 “念云,你愿意跟我走吗?从此远走高飞,远离长安城,一生一世,再不回来。” “我……” 李谊看着她,眼里一片黯然。也许念云还不自知,可是他已经明白,她心里,对那个生活了数月的东宫,有了牵挂。 没有绿萝和茴香,没有三哥哥,没有父亲母亲,没有姑姑,她将独自和这个男人一起面对一切。面对未知的前路,她觉得害怕。 这半年来,她和李淳的相处,远比和谊在一起的时间多得多。她不愿意承认,在她的心里,或许早有了淳的一席之地。 李谊长长叹息了一声,站起来,走到后花园里去。 舒王府后园的荷花池莲叶田田,红莲如宿命般绽放。 荷花池边,停着一辆马车,拉车的四匹大青马已经解下来,拴在池边的柳树上休息,车后绑着些箱笼物品。 李谊走过去,开始动手解开那些绳索。念云呆呆地看了他一会,忽然惊觉,“你在干什么?” 李谊看着她微笑,笑容里遍布着苍凉。他亲昵地搂着她,亲吻她的发丝,“这本是我备好的车马,要带你走的。可你走不了,那我们就不走了。” 如果她是欢呼雀跃着跳上他的马车,要随他天涯海角,他一定会毫不犹豫地带她走,给她快乐。可她分明离愁深种,也许这一天,她真正要离开他了。 念云走过去,从背后抱住他。他的手也是凉的,四只手覆在一起,竟没有半点温度。 他从怀中摸出两张纸来,叹一口气,走到荷花池旁的一个座灯旁,拿起灯罩,将那两张纸凑到灯火上,熊熊燃起来。念云瞥见那纸上有“不练情由,见给过所”的字样,盖有官府的朱砂大印。 这是他为着二人出行方便而准备的“公验”。是离开长安城,经过许多地方查验身份用的。 不知他给他们编造了个什么身份。 他把两张“公验”给烧了。 李谊走到柳树下,将拉车的马匹牵过来,一一套在车子上,将她的小包裹放在车上,拉起她的手,扶她上马车,嘴角噙着温润如玉的笑容,温柔一如每一次相伴。 “我送你回去。” 他在马车上挂起舒王的徽记,亲自驾车出门。哒哒的马蹄声响起,在朝阳里穿过宽阔的大街,肆无忌惮地,冲破清晨的曙光,往东宫驶去。 车里坐着他一生挚爱的女人,现在他要把她送回去了,那里是她和另一个男子的家。他心里比任何时候都明白,从此之后,他便是真的失去她了。 上一次,他眼睁睁地看着别人护送她出嫁。而这一次,他亲自护送她回到不属于他的家。他在驾车,她坐在车里,隔着一扇薄薄的车帘,像是隔着整个世界。 他想起《诗经》里的句子,轻轻哼唱起来。 野有蔓草,零露瀼瀼。 有美一人,婉如清扬。 一路上,他没有说话,她也没有说话。(唐宫妃策../41/41162/)-- ( 唐宫妃策 /57/57033/ ) 唐宫妃策 第四十二章 焚稿断痴情 这是他第一次大张旗鼓地挂着舒王府的徽记带她行走在长安的大街上,迎着朝阳,却没有半点希望倾城王妃休想逃最新章节。 不知为何,她反而感到一丝轻松。谊终究还是懂她的,她什么都没有解释,可他似乎什么都猜得到。于是这轻松中,又掺杂了浓重的酸楚。 马车停在东宫的侧门口红颜江山乱全文阅读。 沉默了许久,李谊没有叫她下车,她也没有说要下车,似乎在贪恋那一点点最后告别的时间。 要走的,终归还是得走。终于,李谊叹一口气,跳下马车,掀开帘子,握住她的手扶她下车。 两个人的指尖都是冰冷,自握住的那一瞬间便像是诀别,明知道肌肤的每一寸相触都是时光许下的玩笑,却偏偏贪婪地捏着指尖不肯松手。 她是微微地低着头,鼓足了勇气才开口:“谊,你可不可以答应我一件事?” 他想也未想:“好。” 那一刻,无论她说出什么来,要他生,要他死,他都会答应。 她说,“好好活着。” 她不是一个狠绝的女人,已经决定了要站到他的对立面去,却是狠不下心来叫他放弃争储,叫他去死。 她也终不能像小时候那般,嘻嘻笑着吧唧一口亲在他脸上,说,我们还会见面的,因为我会去找你,我长大后得嫁你呢。 现在她嫁给了别人呢,也许她还不自知,他看得出来,她已经快要爱上那人了,她长大了。 李谊笑了,似乎听见了什么开心的事情,笑意从眼里弥漫出来,整个的人都散发出一种气息,就是他并没有发出一点声音,但你能感觉到他是在笑。 在他的笑容里,念云又忽然的感觉面前站着的是那个睥睨众生的大将军舒王,万千红尘只是他脚下的一抔黄土。他笑得那样肆意,又那样满不在乎。 他从她身旁走过,低下头,在她的耳畔轻声道:“你放心,我的命,只有你能取。” 语气安然恬淡,仿佛是在许下诺言,好叫她放心一般。 两人并肩而立,李谊终于开口:“你进去吧,我看着你走。” 念云的眼圈红红,泪水早已在眼眶里打转,却是倔强得抬起头,不叫眼泪往下掉。在他面前,她一向是顺从的,这一次,却咬着牙,“你先走,我看你走。” 他格外的温和,“好。” 于是他向前走了一步,她的手指从他指尖滑落。他迟疑了片刻,转身跳上马车,回头深深地看了她一眼,扬鞭策马:“驾!” 绝尘而去。 从前教她骑马的时候,每一次他送她回家,都是他站在那里看她进门才离开。 这一次,她看着他的背影和挂着舒王府徽记的马车消失在茫茫长街的尽头,彼此心里都明白,这也许将是他们此生最后一次单独的相见和告别。 少年时梦里的那将军哥哥,此刻正如他渐行渐远的背影一般,从她生命中淡去。终有一天,她找到了梦里的人,却又亲手将他推开,亲手摧毁了那些纯真的幻想。 只因为,这世界早已不是当初的纯真模样。 此刻她选择的,不仅仅是一个男人,更是一个立场,一种截然不同的生活,一桩命运。 李淳为了娶她,他可以不顾自己已经订亲,不顾她已经许给别人,不惜欺君,不惜危险时刻躲在深巷里救她。不管他是真情还是假意,不管他有多少个侍妾,都叫她相信他会赢,会保护她。 而谊,不敢忤逆韦贤妃,不敢告发这欺君之罪,眼看着她嫁与旁人,却只得托着人偷偷相会。倘若李淳和韦贤妃当真不放她走,他可带得走她么?便是他战场上杀伐果断,于感情上却如此优柔寡断! 念云站在长街上叹息。 那一刻,两种截然不同的命运,不过是一个转身的距离。 面前是东宫,走进去,她依旧是执掌金印的广陵郡夫人。 她一步不歇地往宜秋宫走,仿佛在逃离。她十分明白,广陵郡夫人必须一直往前走,走下去。 回到宜秋宫时,寝殿里尚无声息,卧榻上凌乱一团锦被也不曾收拾,原来李淳尚未起身,将自己埋在锦被之中,只露一把乌黑烦恼丝。 纵然今日休沐,他一向是晚睡早起,没有贪睡习惯的。 念云吓了一大跳,“淳,你怎的还没起床,可是不舒服,要叫梁侍医来么?” 静谧的屋里忽然响起念云的惊呼声,他知道自己是在做梦,他不敢睁眼。 “淳,淳!” 她坐到榻沿上来,扯开锦被,伸手来摸他的额头。 那手柔软温润,触感无比清晰。李淳呆了许久,猛然睁眼。 “念云!” 失而复得,他掀开锦被跳起来,狂喜地冲上去将她抱起来,转了个圈。 念云被他闹得七晕八素的,伸手打他:“你做什么!” 李淳身上只穿着单薄的中衣,将她拥在怀里,她外袍上的珍珠和金线硌着他的肌肤,可他觉得她此时比任何时候都要真实,不肯放手仙侠奇缘之玉玲珑最新章节。 他像一个终于找到家人的孩子一般呢喃,“念云,你回来了……” 念云无奈:“是,我回来了。” 他将脸埋在她脖颈里,撒娇一般诉苦:“我以为你再也不回来了。” 念云好笑地拍他的背:“好了,别闹了,我叫玉竹来服侍你更衣洗漱,看你这个阿爷,叫宁儿看见成什么样子!” 他只怕她还是要走的,握着她的肩膀,急急问:“你不会走了?” 念云难得的没有推开他,只轻声道:“我还去哪里?这里是我的家……” 对,这里是她的家,他和她的家。 只要她不走了,便好。 李淳这才高兴起来,起身洗漱了,直到用早点,一直孩子气地拉着她的手不肯放松。他的手不够宽厚,却是温暖的,手指修长有力。 待到太子身边的小厮来叫他,说是有事商议,他才有些不好意思了,戴上玉冠,往崇仁殿去议事。 念云却没有去内府,坐在妆台前,想一回,叹一回,不觉滚下泪来。 她对谊何尝不是真心,可她又没有办法做到无牵无挂地跟着谊一走了之。到了这一步,已经没有了退路。 “茴香,拿一个炭火盆过来。” 这盛夏时节哪里来的炭火盆,茴香支支吾吾,念云又吩咐了一遍,她才去叫厨房烧一个来。 炭火红艳艳的,跳跃着微小的火苗儿,看着喜庆。天气虽然炎热,可她心里一片冰凉,倒没觉得热。 “你出去守着,不要叫别人进来了。” 茴香有些愕然:“十二娘……” “茴香,你看,我又回到东宫了,也许这辈子都走不出去了。有些东西,留着也没有用处,只会害人罢了。” 茴香没再说什么,默默地走了出去,将帘子放下来。 念云自榻边的暗格里,取出一个雕花的木匣子,这里头全是谊从前写给她的信。一封一封,一个一个字,都是少年的心情。 木叶,我盼着你早些成为舒王府的女主人,我一定会保护好你,不让你的所学有用武之地。 看一封,便往炭火盆里丢。干燥的宣纸十分容易点着,还没挨到火红的炭上,便已经烧着。霎时间腾起蓝色的火焰,吞噬掉那漂亮的飞白体,吞噬掉所有温情脉脉的语言。 那炭火,像是灼烧在心头,看那一笔一划消失变成黑灰,每一秒都是痛。 火焰舔舐着纸张,慢慢地皱缩起来,只是顷刻之间,便只剩了小小的一片灰烬。字迹还残存在上头,清晰可见。 念云贪恋地再看一眼,拿火夹稍微拨一拨,便纷纷的碎了,散落在红热的炭块和银白的炭灰之间。 木叶,我还可以教你排兵布阵,只要你喜欢。不过,我更希望你是因为喜欢我才喜欢学这些东西的。 木叶,我总觉得,白天见到的你同给我写信的你似乎不那么一样,可是细细想来,又奇妙地融为一体,这样的你才是最真实的你。我既迷恋信笺里柔肠百转的你,也欣赏面前英姿飒爽的你。 木叶,舒王府的木槿花谢了。但是,丹桂还开得极好,我记得你的院子旁边也是有好几棵丹桂的。 一封一封,本是按照先后顺序叠放的,先收到的在下面,后收到的在上面。 念云从上往下一封一封的看,仿佛时间轴缓缓的倒退,从那场突如其来的变故之前,慢慢地,一直倒退到初定下了亲事,刚开始跟着郭鏦,同他一起到城外骑马。 一焚断痴情,再焚断痴念。三焚君不知,死生不复见。 最底下的一封,他说,我今天独自在城外,看到枫叶还红着。想到开春,陌上花开似锦,一定很美。于是,我又想起了你。 我又想起了你。 一封一封焚毁,心情一点一点倒退。退到最初,便是圆满了吧。退到她从来没有开始爱上他的时候,从此便与他不再有纠葛。 已是最后一封,底下只剩空空的一个木匣。念云捏着那薄薄的一张纸,心里一阵抽痛。 谊,谊,这一世,我终不知遇见你到底是一种美丽的错误,还是宿命最温柔的馈赠,我却知道,原是与你无缘。 信笺里面还有一片火红的枫叶,在纸张中夹得干燥了,颜色却依旧红艳。 念云将那枫叶抽出来,轻轻放在了炭火之上。蓝色的火焰吞没了红的叶片,只剩叶的经脉,很快也消失殆尽,枫叶的红与炭火的红融为一体。 念云缓缓地将信笺投到火盆里去。 从此萧郎是路人。(唐宫妃策../41/41162/)-- ( 唐宫妃策 /57/57033/ ) 唐宫妃策 第四十三章 贪杯惹的祸 又过了几日,一切已恢复了正常,念云照例打理着内府的琐事,并无疏漏[空间]重生80年代最新章节。 李淳下朝回来已经很晚,回来也没去崇文殿,直接往宜秋宫去。 路上却碰见李畅,身后跟着个小太监,捧着好大的一个酒坛子,见了他便甜甜一笑,“哥哥!” 李淳笑道:“你这是去寻哪个好哥俩啊,带这么大一坛子酒!” 李畅先掩嘴吃吃笑起来:“可不正是寻大嫂子么!那日宫宴,我见嫂子喜欢这合欢花浸的酒,特地向祖父讨了一坛子来,哥哥可是去宜秋宫么,正好替我带去!” 李淳点点头:“如此,你有心了,我代念云谢过。” 檐下悬了六对大红灯笼,点灯的小太监揣度着他的心思,见他这时分朝着这边走,便已经赶着先点燃了。 这些日子来,这温柔的灯光照着,他渐渐习惯,这便是他的家,有美丽的夫人,还有雀跃着跑出来迎接他的稚子。 念云已体贴地命小厨房准备了几样李淳爱吃的点心,眼见他进门,便已经端出来摆在了条案上。 念云见了他身后那大酒坛子,不禁失笑:“你这是做什么?” 那小太监将酒坛子摆在条案上,李淳笑道:“畅儿叫我带来与你,却不知你也是个此中君子。” 念云笑道:“我哪里算得?从只是前在家里,三哥哥喜欢拿些不同的酒来给我尝,那日入宫,方识得是好酒,赞了几句,难为畅儿记得。” 李淳道:“可不是好酒么,这是蜀中进贡来的,宫里只怕也不多了。我多时不曾饮酒,不如今儿也赏我两杯。” 念云便命茴香取了青铜爵来,二人斟满。 一时间丫鬟将菜肴捧上来,见他夫妇二人这般对饮,都知趣地借故退了出去。 李淳笑着看着她,也不说话。念云等了半天不见他开口,正要问,李淳却将一根手指竖在唇边做了个“嘘”的姿势:“想一想,想想今天是什么日子。” 念云有些茫然,今天能是什么日子?端午节已经过了,中秋还没到,宫里似乎也没听见有什么大事发生,朝堂上也平静无波,她真想不起来今儿是什么日子。 李淳笑一笑,徐徐道:“四个月前的今日,你我也在这里,相对而坐。但是后来,我走了。” 四个月前,她嫁给了李淳,穿着繁复的钗钿礼衣坐在这里,等着他来替她揭开盖头,彼时心里充满了对未来的不确定,还有一点点惶恐。 不过,倒没见有谁要庆祝新婚四个月的。 念云也报之一笑,向他举杯,仰头喝干。 这一瞬间,她的侧脸如此美丽,李淳看得痴了,轻声问:“你可怨我么?” 念云低头想了一想,道:“怨又能如何,恨又能如何呢?” 李淳道:“可不是,你若爱我便好了。” 酒过三巡,念云只觉得这酒似乎与宫宴那日喝的有些区别,明明喝的没有那日多,却不知怎的,身子只觉得越来越热,似坐在一团火上一般,只恨不得要把衣裳都解掉才好。 隔着小小的圆桌,念云渐渐觉得看不清李淳的样子了,目光几乎无法聚焦。 她觉得头越来越重,被繁复的钗环压得抬不起来。身边适时的出现了一个肩膀,她便这样靠了上去。 李淳亦发觉了这酒不对劲,他是经过人事的,很清楚这酒带来的冲动是什么,却无法控制自己。 他凝视着念云,她已有些恍惚,脸儿红红,睫毛随着呼吸声轻轻颤动,美得惊心动魄。 她在这个时候比白日里更美,是一个真正属于十几岁女孩子的样子,没有白天的尖锐锋芒和努力做出来的老成世故。 他没有告诉过她,有时候,他在深夜里醒来,悄悄地走到外间,看到她的睡颜,便觉得安心。 他一面双手扶稳了念云,一面支撑着自己的身体站起来,但是酒气上涌,他狠狠地晃了一下——方才喝得太急,他有些不胜酒力。 他踉踉跄跄地将念云扶到卧榻上躺下,替她脱去外衣和鞋袜。 她的模样十足魅惑,他终于忍不住,吹灭蜡烛,放下了帐子,一个吻深深落在她滚烫的面颊上。 月光映照着帐子上的竹叶影影绰绰,夜凉如水,他触到她滚烫的肌肤时,紧紧地将她拥在了怀里。而她迎合着他,像一只猫似的往他怀里蜷。 芙蓉帐暖度**。 念云慢慢清醒的时候,天还没有亮权倾天下之腹黑枭后全文阅读。 四肢百骸传来的感觉都不像真实的,下身**辣的灼痛,更兼着锦被之下到处都是湿湿黏黏的感觉,十分不好。 还有一具温热的躯体紧紧地禁锢着她,一丝不挂,她刚一触到那紧实的**便惊得赶紧收了手不敢乱动。 枕边那人睡得并不沉,此时已经觉察到,很快醒来,喉结动了动:“念云……” 她忽然有流泪的冲动,“那酒……” 他明白她说的是什么,低声道:“畅儿年纪小,大约做不出这等事,想是我母亲。” 能接触到李畅向皇上讨来的御酒,并在酒里下催情药,逼她速速与李淳合卺,自然也只有王良娣。 念云有些忿忿不平:“你不是说好等我……” 李淳轻抚着她滑腻的肩膀,一时又禁不住意动神摇:“咦,不要冤枉我,我不是等了这好几个月?你早就知道我对夫人垂涎已久,还主动靠到我身上来,我又不是柳下惠……” 昨夜的记忆才慢慢回来,那般缠绵缱绻,念云不及细想,已经红透了脸,忙拿锦被来遮住面孔。 锦被下却满满的都是一夜风流后的靡靡气味,念云一时窘得手足无措,好在天色尚暗,看不分明。 她身子一动,挨着他的每一寸肌肤便再度燃烧起来。李淳忙按住她:“别乱动。” 他在心里暗叹,有这般美人在侧,用不用催情药,又有什么区别呢! 念云大约也感觉到了他身体的异样,果然不敢再动。 李淳轻笑,猿臂轻舒,揽过她的身子,“念云,我一直希望你能替我生个孩子……” 念云背对着他,掩面薄嗔:“真是卑鄙……” 李淳赞同地点点头:“是挺卑鄙的。”却是笑嘻嘻地贴着她光滑的背脊,轻嗅她的发香,像是在和她说,又像在自言自语,“卑鄙总好过于残忍。若不是行事卑鄙了些,我就失去你了……” 是了,身份地位使然,卑鄙,才能活得下去;残忍,才能打败对手。历朝历代,成也好败也好,处在这个位置的人确实没有什么小白兔。 她心里,对于他倒没有太多的怨怒。 既然已经与李谊划清界限,又何尝不是决定了与李淳共度一生,这坛酒,或许只是一个契机罢了。 李淳轻吻她的头发,叹一口气:“只可惜**苦短,我该去上朝了。” 说着自起身跳下卧榻,去捡那散落一地的衣裳,一身精壮的肌肉,不着寸缕,肩上背上却有好几道指甲抓的红痕。 念云不觉又羞红了脸,忙扯了锦被掩住脸。 李淳回头见她囧相,心情甚好,不觉失笑。 念云挣扎着也要起,却只觉得浑身上下都酸痛不已,不觉“哎呦”了一声。 李淳回头看看她,胸口脖颈全是淤青的吻痕,昨夜“战况”果然是激烈。他愉快地笑了:“你且不忙起身,我叫茴香和玉竹取水来替你沐浴更衣,多睡一睡也罢,内府那边且让绿萝顶着,只说夫人……病了罢。” 说到“病了”两个字,他故意停了一停,又叫念云满面绯红。 没奈何,谁叫她如今人在屋檐下呢。 他招呼一声,重楼进来服侍他把衣裳穿戴妥当,他也不避人,回身在她额上轻啄一记,低声在她耳边道:“等我回来。” 待玉竹指挥着两个婆子抬了热水进来,茴香已备下了香胰子和干净衣物,服侍念云沐浴。 在浴桶中泡了大半个时辰,方觉得元神归了位,神清气爽地换上干净衣物,见丫鬟们已经不动声色地把被褥都换过了。 收拾妥当了,唤了茴香来:“茴香,替我沏一盏茶来。” 茴香即时走进来,捧着一个茶盏,念云倒是有些意外,“这么快?” 喝一口,味道不对,不是她平素喝的阳羡茶,却是一盏百合参汤。 抬头看看茴香,这小妮子倒是满面喜色。 念云登时明白过来,白了她一眼。茴香正要说话,却见宁儿自厢房里跑出来,正要扑到嫡母膝盖上撒娇,中途却像是想起了什么,规规矩矩地跪下磕了个头,奶声奶气地:“恭喜夫人,贺喜夫人,祝郡夫人和郡王早生贵子,百年好合!” 念云尴尬不已,嗤道:“也不知道谁教出来的……” 茴香笑得脸上一朵花儿似的,上前一步抱了这小包子起来,一面忙着吩咐:“郡夫人说了,今日宜秋宫听差的所有人各赏五十个钱!” 念云无语道:“我可没说……” 茴香笑嘻嘻地道:“那就从奴婢的月钱里头扣,当是奴婢给诸位姐妹们买果子吃。”(唐宫妃策../41/41162/)-- ( 唐宫妃策 /57/57033/ ) 唐宫妃策 第四十四章 送白马的王子 这日念云处理完事务,方在宜秋宫坐下,却听得外头来报说:郭三郎来了我的明星大老婆全文阅读。 念云跳起来。 自她嫁入东宫以来,郭鏦鲜少来东宫,便是偶尔来了,也多是在崇文殿见过李淳就走了,她已经有两三个月不曾见到郭鏦了。 念云忙问郭鏦在哪儿,绿萝道:“三郎正从崇文馆出来,往咱们这边走呢,听说是给十一娘送了一匹白马来……” 念云又惊又喜,“快,我要出去迎三哥哥!” 也顾不得仪容,提起裙子便跑了出去,刚跑到下台阶,就见郭鏦大步走过来。 “三哥哥!” 郭鏦呵呵笑着,一双手扶住念云的肩:“让我看看,东宫的小厨房不错,没见瘦。” 一时许多话都哽在喉间,许久才憋出一句话来:“这些日子,你也总不来看我……” 郭鏦笑着安抚道:“从前你和淳感情不睦,娘家外男却总来叨扰,却是何道理?没得叫人说闲话。往后,我多来瞧你便是。” 念云眼尖,忽然瞧见郭鏦身后一个小太监探头探脑,鬼鬼祟祟的不知在做什么,一见她目光射来,又忙往郭鏦身后躲。 念云自恃东宫不该有这般鬼头鬼脑又毫无规矩的小太监,遂问道:“你带着个小太监做什么?” 郭鏦往身后看了看,笑道:“我才一进门,这小太监便从门角里斜冲出来,撞我一身,我斥他两句,他还要跑,又不肯就范,被我三下两下便拿住了,索**到你这来。” 念云蹙眉,这小太监的身形好像有些眼熟。 她走过去,把那“小太监”自郭鏦身后硬给拖出来:“你这是做什么,畅儿?” 德阳郡主李畅在郭鏦身后支支吾吾:“我……我只是……只是想出去逛逛市集……” 李畅因为上次送酒的事,这些日子一直都躲着念云,因此也不好意思来找她,只好自己扮作小太监溜出去玩。 念云无奈:“早知得罪不起我,你当初就不该害我!” 李畅见今日撞到枪口,原来那身手了得的少年正是这大嫂子的哥哥,索性大大方方地走出来:“嫂子摸着良心说话,畅儿可曾害了嫂子么!” “好好好,你没害我,自是你们兄妹沆瀣一气!”念云笑着拉住她的手:“你若是想出去玩,总该知会我一声。外头人员冗杂,磕了碰了可怎么是好!罢了,明儿我带你出去罢!” 郭鏦微笑着看这姑嫂二人,如此和和睦睦,可见妹妹在东宫的日子,也不算太艰难。 念云拉一拉郭鏦的衣袖,向李畅介绍:“这便是我从前同你说过的三哥哥,哥哥,这是德阳郡主。” 郭鏦躬身深深行一礼:“适才不知是郡主,多有冒犯,还望郡主见谅。” 彼时郭鏦已有十九岁,身量已长足,比李淳更显得挺拔,又眉眼含笑的立在那里,整个人越发英姿勃发。 天气甚好,郭鏦站在曈曈的日光中,脸上的笑容也沾满了明媚的阳光。 李畅眼里一向是只有自己的哥哥,只要比她哥哥差那么一分半分的,再入不了她的法眼。第一次见到郭鏦,她的心却是禁不住漏跳了几拍,傻傻地怔在了那里。 念云想起先前绿萝说他送了一匹白马来,有意寻话题,笑道:“哥哥替我送来的马在何处?” 茴香在一旁笑道:“夫人是欢喜得糊涂了,总不能把马就拴在咱们院里吧,三郎必是叫人送到马厩里去了。” 郭鏦笑道:“可不是,你还记得那匹难驯服的白马么,父亲近年来也无甚精力去管,我就和他说,淳也是个喜欢骑射的,索性送了与你。这马已在马厩里关了一年有余,正好性子也磨得差不多了。” 念云摇着郭鏦的胳膊:“就知道三哥哥疼我。” 念云初掌东宫不久,郭鏦也知不可落人口实,因此不便久留,把外头带来的一些小玩意和点心放下,略坐一坐便告辞了回去首席的心尖萌妻全文阅读。 李畅却是比念云还着急,心心念念要去瞧那匹好骏马,衣裳都没换,就拉着念云直接跑去了马厩。 东宫的马厩很是宽大,念云一眼就认出那匹连鬃毛都没修剪过的白马,虽然骨骼依然高大健壮,因为被关了一年,皮毛显得不那么光润了,被关在了一间单独的栏里。 同家养的本地马不同,这匹马的脚踝处也有一圈稍长的毛,走起来似流苏一般,煞是好看。 李畅惊叹:“这匹马真漂亮!” 念云走到白马跟前,那马只是冷傲着性子不理睬她。李畅就要开门进去,被她拉住。 她看着它的眼睛,只觉得那黑亮的眼睛里有一种与人类并无区别的眼神,对周围的一切充满怨怒,充满不甘,却又不肯屈身就死。 念云在马厩边站了约有大半个时辰,毫不畏惧地同动物最原始最纯粹的眼神对视。对视了很久很久,念云叹道:“你生在漠北的草原,我是没有办法送你回去了。你一直都活着,我知道你不想像个奴隶一样卑微地死去。你若能听懂,肯好好合作,我必不辱没了你。” 白马依旧看着她,也不知道听懂了一句半句没有。念云吩咐马倌给它足够的干净饮水,带着李畅转身离去。 第二日念云又来马厩里,与马对视了大半个时辰,说几句话,回去。 到第三日,马倌知道她要来,把马厩收拾得格外干净。念云赏了马倌,仍旧到白马面前站着。对视了一炷香的时间,念云吩咐道:“取一升炒熟的燕麦来。” 马倌取了燕麦来,念云抓了一把,将手伸到围栏里去,摊开手心。 炒熟的燕麦散发出诱人的香味。白马抽了抽鼻子,它在东宫已经三天没进食了,只喝了些水,如今闻到这燕麦香,简直是天大的诱惑。可是,就这样屈服于人类?还是一个看起来毫无魄力的女人,总有些不甘。 念云伸着手等了半柱香的时间,它也没有走过来。念云于是缩回手,吩咐马倌把燕麦拿走。念云微笑着,成功捕捉到白马眼里流露出的不舍。 念云装作没看到,叹息一声,走了出去。 过了一个多时辰,她却又来了,手里不仅拿着炒燕麦,还拿了一根鲜嫩的黄瓜,走到马厩里,折了一小段黄瓜嘎嘣脆地嚼起来。白马拿眼角的余光瞟着她,没出息地咽了一下口水。念云微笑着把剩下的大半根黄瓜伸进栏杆,眼神是相当的无害。 白马纠结了片刻,最终还是敌不过诱惑,一小步一小步地挪了过来。 要知道,马倌儿往马槽里倒的可都是干草,最多加两马勺的豆饼拌在一起而已。一根鲜嫩清甜的黄瓜对于马来说简直是天大的美味! 黄瓜离它嘴唇还有两寸距离的时候,它又犹豫地停住了。 念云明明稍微动一动手腕就能把黄瓜凑到它嘴里去,她却偏偏不动,等着它自己来吃。眼神里带一点调皮的意味,好像在说:你走都已经走过来了,好吃的就在嘴边,还差这一伸脖子的距离了? 经过了漫长的心理挣扎,白马最终没抵制住食物的诱惑,张口嘎嘣一下咬去一大半,又一口下去直接吞完,差点没咬到念云的手。念云也不以为意,把带来的一口袋炒燕麦也捧了进去。 白马的饥饿被彻底勾引出来,大口大口吃起来,吃得直喷响鼻。 因它好几天没吃东西,念云不敢一次给它吃太多,因此吃完了这一升燕麦,就没再拿食物给它。她试探着伸手去摸它的鬃毛,它虽显得不耐烦,可是吃人嘴软,好歹没太躲着。念云摸了几下,高兴地叫马倌儿来给它换了新鲜的饮水,离开马厩。 第四天念云又来,喂了两升燕麦。这一次她穿的是骑装,英姿飒爽的样子,此后每天都是换了骑装来马厩的。 如此半月,她已经可以打开马厩的门进去喂了。白马因和她已经算是混熟了,不再躲避她的靠近和抚摸,很自然地享受她带来的美味。 念云又开始慢慢的逗引它走出马厩。因没戴笼头,不好控制,她事先已经安排了几个身强力壮的太监拿着套马杆躲在旁边。所幸也没出现什么意外,白马一开始虽然有戒心,但她只是带着它在马厩附近走一圈,又带它回来。 又这样过了近十日,李畅虽没有念云的耐心,却也时常来看那匹马,知道念云同它渐渐熟稔。 这一日念云特意换了一身行动方便的胡服,仍旧喂完燕麦,和李畅两个带它到马厩附近的一处空地上。白马的戒心已经彻底被她拖得疲了,安闲地跟着她散步。 念云轻轻抚摸着白马的鬃毛,走着走着,李畅瞅准机会,却忽然抓住马鬃,飞快的一跃跳上了马背。 白马一惊,感到有些恼怒,撒开四蹄飞快地跑起来,一直跑出了马厩,企图把背上的人摔下来。 李畅的骑术尚可,从前也缠着李淳教过她好一段时间的,并非等闲之辈。她压低身子,贴在马背上,双腿夹紧马肚子,胳膊紧紧地抱着马脖子,任它一路狂奔也不能奈何她。 念云看着心惊,本来她也是打算找个机会硬骑上马背的,不料李畅却抢了先。 只是这些日子来李畅只是跟着她,不曾亲自用心接触这马,因此未免担心,此时也只指挥那些事先安排好的太监和马倌儿拿着套马杆找机会。(唐宫妃策../41/41162/)-- ( 唐宫妃策 /57/57033/ ) 唐宫妃策 第四十五章 救美人 不料,那白马脾气仍旧大得很,直冲着一旁的树丛里冲去劫爱:一手宝宝二手妻最新章节。那树丛浓密,枝条甚多,还有些带刺的花朵,念云一惊,“哎呀”一声,眼见着李畅不是要被那些树枝和花刺划破脸,就是从马背上跌将下来。 说时迟,那时快,只见一匹黄骠马斜冲出来,马背上一个锦衣少年,飞快地驭马靠近,一把将李畅从白马背上捞过来,稳稳地落在自己的马上。 李畅惊魂未定,犹自大睁着眼睛,身子颤抖不已。那少年驭马停住,飞身下马,将李畅交到玉竹和重楼两个手里,对念云道:“你们太心急了些,若这畜生伤到郡主,可不都是我的罪过么!” 念云这才定睛看他,原来是郭鏦。她心里一松:“幸好三哥哥你来了……” 郭鏦也来不及多话,只道:“照顾好郡主,我再去想办法。” 念云忙命人去请梁侍医,一面又跃上马背,拿过一个小太监手里的套马杆子,朝那白马靠近。 白马见背上的人已经甩下来,倒也没往树丛里钻,反而是拐了个弯,朝着空地跑去。 正是这一念之差,给了郭鏦可乘之机,他驭马紧跟其后,瞅准机会便拿套马杆子死命套住不松手,白马的速度不得不慢了下来,这边厢几个机灵的小太监和马倌儿赶紧跑过去,手脚麻利地把笼头给它套上了。 有了笼头和缰绳,郭鏦反客为主,冲过去拉住缰绳,命马倌儿牵回去。 被这白马折腾一番,一行人不觉已经从宜春北苑穿过宜春宫门,一直跑到了前面丽正殿来了。 忽然听见几声击掌声,一人自丽正殿的台阶走下来,笑道:“好英武的骑术!” 郭鏦扭头看时,原来是太子殿下。 太子远远望着那匹白马,只戴着一个简单的笼头,鬃毛乱糟糟的,体型却十分高大与本地马不同,诧异道:“那是去年西域进贡来的那匹烈性胡马?” 念云忙赶上去:“方才惊了郡主,都是儿媳的不是,请殿下责罚。” 太子却毫不在意一般,笑道:“畅儿自小办事毛躁,也不知受了多少惊吓,总不长记性。这位小郎君是……” 念云道:“这是家兄,家里排行第三。” “好,好,是个好少年!”太子笑着,吩咐下人去库房取他的马鞍来,道:“早年皇上赏下来一副极好的马鞍,配的是赤金打造的笼头和马嚼子,去拿来送与郭三郎罢。” 郭鏦连忙推辞:“既是圣上所赐,在下怎敢……” 太子笑道:“你救下畅儿,便是她祖父在此,也定不会反对。况且,我如今已经骑不了马,物当尽其用,你的好骑术配得起!” 郭鏦不好再推辞,只好道谢。太子又请他入殿,分宾主而坐,相谈甚欢,说到些政治见解,亦颇有相见恨晚之感,对他十分赏识。 郭鏦便趁机向太子道:“舍妹在东宫,还蒙殿下多多照拂。” 太子果然道:“那是自然,郭三郎也可常常来看望舍妹,如今咱们都是亲戚,合该常常走动才是。” 太子一向为人谨慎,唯恐圣上疑心他结交臣下,能开这样的口已算是难得。一来郭鏦如今并无官职,二来他是李淳的大舅子,多走动走动也无可厚非。 郭鏦今日来东宫见李淳和念云,其实是有一件正经事要商量,不想恰好救了李畅一回,还没见着李淳,反倒先见了太子。如此,倒也未尝不是一种机缘。 他因向太子道:“正月里会试已毕,圣上又得了一批新进学子,听说最年轻的不过二十出头,这半年来已约略看得出性情。如今这些士子都是待诏之身,混迹于平康坊……” 每一届会试过后,新科进士只是作为备用人才,需等各部职位有空缺了,逐一填补。此际他们又不得不盘桓于长安城里待诏,替人做些文书或者屈居大户人家门下讨生活。 但凡这些学子,最喜欢去平康里的教坊厮混,替那些当红的歌伎舞女写些辞赋,或可闻达于朝廷重臣,结交一些权臣,甚至于上达天听,也是一条捷径。 太子听明白他的意思,这些人过个三五年七八年,其中佼佼者必定飞黄腾达,特别是那些年纪轻的,一二十年后不失为国之栋梁。如今趁着他们落魄,设法笼络,尔后必定能助东宫一臂之力。 但他颇有顾虑:“只是东宫身份地位特殊……” 郭鏦笑道:“殿下若信得过在下,如今郭某只是一介白身,许多人又已知道舍妹年幼贪玩的名声……便是结交些闲杂人等,与殿下和东宫何干?” 绕了这么大一个圈子,其实不过是游说太子同意让他带着郡夫人一起出去玩恋味厨女味痴帝全文阅读。 上次念云带他去逛西市之事尚历历在目,虽然他最终没有递折子上去,可是不能不说心里的震撼极大。 便是郭鏦,太子也曾听说他纨绔的名声,若不是今日长谈,倒要误会子仪公儿孙不肖了。 这位“年幼贪玩”的儿媳妇,和这同样名声在外的“纨绔子弟”,兄妹俩远不是表面上的样子。 太子因慷慨道:“既是如此,你便时时带念云出去走走也不妨。” 郭鏦大喜过望,忙起身行礼:“如此,谢过殿下,我这便去同舍妹商议。” 太子点点头,却在身后徐徐道:“待畅儿好些了,可叫念云带上她一道。” 这边厢念云送了李畅回去,梁侍医背着医药箱子匆匆赶来,仔细诊视了,却是沉着脸半晌不语。 念云只好问道:“侍医,畅儿怎么样?” 梁侍医撇撇嘴,也不动手开方子,只徐徐道:“老夫行医四十余年……” 念云不解其意,难道畅儿不大好么? “呃……我知道。” 梁侍医一本正经地摸一摸下巴上的花白胡子,瞪着她道:“你个小娃儿,但凡有事,便不分青红皂白便找老夫亲自来诊视,连给那什么姨娘通房丫头安胎都找老夫……” 念云心里一松,“那……畅儿是无事喽?” 梁侍医用力把药箱子一盖:“哪也没伤着,就是让马给惊了一下,也要老夫亲自来看!你回头随便叫哪个药童拣一副半副的安神药便是了!” 念云陪着笑:“畅儿好歹也是个郡主,药童怎么使得?” 梁侍医拿过药箱站起来,闷声道:“那便不服药也罢,一两日保管还跟母猢狲一般!” 李畅原是在卧榻上躺着,听见老侍医这样揶揄她,扯了个软枕头就扔过去:“臭老头子,你敢说我是母猢狲,你等着,看明儿我不去把你那药草园子都连根拔了!” 梁侍医咂咂嘴:“怎么样,我说没事吧?” 也不待念云回答,脚底抹油地溜了。 念云见李畅恢复了神气,便笑起来:“咱们德阳郡主可不是威风么,快快换下那一身小太监的衣裳才好,不然等会看良娣来了收拾你!” 李畅这才发现自己身上还穿着那衣裳,一面招呼自己的丫鬟来服侍,到屏风后面去换衣,一面对念云道:“那匹马真是吓人,方才我都以为我要完蛋了……明儿等我好了,咱们再去想办法,我就不信咱俩这么温柔可爱,连一匹马都驯服不了!” 这……温柔可爱跟驯马有什么关联么…… 念云为之绝倒。 李畅换了一身简单的宽身襦裙出来,又夸张地比划道:“你那哥哥真神勇,胳膊就那么一伸,一把就把我从那白马背上捞过来!” 这话不假,郭鏦的骑术虽然花哨了点,但是不能否认,十分精湛。 念云含笑打趣小姑:“咱们畅儿这是想嫁人了么?” 李畅一点都不害臊,大声道:“嫂嫂这话说的,但凡女子,只要不出家,哪个不得嫁人?与其两眼一抹黑地嫁一个不认识的,还不如大大方方争取!我就喜欢你哥哥这样的,要是能嫁与他这般男子,才不枉做个郡主!” 念云笑道:“我哥哥当真还没议亲,你若去说与良娣听,机会可大着呢。这么说来,咱俩谁管谁叫嫂嫂可还说不定呢!” 外头便听见王良娣的声音:“我可是听见了什么了不得的事情,我们家郡主要做谁的嫂嫂了么?” 李畅闻言已经扑过去:“母亲!” 王良娣宠溺地拍拍她的脑门,笑向念云:“瞧瞧,瞧瞧,像什么话,可是女大不中留了,哪有女儿家自己想讨夫婿的!” 李畅在王良娣怀里撒娇道:“母亲不是早就想把女儿嫁出去么!我便不要学太穆皇后雀屏选婿,也不学人家抛绣球招亲,可总该有些自己的主意才是!” 隋唐皇族乃是少数民族后裔,风气开放,若父母开明,待字闺中的贵女们大可自己挑选合意的夫婿。 譬如高祖皇帝李渊的皇后,太穆皇后窦氏,当初便是在屏风上画两只孔雀,诸公子但有求婚的,便给他们两支箭。高祖皇帝最后来,却是两箭无虚发,分别射中两只孔雀的眼睛,因此得了窦氏的青睐,同意结亲。 王良娣来时已经听说了,太子殿下对郭家三郎颇为另眼相看。郭家已经有一个女儿嫁了过来,若再把畅儿嫁过去,倒也算是亲上做亲,门第人物倒也合适。 因笑道:“那是自然,我们畅儿岂能这般随随便便嫁入!”(唐宫妃策../41/41162/)-- ( 唐宫妃策 /57/57033/ ) 唐宫妃策 第四十六章 绮月难逢 过了两日郭鏦果然来找念云,念云于是扮作个翩翩公子,十四五岁,眉目如画,玉冠束发,身穿锦袍,一看就知道是个世家子弟家长里短种田忙最新章节。 李畅也学着念云的样子装扮了,乍一看就是一个俊俏的小公子。 加上李淳,四位翩翩少年,穿戴不俗,只带了两个小厮一路迆迆然而来。 穿着打扮也就罢了,长安城里的富贵子弟早已见怪不怪,但这三人的气质高雅,举止简直没有烟火气,行过处许多姑娘和客人都要看上半天。 平康里本是长安的儿郎们寻欢作乐的风月场所,一进去,里头全是教坊酒肆,卖酒的胡姬火辣多情,床边倚着的佳人眼波如秋水,令人目不暇接。 因着前番望舒楼的事,郭鏦和李淳刻意避开了南街走,带着她们往中街去。 李畅是第一次来平康里,一切只觉得新奇,不觉东张西望,几次几乎走散,都是郭鏦及时拉了她回来。 李淳附在妹妹耳边低声道:“你可别走丢了!那些在门口拉客人的老鸨儿最喜欢你这样的,人又傻,看着还有几个钱,指不定怎么坑你!” 李畅一个白眼丢回去:“你才傻呢,那你说,她们怎么坑我?” 李淳笑道:“看你啥也不懂,就叫最丑的姑娘来伺候你,还收你最贵的价钱。你本来就是个姑娘家,到头来还占不到一点便宜……” 李畅睁着大眼睛发愣:“占什么便宜?” 郭鏦“噗”的一声笑出来,念云只好出来解围,拉着李畅解释道:“平康里有三条街,才貌最出众的小娘子几乎都聚集在南街,其次是中街,南街和中街的小娘子,到了年老色衰若是还没人替她们赎身,身价不复从前,才会往北街去讨生活……” 因桃卓从前栖身教坊,因此念云对这些并不陌生。 在一株大梧桐的掩映下,一幢朱红的小楼矗立其中,其上书“绮月楼”三字,雕梁画栋,只觉得装饰有一种柔媚入骨的脂粉气。 门口并无人招揽,看着冷清,但推开门进去,却马上有侍女迎上来道个万福,又有侍女已经捧了四杯茶过来,佩环叮咚,莺声燕语:“四位公子里面请,公子们今日来得巧,我们今儿正有一位官人宴请姐妹们吃酒,还请了薛都知来主持呢……” 郭鏦命小厮拿出一串钱交到侍女手里,作揖道:“一点心意,算给姐姐买半两不上台面的胭脂水粉,还望姐姐笑纳。久闻薛都知大名,只是一直不得见,烦劳姐姐引路。” 李畅一路走,一面低声问:“‘都知’是个什么官职?属于哪个机构呢?” 李淳一口茶喷出来,急忙拿帕子擦了,低声给她解释道:“‘都知’不是官职,是教坊司里对主持宴会者的一个称呼。” 念云道:“我听闻,平康里最有名的都知只有两个,一个是凤仪楼的郑举举,还有一个就是这绮月楼的薛楚儿?” 郭鏦点头道:“在平康里,郑举举和薛楚儿的名字就是金字招牌,千金难得一见。” 能博得这般名气,自然都是知书达理、才貌双全。念云笑道:“那三哥哥可曾得见芳容?” 郭鏦道:“她们是这两年才出来的,我怎生得见?” 李畅低声咕哝道:“原来平康里的小娘子也这么有地位,我还以为真像外边说的那样低贱呢!” 教坊的女子身世飘零、晚景凄凉,又怎是他们能知道的! 她拉着李畅低声道:“这也不能算地位高,只是仰仗现在年轻貌美不得不抬高身价罢了。等过了几年,就算运气好也只能给人做侍妾。” 李畅问:“这么说,女子一旦入了这个门,就再不能明媒正娶嫁人了?” 念云点点头:“要是运气好,有人替她们赎身,是可以脱乐籍的。但是你也知道,咱们大唐的律例,即使脱了贱籍,也只能做侍妾,不能扶正的。” 两个人一路窃窃私语着,已经走进了大厅。大厅里已经坐满了人,侍女引他们在角落里的一张空桌上坐下,便有另一个侍女拿了一壶酒过来,替他们四人斟了,道:“这酒是李大官人请诸位的。” 李淳命小厮拿些钱放到侍女的托盘里,不多时又有侍女端了几碟子干果、蜜饯来。 李畅极少饮酒,出于好奇小小地抿了一口,觉得似乎不如宫里的甜,遂问念云:“你可猜得到,这是什么酒?” 念云端起酒来喝一口,用舌尖细细品尝,赞道:“此酒入口细腻醇香,颇有玄宗时期‘三辰酒’的味道美女车模的贴身高手最新章节。”又微微蹙眉,“但似乎又有些不同……” 郭鏦也在细细地品这酒,笑道:“依我看,好像是贮酒器不大一样。” 邻座一青年男子听到他们闲聊,过来作了一揖,道:“原来二位兄台也是杯中君子,实在幸会,幸会。在下听闻绮月楼的酒是昔年偶然从虢国夫人手里得到的方子,正是玄宗皇帝的‘三辰酒’,只是玄宗皇帝当初酿酒,拿银砖石粉砌酒池贮藏,坊间自然没这些东西,用的是铜鼎,味道自然有些细微差别了!” 念云打量那男子,约莫二十岁上下,圆脸,一双丹凤眼,本是个娃娃脸,两道剑眉却硬生生地斩出了些许风霜的姿态。她认认真真地回了一礼:“原来如此,受教了!不知兄台高姓大名?” 那男子道:“在下姓柳,字子厚,河东人氏。这位小郎想来应是长安的世家子弟吧?” 念云想了想,道:“小弟姓郭,排行第五,家里就称小五。”说着指指身旁的郭鏦和李淳,“这是我三哥,这个是……” 李淳不等他说完,笑道:“在下姓唐,字子陵,这是小弟畅儿,幸会。”一面大家又客客气气的互相“请请请”告了座。 柳子厚正要说话,却听得前面一阵哄笑之声,几个都不由得向前看去,只见一个客人正举着酒杯站着,涎着脸皮向都知薛楚儿笑道:“既然说朝三暮四,难道你们绮月楼的姑娘不是朝三暮四的?你说说,你是不是朝三暮四的?” 他们来得晚,方才又没细听,不知前面都说了些什么,但念云看出来了,原来是有客人调戏都知。 念云这才看清楚薛楚儿的模样,大约十五六岁,穿杨妃色齐胸襦裙,外罩嫩黄百蝶窄袖衫,小巧的瓜子脸儿,尖下巴,眼睛像小鹿似的大而有神,模样十分伶俐可人。 这薛楚儿始终面带微笑,也不恼怒,媚眼如丝地倒了一杯酒,敬了那客人。待客人把酒喝完,她才不徐不疾地笑道:“我自然是朝三暮四的。” 一时满座哗然,她故意顿了顿,“昨儿早上,妈妈给我拿了一盘果子来,我早上吃了三个,晚上胃口大开,吃了四个,可不是朝三暮四?” 一众宾客全都哄笑着鼓起掌来,念云他们几个也忍不住对薛楚儿的机智鼓掌叫好。 薛楚儿看了看那位刁难她的客人,指了指面前的果盘:“看来妈妈给我的是长长久久,朝三暮四之后,我这盘子里还剩了两个果子,不知官人可愿意一心一意地分享一个?” 说着拿起一个果子扬手朝那客人掷过去,却像是有意捉弄他,故意掷歪了一点点,客人反应慢了些,果子擦着客人的耳畔飞到了身后,正好叫郭鏦随手捞了个正着。 一众人便哄笑起来,薛楚儿不闹了,嫣然一笑,拿起盘中的另一个果子,不偏不倚正好扔进那客人怀中。 当中有人看清了接住第一个果子的郭鏦,又起哄道:“扔偏了!这又不是绣球,小娘子怎么专挑俊俏的小郎君扔呢?真是太偏心了!” 薛楚儿第一个果子扔出去虽是玩笑,却并没想到会扔到郭鏦手里,起先也没注意到他。这会看清了原来是个风姿高雅的翩翩君子,一时竟有些脸红。郭鏦没料到会引起大家的注意,也有些窘。 念云有心要替郭鏦解围,站起来朗声笑道:“当然要偏心了!大家伙儿都摸摸自个儿胸口,谁的心不是偏的?真要长得不偏不倚,可要赶紧回去拜华佗大仙了,就算是宫中的御医,只怕都治不好!” 诸人回头一看见是个粉妆玉琢一般的小公子,又听见这样的连珠妙语,一时都抚掌大笑起来,尴尬的气氛顿时解了。 薛楚儿感激地朝念云笑了笑,念云自倒了酒,同郭鏦一起遥敬了她一杯。 本以为这个话题就这样过了,宾客中却有一个汉子,不知是看念云生得风流俊俏故意要调笑一番,还是不服气他伶牙俐齿,硬是挑着刺头儿说道:“小郎君说宫里的御医都治不好,啊,你看过御医治病啦?你要没看过,你凭啥说这话啊?还是你觉得皇帝老儿用人不当、政策不好,连御医都选不出最好的?” 简直是胡搅蛮缠。念云又好气又好笑,大声道:“说一句御医只怕都治不好就要看过御医治病,那我若夸一句咱们薛都知美貌赛过月里嫦娥,也要把嫦娥姐姐捉来摆在旁边给大家伙儿看看不成?我听说,‘看一间屋子漏不漏要站在屋檐下,看一项政策好不好要在乡野间’,你我都是天子脚下的九曲红尘客,却没做过乡野间的农夫,若说圣上用人妥当不妥当,政策好不好,恐怕不是你我能妄议的。” 一席话说得那大汉哑口无言,像个泄了气的皮球。 薛楚儿似乎专等念云说完了,这才回眸而笑,斟了一杯酒举起来:“咱们绮月楼是给大家来寻欢作乐的,诸位大可不必非争个胜负出来。楚儿不懂圣贤事,国事且教谏议大夫们去讨论,‘肉食者谋之’,咱们先干了这一杯,楚儿给诸位唱个小曲儿解乏。” 郭鏦仍是世家子弟的态度,淡淡一笑,继续饮酒。李淳微微侧目,见柳子厚端着酒杯却始终没喝,含笑看着念云,眼里几许欣赏的神色。 听罢曲子,众人又玩闹一阵,薛楚儿便要退场了。这时天色渐晚,许多宾客也起意要走,他们几个便也随着人群散了。 但走出来了,念云才想起来今儿的目的原是结识士子,却只认识了一个柳子厚,而且连人家住在哪里都没有问。(唐宫妃策../41/41162/)-- ( 唐宫妃策 /57/57033/ ) 唐宫妃策 第四十七章 长安有才俊 隔了几日郭鏦忽然来托念云去替他买个新奇的小玩意,说要送女子神陆最新章节。 念云就纳罕了:“升平府里珠宝首饰有的是,随便找一件去送人不就得了,怎么还要我去买,难不成为我办个嫁妆把升平府都穷成这样了?” 郭鏦道:“珠宝首饰是多,可是要寻一件可心的不容易。况且人家见过的好东西只怕也不少,寻常的首饰未必能多看一眼。你是女孩子,或许更懂女孩子的心思……” 念云嘻嘻笑起来:“原来是三哥哥对女子上心了,告诉我,是谁家的姑娘?” 郭鏦白了她一眼,没说话。 念云猜想一定是李畅,故作姿态,笑道:“告诉我是谁,我就帮你去买,保准姑娘看了再忘不了你。” 郭鏦气恼道:“谁稀罕!你不帮就不帮,我自己去买!” 念云忙拉住他,可怜兮兮地,“好哥哥,好哥哥,不告诉就不告诉,不告诉我也帮你去买,我这就去,反正等你把姑娘追求到手了必定能知道的。” 念云又扮了个少年,带着胡服的绿萝去了东市。 正是赶集的好日子,东市上人来人往,十分热闹。念云带绿萝穿梭其间,十分高兴地在各个摊子上东挑挑西拣拣,这个舍不得放下,那个也舍不得放下。 然而替郭鏦买的礼物却还没有着落,有特色但质地不佳的不好,拿出去也太跌份了;质地好却式样普通的当然更不行了,毕竟是郭鏦特地拜托她去买的,可不能随便拿一个东西就敷衍了。 念云纠结再三,绿萝却忽然拉了拉她的袖子:“你看——” 念云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去,是一套波斯人的玳瑁梳子,一套里头大大小小的好些个,有插在发髻正面的,有插两侧的,玳瑁纹深深浅浅,不是珠宝,胜似珠宝,带点异域风情,十分美丽。 念云不知为何忽然在脑海中想象着薛楚儿的模样,头上插着这一套玳瑁梳子,简直是惊艳四座! “如何?”绿萝见念云有些出神,捉住她的手臂摇着。 念云回过神来,笑道:“我看十分好,就它吧!” 商定了价钱,绿萝正要付钱,手往腰间的荷包里一摸,忽然脸色大变,惊叫道:“钱袋!我钱袋不见了!” 一面两手在身上上下都摸了一遍,遍寻也是不见。绿萝急得额头上汗珠子都冒出来了,跳着脚:“刚才我明明就系在腰上的,怎么可能就不见了呢?我……” 念云拍着她的胳膊安抚她,道:“我们方才在那边买东西的时候,有个人撞了你一下,想来就是个小偷,趁机摸了钱袋去。算了,咱们回去拿了钱再来买吧!” 绿萝还是很着急:“这里人来人往的,等咱们再回来,还不知道会不会给别人买去了……” 卖东西的波斯商人的脸像戴着一张百年不变的笑脸面具,看他们半天没掏出钱来,也不着急,用不太标准的长安话慢慢地说道:“小伙子,这梳子可就一套,你现在要是不买,一会儿……” 这时恰好来了个姑娘,一眼看到那玳瑁梳子,张口就问老板价格。念云一着急,脱口而出:“这套梳子我已经买下了!” 波斯商人仍旧笑眯眯地,大着舌头:“确实是这位小哥先商定了价格,只是还没付钱。” 他似乎是故意的,把重音落在了“付钱”二字上,满脸堆笑。 念云没办法,今儿是做男子装扮,就连首饰也没带,只贴身系着李淳送的那鲤鱼佩,那可是圣上赏给李氏子孙的,何止是价值连城! 李淳要是知道她拿这块玉去东市上换一套玳瑁梳子,非得把鼻子气歪不可。 有什么办法呢?她舍弃不了这一套美丽的玳瑁梳子,话已出口,只能盼着回去赶紧再派人来赎回了。 念云慢慢地摸出那块还带着体温的美玉,支支吾吾地:“我……我拿这块玉抵……抵押,等会就叫人来送钱……” 波斯商人显然是识货的,眼睛都亮了,忙答应着“好,好”,一面恨不得马上把那块玉抓在手里。 他的手已经伸出来,却被另一只手拦住:“且慢。” 念云定睛一看,竟然是柳子厚。 “柳兄,你怎么会在这里!”念云乐得要跳起来了。危难时刻偶遇故人,感觉简直不能更好。 她兴奋地拉住他的手臂,正要向他求助,子厚已经了然,带着一抹温和的笑容,已经替她把钱付了。 商人无奈,只好按照先前说定的价收了钱,替他们把东西包好,却再也笑不出来,一双绿眼睛里有说不出的失望。 子厚把东西交给绿萝拿着,低声道:“你这玉想是家传的吧!好东西可千万别随便拿出来了,不要信这些胡商,他们精着呢,面上说只是抵押在这里,回头你再拿钱来赎时,准找不到人了。” 念云这会简直想倒身下拜才好,一叠声的感谢柳子厚雪中送炭超级整形医生最新章节。 离了摊子,子厚道:“总算是找到你了!自上次一别,我日日都去绮月楼,都不见你,想来你也不是常客。昨儿远远的仿佛见过你哥哥,可是我要去叫他,又找不到人了。” 念云认认真真地向他作了一揖,“谢谢柳兄帮忙!柳兄如今住在哪里?我明儿便差人把钱送还与你。” 子厚笑道:“贤弟太认真了,当送贤弟一个见面礼也罢了。” 念云知道他们这些守选的士子没什么进账,经济上并不宽裕,忙信口胡诌了个理由:“多谢柳兄好意,只是这东西是特地买来送我家小妹的礼物,若是柳兄付钱,岂不是成了我家小妹平白的收了柳兄的礼物了?还是我这做哥哥的亲自买才好,我明儿定把钱送到府上去。” 子厚于是不再坚持,往南一指:“便在安邑坊西街赁了崔氏的屋子,门口有一棵歪脖子大柳树。” 念云点点头:“好。” 子厚道:“贤弟如果现在不忙,不如卖愚兄一个面子,我们到那边的酒铺子里去喝几杯?” 念云摊摊手,笑:“我没钱。” 子厚哈哈大笑:“我请。” 子厚携了他的手往边上一个挂着酒幡的小酒铺里去。念云想挣脱,但想想自己此刻反正是个男儿郎的装扮,扭扭捏捏的反而不好,只好随他去。 三杯酒下肚,话题开始慢慢的拓宽。 子厚道:“贤弟那日说的,‘看一间屋子漏不漏要站在屋檐下,看一项政策好不好要在乡野间’,这句话我想了很久,深觉有理。” 他少年时随父亲四处宦游,在江州、洪州一带,五年里总有二三年水患不断。他见过那些灾民,衣不附体,食不果腹,只能到山里去寻野菜野果充饥。 念云安静地听他说下去。 “我见过有一个小孩,他的母亲不许他吃路边的野蘑菇,因为有毒,可是他实在找不到吃的东西了,于是吃了有毒的蘑菇被毒死了。那时我便在想,圣上知不知道他的治下有如此多的百姓在受灾?他知不知道他和他的大臣们在吃肉的时候,他的百姓连野菜都吃不饱?” 长安城里全是歌功颂德的声音,那些天天挂着鱼袋手执笏板、德高望重的老臣,他们根本没有去过民间,根本不知道他们制定出来的政策到底好不好! 子厚慷慨激昂:“一间茅屋漏了,他们根本不知道哪里漏,也不知道漏到了什么地步,更不去安排修缮屋顶,却高高地站在金碧辉煌的大殿里商议怎样能让屋里的被褥不变湿,简直像个笑话!” 念云也是在民间生活过的,见过涨水的情形,每年洞庭湖涨水,周围的农田都会被淹,只能指望早稻能多存点粮食,晚稻几乎是颗粒无收。她也曾这么想过,为什么皇帝不派人治理水患? 从上古时期,大禹治水就已经积累了无数治理水患的经验,为什么到今日,水患依然要危害那么多人? 她接口道:“或许圣上不是不知道,也不是不想治理。从安禄山谋反的那天开始,大唐就再没有太平过。天下一日兵戈不息,圣上即使有心,恐怕也是无力。” “战乱,确实是最可怕的。泾原兵变的时候,兵士烧杀抢掠,我看到一个兵想抢女人胳膊上的臂钏,可是臂钏戴得太久了摘不下来,他就把女人的胳膊给砍掉了。” 念云没有亲眼见过战争,她睁大眼睛:“那么可怕!” “对,战争非常可怕。可是究其原因,为什么会有这些战争?就是因为藩镇,藩镇势力太大!” 他说得对,安禄山如果没有那么大的势力,叛乱也起不来。当年汉初的七国之乱,也正是因为藩国势力太大,尾大不掉,才造成了那样的乱象。 “要我说,就得早日削藩,把权力都收到圣上自己手里,自然就太平了!” 子厚说得很激动,“削藩”这样的字眼有点敏感,况且他又是这样一个新科进士的身份。 念云四下看看,低声道:“长安集合了各方势力,此地又人多眼杂,说得太多恐怕会惹祸上身,咱们还是少说几句吧!” 子厚已经认定念云是个知己,沉默地饮了一杯酒,岔开了话题。 念云想起他是个待诏的身份,便问道:“柳兄此番,在长安恐怕要待上三年五载,可有什么打算?” 不成想一语说到子厚的痛处,他低头喝了两杯闷酒,才道:“没考取的时候千般万般的只想要金榜题名,如今真的考上了,反而觉得艰难。无非是给人抄抄书写写信,暂时讨个生活。” 有些人自会设法攀附门第,做个乘龙快婿。但念云知道子厚这样的人,只愿意靠自己的才学见识晋身,是绝不肯去攀附权贵的。 她徐徐饮了一杯酒,笑道:“柳兄之言差异。其实还有一种方式,柳兄忘记了么,如能在长安城里声名大噪,得到权贵的赏识,也会很快得到重用的。” 子厚看了她一眼,四目相对,心照不宣地笑了。 子厚确实是在试图从这一条路上走出来,他的诗名,虽然暂时还没送到权贵们的眼前去,但在平康里已经小有名气,步入仕途也许已经指日可待。(唐宫妃策../41/41162/)-- ( 唐宫妃策 /57/57033/ ) 唐宫妃策 第四十八章 玳瑁梳子 自把那套玳瑁梳子托人送去了升平府之后,念云等了两三日,却并没有发现郭鏦约见李畅妖主之凤倾天下全文阅读。 郭鏦如今进出东宫并不困难,却是一连好几日也不曾上门,甚至也未曾来见她。 念云不禁心想:他什么时候变得这么闷骚了,喜欢人家姑娘都不敢当面说?难道是托人把东西送去了?依李畅的脾气,她可巴不得念云早些知道她跟郭鏦好上了。 又等了几日,还是不见李畅拿着那玳瑁梳子来炫耀,念云有些坐不住了,套上一件男装,从马厩里牵了匹马就跑回去找郭鏦了。 郭鏦并不在升平府。念云问了门子,只说不知。念云急得跑进去找郭鏦院里的小厮,小厮才说三郎最近总去绮月楼。 绮月楼。 念云的心一点一点地沉下去了,也许她以为的好姻缘不过是李畅的一厢情愿。倘若郭鏦喜欢的姑娘是平康里的歌女舞姬,事情可就有些难办了。 念云策马狂奔,不多时就到了绮月楼。因着来过几次,有些眼力的侍女马上认出她,笑着迎上来:“五郎今儿独自前来?可要听小曲儿么?” 念云摇摇手:“我三哥在么?” 侍女笑着带她上楼:“三郎在薛都知屋里。” 念云感觉步履十分沉重,一步一步地跟着侍女上楼,险些站不稳。 侍女伸手扶了她一把,调笑道:“五公子真是玉手纤纤,连我们这些女子都自愧不如呢!”念云无心说笑,闷闷地跟着她上了楼。 走廊尽头的那一扇雕着荷花的木门,念云站在门口,听着屋里淙淙的琴声,竟无力敲门。良久,才缓缓抬起手,轻轻叩了三下。 门开了,开门的却是薛楚儿。念云一愣,薛楚儿已经笑了:“五公子请进。” 琴声并没有中断,念云抬脚走进去,才发现原来弹琴的不是薛楚儿,而是郭鏦,一袭白衣,抱琴而坐,头发披散着,似谪仙人一般。 他根本没有抬头,直到一曲终了,才缓缓收手,微笑着抬头看着念云,目光肆意而温柔。 念云扭头看薛楚儿,她的发髻之间,果然插着那套玳瑁梳子。 一瞬间许许多多的念头都被落实,像站在旷野中无处可逃的人始终面对着满天的乌云,而豆大的雨点终于噼里啪啦地砸下来一样。 既有种终于等来了结果放下了心里悬着的石头的轻松,又有种终于被淋个透湿却无处遁形的绝望,慢慢地装在眼里,充满委屈地看向郭鏦。 郭鏦看看念云,又看看薛楚儿,温柔地笑:“楚儿,你先出去。” 薛楚儿见怪不怪,乖巧地浅笑,行了个礼,盈盈告退。 念云看着他的眼神忽然变得充满怨恨,恼怒地冷笑:“早听说风流倜傥的郭家三郎弹琴极好,我都没听过,没想到竟然在平康里给绮月楼的女人弹琴,传出去笑掉人大牙!” 郭鏦静静地看着她,不愠不怒,没有一点要认错的意思,也没打算回应念云的愤怒。 他轻轻将琴拿到一边,温和地招手让她过来,拉她坐在榻下,让她的头靠在自己膝上,伸手整理她因疾行而被风吹得毛毛躁躁的头发,替她把忙乱间穿得乱七八糟的衣裳领子拉扯整齐。 这样温柔的动作叫念云火气莫名的消了几分,仰起头看着他,问,“三哥哥,你遇见你的心上人了?” 他轻轻点头:“嗯。” 念云慢慢低下头去,低声道:“我一直以为,你的礼物是送给李畅的……” 郭鏦从十岁起就跟着那般纨绔子弟在平康里打滚,见的风月不少,那位郡主对他的小心思他又怎会不知! “你不是一直想要我快点给你找个嫂子么,我找到了,你不喜欢?” 念云撅起小嘴:“我不喜欢她做我嫂子,她配不上你。” 这话虽然是质疑他的眼光,可是中听。 郭鏦伸手去捏她那可以挂得住油壶的小嘴:“你说说,她怎么配不上你哥哥了?你三哥是天下第一美男,而且潇洒倜傥、才华横溢、聪明绝顶,对不对?” 念云被他这话弄得彻底没了脾气,差点笑出来,强绷着脸,白了他一眼:“没见过这么夸自己的,我看你是天下第一厚脸皮男才对!” 郭鏦看她强忍着笑又不想笑的样子,作了个揖笑道:“天下第一厚脸皮也行,反正是天下第一了,而且是我妹妹封的,谢主隆恩韩娱之兼职偶像全文阅读!” 念云跳起来去敲他的头,两兄妹又嘻嘻哈哈笑作了一团。 郭鏦这种浪荡子,跟他生气是没有结果的。念云垂眸轻叹,“三哥哥,我还是喜欢你顺顺利利地娶一个大家闺秀。” “楚儿很小的时候,因为父亲病殁,母亲膝下没有男丁,被婆家赶出来,没奈何只好改嫁。没几年她母亲也死去了,后夫家嫌弃她是拖油瓶,就把她卖到了教坊里。楚儿这样的出身也不是她的错,她是个可怜人,不容易,我想你能理解……” 薛楚儿生得楚楚动人,可以说是才貌双全。念云也不是真的看不上风尘女子,韦姑姑也曾是这样的。 念云把脸埋在他腿上:“我能理解,我能理解!我不是嫌弃她出身教坊,可是我……我只是以为你能顺顺利利地娶一个门当户对的好妻子,别这样命运多舛,别走姑姑和三伯父的老路!” 如果是李畅,也许只需要母亲找人去东宫提亲,这样亲上做亲的事,双方都没有坏处,定会马到成功。 她多希望郭鏦爱的就是李畅,这样他就能顺顺利利地娶自己心爱的人,不要像她一样波折。 但薛楚儿,念云不敢想下去。 郭鏦也不是那种喜欢三妻四妾享尽齐人之福的男人,若真是认定了薛楚儿,他一定是不肯明媒正娶别人为妻了,事情就变得难办起来。 郭家的儿女,怎么在这上头都这么坎坷呢! 郭鏦在心里叹一口气,抚着她的头发:“傻丫头,你不要担心。我虽无法明媒正娶楚儿,但是我可以先不娶妻。我想三伯父一定会支持我的,你说是不是?” 三伯父,那是自然,念云点点头。 念云自从发现郭鏦的秘密,又不知道怎么面对李畅,索性躲了她三天。然而李畅十分执着,天天跑来找她,没奈何,只好硬着头皮面对她,心里想着怎么避免她提起郭鏦。 李畅偏偏不依,开门见山就问:“你上次是不是跑出去见了三郎?” 这样亲热地叫他三郎,念云真不敢接招,只好支吾道:“我……我没有……” 李畅翻了个白眼,“得了吧,你一撒谎就结巴。你肯定是去见了郭三郎的,你见了他回来就不见我了,必定是他跟你说了什么。喂,他到底跟你说了什么?” 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念云想岔开话题,李畅穷追不舍:“他是不是跟你说他不喜欢我?还是说他有喜欢的人了?好嫂嫂,你告诉我,他喜欢的是哪家的女孩儿?” 念云摇摇头,她确实不知道该怎么说。李畅跑过来摇着她:“好嫂嫂,你就告诉我,也不算出卖你哥啊!” 见念云不说话,李畅又道:“我喜欢他,我就想光明正大地告诉所有人我喜欢他,你相信我,我不会使坏的!” 自然不是怕她使坏,她虽娇惯,但还不至于有这些低劣的手腕。 念云仍在考虑怎么开口,李畅却啪啦啪啦说开了:“如果他喜欢的是哪家的大小姐,我看你也不至于这么吞吞吐吐的。我猜他喜欢的一定是个身份地位不入流的姑娘,你怕我欺负她是不是?我不会的,你看我哥哥也有两个侍妾,我同意他先纳妾好不好,我……” 念云简直被她闹得一个头两个大,按着她坐下,叹道:“我的姑奶奶,你别吵了行不行,你猜的都对,不过,娶不娶也是我哥哥自己的决定,我哪能做的了主啊!” 李畅老实了,撅着嘴坐在一旁。念云又于心不忍,安慰道:“长安城里那么多好儿郎,只要你乐意,想嫁谁还不能?我哥哥在这方面是一根筋的人,他认定了一个人,要改变可不容易。你若能忘了他,就忘了他。” “我看中的就是他这一根筋的性子!他不容易爱上我,自然也就不容易爱上别人。我若能使他爱我一分,也是永远弄不丢的一分,强似来得快去得快的十分。要是我的夫君待我好,可是娶一大群侍妾回家,待她们也好,我要来做什么?” 李畅这一点最好,看似不好相与,其实是最通透的,在大事上一向很明白,难怪圣上最宠她。 “你放心,我哥哥不会轻易的娶了哪家小姐的。” 李畅沉默了一会,忽然抬头看着念云:“你和我哥哥先前也不融洽。我听他们说,大婚那天晚上他竟然去了蕙娘那边,是不是真的?” “嗯。” “那为什么忽然就好了?我哥哥现在天天都来看你,郡夫人的金印也给了你,还允许你进出崇文殿——我听说蕙娘那边气得差点儿动了胎气。好嫂嫂,你教教我!” 念云叹气,这可怎么教? 李淳爱她么?她不确定,但是她知道,目前他和她是最适合的一对儿盟友。他的心分了许多地方去装他的家国天下,她帮他整治东宫、肃清时弊,他自然恨不得待她再好一点。 郭鏦可不一样,他那个性子……退一万步讲,就算郭鏦也能视李畅为盟友,但若有那么半分虚情假意、装腔作势,李畅难道肯要? 念云苦笑:“我哥哥和淳怎么一样。”(唐宫妃策../41/41162/)-- ( 唐宫妃策 /57/57033/ ) 唐宫妃策 第四十九章 赵国公仙逝 郭鏦与薛楚儿相好之事,并没有想去瞒着念云,被她撞破之后,他便知道早晚有一天郭家的其他人也会知道,因此打算找个机会同三伯父去讨主意追魂无门录最新章节。 却是不巧,那几日升平公主又差他去办事,一时不得空,又隔了些时候,要去瞧郭晞的时候,却听说郭晞病倒了,而且病情来势汹汹,十分凶险。 郭家一面奏报了圣上,一面派人来东宫报知念云。 圣上悲痛之余,加封郭晞为赵国公,命太子亲自代为探视,又特别恩准广陵郡夫人郭氏回娘家探病侍疾。此外,为显示对郭家特别的恩宠,又册封郭鏦为尉卫卿。 念云因此得了太子的特别准许,可以暂时回升平府小住,李淳用自己的车驾亲自送她回来。 郭晞身份地位和在朝中的影响力非同寻常,郭家若是失了他,绝非好事。郭家上下几位主子的脸色都不好看,府里上上下下的人都沉着脸不敢欢笑,忙碌地进进出出。 先前三伯父见到念云时便双目失明,故而几位长辈也不叫她进去,她只趁三伯父昏睡的时候在门口悄悄地看了一眼,瞧见他白发苍苍,无比苍老地躺在床上。 已是夏初时节,他还盖着很厚的被子,眼窝深陷,容颜枯槁。 李淳去探望了郭晞,那时他正醒着。 郭暧在他耳边说:“三哥,郡王殿下来看你了!” “郡王!” 垂暮的郭晞撑着坐起来,摸索着,忽然用枯枝一般的手拉着李淳:“小郡王,你来看我了,我……我……我不是……你去找她吧,我不会阻拦你了……” 李淳还一脸的茫然,守在一旁的郭暧很快就听明白了,忙扶住郭晤,轻声对他解释:“不是奉节郡王,奉节郡王早就已经登基做皇上了,这是广陵郡王,是娶了咱们十一娘的广陵郡王……” 郭晞不理他,仍旧像是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他娶了谁?他娶了卓儿是不是?卓儿还是同意跟他走了?卓儿……” 他叹着气,竟然老泪纵横。 “适,你不要为难她。我不指望你一心一意待她,可要是有一天她年老色衰,我求你待她温和一些,给她一个安稳的生活,好吗?哪怕是冷宫也好……她不懂那些争宠献媚,你得护着她些……” 郭晤无奈地向李淳道:“现在国公神志不大清楚,说了些胡话,殿下不介意……” 李淳先是有些愕然,但精明如他,很快就已经明白了郭晞所言。适是圣上的名讳,他从小在宫里长大,宫中的老掌故他也知道一些。 他口中的卓儿便是念云的韦姑姑,最终郭晞的担忧还是成了现实,圣上没能护得她周全,使得她为人所害,心灰意冷避走江南。 想来,郭晞大约也是深爱过韦氏的,到了这时候尚惦念着,方才还把他当成了年轻时候的祖父。 郭晞仰着脸“望”着他,似乎充满了期待。 李淳温和地拍拍他的手,“你放心,你放心——我会好好待她。” 郭晞得了他的承诺,感激地点点头,松开了他的手,微微闭上眼睛。 李淳陪念云在公主府住了一天便回了东宫,临走前特地关照念云可以在家多住几日。 升平府和郭府的人皆因为念云在东宫得宠而对她格外的客气,恭敬远甚于先前,却又莫名地觉得疏离,像是接待一位尊贵的客人。 皆因大家心里都清楚,郭家失了郭晞之后,郭家最重要的倚仗便是东宫。 但见到郭鏦,她就觉得亲切,顿时有了回家的感觉,甜甜地迎上去:“三哥哥!” 郭鏦提着几样东西来看她,随手放在几上:“我见他们都忙着,便去买了几样你喜欢的小食。” 念云将那几个油纸包一一打开,是一些熟食、糕饼,几样时鲜瓜果,都是她爱吃的。 还有一个食盒,打开一看,里头是热气腾腾的几样家常小菜,香气四溢。 念云惊喜,“还有这些!” 郭鏦笑笑:“他们总拿你当贵客,端一堆大鱼大肉,我见你用的甚少,想着总是嫌油腻荤腥吃不下的。” 也就是他注意到了,家中有事,心情抑郁之下,自然吃不下那样的大荤腥。 她拉郭鏦一起坐下,仿佛回到了当初刚从扬州回到长安的时候。 念云一面吃着,一面眯起眼睛笑:“三哥哥,我觉着我不在的这段时间里,你越发会照顾人了。” 郭鏦也笑:“真的?” “真的末世守护神最新章节。你从实招来,是不是被薛楚儿**出来的?” 说起她,郭鏦眉眼间都是笑意,却故作沉思状:“你哥哥我那么聪明,有真正想关心的人,自然就会去做了。” 念云想起一事,问:“你同三伯父说起这事了吗?” 郭鏦摇摇头:“我正要找机会说,三伯父就病了。你也看到,他总是昏睡的时间多,醒来的时候也不算太清醒,总是在说以前的事。我都怕他时日无多……” 在这个家里,唯一有可能支持这件事的大约只有三伯父了,他现在这个情形,也没法拿这些事去烦他。 用罢饭食,命茴香撤去食物,便斜倚在罗汉床上说话。 二人聊得乏了,说话声渐渐断续,不知不觉伏在那小几上睡着了,丫鬟见他们兄妹有兴致,索性也不去相扰,只拿了条毯子替他们披了。 至深夜,忽然听见嘈杂声。郭鏦心里不安,即时惊醒,又忙推醒了念云:“快醒醒,三伯父只怕是不好了!” 念云睡眼松隆,听他这么说,一个激灵,彻底醒过来,跳下榻,走出门去。 她没有问郭鏦为何这样敏感,因为她也有同样的感觉,对于某些事情冥冥之中预感到即将发生。 郭鏦领着她从后门穿到郭府那边,果然见三伯父的屋子外面守着许多人。念云不敢擅自闯入,只好跟郭鏦一起站在门外。忽然听见里面有人说:“快去叫郡夫人!” 念云忙从檐下的阴影里走出来:“我在这里,三伯父要见我?” 有丫鬟快步走出来,带她进去。 郭晞躺在床上,似乎很努力地睁着眼睛,散发着一种奇异的光芒。屋里围着几位伯父,升平公主和郭暧也在,都是至亲的人。 念云走到他的卧榻前跪下,轻声道:“三伯父,念云来了。” 他伸出枯瘦的手,“念云……” 念云握住他的手。这是三十多年前曾经与桃卓十指交握的手,是十几年来桃卓心头口头念念不忘的人。 她仿佛从他脸上岁月刻下的千沟万壑之下窥见了他年轻时候的风姿。他的生命在流逝,几近油尽灯枯。 他从桃卓的叙述中跳出来,一瞬间跨越了数十年的时空,沧海桑田,满目疮痍。 他努力张了张嘴,念云把耳朵凑过去。 “念云,孩子,郭家对不起你……” 念云微怔,安抚他:“三伯父,念云很好。” 郭晞点点头:“好好活下去,只要活下去,才有希望……莫要让卓儿失望……” “念云记住了。” 郭晞疲惫地吐一口气,微微闭上眼睛。念云忽然想起了什么,凑到他耳边,轻声说:“桃卓三十年来一直记挂着你,她一直都靠你给她的美好记忆生活。” 郭晞似乎微微地点了下头,脸上露出一个婴儿般的笑容,十分满足。念云站起来,却看见他的手正在无力地滑落。 几位伯父冲上来,大声地喊医正,念云被挤了出来。医正过来摸了半天脉搏和呼吸,最后走到屋子正中间磕了三个响头,“国公仙去了!” 念云茫然地看着许多下人涌进来,拿着毛巾热水等,似乎是要替他沐浴更衣了。之后她被推出了屋子,手足无措地站在檐下。一滴水凉凉地落在脸上,又一滴。 她忽然意识到是下雨了,她记得韦姑姑说过,韦姑姑初进郭府的时候,也是这样的一个雨天。她伸手摸了一把脸,却摸到满手的濡湿。 她低头看自己的衣裳,还是干的,雨刚刚开始要下,还只是小雨滴,脸上的分明是自己的泪。 然而她分不清,流泪的到底是她,还是韦桃卓。韦姑姑的一生都系挂于他身上,他活着的时候,她牵挂,她惦念,都是为他。 现在他死了,她的一切都要落空,她的感情将如一叶浮萍无处可依。 有人走过来替她拭去眼泪,然后抱住了她。 她知道是郭鏦。她忽然觉得手脚无力,似撒娇一般,“三哥哥,你背我吧……” 郭鏦转过身去,俯身,弓起背,背起她,稳稳地,一步一步朝着升平府走去。 今夜郭府还有太多事情要忙碌,明天白天才会正式举哀,他们这些晚辈可以先回去休息片刻,因为到了晚间,还要戴孝守夜。 念云趴在他背上,晃晃悠悠,忽然喃喃地,“三哥哥,你说惦念一个人三十多年,是什么感觉呢?” “我不知道,也希望你一辈子都不要知道。” 郭鏦说话的时候,她可以感觉到他胸腔的震动,她觉得安心。 “三哥哥,如果我真的是念云就好了,我就一直是和你一起长大的……”(唐宫妃策../41/41162/)-- ( 唐宫妃策 /57/57033/ ) 唐宫妃策 第五十章 桃殇 第二天一早,下人们已准备好麻衣孝服给他们换上大唐新秩序最新章节。前番给二姑娘治丧办得简单,但郭晞身份可大不相同,因此十分隆重,来往吊唁的人络绎不绝。 念云同郭鏦在一边叩拜过了,念云悄悄拉了他问:“可派人去扬州通知韦姑姑了么?” 郭鏦道:“我已经跟父亲说过了,昨夜出不得城,他今儿一早已经打发人去了。” 念云一时又着急:“这就已经去了,那派去的人说话可机灵么?” 她是急着要把消息同韦姑姑说,可是听说消息已经送出,却又担心她经受不起。 郭鏦轻轻拍她的手背:“不必担心,这样一世纠葛,又怎会全然不知呢,她定是猜得到的,便是瞒也瞒不住,痛痛快快告知也好。” 念云拉着郭鏦的手,哽咽不能言。 跪在郭晞的灵前,念云心里总有一种浓重的悲伤不能自胜,不知是为他和韦姑姑一世相爱却不能相守,还是为别的什么。 倘若此时此刻,跪在灵前的人是韦姑姑,她会是什么样的心情呢? 郭晞的丧事要治许多天,李淳又来看了她两次,见她情绪不大好,也不催她回去,东宫内府的事暂时全由她的几个丫鬟分头打理着。 他偏又忙得很,日日上朝回来还有许多琐事丢不开,只得嘱郭鏦好生安抚她。 郭晞一向待郭鏦这个侄子不错,郭鏦的悲伤亦深刻,却因着念云的缘故,不敢十分放纵,只得按捺住悲伤的情绪。 念云虽然自小不生活在三伯父身边,却是天天听着关于他的一切长大的,在小辈里反而感情最深,也是悲切之情最真实的。 想起韦姑姑先前同她说起的许许多多琐事,又听见旁人在灵前哭诉起来,眼泪总是止不住,眼睛天天红肿得像两个桃子。郭鏦因时时注意着她,陪着她,算是给她一点宽慰。 到第三日上,大家都在灵堂里头,却见外头一个人跑进了灵堂里头。郭暧见了,原来正是派去扬州报信的小厮。 长安到扬州千余里,即使是朝廷六百里加急军报,也得三日才到,再从扬州返回,快马加鞭,来回没有六七日也不够。 郭暧因而吃惊道:“叫你去一趟扬州报信,怎的半路就回来了?” 那人还没答话,身后一人道:“也不必去扬州了。” 声音不大,却奇迹般的叫嘈杂的灵堂里所有人都听得清清楚楚,不由自主地全都转过头来。 待众人定睛看时,原来是个道姑,容貌清丽,一袭青色道袍,手里捧着个青釉陶罐,翩翩然走出来,径直走上了灵堂。 屋里的人全都一愣,只见那道姑将陶罐放到灵前的条案上,后退几步,在灵前深深鞠了个躬。 念云惊叫出声:“谢真人!” 堂上众人都连忙起身行礼。 郭暧也是一惊,大步迎上去行礼:“家兄仙去,不敢惊动谢真人大驾……” 谢真人将拂尘一甩,微微回了个礼:“贫道奉韦夫人遗命,将夫人骨灰带来与郭郎君合葬。生不能同衾,死愿同穴,还请诸位贵人成全。” 说罢又朝着升平公主和郭家几兄弟微微颔首。 郭暧忙扶住她,沉吟着问:“韦娘子已经……她是什么时辰去的?” 谢真人道:“初十日夜里,约莫是子时二刻。” “敢问真人,韦娘子可有什么遗言不曾?” 谢真人摇摇头:“没有。韦夫人走得平静,自己沐浴更了衣,收拾妥当,同我焚了香,只说一句‘三郎来接我了’,躺下不多时便去了。” 所有人都听得心惊,她过世的时辰只比郭晞晚了一刻钟。郭晞卧病在床时心心念念的也是这位韦娘子,如今去了,相隔着万水千山,相隔着数十年的阻隔,韦娘子竟也跟着他去了,实在是可歌可泣。 府上从前认得她的想起她的好处,不认得她的也被这样的感情所震撼,在场的人莫不为之下泪,莫能仰视。 郭暧上前一步,又再次向谢真人行礼道:“承蒙真人看重,郭某斗胆请求真人,可否替国公灵前诵经?” 谢真人时常出入皇亲贵戚之家,在长安城里名望甚高,许多达官贵人家中都替她设了神位,早晚叩拜,尚请不到她重生逍遥狐仙全文阅读。况且她已经十余年不曾来长安,若能得她亲自诵经,乃是极大的荣耀。 谢真人道:“善哉!贫道一向度生不度死,自有僧人去念那往生咒。” 郭暧以为她是拒绝了,却不料她又道:“贫道同韦夫人相交半世,惟允诺过她一人,待她仙去之后亲自替她诵经。若贵府上肯让韦夫人同国公合葬,贫道一并诵经倒是合情合理。” 韦姑姑一生的牵挂,除了念云,也不过就是郭晞一人而已。郭晞妻室已经去世,不曾续弦,论理说该是同正妻合葬,没道理同那没名没分的女人葬到一起。况且,韦桃卓早年同皇上的纠葛,升平公主夫妇何尝不知。 可若谢真人能替郭家诵经,又是极大的名望,不愁那些迷信谢真人的朝臣和百姓不对郭家另眼相看,对郭家好处多多。 但合葬又有许多种方式,倘若谢真人坚持要按照正妻的规制安葬韦桃卓,却是有些难,郭晞到底是个国公身份,不与先行入土的正妻合葬总归是说不过去。 升平公主于是试探道:“真人说得甚是,只是韦夫人身份特殊,名分上该如何称呼是好?” 谢真人合掌道:“公主殿下此言差矣。昔年国公替韦夫人赎身的时候,是给望舒楼下过聘的,后来韦夫人虽然去往扬州长住,却也不曾收到郭家的休书。” 她并不提郭晞的正妻,郭晞当时往望舒楼下聘,也是替韦氏赎身,自然只算是纳妾,并不是三媒六聘自郭家正门抬入的。 如此,便等于承认韦夫人是妾,只是以妾的身份同穴合葬,这个要求并不高。 郭暧忙不迭点头:“是,是,多年来韦夫人居住的厢房也一直保持着原状,时时有人打扫的。” 谢自然却不徐不疾继续提条件:“虽是妾室,但到底有合葬的名分,若只是这般把骨灰放在一起也不妥,需在国公夫人的牌位上加上韦夫人的名讳。” 一般来说,寻常人家的妾室是不能够在祠堂里正式写牌位供奉的,名讳写上牌位供奉,便意味着韦氏要享受平妻的待遇,在郭家祠堂里世世代代接受郭家子孙的香火。 郭暧尚有些迟疑,升平公主却果断走过去,将那骨灰罐子端端正正地摆到郭晞的枕边,拈一炷香,恭恭敬敬地跪下,磕了三个头。 没有人号令,灵堂里所有的人,此刻都跟着升平公主,寂然无声地跪下磕头。 升平公主磕完头,站起来环顾四周道:“昔年韦夫人出走江南,实是情非得已,国公生前念念不忘数十年的也惟有韦夫人一人。韦夫人对我们郭家有恩,郭家却是欠了她的。生不能同衾,今日我以大唐公主的身份,提议将韦夫人与国公合葬,诸位可有异议?” 既有谢真人提议,又有升平公主发话,因此众人都默认了此事。 小辈里头诸人无非是被这样惊天地泣鬼神的爱情所震撼,念云对于韦桃卓的感情却是非同寻常,想起十余年来的抚育教导,悲哀不能自胜。 谢自然是修道之人,虽然同韦桃卓一向交好,却并未十分动容,还劝慰道:“不必伤怀,韦夫人一世凄苦,又弃不下尘缘,去了反而是解脱。” 说罢走到念云身旁,目光看似平静无波,却分明是在她身上流转。 念云熟悉这样的目光,在扬州的许多年里,每每谢自然有话同韦姑姑的时候,便是这样的目光落在她身上,韦姑姑便同她走到一边去说话。 没想到扬州一别,竟是诀别。念云上前给谢自然磕头,“郭氏在韦姑姑膝下十余年,未能尽儿女之孝,本应郭氏替韦姑姑养老送终,却由真人代劳,郭氏在此给真人磕头。” 从前在扬州的时候谢自然常唤她名字“木叶”,如今却改换名字,故而她索性自称“郭氏”。 谢自然大约也了然于胸,并未诧异,安然受了她三个响头,方才伸手扶她起身,在她耳边轻声道:“你在东宫好好生活,记住了,你是大富大贵母仪天下之命格。” 念云愕然,想要多问两句,却又见她已经不打算再多说,只是维持着千年不变的淡然表情道:“你不必内疚,天意如此,也不枉贫道同她的清水之交。” 念云只好垂首道:“待七七之后,郭氏愿在翠屏山道观中打三天平安蘸,供奉一盏十斤的油灯。” 谢自然微微颔首:“也好。” 待得安顿了谢自然去诵经,郭暧私下里对升平公主道:“谢真人诵经固然是件好事,可夫人未免答应得太爽快了些,毕竟那韦娘子出身望舒楼……” 升平公主正色道:“夫君此言差矣。当初赵国公自望舒楼下聘纳了韦夫人回来不假,可韦夫人到底也是韦尚书的千金,陛下后来也替韦尚书昭雪了冤情。外头人若知道咱们郭家是以她为赵国公的平妻,反而该说咱们念旧情呢。” 郭暧犹自惴惴:“可陛下同她……” 公主伸出手指一点他的额头,“你也真是死脑筋,陛下可敢追谥她做贵妃么?陛下若对她还有半分惦念,必然心怀愧疚,郭家给了她一个牌位,陛下该感激咱们郭家才是!” 郭暧恍然大悟:“是,是,还是夫人想得透彻!”(唐宫妃策../41/41162/)-- ( 唐宫妃策 /57/57033/ ) 唐宫妃策 第五十一章 睨雪 念云在升平府一直住了将近十日,待过了头七,李淳亲自来接她回东宫纵我不往最新章节。 马车甚为宽大,两人同乘,她在马车上一直沉默着。 李淳知道她心里不好受,于是揽住她的肩,陪她说话儿。 “我母亲一向只顾着东宫里的争斗,只求我读书上进,一味的在父亲和祖父面前讨欢喜,而父亲的喜好皆是照着祖父的意思来,只要祖父说好,父亲就会赏我。惟有祖母待我最慈爱,有什么好东西都要留着等我……” 昭德皇后仙逝已有数年,原来李淳这般天之骄子也有这样的经历。念云心里一动,轻轻靠向他的肩膀。他的肩膀宽阔坚实,沾染着宜秋宫的花草的芬芳,有家的味道。 三伯父的仙逝对于念云来说不过是多几分唏嘘,可韦姑姑却是至亲之人,念云一时心中哀恸难言,时时垂泪。李淳白日里去上朝了,她的心绪无从排遣,索性到马厩里去同那白马说话。 白马自从上次惊了李畅,便由马倌严加看管起来,再不叫人碰的,待遇也大不如从前。 念云带了一口袋炒燕麦去马厩里,那白马抬头看她,眼里竟然破天荒的有了些期待。 那马倌却是不肯叫她近前,念云只得隔着栅栏把那燕麦抓在手里喂给它吃。 喂过食物,白马显得格外的温顺。念云拍拍白马的额头,叹道:“你是不该来长安的,我亦不该来,离乡背井,困在此地。若我不来此,韦姑姑尚有些许牵挂,或者还不至于就这样去了……” 白马一双水汪汪的大眼泡子盯着她,似乎听懂了她的话,流露出些许同病相怜的神情来。 “你的宿命如此,故而不得不来此。” 念云一惊,白马成精开口说话了不成?扭头一看,原来是那青色道袍手持拂尘的谢自然,自给三伯父和韦姑姑诵了经以后,又在长安城里盘桓了数日,达官贵人争相延请。 念云敛衣行礼道:“真人此言差矣。我若当初不肯回长安,郭家又奈我何?倘若我一直陪着韦姑姑,开解她,想必她不至于此。” 谢自然将那拂尘往白马身上扫一扫,道:“有些事,看似偶然,实则必然。性格便是命格,世上本无神机妙算一事,无非是算得准人,便可窥得天机。” 性格便是命格。 念云一愣,一时站住,直如醍醐灌顶一般,许多似懂非懂的事倏然明了。 她仿佛听见了谢自然未说出的话——若算得准人,不仅可以窥得天机,或许还可以安排天机。所谓天机不可泄露,不是真的不可泄露,而是怕被人看破,生了逆转之心刻意生变。 是了,她身上终归流着郭氏的血液,郭氏既然命人来接了,命运的转轮已经开始,便容不得她不配合。淫浸于政治数十年的郭家,对付她一个十来岁的小姑娘只怕毫无压力。 她上前拉住谢自然的衣襟:“真人,既然这世上并无所谓天机,那么,可有轮回往生呢,韦姑姑真的会和他生生世世在一起了吗?” 谢自然嗤笑道:“轮回往生?若今生的纠葛要留着生生世世,那前世的,再前世的纠葛怎么算?活着都解不开的心结,一死就能解开了么!” 念云不解:“真人既然是修道之人,难道自己也不信……” 谢自然道:“我修的是人生之道,自然之道,道可道,非常道。可惜凡人偏生只懂得求仙问道,笃信鬼神,重虚无之道,而忽视了真正的道。” 念云心内凛然,谢自然并不是女仙人,她只是有一双明察秋毫的慧眼和一颗通透的心。她懂得读人的心术,懂得利用人的心理和弱点,假托鬼神之道,解释人生之道,自然之道。 既然她并不相信所谓来世,所谓鬼神,那么,她又为何要带着韦姑姑的骨灰千里迢迢来求合葬、求香火? 谢自然从她的眼神中已经看出了疑惑,只是轻声指点道:“圣上若有一日想起她,知道她的名讳写在郭氏祠堂里享受香火,自有好处。” “已经三十余年了,圣上若想不起她呢?” 谢自然十分笃定:“求而不得者,方为奇珍。不然韦贤妃何以介怀至今?” 原来这也是她算好了的一环,只需等待那个时机,或者……创造一个时机。 念云叹息:“请恕我直言,真人替韦姑姑下了偌大的一盘棋,安排下每一个环节,布下无数的棋子,究竟想要得到什么?” 她想得到什么?她一生的痛楚便是求而不得,甚至是求亦不能求。 谢自然从前也是一位官家小姐,父祖都做着不大不小的官,家世不薄。她三岁便与韦桃卓相识相交,后来慢慢长大,眼看着韦家败落,看着桃卓遭受命运的**而无能为力,心如刀割。 她自幼厌弃男子,一见男子便只觉得浊臭难耐,连家中父兄都恨不得避而远之,只同姊妹和丫鬟们一处龙之战争全文阅读。可她天资过人,十分聪颖,几乎能够过目不忘,姊妹们艳羡之余未免嫉妒,都视她为怪人。 惟有桃卓,她亦与她是一般的聪慧美丽,又待她始终如一,视她如知己,相较家中的姊妹,方知这世上真有云泥之别。 后来韦家出了事,桃卓勉强保住了性命,却被卖到了教坊司,被迫去给那些污浊的男子卖笑承欢,谢自然彼时恨不得手刃那些恶人,却终归无能为力。 她的父祖,她的叔伯们,并无一人肯为一个毫无用处的小姑娘说话。 她自那时起便立意脱离谢家,出家为女道士,陪伴桃卓左右,以一己之力佑护桃卓。 彼时,两个风华绝代、聪颖灵秀的少女,惺惺相惜,却是一个披上红妆,成为平康里首屈一指的花魁娘子;一个超脱于万丈红尘之外,做了万人景仰的活神仙。 后来桃卓为男人所误,她劝她一并出家为女道士,桃卓却舍弃不了那万丈红尘,宁愿苦守着回忆过活。 她想得到的不过是一生一代一双人,可她永远得不到她想要的,甚至无法将心事说出来。 她不怕众人眼中救苦救难的女神仙跌下神坛,变成一个恋慕女子的疯子,可她知道,桃卓所爱绝不是她。 若她再不能为桃卓做任何事,她一生的牵念也将全部落空,修道也救不得她,祖师爷也救不得她。 桃卓已经不在了,她还能得到什么?她不过是受够了曾经摆弄过桃卓的命运,她想以一己之力,扭转整个大唐的命运。 谢自然将拂尘朝头顶上指一指:“你看到了什么?” 念云想了想:“看到天。” 她又指一指脚下,念云道:“还有地。” 谢自然收了拂尘:“天与地之间呢?” “是人。” “人,对,是人。贫穷失意者求贵人相助,疾病受苦者求医者相救,贵人和医者都是人,不是天地,不是神明。” 念云点头:“是,凭空的求天求地,总不如求了对的人。” 谢自然微微颔首:“桃卓一生,说是为命运所误,不如说是为人所误。今日我炮制了你的命运,日后千万人的命运握在你手里,你便知道,并无所谓天数,皆为人数。” 念云蹙眉:“我还是不明白。” 谢自然笑笑:“当年我带你到扬州,而今缘分已尽,你陪伴她的使命已经结束。我替你炮制命运,便是作为你十余年来的报酬。” 天道,人道,这是桃卓穷尽一生都未曾真正明白的事情。 念云依旧似懂非懂,谢真人也不多说,只微微一笑,看向那匹白马:“这是一匹好马,有日行千里之资。” 念云道:“可惜尚未驯服,上次德阳郡主受了不小的惊吓。” 谢自然道:“不属于她——待我同它打个商量。” 说着拂尘轻巧解开马厩的门栓,走得进去,轻抚马头,仔细替它整理鬃毛,又靠着马耳朵边不知说了些什么,不多时便套上笼头牵了出来,缰绳交到念云手里:“骑来试试,看你的骑术生疏了否。” 念云尚有些惴惴,谢自然的眼神却十分笃定:“试试。” 念云只好牵马往前走到一片空地上,试着跃上马背,手上丝毫不敢放松,紧紧拉着缰绳,抱着马脖子。 出乎意料的,这白马竟出奇的温顺,仿佛谢自然真的同它打好了商量一般。 念云慢慢放松了身体,纵马跑了几圈,回来啧啧称奇:“难怪人们都说你是女神仙!” 谢自然只是微笑,没有解释。连她这知道些底细的人都唬得住,可见世人笃信这装神弄鬼之术有多深。 胡马最是野性难驯,因此胡人的驯马师有一种药粉,专对马匹有效,凭它什么性情暴躁乖张的马,都一样服服帖帖。这药粉素来不外传,外人自然不知,她的这一包还是数年前救过一个胡人的驯马师才得的。 念云十分高兴,一时小女儿情态流露,“真好,我要替它取个名字,你看它洁白如雪,睥睨苍生,我叫它睨雪,谢真人,你说好不好?” 谢自然温和地点头:“睨雪,很好。” 她是应该有一匹好马,方才那马背上矫健秀美的身姿几乎叫她热泪盈眶。她记得清楚,七岁那年,韦桃卓偷得家中骏马,两个梳双丫髻的小女孩骑在高大的马背上飞奔,那是童年最纵情肆意的美好。 往事不可追也! 谢自然收了拂尘,合掌道:“你好好过罢,就此别过。” 念云愣了一愣:“谢真人,你还会来看我吗?” 谢自然没有回答,转身离去,身影迅速模糊。(唐宫妃策../41/41162/)-- ( 唐宫妃策 /57/57033/ ) 唐宫妃策 第五十二章 相忘于江湖 转眼七七四十九日已过,赵国公灵柩入土,丧事已毕,只剩得郭晞膝下几个子女需回家守孝,郭鏦等子侄只按照礼节穿素服三月乱世狂龙全文阅读。 生活渐渐恢复了正常,这日天气晴朗,升平公主亲自带了许多东西到东宫探望念云。 母女相见,破天荒的说了许多体己话,公主说起宫里的那些伎俩,一一叮嘱她提防。 说到姑嫂妯娌的相处,念云其实并无妯娌,李淳的几个兄弟都还年幼,不过是太子的那些妾侍难对付一些罢了。 升平公主却问起德阳郡主来,念云也没多想,笑道:“那丫头也是个好的,看着精怪了点,可大事上不知有多通透,说的话句句在理,也难怪圣上喜欢她!” 升平公主端着茶水往唇边送的手停了一停,“你也觉得她好?” 念云微怔,顿时有些明白了母亲所言,试探问道:“可是东宫这边有什么话儿递过来么?” 升平公主点点头,“鏦儿年纪也不小了,只懂得斗鸡走马,总没个正形。自你出嫁后,我最放心不下的便是他。” 念云犹疑,以三哥哥的性子,又怎会老老实实的服从家里的安排?他同薛楚儿的事,也不知母亲知道了没有。畅儿也是个好姑娘,莫要弄巧成拙才好。 她停了片刻,问:“三哥哥这些时候还是常出去玩么?” 升平公主摇摇头:“这段时候倒没有,一直待在自己屋里抄经书,倒是收敛了许多。也难怪,赵国公在时待他格外不同呢,也算他有点儿孝心。” 想了一想,又道:“那外头倒有些不识趣的,想是哪家教坊的什么歌伎舞女,隔三差五的叫人来寻,都被我叫人打出去了,难得鏦儿老实几日,莫叫她们那些人坏了心性。” 念云心里一咯噔,郭家的丧事办得风光,薛楚儿不会不知,可一连几个月不上门,她也难免会有些胡思乱想。母亲就这般二话不说地打出去,还不知往后闹出什么误会来。 念云于是道:“母亲也没问问到底何事么,就这样打了人家出去,好似咱们郭家不通情理似的……” 升平公主道:“能有什么事?我瞧着那班歌伎舞女就没个好人,当初你三伯父,若不是在外头流连招惹了那韦氏,触怒了龙颜,又何至于在家潦倒半生,叫郭氏一族这般仰人鼻息!” 原来母亲还是瞧不起韦姑姑的。念云心里不快,只好避开这个话题,“东宫这边的话,三哥哥自己可知道么?” 升平公主道:“若是人品都好,他一个男子有什么愿意不愿意的!只是前些日子王良娣同我提及此事,咱们两家虽然登对,我却想不通,既然你已经嫁来了东宫,盟约已成,他们又何必把女儿也嫁入咱们家?” 念云道:“这件事我却略知一二,无关门第,只怕是畅儿自己的意思。” 升平公主这才恍然大悟,王良娣膝下只得这么一个女儿,若是德阳郡主自己的意思,就说得过去了。她当初把女儿许给东宫,不也是顺了女儿自己的意思么! 畅儿果然有些胆略,一个女儿家勇敢地把自己心里所想说出来,努力去争取,不计后果。 但念云心里终究觉得不妥,她当初嫁入东宫来是情非得已,可她希望郭鏦能娶一个自己喜欢女子。即使想嫁给郭鏦的人是畅儿,她亦不希望成就一段孽缘。 念云道:“总还是得问问三哥自己的意思吧?” 升平公主道:“他有什么不肯的!他以后再有喜欢的,我准他纳回来便是,我堂堂大唐公主,你父亲还不是纳了几房妾侍在那里!” 亏得她大言不惭,父亲那几房妾侍都是府里的旧人,一水儿都是姿容不出众,性子又绵软好拿捏的,尚且还一个孩子都没生得出来。 父亲年轻气盛的时候也和她争吵,甚至有一次出手打了母亲,闹到先帝面前去,郭子仪害怕先帝降罪,把郭暧绑到御前,最后先帝一句“不聋不痴,不做翁姑”大事化小小事化了。 事后母亲虽然向郭家的长辈赔礼道歉,可她好强的性子不曾改过,父亲若真的另有喜欢的女子,那女子的日子还不知道有多难过。 念云不想让郭鏦也如此生活一辈子。 那薛楚儿恐怕也不是省油的灯,一旦真把畅儿硬塞给了三哥,畅儿有东宫撑腰,三哥恐怕只得委屈自己,岂不是误了三人的终身么成为一只猫的男人你伤不起!全文阅读! 做母亲的自然要偏袒自己的儿子,到时候闹起来,只怕她也脱不了干系。念云沉吟道:“母亲先别忙着答应吧,这件事我还是想亲口问问三哥。” 升平公主知道她在郭鏦的事情上一向固执,但此事又非得她在其中斡旋不可,于是拍拍她的手背:“好,你做事稳妥,就由你去同鏦儿说罢!” 话说赵国公的头七之后,郭鏦待念云回了东宫,这才松了一口气,连日来刻意压抑的悲伤排山倒海而来,自然是无意寻欢作乐,更是收敛了心性,只把自己关在屋里抄写经书。 那薛楚儿虽是欢场中人,但难得遇见郭鏦这样才貌双全又年轻又有家世的子弟,因此也动了几分真心。 见他一连数日都不曾露面,心里又犯嘀咕,只担心他是喜新厌旧去了别处。又差人打听过了,原来是郭家一位国公仙逝了,家中子侄自然不好再往平康里去,也就略放下了几分心。 转眼已过了月余,赵国公的丧事已毕,可郭鏦仍旧没有露面,薛楚儿心中渐渐不安,三番两次差小厮去公主府探问,却不知何故,都被撵了出来。 直到七七四十九日之后,丧事已毕,依旧打听不到什么消息,薛楚儿只好灰了嫁入公主府的心思,强颜欢笑着去迎送别的客人。 念云因着升平公主的话,正思量着要回一趟公主府寻郭鏦,没料到郭鏦就自己上门来了。 李淳上朝未归,这一回郭鏦是在崇文殿里等她,崇文殿的丫鬟早已认得他,早看了座,烹了香茶。 念云迆迆然走进去,坐在了他对面。 “三哥哥,母亲说你近来一向在家替三伯父祈福?” 郭鏦点点头:“拿起书来读,总是静不下心,索性抄几卷《地藏经》和《金刚经》罢了。” 念云笑笑:“如此说来,楚儿怕是有两个月不得见哥哥了吧?” 郭鏦微微低头:“大概是吧。” 本是打算找机会求三伯父帮忙斡旋,可出了这样的变故,念云知道母亲更是不会答应三哥哥明媒正娶薛楚儿的。如此一来,事情就变得更加艰难了。 一生一世一双人,是每一对相爱之人的盼望,她不敢劝郭鏦先娶李畅,再纳薛楚儿为妾。 她想了想,对郭鏦道:“三哥哥,要不然,你先带楚儿走吧。待过得三五年,父亲母亲气也消了,自然就不计较了。” 郭鏦眼里划过一丝温柔的忧伤,氤氲如烟雨的江南。 他伸手刮一刮念云的鼻子,“那你为什么当初不同舒王走?” “我?”念云一笑,“大约是我移情别恋了,我爱上了淳。” 郭鏦微笑:“你怎知我就不是喜新厌旧之辈,也许我也爱上了李畅呢!” 看来不必费心考虑怎么同他说了,他已经知道。 念云道:“你和我不同,我一个小女子,手无缚鸡之力,哪敢孤注一掷,弃爷娘家人不顾?你是男子,只要没杀人放火,就算不上大逆不道。” 他伸手抚摸念云的头发:“可我不放心把我妹妹一个人孤零零地丢在皇城里。” 他说到念云的心坎里去了,站在她的角度,她的确是希望郭鏦始终陪伴着她一路走下去的。 念云想了想,问:“那你愿意娶李畅吗?” 郭鏦看着她,便笑了:“要是你想让我娶她,我就娶。” 念云撅嘴道:“是你娶妻,又不是我!” 郭鏦只是温和地笑:“我总归是要娶一个女人的。对我来说,长安城里的任何一个贵女都是一样。如果娶这个女人恰好可以让我妹妹开心一点,也不是坏事。” “可是楚儿……” 郭鏦眉宇间笼罩着深深的惆怅:“三伯父便是个先例放在那里,他误了韦夫人的一生,韦夫人或许也误了他的一生。若早知这般结局,我想,对于三伯父而言,还是不如不遇倾城色。” 念云明白他所想,他是不想再走三伯父和韦夫人的老路,趁着这时感情还不深,放手也罢。如果在一起很难,相濡以沫,不如相忘于江湖。趁着楚儿现在身价尚高,还可以再去觅一个良人。 “你知道畅儿喜欢你,可你若不爱畅儿,也许畅儿也并不需要你施舍她感情……” 郭鏦嘴角噙着一抹若有若无的笑意:“你放心,她若嫁了我,便是我的妻。” 这是郭鏦的承诺。 她有些迟疑:“如此说来,你同意母亲向东宫提亲了?” 郭鏦看着她的眼睛,微笑着点头。 念云没有想到这样郭鏦说得这样爽快,她几乎没费任何力气来劝服。于是她心中隐隐的酸楚,她明白,三哥哥曾经说过要守护她,这便是他的行动。(唐宫妃策../41/41162/)-- ( 唐宫妃策 /57/57033/ ) 唐宫妃策 第五十三章 诗酒会惊才绝艳 东宫同升平公主府两边开始商议儿女婚事,念云也开始紧锣密鼓地准备嫁妆和贺礼至尊狂妻,极品废材小姐全文阅读。 她身份不同寻常,既做长嫂又做妹妹,自然是宁可自己掏钱来补贴,也必定要让畅儿的嫁妆丰厚、嫁得风风光光。反正这些财产到头来都是带回郭家,也算是补贴了公主府为了她自己当时风光大嫁而造成的空虚。 这天念云正拿着账本在核对账目,却听见有人笑道:“掌柜的,算账怎么都不见打算盘的?” 念云抬头见是李淳,并未起身,笑答道:“你们家这些人都精明得很,算盘能算出来的账目上自然不会出差错,我不过是看看可有疏漏,看看每一笔账目进出是否合理罢了,哪里需要我做这种账房先生的工夫?” 李淳颔首:“夫人说得是,我们夫人自然是兰心蕙质、惊才绝艳。” 念云觉得他话里似乎还有话,但又不知道他到底想说什么,只好微笑着坐等他的下文。果然,李淳从怀里摸出一个帖子,甩到她面前:“中秋节,那帮士子要举行诗酒会,盛情邀你!” 念云打开那帖子一看,上头写的名字是“郭三郎”和“郭小五”,见他一脸的醋意,就知道并没有邀他和畅儿两个,于是打趣道:“瞧瞧,还是咱们郡王有眼光,那班士子若知道那惊才绝艳的郭小五是你家夫人,可不得捶胸顿足?” 李淳撇撇嘴,得意道:“那可不是么,便知道你是女子也晚了!” 念云把那帖子又看了一遍,纳罕道:“我可不会作诗,请我做什么?” 她当日在绮月楼曾语惊四座,他们大约是见她说话有几分见识,便以为也是同道中人,自然会作诗的了。 李淳道:“既是诗酒会,你不会作诗,酒总会饮吧,不妨带几坛好酒去,做半个东道主充个脸面。至于诗么,随便品评几句,他们也不好强求的。” 这是个好主意,念云道:“我虽不能千杯不醉,可是从前在扬州,韦姑姑教过我许多酿酒品酒的知识,或许正用得上。” 中秋那日念云仍旧做个少年打扮,穿着上倒下了几分功夫。衣料不必太华贵,裁剪却一定得精巧。花纹不可太繁复,颜色却要雅致大方。 身穿一件高洁出尘的素色魏晋式大袖袍,脚踏一双黑色**靴,看似十分随意,骑着新驯出来的骏马“睨雪”,带着茴香和两个挑酒坛子的小厮去赴那诗酒会。 念云去得不迟不早,比在帖子上订的时间略早一炷香的时间,表示对主人的尊敬。此时宾客多半都已到齐,念云不徐不疾地走进去,恰到好处地吸引了众人的目光。 仍旧是那绮月楼,座中还有好些女子陪酒助兴,倒是不见那薛楚儿。 念云拱手与众人见礼,姿态卓尔不凡,让在座许多人都自惭形秽,然而礼数又十分周全,笑盈盈地从每一个人脸上拂过,让人见之便生出七八分的亲近感,只巴不得要奔走相告“郭家小五对我作揖微笑了”。 这时只见人群中走出一人,抱拳笑道:“郭贤弟,我还以为你不来了呢!” 那人姓韦名宗仁,与柳子厚是同年中的进士,时常与他们混迹一处的,颇有几分才名,念云前时也曾见过他。 念云忙回了一礼:“兄长的邀约,岂敢不来?” 韦宗仁笑着,将念云一一介绍与其他士子,念云稍稍留意,多半是这几年的新科进士及一些落榜了准备继续考试的士子,应当都是与他们志同道合之人。 念云环顾了一圈,只不见柳子厚,乃问道:“今儿竟没有请子厚兄么?” 那韦宗仁笑道:“子厚是我们中间的翘楚,怎会不叫他?只是他如今不巧,恰逢丁忧,只得向圣上告了假,回去守个一年半载了。” 上回欠了他买玳瑁梳子的钱尚未给他,总以为很快就要见着的,没想到一拖便是数月,他已回河东老家去了。 念云有些失望,可既然已经来了,场面话自然少不得,因此笑道:“原来如此逆天奶爸最新章节。小弟是个俗人,诗是不会作,怕贻笑大方,因此特地带了几坛子好酒来,好歹不算个白混吃混喝的。” 说着招呼跟在后面的小厮,将五六坛酒一溜儿摆在前边的案上。 宗仁一指后边的地上,道:“我原是同几个朋友凑份子才买了几坛好酒的,还怕不够喝。还是郭贤弟出手阔绰,看来今儿倒是可以不醉不归了。” 念云扭头一看,墙角果然还摆着十来个酒坛子,黄纸封条似乎不大一样,像是有三四种不同的品类。 念云笑道:“既是诗酒会,光作诗也无趣。不如今儿我们来比试比试,我们互相猜猜各自带的是什么酒,要把产地、酿造的特殊之处都说出来,如何?” 宗仁只是笑:“我自然是恭敬不如从命。不过既然请了这么多人,如有懂酒的君子,咱们也希望不吝赐教。不如这样吧,我去请对面酒铺的酒博士来做个判官,愿意参与的都一起蒙面尝酒,然后把答案写在纸上,保证公平公正。” 大家都纷纷拍手叫好,念云负手而笑。 对面的酒博士听见说有懂酒的人要比试,他是喜闻乐见,乐颠颠的跑过来了。一时间宣州纸、徽州墨、羊毫笔都备齐,又有三五个爱凑热闹的士子来一同参与。 酒博士分别抽了三四种酒给他们品尝,那几个士子却都已陆续败下阵来,宗仁和念云都是不假思索地提笔写了答案,两人不分胜负。 酒博士眯起眼睛,促狭地笑了笑,做了个“嘘”的姿势示意大家不要出声,将其中两种酒混在了一起,斟与几人品尝。 念云初接到酒时略略皱了下眉,先闻酒香,再浅尝了一小口,似乎又有些不确定,再次拿过酒杯,浅尝辄止。 略加沉吟,解下蒙住眼睛的布条,提笔在纸上写了两个酒名,又将酿酒的特色、来历备细写下,交由掌柜的评判。 一时间众人都凑过去看,未见答案正确与否,先见念云写得一纸工工整整的簪花小楷,颇有神韵,都一齐喝起彩来。 前两个倒没什么要紧的,惟有最后一品才见得工夫。众人看时,却见她写的是: 郫筒,产于剑南道成都府郫县。土人以清酒贮于青竹筒,以藕丝、蕉叶和湿泥密封,窨取香气,故名郫筒酒。 白堕,北魏杨炫之《洛阳伽蓝记》曰:“河东人刘白堕善酿酒。季夏六月,时暑赫晞,以甖贮酒,暴於日中。经一旬,其酒不动,饮之香美而醉,经月不醒。”且云北魏永熙年间,有毛鸿宾,携此酒上路,遇盗贼。贼饮其酒,立醉,被擒,故又称“擒奸酒”。时人语曰,“不畏张弓拨刀,唯畏白堕春醪”。 再看宗仁的,他却是写的神采飞扬的章草,点画处自有乾坤,只觉得一山更比一山高。 酒博士拿二人答案一对照,都答得极好,只最后那一个,念云准确地道出了两种酒,子厚写得也无二致,只是少写了后一句,未写出白堕酒的别名,稍微的落了下风。 宗仁心服口服,冲他抱拳:“贤弟真酒中仙人也,甘拜下风!” 众人笑着拉他们一同喝酒,一边作诗。宗仁的诗自然是拔头筹,念云不大会作诗,却会品评,对每一首诗都评得恰到好处、一针见血。 韦宗仁道:“贤弟品评是极到位的,何不作几首来?” 他话语中实有几分挑衅。念云坦诚道:“我不会。” 念云确实是不会。桃卓教她读书,从孔孟的圣贤书到论千秋功过的史书,到隐士大夫的诗文,都有涉猎,却不要求她学作诗,甚至连最基本的对课都没叫她练习过。 桃卓只希望她成为一个有胸襟、有见识的女子,却并不打算要她做才女,更不用说要她做文章、学科举了。 念云只好干笑:“读的闲书多,家父家母又未尝严格要求,学业不精,学业不精。” 这天下稍微有些胸襟抱负的少年,哪个不想通过科举和诗文名扬四海?看他气质不凡,子厚心里猜想他大约是世家子弟不必通过科举来谋出路,毕竟长安城里有钱的有家世的子弟那是相当的多。 但韦宗仁心里还是觉得十分遗憾,劝道:“贤弟有这样的见识和胸襟,真不应该拘泥于家族的安排,若能通过科举考个一官半职,实在是天下百姓的造化!” 念云也只好赔笑。 念云豪爽地陪他们吃酒,酒过了三巡,因几种不同的酒混着喝最是容易醉,渐渐不胜酒力,只觉得头重脚轻。 茴香瞧出端倪,怕她那女扮男装一时露了馅,正要告退,却听见个中有人问道:“我记得郭家仿佛还有一个三郎,也是风流倜傥一个好人物,怎的没一起来?” 念云醉得有些分不清东南西北,嘻嘻笑道:“我三哥?他要忙着成亲呢!” 座中一陪酒的女子听得,便道:“他不是先前和咱们楚儿姐姐郎情妾意,怎的成亲也不说一声么!” 念云掩口笑道:“教坊司几时有明媒正娶的,你们也当得真!快快叫那薛楚儿去另寻个金龟婿罢了,也不算我哥哥误了人家的青春!哈哈……” 茴香见她越说越离谱,忙告了罪带她回去,李淳派来接她的马车已经停在绮月楼门外,茴香便自扶了她上车去。(唐宫妃策../41/41162/)-- ( 唐宫妃策 /57/57033/ ) 唐宫妃策 第五十四章 珠胎结 回宜秋宫时天色已晚,李淳大约是还在大明宫里陪圣上过中秋,点灯的内侍却照例将那象征着宠幸的六对大红灯笼挂到她檐下凤逆天下:皇上,我要废了你最新章节。 念云在马车上已经昏睡了一向,这时仍旧是昏昏沉沉的,茴香便早早服侍她洗漱了,让她去榻上歇了。 到了榻上反倒睡不安稳,她命茴香将窗帘拉开,月亮的清辉瞬间铺洒在屋里,给床帐都镀上了一层银色的光华。 满头的青丝散落在枕上,身体裹在锦被间,凝望月上柳梢。桂子花开,郁馥的甜香弥漫在空气里,十分惬意。 正出神,却见一个人影进来,也不点灯,就这样走到她的榻边。他背对着窗子,脸隐藏在黑暗里,看不清楚。但不知为什么,她似乎能感觉到他脸上温柔的笑意,正如皎洁的月华在他周身都映照出温柔的光芒,整个人都散发出轻灵的神韵。 她知道是李淳。他挺拔的身形和月白的衣裳再熟悉不过,她能想象出他微笑起来眼睛下面的卧蚕微微隆起的模样。 她躺着没动。他在榻前站了片刻,吸了吸鼻子,轻笑道:“看来这诗酒会办得不错。” 念云头尚昏昏,嘀咕道:“给我拿杯水……” 李淳在桌上倒了一杯温热的茶水,一手扶起她,轻轻拖着她的头喝了茶,笑意更浓:“我的夫人,今日可是要唱贵妃醉酒了么?” 念云醉意朦胧地从锦被下伸出一条雪白的胳膊,轻轻在李淳下巴上一捏:“如此,郡王也要来一杯么?” 李淳笑意沉沉,俯身横抱起她,将她的身体往榻里面挪了挪,脱了外袍和靴子,从她身上拉过半块锦被躺到她身边,一手拢起她散落在枕上的青丝,一手从她颈下穿过,将她搂在怀里。 李淳忽然笑起来,笑得念云不知所以然,忍不住问:“你……笑什么?” “笑命运。倘若畅儿早些看上你家郭三,恐怕你就不会嫁给我了……”他的脸依旧隐藏在暗中,她却是迎着月光的,面容和月华一样皎洁美好,他忍不住凑过去吻她的额头。 念云像一只小猫一般趴在他怀里,隔着一层轻薄的布料,李淳身子渐渐火热起来。 芙蓉帐暖,一夜**。 早上醒来,念云发觉自己仍旧枕着李淳的一条胳膊。 她微微挪了挪身子,睁开眼,却见李淳正看着她,嘴角含笑,扯出一条好看的弧线,眼下的卧蚕微微隆起,笑容从他的眼里溢出,直蔓延到整张脸去。 十七岁的他,比初见时更多了几分成熟,此时不曾梳洗,漆黑的长发披散在脑后,有几分慵懒的睡意,依然显得英气勃发。 她酒已经醒了,看天色已经日上三竿,今日李淳休沐,倒陪着她睡了个懒觉。 他伸一个懒腰:“美人相伴,果然乐得做夏桀周幽。” 念云嘟嘴嗔道:“说什么不好,你要做夏桀周幽,我却不愿做妺喜褒姒。” 念云伸手去掩他的嘴,他却把脸一偏,手指落在他脸颊上,又被他捉住贴在脸上,顺势亲吻她的手指。 李淳笑道:“做酒色之徒最好,佳人美酒,浑浑噩噩就是一辈子。” 念云正要说话,却不知怎的,胃里忽然一阵难受,挣扎着越过李淳的身子,伏在榻沿上就是一阵吐。 李淳吓了一跳,连忙坐起来,轻拍她的背。她吐了一阵,又是一阵头晕,无力地伏在他膝头。 李淳蹙眉:“想是昨儿好几种酒一起胡乱饮的,伤了脾胃,我便叫梁侍医来瞧瞧。” 不多时梁侍医来了,倒是难得的一本正经,在案几上放了个小软枕,念云将手腕搭在软枕上,请御医诊视。 梁侍医反复观察了面色、舌苔,又再三把脉,左右手交替把了三次,才离了席,居然对着门外磕了个头,口中连声道:“苍天有眼啊!” 李淳和念云都愣了:“什么?” “你个混蛋崽子,这丫头有身孕了!” 简直像一个响雷在耳边响起,念云险些被击蒙。 李淳也好半天才缓过神来,激动地跳过去扯住梁侍医的胳膊:“有多长时间了?” 御医摸着山羊胡子徐徐道:“总该一月有余了。” 李淳看向念云,眼里全是欣喜之色。他冲到榻边握住念云的手,喜形于色,“念云,我们有孩子了,我们有孩子了!” 念云也有些不可置信,下意识地去抚摸尚平坦的小腹甜心逆袭:霸上贵族俏最新章节。 老侍医鼻子抽一抽,沉着脸拉了李淳到一边去:“臭小子,我问你,昨儿晚上你做什么了?” 李淳有些尴尬,脸上红一阵白一阵,支支吾吾道:“我……我这不是不知道她已经有了么,要不然我还那么努力干什么……” “嗯?”梁侍医几乎怒了:“你这混小子,不仅在她屋里喝酒,还行了那等事?这亏得她身子底子好,没让你给折腾出毛病来!” 李淳哭丧着脸赔罪:“我……我不知道啊……昨儿那酒是她喝的……” “你……!”梁侍医狠狠地瞪了念云一眼,气得直跺脚,背着药箱就往外走:“你这丫头也是……唉!” 走到门口,却又转回来了,声色俱厉地向着李淳:“混小子,我告诉你啊,把你媳妇看好了,一直到娃儿落地,不能再叫她出这东宫的门!” “是是是,老先生说得是,一切都照老先生说的办。”李淳把头点得鸡啄米似的,好脾气地千恩万谢送了他出去,却跟个孩子一般粘在念云身边,高兴得手都不知道往哪儿放,一时问她要不要喝茶,一时又问她要不要吃点心。 念云无奈地笑:“又不是第一个孩子,你都已经有了两个孩子了,怎么还这样毛毛躁躁的,我都以为你不喜欢孩子!” 李淳看着她,心里眼里只有她一个,笑意满满:“我喜欢你生的孩子。这是我们的第一个孩子,所以,我心里好欢喜。” 这时绿萝正掀开帘子进来,手里端着一碗汤药。听见李淳半句话,竟是说她有了孩子,吓得手一抖,药碗“咣当”一下掉在了地上。 李淳听见声音,回过头来:“怎么回事?” “我……我……”绿萝结结巴巴不知道该怎么解释。李淳微微蹙眉,绿萝平素不是这样支支吾吾的人,他扭头去看念云。 念云哭丧着脸,脸上笑得比哭还难看:“我……我这次月信已经晚了十天还没来,我以为是累着了,前儿才叫了绿萝去药房找医正给我去要些破血散瘀的药呢……” “什么?”李淳紧张起来,用力抓住她的胳膊:“药呢?吃了么?” “吃过一次,又酸又苦又臭,刚喝下去就都吐出来了……” “你你你……”李淳无言以对,气得拿手指用力戳她脑门:“你简直……你是有多笨!” 念云年纪小不更事,李淳到底已经是两个孩子的父亲了,多少懂得一些。 他把丫鬟们全都叫进来,吩咐她们把那破血散瘀的药赶紧扔了,屋里仔仔细细收拾一遍,务必要把来路不明的东西、可能含有滑胎堕胎成分的、对孕妇产妇不利的一切东西都清理出去,并嘱咐从此以后,念云一切吃的用的都要绿萝和茴香亲自把关。 奴婢们这才纷纷贺喜郡王郡夫人,李淳也差人去回了太子和良娣。 念云午间出去散步,走了一圈回来觉得口渴,没有叫丫鬟端茶,便随手在桌上倒了一杯冷茶喝了。 到下午就发现屋里多了一只烹茶用的红泥小火炉,此后的任何时候,只要念云喝茶,就会发现桌上的茶永远是温热的。 次日,念云早上干呕了几下,随口说了句“可惜这个季节没有好的青梅子”,到中午便看到桌上有新鲜的青梅子,还有一碟蜜渍的梅子脯。 东宫竟然有如此多的眼线在看着她,念云觉得难受。一想起先前溜出去私会李谊,念云就觉得冷汗涔涔,淳是真的不知道,还是不想知道,抑或他只是装作不知道? 念云打算扮个男装叫郭鏦一起出去玩,没成想刚拿出衣服来,还没穿戴好,李淳就已经出现在屋里了。 他是说什么也不同意念云出门。念云有几分懊恼:“难道你就打算一直这样把我关在东宫?” 李淳点点头,貌似无辜的样子:“对呀!” 念云黑了脸,郁闷地叫道:“我这才一个多月,还有九个月!” 李淳赞同地点点头:“真聪明,你说得对,还有九个月。不过,你还忘了一件事,孩子生下来以后你总不可能月子里就到处跑,所以再加两个月,十一个月吧!” 念云顿时感到黑云压顶,可怜巴巴地望着李淳:“那我岂不是要关在东宫无聊死?” 李淳温柔地俯身贴在她耳边道:“畅儿可以陪你,绿萝茴香她们也可以陪你。东宫的事情也够你忙的,反正你管着事,你要什么东西,只管和六司的人说,叫他们买来给你便是。” 念云不高兴,撅着嘴:“大惊小怪,先前你有过两个孩子了,不都顺顺利利的吗?” “她们怀的不是嫡子,又没有多大的利害关系,盯着的人也就没那么多了。你是郡夫人,不管怎么样,我是不会放你离开我的监督范围的。” “明明是监视……” “监督也好,监视也好,反正,我的儿子若有闪失,我唯你是问!” “你……”说得好像孩子不是她身上的肉一样。念云无奈,亏得他们个个都把生育子嗣看得这般重要,她这往后的日子可要怎么过啊?(唐宫妃策../41/41162/)-- ( 唐宫妃策 /57/57033/ ) 唐宫妃策 第五十五章 安胎的药方 念云怀孕两个月的时候,吐得特别厉害最强兵王在三国全文阅读。几乎到了吃什么吐什么的地步,胆汁都要吐出来。 蕙娘那肚子越发的大,她比念云还多几个月,胎象却是坐得极稳。 李淳因特地差人去问了蕙娘,是否用了什么方子保胎,或是有什么特殊的小窍门。 这蕙娘自有孕以来,便是念云盛宠不衰,李淳一有时间便腻在宜秋宫那边,瞧都不来瞧她。她几番使性子装病,李淳也只叫梁侍医来过一次,后来索性只叫别的侍医去了,弄得她这一有了身孕,反倒像是失宠了一般,连李淳的面都没见过几次。 本待怂恿纪氏以宁儿的名义去寻事由见李淳,可那纪氏性子是个绵软的,前番已被训诫过,见念云待宁儿其实不坏,也就不大肯配合蕙娘了。 蕙娘心里十分不痛快,还是耐着性子,拿出体己钱去东市买了新鲜的野味,置办了一桌酒席,打发了一个小丫鬟去请李淳。 不多时,小丫鬟来回禀:“郡王说夫人近来夜里睡不安稳……就不过来了。” 蕙娘气得咬碎银牙,啐道:“笨嘴拙舌,你就不会说那安胎的方子需亲自告诉郡王么!夫人身子不爽利该找侍医,郡王是能给她医治,还是能端茶送水?难道郡王成了她的奴才不成?” 蕙娘骂完,又叫了另一个伶俐些的丫鬟,亲自教了说辞,又去请李淳。 这回丫鬟不辱使命,果然把李淳请了过来。 蕙娘远远觑得,连忙迎出来,变戏法一样换上了一副谄媚的笑容, 徐徐行礼,嫣然一笑:“妾身盼星星盼月亮,夫君可来了……” 李淳伸手扶她一把:“你身子重,就不必行礼了。” 蕙娘应下了,又道:“听说夫人近几日总吃不下,郡王自然也吃不好的。我今儿得了些野味,不如夫君一同用些。” 李淳道:“我晚间还得去她那边。野味腥膻太重,她吐得那样厉害,我也还是不沾的好,你也不要多吃。” 蕙娘拿出一贯的温柔缠绵,撒娇道:“自从夫人有了身子,夫君总是在那边的日子多,我和丁香都有好些时候不曾见到夫君了……” 李淳先前看似宠爱她,不过是为了同念云斗气,如今看她,越发觉得不入眼,于是心下不悦,道:“妻妾有别,这你也有话说么!” 蕙娘忙赔笑道:“妾身哪里敢有这般想法,只是郡王一向由我和丁香服侍的,怕夫人年纪轻不知冷热,时时惦念着罢了!” 李淳道:“你且把心放到肚子里,好生保重腹中的子嗣罢。你来东宫才几年,难不成我自来便是无人知冷暖的?我问你,你那方子是什么样的,非得我亲自来取?” 蕙娘被抢白了一通,脸上十分挂不住,却也只好跟着转了话题:“是老妈妈们家乡的小偏方,怕丫鬟们转述得不对,才说叫郡王来听着呢。” “什么小偏方?” 老乳母颤巍巍地走进来,手里捧着个托盘,里头一碗棕绿色的药汁,不知是什么东西。 蕙娘道:“且放一边,我晚些再喝,你先同郡王说说这方子是如何。” 老乳母行了个礼,笑道:“我们姑娘是个有福气的,老身配药时便多留了些,备着三年抱俩呢。这东西也是难得,若夫人也要用,老身只每次多煎一副便是,要郡王费什么事?” 李淳不耐烦,道:“宜秋宫里想要什么没有,你却说说,怎么个难得法?” 老乳母道:“东西不稀罕,只是琐碎。夫人胎象不稳,吐得厉害,多半是因为体质原属阴虚,腹中孩儿是纯阳,阴阳不调故而母子相克。” 说着从怀里摸出一张磨得起毛的草纸来,只见上头写着: 春分当日带雨的迎春花一两 夏至当日带露的荷花一两 秋分当日带霜的菊花一两 冬至当日带雪的梅花一两 清明当日坟头上的柏叶三钱 元日当日向阳的松针三钱 甘草三钱 李淳道:“照你这么说来,几样东西虽然都不难得,配齐这一剂药,至少也得一年的时间了?” 老乳母把手一拍:“可不是么极品桃花运(何老狐)全文阅读!这药材便是这般,煎法也是最刁钻的,寻常人便得了也不晓得如何煎法。需得整二十年窗棂上尘,取山上石头里的泉眼水六碗,武火烧至二沸,文火慢煎至三碗,拿江南产的八层棉纱滤过了,方能服用呢!” 李淳皱眉道:“你这方子甚是古怪,可有些什么道理么?” 老乳母道:“郡王是个明白人,老身也是在老一辈那里听得些,说与你听。那**季花,乃是凝聚了春夏秋冬寒暑精华;清明的柏叶,元日的松针,是一死一生;窗棂上尘土乃是世间至纯之物,吸收一家和睦之气;石头里的山泉水吸取天地精华,为山河之精元所在;甘草最擅调和诸药,使之阴阳相佐、共同发挥作用。此方子虽不稀罕,但是包罗万象,最擅调和阴阳,因此治孕妇阴虚不调,最是有效。” 李淳把那药碗端过来细看,里头纯净无一丝渣滓,可见的确是拿上好的棉纱滤过的。闻闻气味,略有些微微的花香和松柏的辛香。他用舌尖略尝了一点,甜中带涩,倒也不难喝。 听她说得也有些道理,李淳站起身来:“如此,便每日送一碗去宜秋宫罢,若是好了,我有重赏。” 待李淳走了,只剩了蕙娘同那老乳母两个在屋里,蕙娘方问道:“我不是叫人随便准备了一个安胎的方子么,怎的妈妈又换了?” 那老乳母笑眯着眼睛吃吃的笑,脸上的褶子几乎能夹死苍蝇。笑了半晌才道:“是老身胡诌的。自来妇人怀胎,哪个不吐的,过了三月的关口便好了,偏生姑娘那时吐得厉害也没个人管,她就叫郡王紧张得那样,看着可恨!” 蕙娘掩口笑道:“还是妈妈有主意。不过,要真用坏了,咱们可要吃不了兜着走的……” 老乳母道:“怕什么,不过是园里随便寻的些花花草草胡乱熬煮的,分量又轻。我瞧她身子不弱,若真是有什么岔子,便是她自己没那个命,也怨不得咱们!” 不多时那汤药已经送到宜秋宫,那送药的只说是李淳命人送来的,叫她趁热快喝。 念云倒未起疑心,命绿萝去拿两颗蜜渍的枣子来,便端起碗送到嘴边。 一口尚未咽下,却忽然闻到那松柏的辛味,觉得难受,哇的一口吐了出来,倒把先前吃下的一点燕窝粥也给吐了出来。 茴香手忙脚乱地替她擦拭换衣,一面抱怨道:“郡王什么地方弄来这怪味的东西!” 念云蹙眉,心里便有些嘀咕,又问郡王今儿去了什么地方,丫鬟说去了蕙娘那边,她便多了个心眼儿,命人去唤梁侍医。 梁侍医细看了药汁,又拿小调羹尝了一点,道:“想是什么偏方,里头有些花儿叶儿,都是偏重清热解毒的。依小老儿愚见,虽然民间偏方多有奇效,但药效好与坏也分人,各人体质不同就可能有不同的效果,不宜胡乱服用。” 念云点点头:“说得很是。今日之事,不必告诉任何人。” 梁侍医自然知道这东宫里头的弯弯道道,却不想点破,只道:“你这女娃儿身体底子并不差,不过是体质略偏寒罢了,以致于肝血亏虚、肝气亢盛、气机上逆,所以脾胃失和。女人怀胎原本就凶险,是药三分毒,能少用药是最好的。” 念云会意,道:“我也是这般觉得,若再有什么方子,我必定先送来与侍医瞧瞧。” 这梁御医替念云细细诊视过,道:“郡夫人只是近来思虑甚重,饮食过少,下臣以为,郡夫人才刚刚开始反应,偏方也好药方也罢,倒不急着用。” 梁御医点点头,又想了想,捋着胡须道:“这天下之事,有许多并非药石可及。且想想先前在娘家最喜欢吃什么,不如就把娘家的厨子叫来,做些合口味的吃,强似喝那些苦药。” 念云微微愣神。他说得对,其实她近来是常常想起韦姑姑家的风味菜肴的。 韦姑姑家中常用的是个楚地来的厨子,炒菜放许多茱萸、豆豉或紫苏。长安物产丰富,菜式多样,却并不合她的口味。 然而,路远山高,来回一趟只怕要一两个月,想去寻个楚地的好厨子怕是有些太兴师动众了,只得望洋兴叹。 不料次日用膳时,桌上却有一道紫苏鱼,又加了姜末蒜末,色香味同从前在扬州吃的几乎一模一样,还有些楚地喜欢吃的莼菜。 念云不觉食指大动,一个人竟吃掉了整条鱼,紫苏配生姜正是止呕的妙方,因此吃过也并未呕吐。 念云十分惊喜,忙问是谁做的饭菜,才知道是李淳特地从西市寻来的楚人厨子,想必又是玉竹和重楼说与他知道的。 尽管她是好不容易立下节俭的规矩,结果李淳又为她这般兴师动众,可是那一股暖流却在心里慢慢渗透到五脏六腑去。每天都可以很方便地吃到熟悉的味道,心情也变得格外的愉悦。(唐宫妃策../41/41162/)-- ( 唐宫妃策 /57/57033/ ) 唐宫妃策 第五十六章 小世子的乳娘 果然到了第三个月末,念云的胎象便渐渐的平稳了,呕吐也止住,胃口大好,身子开始丰腴起来神医贵女:腹黑将军请留步全文阅读。 念云身子的不适减少,又开始重拾了内府的琐事。 这边刚处理完太子的侍妾分衣料的纠纷,那边又命人换掉那送的蔬菜不够新鲜的农户,才歇了一口气,回到宜秋宫,正撞见一个侍医背着药箱从里头出来。 念云蹙眉:“怎么回事,谁生病了?” 玉竹从大殿里出来,回禀道:“是宁公子身边的张妈妈病了,方才诊过,说是染了咳症……” “咳症?”念云大惊:“咳症是会过病气的吧?” 玉竹低头,算是默认。 念云因着这段时间身子不适,也没顾得上宁儿,这时着急了:“可给宁儿看过了,没过了病气吧?” 玉竹忙道:“已经看过了,宁公子康健得很,不曾过了病气呢。” 念云仍旧不放心,“那别的人呢,可都看过了?” 玉竹道:“离的近的几个都看过了,另一个乳娘也有些咳嗽,一并叫了家人来领回去将养。” 若是病症严重的话,就这么领回家岂不是要命?念云蹙眉:“可给了钱帛?” 玉竹知道她的意思,忙回道:“给了给了!都知道咱们夫人最慈悲,不单是每人可领十吊钱回去,还安排了侍医每隔三日去瞧一回病,吃的药也是咱们内府供给的……” 念云点头:“甚好,我去瞧瞧宁儿罢。” 话音未落,那小包子已经自大殿里飞奔出来:“阿娘!” 本是一个小鸟般的姿态飞出来,可跑到离念云一丈远的地方,忽然硬生生地停住了,怔怔地盯着念云的肚子。 念云向前几步去摸他的小脑袋,没想到,那小包子竟往玉竹背后躲了躲。 “怎么了?”念云大大的诧异:“这段时间没来瞧你,便不认得阿娘了?” “不是!”小包子委委屈屈地从玉竹背后出来,“是阿爷说的,说阿娘肚子里有了一个小弟弟,再不许我碰到阿娘……” 念云笑起来,过去拉着他胖乎乎的小手:“你阿爷哄你的呢!没有的事,只要小心些,莫要冒冒失失地撞过来,自然无事,弟弟喜欢你来瞧他呢!” 小包子这才高兴起来,又有些紧张地伸出小手,缓缓地放到念云的肚子上。念云的胎象才四个月,并不十分显怀,也没摸到个所以然。 小包子踮起脚尖想去听一听肚子里的动静,无奈身量太矮,根本够不着肚皮,只好撅起嘴问:“阿娘,你是怎么把小弟弟吃到肚子里去的?” 几个丫鬟都一齐笑起来,念云也笑,解释道:“不是阿娘吃进去的,是观音娘娘把小弟弟放进去的呢。” 小包子的十万个为什么显然还是没有被消除,继续诲人不倦:“那观音娘娘是怎么放进去的?” 念云把他抱起来,“阿娘也不知道呢,睡一觉醒来,观音娘娘就放了他进来。不过,也不知道是小弟弟还是小妹妹。” 小包子歪着头想了想,奶声奶气地大声道:“是小弟弟!” 童言无忌,茴香又信这些,一时喜得满面红光,从念云手里接过小包子,问道:“那咱们宁公子说说,为何是小弟弟呀?” 小包子不假思索,脱口而出:“张妈妈说了,小弟弟就是和宁儿一样好看的小娃娃!” 这才多大,倒晓得夸自己好看了。念云失笑,又问:“那小妹妹就不好看了?” 小包子歪着脑袋想了半天,忽然问道:“小妹妹是什么?” 敢情这小包子根本弄不清男女的区别外挂并不是重生全文阅读。茴香笑着解释道:“小妹妹呀,就是长大了会变得和阿娘一样。” 小包子糊涂了:“宁儿长大了不能像阿娘这样吗?” 念云笑道:“我们宁儿长大呢,是像你阿爷一样的。” 小包子摸摸自己的小脸蛋,似乎并不满意,嘟囔道:“宁儿想像阿娘这样……张妈妈也说阿娘漂亮呢……” 说起了张妈妈,却有两日都不见人了,小包子四下里张望:“我要张妈妈!” 茴香忙拿出一个小玩意儿去哄他,分散他注意力。既然已经提到乳娘,重楼趁势回禀道:“夫人,内府只怕要增加些人手,如今蕙娘即将临盆,至少也需准备三四个乳娘,夫人这边月份虽然还不大,也要备着了,总得有五六个,宁公子身边只怕也要补两个才好……” 念云点点头:“是要备着了,你们去安排下去吧,贴个告示出去,不过,我倒是记得内府是有那么一套选乳娘的规矩的,凭她是看了告示来应征的,还是谁荐来的,都要照着规矩来选。” 重楼答应了,念云又叮嘱道:“宁儿早已断乳,不必安排乳娘了,选两个伶俐的年轻妈妈罢。” 这乳娘的甄选可非同一般,长安城里的大户人家夫人产子后,鲜少有亲自喂养的,都是交由乳娘喂养,又因老人们说幼儿相貌会渐渐与乳娘相似,因此乳娘必须是身体健康、样貌周正的,那体弱的貌丑的决计不能要。 除了喂养之外,这些小公子们一直长到进学发蒙之前,学说话学走路,一言一行最初都是由乳母来教养。 可以说,乳母是在他们正式请师父学习之前的启蒙导师,在人生的最初有着极其重要的影响,又是小公子最亲近的人之一,万一选的人不当,同别家有什么利益瓜葛,到时候出了差错,责任是很大的。 念云给出的东宫月俸十分优厚,不出三日,便有数百人人揭榜应征。内府的丫鬟给每人发了一块竹片,写明年龄籍贯姓氏,念云亲自对她们一一甄选,先把一些年纪太大或者太小、模样矮丑猥琐的撂了牌子放回家,便去了十之二三。 又有几个有经验的老妈妈带剩下的人到几间空屋子里去,各人一盆温水和一条洁白的手巾,叫先洗净了胸,随后拿来一叠晶莹剔透的白瓷碟子,碟子都极薄,是宫里御制的,对光一照,微微透明。 念云正不知道她们要干什么,只见老妈妈给每个乳娘发了一个碟子,各自挤一小碟子奶水,将各人的小竹片附在碟子底下,由小丫鬟用托盘捧出来。 正是午间太阳最好的时候,院子里摆了一溜儿案几,上面按顺序排着这些乳娘的奶水碟子在太阳下暴晒,看不出所以然来。 念云轻声问玉竹:“这是什么意思?” 玉竹道:“皇城里头选乳娘一向慎重,夫人待会便知。” 几个有经验的老妈妈也不浪费时间,此时将那些应征的女人逐一提问检视,还带了侍医来把脉,把那有隐疾、暗疮,家中儿女有先天不足之症的几个又撂了牌子。 如此一来便又去了十之二三。 那白瓷碟子里头的奶水约莫晒了大半个时辰,老妈妈便引着念云逐一检视。 此时奶水已经晒得半干,有的盘子里仍旧是洁白芬芳的浓稠奶糊,闻起来有奶香味,而有的盘子里则呈现出豆腐渣一般的渣滓沉淀,还有的渣滓颜色黄白至泥土样,散发出难闻的恶臭,更有甚者,碟子里看着血红,根本不是奶水,而像是一碟血水。 于是优劣好歹立现,那些依旧洁白芬芳的便可留下,余者全部撂牌子回家,一时便只剩了二十余人。 有女史在一旁摆开笔墨纸砚,老妈妈们开始一一盘问她们的家世出身,家里有些什么人,又问是第几胎、前边产的是儿子还是闺女,几岁了等等,女史奋笔如飞,在旁一一记载。 问了话,又打发了几个出去,老妈妈们方过来回禀:“还留了十五个,请夫人定夺。” 念云命女史把卷宗拿来,一一看过:“家世可都清白?” 老妈妈回道:“其中但凡有儿女早夭的、家世不可靠的都打发了去,剩下都是好人家的媳妇。” 那蕙娘一向不是个省油灯,念云也就多留了个心眼,道:“如此,都带去蕙娘那边,叫她自己先选三四个罢,卷宗就不必带去了。” 若全是她一人做主,万一以后有什么差错,她也难逃干系。叫她自己选,至少就不会在这上头出什么岔子。 待蕙娘那边先选了四个去,念云才挑了六个性情温顺、回话又口齿清晰简练的留在身边,剩下的五个便赏了个荷包,也要打发回去,道:“丢下自家亲生儿女,也是可怜见的,不必留这么多人了。” 内中却有一个没入选的妇人向前一步,扑通一声跪在她面前,磕了个头:“民女老母已经古稀,夫君又不事生产,还纳了两房妾侍在屋里,民女实在是无奈,才丢下一对双生子出来应征的,还请郡夫人发发慈悲,留下民女为郡夫人效命……” 念云命人拿了她的卷宗来,这妇人夫家姓杜,她自姓柳,年庚不过二十一二,条件倒也合宜,只因念云嫌她今日穿的一件月白衣裳太素淡,陪伴孩子却嫌看着太过沉静,故而没选她。 那倒不算什么了不得的短处,或许人家今儿恰好穿那一身呢。念云想了一想道:“也罢,杜柳氏便去宁儿那边吧。”(唐宫妃策../41/41162/)-- ( 唐宫妃策 /57/57033/ ) 唐宫妃策 第五十七章 元日的赐礼 贞元九年年底,徐蕙娘顺利产下一子,太子赐名恽惑妃妖娆:朕宠定了!全文阅读。 除夕之夜大明宫照例赐宴,太子携王良娣并李淳都去了麟德殿赴宴,念云因着身子不便,留在东宫,顺便料理元日东宫家宴的琐事。 念云睡得很晚,一大早要摆饭,因此仔细核对了一遍菜单和赏赐的名单,确保无误方才布置下去,命绿萝在屋里多加了几个火盆,到榻上去歇息。 除夕夜城里是不设宵禁的,大街上十分热闹,驱傩的人群一直闹到深夜还未散去,因此太子夫妇和李淳回东宫时并没有走建福门,而是直接穿过西内苑,回到东宫的后门玄德门。 李淳是快到四更天才回到宜秋宫,念云睡得不深,听见动静,便起了身。 李淳道:“不忙,你且多睡会,自有人安排的。” 念云一面忙着披衣裳,道:“怎么不忙,我总有些不放心,大过年的,叫父亲母亲寻了短处可不好。” 绿萝给她拿来簇新的一件貂皮衣裳,念云想了想,道:“我记得还有一件羔羊皮的,换那一件吧。” 她是节俭了多时的,给大家做的新年衣裳也比往年的花绣要简单些,过年自然也不可太过,免得落人话柄。 绿萝只好拿了件羊皮的衣裳给她穿,又在外面套了绸布裼,梳洗打扮妥当。 李淳也要起身,念云按住他道:“才在宫里累了一向,你且歇会儿罢,等会去拜见殿下的时候来叫你。” 出得门来,下人们已经在院里拿了许多竹竿在烧爆竹,发出噼里啪啦的响声,院里也已经挂好了长命幡,随风飘飘荡荡。 去内府巡视了一番,听见说承恩殿的早膳已经摆下,念云方命玉竹先去叫了李淳起身,同他一道去承恩殿拜见太子殿下。 拜见过太子和王良娣,诸位侧妃侍妾也都各自到了,只少了蕙娘还未出月,不得见人。 众人一一见礼,念云忙前忙后地招呼她们入席落座,见屠苏酒和椒柏酒都端上来了,她照着规矩念道:“小者得岁,先酒贺之,老者失岁,故后与酒。” 一众人都笑起来。因东宫并无老者,王良娣已算是其中年纪大的,不过是遵个规矩热闹热闹罢了。有人笑道:“郡夫人客气,说起来咱们也都算是老者了!” 宁儿是最小的,因此念云亲自将酒得岁酒端到那小包子面前,象征性地拿筷子沾了一滴给他舔了舔,又苦又辣,小包子张口就哭起来,茴香和杜柳氏连忙笑着哄他。 大家轮流喝了得岁酒,又有胶牙饧和饺子端上来。 绿萝将事先准备好的礼物用托盘呈上来,分给府里的孩子们。女孩子的多半是镯子、金项圈、手串一类的物事,男孩子的是麒麟、玉佩、玉锁等。 茴香手中有一张红纸的名单,上头便是太子给诸人的新年赏赐,自然都由念云安排备下。念到谁,玉竹便自事先准备好的托盘里将东西拿过去,说一句“福延新日,庆寿无疆”或者“福庆新初,寿禄延长”。 李淳的几位弟妹都年幼,年纪大些的除了畅儿已经及笄,只有一个二弟叫李源,年方十三岁,李诵在外头另置了府邸给他住。 待到念到李源的名字时,不知怎的茴香顿了一顿,朝念云打了个颜色,竟先念了最年幼的幼弟名字。念云十分警醒,迅速凑在她旁边看了一眼,只见那纸上写的给李源的礼物是“和田玉镶金长命锁一把,赤金项圈一对”。 念云只觉得血直往头顶上冒,这样的年礼分明是给幼儿的,李源已经十三岁,又单独分了府在外居住,怎好给他这个,岂不是平白的叫他遭人取笑么! 想是下人写名单的时候错了年庚,写成了三岁。偏这时候当着所有人的面出这个岔子,不知又是谁弄出来的妖蛾子。 念云忙叫过绿萝,低声在她耳边说了几句,绿萝又在玉竹耳边叮嘱了几句,于是玉竹取物的动作慢下来,又多说了许多吉祥话儿,拖延着时间。 倒着一路念过来,眼见着给平辈的年礼要发完了,玉竹也开始着急起来,大冷天的额头上都要急出汗来。 好在宜秋宫离的不远,绿萝已经及时回来了,茴香看见她手里的东西,便在李源的名下念道:“御制文房四宝一套,缅甸国翡翠狮子镇纸一对王爷有情天全文阅读。” 一个少年站起来行礼道谢,那少年穿一身宝蓝袍子,样貌同李淳并不十分相似,更秀气些,带着些羞赧,“多谢父亲,多谢嫂嫂,祝父亲万事和顺,祝嫂嫂和哥哥举案齐眉,子嗣兴旺。” 念云见李源年纪虽小,行止十分得体,也是风度翩翩一个好少年,心里颇有好感。 李源得了那翡翠镇纸,稍稍多看了一眼便知道是难得的好东西,眼里便十分诧异。 念云自然知道是宜秋宫一向俭省,绿萝情急之下寻不到可当年礼的东西,只好拿了她心爱之物。 念云笑道:“这对翡翠镇纸,是早年缅甸国进贡来的,先帝着人打磨成了一对镇纸,后来赐给家母陪嫁,如今又随我到了东宫。听闻二叔十分聪颖灵慧,四书五经都已经读完,圣上也是赞不绝口的,想着只能与了你,才不算辱没了好东西。” 李源忙推辞道:“既是嫂嫂的陪嫁之物,源怎好夺人之美……” 念云笑道:“我一个妇道人家,反倒叫明珠暗投了。你拿着罢,你我叔嫂几乎没见过面,权当是个见面礼。” 李源还要推辞,一旁那些侧妃侍妾们起哄道:“二郎拿着罢,值什么,你嫂嫂可是带着五百多抬的嫁妆嫁进来的,好东西有的是!慢说是一对镇纸,便是十对百对,也不在话下!” 李源只好谢过大嫂,收下来。 待得元日过了,念云得空便悄悄叮嘱绿萝留意,那日的礼单是谁拟的。 绿萝道:“我已查了,此事由司仪那边负责,那日安排的是一个新来才一个多月的年轻女史选的赐礼。” 念云想了想,道:“叫那女史来回话。” 不多时那女史来了,不过十三四岁一个小姑娘,中规中矩地穿着蓝布褙子,头发也是中规中矩的结成双鬟。 这女史已经知道了元日出的岔子,见郡夫人唤她,心里十分忐忑,伏在地上瑟瑟发抖。 念云心里叹一声,也不过是个小姑娘,不知又被谁当了枪使。 她把语气放得温和了些,叫那女史抬起头来,见她面上并无不合宜的脂粉,整个人看着十分老实憨厚,遂问道:“你叫什么名字,为何进东宫来做女史?” 那女史道:“司仪姑姑给奴婢赐了名叫淡竹。奴婢原是临潼人氏,父母早亡,跟着继母和兄嫂过活。如今奴婢的妹妹和侄女都许下了好人家,却无钱筹嫁妆,奴婢是自愿卖身。” 念云点点头:“如此说来,也是穷人家的孩子,能识字做女史倒也难得。”想了想,才问到正题上去:“那元日的赐礼是你拟定的?” 淡竹有些惶恐,连忙磕头:“奴婢知错!奴婢不认得源公子,只因奴婢拿到的那需赐礼的名单上头,源公子的年庚是三岁,奴婢还特地核对了好几遍!哪知回头再去查那名单时,不知已经被谁给换去了……” 念云蹙眉:“你所言可属实?” 淡竹重重地磕了个响头,举起右手发誓:“夫人相信奴婢!奴婢所言,句句属实,若有半句虚言,天打雷劈!” 念云沉默地看了她片刻,挥手叫她退下了。 这边厢又叫了绿萝查实当日那名单都经过了谁的手,她知道这偌大东宫必须时时刻刻小心,至少得知己知彼,放能生存下去。 绿萝还没回来,宜秋宫却来了一位不速之客,又是牛昭训。 念云知道她是无事不登三宝殿,便问她所为何事。牛昭训也不卖关子,笑着从袖子里摸出两张纸,放在念云面前:“郡夫人可是在找这个么?” 念云定睛一看,正是那两张名单,看似一模一样,唯一的区别是一张看起来略新一点,另一张纸的边缘略有些起毛,在李源的名字下面,新的那一张写的是年十三,那十字写得虽小,却看得清楚。旧些的那一张,便少了那小小的一个十字。 念云抬起头来,正要发问,牛昭训道:“这张写错了的,是在司膳刘氏的枕头里偷来的,但我不能告诉你具体如何偷来的。” 念云沉默了片刻,牛昭训道:“郡夫人若是心大一些,只怕根本不会去追查,无非罚一罚那选赐礼的女史罢了。不过,等她出了月,郡夫人正是身子最不方便的时候,少不得要夺些权,争个宠哩!” 赐礼之事不大,却可以坐实念云办事不妥当,又赶上她生产,可以趁机分了她的权。 念云知道那刘司膳同蕙娘是亲戚,反问道:“你告诉我此事又是何意?” 牛昭训笑道:“我向来看不惯某些人某些事。”牛昭训顿了顿,忽然神神秘秘地凑到她耳边:“我听说女人生产最是凶险,意外滑胎者十之三四,难产死胎者十之三四,产后大出血者又十之三四,如此说来,顺产不过二三……” 念云打了个寒颤。蕙娘虽说小动作不少,可到底都是些内宅争宠的小把戏,没下什么死手。她如今自己也怀着孩子,是万万不可做这等损阴德之事的。 牛昭训也不劝她,淡淡地起身告退:“郡夫人莫要后悔。”(唐宫妃策../41/41162/)-- ( 唐宫妃策 /57/57033/ ) 唐宫妃策 第五十八章 小姑变嫂嫂 正月里,蕙娘顺利产下男婴,母子平安,太子亲自赐名恽无玄全文阅读。 念云亲自去探视过,见那婴孩生得白净秀气,却不十分像李淳,模样倒似蕙娘七八分,因此大觉不如宁儿惹人爱怜,也未十分留意,只以东宫的名义赏下了许多东西,命事先选好的乳娘仔细照看。 为着念云尚能操持,因此德阳郡主的大婚便定在了二月里。念云身孕已有七个月,但执意要事事亲力亲为,为畅儿操执整个婚礼。 李淳看着心疼,道:“绿萝和茴香她们都很能干,你不用事必躬亲。” 念云浅笑:“不是我自己亲自过目了总是不放心。” 念云的肚子已经像揣着一只大胡瓜,丰腴了许多。李淳抚摸着她小腹,笑道:“叫祖父知道了,还以为我们东宫亏待了他的孙媳妇呢,可如何使得?” 念云笑着拍打他的手:“三哥哥娶妻,小姑嫁人,你说哪一桩我敢掉以轻心?” 李淳无奈,只好又把身边的丫鬟调了几名来服侍念云。 念云想到喜帖的事,便想到一事,找了郭鏦来商量:“那班士子,还有绮月楼的姑娘们,是请还是不请?” 郭鏦想了一想,道:“咱们隐瞒身份在先,总有一天要揭露,如此刻意隐瞒却是不恭,我需提前置办一桌酒菜,向他们道个歉,说一声才是。” 念云若有所思:“哥哥,这几个月来你一向未尝踏足平康里,可会有麻烦么?” 郭鏦知道她指的是薛楚儿,因道:“无妨,她不是那样的人,” 念云道:“如此便好,畅儿便同我亲妹子一般,我不希望她和我哥哥的婚事出什么岔子。” 郭鏦道:“你可放心。” 念云点点头:“郭家也就罢了,我倒不好把东宫扯进去,我便不陪哥哥了。” 郭鏦笑道:“你如今是东宫的镇宅之宝,我岂敢还带着你出门,不然淳得大义灭亲了。” 镇宅的不都是那石头雕的乌龟么,盖大殿的时候埋在四个柱子下边,可镇宅辟邪纳福。念云打了他一下,啐道:“你才是那乌龟!” 想一想好像也不对,哪有同人家商量大婚事宜时,却骂人家乌龟的?她鼻子里哼一声:“看我告诉你媳妇,叫你回去跪荆条!” 郭鏦笑着指一指念云的肚子:“你哥哥我跪天跪地跪父母,别人怕是受不起,除非哪日我这小侄子登了那九五之位,那时少不得是要跪一番。” 念云连忙四下里看看,见只有茴香绿萝两个,才松了一口气:“这话也是胡诌的?” 郭鏦摆摆手:“罢了罢了,瞧你这般谨慎!” 念云道:“我虽不得出门,礼数却不能失。你叫茴香同去罢,就说我病了,带些好酒与他们。” 待郭鏦出去了,念云仍不放心,叮嘱茴香道:“你代我悄悄去瞧一回薛楚儿,带些厚礼和金饼,只说是我赠她的,不必告诉三哥哥。” 到大婚当天,念云安排了送亲的队伍和宾客,又重新去检查了一遍嫁妆物品,才到李畅屋里去看她梳头。 王良娣特地请了一个子孙昌盛、儿孙孝顺、夫妻相敬如宾一辈子的老婆婆来替她梳头。念云看她穿上华美的钗钿礼衣,背对着她,一头黑色丝缎般的长发披在背上,两个婢女正帮她往额上贴花钿。 “畅儿。” 李畅回过头来微笑,眼含秋波,眉峰点翠,口若含朱,只觉得美得惊心动魄。 “嫂嫂。” 念云怔了半晌,才回过神来,笑道:“我早就说,咱们俩可不知该谁叫谁嫂嫂了!” 李畅想想也笑了,道:“那就叫你姊姊吧,我比你小了好几个月。” 念云眼里闪过复杂的神色,却点点头,“好。” 其实李畅比她还大了好几个月,只是……她在东宫公开的生辰八字是念云的。 梳头的婆婆将她的一把长发握在手中,轻轻梳理,絮絮道:“亲上做亲是最好,姑娘嫁出去了,依旧还是一家人……老身七十多岁了,给好多新嫁娘梳过头发,还从没有见过这么好的头发。一梳梳到底,夫妻和顺……” 李畅垂眸,含羞微笑。过了一会儿,却又仰头问道:“婆婆,您真的出嫁六十多年了一直都和和美美吗?” 婆婆笑容中透着骄傲:“不瞒姑娘说,老身出嫁到如今,已经六十二年了极品雷帝全文阅读。老身有三个儿子两个女儿,十八个孙子孙女,九个外孙和外孙女,最大的重孙子已经十五岁了,已经订了亲……” 见李畅满脸都是艳羡,婆婆的话匣子打开:“我家老头子如今官居正八品,还有一个孙子前年刚考入国子监,拜在翰林门下。老身也经历过战乱,经历过饥荒,不过,都平平安安过来了。老身常说,一辈子已算是圆满了……” “婆婆,要怎么样才能和顺一辈子?” 婆婆慈眉善目地微笑着,“圣人说,女子要三从四德,在家从父,既嫁从夫。其实说起来,远不是一个‘从’字那么简单的。郡主这样的出身,在家自然有父兄保护,所以说在家从父。等到出嫁了,父兄就已经鞭长莫及,所以只能依靠夫君,是为从夫。须知,家和万事兴,一家人要过得红红火火就必须和和气气。” “那要怎样才能永远都和和气气呢?我必须事事都顺从夫君吗?” 婆婆笑了:“世人都以为‘从’便是顺从。一个‘从’字误了许多才子佳人!顺从,倒不如依靠。如果你心里能真正的把一个男人当作依靠,你就会知道,他顺心了,你才会顺心,他升官发财,你就跟着能大福大贵。你可以不事事顺从他,只要你能把不顺从的道理同他讲明白,他懂了,理解了,自然也是和和美美。” 李畅低头想了想,道:“我不知道能不能做得到。” 婆婆替她挽了个漂亮的发髻,道:“郡主要记住,你拥有的已经够多了,做人就不能太贪。该是你的,就是你的,别人抢不走,但如果不是你的,千万不要去抢。” “我得到的已经够多了……”李畅喃喃重复着这句话,忽然想通了许多事情,抬眸笑了:“是,我得到的确实够多了。” 新人已经梳妆打扮好。念云挥手叫他们先下去,留姑嫂两个在屋里。念云握住她的手:“好妹妹,但愿你过得好。” 李畅反倒安慰她:“我绝不相信鏦是铁石心肠,只要我真心实意好好待他,他即使不爱我,也不会薄待我。就算他以后纳了自己喜欢的人,我也好好待她,他总也能分我三四成的好。换作别人家,若有三四个侍妾,纵使他也曾对我柔情蜜意,实际上他的心意又能分我多少?” 她说得在理。念云道:“你既然都知道,他有心上人,我只是怕她真的有一天站在你面前了,你会难过。” “反正她不会欺负我的,只要我待她好,定能投桃报李,我相信鏦的眼光。” 郭鏦带着一群士子及子弟的迎亲队至东宫相迎,念云不方便出门,东宫这边便由李淳亲自护送。 队伍方才出了东宫的门,但见一行穿着大红华服的女子迆迆然而来,那般刺目的红色,触目惊心。身后跟着数十个手持棍棒的壮汉,拦在前头。 大唐一向有这样的习俗,有一些儿郎最喜欢拦着迎亲的队伍唱些吉利话儿讨钱,名为“障车”。只是障车的多为市井纨绔,一般极少有女子,更何况是这么多美貌的年轻女子。 郭鏦有些意外,但也只得叫迎亲的队伍停下来,定睛看时,都是平康里的教坊女,想来都是薛楚儿的姊妹团。不过,薛楚儿并不在其中。 只见那为首的女子向前一步,广袖轻舒,翩翩起舞,轻启朱唇,唱道: 儿郎伟!且问那新娘子美不美,可是珍珠美玉磊起瑶台位,教郎君哪堪举案齐眉,单省得贪图富贵! 那“儿郎伟”是那障车人惯用的句式,原来是为楚儿打抱不平来了,怨他贪图富贵。 郭鏦有些尴尬,却不得不迎头唱道: 我娘子美若天仙,门楣自有九重檐。更难得性情和顺如我意,叫我怎生不流连! 那障车女子听见,又舞了一曲,唱道: 儿郎伟!且问新娘子品貌佳否,却教郎君痴守?蔡伯喈一进京城无消息,抛却那旧人在脑后,只道是一宵春梦自风流! 哪有障车唱这样歌词的?分明拿蔡邕为攀附权贵抛妻弃子打比喻,讽刺郭鏦喜新厌旧。李淳的脸上已经有些挂不住了,自向前应道: 新娘子令仪淑德,玉秀兰芳。本无甚旧人春梦,怕落得盲叟悬镜误终身,少不得江湖两相忘。却不知哪家刁童阻人姻缘,平白设障! 那障车的几个女子排开队形,一时间红袖翩翩,有遮天蔽日之势,一齐唱道: 儿郎伟!贺新娘子千金玉体,玉碗金瓢!使鬼催神,翻手覆云,把金银玉帛抛,耍得一通乾坤棒,慰旧人寂寥! 这是在讽刺新人财大气粗,拿钱帛压人。郭鏦不甚明白,里头李畅却是知道的,念云是命茴香去给了薛楚儿一些钱帛厚礼,无非是想补偿她几分,叫她有些钱帛傍身,哪里是欺压人呢。 方才她听得女子障车,心中未免十分忐忑,怕郭鏦丢下她。但听了郭鏦这般说法,方知他不是那等无信义之人。 她在轿里听了这半天,此时掀开帘子走出来。头上戴着沉重的凤冠霞帔,依然蒙着红绸,遮了面目,却是举手投足都十足庄严,张口唱道: 娘子我抱得聚宝盆,摇得树底落金银!挥袖将那金银撒,也为着各自安好非诳语虚文,也为着救风尘! 随即有丫鬟碰了些散碎金块和小玉件和几吊钱散与众人,那障车见了,这才让了道路给他们过去。(唐宫妃策../41/41162/)-- ( 唐宫妃策 /57/57033/ ) 唐宫妃策 第五十九章 命悬一线 畅儿终于顺利地嫁了,念云心头一块大石头终于落了地,把大部分事情交给几个丫鬟去做,自己得以睡个安稳觉重生之商界大亨最新章节。 过了几日,念云忽然半夜醒来,不知怎的总觉得似有孩子哭声,便推醒李我淳。 李淳睡眼松胧,安抚她:“想是听错了,睡罢。” 念云不放心,坚持披衣起身:“我去瞧瞧宁儿,瞧瞧就回来。” 李淳无奈,只好也披了衣裳起来,又叫茴香绿萝两个。 待去了宁儿那厢房,真的听见是宁儿在哭,哭得声嘶力竭,一面咳个不停,小脸儿红扑扑的。那乳娘杜柳氏守在一旁,不断的轻拍着哄着,也无济于事。 见他夫妇两个来了,那杜柳氏吓得瑟瑟发抖,不住地磕头:“是奴婢该死,惊了郡王和夫人的好梦……” 念云不说话,走到宁儿身边,用手摸一摸他的额头,倒也不烫。 翻出胳膊来看,也没有出疹子。 念云问:“宁公子是什么时候开始咳的?” 杜柳氏道:“就是今儿晚上,出去后花园玩了些时候,回来便用晚膳,奴婢只道是用膳时候呛着了。不成想到晚上忽然加重了,又哭个不止……” “可去请了侍医么?” 杜柳氏忙磕头道:“是,已经去了,只是这三更半夜的怕是要等些时候才得来。” 念云再无心睡眠,把宁儿抱在怀里轻轻安抚,小包子哭声渐止,却仍是咳个不停,还有些气喘。 那杜柳氏道:“奴婢愚见,夫人如今身子重,不如暂且把宁公子先送到蕙娘那边……” 念云自是不愿,她养宁儿都养出感情来了,岂肯轻易交给别人? 她笑道:“这倒不必了,乳娘有三四个,又不用我时时喂奶看管,费什么事呢!” 李淳却是动了心思,她怀孩子本来就辛苦,这大半夜的还受惊扰,总归是不好。因踌躇道:“她那边带两个孩子,可忙得过来么?” 杜柳氏道:“带一个也是带,带两个也是带,有多少人家一位夫人养着三四个呢!” 念云要斥她,李淳却打定了主意,道:“如此也好,宁儿从明日起就送到蕙娘那边去,待夫人生产之后再说。” 念云不悦,不住拉着他的袖子:“淳,我可以的……” 李淳不理她,忽然将她一把打横抱起,往寝殿走去:“你现在唯一的任务就是好好的把我儿子生下来!其他事用不着你管!” 到九个多月的时候,东宫已经在李淳的周密安排下准备好了一切。两个稳婆就住在宜秋宫东边的厢房里随时待命,止血清淤的药物也准备妥当,梁御医亦随时住在药藏局守着以防万一。 整个东宫都知道这位小郡王把夫人和腹中的孩儿视若珍宝,小心翼翼地捧在心尖尖上,下人们服侍得也格外小心,千万大意不得。 念云的身体略有些水肿,行走也不算很方便。但是卧床显然更难受,念云按照梁侍医的吩咐,每天都要去院子里走几圈,有时也会去后花园。 李淳自是不放心,每次出去散步都要安排许多奴婢前呼后拥,念云习惯了,也就不以为意。 早起念云没有胃口,只喝了半碗汤,在丫鬟们的簇拥下往后花园去散步。 一行人搀扶着念云到了后花园,满园的紫薇花和木槿花开得正好,一丛丛一簇簇,一片粉紫色的花海。 念云在青石板铺就的小径上缓缓走过,清晨的露气挟着沁人心脾的花香,清新扑鼻,使人神清气爽。木槿花常朝开暮落,因此地上厚厚的积了一层落英。 一个嘴快的丫鬟见了,生怕夫人责怪,道:“清扫后花园的人真是越来越不像话了,奴婢这就叫人去把落花扫了。” 念云拦住她:“不必了,我看这落英缤纷也很好,由着它化作红泥吧。” 宁儿忽然自木槿花丛中钻出来,穿着大红色虎头衣裳,越发看着粉妆玉琢,十分可爱。这时看到了她们一行人,便高兴地张开双臂跑过来,“阿娘!” 这小包子被送到蕙娘身边去教养,已有好几天不曾见到。念云有些吃力地弯下身子,“宁儿,怎么一个人在这儿玩?乳娘呢?” 宁儿嘴里嘻嘻笑着,却忽然不知从哪儿摸出那条琉璃珠的手链子,啪的一下扯断了线,五颜六色的珠子一齐往念云脚下滚过来。 这时不知谁在身后尖叫了一声:“有蛇!”几个丫鬟都慌了神,不知怎的推搡了几下,撞到念云的腰身,她往前一个趔趄,正好踩到那圆滚滚的珠子上,直往前跌去高校巨孽最新章节。 “夫人小心——”重楼尖叫一声冲过来扶她,自己却也踩到了玉珠子,脚底一滑,也顾不得摔伤自己了,把身子垫在了念云身下,主仆二人的身子都重重地坐在了地上。 一时间众人都慌了神,七手八脚的来扶那主仆二人起身。 宁儿不过是个小孩子,哪见过这样的阵势,顿时吓得大哭起来,杜柳氏这时方走出来,吓得面如土色,不住地磕头,玉竹叫人带她下去,先关到西凉院的空屋子里去,不许见旁人。 念云此时只觉得腹中疼痛如刀绞,已经无法站起身。下身似乎有一股热流涌出,只怕是不好了。她捂着肚子:“留玉竹重楼两个在这,你们分头去,快去叫郡王,让梁侍医和稳婆准备好。” 几个丫鬟顾不上刚才吓得腿发软,赶紧飞奔而去。玉竹命人带宁儿下去,将地上的玉珠子全数捡起来,收进荷包里。 不多时李淳便已匆匆跑来,见念云坐在地上,心里莫名的一抽,俯身抱起她,才发现手上已经染上了殷红的血迹。李淳来不及责怪丫鬟,抱着她快步向准备好的产房走去。 他已经尽量走得平稳了,但她蜷缩在他的怀里,依旧显得很痛苦。 他的声音因为紧张而发颤,却透着坚定和温暖:“你再坚持一会儿。” 念云可以感觉到他的呼吸喷在脸颊上,有他在,她觉得心安。他的眼睛微微的发红,此刻他就是长安城里一个为妻儿担忧的普通男子。温热的血液在流失,念云用力朝他微笑。 “梁侍医和稳婆都准备好了,你不要怕。” 念云温柔地抱住他的脖子:“我不怕。” 这一段路并不长,可是李淳却像是走了很久,鲜血滴落在地面,每一滴都像一根芒刺,狠狠地扎在他心上。 终于进了产房里,两个稳婆都迎上来,他把她平放在软榻上,两人目光依然胶着。稳婆催促道:“夫人必须马上准备生产。产房不干净,还请郡王离开,老身才好为夫人接生。” 另一个稳婆道:“老身已经做了二十多年稳婆了,接生过好些皇子皇孙,请郡王放心把夫人交给老身,再拖下去夫人就危险了……” 李淳听得后一句话,忙退了出去。 念云已经痛得满头大汗,一个稳婆替她脱下裤子,另一个拿了一条厚实的手帕给她咬着。 “夫人,用力,用力!” 念云明明已经很用力了,可是孩子却像是牢牢抓住了她的身体,怎么也出不来。念云痛得简直要晕死过去。身下的毛巾换了一条又一条,几乎已经感觉不到流血了,迷迷糊糊间似乎丫鬟们端着水盆进进出出,李淳在低声地说着什么。 之后似乎有丫鬟来扶着她的头,给她喂了一些温热的汤药,也不知道是什么东西,她勉强还能感觉到自己的咽喉,稀里糊涂都喝下去了。 恍惚中仿佛听见稳婆在门外问“保大人还是保孩子”,李淳怒气冲天:“谁敢叫我选择?大人孩子都得给我保住,出了一丁点岔子,我杀了你们所有人给我儿子陪葬!” 喝过汤药之后她似乎有了一些力气,但是依然生不出来。梁侍医进来替她把了脉,又不知说了些什么,不久又有些温热的汤水灌进喉咙。 也不知过了多久,她终于觉得身体有些异样,攒足了力气用力,终于把腹中的胎儿挤了出去。似乎有人叽叽喳喳的说了些什么,她很想看一眼这个小家伙到底是怎么样的,想问一问他为什么要这样折腾他的母亲。 但她觉得十分疲惫,连抬起眼皮或者动一动嘴唇的力气都没有。身体好像被掏空了,意识也被掏空,只剩下无边无际的疲惫铺天盖地而来。 念云感觉到自己像一尾鱼,滑落到幽深的梦境里去。分明是梦境,她能够清楚地意识到自己不属于那里,可是她拔不动腿离开。又是那个梦境,旷野,辽远而模糊的宫殿。 这一次,她离宫殿更近了一点。她可以清晰地看到亭台楼阁,看到宫女的襦裙是红白相间的条纹,用绛红色的带子系着,柔柔地垂下很长。她们的襦裙外面还罩着松花色的窄袖衫,微风吹来,身姿摇曳。偶尔还会有一两个穿褐色衣裳的内监,手里拿着拂尘躬身快步走过,也是悄无声息的,如同一群鬼魅。 她想要停下来,可是自己的腿脚完全不听使唤,带着她一步一步走向宫墙。 又不知什么时候,她似乎已经站在了宫墙内。她看到一个男子抱着什么东西站在雾气中,她向那人走去,想去问问这是哪里。 走得近了,她忽然发觉那人手里抱着的,是一个襁褓,也许里面应该有一个孩子。她惊觉,抬头看那人的脸,仿佛是李淳。 “淳?” 他便朝她笑,“你看,咱们的孩子,多好……” 她便也觉得好。她探头过去试图看清孩子的模样,他却不给她看。 “嘘,不要惊醒了他。” 她便不再试图看那孩子,想起方才的目的,拉住他的袖子问,“淳,我们这是在哪里?” 身边的人忽然阴森森地笑了:“你不知一功将成万骨枯么。”(唐宫妃策../41/41162/)-- ( 唐宫妃策 /57/57033/ ) 唐宫妃策 第六十章 死而后生 念云悚然大惊,环顾四周,却发现亭台楼阁的石基下全是累累的白骨,骷髅头咧嘴冲她笑,大腿骨白森森的吓人今天我又拯救了世界最新章节。 “不,不,淳,你带我走,我……” 她手足无措地拉他的胳膊,他依然笑得毛骨悚然。她惊恐地抬头看他的脸,却不是李淳,是谊。 “淳去哪里了?你把淳藏到哪里去了?” 谊将惨白的脸凑到她面前,“你为什么不跟我走?” “我……” 念云惊得冷汗涔涔,汗毛倒竖,颤抖着后退。 李谊冷笑着将怀中的襁褓丢过来,念云胆战心惊地伸手去接,却发现轻得诡异。细看,只不过是一块襁褓而已,里面并没有孩子。 “你把我的孩子给我,给我……” “你的孩子?” 李谊冷笑着转身就走。 念云心急,顾不得自己,追上去:“你不要走,把我的孩子还我,你……” “娘!娘!”一个穿虎头衣裳的孩子咯咯笑着从雾气中跑出来,奔向念云。 “娘,我要回家……” 念云伸出双臂搂住孩子,悬着的心顿时放下了。孩子在她的怀里,一切似乎都不再重要,“好,好,娘带你回家……” 恍恍惚惚,有一种强烈的意识,要赶回去,赶回东宫,淳还在等她,她的孩子要回家。雾气似乎一下子稀薄起来,眼前渐渐明晰,显出东宫的轮廓来,还有她熟悉的宜秋宫。 那盼望着的面孔被放大了摆在眼前,五官俊朗,鼻梁挺拔。她心里一阵欣喜,从未因为见到这张熟悉的脸而这般愉悦过,忍不住伸手去触摸那浓眉和眼下隆起的卧蚕。 “淳。” 触手温润,竟是真的。眼前的人霎时间喜形于色,紧紧握住她的手,“念云,你醒了?” 念云头晕乏力,疲惫地笑了笑。 他心疼地握着她的手:“念云,你受苦了,都是我不好,你放心,我必定会还你一个公道。” 她的确需要一个公道,她是东宫的长媳,竟这样不明不白地让人摆了一道,险些一尸两命!倘若这一次连一个说法都没有,那么以后岂不是人人都可以来摆她一道? 她稍微移动了一下胳膊,摸到自己平坦的肚子,一时惊惧,颤抖着嘴唇,挣扎着就要坐起来:“淳,我的孩子呢,孩子呢?” 李淳连忙按住她,将她揽在怀里,低声安抚她:“孩子已经生下来了,是个男孩。” 她仍旧不放心,哀求道:“淳,你让我看他一眼,让我多看他几次……” 李淳轻轻抚摸着她的脸:“你放心,咱们的儿子很好,我已经命乳娘抱他去休息了。” “是个男孩?” “男孩,眉眼同你一模一样。” 念云依旧不放心,“我看一看,看一看才安心。” 李淳只好命人去抱孩子,又道:“你放心休养,这段时间梁侍医会一直住在厢房里。你看,他说你今天应该会醒,我就一直守在这里,你果然就醒了。” 不多时乳娘抱了孩子过来,裹在大红的襁褓里,头发已经擦干净,脸儿红红的,紧闭着眼睛睡着,仿佛是像李淳多一些,眉毛生得很好。 念云将一根手指伸到他的小手边轻轻碰了一下,他的手指微微颤动了一下,软软地握住她的手指,嘴角竟露出一个不易察觉的笑容。 念云心里满足,却又蹙眉:“这么小,真不知道怎么养活他。” 李淳将孩子放在她怀里:“宥儿乖,让阿娘抱抱。” 念云接过,满心的欢喜,全然忘掉自己的虚弱和伤痛,看着他熟睡的小脸,问:“叫做宥儿?” “是殿下替他取的,昨儿一早送来的,说宥字寓意宽仁之德,胸怀天下,是个好字。” 《广雅》曰:宥,赦也。不仅是宽仁之德,更有宽恕、赦免的意思。太子殿下赐了个“宥”字,却是何意?难道说,太子希望她大事化小小事化了,原谅那害她的人么! 念云有些错愕,沉默了片刻问:“我睡了多久?” 李淳道:“有三天了,可要进些燕窝粥么?” 念云点点头:“也好。” 她终究是体力不济,李淳怕累着她,便叫乳娘把孩子抱下去了。她不舍,李淳道:“我命乳娘暂时就住在东边厢房里,我住正屋,都在一起,你放心,不会有事的。” 茴香几乎是含着热泪进来的,险些连粥碗都端不住,“十一娘,您可醒了,吓死奴婢了斗魂镇天全文阅读!” 李淳亲自接过碗,打趣道:“仔细莫把金豆子掉到碗里!”一面一勺一勺仔细吹了喂给她吃。 用了小半碗粥,念云便推开碗,再吃不下。她身子虚得很,李淳也不敢再劝她多吃,只好再扶她躺下。 念云心里有些害怕,孩子气地拉着李淳的手指:“淳,你不要走。” 李淳反手握着她冰凉的手:“我不走,我陪着你。” 念云只觉得整个身体都被抽空了一样,只剩下一具干枯的壳子,好似随时都会撒手而去,头一次觉得死神离她这样近。 她一闭上眼睛,就全是那日在花园里散步的情景,宁儿手里抓着那一大串琉璃珠子,噼里啪啦地撒了一地。 她养了宁儿一年,却差点死在这样一个小娃儿手里。 有人害她,有人要她死。 她不想这么快就死,她郭念云的命运就有这般不济么,出身显贵,背后有家世,身处郡夫人之位,这样一手好牌怎能就这么撒手丢了? 而且她若是死了,宥儿怎么办? 对于一个失去了母亲庇护的孩子,生在皇族绝对是件可怕的事情。 她决不能死,她还得好端端地坐在那里,手握着金印,亲眼看着谋害她的人死。 太子殿下的意思,淳不可能不明白。 “淳,可查到些什么了么?” 他认真地查了,那一日去过后花园的所有人都分别提审过,可是并没有问出什么可疑的。那乳娘杜柳氏被单独关在西凉院的空屋子里,可是当时所有人都忙着郡夫人生产的事,还没来得及问话,已经被发现撞死在屋里,线索断了。 只剩下唯一的突破口是宁儿,可是那孩子受了极大的惊吓,一提到这件事就哭,一句话也说不上来。 太子那边早已知晓,却迟迟没有回答,只是命人送了一个字出来,说是赐的名字。李淳知道他的意思,他一向都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不大在意后宫里的争斗,故而妾侍虽多,看起来倒也风平浪静。 但他李淳的后院,决不能容许有人藐视他。 他咬牙道:“念云,你放心,这件事,一天查不出来就十天,十天查不出来就一年,一年查不出来就十年,总有一天,我必定还你这个公道!” 有些证据,也许一个时辰就可以销毁,十天,一年,十年,时间越是久远,希望就越是渺茫。眼下都被压下来不能清查,十年后谁又知道该是什么光景? 念云在心里叹息,手指轻轻刮着李淳的掌心:“如果我……我不能陪你了,请你帮忙把宥儿分封到边远的地方去,不要回来……” 这是一种交待后事的语气。李淳的眼泪忽的就涌出来了,嘴上却说道:“你别胡说,宥儿以后……自然是你来慢慢安排。” 这时听得外面道:“梁侍医来了。” 李淳忙去招呼他进来,梁侍医背着他的药匣子大步流星走来,坐到榻前,替念云诊视。 念云原本是昏昏沉沉的,待他把完脉忽然猛地睁开了眼,“侍医,我会死么?” 梁侍医微微一愣,摸着胡子道:“小丫头身体底子也不差,胡思乱想什么,只管好好养着便是。” 诊视之后,同李淳二人到外间去,叽叽咕咕同他说了许多。 念云昏迷了多时,精神不济,但听力却比平时还要敏锐,隐隐约约听见他说“熬过重阳也就好了,要真熬不得,便是华佗再世也无力回天……” 念云再无力支撑,昏睡过去。 李淳替她掖好被子,坐到一旁,从一旁的坐席上拿起一叠公文开始批阅。 他已经命人把公文都送往宜秋宫来,又在她屋里加了一张软榻,他就在她的屋里批阅公文和休息,到晚间才睡到隔壁的屋里去。 她身体很虚弱,所以清醒的时间里大多数时间里都是他在讲,她微笑着听。李淳从未发现,自己竟有这么多的话想同她讲。 事实上,这几天来他一直在害怕,害怕从此再也不能同她讲话了,所以一看她醒了,恨不得把好多年的话都讲给她听。他已经失去了一次,觉得自己已经无力承受再失去一次的痛楚。 李淳给她絮絮地讲她生产的时候丫鬟们如何一盆一盆地往外端血水,触目惊心地从他面前走过;如何昏迷不醒地躺了三天,因为呓语不断,他不敢叫别人在旁边,就只让绿萝和茴香两个轮流守着,有时是他亲自守着她。 她只觉得自己这条命简直是捡回来的——自然,也要感谢儿子,她没有白为他吃一回苦头,是儿子在梦里将她拉回来的。 他讲得她心惊,拉住他的手:“我舍不得死,可算是把那个大胡瓜给卸掉了,我总想看着他长大。” 李淳轻轻抚摸着她的眼角眉梢:“有我在,我不许你死。”(唐宫妃策../41/41162/)-- ( 唐宫妃策 /57/57033/ ) 唐宫妃策 第六十一章 故人久别重逢 念云的身体虚弱,出了月子又躺了大半年,才算是基本恢复了幻世英雄传前传暗行者全文阅读。这一次大病,东宫的事务是彻底没法管了,但李淳并没有把权力全部移交,而是把六司分别由丁香、蕙娘各自分管一司,王良娣、牛昭训各分管一司,绿萝、茴香等几个丫鬟两个替念云合管两司。 念云在院子里晒太阳,只见一人从外面大步走进来,未见其人,先闻其声:“你看谁来了?” 念云成日立被关在东宫,又因为久病,好久没有出去玩了,听见声音就高兴,乐得花儿一样扑上去:“三哥哥!” 郭鏦拍拍她苍白的脸蛋,不满地嘀咕:“李淳那小子还说没欺负我妹妹,脸上一点血色都没有!” 念云笑起来:“你妹妹都快被圈养成猪了。” 郭鏦满不在乎地哼了一声:“猪能养成这样,畜牧监早就该撤职了!” 门外又一个人走进来,叫一声:“姐姐!” 念云定睛一看,原来是李畅,忙笑着迎过去:“我还正想问妹妹去哪儿了呢,原来是走得慢了,落在后头,可不知是被什么良辰美景给吸引去了?” 李畅笑道:“再好的良辰美景,我也看了十几年了,不如姐姐美。只是鏦心里记挂姐姐,走得太快,我可是怎么跟都跟不上!” 念云原本还担心李畅,见他们二人也算和睦,又是一起过来,才放下了心,没有多问。 等李畅走到面前,念云忽觉得哪里不太对劲。想了想,恍然大悟:“三哥哥,你看看你,怎么对畅儿这么刻薄!你看她,身上一件像样的首饰都没有,头上这个簪子……” 念云细看了一眼,大吃一惊,“我还道如何只是个银簪子,竟是个铁的!哎呦我的祖宗诶,咱们郭家何至于穷到这个地步,连支像样的簪子都没了?” 不等郭鏦回答,李畅抢先道:“姐姐误会了!鏦待我极好,只是……我想着姐姐在东宫尚且厉行节俭,衣饰都十分简朴,屋里不许用金玉,我若是把先前的奢华习气带到郭家去了,人家怎么说?姐姐辛辛苦苦得到一个节俭低调的名声,可决不能因为我前功尽弃。” 念云心疼地拉着她的手:“那也不用这样,有些太过了!” 李畅道:“别人看到我是这样,也就知道东宫里头的节俭所言不虚。况且,祖父给了我那么些嫁妆,父亲母亲和姐姐又给了我那么多,我要什么还没有呢?既然我什么都有,又何必样样拿出来给别人看!” 见念云不言语,她又调皮地笑了:“姐姐不要笑我,如今阿翁阿婆把公主府的许多事情交由我来管,我又不识字,有些事情要记的,只好拿簪子在泥板上刻记号。你说,一支铁簪子是不是比金簪玉簪都合用?” 念云忍不住笑出了声:“这主意也就亏你想得出。三哥哥你可不要欺负她,这丫头这么精怪,惹急了她你可捞不到一点好处!” 郭鏦对她们女孩子家的笑话显得兴致不高,始终都皱着眉头,不知道在想什么。念云走过去,拉一拉他的袖子,“三哥哥今儿看到我不高兴了吗?” 郭鏦上下打量了她几眼,瓮声瓮气地说道:“我当然是高兴不起来,我妹妹不过是给我添了个侄子,倒丢了半条命,大半年下不了床!” 念云在他面前转了两圈:“你看,这不是好了么?” 郭鏦瞪了她一眼,屏退下人,压低声音道:“我听说,你根本没有到生产的日子,出了意外以致于恒儿提前出生了?” 他这样问起,大约是早已经知道了,瞒也瞒不过他。 念云点点头。 郭鏦有些愤怒:“李淳那小子难道不替你好好查一查么!” 念云苦笑:“怎么查?我亲眼所见,身边的丫鬟也都见了,就是宁儿失手弄散了珠子,我踩了珠子滑倒的。” 她心里比谁都清楚,那条琉璃手链的绳子十分结实,绝非一个两三岁孩子能轻易扯断的云上的女孩全文阅读。而后花园里时时有人打理,几乎不可能有蛇,定是有人故意放进来的。 李淳虽然给过她承诺,说一定还她公道,可是最终这件事也并没有再掀起什么波澜。念云身子已经养回来,这边却闹出人命来,再追下去势必于东宫声誉有损,也只得草草收场。 李淳不提,她便也懂得不去问,只是心中一片冰凉,慢慢的绝望。 郭鏦冷笑道:“也是有些手段,算准了东宫的处事方式惯常如此,只求无大过!只要你知道这事是谁做的,没证据怕什么,君子报仇,十年不晚。” 念云道:“我何尝不明白这个道理!所以我躺在病榻上的时候就一直在想,如果我死了,或者恒儿有个三长两短,最大的受益者是谁?谁能够为了这个利益不惜一切谋害我,还顺便拉上宁儿垫脚?” 郭鏦道:“看来我妹妹还没有那么蠢!既然你已经想到了,我也不必再多说,她这一次差点就要了你的命,必然害怕你报复她,难保下一次不再度出手。如果你真要出手,切记要一招制敌,决不能一时心软而拖泥带水。总之,一切小心。” 念云点点头:“我知道。” 郭鏦道:“你上次叮嘱我施粥的事,我已安排下了,就在城西光化门外,同我一道去瞧瞧罢。” 如今长安城外有许多的饥民,是江淮水患、附近州县因天灾**而流离失所的百姓,因为长安城不许他们进来,他们成日里在城门外乞讨。 她名下在东市经营的铺子已经开始盈利,在东宫厉行节俭也取得了一定的成效,东宫的亏空大有好转,手中有了些可支配的余钱。因前番受难,连恒儿的满月酒都没露面,便想着要积些德行算是替恒儿祈福。 广陵郡夫人身份太敏感,如果大张旗鼓地去行善,未免落人话柄,给东宫带来麻烦。但郭小五却没有这个后顾之忧,她尽可以借这个身份去宣传自己,只要以后让大家都知道郭小五就是广陵郡夫人就够了。 郭鏦前几日命人去买了数百石大米,买一口最大号的精铁大锅,又买了几车柴,令家丁运到城西光化门外饥民聚集的地方,架起大锅开始煮粥,吩咐所有饥民都可以过来领一碗粥并半升米。 三人仍旧扮作贵公子,到马厩里牵了马,带着丫鬟小厮一并出了门,便往光化门去了。那一路上只听见许多人奔走相告,议论纷纷,简直快要把那神秘的郭小五夸成救苦救难观世音菩萨。 在那几口大锅之间巡视了一番,念云看见那大锅前面还有一块牌子,写着“郭五郎行善施粥”,那煮粥的家丁也是一面煮粥分粥一面嘴里吆喝着,恨不得立时叫郭五郎的名号名扬四海似的,念云忍俊不禁。 正瞧着,身后一人拍拍她的肩膀:“郭贤弟!” 回头一看,竟是子厚等几人。念云十分高兴:“柳兄可回来了!”一面叫出那几个士子的名字,郭鏦李畅几个也同他们彼此行礼寒暄。 子厚道:“我等听闻城中有人议论,说是有个郭五郎在施粥行善,想来定是你了,故来看看,果然就找着你了!” 念云笑着揶揄他道:“当初欠着柳兄的钱,果然柳兄矢志不忘。” 子厚哈哈大笑:“如此说来,不如愚兄借花献佛,算上我一份,愚兄虽势单力薄,也愿尽一尽绵薄之力。” 此言一出,在场众人亦纷纷解囊,各人一吊半吊的凑了些钱物交于念云,托她再多买些米。 念云也没拒绝,她虽是行善,却也愿意搏些好名声,有那些士子的参与,他们自不乏生花妙笔,如此一来,用不了多久,恐怕全天下都会知道有个乐善好施的郭五郎了。 诸位士子都询问自从子厚走后如何二三年都没见过郭五,郭鏦代她答道:“五弟自前年起大病了一场,在鬼门关里打了个转,好不容易才挣扎出来了,可不就有二三年了!” 众人没想到郭五这样一个天之骄子一般的清俊少年还这样命运多舛,看他脸色确实也像久病初愈的样子,一时都不免唏嘘。 念云环视众人,忽想起一人,乃问道:“怎么不见韦兄?” 郭鏦笑道:“原来你还不知道这一桩。韦兄如今攀了高枝,不同咱们厮混了!” 众人一阵嬉笑,有人道:“韦宗仁出息了,他娶了杜御史家的千金,成日里陪他的美娇娘和岳父大人,自然没工夫跟我们这些人胡闹了!” 这韦宗仁如今入赘的杜家,念云也是知道的。杜御史从前跟随她祖父汾阳郡王郭子仪,在李怀光矫诏欲取而代之的时候,是时任朔方留守的杜黄裳机敏谨慎,辨认出假诏书,使李怀光未能得逞,立了大功。 杜御史向来敬重郭子仪,多年来两家关系还算亲厚,在朝堂上也基本上属于一个派系。只是近些年来,郭子仪已过世,郭家再无一个政治上有作为的人物,而杜御史因为同裴延龄不和,数年来也未升迁,始终不过一个侍御史。没想到,韦宗仁竟做了他们家的女婿。 念云正发着呆,这时忽然听见后头一声娇笑,“我来迟了,特地来给大家伙儿赔罪!” 诸人看去,只见一个穿粉紫色衫裙的女子袅袅婷婷而入,笑容似三月的桃花般明媚动人。 只是一刹那,她的目光扫过某人身上,停滞了一刻,眼中似千言万语要涌出,凝着百转千回的愁肠,闪动的爱恨交炽,却努力掩饰着情绪,转瞬间仍旧笑得楚楚动人。(唐宫妃策../41/41162/)-- ( 唐宫妃策 /57/57033/ ) 唐宫妃策 第六十二章 误解 她走到众人面前,屈身福了一福,面上盈盈笑着,喉咙里却有几分哽咽,“好久不见道藏美利坚全文阅读。” 她分明是看着子厚的,可是念云总觉得她那句话是对郭鏦说的。 郭鏦大约没料到她会突然出现在这里,装作去查看家丁们做事,走开了些。 念云才想起今天带了李畅一起出来,未免尴尬。看看李畅,她却十分坦然地坐在一边,似乎完全没有意识到发生了什么事。 但她不可能不知道。真正把一个人放在心里的时候,一定不会忽略他的一举一动,一个眼神,她不会感觉不到郭鏦的异样。念云只能在心里暗暗佩服她的淡定。 薛楚儿的目光掠过念云的脸,念云竟觉得有节分尴尬。她从来不曾因为楚儿的身份而对她有任何偏见,但两个牵扯进去的人,都是与她极亲近的人,她不知道要怎么面对她才好。 子厚与楚儿寒暄,又道:“两年不见,薛都知风姿更胜当年啊!” 薛楚儿眼里的笑意却平添了一份凄楚,如策马扬鞭走过深秋的衰草寒烟,无尽的萧瑟。 她微微低垂了眼眸,笑道:“柳郎过誉了。似楚儿这般年纪还待在平康里,早已是老树凋花。如今有什么宴会,都是请凌波楼的颜都知,和我同时的姊妹们,运气好的早已拣了良人赎身去了,何至于还在这九曲红尘里头跌打?” 念云不由得心生感慨。平康坊里的花儿,再怎么靠着艳名才名,也都是艳丽一时。教坊里的女子心最容易苍老,人也老得快。 这些小娘子们多半都是十一二岁以才艺出道,到十五六岁开始择良人出卖身体,到了十**岁、二十来岁,就算是人老珠黄、身价大跌了。 薛楚儿如今算来也有十**岁,在这些不断涌出的新人里头,可算是年纪不小了。郭鏦的放手,只因觉得她还可以遇见更好的人。 以薛都知当年的名声,想必是石榴裙下臣无数。然而她始终还是待在这里……从她刚才的眼神就知道,她只怕从来都没有忘记郭鏦。再等下去,也无非是一世蹉跎罢了,世间又多了一个为情所困的桃卓。 待楚儿与众人寒暄已毕,她朝薛楚儿递了个眼色,薛楚儿会意,也觑个空跟了过来。 二人眼里皆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愫,薛楚儿先开了口:“郭夫人。” 念云一愣。 薛楚儿笑道:“我早就知道你是女子。你这样清丽的脸庞儿,瞒过那些不谙世事的士子也就罢了,楚儿什么人没看过,怎会看不出来?” 念云才知道她是误会了,那次来找郭鏦,之后不过数月,就听闻郭鏦大婚的消息,而她还偏偏命人送了许多财帛与她。 想解释,却又听她说道:“看你如今的身子弱不禁风,想是刚诞下麟儿吧?是你认识郭郎在先,你又有这样的才情品貌,出身又配得上他,你比我强太多。我看郭郎待你也是真心的好,你放心,君子好成人之美。我薛楚儿虽然是一介女流,但我绝不会夺人所爱。” 念云拉着她的手道:“楚儿,这两年来,苦了你了,只可惜……” 薛楚儿打断她的话:“夫人不必为楚儿担心,看到郭郎过得好,我也就放心了。” 念云笑了,这些误会恐怕也不是三言两语能解释清楚的,况且虽然这个人不是她,却是李畅。她已经想好明日要安排一个宴席把自己的身份澄清,自然可以一并解决这个误会先。她道:“后日我和三哥设宴为柳兄接风洗尘,你也来,我有一个礼物要送给你。” 薛楚儿想了想,道:“好,我也有一个礼物要送给你。” 念云拉着她再三叮嘱:“你一定要来啊!” 看天色不早,念云便同了郭鏦、李畅与诸位士子话别,打道回府。 念云道:“郭三的身份已经亮明,郭五的身份就不难猜了,我后日想设宴替柳兄接风,找个机会跟他们解释剑起神雕最新章节。” 郭鏦道:“我亦有此心,咱们在城南庄设宴回请他们,彼时你可换了衣裳出来见他们,自然就不必多费口舌了!” 城南庄是祖父从前置下的别苑,地方宽大,景致甚好,有亭台楼阁、流觞曲水,祖父生前最是喜欢那一处,后来交于了父亲,如今是大哥郭铸一家住在那边。 念云有心要安排郭鏦和楚儿把话说个明白,因此也没同他们二人提她请了薛楚儿一事,只叫郭鏦去安排宴会的帖子。 第三日郭鏦借城南庄宴请诸位士子,宴会倒算不得奢华,但是极尽山珍海味、飞禽走兽,酒品也是上乘,长兄郭铸也一并出来敬了一回酒,这可都是汾阳王的子孙,众人都觉得面上有光。 柳子厚原是有两年多不在长安,如今才回来,不知此事,大吃一惊,上前作了一揖问:“不知五郎……” 念云在厢房里已经等了许久,却唯独不见薛楚儿来,见子厚问起,只好掀开帷幕走了出来,朗声笑道:“郭五在此。” 众人定睛一看,只见一十六七岁女子,着葱青色襦裙,外罩一件樱草色半臂,头上一支檀木钗简单地挽一个素髻,插一朵红艳艳的芍药花,款款而来。 她身上没有一件金玉珠宝的配饰,却越发衬得眉如点翠,目若晨星,整个人清丽得像误落凡尘的仙子,反而觉得任何珠宝都显得庸俗和多余。众人都没见过她着女装,原先只觉得这小郎君俊美得像个姑娘,没想到她真是个姑娘,而且美得这样出尘绝艳,不觉都看呆了。 念云微微笑着,斟了一杯酒敬诸人,道:“我便是郭五,因跟随哥哥出去玩耍,才扮了个男子,请诸位不要怪罪。诸位都是我大唐未来的栋梁之材,谈吐间的胸襟见识都让我钦佩。能结识大家,是我的荣幸。还望大家以后都当我只是郭五,不要因我的身份而疏离。” 念云说起来,却没有一个人舍得怪罪她。这样的绝代佳人,要去平康里厮混当然得穿男装,不然早被赶出去了。又有好事者问:“三郎,令妹可有许了人家?” 郭鏦干笑两声,道:“小妹两年前便嫁与广陵郡王,做了太子殿下的长媳。” 众人这才知道原来念云就是升平公主的女儿,是当今圣上的外孙女,这出身可不是一般人能够攀附得起的。 郭鏦、郭铸兄弟俩在这边与士子们闲聊,酒过三巡,念云走到子厚面前,含笑问道:“如何不见了薛都知?” 柳子厚从袖子里摸出一张纸来:“薛都知托在下带了一封信来,说是要送……郡夫人一份礼物。” 念云心里琢磨着:她要送我什么礼物?打开一看: 楚儿蒙郭郎错爱,无以为报。今有江南商贾替奴赎身而去,一切安好,勿念。楚儿字。 念云急得跳脚。敢情这个薛楚儿自作聪明,跟了一个商人赎身去了,抽身退步,还自以为她能从此放心跟郭鏦白头偕老了? 念云风风火火地拉了郭鏦到一旁,将那信给郭鏦看。郭鏦叹道:“我与她既然缘分已尽,她选择了别人,就由着她去罢了!” 念云气急:“三哥哥啊三哥哥,你是真傻还是假傻,你简直就是个懦夫!她等了两年都没走,怎么昨儿一见你,就赎身走人了?” 郭鏦如梦初醒,怔怔地:“你是说,她一直在等我?” 念云用力拍了一下他脑袋:“她以为咱俩……” “所以她以为我已经变了心,彻底忘记她了?” 念云道:“我也是昨儿见了她,实在不忍心……我昨儿说要送她一份礼物,一来是打算当着所有人的面把我的身份解释清楚,二来,是想替她赎身,无论她是跟你在一起,还是各自天涯,我都想为她做一点事,起码她是我哥哥深爱过的人。” 郭鏦是当局者迷,事情到了自己身上,反倒犯了傻。 “那我现在怎么办?” “去找她啊!她既然说今天才赎身,应该不至于这么快就离开长安城。你多带些人,到处去找,找到她。无论如何,先还她一个自由身,再跟她当面把误会解释清楚。倘若她决意离开,就尊重她的选择。倘若……你看着办吧!” “那你替我招呼客人,我这就去了!”郭鏦将酒杯一放,这便要往外跑。 “哎……” 郭鏦停下,“什么?” “不要伤害畅儿。” “我知道。” 众人宴饮至晚方归。念云和郭铸一起送他们出去,子厚道:“在下有眼不识金镶玉,向来怠慢了郡夫人……” 念云笑道:“我就是郭五,郭五就是我,即使今日,我依然还是那个郭五,还望兄长不要挂心此事。郭五一直钦佩兄长的胸襟文采,他日兄长若得以高升,还望不要瞧不起小弟的妇人之见才好。下次郭五再出去玩,还望兄长不要躲着我。” 子厚是真正欣赏她的,既然她这样说了,也便认真地作了个揖,笑道:“只要贤弟不嫌弃我们是山野乡人。” 念云用力拍拍他肩膀,与他道别。(唐宫妃策../41/41162/)-- ( 唐宫妃策 /57/57033/ ) 唐宫妃策 第六十三章 赎身 待送走了他们,念云连衣裳都来不及换,从马厩牵了匹马,就带着绿萝和一个小厮出去找郭鏦重生之腹黑娇妻太诱人全文阅读。念云又不知该去哪里找,便先去了薛楚儿原来栖身的绮月楼,去打听薛楚儿的去向。 那绮月楼的鸨儿说道:“早些时候也有一位俊俏的郎君打听她来着,可有什么事由?” 念云笑道:“早先那位,想是我哥哥了,倒没什么要紧事由,只是不知我哥哥寻到她了没有。妈妈可知道他们去哪儿了么?” 鸨儿只是笑。念云命小厮拿一串钱给她,道:“妈妈拿去买一盏儿茶喝罢。我既不是去捉拿小狐狸精的妇人,又不是去找他们寻仇,不过是白担着一份心。妈妈必定知道些,给我指个路罢。” 那鸨儿道:“寻没寻到人我是不知道,你出了坊墙,只一直往南走,到青龙坊的河边去问。只要你不怕坊门关了回去不得,倘若没去别处,自然就在那里。” 念云谢过那鸨儿,转头又问:“薛楚儿可是今儿赎的身?听说是一位江南的商贾替她赎了身?” 鸨儿道:“你若寻到了她,自己问她便是了。” 念云见这鸨儿口风紧,只好告辞出来,骑马往青龙坊去了。 到了青龙坊,自东边坊门进去,走不多远,果然见一条河,河岸边铺着些青石板可供人散步,上头一座拱桥横跨在河面上,两边栽着好些垂柳,夕阳映照下十分美丽。念云顺着河岸往下一瞧,见两个人影依偎在河边,果然就是郭鏦和薛楚儿。 “三哥哥——” 念云策马奔过去,跑到二人面前才从马背上跳下来:“三哥哥,楚儿,可找到你了!” 郭鏦问:“找我有事?” 念云捶了他一拳,嗔道:“有事!你既找到了薛姑娘,又不叫人来告诉我一声,我这心都一直悬着呢,生怕薛姑娘直接跟人走了。” 郭鏦笑道:“我出来得匆忙,都没带下人,那些小厮们只怕到现在还在找我们,可怎么告诉你!” 楚儿道:“都是我不好,事情没有弄明白就自己做了决定,倒误会了郡夫人一场。” 念云知道这一桩误会已经解释清了,拉着她的手道:“薛姑娘,我知道你对我哥哥好,所以我才偷偷派人去问明了你的身价,我说要送你的礼物便是要替你赎身,不管你跟我哥哥还是离开,我都想送你一个自由身。没想到……” 薛楚儿长叹一声,苦笑道:“总是人算不如天算!” 念云正想细问,却听见“咚”的一声,是鼓楼的钟声响起。 郭鏦也同薛楚儿道别,解下柳树上拴的妈,二人赶在坊门关闭之前,出了青龙坊。二人放慢了速度,两匹马齐头并进,借着月光缓步而行。 念云问:“哥哥打算怎么办?” 郭鏦叹息道:“她如今是被个沈姓商人买下了,听说他家里姬妾众多,楚儿在他身边恐怕日子也不会好过。我已经命人去问了,他倒是同意转手再卖给我,但是身价涨了二十倍。” 念云苦笑:“二十倍!果然是商人,奇货可居。” “如果我不出这个价钱,他们两日后就出发,离开长安不再回来。” “咱们郭家,就连牵制一个小商贾的办法都没有?” “有是有,可是只有两天时间,楚儿在他手里,我总不能为这个叫楚儿白白受苦。况且,你辛辛苦苦经营的名声,难道让坊间到处去传你哥哥仗势欺人抢女人么?” 事情有点棘手。念云一咬牙:“你能拿出多少钱?咱们把人先弄出来再说。” 郭鏦道:“时间太短。这几年咱们家经营的一些生意都有起色,我倾尽所有,一切能凑到现钱的东西都拿出来,也就能够二三成。” 她的嫁妆虽然丰厚,却赔了许多给畅儿做嫁妆,剩下的多数笨重,对方怕是不肯收的。 念云道:“外面几间铺子能够凑一些钱,也就能够凑出二三成。若是把珠宝首饰也抵作钱算,又有了二三成,但还是不太够。” 她原本还有些钱,但都垫到东宫的亏空里去了,又不好跟郭鏦说,一时有苦也说不出妖孽仙医最新章节。 郭鏦想了想,道:“我在外头有挨着的两间铺子,被别人看中了,前几日托人来问我卖不卖。他出的价也太低,只出四十万钱,自然不能卖给他。我那两间铺子是最赚钱的,便是一百万钱我也不会卖。现如今急着筹钱,我去问问他还买不买,得这一笔钱也能够凑个数。” “好,那便说定了,咱们分头去筹钱,明日如果能凑够,便即时去替她赎身。” 郭鏦匆匆忙忙地把铺子低价折卖,得了四十万钱的现钱,去找了念云。两人一并凑足了替薛楚儿赎身的钱物,用两辆马车载着,又挑了十几个身强体壮的仆人押运。念云换了男装跟着郭鏦一起,去那沈姓商人住处,把几大箱子钱摆在他面前。 沈姓老板打着哈哈迎上来,薛楚儿咬着嘴唇站在他身后。 “两位郎君真是大手笔,沈某原打算明日启程,郎君一日就把钱筹足了,果然是不到长安不知道贵人多……” 郭鏦道:“沈老板点一点数目,看够不够钱?” 他走到钱箱子边,郭鏦的小厮将钱箱子次第打开,黄灿灿的炫目。 “够、够、够了,沈某信你们。”即便是作为商人,走南闯北数十年,他也没一次见到过这么多现钱,神情绝非愕然所能描绘,下巴都要掉下来,心里恐怕在后悔自己没把价格再开高一点。 不过此时后悔已经来不及了,看他们二人的架势,身后十余个抬钱箱子的精壮汉子整齐地排成两排,一点都不比他带的镖师逊色。 这两人能在一天之内筹到这么多钱,自然非富即贵,看来他们今日是不把人带走绝不会善罢甘休的。 郭鏦翩翩行了一礼:“既然如此,咱们的交易就算成了?” “成、成了。” 他看着钱的时候,肥腻的眼神令念云无比的嫌恶,心里不由得想薛楚儿怎会委身于这样的一个人物。念云不想再同他废话,上前一步:“卖身契拿来。” 沈姓商人从怀中摸出一张纸,递了过来。念云从他肥胖的手里接过那张纸,见上面写着薛楚儿的姓名籍贯,盖着官府和教坊的印鉴,又给薛楚儿自己看过了,确认无误,便命人拿过纸笔,签字画押,约定沈姓商人此后不得再以任何理由干预薛楚儿的一切。 “楚儿,你过来。”念云招手叫楚儿到自己身边,又命人拿个火折子来,当着她的面将那张薄薄的卖身契望火上一放,只见一阵明亮的火光跳跃而过,只留一片灰白的灰烬,迎风而散。 “楚儿,你自由了。” 始终紧紧咬着嘴唇的薛楚儿看着卖身契化作烟尘,眼泪竟簌簌而落。她命贴身婢女从屋里拿了些钱给“沈姓商人”和镖师,打发他们走了。 念云看得目瞪口呆,薛楚儿忽然伏到地上,对念云和郭鏦行了个大礼,吓了他二人一跳:“楚儿,你这是干什么!” “楚儿骗了郭郎和郡夫人,还请二位恕罪!” 念云跳起来:“你在闹什么!” “楚儿有罪!其实并无沈姓商人赎身之事,是楚儿自己替自己赎了身,只想看看郭郎是不是真心要赎楚儿……” 为她担着这么多的心,原来只是她的一场游戏。郭鏦倒是个满不在乎的,一心只想着楚儿没事,准备伸手去扶她。 念云不禁怒火中烧,柳眉倒竖,一把拍开郭鏦的手:“薛楚儿!现在你高兴了,我和我哥哥被你当猴儿耍得团团转!你真是狮子大开口,二十倍!为了给你筹钱,我和我哥哥昨晚几乎忙了一个通宵,变卖店铺,就差没把我自己插个草标儿拿到东市上去卖!” “这些钱,楚儿并不需要,郭郎可原封不动拿回去……” 念云怒道:“原封不动!就为了你一句话,我折价变卖货物,我辛辛苦苦经营赚来的钱财几乎血本无归!你当我们郭家富可敌国?你以为我们的钱都是天上掉下来的?你胡闹起来到底该有个限度!” 薛楚儿仍旧跪在地上,声音不高但十分沉稳:“楚儿知道郭郎和郡夫人是真心待楚儿的,楚儿一生都将感激郡夫人的大恩大德。楚儿确实胡闹了,还望郭郎和郡夫人恕罪。楚儿在平康里十余年,瞒着妈妈,背地里薄有所积。只要郭郎不嫌弃,愿意收佐中馈,楚儿便将所有积蓄作为嫁妆之资,应当足够填补亏空的钱物。” “我早答应替你赎身,既不是为了要你感激,也不是为了替我哥哥纳妾!” 说来说去,原来是自作多情,她根本不需要帮助。可她同郭鏦既然情投意合,你又怎能对他的感情、他的人品有所怀疑?她拿钱来测试郭鏦的真心,在念云看来,这分明是一种侮辱。 念云简直不知道从哪来的怒气,愤愤然从马车上去解马的套子。 郭鏦过来拦住她,念云用力甩开他的手:“三哥哥,我一刻都不想在这待了,好心被当成驴肝肺,别人只想验证一下自己的魅力够不够而已!” 郭鏦想劝劝她,又不知该说什么。念云已经解下一匹马,扬声问道:“郭鏦,你跟不跟我走?” “我……”郭鏦看看薛楚儿,又看看念云,正在两难之间,念云瞪了他一眼,不再理他,扬鞭策马,飞身而去。(唐宫妃策../41/41162/)-- ( 唐宫妃策 /57/57033/ ) 唐宫妃策 第六十四章 知秋坞 她不敢回头看,因为害怕知道郭鏦真的没有跟着她一起来迷域最新章节。她心里说不出的愤怒,她替三哥哥觉得难受,一个女人竟这样折辱他的真心。 一路飞奔回了东宫,进了门都没下马,李淳迎面而来,吓了一大跳。好在速度不快,念云连忙勒马,睨雪的前蹄高高抬起,身体几乎立起来,总算是停住了。 念云从马背上跳下来,李淳忙命人把马牵回马厩,问道:“我一向温柔好脾气的郡夫人,小生今儿仿佛能感觉到你背后火冒三丈。怎么了?” 念云将事情大致说与李淳,说的时候仍旧是气鼓鼓的。 李淳笑道:“我当是多大的事呢,原来是我们冰雪聪明的郡夫人被人给耍了,恼羞成怒了。” 念云哼了一声:“谁恼羞成怒了!” 李淳将她揽到怀里,替她整理凌乱的发丝,一面道:“还说不是!你自以为能救苦救难,没想到别人还不领情。咱们东宫是什么地方,你娘那个响当当的升平公主名号一摆,谁还敢抢你哥哥的铺子不成!” 回头想想也是,若昨儿同李淳一商量,命人连夜去查,自然查得出只是一出闹剧。 念云嘀咕道:“好不容易沽名钓誉,怎好还仗势欺人么!” 李淳笑道:“咱们就有这个势可仗,仗势欺人又如何?我听说你已经跟那一大群文人摊牌了,你怕什么,有他们替你宣传,你就算私底下仗势欺人了,你照样还是为人称道的郡夫人!” 念云不想理他,自己躲到后花园去,找了个树桩坐着去了。 “姑娘在这儿!可找到你了,你把奴婢一个人丢在后头……” 念云回头一看,是绿萝。今儿本是带绿萝一起出去的,刚才她赌气冲回来,竟把绿萝给忘在后头了。绿萝不会骑马,这回来得未免太快。 绿萝好似猜到了她在想什么,道:“是三郎送奴婢回来的。” 看来他还没完全被薛楚儿迷得神魂颠倒! 绿萝见念云的表情一时阴一时晴,小声问:“十一娘还在生三郎的气?” 念云噘着嘴没吱声。 绿萝道:“三郎已经把钱送回去了,咱们铺子里筹措的钱,三郎也叫人拿去还了,姑娘拿去的珠宝首饰都着人原封不动的送回来了……” 念云用力扯下一根草茎:“钱不钱的也还不是大事。可是,她拿这个来考验我哥哥,我……” 绿萝道:“十一娘从小不缺吃不缺用,或许不知道钱对于普通人来说有多重要。依绿萝看,薛姑娘那样在平康里长大的人,对她们来说,钱虽然买不来感情,但一个男人若是连钱都舍不得为她花,压根儿算不上真心……” 念云看着她:“真的是这样吗?” 绿萝点点头:“十一娘也不要怪薛姑娘了,毕竟她也打算把她自己的全部积蓄拿来当嫁妆,也算是对三郎的一份心……” 念云将脸埋到臂弯里,闷闷地道:“谁稀罕她那点钱!其实我是担心畅儿。薛楚儿是混风月场所的人,会做人,心计又多,跟我们耍这么多花枪。三哥哥原本就对薛楚儿一见倾心,万一更偏疼她些,到时候,畅儿一无所有,你说,叫她怎么在郭家自处?” 绿萝道:“十一娘对薛姑娘发了这么大的火,只怕这一句才是真心话。” 第二天,郭鏦到东宫来求见念云。念云还未应他,李淳先出来了,叫人带他去书房。见郭鏦愁眉不展的样子,李淳打趣道:“哟,郭三,得罪你妹子了?” 郭鏦瞪了他一眼道:“等你什么时候领教了才知道,我这个妹妹,一旦认准了一个理,可是八匹马都拉不回来,什么都不管不顾的。” 李淳赞同地点点头:“蔫倔,我已领教过。” 这时丫鬟来报说郡夫人稍后过来,李淳听见便站起来走出去,走到门口回头冲郭鏦挤挤眼睛:“祝你好运。” 不多时门帘一动,念云走进来,月白的裙子,脂粉不施,眼圈有些乌青,略显憔悴,身后跟着绿萝。郭鏦看看绿萝,绿萝偷偷的冲他眨眨眼。念云察觉,回头看了绿萝一眼:“好你个小东西,吃里扒外!” 绿萝忙低下头:“奴婢不敢春风也曾笑我最新章节。” 郭鏦向前几步走到她面前,双手握住她胳膊:“好妹妹,你别生气了,我……对不起。” 念云也不躲,任由他抓着,嘴巴却仍旧撅得老高:“你放开我,谁是你的好妹妹,我可没有你这样的好哥哥,胳膊肘专门往外拐,合着外人来坑我!” 郭鏦涎着脸皮,一副讨好的样子,拉着她不放:“可我就求着你当我妹妹啊,非你不可,反正我就要跟你相依为命了。你想干什么坏事我就帮你一起干,干完你再罩着我,咱俩说好当一条绳上的蚂蚱啊,你可不能自己咬断绳子跑了啊……” 念云听得“扑哧”一声笑出来,嘴上却道:“我叫你跟我走,你却不走。到现在还来找我,我很生气!” 郭鏦拉着她的手往自己身上捶了几拳:“那你打我,用力打我,消气了没有?” 念云翻了翻眼睛没做声。 郭鏦赔笑道:“我知道这天下就一个女人不管我怎么得罪了她,她都会原谅我的,对不对?所以我只好先得罪了我的好妹妹,这不就来负荆请罪了!” 念云故意道:“也没见你负荆来,好没诚意!” 郭鏦故作恍然大悟的样子,一拍脑门:“哎呀忘了,咋办,下次背着拙荆来给郡夫人请罪!” 念云正色道:“只是不知道是哪个‘拙荆’了!” 郭鏦也敛了笑意道:“我正要跟你商量这件事。这三年来,总归都是我对不起楚儿,所以这一次再不可委屈她。但是畅儿那边,我也答应过你,不会让她难过。所以,我思来想去,惟有一个办法,就是把楚儿安置在城南庄,互不往来。” 念云道:“你若这样办,我也就放心了。” “楚儿跟我再三道歉,希望我能好好替她给你赔罪。说到底,都是你哥哥的错,是我从前的懦弱才让她这样没安全感,要费这么多心思来寻个安心。你要怪,就怪你哥哥吧……” 念云叹一口气:“三哥哥,你妹妹我就是个不肯大义灭亲的人,凡事都论个亲疏。你是我哥哥,所以我一切问题只可能站在你的角度去考虑,无论如何,我只是不希望任何人伤害你。你什么时候娶薛楚儿,我必定提前准备一份厚礼来贺你。” 郭鏦笑道:“我新郎官儿还没急,你急个什么?我总得先把住处修葺布置好,再着人安排。这种事情,我也不想委屈了楚儿。我一辈子最后一次娶媳妇,难道你想叫你哥哥办得这么潦草么?” 念云推了他一把,揶揄道:“你得了吧你,都享齐人之福了,还装什么纯!你这俩媳妇儿没一个省心的,个个都得你妹妹来帮着操心,还要再来一个的话,你杀了我算了!” 郭鏦又恢复了他那个涎皮的样子,举起左手笑道:“不要了不要了,苍天在上,我郭鏦今日对天发誓,今生今世若再娶第三个女人,就叫我吃饭噎死喝水呛死走路跌死,下辈子变牛变马给我妹妹做苦力,变猴子每天逗我妹妹开心——这样总可以了吧?” 念云被他逗笑了,道:“说得好像我穷得连牛马都没有一样,便是要猴子也不过花几个钱去市集上找耍猴的买一个,不值什么。你这誓发得这么没诚意,还是算了吧,就算你再娶一百个回来,也该是你家里那两位发愁,又不是我!” 郭鏦道:“一百个,你当你哥是情圣啊!我真不娶了,两个已经够我头疼的了,我还得留着我这脑仁想想怎么帮衬我妹妹!” 念云笑道:“还好你不是李家的男人,不然圣上真要掐死我,怪我妨碍他的皇子皇孙开枝散叶。” 郭鏦道:“李家的子孙只怕你是想妨碍都妨碍不了,个个都是情圣。” 念云不想同他争论这个问题,却道:“让她同大哥大嫂住,可方便么?” 郭鏦看着她,忽然笑了:“两年多以前大哥就已把城南庄分出一片与我,另开了门出入,也不麻烦。” 念云诧异:“你这是早就想金屋藏娇不成?” 郭鏦笑得贼兮兮的,一面不住地看着她:“对啊,可惜那人嫁给别人了,掌管着一个大十倍百倍的园子,看不上城南庄了。” 念云这才反应过来,原来大婚之前郭鏦问她要不要逃婚,并不是空口问问,而是做好了准备的。她若真与舒王私奔,也是有自己的产业府邸的,可惜自己辜负了他一番心意。 “你不早说!早知道你安排得这么妥当,我就不嫁了。”念云笑起来,拍了郭鏦一下,“你看,你要是早告诉我日子这么好过,我才不会嫁给李淳白受那么多委屈呢!” 现在说来,不过是一场玩笑。当初他不说万事已俱备,就是希望她能用自己的真心来做出选择,而不是被他所左右。她终究还是选了李淳,还有了孩子,也算是和和美美。那个宅子,看来她是住不成了,其实他也希望她一生一世不要再住到那个宅子里去。 郭鏦道:“那个宅子,当年我只取了个名字,挂了块匾上去,叫知秋坞。” 一叶落而知天下秋。 他们兄妹俩,皆是因为木叶的消亡,开始知人世坎坷,开始悲春伤秋。知秋坞,知秋坞。 “你把那个名字改了吧,你同楚儿的家,取这样的名字不好。” “嗯。”(唐宫妃策../41/41162/)-- ( 唐宫妃策 /57/57033/ ) 唐宫妃策 第六十五章 齐人之福 四月荼蘼开尽的时节,尉卫卿郭鏦迎娶绮月楼红牌都知薛楚儿为侧室,另置于城南庄画皮毒后谋君心最新章节。 薛楚儿虽已经脱离乐籍,但她从小在绮月楼长大,所熟识的姐妹都在平康里,且她并无娘家可去,所以她便在绮月楼待嫁,由相熟的姊妹做娘家人送亲。 李畅是不愿操持此事的,她在公主府一向是格外的节俭,在这件事上若奢华些,怕人说她装腔作势;节俭了,又怕人说她是妒妇对新人太苛刻。 她不好出面,升平公主更是不屑,堂堂公主岂能亲自主持儿子纳一个教坊女?但郭鏦的婚事念云又不肯草率了,只好自己接过来。 她是已经出嫁的女儿,本不该亲自管事,可郭鏦乐意,别人也就不好说什么了。 李畅出嫁的时候原本就是念云亲自督办的,这一次倒可谓轻车熟路,一应礼数都按照李畅当时出嫁的规矩,只在无关紧要的形制上略降了规格,既不逾制,又要保证婚礼风风光光。 念云心里清楚,薛楚儿本是个心气儿高的人,她自己选在绮月楼出嫁,无非是让平素关系好的不好的姊妹们都看看她薛楚儿今天嫁人了,不仅嫁出去了,而且还嫁得非常好。所以念云在安排迎亲的仪仗时,怎么繁复就怎么来,看着越气派越好。 念云走进城南庄分出来的宅子的时候,抬头一看那门上的牌匾,依旧是“知秋坞”三个字,看着像郭鏦的手笔。 念云怕是郭鏦忙得忘了,去问他,他笑道:“楚儿觉得这名字不错,比那些福禄寿喜春红香艳之类的名字好得多。” 楚儿是教坊出身,难免有几分忌讳那些听着喜庆又脂粉气浓的名字。想来在绮月楼里也颇见了些炎凉世态,倒也罢了,只是那“知秋”二字原是为她而名,薛楚儿只怕不知个中缘由。 行礼的前一夜,念云去看李畅。 她没有通报,轻车熟路地,直接走到了郭鏦住的院子里去。还没走近,只觉得芬芳一片,香气沁人心脾。 李畅荆钗布裙,手里拿着长长的剪刀,在院子里侍弄她的水仙花。 院子里多了个用青砖砌的个小小水池子,从后园里的水潭里引水进来,满满地种了一片水仙花。 自李畅出嫁后,念云就没有再到升平公主府的后院去过,乍一进来时,正是水仙花盛放的时节,素净雅致的小花儿,吐露着金黄的花蕊,幽香满院。 郭鏦从前喜欢收集些奇花异草,他的那些花儿在李畅的巧手侍弄下,比原来开得更好,整个院子简直成了一片花海。而李畅,轻盈地穿行于花丛中,像一个美丽素雅的花仙子。 “畅儿!” 李畅抬起头来,见是念云,脸上花儿一般绽开笑容:“姐姐,你怎么来了?” 念云走过去,指尖拂过她面前的花草,笑道:“我来看看你。明天……原本有些担心你的,看来,我的担心的多余的了。” 李畅笑容有些不自然,转过身去,低头继续修剪花草,“我知道,原本这件事该我来操办的,姐姐体谅我,替我揽下了,我……这些日子……辛苦姐姐了。” 念云从旁边的花盆里折下一枝蔷薇,走到她面前,替她插到发髻上:“好妹妹,我知道你难。如果三哥不说另置别院给她住,我是绝不肯的。你放心,三哥答应过我的,他从前是怎么待你,今后一样是怎么待你。” “我知道。” 念云不禁暗暗佩服她的心胸和智慧,轻叹道:“你能想通就好少年医王最新章节。我来也是有一事想问你,问明白了我好做准备。明日行礼,你可要去看看么?” 按照规矩,纳妾是要给正室磕头的。不过郭鏦纳的算外室,李畅倒不是非得出现不可。 李畅回答得干净利落:“看什么?怕是人人都在等着看我罢,我不去。” 念云点点头:“好,母亲也不愿意去那么亲人长辈的礼,我就代受了。” 李畅不置可否,继续修剪着花枝。沉默了片刻,放下剪刀道:“众人都以为养花的时候,只有把旁枝都剪掉了,才能有足够的养分供应。其实有很多人不知道,适当地留下一些侧枝,花儿才能枝繁叶茂,开出来花团锦簇。” 念云想了想道:“你说得对。看不出来,你养花儿也是一把好手。我记得你在东宫的时候好像并不会这些。” “如果你心里有一个人,你就会想方设法的去寻找能够接近他心灵的途径。你看,三郎喜欢养花儿,我就把他的花儿都养好了,就感觉离他的心又近了一步。” 念云忽然想到淳。这两年多来,所有的陪伴都是淳。 她知道淳喜欢吃辣,吃鱼一定要丫鬟帮他将刺剔出去才会吃,她知道淳喜欢穿红色的衣袍,她甚至知道淳从小就有的一个毛病,一紧张就会胃痛。 相处得久了,淳站在她面前的时候,两个人好似不必多说话,一个眼神就能猜到他的心意。淳已经像一滴油一样,渗进了她的生命。 繁花落尽,长街延展,夕阳的余晖血红地映照在曲江池上。郭鏦骑一匹高大健壮的白马,迎娶了他心心念念的佳人。 念云站在簇新的宅子里,远远地看着花轿缓缓走近,薛楚儿的面容隐没在大红的喜帕后面,模糊于深深的雾气和落日的群岚。 在沿街围观人群的喝彩声中,念云忽然想起了桃卓。 曾经如花绽放的生命,倾国倾城的容颜,如今只是一抔黄土。她的一生也许都在企盼着,却从未拥有一场这样的婚礼。她在最好的时光,无怨无悔地爱上了一个正当年的良人,却偏偏蹉跎了一生。 直到老了,真的化作了泥土,才得以葬在一处。相比起来,薛楚儿幸运得多。纵然对薛楚儿有些不满,终究她还是不能恨她厌她,她不忍心看她重复桃卓的故事。 迎亲的队伍浩浩荡荡,待走近了,才看清其中多半都是常来往平康里的士子,一路上同送嫁的姑娘们不断调笑,嬉闹成一片。 念云以小姑的身份替她母亲招呼这些人,为显得庄重,她特地穿了一件青莲色的襦裙,略抬高了形制,佩戴了母亲的象征公主身份的三足玄鸟首饰。她容貌俊美异常,引得那些浪荡子都争相一睹这位小姑的美貌。 柳子厚也在其中。待礼成,念云吩咐侍女们开宴,她陪郭鏦敬了一圈酒,叫宾客们自便,自己便悄悄凑到子厚旁边去。 子厚对她举一举杯,道:“这个酒真是好酒,想来是郡夫人特地安排下的吧?” 念云笑道:“兄长饶了我罢!今儿被那些人灌了一圈,我脑袋都要大一圈了。这酒是东宫的窖藏,我从郡主们的嫁妆里头好不容易挪腾出来的。待会我还得收拾残局,你若喜欢,就多喝几杯,但今儿别拉我一起喝了!” 子厚道:“你这个新嫂子也是刁钻,今儿去迎亲的时候,那些女傧相们可刁难得紧。进门吟诗,催妆诗一首一首连着对,要不是咱们几个还有些准备,真要被折腾得斯文扫地了!” 她们这班在教坊里厮混惯了的女孩子,自然是最会玩闹的,又多数都有些才学。念云丝毫不怀疑她们的刁钻,绝对能把一群才高八斗的士子折腾得焦头烂额。 念云道:“你们一个个的,她们再刁钻,也难不倒你们,还不是好好的把新娘子迎回来了!如今几桩大事都去了,我倒有件事要请子厚兄帮忙。” 子厚道:“你这么说就太客气了,有什么话,不说帮忙不帮忙的,你开了口,我尽力去做便是。” 念云道:“我也就不卖关子,直说。我以郡夫人身份掌管东宫的内府六司,厉行节俭,赏罚分明,体恤下人,无非是要以不变应万变,为东宫一派造个势而已。子厚,你愿意帮我么?” 柳子厚略微思索,已经明白了她所指。他再次回到长安,原本就是以新科进士的身份求个一官半职,好慢慢地做好铺垫,施展自己的政治抱负。 若想完全不卷入政治斗争中去,是不可能的。无非是找一个和自己比较志同道合的群体,一起前进罢了。如今念云给了他这个机会,如果他答应了,也就意味着东宫一派可能会接纳他,这是一个好机会,也是一个挑战。 他早就听说过太子为人谦逊低调,对政治并不热心。但在朝中舒王一派的大臣数次进逼之下,却都保住了太子的地位。 如今广陵郡王和郡夫人开始进入太子一派的中心,子厚忽然明白,事情远远没有看上去的那么简单,太子殿下也绝不会是一个毫无政治热情的人。也许,他只是在隐藏和保存实力。 无论如何,这个郡夫人同他算是志同道合的,在政治上有许多相近的见解。 他起身离席,双手作揖,深深鞠了一躬道:“柳子厚愿为夫人效劳,鞍前马后,在所不辞!” 念云含笑看着他:“谢谢你。”(唐宫妃策../41/41162/)-- ( 唐宫妃策 /57/57033/ ) 唐宫妃策 第六十六章 投桃报李 郭鏦纳了薛楚儿之后,每次回请那班士子便都设在了城南庄,离皇城比较远,景致又好,又同升平公主府和汾阳府撇清了干系,免得落人话柄少爷们,我要逆袭全文阅读。 便是说起来,也不过是说郭家三郎是个倜傥人物,时时与教坊中人和那些风流才子来往罢了。 那城门外的施粥仍旧在进行着,每日大清早,用马车拉那么数十石大米到城门口去,赶着城门一开便架起大锅生火,煮上三五个时辰,待这一日带去的大米消耗完,就收拾东西回去,一日约莫能救济个三五千人。 若见有身强体壮的,便送一身干净布衣,设法荐去城中帮工。又把药藏局里两个侍医叫去坐诊,熬几锅些常用的药材,灾民中有生病的,便可免费去看病领药。 郭鏦却藏了个心眼,这日在光化门,明日却到开远门,照样施粥施米,第三日却又不来,直到第五日才又去延平门布施,时间地点并无甚规律可言,免得有人日日只来等着布施,又可叫全城都晓得这事。 如此布施了七八次,整个长安城及附近的州县都知道有个容貌俊秀的少年郎君乐善好施,时常在西城外施粥施米救济灾民、免费义诊。 又过了月余,已是盛夏时节,青黄不接之时早已过去,灾民经过一番安置也少了许多,念云见差不多了,便改为每月不定时命人去施两次粥米,勉强维持着,不再亲自到场。 那些个士子也都有份,于是个个巴不得全天下都知道,写了许多诗文来歌颂这位的郭家小五郎君。 一时间郭小五几乎成了救世主的代名词,又是夸他容貌俊美,又是赞扬他才华无双,又是吹捧他拯救苍生。 不久,坊间有一篇题目叫做《楚孝王妃传》的传奇文从平康里流传出来,引得一众闲人纷纷传抄。 那传奇讲的是西汉孝景帝时期一位风华绝代的王妃,她不仅容貌美丽,而且拥有一切善良的美德。 她生活节俭、乐善好施,屋里不用金玉器物,却和她的哥哥一起装扮成无名少年,将省下的钱财买来米粮和药材拿去救济穷人;她同情下等人,待奴仆们都像自己的亲人一样和善,她用她的智慧和美貌拯救了一位误落风尘的青楼才女;她的丈夫楚孝王受到朝廷重臣和宦官们的诋毁,被皇帝所猜忌,宰相建议皇帝召他回京述职,而宦官们却打算趁机谋杀他。 那位青楼才女知道了这件事以后,想尽一切办法,并在其他得到过她恩惠的人们帮助下,最终在皇帝面前揭露了宦官和佞臣们的阴谋,得以拨乱反正。 故事以王妃和王爷在百姓的拥戴下回到封地继续生活、那位有情有义的青楼才女和她的哥哥喜结连理的大团圆为结局,让读者大呼过瘾。 故事的作者虽然托言汉代,但许多人认为他是在影射当朝,但好事者纷纷猜测故事中那个让三千佳丽都失色的王妃就是广陵郡夫人。一时间,许多人纷纷传抄,纸张供不应求,引得长安的宣纸每卷价格上涨了五个钱。 甚至于,有人竟偷偷躲在东宫外的街道上数日,以致于被官府误当作小偷逮了,只为看一眼故事中那个世间少有的王妃到底风华绝代到什么地步。 日子久了,慢慢的没有人再费心猜测故事的作者到底是谁,又为什么会写出这样的奇文,但那故事却深入人心,妇孺皆知,甚至人们比当年升平公主府和东宫儿女举行盛大婚礼的时候更深刻地记住了,广陵郡王有一位风华绝代的夫人。 广陵郡王的嫡长子满周岁的时候,按理要举行盛大的筵席,宴请长安城中的达官显贵。但太子为人一向低调,为免落人话柄,只举行了一个家宴,宴请了几位走得近的皇子,以及郭府的几位长辈们。 此外,太子和李淳夫妇也请了些相熟的朋友。 念云拉过子厚,道:“柳兄,我同你引见一个人清风中的旋律全文阅读。” 她一向是男装示人,这家宴上却是穿着端庄的襦裙,发间缀着步摇,十足贵妇模样。柳子厚有几分不自在,但见东宫门风极好,她行事也依旧爽利,于是慢慢放松了下来。 念云把子厚带到王叔文面前:“子厚,这是太子侍读王先生。” 早几日念云已穿针引线,把子厚的诗文拿与王先生看了,颇得王先生赏识,故而今日更进一步,介绍他二人相识,算是投桃报李。 柳子厚原是个守选的身份,又因丁忧消失了两年,自然需要她来相助,引他与那些在圣上面前说得上话的人相见,为柳子厚的仕途铺个路。 这边厢又有几位女眷走过来,念云只好走去招呼,留那二人相谈。 再回转头去时,那王先生已经同子厚觥筹交错起来,可见是相见恨晚,相谈甚欢,大有英雄所见略同之感。 王先生向念云道:“长安城里有这般青年才俊,王某竟不知,郡夫人怎的今日才与我引见!” 念云笑着敷衍了几句,自去招呼旁人,又悄悄对李淳道:“我说得果然不错吧?王先生必定是赏识子厚的!” 因着岳父杜黄裳与郭家亲厚,韦宗仁也同东宫往来密切。王叔文是早就见过了他的,也十分投缘。 韦宗仁早先就已经任了右拾遗的职位,虽然官不大,却得以常常见到皇上。韦宗仁此人自幼聪敏非常,才学不亚于柳子厚,更难得的是他十分会说话,虽有人说他媚上,不过他倒是真的十分得圣上欢心。 这三人才学智谋都不弱,凑到一处,韦宗仁便问起子厚的打算。 子厚道:“若能留在长安做个校书郎,便是上上之选。” 对于新科进士,大多数都是要外放到地方去当个小官吏,虽是一方父母官,有一些也颇有油水,可是于仕途上却未必有太多指望,只得十年二十年地熬着,等那一日皇上又想起了这人,方有升迁的可能。 而留在长安做教书郎,虽然官职不大,职务也无非是整理些典籍,却可以读到许多古籍孤本充实见闻学识。 另一方面,继续留在长安同贵人们来往,若有了新的空缺,也好及时得到消息。 王先生看看韦宗仁,道:“如此甚好,待得校书郎一职有空缺时,我等必代为举荐。” 此番是宥儿的周岁宴,大家都争先恐后的凑上去瞧这个小寿星。宥儿倒也不怕生,在乳娘怀里乖巧得不得了,见人便甜甜地笑,引得大家开怀大笑,不住地夸他乖巧聪慧,又有人作诗来称赞。 都说孩子是母亲的至宝,念云初为人母,明知大家都是客套话,却仍是乐不可支,在一旁逗着孩子。 李淳难得见念云这般高兴,心中亦十分满足,见孩子粉妆玉琢,着实可爱,笑道:“我听闻江南小孩儿有‘抓周’的习俗,夫人可知道?” 念云想了想,道:“我也听说过,江南那边确有这样的习俗,孩子周岁的时候,便摆了许多物事叫他随意抓取,以验贪廉愚智。” 李淳因记着她原是在江南生活过的,必定也怀念江南的风土人情,于是笑道:“今儿正好是宥儿的周岁,不如咱们也学着江南的那一套玩一玩。” 宥儿这身份不一般,乃是东宫的头一个嫡长孙,在皇位之前也排得上号的。倘若抓得不好,拿了个脂粉钗环,便注定从小要被打上酒色之徒的烙印,弄不好会影响到一生的命运。 郭鏦有些踌躇,儿童的天性自然是喜欢花花绿绿好看的东西,抓到任何东西皆有可能,因笑道:“有什么准,我看不过是比着哪样东西最新奇最鲜亮罢了!” 李淳却道:“不妨,图个热闹罢了。” 念云只好应了,命绿萝去准备东西。 不多时,便在大殿里摆了两张宽大的平头案拼在一起,铺上大红的锦缎,把印章、书卷、笔、墨、砚台、账册、算盘、钱币、簪子、宫花、胭脂、布偶玩具、糕点等物摆放在四周。 念云便叫乳娘将宥儿抱来,放他坐在案上。旁边的乳娘和丫鬟们生怕他抓错了东西惹大人不高兴,不住地把笔墨印章等物往他手边推。 李淳走到旁边去,叫她们散开,笑道:“不过是个玩笑罢了,不必太认真。小孩子家家,能有什么心思,我看他最可能拿吃的。” 念云笑道:“那可不一定。好在绿萝没拿一缕头发放在这里,宥儿最喜欢抓头发不过了,我抱他,你抱他,哪次不是抓着一把头发死活不肯松手的!” 宥儿嘟着嘴抬头看了一眼,似乎不满大家拿他当小猴儿取笑。环视了一圈,又像是没找到他喜欢的,一抬头正看见李淳俯身瞧他,伸出白嫩嫩的小手一把抓住李淳腰间的玉带,格格地笑起来。 丫鬟们都松了一口气,念云揶揄道:“我说绿萝准备的东西好像少了些什么呢,原来是没把他阿爷摆到桌上去。” 李淳一把将他抱起来,他小手还不肯松开。李淳笑道:“这小崽子,怕是看上了他老子玉带上这个青玉方头虎。” 众人都笑起来,郭鏦这才暗暗松了一口气,庆幸这小外甥还颇能应变。(唐宫妃策../41/41162/)-- ( 唐宫妃策 /57/57033/ ) 唐宫妃策 第六十七章 面圣 过了一段时间,户部果真有了职位空缺,任命柳子厚为教书郎,众士子纷纷道贺傲娇首席抱一下全文阅读。 隔了不多时,忽然有太监来传旨,说是圣上口谕,宣广陵郡夫人明日入宫觐见。 念云大惊,她已接过两次圣旨了,上次是为赐婚,这次不知又是何事,因此十分忐忑,只好命绿萝去丹凤门外头等着,等李淳下朝的时候赶紧托他打听打听。 好不容易等到李淳下朝回来,念云忙迎上去,却听得李淳笑道:“夫人不必紧张,圣上不过是看了一篇精彩的传奇。” 念云立刻明白过来,必是圣上看到了那篇《楚孝王妃传》而起了好奇之心,可惜那篇文章的作者却用的是笔名,没有人知道这篇语言有气势、辞藻华丽、情节曲折优美的传奇到底出自谁的手。 李淳道:“你若不放心,可让母亲陪你同去,她同宫里的妃嫔太妃们都有些交情,只说去看望她们便是。” 宫里的繁华远胜于东宫,远远地便望见檐角飞扬,在朔风的遮蔽下,摇曳在蓬莱仙境一般的亭台楼阁之上,可以想见楼阁中美艳的妃嫔如何对镜梳理云鬓,日日盼着君王的临幸。 念云这是第一次从丹凤门进入大明宫,心里忽然有着淡淡的异样。长而平直的道路皆由大块的汉白玉铺就,在午后的阳光下更显得远处的宣政殿巍峨耸立。 内侍在前头引路,念云跟在王良娣的身后,走得无比平稳端庄,这样的磅礴气势逼得她不敢东张西望。 过了含元殿,才算进了内宫,前面不远便是宣政殿里。念云缓缓抬头,宣政殿的后面还有一座楼阁,灯光黯淡,似漂浮着几点萤火一般,约略映照出楼阁的轮廓。 念云忽然呆住。 堆叠的飞檐,朱红的廊柱,分明就是梦里的宫殿。对了,她想明白方才心里的异样到底是什么了,那分明就是一种难以言喻的熟悉感。 她从未来过,但又好像从未离开过。这感觉让她忽然感觉到身上三万六千个毛孔同时收缩,每一根寒毛都紧张地竖立起来。难道,这就是桃卓所谓的宿命? 寥落的脚步声回响在寂静的夜里,有毡底靴踩过地面薄雪时发出的轻微咯吱声,从汉白玉的地面回荡于耳畔,念云的眼睛像猫一样紧张地大睁着。 她似乎预感到,在未来的某一天,她终会在一个艳阳天里,披着满肩的阳光,再一次走进来。 到了宣政殿门外,她才知道圣上依然在宣政殿办公,他们也就恭恭敬敬地在殿外等候,直到管事的内监来叫他们进去。 王良娣因无旨,只得在殿外候着。 念云低着头走进大殿。内监替她解下披风,收到一边,又引着她拐了个弯进入偏殿,原来圣上是在偏殿里办公的。 进了偏殿,往里一间小一点的厢房,就见一个五十岁上下的男子,留着半尺长的花白须髯,穿明黄色便服坐在榻上。 面前一张十分宽大的案几,上面的折子摆了老高,面前还有几本摊开的,似乎正在纠结。 他缓缓抬眸,目光中便是无尽的威严和气魄,不怒自威,念云连忙跪下磕了个头:“妾广陵郡夫人叩见陛下。” “哦,哦,是广陵郡……是淳儿的媳妇啊,对了,是朕宣你来的,快平身,赐座吧。” 早有小太监搬了软蒲团上来,念云道:“妾还是站着吧,妾不曾进过宣政殿,良娣因此陪妾一同来,此时站在殿外等候妾,妾实不忍独坐。” 圣上心情甚好,倒也并未计较王良娣自行入宫,反倒笑了:“何必这样劳累,叫她一并进来坐着说说话罢。” 不多时王良娣进来,“良娣王氏拜见圣上。” 这婆媳二人坐了,圣上拿起案上一卷纸,十分慈祥地笑道:“这《楚孝王妃传》,你们可读过了?” 若说那楚孝王妃是影射了她,那么文中那汉文帝自然也就与圣上脱不了干系。 念云道:“回陛下,妾读过了,那汉文帝明辨是非,拨乱反正,只要说得对,不拘她是青楼女子还是朝廷重臣,让妾十分钦佩。” 千穿万穿马屁不穿,皇上听了果然龙颜大悦,道:“说得甚是,朕听闻卿也如那楚孝王妃,时时在城门口施粥赈济灾民?” 圣上虽说目前心情甚好,也带了些许赞许之意,可这个问题回答起来也需十分小心谨慎才是。若是直接接下话,说不定圣上会认为是东宫利用她在收买人心,便十分不利。 念云忙站起来道:“都是外头胡乱传的,都传到陛下耳朵里来,妾身惶恐。” 圣上笑笑道:“此事可是有的?” 念云道:“回陛下,本是妾的哥哥偶然间见到外头有些灾民,因想着要替圣上分忧,故筹措了些粮米韩娱之用我一生全文阅读。妾不过是略尽了几分绵薄之力,悄悄去瞧了一两回罢,也不知道哪个下人胡乱嚼的舌头,还请陛下不要怪罪妾年幼无知。” 此欲盖弥彰之功最是有效,皇上听了十分赞许,道:“子仪公的子孙,果然个个都心怀天下。” 这时圣上又问道:“朕听闻,你哥哥当真娶了一个平康里的才女?” 念云一凛,心说该来的总算是来了,怕是这话才是圣上真正想问的。圣上对韦桃卓求而不得,又不曾亲眼见到她一点一点老去,心里难免有那么一点教坊司的情结,保不准正想寻一个韦桃卓的替代品。 她的话若是回得不好,叫圣上对薛楚儿感了兴趣,岂不是又要重蹈覆辙? 念云微笑道:“叫圣上笑话了!什么才女不才女,妾的哥哥自来是在平康里厮混的,那些女子急于寻人赎身,各个都来贴!” 圣上蹙眉,“果真这样?” 念云道:“不敢瞒皇上,那女子险些儿骗了家兄一大笔钱去,折腾得家兄折卖铺子,叫母亲好不劳神,都不许住到公主府里头来呢!” 韦桃卓是他心中最圣洁的女神,自然是不食人间烟火的,怎会为了钱帛折腾出什么事来?可见那传奇故事里说的奇女子,当真是找不到的。 那一个身上交织着高贵典雅和市井风尘的女子,那一种奇异的妩媚最难忘,那一段情愫在心里,无法释怀。 他忽然有一种奇异的感觉,仿佛面前这女子的举手投足都带着熟悉的影子。 “你抬起头来。” 念云一惊,只好微微抬起头,依然恭谨地垂着眼皮。面圣的时候即使抬头,也是不可以正视皇上的。 这一张脸,也是倾国倾城之色,同升平确实有几分相似,但,并不像韦桃卓。 算算年纪,桃卓应该也年过半百了。为何刚才会有一刻的错觉,感觉面前跟自己说话的人是她呢? 当初遇见“她”的时候,“她”恋着的人是郭晞,正是升平驸马家的三伯。这女子又是升平的女儿,总有那么丝丝缕缕的关系,可是偏偏又不大可能有关系。 见圣上表情十分迷茫,念云忙转了话题:“家兄如今还年轻,做下些荒唐事。不过陛下放心,德阳郡主同家兄一向情投意合,定能劝得他收心。” 圣上如梦初醒,想起方才在说什么,又想起李畅来。 他一向是十分疼爱这个孙女的,于是叹道:“朕这一生最疼爱的不过那么几个孩子,可是转眼就长大了,淳儿畅儿都成家咯!只得一个源儿了,可惜又不能时时在朕身边……” 念云知道他是高处不胜寒,帝王总是寂寞的。她不知道该说什么,只好低着头听圣上说。 圣上深深地看了她一眼,又道:“朕此生最想要的,不过是有人一心一意,有儿孙绕膝,可惜都不齐全,朕的膝下,子嗣亦不丰。” 一直沉默不语的王良娣忽然开口道:“陛下,妾有一个提议,不知当讲不当讲。” 话说道这个份上,圣上自然顺口道:“但说不妨。” 王良娣道:“妾在东宫姐妹众多,殿下又还年轻,圣上若不嫌弃,不如把源儿收作己子,亦可时时陪伴陛下。” 见圣上不语,王良娣摸不准他的意思,忙道:“妾一介女流,不知天下大事,只是一时想到如此可为陛下分忧,还望陛下莫怪妾粗鄙妄言。” 陛下却也没说什么,似乎在思考此事,良久方道:“此事朕先同礼部商量过再议,你们先退下吧。” 念云想不到王良娣会提出这样荒唐的提议,而陛下竟然听进去了,甚至真的打算同礼部商议,倒叫念云颇为吃惊。 待出了宫门,二人各怀心思上了马车,念云忍不住问:“陛下真会答应良娣的提议?” 王良娣低声冷笑道:“他们李家的男子,这等辈分序齿乱排的多了,不说则天皇后以太宗才人之身入大明宫,玄宗夺寿王妃为贵妃,便是我自己,从前就是先帝身边的才人,你亦是淳儿的表姑。圣上既然可以收养舒王,为何就不能收养源儿?” 王良娣在太子身边二十年,想不到内心竟有这般怨念。念云暗暗心惊,却听得王良娣道:“方才我在陛下面前并未说过话,可是这样?” 念云一愣,随即反应过来。王良娣在太子身边时间最长,又生了长子,资历算是最深的。可是源儿日渐长大,近年来不仅很得太子器重,同时也深得圣上的欢心,其才学智谋紧追李淳。 源儿的生母早逝,因此牛昭训等几个无出的侧妃侍妾都盯紧了源儿,意图效仿韦贤妃。王良娣此举若成,源儿便不再对李淳造成威胁。一方面他年纪小根基浅,在太子和舒王面前微不足道,另一方面他毕竟是东宫出来的人,说不定能把圣上对舒王的宠信分解一些。 在利益面前,念云同王良娣是站在统一战线上的,因为她们的宝都得押在淳身上。 念云道:“是。”(唐宫妃策../41/41162/)-- ( 唐宫妃策 /57/57033/ ) 唐宫妃策 第六十八章 过继孙儿当儿子 念云自宫里回来之后,心里一直记挂着圣上说要同礼部商量过继源儿的事,次日留心着李淳和太子那边的动静,也没见什么异样重生之简惜修仙全文阅读。 又过了数日,念云自内府回来,却听前面花丛中,有人长吁短叹。念云信步走过去,想看看是谁在那里。 转过一处花圃,走得近了,才看到一个身穿白袍的男子坐在树下,背后靠着一棵泡桐树,白色的泡桐花簌簌而落,男子的身影显得无比的寂寥。 念云怔怔地望着他,他转过脸来,见是她,道:“念云,你过来,陪我坐一会。” 是太子李诵。念云嫁入东宫已快三年时间,但是见到他的次数寥寥可数,只有在各种正式的日子才远远地行礼,就连李淳,只怕单独见他的次数也决不能说很多。 皇族的血缘,总是有一种奇异的羁绊和疏离。此刻这个身居储君之位十余年,离那个至高无上的位置最近却也最远的男子,穿的也是件半旧的细葛布衣裳,显得更平易近人。 “父亲。” 李诵指了指身旁的草地,示意她坐下。 念云在草地上坐下,轻声问:“父亲不开心吗?” 李诵忽然问:“那日陛下可对你说了些什么?” 念云心里咯噔一下,知道圣上已经对他提起那件事了,沉默了片刻,道:“倒也没说什么,不过是见了那篇传奇,问了我几句罢了。” 李诵蹙眉:“当真没问?也没问良娣什么话么?” 念云摇摇头:“没有。” 李诵也便不再追究,伸手接过一朵泡桐花,叹道:“什么家国,什么父子!往后,源儿就是六皇子,是我的六弟,名字改为言字旁的‘謜’字了。” 李诵的姬妾众多,子女也很多,可这儿子变兄弟的事,却是仅此一遭。 念云见李诵心事重重,猜到事情肯定不仅仅是过继儿子这么简单,也知道他只是心情不好需要人听她倾述而已,安静地等待他的下文。 他却久久没有再开腔。 圣上妃嫔不多,子嗣中除了少年时就被立为太子的李诵,较为出色的就只有舒王了,舒王也是过继来的。 其余几个皇子几乎和长安城里一切浪荡子一样,游手好闲,不堪大任。 念云安慰道:“源公子能替圣上分忧,也是他的造化。” 李诵惨淡地笑笑:“源儿若是我的儿子,尚可保一世平安。” 他只说了这一句,念云知道他的意思是做了六皇子,也许将被送上政治的前台,已注定要成为牺牲品。 可源儿若真的永远只是他的儿子,就能够保一世平安了么,其实他早已不知不觉被卷进来了! 李诵便是有这样的好处,他一向对他庞大的后宫中那些争斗视而不见,甚至于掩耳盗铃,以为这样就太太平平和和美美了,自己倒也心安。就算是斗个两败俱伤,闹出人命来了,他也是尽量给囫囵的掩住完事。 他不算个合格的帝王之才,圣上对他一向不满意。可是他有本事在这波涛汹涌的朝廷里稳坐了十七八年的和平太子,始终没叫圣上拿住一个足够废掉他的理由。 念云嘴里劝道:“我是一女流之辈,朝堂上的事情我说不好。不过父亲不必自责,其实父亲心里一定是明白的,危急关头,与其一损俱损,不如自断一肢以保存实力。” 这话说得李诵心里熨帖,若有所思地看了她一眼:“念云,你要是个男孩子,可是个危险的人物。” 念云心里一凛,面上却淡淡笑道:“父亲,危险不危险,关键是要看是敌还是友。” 李诵笑一笑,将手里的泡桐花丢掉,拂一拂衣袖,慢慢站起身来:“你说得对,念云。”他独自向前走去,一面叹道:“像你们这般年纪,多好,可惜我再也回不去了,只好迎着刀光剑影,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前走。走到头,还是走不到头,谁也不知道!” 念云坐在原地没动,目送他远去,手里无意识地揉着一把泡桐花。她当初没有同谊一起走,于是他也就只好依旧站在那个位置,做他该做的一切,他依然是李诵面对的劲敌。仿佛一切都没有改变,在随着历史的车轮缓缓前进,碾压了许多的心事。 早在贞元三年,那时她还没有回长安,太子妃萧氏的母亲郜国大长公主因为和彭州司马李万私通、和部分朝廷官员过从甚密,被人以“**”、“行厌胜巫蛊之术”告发,圣上龙颜大怒,将她郜国公主及相关人都一并下狱。 这件事牵连到太子李诵,险些把他推向灭顶深渊。李诵为了保住太子妃的性命,请求离婚,并一次纳了五位姬妾以示与太子妃并无感情。 圣上同意了他与太子妃离婚,但也幽禁了萧氏,当时圣上甚至已经动了改立太子的念头。 只是因为老臣李泌的力谏,详细列举了自贞观以来废立太子的经验教训、分析了太宗皇帝对废立太子的谨慎和肃宗因性急而冤杀建宁王的悔恨,劝他以前朝事为戒,万万不可操之过急,才使太子之位得以保全林家碧玉最新章节。 到了贞元六年,郜国公主去世,圣上借机杀了萧妃,处置了其余的相关人,这件事才算是了结。 自此,李诵越发变得谨慎起来,凡事都小心翼翼,如履薄冰。如今,他虽自己没有做什么,却顺着圣意把儿子推上了台前。 圣上宠爱李源,就等于李谊已经不再是储君的唯一候选人,至少可以把矛头分散,把大家的注意力转移一部分。退一万步说,就算最后李诵和李谊都失算了,李源是他的亲生儿子,他也不算输。 到了晚上,小太监果然又跑来,把六对大红的灯笼挂在宜秋宫的檐下,念云也没太在意。 可夜色慢慢的深了,直到二更天也没见李淳过来,菜凉了又热,如此几番,念云道:“撤了罢,郡王想是有些事绊住了。” 有时候事多,李淳便歇在了崇文殿,不过先点了灯笼却没来的时候倒不多,他是极少叫人空等的。念云有些疑惑,又等了将近一个时辰,实在太晚了,她也有些累,也只得先洗漱了睡下。 直到次日早上醒来,旁边的被褥也没有人动过的痕迹。玉竹和茴香进来服侍她梳洗,她顺口便问:“郡王昨儿没来?” 茴香迟疑了片刻,方道:“郡王昨儿不曾过来。” 念云记得他这一日该是休沐,因道:“想是忙到很晚,我去崇文殿瞧瞧罢,把那早膳的莲子糕和酥卷儿并那鸡丝粥装些,他爱吃那个。” “这……”茴香竟踌躇起来,悄悄推了推玉竹,玉竹也是躲躲闪闪的。 “发生了什么事?” 茴香推了推玉竹,这两个素日最伶俐的竟都期期艾艾不能答,最后说了一句:“绿萝在外面,她有事要回禀姑娘。” 念云蹙眉:“今天你们一个两个的都这么鬼鬼祟祟的。叫绿萝进来!” 绿萝走进来,捧了一碗茶递到念云面前。 念云接过茶水,目光咄咄盯着绿萝:“有什么事,别一个两个都在这里拐弯抹角,直说!” 绿萝看了茴香一眼,道:“昨儿夜里,郡王纳了一个舞姬。” 念云噗的一口茶直接喷到了绿萝身上。 几个丫鬟手忙脚乱地收拾了,念云才缓过神来:“怎么回事?” 绿萝道:“奴婢已经打听过了,昨儿晚上郡王从崇文殿出来往咱们这边走,才走到内坊边上那空地,见几个舞姬在排新舞,便站着看了一会儿,那领舞的舞姬同郡王说了几句话,郡王便带她一起折返了崇文殿。” 这倒也有些本事,几句话便将李淳哄上了卧榻! “那舞姬,叫什么名字?” 绿萝道:“听说是个胡人同中原人的私生儿,叫作冒云珠,后来为了避十一娘的讳,改成了冒兰珠。” 念云握着茶杯的手微微发抖,却听得外面又有人报:“郡夫人,蕙娘和丁香来给郡夫人问安了。” 这两个人问安一向没什么准头,今儿倒是来得齐整,可见消息也很是灵通,都是来看她笑话的,看看专宠了两年的郡夫人一朝跌落云端是个什么模样。 茴香在妆盒里取了一支镶红宝石的华贵步摇,在她发髻上比了比,又问:“十一娘,可要换身衣裳?” 念云缓缓摇头:“不必刻意,就这一身吧,还戴昨儿那副簪就是了。” 待收拾妥当,走出去见那两个妾侍,问过安,那蕙娘果然满脸内涵地盯着她看。 念云只是随意同她们寒暄,也不提纳妾的事。 最后蕙娘沉不住气了,问道:“蕙娘听说郡王昨儿纳了一位,是歌舞坊的人,身契也在咱们内府,算起来也是咱们的姐妹了,不知夫人安排她住哪里?” “住哪里?”念云将手边的茶碗端起来,撇一撇浮沫,缓缓啜了一小口,闲闲道:“是不是姐妹,也得郡王说得算,我急着搬动她算是个什么意思?” 蕙娘见她如此镇定,也讨不到什么便宜,于是笑道:“夫人考虑得是。我们两个方才来的时候,见她在宜秋宫前头的花圃那儿跪着呢,想是心里惶恐,来拜见夫人,却又无名无分的,只好远远跪着请夫人降罪?” 念云一惊:“她在外头跪着?” 那花圃离宜秋宫的大门还有七八丈远,这一大早的哪个看得见她呢!这若是跪得久了,回头岂不是得说她这做正室夫人的苛待夫君临幸过的女人? 可她若以礼相邀,那又等于承认了她的身份地位,李淳还半句都不曾解释,她尚不知道什么情况,怎么能主动承认? 念云对绿萝吩咐道:“叫她回去罢,说我知道了。” 绿萝迟疑了一下,念云又道:“她若是不肯走,你就搬一条凳子给她坐。”(唐宫妃策../41/41162/)-- ( 唐宫妃策 /57/57033/ ) 唐宫妃策 第六十九章 混血胡姬 午后李淳到底还是来了宜秋宫,正是念云的午睡时间危情夺爱最新章节。 他不是不知道念云有这习惯,可他还是轻轻走到寝殿里去。茴香守在念云身旁打扇子,见了他,竟气鼓鼓地把脸偏到一边去。 李淳脸上有些讪讪的,然而还是坐到桌子边上去,给自己倒了一杯水。 喝一口,水是凉的,但茴香显然不打算像往常一样给他换一壶热的来。 他只好放下杯子。 钧窑瓷杯轻轻磕在紫檀木的桌面上,发出些微的声响,念云便在那午睡的卧榻上转过头来。 其实她心里装着事,是睡不实的,因此略有些动静,也就立即清醒了。看见李淳,倒有那么一丝诧异,却又茫然不知所措,一下子反而愣住了。 李淳见她醒了,便凑过去坐到榻边,用手拂去她脸上的发丝:“念云,你醒了?” 依旧是这般温柔,她心里一酸,一时间几乎要落泪。 “念云,你听我解释……” 解释什么?无非是要说他受了一个舞姬的诱惑,犯下了所有男人都会犯的错误,做了不该做的事,还放了正室夫人的鸽子。 与其听这样的解释,还不如索性什么都不要说的好。 她忽然伸手去掩他的口,“淳,不必解释了。你可是来叫我给那位兰珠姑娘一个名分或者换一个住处?” 李淳似有许多话要说,看着她低垂的眼帘,却终究什么都没说出来,只道:“名分也不必了,只和丁香一般就行,月银在我私账上拨几吊给她。住处却是要尽快收拾出来,还住那边伶人们的屋子总是不好。” 东宫的后宫说小不小,说大却也不大。除正中间那一处承恩殿是太子住的,连着王良娣带着几个资历深却不大受宠的一并住在承恩殿,牛昭训同其余年轻些的妾侍便住东侧的宜春宫,东北角的八风殿也住了几个。 西边这几处院落,靠近西北边佛堂的亭子院是乳娘带着几位年幼的皇孙住着,除了西池院因出过几次事,一向无人居住近乎荒废,也就只剩下宜秋宫了。 蕙娘和丁香两个住的只是宜秋宫外头一处别院,那别院不甚宽大,住了两个主子已经算是拥挤,再不好添人进去。如此看来,若要给那冒兰珠安排住处,又要一两日便能收拾出来能住的,也就只能是住宜秋宫的配殿了。 先前李淳已经有了蕙娘和丁香两个,还生了孩子,可是毕竟那都是在认识她之前。如今又来一个,念云只觉得心里堵得慌,仿佛被一块大石头堵在胸口,气闷得紧。 可又不能打破那辛辛苦苦维持的贤良节俭形象,只得命重楼去安排。 念云虽不大去配殿,可究竟只是一墙之隔,时常命人打扫的。不消半日便收拾妥当,换了新的被褥,又挑了两个原先在外头洒扫的丫鬟进去伺候。 那冒兰珠倒也利落,不到一个时辰便来报到。 进了大殿,纳头便拜,大约是有人教过礼数了,举手投足虽不能说十成十的标准,倒也挑不出什么错处来。 念云上下打量她,果然是个胡姬的模样,骨架子很大,明亮的绿色大眼睛似那波斯猫儿一般,头发虽作中原人一般绾作望仙髻,却是棕色的,发尾还约略看出有些蜷曲。 穿一身湖水蓝的襦裙,却缀着许多云母片和珠片,亮闪闪的,在外头又加了两层薄纱,有些怪异,也不知道李淳到底看上她哪一点了。 念云见她只带了个小包袱,有些诧异:“没有箱笼行李?” 冒兰珠脆声答道:“回郡夫人,兰珠的物事太破旧,配不上这宜秋宫的雕梁画栋,索性不要了。” 这话说得好,念云简直答不上话来,只好命重楼去把那些日常使用的器物取一些给她,又赏了几匹布料给她,叫司衣那边给做衣裳。 念云也不打算给自己添堵,随意寒暄了几句,就叫她回去歇着了。 不多时,那偏殿里便响起叮叮咚咚的琴声来,琴音靡靡,似那秦淮河上一般的小调。 到了晚间,点灯的小太监来了,抬着那六对大红的宫灯,一丝不苟地点了,仍旧往念云的檐下挂。念云在屋里瞧见,隔着窗子骂道:“不长眼的奴才,灯笼挂错地方了都不知道!” 点灯的小公公吓了一大跳,抬头瞅了瞅,檐下十二个挂钩,挂六对灯笼自然是没错的,怎么叫挂错了地方呢?他在东宫点灯已经点了好几年了,这点小事还是不至于出错的。 于是小公公认认真真地挂完十二个灯笼,朝着屋里躬身回道:“回郡夫人的话,奴才挂得认真,不曾出错。” 念云在屋里啐道:“你们郡王如今新收了侍妾,灯笼该挂到配殿里去才是,你还往我屋里挂个什么劲[韩娱]向左走,向右走最新章节!” 唬得小公公在门外道:“奴才不敢,是郡王亲口跟奴才说的,今儿晚上来夫人这里歇,还叫奴才给夫人带个话,晚膳也来夫人这里用。” 念云嘴上继续嘀咕:“硬塞个人进来还不够,还要来蹭吃蹭喝!” 话音刚落,却见帘子一动,一袭火红的袍子闪动,李淳挑帘而入。 念云怏怏住嘴,李淳凑到她耳边,暧昧地在她耳后吐了一口热气,低声笑道:“夫人可是……吃醋了?” 念云面上飞红,转过身去:“谁吃醋!” 这时丫鬟摆了晚膳上来,两人在桌前坐了,念云夹了一块鸡肋,咬得咔擦咔擦的响,仿佛啃的是李淳的骨头一样痛快。 啃完了,深吸一口气道:“这几年来你身边服侍的人确实少了些,你若喜欢,我再替你寻几个好的来,正儿八经的行一回礼,抬个姨娘。” 李淳微微扬起嘴角:“那……那让我猜猜你是为什么生气了?要不然,你是嫌弃我挑的人不好?” 何止是不好,简直是糟糕透顶。一个被卖到贱籍的混血私生胡姬,容貌也不过尔尔。真不知道李淳这厮是看中她们哪一点了,至于急色到这地步? 李淳握住她去夹菜的手,眼里满是笑意:“看你这满脸嫌弃!我知道了,在你眼里,这天下再找不出你觉得能配得上我的好女子了。” 若真要再给他挑那么一两个侍妾,东宫里上上下下的几百号丫鬟,甚至把升平公主府里她认得的略出众的丫鬟也在脑子里过了一遍,竟真的没想出合意的人来。 被他一语道破,她一时竟怔怔的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李淳替她夹了些菜,半晌,忽然没头没脑地冒出一句:“你放心——” 念云等了半天,他到底也还是没说出下文,只好低头继续默默用饭。 用过饭,李淳道:“我去配殿里瞧瞧,待会便回来。” 念云有些迟疑,像是没听清一般,又问了一句:“还回来么?” 李淳顿了顿,“外头我怎睡得安稳。” 他自正殿里出去,绕过一道抄手游廊,到那配殿里去。配殿的布置都是按照正殿,只是规制略减,地方也狭窄许多。 那冒兰珠不喜欢屋里静悄悄的,于是在屋顶上挂了好几个造型十分啰嗦的风铃,大约是贝壳、琉璃还有小铜铃之类的一大串,稍有些风动便叮叮咚咚个不停。 屋里还熏了香,似是安息香一类,气味浓烈。李淳习惯了念云屋里那淡淡的花草蔬果的香气,乍一闻到这样的浓香,微微蹙眉。 冒兰珠从屋里旋转着出来,身上只穿了一件水红色的肚兜和杏黄的石榴裙,披着长长的彩练,光着两条胳膊,十个指甲上涂满红艳艳的蔻丹。 李淳被她闹得头晕目眩,揉一揉太阳穴,“你说你知道那杜柳氏的来头,现在我该给你的都给了,你说与我听。” 冒兰珠的舞终于停下来,在桌上取了一只描花三彩茶碗,在那配套的三彩茶壶中斟一碗与李淳:“夫君且饮一杯。” 李淳接在手里,却闻到那冲鼻的酒气,方知她拿茶壶装的是烈酒,于是放了下来:“明日要上朝。” 冒兰珠显然没有听懂,反而凑过来,把身子贴上去,又把那碗送到他嘴边:“明日上朝便上朝,今晚饮几杯何妨!” 李淳推开她的手,退后一步:“你莫要同我耍花招,若让我知道你是在骗我,就别怪我要翻脸!” 冒兰珠翻一翻眼睛,嘟嘴道:“杜柳氏!谁知道谁是那杜柳氏,难道也是郡王的女人么?” 李淳气结,上前一步,本想揪住她的领子,可她身上实在无衣裳可揪,只得一把捏住她的下巴:“少废话,你若不好生说出来,这屋里的一切,本郡王怎么给你的,便怎么收回去,叫你连歌舞坊都待不了,到城西和叫花子们去睡茅棚!” 冒兰珠一听要赶她走,才有些怕了,“兰珠……是真不知道啊!歌舞坊的姐妹们都知道兰珠……兰珠仰慕郡王已久,前儿在那宜春北苑的假山后头,不知什么人扔了个纸团给我,教我什么时辰到内坊前头空地去排舞,然后见了郡王便说知道杜柳氏,如此必定能达成所愿,兰珠就……就照做了啊……” 李淳只觉得一大群乌鸦呼喇喇从头顶上飞过。只怪他一时心急想查明真相,敢情这是又被人摆了一道啊! “你说的可都是真的,可看见那扔纸团的人什么模样了么?” 冒兰珠认真地想了想,“看见了,穿赭石色衣裳,蒙着脸。” 这说了等于没说。东宫最常见的太监服便是赭石色,要想混进来做什么,自然得弄一套这样衣裳。东宫上上下下也有数百个太监,每人每年都能得两三套这样的衣裳,上哪查去? 李淳转身准备回正殿,那冒兰珠却在背后期期艾艾地问了一句:“兰珠……还能住这儿吗?” 李淳无奈,“你住着罢,不要弄出太多动静来吵着夫人。”(唐宫妃策../41/41162/)-- ( 唐宫妃策 /57/57033/ ) 唐宫妃策 第七十章 三色百合花 是夜李淳回到念云的寝殿去睡,也没提那冒兰珠的事,念云也就没问总裁大人,不可以全文阅读。 到了次日,蕙娘和丁香两个又来问安,见冒兰珠还没来,那蕙娘又道:“看来这位新妹妹架子还不小,住得这么近,倒比咱们两个还迟些。” 倒浑然忘了她们两个问安一向是三天打鱼两天晒网的了。 在她们面前,总得维护着些,怎么说也是李淳新纳的侍妾,她这做正室夫人的又岂能跟着那两个一起挤兑,要不然传出去岂不是叫人笑话么。 念云便道:“我前时一向身子不好,规矩也不曾立起来,兰珠妹妹想是不大熟悉咱们的规矩罢,待过几日看见妹妹们如何做的,自然也就知道了。” 言外之意,是你们两个先把规矩做足了再说,不然就少在旁边说风凉话。 蕙娘只得闭嘴。 这时冒兰珠方才姗姗来迟,见了蕙娘和丁香两个,也不行礼,只向念云鞠了个躬,也不等赐座,大喇喇地就往右边下首的位置上一坐。 右为尊,左次之,这屋里除了念云这个郡夫人坐上首之外,右边第一位自然该是蕙娘的,丁香坐左边,冒兰珠的位置本该是在丁香下边的。 她这一屁股就坐在了蕙娘的座位上,蕙娘总不能就坐在她下边去了,脸色刷的一下就变了。 玉竹忙陪着笑去扶她:“兰珠姑娘,您的位子在那边。” 冒兰珠四下看了看,见下边一溜儿摆着四张紫檀木雕花太师椅,上头也是一般地搭着半新不旧的墨绿色搭子,并没有什么区别,于是就跟着玉竹坐到了左边第二张椅子上。 念云见她似乎根本就不懂什么礼数,只好指着那两位道:“兰珠,这是你两位姐姐,你见了她们也是要行礼的。” 冒兰珠“哦”了一声,大概也知道都是李淳的女人,却是一脸大惑不解:“为什么是姐姐?看年纪也未必就比我大!” 这冒兰珠骨架子生得大,大约也没有太仔细保养过,皮肤略粗糙一些,蕙娘和丁香两个细皮嫩肉又体型娇小的的确看起来年纪要小一些。 一旁的丫鬟都在掩口笑,玉竹只好耐心向她解释道:“兰珠姑娘,咱们长安的规矩便是如此,正室夫人为最长,余者便按位分和资历排序齿,不是按年纪算的。” 冒兰珠指着蕙娘:“那她们两个都比我地位高了?” 玉竹道:“这位徐娘子是侧室,地位自然要高,仅次于郡夫人。纪娘子虽然和你位分一样,但她比你先来,又有生育,所以你也要叫她姐姐。” 冒兰珠似乎这时候才弄明白自己是这里头地位最低的,不情不愿地叫了两声“姐姐”,嘴里却嘀咕道:“在塞外的时候,汗王的女人里头,除了大阏氏以外,其他都叫阏氏,都是一样的,哪还要分这个尊卑!” 蕙娘得她低头叫了一声姐姐,算是得了些脸,拿帕子掩口笑笑,道:“那妹妹可就别弄错了,咱们这是东宫,哪里是那些野蛮人能比的,妹妹恐怕也不得不入乡随俗啊!” 说胡人是野蛮人,连带着把冒兰珠都给骂了,冒兰珠却是个神经大条的,似乎根本就没听出来有什么不妥。 相反,她如今丰衣足食,连用具都十分精美,还得了那样一个人中龙凤的男人,简直比她当年在外头乞讨流浪的时候好了千倍万倍,所以她最怕人家叫她滚回塞外去,便是有些委屈也不去计较了。 念云本来就和她们没多少话可说,可不想把时间浪费在同她们斗嘴皮子上,便按惯例说了几句希望姐妹之间和睦相处、互敬互爱的话,借口说乏了,丁香也就识趣地告退。 冒兰珠本来就不大懂贵人们的规矩,就连拜见行礼都是临时学来的,见这正殿里头的丫鬟们个个都训练有素,每个人举手投足都中规中矩,自己也觉得不舒服,赶紧告辞回到她的偏殿里去了。 却剩得一个蕙娘,也不说走,却是磨磨蹭蹭不知要做什么。 念云问:“妹妹有话要说么?” 蕙娘四下里看了看,仍旧不说话。念云便命那几个小丫鬟都下去,只剩了茴香绿萝在旁,道:“这两个是我陪嫁来的,妹妹有话但说不妨斗比未来全文阅读。” 蕙娘纠结了片刻,方道:“夫人可觉得那配殿里整日叮叮咚咚的甚是吵闹么?” 念云听明白她的意思,原来是来献计的。既然如此,且听听她到底想说什么,于是顺着她的意思问下去:“不知妹妹有何良策?” 蕙娘凑近她的耳朵,低声道:“那舞姬最喜欢在屋里点浓烈的安息香,我听说有一种波斯国的三色百合花,遇到安息香便会释放一种毒素,无色无味,却能摄人心智,使人安静下来并昏昏欲睡,最后抑郁成疾……” 好歹毒的办法!念云不动声色:“如此,那波斯国的三色百合花也不是寻常有的吧,我从哪弄那花儿去?” 蕙娘神神秘秘道:“夫人忘了么,夫人的嫁妆里头便有两盆呢,尚在那内府库房边上放着,前几日那舞姬还夸了一句好美的花儿呢!” 郭鏦送她的那一大堆花盆里头的确颇有些奇花异草,但具体都有些什么,她也没看得太仔细。 连这都知道了,原来是有备而来。 念云道:“可她那屋里还有几个丫鬟,若都中了毒可如何是好?” 蕙娘道:“那花儿白日里倒也无妨的,只是夜里遇到安息香方能释放出毒素来,丫鬟们不是睡在外头厢房里么,夫人不必担心。” 念云蹙眉道:“那郡王若是去她屋里过夜,可如何是好?” 蕙娘笑道:“这又是一桩妙处,夫人不知,那毒须得连续数日闻着方有效,隔了三五日便无妨的,郡王一个月才能去几次!” 念云点点头,从腕上取下一对芙蓉玉镯子给了蕙娘:“我知道了,妹妹回去歇着罢。” 给她一点小恩小惠,不过是稳一稳她,别拒绝得那么直截了当,叫人立马又想出其他主意来罢了。 真说起来,她又何须费这种歹毒心思去对付一个小小舞姬!况且,人是住在她的宜秋宫里,若真出了事,就算找不到任何证据,她也是逃不了干系的。 到时候她若是倒霉了,便是咬住说蕙娘教唆的也不好使,彼时得利的自然就是蕙娘她们,她岂能愚蠢到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不过,以她对李淳的了解,他还真未必喜欢冒兰珠这样的女子,况且这两日来看他也确实并没有多宠爱她,连三五日的新鲜感都没见。 那么这女子是怎么回事,又怎么到他身边来的呢? 念云叫了绿萝过来,悄悄吩咐道:“你去查访一下那个冒兰珠的底细,不管查到什么,仔细来报与我。” 只过了两日,绿萝便找机会来回复她。 原来这冒兰珠的生母姓王,出嫁不过三五年便死了男人,年轻守寡,耐不住寂寞,便同一个常常上门来贩货的胡商勾搭起来,不想却暗结珠胎。 待到十个月后,孩子生下来,有明显的胡人特征,这王氏又不敢同父母叔伯透露,只得整日闭门不出,偷偷抚养这孩子。 那胡人贩子又终日在外做生意,不得经常来看她,这王氏终日不安,久而久之,抑郁成疾,很快就撒手人寰。 留得一个四五岁的孩子便是冒兰珠,当然,那时候她叫冒云珠。后来她那胡商爹便带了去,大约是回了塞外。 中间约有十年的时间基本上无从查考,直到三年前这少女独自一人又出现在长安城,混迹于一群乞丐中,住在城西的破茅棚里头。 后来这孩子被一个戏班子看中,便留在了戏班子里头练杂耍。后来又去那王家寻亲,却被王家的人一顿夹棍打出来。 再后来,东宫的歌舞坊有个舞姬伤了脚,便要从外头再买一个回来,便买了她进来,班主给改了名字。 东宫里选舞姬也不是那么随意的,个个都是从会走路的时候就开始苦练,她一个半路出家的胡姬,便是有些天赋,也不能那么容易就进得来。 念云听得她生母姓王,便忍不住蹙眉:“姓哪个王,王先生的王么?” 绿萝颔首道:“是王良娣的王。” 原来如此,难怪她算准了时间在内府的空地上跳舞也没人拦着,顺顺利利的,这样许多事情也就都能说得清了。 绿萝又道:“据说她母亲是良娣娘家的一个堂姐,自幼有些交情的。” 大约是她去王家寻亲不成,可是她母亲的这个堂妹却知道这么回事,因此特地关照了一番。 她这小小的一个侍妾,出身贱籍,也没见多得宠,应该说就算是对蕙娘都不具有极大的威胁性。那么蕙娘这般怂恿她出手,想必其目的本身就不在于她吧? 既然是王良娣的人,那么她只要在宜秋宫出了什么事,不管是不是她做的,她都脱不了干系,难免婆媳之间结下梁子。 念云即时吩咐重楼:“安排两三个妥当的嬷嬷到配殿去伺候,仔细检查一遍屋里的东西,若有新东西送来,不管是她自己从内府要去的还是旁人送的,一律仔细检查过了,再登记好,不可有疏漏。” 既然人现在住在她这里,就决不可出任何纰漏。(唐宫妃策../41/41162/)-- ( 唐宫妃策 /57/57033/ ) 唐宫妃策 第七十一章 牛诏训的孕事 念云心里仍觉得不踏实,既然有人算准了这一切,就难保还有后手,亏得她多留了一个心眼,去查了那来龙去脉,没有听信蕙娘的挑拨姻缘(全本)最新章节。 她和王良娣是应该站在同一战线上的,至少在李诵登基之前,在李淳被立为太子之前,她们绝不应该同室操戈。 她拿不准王良娣心里怎么想,毕竟婆媳之间关系微妙,况且她最初嫁入东宫也并非完全心甘情愿,是被她们给算计的。 既然如此,就得有一个人先敞开心胸,挑破那层猜忌。 念云如此思量,便命乳娘抱了宥儿,带着茴香和绿萝,往承恩殿去了。 太子上朝去了,她便不去正殿,径直去了王良娣住的偏殿里。 王良娣正拿了几个鞋样子和丫鬟们一道选,见念云带着宥儿来了,便放下纸样,迎上来:“念云,今儿来了,内府不忙?” 念云行过礼,笑着道:“便是忙,也不碍着宥儿见他祖母啊!” 丫鬟们连忙给念云看座,乳娘把宥儿放在地上,宥儿一岁多已经走得很平稳,这时看到王良娣裙子上有一粒不小的珍珠,便扑过去抓着玩。 身边的丫鬟忙取了别的玩意儿来替换掉宥儿手里抓着的裙子,王良娣逗弄了他好一会儿,念云才命乳娘抱了他先回去。 待乳娘回去了,王良娣也命屋里伺候的丫鬟都出去,才问:“你可是为着兰珠来的?” 念云道:“什么都瞒不过良娣。” 王良娣便问:“可有给你添麻烦?” 念云一听她是这样说的,而不是苦口婆心地叮嘱她要顾全大局和睦相处等等,便明白了王良娣的态度,分明是把冒兰珠才当做她自己的侄女,而她这嫁入东宫三年还生育了儿子的郡夫人却终归还是外人。 因为只有对外人,才需这般客气地说“给你添麻烦了”,是为了自己人说的。 而且,她果然对她还有戒心,生怕她出手谋害,才要这样说。 既然她都这样说了,自己还能说什么?念云只好挤出一个甜甜的笑容:“母亲这是说哪里的话,宜秋宫这么大,多住了一个人罢了,哪里有什么麻烦的!” 可即便如此,她也该表明一下立场才对。 “不瞒良娣说,兰珠妹妹新近得宠,这几日也颇有些嚼舌头的在念云耳边说些不中听的话。良娣只管放心,念云不是那等眼皮子浅的人,兰珠妹妹大可放心住着,只是旁人给的东西还要小心些才是。” 王良娣点点头:“好,念云,我知道你是个最懂事的。” 这时王良娣身旁一个丫鬟悄悄走到门边,似乎门口又有谁同她说了些什么,她又走进来,凑在王良娣耳边说了几句话,王良娣便脸色大变,站起来,焦躁地在屋里踱了几步:“什么,这不可能!” 念云不知是何事,便站起来:“良娣既然有事要忙,念云便先告退了。” 王良娣却道:“不妨,反正你待会也是会知道的,我便先告诉了你罢,是昭训妹妹有了身孕。” 念云心里“咯噔”一声。牛昭训如今才不到二十岁,太子也不过三十五六岁,她又是很得太子宠爱的,太子子嗣不少,牛昭训有了身孕并不稀奇。可她为何反应这样大,还说不可能? 脸上却是惊喜,“真的?那倒是一件喜事,我这便去准备,安排几个妥帖的嬷嬷去照看着些!” 王良娣脸色却阴沉着:“喜事,何喜之有!念云,你不是外人,我也不瞒着你。说实话,从那牛氏进东宫以来我便瞧着她不是个好相与的,我便命人在她的饮食里动了手脚,如今好几年了,她早已不能生育!” 这等秘辛在宫中一向不少,念云不是从未听说过,可是王良娣这般直白地说出来,也是生生吓了她一跳若爱只是擦肩而过全文阅读。 “这……”念云上前去,亲自扶王良娣坐下,“各人体质有别,昭训还年轻,若真是有了,想也是不足为奇。” 王良娣喝了一口茶,深吸一口气,慢慢缓过神来:“不,她不可能有奇迹发生。定是她又在弄什么鬼,你先不必加派人手,要防着万一。” 念云点头应了,王良娣却又补了一句:“你放心,兰珠也是不能生育的,你和淳儿替我照顾她,丰衣足食便可。” “是。”念云行礼告退。 在东宫里头,能不能丰衣足食安乐一生,最要紧的是看她能不能知足常乐。倘若人心不知足,不收敛,自然不是想赐她安乐一生便能如愿的。 方才回到内府那边,便已经听说牛昭容有孕的事闹到沸沸扬扬。 内府各司都来请示,司膳说她要吃银耳燕窝羹,还要一些安胎药物;司衣来说她要做宽大的衣裳预备着;司寝说她嫌原来的被褥睡着不舒服,帐子颜色旧了,都要换新的;司制说她宜春宫前头地面不够平坦,要修整一番,免得跌跤。 太子已经知道此事,这几样虽然琐碎了些,但都不算大事,因此也都准了。 念云问:“药藏局是哪个侍医去给昭训请的脉?叫梁侍医看过了不曾?” 玉竹道:“药藏局的侍医有七八个,哪里事事都要请梁侍医呢,是一个姓赵的侍医,时常给昭训瞧病的。” 念云蹙眉,王良娣,牛昭训,赵侍医,这三个人到底是谁在说谎? 按说,王良娣若平白无故说自己给妾侍下毒,所冒的风险是最大的,实在没必要给自己扣那么大一个黑锅背着。 念云想了想,又问:“那赵侍医也常给良娣瞧病不曾?” 玉竹道:“良娣身子好得很,极少召侍医呢,不过素日里叫的仿佛是另一位秦侍医。” 真真是件费神的事。念云吩咐道:“被褥寝帐且挑一套好的送去,地面且先不管,她屋里那么多丫鬟婆子还扶不住她么,多做两双舒适的鞋送去罢。吃食和安胎药要仔细些,要两个侍医在场看了无事方可叫她入口——一应东西也要叫侍医检查过方可。” 吩咐过了,她亲自往药藏局去了,去找梁侍医。 老远就闻到一股药草味儿,老头子正把一丸不知道什么东西的棕黄色药丸递给笼子里的猴子,猴子也不看是什么,接过去就咕噜吞下了肚子。 药藏局里养了三只猴子,不时要替这些侍医们试试药,吃的多了,便跟吃糖丸一般,浑然不管吃下的是什么,却也一直活得康健。 念云走过去,把手往笼子上头轻轻一拍,那笼子里的猴子见了陌生人,吱吱叫起来,也把毛茸茸黑黢黢的一只手凑过去,隔着笼子,似乎是在比谁的手掌大,念云被逗得笑起来。 梁老头转过头来:“哟,小丫头,稀客啊!” 念云笑一笑:“老头儿,你又在研究什么好东西,可炼出了长生不老的仙丹么?” “长生不老?”老头儿也笑起来:“这世上哪有什么长生不老,不过是些个术士投其所好,信口胡诌罢了!” 他指一指院里停着的一辆拉药草的马车,“你瞧这么一辆车,便是好好保养,最多也不过用那么二三十年。除了那埋在帝王陵里的模型,你什么时候见过一辆千年不毁的马车?人也一样,无非好好保养可用的久一点罢了,千年不老,却是不能。” 念云冲那笼子里的猴子做了个鬼脸,猴子还了她一个更丑的鬼脸,连着梁老头都笑起来:“这家伙没见过漂亮小姑娘,一见着就高兴了!你这丫头,从来没见主动跑到我这来,说说,这次又求老头子做什么?” 念云嘻嘻笑着,往身后一招手,便有小太监把两个花盆搬过来:“我原是不知道,嫁妆里还有这些稀奇玩意儿。听说这波斯国的三色百合花颇有些妙用,我又不认得,不如给了老先生炼药玩儿。” 梁老头果然感兴趣,赶紧就凑过去了:“老头子也听说过这三色百合花,只是无缘得见,没想到今儿一来就是两盆,你说说想求我做什么,我答应你就是!” 这两盆花,既然有神秘的用处,她自然是不敢随意放在库房了,不如就给了药藏局保管。不过,她来的确还另有所求。 “侍医可替牛昭训请过脉么?” 老头儿眉头便皱起来:“早说过你多少遍,老夫当年是专管圣上和太子的,凭她什么侍妾侧妃都来叫老夫请脉的?” 念云连忙赔笑:“是是是,这不是信不过旁人么,医药上头稍不留意便人命关天,也只好劳动侍医多多费心了……” 这话说得老头儿心里还算熨帖,又有那两盆稀奇的花来贿赂,因此便不再计较,问:“听说那牛氏是怀了身孕?什么时候去请脉?” 念云见他答应了,大喜:“侍医若得空,现在去就是。只需瞧瞧那身孕是真的假的,胎象稳不稳,昭训身子究竟如何,可受没受过什么药物损害。” 老侍医进屋整理了药箱,便跟着她出了门,似笑非笑地说道:“小丫头,这东宫里头的女人没有一个是好相与的,哪怕看似没有利益冲突的人,也要多加防范才是,说不定哪一天就拉着你当枪当剑去对付了别人!”(唐宫妃策../41/41162/)-- ( 唐宫妃策 /57/57033/ ) 唐宫妃策 第七十二章 落胎 念云带着梁侍医到宜春宫的时候,正见到赵侍医从屋里出来,念云因叫住他:“昭训的胎象如何?” 那赵侍医年纪不大,不过三十多岁,见是她和梁侍医来了,连忙恭恭敬敬回道:“照脉象看,昭训脾胃寒气略重,故怀胎并不十分容易炼道成仙最新章节。但好在年纪轻,只要好好保养,当能产下健康胎儿。” 念云仔细打量他神情,又问:“昭训的胎,有多久了?” 赵侍医道:“昭训的葵水不十分准,故有些难推断。以赵某请脉的判断,当是五十日有余。” 梁侍医也在察言观色,却也未看出那赵侍医有什么不妥,因道:“如此,老夫再去复请一遍脉,反复确认了才好。” 赵侍医不易察觉地皱了皱眉,“赵某医术虽浅陋了些,却也不至于连个妇人妊娠都诊错,况且如今已经呈报给了殿下,梁侍医何须还亲自跑这一趟?” 梁侍医知道这小赵年纪轻轻便入了东宫的药藏局,难免会有些心高气傲,平时相处来,便知道他为人有几分浮躁。 梁侍医本是专管太子和郡王的,这会儿特特跑来复诊他的病人,的确不妥。若诊断的结果有偏差,便是质疑他的医术;就算结果是一样的,也是有些不信任他医术的意思。 无奈事情又牵扯甚广,故而念云特地送那稀奇的花草来求他的,这话自然没法解释明白。梁侍医因道:“赵侍医不必多心,昭训这一胎,殿下也是十分在意的,老夫方才给殿下例诊的时候,殿下便时时问及老夫,老夫不了解情况,故替殿下来瞧这一趟。” 以那赵侍医的资历,根本还到不了太子跟前,自然也就没办法验证太子到底说没说这话了。 屋里丫鬟听见外头说话声,便出来看,见是念云带着梁侍医来了,先行过礼,道:“郡夫人可是来得不巧,我们昭训最近身子乏得很,才瞧过侍医,便睡下了。” 这又是逐客令,显然是不愿意再给梁侍医诊一次。 念云道:“如此,确是不巧。我因方才在内府听见昭训说许多东西不合用,故特地来瞧瞧,若还有什么别的不妥,也好一并换了。” 丫鬟却也伶牙俐齿:“郡夫人考虑得十分周到,奴婢替昭训谢过郡夫人。郡夫人进去瞧一瞧倒也无妨,只是昭训已经睡了,侍医年纪虽大,总归是男子,倒不大方便。” 念云只好道:“那梁侍医便明日再来瞧罢,明儿昭训若是醒来,还劳你向药藏局说一声。” 那丫鬟也不把话说满了,道:“奴婢记着了,只是昭训如今有身子的人,怕也是说不准,待奴婢到药藏局打个转身回来,保不准昭训又睡下了呢!” 念云无法,进去略转了一转,见牛昭训果然是睡下了,只得回去。 还没等念云想好第二天该用个什么理由叫梁侍医去亲自给牛昭训把脉,当天晚上果然就出了事。 掌灯时分,念云正同李淳坐在屋里说话,却听得外头吵吵嚷嚷的。隐隐约约听得有人大声喊“不好了不好了!” 念云这几日精神一直处于紧张状态,也不叫绿萝,自己就急急忙忙站起来跑出去,见外头有人跑来跑去的,便叫了一个过来:“怎么回事?” 那小太监跑得呼哧呼哧的,喘了半天气才说:“宜……宜春宫……出事……了……” 念云知道不好,忙问:“你慢点说,出什么事了?” “牛……牛昭训跌倒了!” 这可不是小事,牛昭训上午刚传出有孕,晚上就跌倒了,叫她这掌印管家的情何以堪? 念云连忙命丫鬟点了灯笼在前边提着,她得亲自去宜春宫看看。 宜秋宫在西边,去东边的宜春宫必然要路过承恩殿。才走到承恩殿前面,果然就见王良娣一行人也打着灯笼出来,见了念云,便招呼她一起走。 念云走过去,王良娣贴着她耳朵低声道:“你看吧,果然才一天就装不下去了!” 不管那牛昭训是真有孕还是假有孕,这一跤又跌得这般着急,太蹊跷了些重生之叶小七最新章节。 可王良娣的话也说得忒冷漠了些,念云不好说什么,只得急匆匆地往那边赶。 王良娣察觉她脚步甚快,却也不肯快步跟上,不紧不慢道:“你走那么快做什么,你便是飞到她面前去,反正她的胎也是保不住的。” 念云心里着急,却也只得同她一道不徐不疾地走到宜春宫,刚走进牛昭训住的偏殿,便闻到一股血腥味,只见一个小丫鬟端着半盆淡红的血水迎面走出来。 太子也在外屋坐着,本来他是听说了牛昭训有了身孕,特地今晚来瞧她,却不料还没走到宜春宫便听见出了事。 王良娣一改先前那冷嘲热讽,面具一般换上了一副感同身受的神情,见了太子便上前去,不住地拿帕子在眼角印着:“我这妹妹如此伶俐可人,可偏生这般没福气!才听得说有了身子,我想着妹妹总算是如了意了,哪知道……哎!” 太子摇摇头道:“孩子没了倒不要紧,她自己平安无事才好。” 太子子嗣颇丰,再多一个少一个自然也不算什么,故而只想着若牛昭训这般美丽聪慧善解人意的女子若不在了该多可惜。 王良娣也连忙又换了一副面孔,道:“正是这么说呢,看看,我只顾着心急了。妹妹吉人自有天相,定当无事,我进去替殿下瞧瞧去。” 这时赵侍医和梁侍医两个都背着药箱一前一后地来了,那赵侍医也怕出了问题担待不起,这会顾不得到底该谁去诊了,匆匆向太子和良娣行了礼,道:“臣等先去请脉,良娣且慢些再进去罢。” 方才王良娣和太子说话的当儿,念云便已经进去了,只见牛昭训身后靠着个软枕,半倚在榻上,脸色很是苍白,一手放在小腹上,另一手却是拉着同住在宜春宫的一位崔昭训。 那崔昭训脸色也十分苍白,眼角犹有泪痕,倒像是跌倒的不是牛昭训,而是她自己一样。 两人本是在屋里说着话,见念云进来了,也就住了口,念云上前去问候,又问是怎么一回事,那崔昭训张了张口,也没说出话来,眼泪却似乎又要往外冒。 牛昭训却看了她一眼,手上握着崔昭训的手略用力握了一握,道:“原是同崔姐姐在院里走一走消消食,不想绊到什么东西跌倒了,见了红。孩子想是保不住了,可见命中注定不该有他。” 两个侍医都进来了,念云同梁侍医交换了一个眼色,便和崔昭训一起让开位置好叫侍医请脉。 两个侍医都请过脉,互相看了一眼,异口同声道:“施针止血。” 于是梁侍医自药箱里拿出一副长短粗细各不相同的银针来,赵侍医帮着在火上炙烤过又递过来,两人都不说话,默契配合。 念云知道这时不可惊扰了牛昭训,便拉了崔昭训一同到外头屋里去等候。 约莫过了半个多时辰,两个侍医满头大汗地出来回禀:“昭训的胎已经落了,血止住了。” 太子惦记着牛氏,忙问:“昭训无碍了?” 赵侍医道:“无碍,再服一段时间汤药便可痊愈。只是……” “只是什么?” 梁侍医重重地看了赵侍医一眼,上前一步道:“只是一个月内不可侍寝。” 一旁自有药童拿出笔墨纸砚,请两位侍医去开方子。 太子松了一口气,这才进屋去看牛昭训。 那牛昭训素来都是喜欢浓妆艳抹的,穿着也十分抢眼,今儿脂粉不施,苍白着脸儿,只穿了一身素白的中衣,一副楚楚可怜的模样,倒别有一番梨花带雨的风韵。 一时心下无比怜惜,环顾四周,问道:“是怎么一回事,怎么白天才诊出有孕,晚上就跌倒了?” 丫鬟们顿时刷刷的跪了一地。 崔昭训也跪下,磕了个头,一面又哭起来:“都是妾身不好,好端端的非说要出去走走,结果……结果不当心绊到石头,扯倒了妹妹……” 牛昭训在榻上挣扎着道:“不怪姐姐,不怪姐姐,都是我自己不当心……殿下,你不要怪姐姐,是我自己也不当心绊倒了,并不是姐姐扯的……” 李诵本来就是个贪图省事的人,反正孩子是已经没了,见两个昭训这样友爱,互相抢着承担责任,自然巴不得大事化小小事化了。 因安慰道:“我东宫一向和睦,可不比人家都抢着推卸责任的,我心甚慰。既然如此,牛昭训也受苦了,念云明日到内府去好好替她挑几匹衣料罢,再送些上好的山参燕窝灵芝来,再有什么想要的,也只管去拿。崔昭训便赔个不是便罢,既然不是故意的,也莫要罚得伤了和气。” 李诵就是这和稀泥的本事一流,也不问到底怎么摔的,也不追究这背后还有没有别的事,胡乱给牛昭训赏了一堆东西了事。 这时两个侍医的方子也拟好了,交与牛昭训屋里的大丫鬟收好,嘱她跟药童一起去司药房取药,便告退了。 夜色已深,众人见事情已了,也陆续都告退回去歇着了。(唐宫妃策../41/41162/)-- ( 唐宫妃策 /57/57033/ ) 唐宫妃策 第七十三章 七夕家宴 这几件事发生得如此密集,又巧合连连,未免太蹊跷了些夫尽妻用最新章节。 念云心里存着疑惑,次日便借口身体不适,召了梁侍医来。 那老侍医请过脉,见脉象并无异常,便摸着胡须笑起来:“小丫头原来是心病啊!” 念云一骨碌从榻上坐起来,笑道:“老头儿医术高明。” 梁侍医低声道:“牛氏那怀胎是真,跌倒是真,落胎也是真。只不过那脉象表面看来不过是有些体虚弱证,实际上内里寒气甚重,寻常医者只怕难以辨别。” 念云想到王良娣的话,遂问:“你是说,她这一胎即使现在不落,也是生不出来的?” 梁侍医点点头:“她先前曾落过一次胎,体质又寒凉,往后便是再怀,也出不了两个月。” 念云又想到了别的,问道:“她身上可有中毒的迹象么?” 梁侍医摇摇头:“何须下毒,老夫昨日问了那牛氏的日常生活习惯,她平日里因爱那栀子的甜香,甚爱饮一种栀子茶,以代茶饮的份例自然不至于有毒,可栀子性大寒,她体质原本就偏寒……” 念云问:“就只在茶上头?” 梁侍医道:“牛氏喜食水产海鲜,虽无日常供应,却常有干贝海菜等物上桌,寻常汤羹亦常加白菊调味……” 下毒次数多了容易露出马脚,实不易为,可顺着她的口味喜好在饮食上做这些手脚倒是不难,甚至可以说是手法高明。寻常人吃了自然无妨,便是体质寒凉的,少吃几次也不会有什么问题。 梁侍医却道:“单是这样,也不过就是叫她不易受孕罢了。” “还有?” 梁侍医低声道:“她那屋里所焚的香料里头,恐怕有少量的龙胆草和麝香。” 牛昭训喜熏香,那屋里的香料可是无时不刻闻着的,日积月累,又加上那些寒凉之物的作用,自然损了根本。 念云叹道:“宫中这些事,果然都防不胜防!” 梁侍医笑道:“防不胜防?老夫还不是活到了这把年纪!” 念云被他逗笑:“你这老头子既不用争宠也不用生儿子,怕什么!” 梁侍医把眼睛一瞪:“不用生儿子就安全了?这些年尚药局和药藏局里头有多少御医侍医被牵连进去!我老头子无父无母无妻无子,我不趟他们的浑水,他们就奈何不得我。” 可不是么,王良娣同牛昭训要怎么斗,那都是她们的事,与她无关,不去趟她们的浑水便是了。 没几日便到了七夕,这一日因为圣上要在后宫里陪妃嫔们祭星,外头也就没有设宴,这天晚上所有的朝臣们都得以回家陪着家眷听戏赏月。 天气甚好,一大早便是阳光明媚,晨曦的碎屑透过窗纱零零星星地撒进来,屋里的陈设都染上了一层淡淡的金黄。 因年节下宫里总要赐宴觐见等,太子和郡王夫妇时常要入宫,一年里头东宫其实难得齐全地热闹几回。 七夕这日太子和李淳今儿都在家里用晚膳,故东宫是把七夕当做一个大日子来过的,在丽正殿设下了家宴和歌舞节目等。 念云早早起身,便亲自到内府那边去看着,叮嘱他们把晚宴和歌舞戏班等都准备好。 丫鬟们得了空便三个一群五个一伙,一大早便拿洗脸的铜盆装大半盆水,端到外头去晒,那是预备着晚上乞巧用的。 到了傍晚,丽正殿前面的空地上已经摆好了香案,上面端端正正摆着一个青铜的兽首香炉。念云素日里奉行节俭,这一天也吩咐用上最好的沉水香点了,香烟袅袅,香气十分细腻,沁人心脾。 香案上面放着几盘瓜果、酒水等,巧手的厨娘把糕点做成五色的,还捏成各种形状图案,十分精巧,丫鬟们还采了各色鲜花,姹紫嫣红的一大盘也摆在香案上家有萌妻初长成全文阅读。 东宫的女人们一个个都细细装扮了,陆续来了丽正殿,环肥燕瘦,各领风骚。 先是按着身份依次祭星,之后主子们便在丽正殿的正殿里开宴,丫鬟们不用当值的皆在丽正殿周围三五成群地玩闹,这一日得了太子的特许,不必守着平日里的规矩。 念云环顾四周,见那些妾侍们都带着孩子,有几个小的时不时离席玩闹,十分热闹。却不知怎的,总觉得少了点什么。 她忍不住问:“怎么不见了宁儿?” 她身边的四个大丫鬟都守在这里,绿萝连忙回道:“宁儿在偏殿里玩,十一娘若想见他,我这就叫乳娘带他过来。” 念云知道她们是怕她见了心里不痛快,所以不带宁儿上来的,可他究竟只是个孩子,这样热闹的家宴怎好丢他一个人在偏殿里?念云到底养了他一回,还是有感情的,忙叫绿萝去带他来。 不多时果然乳娘就带了宁儿进来,这一年都极少见到他,小包子清瘦了许多,也长高了许多,身形抽条了不少。 他如今一直是养在蕙娘身边的,因此一进来,先向蕙娘行的礼,叫一声“蕙姨娘”,又向着丁香行礼,“姨娘。” 见他是先跟两个姨娘行的礼,乳娘连忙带着他往太子和良娣那边去,见过了祖父祖母,又到郡王和郡夫人跟前来。 宁儿先是叫了一声“阿爷”,继而看到念云身旁有乳娘抱着一岁多的宥儿,两个小孩儿互相打量了一番,宥儿不认得他,眼里只是好奇,宁儿眼里却涌过一阵深深的,不属于他年龄的悲伤来。 念云见气氛有些异常,正要说话,宁儿却忽然红了眼睛,强撑着没有把眼泪掉下来,像个小大人似的,梗着喉咙,“阿娘!” 念云听得一阵心酸,像被一只柔软的小手捏了一把似的,几乎要下泪,忍不住朝他伸出手:“宁儿,来,坐到阿娘这里来。” 宁儿有些迟疑,小小的身子微微地扭动了一下,却不待乳娘吩咐,已经走到念云身边去。 念云叫丫鬟拿个凳子来,放在宥儿旁边,又加了一副碗筷,念云知道宁儿喜欢吃什么,亲自替他布菜。 先吃了些东西,见宁儿一直看着旁边的小小孩子,念云笑着指宥儿道:“宁儿,这是你三弟宥儿。” 宁儿仰起小小的脸儿问:“是阿娘生的?” 念云摸摸他的小脑袋,温和地道:“是啊,三弟还在阿娘肚子里的时候,你不是天天都盼着他早些出来陪你玩么?” 宁儿瘪着小嘴,委委屈屈的:“可是阿娘生了弟弟,就不要宁儿了……” 念云笑着替他整理在手里捏成一团的衣襟,“阿娘前些时候身子不好,照顾不了宁儿,才把宁儿送去蕙姨娘那里住的,宁儿乖乖的听蕙姨娘的话。” 这时一班舞姬穿着艳丽的纱罗舞裙鱼贯而入,音乐响起,舞姬手腕上都戴着银质的小铃铛,随着舞蹈的节奏叮叮咚咚,声音夹杂在丝竹声中格外的悦耳。 冒兰珠本就是舞姬出身,又在塞外生活了许多年,性情更奔放些,到兴头处便离了席,随着音乐转到大殿中去,跟着舞姬们一起跳起舞来,她一身樱桃红的衣裳夹在那些鹅黄纱裙的舞姬中格外醒目。 大唐民风开放,这样的节庆时候跟着到大殿上去跳舞并不稀奇,许多擅长跳舞的妾室也纷纷跟着起身到大殿中央去翩翩起舞,甚至一些会跳舞的丫鬟们也三五成群的在一旁载歌载舞。 一曲终了,冒兰珠跳得畅快,将披帛都扔了出去,又跳着胡旋舞,一路转着圈儿到了念云和李淳坐的案边,见念云面前放着切好的炙羊肉,也不打招呼,伸手拿了便吃。 念云只顾着和两个孩子说话,也不搭理她,她却站住了,打量着两个孩子,嘴里啧啧有声:“夫人,你自己生的还不如这一个,啧啧,还是嫡子,都赶不上庶子……” 宁儿的天分一向是不差的,又懂事甚早,虽然去年那件事后沉默了许多,但瞧着还是十分灵气的一个孩子。相形之下,宥儿样貌虽不输兄长,天资却有些平庸了。平时也不觉得,只是这时候人比人,就分出高下来了。 可这话谁敢这般直截了当地说出来,这冒兰珠还真是口无遮拦。 李淳脸色已是不好,要拉开她,念云却抬起头来,正视着她的眼睛,声音不大,却掷地有声,足以让大殿里所有打算搬小板凳看热闹的人听个清楚明白:“我是他们的嫡母,宁儿,恽儿,还有宥儿,都是我郭念云的儿子。” 她顿了一顿,继续道:“兰珠,若是你往后生下了孩子,也一样是我的儿女,你只是他的姨娘。入乡随俗,这便是咱们中原的规矩,妹妹还要好好学学才是。” 冒兰珠瞪着一对绿色的大眼睛半天说不出话来,只得去拉李淳跳舞,李淳原是不想去的,看看念云,念云却点头示意他去,他只得跟着冒兰珠转到大殿中间去。 宴饮已经差不多,人人都沉浸在自己的欢声笑语里,白日间晒了水盆的丫鬟们小心翼翼地把水盆端到丽正殿外头,一人拿一根银针,围着水盆,小心翼翼地往水面上放针,好叫那细细的银针浮在水面上,比谁最心灵手巧。 有好几个手法轻柔细致的丫鬟都成功了,这回又要比那针投在盆底的影子像什么,瞧瞧有没有得巧。(唐宫妃策../41/41162/)-- ( 唐宫妃策 /57/57033/ ) 唐宫妃策 第七十四章 黑手浮出水面 念云命人从宜秋宫去拿了新的玩意儿来给宁儿玩,不断地逗着他说话小三外传全文阅读。 宁儿拿着新玩具摆弄着,爱不释手,却忽然没头没脑地说:“阿娘不要生宁儿的气,都是宁儿不好。” 念云心里一动,四下看了看,见众人都在忙着吃喝跳舞,已经颇有些醉意。一群丫鬟围在角落里,拿五彩丝线比着谁能最快穿好那九孔针,还有拿着空的胭脂盒子在墙角暗处到处寻蜘蛛的,都在各忙各的,几乎没有人注意到她。 她一向觉得宁儿早慧,小孩子最是懂得察言观色,说不定他那里能问出许多被忽略的细节。可众人都忽略了这一节,加之前番宁儿受了惊吓,也就没怎么去盘问他。 念云和他一起玩着玩具,温柔地低声问:“那宁儿给阿娘说说,宁儿怎么不好了?” 宁儿低头想了想,很认真地说:“乳娘是坏人,骗了宁儿,宁儿相信了坏人。” 念云问:“哪个乳娘?” 宁儿忽然紧张起来,鼻尖上都渗出细细的汗珠子:“就是杜柳嬷嬷,杜柳嬷嬷是坏人,宁儿再也不要看见她。” 念云拿出帕子,轻轻替他拭去鼻尖上的汗:“杜柳嬷嬷都跟你说了什么?” 宁儿揪着衣角,小手似乎微微的发抖:“杜……杜柳嬷嬷说,宁儿给阿娘戴上琉璃手串,就可以保阿娘平安生下小弟弟……” 杜柳氏怂恿宁儿去把手串拿给她,却偷偷的把手串的绳子弄断,使他一拿出来就落了一地。 宁儿大概还不知道杜柳氏已经死了,这话也的确不适合告诉这么小的孩子。念云且不理会这一茬,却问道:“阿娘考考宁儿的记性看,在那之前几天里,杜柳嬷嬷除了咱们院里的人,有没有见过别人呢?” 宁儿皱着眉头,低头仔细想了很久,久到念云几乎以为问不出什么来了,宁儿却忽然说道:“见了蕙姨娘。” 这个信息简直石破天惊,念云自己的手都免不了在袖底颤抖起来:“可是真的,记得清楚么?” 宁儿仰起小脸来看着她,眼神无比清澈:“宁儿记得清,就在前一天晚上,杜柳嬷嬷在院子里,蕙姨娘来了,两个人在偏殿里说话,宁儿在墙后面挖何首乌,杜柳嬷嬷没看见。” 避着人到偏殿里说话,自然是有鬼的。念云强摁住噗通噗通跳的心,问:“可听见都说了些什么不曾?” 宁儿歪着头想了想,道:“蛇。” 念云藏在袖底的手指不知不觉已经深深掐到肉里去,也不觉得痛,忍不住着急问:“蛇怎么了,可记得她们当时是怎么说的?” 宁儿似在努力回想,却终于有些茫然地摇了摇头。 念云着急,“再仔细想想,可还能想起来什么,蕙姨娘跟杜柳嬷嬷说了蛇?” 宁儿神情有些惶惑,终于哇的一声哭出来:“我想不起来了……” 念云知道没法再问下去,可是宁儿今日说的已经足够多。念云连忙拍着他的背哄他,一面又拿了点心果子给他吃,好不容易才止住哭,念云方道:“宁儿还想不想回阿娘这儿来?” 宁儿赶紧点头:“想。” 念云露出一个温婉的笑容:“那阿娘就把宁儿接回来,往后咱们还是和阿爷阿娘在一处,还有弟弟,好不好?” 宁儿开心地笑起来:“好,宁儿要阿爷阿娘,还有小弟弟。” 念云于是拉着宁儿的小手:“那宁儿要乖乖的听阿娘的话,今晚阿娘问你的这些话,不许告诉别人,也不许和别人说阿娘问过你什么,不要告诉任何人,你阿爷也不行。只要宁儿听话,阿娘就想办法来接你,好不好?” 宁儿拍着小手跳起来:“好,宁儿听话!” 郭鏦已经有好一阵子没有来过东宫了,念云暗暗腹谤,他这是享了齐人之福,他那两个娇妻美妾,一个有身份有地位有家世,一个才貌双全善解人意,世上男子都想要的佳偶被他得全了,定是沉湎在温柔乡里,被两个如花似玉的美人儿缠得死去活来,活该他肾虚。 东宫并没有一个值得信任的人可以商量,王良娣不成,牛昭容更不成,从前还有一个畅儿,如今畅儿也成了郭家的媳妇,不再是东宫的小郡主了妃不承宠 下堂王爷请滚开全文阅读。 她最想见的,还是郭鏦。 念云好一阵子没有出去,想着郭鏦如今必定是在城南庄上了,便换了衣裳,骑着睨雪便直奔城南庄去。 庄上的人都认得这是他们十一娘,也不阻拦,径直引她进去了,却是大哥郭铸迎出来:“念云,可是来找三郎的么?” 念云点点头:“三哥不在么?” 郭铸道:“我还说呢,只道鏦儿娶了媳妇能收敛些,莫要成日里不着家。哪知他媳妇已娶了两房,却还是老样子!” 念云闻言有些不解:“他不常在这里住么?” 郭铸道:“常住什么,不过是大婚之后那三五天在这里,平时一个月能来住个七八回已是多的,还多半时候都是领着一大帮狐朋狗友饮酒赋诗来着。” 念云抿嘴笑道:“这多好,可见我们畅儿也是有些手段的,总强似那些不知好歹的男人宠妾灭妻。” 郭铸却道:“怕是鏦儿心思一向不在女人身上,听母亲说家里他也回得晚。你若寻他,只管往铺子里去问,若是铺子里还寻不到他,那定是在平康里了。” 念云道:“如此,我自去东市寻他。” 从城南庄出来,念云又大老远的折返东市,早知他也不在城南庄常住,只怕去公主府打听还来得快些。 真不知道他们这些男子怎么想的,得不到的时候心心念念,恨不得把自己拥有的一切都给她,如今费那么大劲娶了回来,也不过是丢在一旁。好在他是自己的哥哥,要不然,耽上这等男子,真真是愁煞人。 又骑马颠了好一阵子才到了东市,念云知道哪些铺子是郭鏦的产业,于是在一间名义上写在他名下,实际上却是她的首饰铺子里顺利寻到了郭鏦。 这浪荡子穿一身半新不旧的布衣,头发胡乱绾着,比往日更显不羁,模样倒是依旧风流倜傥,在街上一走便引得许多小姑娘侧目,一副魏晋名士自风流的模样。 见了念云,一把扯过来,上下打量一番,方点头道:“好,好,很好,我妹妹手脚都齐全着,可见过得还不算差。” 念云奔波了大半日,被他这一闹,越发没好气:“你能不能说点好听的,什么叫手脚还齐全就不算差啊?” 郭鏦道:“光说好听的有什么用啊,怕是有好些人说的比唱的还好听呢,还不是背后一把刀,恨不得把你吃得骨头渣都不剩。” 念云跳起来,在他肩上用力拍了一把:“你对东宫的事情倒是比我还了解啊?” 郭鏦哈哈大笑,笑到眼泪都快出来:“念云啊,我郭鏦这辈子只有你一个妹妹,你怎的好似什么事都能把我瞒在鼓里一样?” 他这人手眼通天,虽不一定知道多少内幕消息,可是东宫里头发生的这些大事总不至于不晓得。念云因悄悄把从宁儿那里问出来的话同他说了,想听听他的意思。 郭鏦却道:“你这人,只把我当个狗头军师用,我真要好好劝你什么话,你倒未必肯听。” 念云着急道:“怎么不听?我统共在长安没个亲近的人,只得你一个……” 郭鏦这才整理衣襟,正色道:“要我说,宁可错杀一千,不可放过一个。你读了那些史书,你倒说说,则天皇后当初难道愚笨到不知酷吏弄出那么些冤假错案么?” 念云心惊,低声嗫嚅道:“我早说了,我做不到那样。” 郭鏦鄙夷地看了她一眼:“可不是,要换成你,只得在感业寺做个姑子,长夜漫漫,好寻个姐妹对食,谁知道你!” 念云听他说得不堪,不满道:“你才对食,好端端寻你讨个主意,你难道要叫我出手杀人么!” 郭鏦反而笑了:“对,我妹妹果然举一反三,聪明绝顶。你看,既然有人瞅准时机对你出手,也是想叫你死,偏生你命大逃过一劫,还不一击毙命,更待何时?” 念云低头想了一想,“我总觉得,蕙娘虽然小动作不断,可是她似乎不至于对我下杀手。” 郭鏦道:“就算不至于下杀手,那也是因为她没遇到好时机,或者没有那个胆魄创造时机,不代表她不想。与其等着时机到了被别人设了绊子,不如先下手为强。” 念云苦笑:“三哥哥,你是把我当成一个铁血皇太后来培养的么!” 郭鏦道:“谁叫你天生凤命,谢真人一早预言过的,难道不是?” 念云叹道:“等我哪一天手上沾满血腥,踩着无数人的尸骨走上我那所谓的宿命,又有什么好!” 郭鏦伸手轻轻抚摸她的头发,“也总比让别人踏着你的尸骨要好。有危险,便一定要除去。不过,若要出手,务必一击毙命,万不可给人喘息的机会。若让人得了机会反戈一击,便十分危险了。” 念云点点头:“好。” 郭鏦脸上露出一个如春阳般和煦温暖的笑容:“记住,三哥永远在的。”(唐宫妃策../41/41162/)-- ( 唐宫妃策 /57/57033/ ) 唐宫妃策 第七十五章 落水事件 念云前脚才回宜秋宫,郭鏦后脚便又送来了许多花盆,里头全是牡丹,大朵大朵的,比从前在升平府见到的还要大上许多,一看便知是极好的品种武神之路全文阅读。 牡丹是帝王之花,她既已经嫁与了太子最器重的长子,她所能企盼的未来,便是从郡夫人到太子妃,再到皇后,皇太后。 这其中每一步都走得不易,每一步都可能出现变故,出现陷阱和杀机。 但最要紧的,便是要活着,活到最后,才能保护郭家,保护她的孩子。 东宫的后花园里正有那么一块空地,原是种了蔷薇的,可是这一二年间那蔷薇开得越发不好,颜色也越来越淡,却还疯狂地生长,都挤到一旁芍药、凤仙花的地盘上去了。 念云索性命人把那蔷薇给铲掉了,将那一块地方辟作了牡丹园,把盆里的牡丹都移栽过去。 移栽的花木总需要一段时间将养,无法分出足够的养分给花朵,可惜了那么好的花儿。 念云因命丫鬟清晨趁着露水,挑两三朵娇嫩完整的牡丹花瓣儿摘下来,以粟米粉、鱼肉末混合,加各种调味料调和挂糊,下锅炸得金黄,装在盘子里当点心。 李淳在书房处理完公事出来,预备跟念云一起进午膳。念云已经准备好,命丫鬟摆好桌子,却先不上菜。 “淳,你闭上眼睛,给你品尝一样东西。” 李淳顺从地闭了眼,似乎有丫鬟将一个盘子轻轻放在案几上。念云带着点撒娇的憨痴,轻声道:“张嘴。” 念云夹了一片什么东西放到他嘴里,“尝尝好不好吃?” 李淳吃下,惊讶地睁开眼睛,只见面前摆着一盘钧窑白瓷盘装的,金黄色像花瓣一样形状的东西。闻起来香而不腻,芬芳宜人。 他又自己夹起一片放在嘴里细细品尝。 “好吃么?” 李淳点头:“很好,吃起来酥脆、清爽,有肉的香味却没有肉的肥腻,似乎还有一点花香。” 念云高兴起来:“我新发明的!” “真的?”李淳拉她坐到身边,伸手刮她的鼻尖,“我家夫人一向心思剔透,而且越来越聪明贤惠啦!” 念云眯着眼睛笑起来,凑到他耳边道:“是我三哥送我的牡丹花,养活了,如今开得可好了,我那牡丹花瓣做的点心,想起来了吧,是牡丹的香气!” 李淳也笑起来:“郭三弄这些吟风弄月的东西确实有一手!” 绿萝已经带着丫鬟们将午膳摆好,念云一面替他布菜,一面道:“我哥哥自然该去吟风弄月,他又不是皇子皇孙,用不着像你们李家的男人一样咸吃萝卜淡操心。况且又有两个如花似玉的美人儿陪着,还不知道吟风弄月才叫煞风景呢!” 李淳看了她一眼道:“我不知道有多羡慕郭三!” 念云揶揄道:“天下的男子不知道有多少人在羡慕你!你是羡慕我哥哥能吟风弄月呢,还是羡慕他的美人儿?” 李淳一边吃饭,一边瞅着念云,眼里含着戏谑,故意曲解了她的话:“外边都传说广陵郡夫人和楚孝王妃一样风华绝代,天下的男子确实都在羡慕我!” 念云白了他一眼,嗔道:“吃你的饭!” 李淳嬉皮笑脸地给她夹了一筷子羊肉:“虽然饭菜好吃,但美人秀色更可餐,今儿我必多吃一碗饭。” 羊肉凑到嘴边,念云闻到腥膻之味,忽然觉得胃里一阵翻涌,忙放下饭碗,捂着嘴俯身在一旁干呕起来。绿萝见状忙拿来漱盂,她却也并没有呕出来。 念云看了一眼桌上菜肴,再无胃口,起身道:“想是昨儿吹着风了,脾胃有些不和——你且用着,不要管我,我歇一歇便好。” 李淳道:“我叫侍医来替你瞧瞧?” 念云道:“瞧瞧也好,今儿天气好,我去后花园走走,便叫侍医直接到后花园找我罢。” 李淳对她温柔地笑,眼波里荡漾着三月的春水,带着一丝宠溺:“也好,你先去,我用完饭就去找你,一向听见说后花园都被郭三送来的花填满了,一向没去看过。” 念云站起身来,绿萝要跟着她,念云道:“有茴香跟着就好,你服侍郡王用膳吧,我只去后花园看看花儿冷王荤宠之商妃迎喜最新章节。”说着不徐不疾地走出去。 待走了出来,念云才低声问茴香:“我上一次葵水是什么时候?” 茴香忽然睁大了眼睛,几乎惊叫出声:“十一娘这个月葵水已经迟了十五天,难道……” 念云自生下宥儿身体恢复了之后,这大半年来葵水一向是很准的。经历过一次以后,她自己心里有数,因叮嘱道:“不要胡说。” 她并没有直接去后花园,而是稍稍绕了一段路,从柳荫的小路走去,绕到蕙娘住的院子前边。 也是合该那日有事,远远地就看见蕙娘在柳荫下的亭子里坐着。念云快走了几步,也到了亭子前,笑道:“妹妹好兴致。” 蕙娘回头见是她,也露出一个笑容,站起来道:“不过是用过午饭,无事可做,出来走走。” 念云道:“我哥哥昨儿送来的牡丹极好,只可惜移栽之后很快就要没了,不如妹妹同我一道去赏花。” 蕙娘略沉吟一下:“也好。” 二人从亭子里出来,絮絮地拉着家常,往后花园走去。 念云道:“这还是去年,他有个朋友自洛阳来,给他带了几株名花。本来长途跋涉,花儿都要死光了,没想到畅儿巧手,竟都给养活了。哥哥想着咱们花园里太素净了,说是缺一点明艳大朵的花儿,所以特地把这几株好花又送给我了,我是不大懂得这些,也亏他有这个心思。” 蕙娘眼睛看向了别处,道:“也是你哥哥懂得疼你。” 念云咯咯笑起来:“我说了我原是个大俗人,成日里只知道算账挪腾东西。今儿早上,我让人挑了好的花瓣炸了吃,你说,我这是不是牛嚼牡丹了?不过,淳刚才在我那里用午膳呢,他直夸好吃!” 蕙娘淡淡应道:“郡王果然宠你,又在你那里用膳了。” 念云道:“大约是喜欢我那个厨子吧,我最近神思倦怠,倒懒得应付他,叫他多去三位妹妹那里走走,他偏要来。” 蕙娘心里有几分烦闷,念云却似乎完全没有注意到她的情绪,一路步履轻盈,踢着地上的小石子,笑着说道:“早上我去看了宥儿,都已经学会跑了。我叫乳娘不要扶他,等他跌了,要他自己学着爬起来。这小孩子啊,可长得真是一日比一日快,妹妹,你说是不是?” 这话却是戳到蕙娘的痛脚,她的恽儿比宥儿还大了好几个月,可不知道怎的,学走路就是慢,到现在还走不太好。 本来小孩子才不到两岁,也不必着急,可就怕人比人,前边一个宁儿天资聪颖,又是长子,一岁便能说话说得极好。后边一个宥儿是嫡子,也会跑了,偏生她肚里出来这非嫡非长的孩子资质也最差。 说话间已经走到了后花园的池塘边。原本蕙娘是最喜欢荷花的,在念云来东宫之前,她最喜欢在夏初时节漫步于后花园,看满池的荷叶荷花,迎风亭亭。 可是念云却不喜欢,她怀孕的时候,偏说那荷花残败的时候最讨人嫌,命人把枯荷全部清理掉了还不解恨,索性连根全挖了。 现在种的是浮萍草,在岸边还种了许多的鸢尾花和香蒲,迎风散发着清甜的香气。蕙娘忽然意识到自己已经很久没有来后花园。 李淳大婚的时候,她第一次见到了新夫人,颇有些自惭形秽。可当时念云无宠,她以为她安全了,那个时候,她还怀上了恽儿,风光一时无两。 后来她才明白,那时候,只是念云不想要宠爱,施舍给她一点罢了。等到念云想要的时候,李淳就义无反顾地住进了她的院子。随着嫡子的孕育出生,给蕙娘的爱和关注已经少得可怜,她甚至听说,念云怀孕的时候口味刁钻得很,李淳竟亲自下厨替她弄食物。 念云原本很少主动和她说话,她不是听不出,她是特意拉她来炫耀自己所受的宠爱和优越。 她就是在告诉她,她是郡夫人,她有哥哥时时来看望她,有夫君天天陪在她身边,还有聪慧可爱的儿子绕膝。 蕙娘望着满池的浮萍草,心里陡然生出无数的怨气,鼻子里轻哼一声,冷笑道:“夫人未免有些太得意忘形了。” 念云一愣,怔怔地看着她:“妹妹刚才说什么?” 蕙娘凑到她耳边,低压了声音,冷笑道:“夫人如今是齐全了。可我却听说,当初圣旨赐婚给郡王的并非夫人……” 念云脸色大变,寒声道:“妹妹这般诋毁,可有证据么!” 蕙娘见她如此,心里越发觉得念云鬼鬼祟祟,索性顺着猜下去:“也不知夫人费了些什么手段叫亲姊暴毙,嫁了郡王之后又借着逛市集不知去见什么人……” 念云一时仿佛有些胆战心惊,拉住她的手:“好妹妹,你……你不要胡说!” 蕙娘更加笃定抓到了念云的把柄,看她似乎有点服软了,心里只觉得解气,将手一摔,“你少说什么好姐妹的话,谁是你妹妹!” 她这一摔手不要紧,念云正站在池塘边的青石上,她明明没有用什么力气,念云却脚下一滑,带着她的手往前略略一拖,直挺挺地往后面的浮萍丛里摔下去。 “妹妹,你何必如此——”念云尖声惊叫,身子落入水中,惊慌地双手乱抓,扯断一片浮萍水草。(唐宫妃策../41/41162/)-- ( 唐宫妃策 /57/57033/ ) 唐宫妃策 第七十六章 落井下石 “念云欲擒故纵1:总裁,深度宠爱!全文阅读!”李淳正步入后花园,听见念云尖叫,忙转过假山奔过去,只见蕙娘站在池塘边,面色犹有怨愤。而念云在水中可怜兮兮地挣扎着,似乎还呛了水,十分狼狈。 李淳快步奔到池塘边,鞋都没脱,二话不说便跳下去抱住念云。念云似乎受了惊,用力挣扎了几下,但后来意识到是他,便不再用力,抱住他的肩膀,顺从地随他游到了岸边。 李淳将念云先抱上了岸,自己才湿漉漉地从水里爬出来。蕙娘要来拉他,李淳冷哼一声甩开她的手,面无表情地吩咐道:“带她回去歇着,没有我的命令,她院里的任何人不得四处走动!” 蕙娘暗想自己反正捏着她的大把柄,也不甚担心,没有辩驳,跟着下人们回去了。 这边念云被李淳救出来,衣裳湿漉漉的贴在身上,鞋也丢了一只,胭脂全花了,残余的一点可笑地糊在脸上,露出苍白的皮肤,头发里还夹着水草。 李淳让她趴在自己膝盖上,拍拍她的背,她咳嗽一声,哇地吐出两口水来,无力地抱着他的腿,呜咽起来:“淳……” 李淳抱住她:“你先什么都别说,我都看到了。没事了,咱们先回去换衣裳,别受了凉。” 这时梁侍医赶到,李淳命他先跟着回去,等夫人重新洗漱了再行诊治。 李淳抱着念云回来,几个丫鬟见了吓了一大跳,忙去准备热水安排洗漱沐浴。 茴香独自服侍念云沐浴,替她除去湿衣,她整个身子都浸在热水里,舒服地吸了一口氤氲的水汽。 茴香这才慢慢回过神来,颤着嗓子问:“十一娘可是想对她出手了么……” 她是唯一一个不仅目睹了今日的一切,也目睹了那日她问宁儿话的丫鬟。 念云微微闭着眼睛,许久方道:“待会儿在郡王面前,你知道该怎么说话。” 这丫头已经被她拉上贼船,同主子自然是一荣俱荣一辱俱辱,公主府里除了一个最亲近的三哥哥以外,带出来这两个丫头都是十分得心应手。 待收拾妥当,换好衣服,茴香扶她在榻上躺下,绿萝拿来软布替她把头发擦干,才叫梁侍医进来。 老头儿仔细诊断了片刻,嘴里不断唏嘘有声:“叫你小心再小心,又闹出事来,可怎么得了!” 李淳在一旁急得抓耳挠腮:“老头儿别打哑谜,到底有无大碍!” 老头儿缓缓道:“方才受惊又落水,略受了些寒气。呛的水已经基本吐出,无大碍……” 才说这一句话李淳便已经把嘴咧到耳根:“无碍便好……” 老头儿翘着胡须,有些不悦:“你也等老夫把话说完啊!小丫头这一胎虽然坐得还算稳,可三月之内仍需格外小心……” 李淳高兴起来,似乎比念云第一次有孕的时候更开心,像个孩子似。一下子竟跳到念云榻前,握住她的手:“你听听,你听听,我们又有孩子了!侍医,你再说一遍!” 老头儿呵呵笑着,拖长了声音重复了一遍:“老夫说,小丫头又有了两个月的身子——要格外小心——” 念云略显苍白的脸上浮起两块红晕,微微扬起嘴角,露出一个欣慰的笑容。 待梁侍医走了,李淳倚坐在榻边,一直握着她发凉的手。念云将头枕到他怀里,神情有些寥落:“淳,我害怕……” 若说上一次的事在太子的插手之下不了了之,这一次,他已经意识到必须动手清一清内院的事了。 怎么说念云也是他领了圣旨三媒六聘娶回来的郡夫人,岂能任是什么人都出手谋害?怀一次孩子就受一次害,把他这郡王的威严放哪儿了! 李淳的眉毛紧紧地拧在了一起:“你放心,这次便是陛下下旨,我也必定严惩!” 她将脸埋在李淳的怀里,眼泪流下来,“淳,你知道吗,我掉进水里的那一刻,我真的以为我再也见不到你了……后来你来救我了,我看到你,我就安心了,就算我死了,也是见到了你的……” 李淳心疼地替她擦眼泪:“没事了,现在没事了,我会保护你,保护你们母子的……” 念云继续火上浇油:“若只是伤及了我,便不过是妻妾间争宠的小事,可危及子嗣……” 李淳轻轻拍着她的胳膊安慰道:“上一次的事……对不起,念云,其实我已经查到一点端倪腹黑小白兔:小姐危险全文阅读。是我不对,如果我早处置了她,也就不至于有今天的事……” “淳,我只想和你像长安城里每一对普通的夫妻一样,相濡以沫,儿女双全。” 李淳的唇轻啄她的眉心:“你养好身子,会的。” 念云知道他很快就会给她一个交待的,安心地沉沉睡去。 从那一天开始念云便开始称病不出,火候已经烧得差不多,她并不打算继续提供任何意见。 她身子倒是无碍,毕竟这大暑天的,落了水不过是一身清凉罢了。况且她算准了时间,一落下去李淳正好赶到,不仅目睹了现场,而且第一时间已经把她救出来。 可病还是必须病一场的,一来维护她贤良淑德的郡夫人形象,坏人自然交给李淳去做,众人才无话可说。二来,是要提醒众人,郡夫人又有了身子,自有郡王撑腰,那些不知趣的藏着坏心思的快快闪一边去。 到了晚上,李淳很晚才回到宜秋宫,神色有些凄然。念云没有问,命绿萝将厨房热着的乳酪浆和点心端来:“淳,今儿的乳酪浆很好,你尝一尝,别饿着了。” 李淳望着她:“你怎么知道我没用晚膳?” 念云道:“你在崇文殿待了一整天了,我叫玉竹去给你送过晚膳,你都没动,又原封不动地拿回来了。我猜想,你午膳也没有好好用。” 李淳叹道:“我吃不下!” 念云道:“那你喝一点乳酪浆,总不至于那么难以下咽的。你一天都不吃饭,饿坏了身子,还怎么保护我们母子?” 李淳低着头,默默地端起碗喝了一碗乳酪浆。 念云见他心情不好,也不说话,亲自服侍他洗漱,替他脱去外袍,解开他的发冠,拿了木梳轻轻替他梳理披散的长发。 他忽然转身抱住念云:“你怎么不问我有没有处置她?” 念云道:“她害我宥儿,又害我腹中的孩子,我确实恨不得杀了她。可我不想左右你的决断,你自会有你的道理。” 她顿了顿,抚着他丝缎般的头发,“你同她也有一个恽儿,毕竟都是一日夫妻百日恩。她虽做得确实太过分了,我若也来逼你,要你非杀了她不可,我岂不是和她一样了?你说了,会护我们母子周全。” 李淳叹道:“她若有你一半的聪明剔透,也不致今天!我去问了她,她不仅不知悔改,还拿……拿过去的事捕风捉影……哎!” 蕙娘果然是不知死活。 念云正是故意叫蕙娘以为自己的猜测都正确,可实际上,那些事都是李淳自己做的,或者他亲自目睹的,他比念云更忌讳听人再提起。 那替嫁一事,若查起抗旨欺君来,连韦贤妃、舒王和李淳一个都逃不过,李淳又怎肯让她这般声张出来? 所以当他听见蕙娘自以为揭露了念云的秘密,阴阳怪气地提到这件事,他几乎歇斯底里地恨起了她。 念云的秘密此时已经同样地成为了他的秘密,他仿佛被人剥光,露出一直努力遮掩的丑陋伤疤,而她尖细的声音仿佛一根根针狠狠地刺在他的伤疤上,狠狠地将厚厚的痂挑开,再一次血肉模糊。 念云默不作声。过去的事都已经过去,到如今他们已经慢慢地用真心来接纳彼此了,她也一点都不想提起。她相信,他也不想任何人再提起。 李淳沉默了许久,才道:“这件事我不想闹大。我把服侍她的人全部遣散了,换了一批人。从此以后,她就卧病在床,再不会走出屋子来说三道四。” 原来他终究还是不忍心直接让她死。只要她活着,仇恨的种子又已经种下,早晚有一天会继续咬人! 念云迟疑道:“她如今心里难免有些不满,那些伺候的人可妥当么,倘若她……” 李淳握住她的手:“你放心,她再也说不了话。” 念云知道宫里是有那种哑药的,不会毒死人,可服下就只能做一辈子的哑巴。一个哑巴妾侍,自然也就无法争宠了。 秉着斩草要除根的原则,念云道:“恽儿还小,他母亲做了错事,也不该殃及孩子。” 李淳问:“你看怎么办好?” 念云道:“宁儿和我一向投缘,我倒一直想着仍旧把宁儿接过来养。恽儿还小,没什么记性,如此也不必叫他知道了,不如把他放到纪妹妹身边去,也算是补偿她。” 丁香不是个喜欢生事的,念云又喜欢宁儿,养在身边倒不妨事。可蕙娘做下这些事,她可不愿意给恽儿嫡子的待遇,交给丁香一个通房丫头去抚养,他便永远都是个地位低下的庶子。 李淳道:“难为你还能替恽儿想,你说得很有道理,就这么办罢。”(唐宫妃策../41/41162/)-- ( 唐宫妃策 /57/57033/ ) 唐宫妃策 第七十七章 未雨绸缪 听闻念云再度怀孕,郭鏦和李畅两个第一时间就过来看她人鬼同途全文阅读。 念云再一次被李淳像珍禽异兽一般的保护起来,不许她这样那样。不过有了第一次的经验,念云倒不觉得十分难熬,反而乐在其中。 念云同李畅话了一会儿家常,郭鏦便对李畅道:“畅儿,你不是说要去看看你哥哥和你母亲吗?你先去罢,我等会再去寻你。” 李畅答应着去了。郭鏦等她走了,才睨了她一眼,神情中颇有些忧色:“你干得很漂亮,不过,拿自己的双身子去下注,你这个赌注未免下得太大了些。万一出了意外,岂不是捅自己一刀就为溅别人一脸血,得不偿失么!” 念云低头道:“哥哥放心,我自有分寸。” 她这是第一次做这样的事,难免有些心虚,她的心肠终究还是不够冷硬,手段也算不上高明,但好歹知道利用自己的优势,也是迈出了第一步,莫要步步紧逼才是。 郭鏦还有些不放心:“你莫要看在她已经受了处罚就麻痹大意。” 念云道:“她的孩子也不是她的了,我交给了纪氏。” 郭鏦点点头:“是该断绝了她的后路。不过你要提防着点,万一纪氏在其中做点手脚,以后恽儿记恨你,事事针对你,你会很被动。” 念云道:“我找过丁香了,她巴不得多一个儿子,也答应从今往后她就是恽儿的亲娘。说白了,是他软阿爷禁了他娘,也是他阿爷毒哑她,并不是我。” 郭鏦道:“你这番考虑也有道理,可我总是不放心。” 念云赶紧换了话题,笑道:“你送来的牡丹,开的花可真大!我叫人摘了花瓣炸来吃,淳都说好吃!” 郭鏦跳起来:“我千里迢迢从洛阳弄来的乌金、洛神,你就拿来吃了?你这真真是牛嚼牡丹!” 念云笑嘻嘻地凑过来摇着他的胳膊:“对对对,我是牛,我是牛,那你弹琴给我听啊,我要听你对牛弹琴!” 郭鏦泄了气:“好好好,反正也是送给你了。慢说是炸来吃了,你就算是全揪下来扔地上踩着玩,也全凭你乐意。” 说话间乳娘抱着宥儿来了,见郭鏦也在,忙低头道:“小世子闹着要夫人,奴婢不知尉卫卿也在,奴婢……” 郭鏦笑道:“无妨,我也许久没见着宥儿了。”一面朝宥儿摇着手招呼:“宥儿,还认不认得三舅舅?过来让舅舅看看,又长壮了没有!” 宥儿说话口齿也不大清楚,咿咿呀呀地根本听不出来他嘴里叫着什么,却跌跌撞撞地往郭鏦怀里扑过来了。 郭鏦十分高兴,要去抱他,却忽然的往后一躲,宥儿不防备,小小的身子往前一扑,直接扑到了地上,摔得大哭起来。 念云心疼,责怪哥哥:“你这舅舅怎么当的,哪有故意叫他跌倒的!”一面就要去扶。 郭鏦拦住她道:“别扶,叫他自己学会爬起来。慈母多败儿,你不要替他操那么多心。叫他知道这世上信不过的东西太多了,不要见人就信了才好。” 念云着急:“他这么小,童年就该天真活泼点,你怎么能教孩子这些!” 郭鏦道:“我妹妹若是个寻常富户家里的夫人,我只巴不得我这小侄儿跟我一样,做个长安城里最有名的浪荡子,任他去无忧无虑的厮混。可帝王家的子孙不同,你养的可是皇长孙的嫡世子啊!” 念云一面手足无措地看着宥儿自己在地上挣扎,一面恨不得多一双手脚去帮忙:“嫡世子又如何,那也不能才一岁多就给他灌输这样的东西啊,他才多大,能懂这些!” 郭鏦笑道:“你是低估了小孩儿。别看他小,这么大的孩子最会察言观色了。你不信试试,他若是一哭起来,你就顺着他了,他下次要想支使你,必定还要哭闹到你顺了他的意为止穿越之步步荣华全文阅读。” 念云不以为然:“你养过孩子?懂这么多!” 郭鏦笑着指一指自己:“养我自己。你哥哥我别看没什么别的本事,记忆力却好,说出来你不信,我从一两岁开始,便能记得许多事了,到现在还记得。要我说啊,这几年里学到的东西,便是一辈子都根植在记忆里的,再忘不掉。” 念云的确不太信。她也算是记忆力不错的了,最早的记忆也不过是三四岁以后零零星星的记得一些。她笑道:“那你且说说,你小时候经历了什么影响你一生的事?” 影响一生的事? 五岁那年,因为祖父去世,郭家的砥柱坍塌,母亲格外的忙碌,身心俱疲。 那时母亲正好怀着身子,身体没有养好,于是到生产的时候,足足折腾了两三天,分外的艰难。 彼时他并不懂事,却跟着父亲一起守在外屋,盼星星盼月亮的,盼着小弟弟或者小妹妹赶紧出世。 到第三天傍晚,稳婆终于把那瘦弱得小猫儿一样的小妹妹抱出来,小小的郭鏦第一个凑过去看。 那张皱巴巴还没长开的小脸,绝对称不上好看,却十足惹人怜爱。 他并不知道婴儿出生的时候都要啼哭的,只清楚地记得小妹是没有哭的,忽然睁开眼睛打量了一遍这个世界,那眼睛乌黑明亮,似天下最纯净的黑曜石。 那个小小的婴儿,睁开眼睛看到的第一个人是他,并且冲着他就咧嘴笑了。 那一刻郭鏦第一次感受到生命的碰撞,自灵魂深处迸发出一种奇异的感动来,顿时整颗心都融化了一般,只恨不得时时刻刻守在她旁边,看着她一点一点长大。 可是没过几天,来了一个仙风道骨的真人,去看了小妹妹。 小小的郭鏦一直躲在屏风后面,听见那真人说,这个孩子,往后必定大富大贵宜室宜家,是个凤命。只可惜命硬,幼年必定克爷娘,需送到南边去养才好,叫南边的风水和一和性子…… 郭鏦当时便从屏风后面跳出来哭闹起来,他要跟小妹一起,不要带走小妹,要么就连他一起带走。 可是乳娘把他抱下去了,任凭他大哭大闹也无济于事,小妹妹还是被那个真人给带走了。 可那句话深深地刻在了心里,她是个凤命,那就是说,她将来是要进宫的,必定还会回到长安来。 他等啊等,等了十余年,终于等到接她回来了,又把她嫁入了皇族。他依然清晰地记得那个真人的话,她往后必定大富大贵宜室宜家,是个凤命…… 那句话,是他独守了十余年的秘密。 郭鏦缓缓抬起头来,目光温情脉脉地划过她的脸,却改变了主意,打算把这个秘密继续保留下去。 他想了想,笑道:“两岁那年,母亲带我去赴宴。席间有一对儿杜家的小兄弟,大的约有三四岁,长得壮实,小的同我年纪差不多,十分嚣张,看见年纪相仿的孩子,不管男孩女孩,上去就打,非把人弄哭了才罢手。” 念云笑道:“我仿佛记得你的小跟班里头有杜家的兄弟,可是被你制服了?” 郭鏦道:“我当时完全不知道该怎么办,只好哭着去找阿娘。阿娘看了我一眼说,小小男子汉,自己的事就该自己解决。我哭了一会,想明白了,只能靠自己。我就冲上去,一把扯住那个小的耳朵,给他抡了个大跟头。” 念云听罢大笑起来,替他续上后头的事:“所以,你趁机捉了两个跟屁虫,杜家那两个小子给你当了多少年的小跟班,你带着他们一起干坏事的时候,不知道给你顶了多少次包。” 郭鏦嘿嘿干笑道:“我就说,小孩子最聪明了,你教的东西,只要解释明白了,他都是懂的,千万不要以为他不懂,就糊弄他。” 宥儿终于自己爬了起来,念云上前一步牵过他的小手,一面教他喊“舅舅”,一面道:“就你的道理最多。你家里已经是尽享齐人之福了,怎么畅儿和楚儿都不见有动静?” 郭鏦有几分尴尬,支吾道:“我么……你急什么。” 念云忽然想起韦姑姑给她说过的,平康里的女子,刚出道的时候都是只卖艺不卖身。但到了十二三岁,再迟不过十四五岁,都要被逼接客的。 彼时鸨母便叫她们喝一种汤药,喝下之后便不会有身孕,绝了后患。那药性十分阴寒,喝了几次以后,一辈子都再不会有孕了。 楚儿也是平康里出来的人,只怕……念云想着,便问出来了:“楚儿的身子,可是不能生养了?” 郭鏦苦笑着点点头:“郎中看过,吃了好些药,也不见效。身体已经受损,怕是无望了。” “可畅儿……” 郭鏦不大愿意讲起。他对李畅本来就无太多夫妻之情,两人之间更多的是兄妹之义、知己之情,虽然算不上守身如玉,但是夫妻之事很少。 他笑一笑:“你就别操这些闲心了,只管好好的教着宥儿,好好的养着肚里这个。是不是我亲生又何妨,我只当宥儿也是我的孩子便是了。”(唐宫妃策../41/41162/)-- ( 唐宫妃策 /57/57033/ ) 唐宫妃策 第七十八章 新来的薛七喜 送走了郭鏦夫妇,念云转身却听见外面一阵吵闹情深意切,前妻别逃了全文阅读。 念云命绿萝去看看发生了什么事,茴香回来说道:“是一个年轻后生,在外头闹着要见当家主母,说是穷得活不下去了,净了身要来咱们东宫做内侍。门子要赶他走,因此吵闹。” 外头民生疾苦,念云是知道的。长安城里虽然繁华,富贵人家一掷千金。但每次去城门外施粥,总有那些衣不遮体的穷人,蓬头垢面地捧着似乎从未洗过的破碗,领到一天的口粮,便千恩万谢的庆幸今天不必饿死了。 外头有专门替人净身的,专挑那些走投无路的人,蛊惑着他们写下借条,净了身进宫。宫里虽然吃穿不愁,可是受的罪,也必然加倍。 若是碰到脾气不好的主子和管事,一天打几遍是常事。宫里头打人都有自己的法子,专打看不见的地方,衣裳一遮好好的,可是疼却要疼掉半条命。更不用说净了身来做内侍的,一辈子再不能像正常人一样生活,所受的屈辱了。 好好的孩子要受这一刀来做内侍,也必定是有些心气儿的。念云心里叹息一声,觉得可怜,便吩咐道:“叫他进来吧,我看看他。” 不多时茴香领了一个少年进来,少年走路的姿势有点奇怪,似乎有些一瘸一拐的,约莫十六七岁,穿一件已经看不出什么颜色的粗布衫。 他瘦,非常的瘦,瘦的一件衣裳飘飘荡荡地挂在身上,使人觉得面前的人只是一件衣裳里头裹着一副大骨架。又因为个头太高,低着头垂手站在念云面前的时候,感觉好像是个驼背。 茴香对他说道:“这是我们郡夫人,见了夫人行礼!” 少年深深鞠了一躬:“见过郡夫人。” 念云上下打量了他一眼,道:“你站直身子,抬起头来让我看看。” 那少年闻言便直起身子,并不驼背,念云才发现他身量很高,比念云足足高出一个头还多,而且十分挺拔。 他的头发似乎有些微微的蜷曲,束在脑后的时候也感觉并不是那么服帖。两颊边有些痘痕,还没有完全痊愈。脸孔算不上十分清秀俊美,但五官很端正,看着顺眼。 他虽然瘦,但并不显得苍白羸弱,仅仅只是瘦而已。 念云打量了他片刻,问道:“你叫什么名字,多大年纪,哪里人氏?” “回夫人的话,小的名仁贞,虚岁一十七,是青州人。” “姓什么?” “本没有姓氏,我也不知道姓什么,不过从前的家主姓薛,就算跟着姓薛吧。” 不叫什么阿猫阿狗旺财来福之类的名字,对答口齿也伶俐,说得一口不错的官话,倒让念云有了几分好感。 “你来长安几年了?” “才刚一年。” “一年,能把官话说得这样好,倒也很聪明。” “小的从前在青州的家主原是长安人氏,在青州一带经商,家中说的都是官话,所以学得一些。” 念云点点头:“原来如此。你是为何离开青州来长安呢?” 仁贞低头道:“家主家道中落,养不了我们这些人了,便把我们都遣散了。我们是家生的奴才,无处可去,听闻长安繁华富裕,便来了。” 也是可怜。来了长安,却发现,长安确实繁华富裕,只是穷人依旧没有立锥之地。 “那你为何非要来东宫?” 他的表情显得有些忧郁,“做内侍有饭吃,有衣穿。宫里我进不去,没有公公肯提携我,我见都见不到他们,已经被打出来七八次了。可我已经……我想……也就只有东宫需要内侍了,我就来试一试……” 念云想了想,问:“你读过书吗?” “从前跟着小主子,学过《四书》,会算一点账。” 念云不算太诧异。见他第一眼,就觉得他身上比寻常的奴仆略多几分书卷气,所以才这样问他,果然是读过一点书的。 “你留下吧限制级贴身高手全文阅读。正好咱们这里也有一个姓薛的公公,你就跟着薛公公先学着。”念云想了想又道:“你叫仁贞,这名字不好,太文气,又犯了贞元的讳。既然来了这里,就改一个吧。” 仁贞听见她说叫他留下,欣喜之情溢于言表。又听她说不喜欢他的名字,忙道:“请夫人赐名!” 念云淡淡道:“你就顺着六福往下,叫七喜吧。茴香,叫人带他下去,去和薛公公说说,好好教他。” 茴香答应着,安排下去。念云见他的背影,依然微微地弓着背,走路一瘸一拐。 念云叫住他,问:“七喜,你脚上有伤?” 他似乎有些困窘,忽然面红耳赤,结结巴巴的:“没、没有。” 念云忽然明白过来,他必是净身的伤口还没好利索。念云嘱咐道:“先给他一串钱零用。叫侍医给他看一看,如果身上有伤,也不必急着干活,养好伤再说——去吧!” “是,谢夫人。”薛七喜回过身来看了她一眼,躬身又行了个礼,这个礼让人觉得是实实在在的,发自内心的感谢,而不仅仅只是礼节。 隔了三天,念云想起那个新来的小太监来,问茴香:“他伤得怎么样?” 茴香回道:“来的当天就叫侍医给他看过了,说是时间还不长,也亏他忍得。我叫人给他熬了药,若身体底子好时,一个多月也就彻底好了。” 念云道:“我看他也是个伶俐人,难得是读过书能识字。也不急着叫他做什么,他既然会算账,你只叫他们每天拿些账本给他复核一下进出的账目便是,也算是了解一下咱们的内务。” 薛七喜学得很快,念云原本命他复核账薄,他不仅在数目上算得又快又准,偶尔对进出款项由疑问也会及时提出,念云对他的表现很满意。 后来因为司寝房缺人手,便拨他去了司寝房使用,和一个小哑巴内侍一起,掌管各院的火烛。区别于先前那位年长的薛公公,府上都称他为小薛公公,也有人直接叫他七喜。 薛七喜身体早已康复,念云也命司膳房给他加伙食。有人注意到,他把一切猪肉,甚至是放了猪肉的食物都放在了一边,甚至有猪油的菜肴他都不会动。 念云叫茴香去问过他,才知道他是回民,不吃猪肉的。此后念云便命人给他的食物里不再出现猪肉。 除了猪肉之外,他倒是不挑食,而且吃得很多。但他依旧是瘦,瘦得仿佛挂不住那件宽松的内监衣裳,就好像一根细长的竹竿,只在适宜的位置伸出头和胳膊来。 而且,不知道为什么,念云总是觉得他很少笑,细瘦的脸颊常常藏在帽子的阴影里,带着一种奇异的忧郁。 他是一个不开心的人,念云暗想,也许因为他读过书,有一定的见识,所以他才会对自己的生命有深刻的悲伤。 她见过太多的人,目不识丁,没有自己的想法,经历了天灾**、骨肉分离,然后麻木地生活,麻木地为一块干馍馍而欢喜。 到傍晚的时候,七喜会带着小哑巴到每个院子里来点灯。太子李诵、郡王李淳在哪个姬妾处歇息,司寝会提前告诉他。 他就会在点灯的时候,给那个院里送去六对大红灯笼,拿火折子点上,并用竹竿一个一个地挂在檐下。灯笼里的蜡烛不长不短,刚好燃到三更末。 十天里,总有那么**天,七喜和小哑巴要抬着那六对大红的灯笼挂到念云的檐下。 东宫的内侍年纪都比较大,都是从太子李诵小时候便在东宫伺候的老人,有些人,念云甚至支使不动。念云早就想在内侍中培植一批自己的势力,然而一直没有精力去管。 茴香知道念云有意栽培七喜,有空的时候,也常常同他说话。茴香也常常觉得,他十分顺从,从不会争辩或者违拗,但他就是好像心情一直都不好的样子,答应任何事情都面无表情。 傍晚的时候,远远地听见七喜扯着嗓子喊一声:“点灯——”,然后他就会拿着火折子和灯油,从承恩殿开始,一个一个院子去敲门。 从承恩殿出来,第二个便去宜秋宫,天还没有全黑。七喜低着头,从一片光明中走出来,带着一片光明,却仿佛永远也无法照亮他自己的黑暗。 院门叩响三声,紧接着喊道:“点灯——” 念云听得出七喜的声音。他净身的时候已经将近成年,有凸出的喉结和浓密但短小的胡须,脸上的痘痕也成为永远无法抹去的印记。 他的声音不像那些从小净身进宫的内侍一样尖细难听,而是一种介于少年和成年男子之间的,浑厚但并不粗哑的嗓音。 茴香去给他开了门,引他们进来,尽管实际上七喜对这个院子早已熟悉得不能再熟悉。七喜在前,小哑巴在后,一根长竹竿上挂着一大排大红的灯笼。 小哑巴将竹竿抬在肩膀上,一手拿着火折子。七喜因为比小哑巴高出太多,竹竿夹在咯吱窝下,一手提着灯油。 茴香在前边走,忽然停住脚步。七喜走在前面,低着头走路,似乎有些走神,一个不防备,差点踩到茴香的脚跟,一个趔趄,手里的灯油差点泼出去。 茴香忙扶住他,嘻嘻笑起来:“想什么呢,今儿好像没带心在身上。”(唐宫妃策../41/41162/)-- ( 唐宫妃策 /57/57033/ ) 唐宫妃策 第七十九章 点灯 七喜退了两步站下,头埋得更低,躬身作了一揖:“姐姐雅量,七喜知错了风震玄灵全文阅读。” 这样一个人,怎么看都不太像是一个内监的样子,倒像一个落魄的书生。 茴香抬头看着他,“扑哧”一声笑起来,不禁玩心大起,笑着转身走到他身边,做出一脸很无辜的样子,抬头看看天,又伸手拉一拉他的衣襟笑道:“风好大啊,居然有东西没被风吹走老板,来一卦吧!最新章节。难道这件衣服里有人?” 重楼正从屋里出来,撞见茴香取笑他,不放过这个损他的机会:“姐姐眼花了么,原来是小薛公公藏在衣服里嘛,奴婢刚才听见有人喊点灯,可是半天没见人进来,还以为丢人了呢!小薛公公要是再瘦一点,可真找不着了。” 念云在屋里听见丫鬟们取笑七喜,也走出来,笑道:“七喜,我听说海外有仙人,会隐身的异术。你再瘦一点,倒可以从门缝里钻进钻出了,难道这就是传说中的隐身之术?” 七喜大窘,脸已经红了,却自己也有点忍俊不禁。他顿了顿,躬身作了个揖道:“回娘娘,七喜不敢隐身,只是想着娘娘来年开春定要放放风筝玩,七喜便提前做准备了。” 念云见他神色已经不似先前那样沉郁,笑道:“听说放风筝都是放晦气,我给你的名字那么喜庆,竟不知道你是个大晦气。不过没关系,东宫福星高照,不怕晦气。你看,你这个差事多好,给每一个院里都能带来光明——点灯吧。” 七喜和小哑巴将肩上抬着的竹竿放下来,红彤彤的灯笼在地上排成一排。小哑巴走到灯柱前,一手将灯罩子拿开,七喜舀了一勺子灯油在旁边看着。 哪个灯该添油了,便倒一点进去。添完油,小哑巴用火折子点着,再罩上灯罩。 宜秋宫的院里原有六对灯柱的,但念云为了省灯油,平素只吩咐点门口的一对,好叫李淳来时不必摸黑。但那六对象征着恩宠的大红灯笼,念云原想撤掉,可太子说,要留着,看着喜庆。 点完门口这一对灯柱,小哑巴蹲下身来,就着地上把红灯笼给点着了,七喜拿竹竿一个一个地挂上去。于是整个院里映照出红彤彤的光,远远地都能看得到。 东宫的成年男主人只有两位,因此这需要高高挂起的红灯笼,每日最多不过十二对。七喜的竹竿就放在了宜秋宫的院子里,明日里取灯笼的时候再用。 他仍旧提着灯油,带着小哑巴从念云的院子里退出去。肩上再没有灯笼,七喜瘦削的肩膀显得格外的寥落。 前面不远便处有一处不大不小的院子,院门紧紧地关着,门上还挂着锁。一开始七喜以为是空着的,可是有一天,他发现里面有敲击墙壁的声音,里面不知锁着什么人。 他问司寝房的人,他们并不多说,只是告诉他,那里不用点灯。 七喜不明白,他去问老薛公公,老薛公公只是摇头,说做奴才的,不该知道的事情就不要问,知道的太多对自己没好处,指不定哪一天就卷进去了。 于是他问茴香,茴香说,不过是一个女人罢了,关着她,怕过了病气,怕她伤人。 他再问,茴香便说,问她做什么,东宫上上下下这么多女人,有那么一个半个病了疯了哑了的,有什么奇怪? 没有人愿意告诉他,七喜渐渐觉得那是东宫的一桩秘辛。 后来,同屋的小哑巴偷偷比划着告诉他,那里关着的,是一个郡王的女人,病了,哑了,疯了。 至于到底怎么疯的,小哑巴说不明白。 没有人在意一个被疯癫的哑妇人是否会摸黑走动,也没有在意她漫漫长夜会做什么,对她来说,白天和黑夜本没有区别,根本不需要浪费灯油。 薛七喜点完所有的灯,最后打发小哑巴回去睡了,才独自拿着火折子走去那个小院。 门上的朱漆依然光艳如新。那狰狞的铜锁并不十分陈旧斑驳,大约才挂上没多久,至多几个月的时间。门并没有锁死,大约是送饭的人偷了回懒,只是从外面简单地挂着,反正从里面也是打不开的。 七喜轻松地取下铜锁,打开了门闩。院子里黑暗,静谧,长满荒草,走进去可以感觉到有蛛网黏糊糊地蒙到脸上。也有六对灯柱,七喜用手在灯罩子上抹了一把,满手的灰尘。 他慢慢地抬起脚,走近黑黢黢的屋子。 屋子里没有一点儿动静,安静到他十分怀疑屋里到底有没有人。 他走到门口,迟疑着,伸手准备去敲门。借着黯淡的月光,却蓦然发现,门,是钉死的。上面的钉子有些斑驳的锈迹,但并不十分陈旧,似乎和门外的铜锁一样。 他退后几步,才发现窗户也被木板钉死。 难怪院子里的锁那样不谨慎,原来是笃定她无法出来。门上离地面约三尺高的地方,有一个六七寸见方的洞。 七喜俯下身来,将脸凑到那个洞口。 两束幽幽的光,他被吓了一大跳,险些叫出声来,往后跳了一大步。 定了定神,才看清楚,是一双眼睛。 那双眼睛,在微弱的烛光下,闪着野兽一般绿莹莹的幽光,直勾勾地看着他,看得他浑身都起了厚厚的一层鸡皮疙瘩。 待他看清了那双眼睛,是一双女人的眼睛,依稀可以看出丹凤眼的轮廓,也曾美丽过,也曾秋波妩媚。女人的脸苍白,憔悴,没有一点血色,连嘴唇都像是白的。 他忽然悲从中来穿越仙侠世界最新章节。 屋里的人忽然狂躁起来,用力拍着门板,喉咙里发出“啊,啊”沙哑的声音。 好端端的人,不知是犯了什么样的错误,被关在这里,人不人鬼不鬼的,几乎像一具行尸走肉。他觉得心酸,眼泪似乎就要落下来。 七喜鬼使神差地,将手从那个洞口伸了进去,似乎想安抚她。 屋里的人似乎用尽了全身的力气,狠狠的,一口咬在了他的手上。 七喜痛得倒吸一口凉气,眼泪都差点掉下来,却咬牙忍住了没有惊叫出声,也没有抽手。屋里的人慢慢地松了口,枯瘦的手抚摸过他修长的手指,最后放开了他。 七喜抽手,在幽微的月光下看到,手背上一排深深的牙印,鲜血一滴一滴地流下来,沾在宽大的赭石色衣袍和袖子上。 除了鲜血,手背上还有一个饱满的半圆水滴,在烛光下闪着剔透的光,似乎是屋里人的泪。 七喜仿佛感觉不到手背上的疼痛了,怔怔地站了半晌,屋里的人却再也没有发出任何声响。 他慢慢地后退了几步,碰到一根灯柱。他于是拿起那尘积的灯罩,用手擦了擦灰尘,感觉没擦干净,索性又用衣袖擦了一遍。 待擦得那灯罩透亮了,他往那干涸的灯碗里头倒了些灯油,估摸着够烧到破晓时分了。倒完灯油,又摸出火折子点了,黑暗的院子里顿时有了一点光明。 他不敢多点,唯恐被司寝知道了责骂。 一盏孤灯,微弱的光线,照不清屋里的人,也照不清院子里的萋萋荒草。可是那橘黄色的火光,看起来是暖的。 他收起火折子和灯油,继续往后退,一步一步,退到门边。转身,静默地开门,关门,身后似乎又有一声沉重的叹息。 七喜顿了顿,拔腿走出去。 宜秋宫里,念云缓缓地翻看着六司呈过来的账本。 翻了一会儿,忽然想到了什么,问:“那个薛七喜,可还安分老实么?” 绿萝沉吟了片刻,方道:“据司寝房的人说,小薛公公好像好奇心很强。” “哦?”念云抬起头来:“他都打听了什么事?” 绿萝低声道:“我听说,昨儿晚上,他进了那边院子里,点了一盏灯。” 自从蕙娘饮了哑药,被永久禁足之后,很是闹腾了一阵,于是大家就开始盛传她已经疯了,她也明白,从此她再也没有什么复宠的希望了。 池塘边的相见,是念云最后一次见到蕙娘,此后念云从来没有踏进她的院子一步。 念云不想见她。她知道,面前必定是充满怨怒的,恨不得立刻杀死她的目光,她不愿意看见,因为那一定会成为一生的噩梦。 倒也巧得很,那薛七喜正是这个时候来东宫的,当时她也只看着他可怜,不曾十分仔细地盘问过。 蕙娘此时大约已经生不如死,倘若还想翻出什么妖蛾子来,怕是有些太不自量力了。 既然这梁子已经结下,倒不妨给个痛快的,顺便给薛七喜一个机会。 那天晚上,郡王吩咐了就在崇文殿歇息,七喜和小哑巴于是只点了院子里的一对儿灯,念云却自大殿里款步而出,叫住了他。 “七喜。” 七喜停住脚步,转过身来。 “你见过她了?” 念云指着那个院子的方向。 七喜犹豫了片刻,点了点头:“嗯。” 念云的目光落在他身上,有些凉薄,也有些锋利,似细小的刀锋刮在皮肤上,刮得脊背上都细细地出了一层白毛汗。 但她的语气却仍旧温然:“你很好奇她么?” 七喜下意识地点点头,却又很快反应过来,赶紧摇头,一时间忽然自己都不知道是该点头还是摇头了。 念云轻吐了一口气:“她原是个极好的姐妹,只可惜,生不不该生之心,做了不该做之事,如今认了错,受了罚,可惜却生了病,已经没有了回头路。” 七喜怔怔地看着她,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念云拿出一个素荷包,递给七喜,“你帮我,带一件东西给她,从前,欠她的。” 七喜默默地接过,揣在了怀里,准备躬身告退。 念云却叫住他:“等等。” 七喜站住,念云却不说话,静默了片刻,茴香走过去,附在他耳边低声耳语了数句。 七喜慢慢睁大了眼睛,不可置信地看看茴香,又看看念云。 念云点点头:“去罢!”(唐宫妃策../41/41162/)-- ( 唐宫妃策 /57/57033/ ) 唐宫妃策 第八十章 纵火 待给所有的院子都点完灯,七喜返回来,穿过漫长的林荫道,对着那一片黑暗的方向,稍微放慢了脚步都市记梦手册最新章节。 大铜锁依旧是虚悬在门上,院子里是一如既往的黑暗,静谧。 他走进去,郑重地走到左边靠近屋子的灯柱前,那盏昨日点过的灯,仿佛还带着灯火的余温。 他郑重地拿开灯罩,仿佛是在紫宸殿捧起玉玺一般,加满了灯油,点亮了灯,像玉玺盖在五色帛的圣旨上一般,缓缓合上灯罩。 点完一盏,他又走到下一个灯柱前,用衣袖仔细擦干净灯罩,添油,点灯。 再点一盏。 他慢慢地把六对灯柱,十二盏灯全部都点亮了。 于是院子里渐渐地明亮起来,透过门上的小洞和窗户上木板的缝隙,他看到了屋里的摆设。宽大的雕花紫檀木大榻,挂着残破的织金帷帐,帷帐上似乎还镶嵌着珍珠。 窗户边上挂着紫色流云锦的窗幔,靠窗的墙角摆着一只线条流畅的描金花瓶,或许曾经是一对儿,但现在只剩了一只,里面插着不知已经枯萎多久了的花枝。 一切都像是蒙尘的繁华,恍若美人迟暮。仿佛只要清理掉积年的尘灰,屋里的人便会像埋藏的宝珠一般,重见天日,重新焕发出迷人的神采。 但,坐在屋里的那个背影,枯瘦,苍老,一件大红的衣袍披在肩上,羸弱的躯体似乎已不胜衣袍的重量。披在肩上的一头长发,已经斑白。 那人忽然缓缓地站起来,缓缓地,跳起舞来。 大红的衣袍,花白的长发,枯瘦如松枝一般的手腕,鲜红的蔻丹,枯槁的容颜。她的舞姿称得上十分优美,可是红袍里的身躯反差太大,看起来就像一具华丽的骷髅,在晦暗积尘、布满蛛丝的屋子里,画面十分诡异。 七喜不知怎么的,脑海中忽然浮现出一个年轻貌美,如娇花一般的女孩,穿着红衣舞蹈。她旋转,旋转,旋转,转到他的面前,嫣然一笑。 这笑容,在一张苍白憔悴的、没有一点血肉感的脸上,像一张青白的人皮蒙着骷髅头,龇着牙对他笑。那双眼睛深深地凹陷下去,射出鬼魅一般的目光。 他只觉得毛骨悚然,这诡异的画面骇得他连连后退。他想说点什么,可是喉咙发紧,他说不出话来。 他捏着手里的荷包,荷包光滑无一点花绣,触手光滑柔软,里面的珠子圆润饱满。 他靠近那门上的洞口,把荷包递过去。 这回屋里的人没有伤害他,轻轻接过,将东西凑在洞口的灯光里细看。 七喜看不见她的眼睛了,只看见一双枯瘦嶙峋、皮肤干瘪的手,指甲上还染着红艳艳似血滴一样的蔻丹,显得有些触目惊心。 那双手缓缓地打开荷包,倒出一把浑圆的琉璃珠子,拿起一粒,似乎在凝神细看。她看得很慢,一粒一粒,把每一粒珠子都仔细审视了一遍。最后,似乎听见长长的叹息声。 七喜等了许久,久到整个人都快要化为石像,屋里的人忽然把一只像爪子一样的手从那洞口里伸出来,仿佛要抓住他一般。 七喜骇然,往后退了一步,那只手却忽然变了手势,指了指他手里的火折子。 七喜的大脑像是空白了一般,一瞬间没有任何思考,怔怔地把火折子递给了她。 仿佛感觉到屋里的人轻轻地笑了,下一个瞬间,那屋里织金垂珠的帷帐和流云锦的窗幔都染上了火舌,顿时熊熊燃烧起来。那穿着红衣的艳妆骷髅亦在火中翩翩起舞,似涅槃的凤凰,又似地狱的怨灵。 屋里传来火的灼热气息,却不知为何,仿佛整个世界都弥漫着透骨的阴冷。 七喜觉得心里有大片的悲伤排山倒海地涌出,他再也看不下去,飞快地转身,顾不得踢翻了脚下的灯油,打开院门跑了出去。 他像是在逃离,他甚至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逃离。脑子里空白一片,他只想借身体在风中的疯狂运动来压制一种情绪。 他从那个院子跑到了后花园,跑过一池的浮萍,跑过大片无花的牡丹,跑过紫薇,跑过木槿,一直跑回了他住的司寝房厢房。 小哑巴的世界里一片黑暗和寂静,早已睡熟。七喜也没脱衣服,直接跳上了对面的榻上,拉起被子蒙住头。 脑子里那个诡异的笑容依然挥之不去,那一袭红衣就在他眼前旋转,再旋转,花白的头发飞扬起来,几乎要缠到他脖子上来,缠得他窒息,躺在榻上亦不能幸免英雄无敌魔法门之众星传说全文阅读。 他跳起来,跑到门外,拿起檐下的一个水桶,往水缸里舀了一桶冷水,举到自己头顶上,兜头泼下来。 这般深秋天气,寒意透骨。 他打着哆嗦,双臂交叉抱住自己的肩膀,慢慢地蹲下来,把脸埋在了自己的臂弯里。 这个姿势不知道保持了多久,他忽然听见一阵喧哗,似乎有人在喊“走火了”。他抬起头,远处隐隐的有火光透出。 起火的方向,正是那个院子。 七喜慢慢抬起头,听了一会儿声响,见厢房里开始有人跟着跑出去,方才就身边提起木桶,也跟着跑了过去。 他到那里的时候,火光已经吞噬了整个院子,不断能听见屋檩倒塌断裂的噼里啪啦声,和器物破碎的爆响。 已经有很多人围在院子旁边,拿着水盆和水桶,不断地往院子周围的地上、墙上、树木花草上泼水,努力使火势不蔓延出来。 七喜用力地将一桶水泼到火里,但并没有什么用,火苗依然呼呼上窜,倒好像他泼的根本不是水,而是油一样。 屋里没有任何声息。跳跃的火光中,他仿佛看到那个枯瘦的身影依然在跳舞,她的红衣被风胀满,又被火舌舔舐着,眼神如此绝望。 他用自己湿透的衣袖掩住口鼻,一头往火中冲去。 “来人,快给我拉住他!绑了!” 他清晰地听见身后的声音,是郡夫人。他才刚刚要冲进火中,就被人用力地拉了出来。老薛公公带着几个内侍太监,几个人不由分说就拿绳子把他给五花大绑了。 “薛公公,我……” 七喜话还没说完,薛公公扬手就是五六个耳光劈头盖脸扇过来,扇得七喜头发晕,嘴里被塞上一团布头,拉到郡夫人的院子里去了,扔在配殿一间闲置的空屋子里,门被人锁上。 七喜头昏脑涨地蜷缩在地上,身子被五花大绑着,他爬不起来。衣裳渐渐的被体温焐干,身子却依旧在瑟瑟发抖。 人声渐息的时候,大约已经是下半夜。听得郡夫人在外面吩咐什么,渐渐的走近了,身后似乎有一帮丫鬟仆人,走进院子里来。 但声音又渐渐的远了,似乎是去了正厅里,又隔了不知多久,才听得说话声再次近了,才像是到了门外。接着是哗啦啦门锁的响声,房门打开,念云披着一件豆青色的衣裳走进来。 绿萝走过去,将他嘴里的布头扯出,扶他起来。七喜蓬着头,脸上几道红肿的手指印,额头上一大块污渍,狼狈不堪。 重楼搬了一把藤椅来给念云坐下,念云看着他,缓缓道:“七喜。” 七喜略有几分呆滞地抬起头。 “松绑吧。” 玉竹和绿萝两个人一起上来,七手八脚地替他解开了绳子,扔到一边。七喜的手脚被捆得麻木,噗通一下又跌倒在地上。 没有人扶他,他在地上躺了好半天,才慢慢恢复了知觉,爬将起来,躬身垂手站在那里。念云看了他半天,问:“是你方才去那边院子里点灯,不小心走的火?” “是,是我不小心掉落了火折子,我以为火折子已经熄了,没想到火星子走了火……” 念云静默了许久,才道:“司寝房内侍薛七喜,掌管灯烛,意外失手遗落了火折子致使走火,烧毁了一座院落。” 顿了顿,又吩咐道:“去告诉郡王,走火的时候天色已晚,待到发现,火势已经失控。姨娘徐氏不幸罹难。” 七喜默不作声地站在那里,石雕一样。 老薛公公从念云身后走出来,一脚踹在七喜的腿窝里,踹得他“噗通”一下跪倒在地上。他自己也重重地跪下,磕一个头:“郡夫人恕罪,是老奴管束不严,御下无方,老奴该死!” 七喜的膝盖被这一下撞击磕得生疼。可是他觉得,身上有另一个地方更疼,是心里。 师父跟他说过,不要问不该问的,不要做不该做的,皇城里的是非都很危险,不要卷到这些是非中来。 可他却终究还是卷了进来。 七喜重重地磕了一个头:“七喜知错。” 老薛公公铁青着脸,深深地叹一口气,“老奴罪该万死,老奴管不了这兔崽子了!” 念云平静地看着他,慢慢地接过茴香递过来的水喝了一口,“薛公公,这事也怪不到你头上。你年纪也大了,东宫的事,也不必你事事费心了,明日我叫司寝房调整一下,往后,你也不必再带着他了。” 老薛公公连忙叩头:“老奴谢过郡夫人。” 念云站起来,道:“七喜认错态度良好,念在是初犯,我会回明郡王和太子殿下,尽量从轻处罚。薛公公,带他去柴房,闭门反思三天。” 念云走出去,身后忽然传来七喜沉闷而压抑的哭声。(唐宫妃策../41/41162/)-- ( 唐宫妃策 /57/57033/ ) 唐宫妃策 第八十一章 魂游蓬莱仙境 贞元十三年,广陵郡夫人郭氏顺利产下嫡长女,因慕上官婉儿之才,又取温柔贤淑之意,太子李诵亲自替她取了乳名,叫作婉婉天下风云之重生最新章节。 这一次念云恢复得很快,不过月余就已经完全康复,很快又重新接手了内府的事务。 这日念云斜倚在榻上午睡,倏忽间仿佛是在腾云驾雾,不知去向何处。待靠近了,方才发现原来是一座仙山,楼阁玲珑,五彩云环绕,其中似乎影影绰绰许多仙娥摇曳着身姿走动。她清楚地知道那不是她所见过大明宫,那不是凡间所在。 正诧异着,忽见前方一道姑,手持拂尘,躬身行了个礼:“尊上算得今日娘娘来造访,特命贫道在此恭迎娘娘。” 念云定睛一看,竟是一张熟面孔。 “谢真人,你如何在此?” 谢真人拂尘一甩,“贫道今已位列仙班,在尊上座前做一个度恨仙姑,化度世间诸般爱恨痴嗔。” 念云仿佛知道谢真人已经殡天一般,点头道:“如此,真人也算是得其所。” 却又想起一事,遂问:“韦姑姑可度化了么?” 谢真人微微垂眸:“此是仙家事,不宜多说,不过,桃卓亦得其所。” 念云想了一想,又问:“既然仙家事不可多说,那么凡间事可说得么,真人为何叫我娘娘?” 谢真人却摇了摇头,指一指她怀中:“非也,夫人的命格被强行逆转,故令堂生产时多受了诸般苦楚,已经无法预知。这一位,方是天生凤命,真命天女也。” 念云大惊,看向怀中,发觉怀中果然抱着一个小小的婴儿,淡红色的襁褓里红扑扑的小脸,可不正是她的婉婉么? 不不不,她的女儿怎会天生凤命?李淳是太子的长子,她的女儿是太子的嫡长孙女,未来即是大唐的郡主,甚至公主,何来的真命天女? 念云着急起来,拉住谢真人的衣袖:“真人,你一定是弄错了,婉婉怎会做娘娘?” 谢真人微微蹙眉,又仔细掐指一算,抬起头来:“没有错,今日娘娘第一次游我蓬莱仙境,贫道特来引路,请带娘娘随贫道来。” 念云一手抱紧了婉婉,似生怕谢真人来抢一般,连连后退,“不,不,你弄错了,不是婉婉,你等的人不是婉婉……” 谢真人叹一口气:“你既不愿意,且去罢,往后她自会再来。” 说着将拂尘往念云面门甩来,念云后退一步,却不想一脚踏空,半空里跌落下来,大叫一声,却仍旧是抱紧了怀中的婉婉不敢松手。 茴香知道念云午睡后要喝一杯温水,故一直守在榻边,觑着水温略低了便再温一温。听见念云惊叫,连忙过去看,又见她满头大汗,赶紧摇醒了她:“十一娘,十一娘,可是做恶梦了么?” 念云这才清醒过来,看明白自己仍旧在宜秋宫的寝殿里,深吸一口气,就着茴香的手喝了水,问道:“婉婉呢?” 茴香道:“还在后边睡着,十一娘若要看她,叫乳娘抱来便是。” 念云点点头。 待乳娘抱了婉婉来,是用一个鹅黄色的襁褓包裹的,梦里却是浅红色。念云看一眼粉妆玉琢的小女儿,仍旧在襁褓里睡得安稳,呼吸均匀,才放下心来。 茴香道:“方才尉卫卿来了,在外头厅里坐着呢,可要出去见见?” 三哥哥,是三哥哥,念云每次不知所措的时候都会第一时间想到他,见,自然要见。 念云匆匆忙忙叫茴香和玉竹进来替她重新梳了头,便走出寝殿:“三哥哥!” 郭鏦宠溺地拍拍她产后尚未恢复的圆嘟嘟的小胖脸,“来看看你,看你在午睡,就没叫你。” 左右端详了一遍,眉头慢慢拧起来:“怎么,睡得不好?” 果然又被他看出来。念云低头:“三哥哥,托你打听一件事,谢真人如今在何处?” 郭鏦道:“前一向你生婉婉,外头的事不知道。我倒是听说了,说是谢真人已经在终南山上登仙,长安城里好多人替她焚香设案祭拜呢!” “是终南山,不是蓬莱仙山?” 郭鏦笑起来:“谁知道蓬莱仙山在哪里,也没人见她怎么登仙的,只是谢真人修行的时候不是一直都在终南山上么……你如何忽然问起她来?” 念云便把适才的梦说了一遍,郭鏦道:“不过一场梦罢了,莫要庸人自扰。你想想,若圣上百年之后是太子殿下登基,婉婉自然要做郡主的,哪怕淳失了策,任是哪个叔叔也不能娶亲侄女不是?” 顿了顿,又道:“天生凤命,真名天女,想必不是一般的妃嫔,该是皇后才对。倘若太子殿下出了什么变故,东宫一派必定要一网打尽,又怎会叫婉婉做皇后?” 想想也是这样的道理,陛下百年之后无论是不是太子登基,婉婉都不会是什么凤命水之操控者全文阅读。 “说到此事,我正有另一件事要说与你听。” 念云忙问:“何事?” “前几日,舒王府也得了一个孩子,只比婉婉小了一个月。” 念云大惊:“是男是女?” 郭鏦道:“是个女娃儿。” 念云这才放下心来。 倘若谊有个儿子,长大后娶她的婉婉也不是没有可能。不过是个女儿,自然也就没所谓了。 她想了想,问,“谊可娶亲了么?” 郭鏦摇摇头:“他不曾婚娶,孩子是个通房丫鬟生的,那丫鬟似乎叫……叫兰心吧。” 是了,她记得那个丫鬟,谊当年病重的时候,都是兰心伺候在侧,她嫁入东宫以后,来托牛昭训见她的,也是兰心。如今她也算是得其所,为他生下的女儿。 谊也已经有了他的生活呢。 念云缓缓走出大殿,感受外面的风拂过面颊,一如当年的城外陌上骑马并肩而行。 往事都已随风散去,李谊于她,也不过是一个相熟的故人而已,并无其他意义。 一招一式的倾囊相授,那些长长短短的信笺,温情脉脉的文字,都已经成为了昨日黄花。 许久,念云才道:“你替我准备些礼物去贺他罢。” “你没有什么话要带了?” 念云摇摇头。过去的都过去了,还有什么可说的呢。 可一想到婉婉,念云心里仍旧是不踏实。虽说天生凤命听起来不错,可皇女做皇后,则除非是——亡国。 大唐一百八十年的基业,便是经历了武周改制、安史之乱,依旧巍然屹立,岂能就这般轰然倒下?李氏王朝若毁于一旦,他们这些皇子皇孙一样不会有好下场,这比太子做不成皇帝还要糟糕得多。 李淳下朝回来,一进宜秋宫便见念云维持着一个望穿秋水的姿态站在台阶上,鬓角被吹乱,几缕发丝柔柔地垂下来,拂在脸颊上,勾勒出风的痕迹。 他心里温柔的一隅被触动,竟站在阶前半晌没有进门。曾几何时,在公主府,在她闺房前,他也曾这样站着看她,那时她对他怀着那样深的戒备,时时如惊弓之鸟。 就这样一晃,数年的时间就已经过去了,她和他,儿女双全。如今她这样站在这里,是在等他回来。 每一次他来宜秋宫,只要看到院子里那一对儿橘黄色的灯柱,心里就无比宁静,知道是她在等他回来,心就似漂泊在外的孤帆终于回到了属于他的港湾。 两人不知站了多久,念云回过神来,见到他,嘴角慢慢弯起一个温柔如水的弧度,向前几步:“淳,你回来了。” 他忍不住将她圈在怀里。 念云心事重重,面对桌上几个菜,其实吃不下。李淳发觉她吃得极少,抬起头来看她,她忙道:“看我生下婉婉之后胖得,该要少吃些了。” 李淳站起来,搂一搂她的肩膀:“想是厨娘做的不合口味,我去弄几个小菜给我夫人尝尝。” 念云可不知道李淳这堂堂郡王还会下厨,心想他还不得把她的小厨房给拆了啊。她到底好奇,于是回报了他一个甜得腻死人的笑容:“好啊,本夫人拭目以待。” 李淳自往厨下去了,念云略坐了片刻,还是尾随他去了小厨房里。 厨娘蹲在一边帮他烧火,倒是李淳,大模大样地挥着锅铲在烧菜。念云大大的吃了一惊,目瞪口呆地站在一旁看他。 他也不怕念云看,大喇喇的站在那里,该加什么佐料,先放什么后放什么,一切都有条不紊。 她忽然闻到了一股熟悉的味道,抬头看见李淳正无比熟稔地往鱼里面加切碎的紫苏叶。 念云愕然,忽然问:“婉婉还没生下来的时候,我总是吃到这紫苏鱼,都是你做的?” 李淳笑道:“那你以为还能是谁?” 她心里有什么东西被砰然击碎,又似蜜糖一般化开,渗透到五脏六腑去。难怪那些时候李淳仿佛总是回来得很晚,她一向以为他是悄悄地先去瞧了冒兰珠,故也不曾点破,没想到他竟是从偏门直接去了厨下。 她看着他熟练地将烹好的鱼盛在盘子里,忍不住走到他背后去,双臂环住他的腰身。一晃数年,他的身姿比新婚时候更显挺拔,亦多了成熟的男子气息。从前只觉得他生得好看,如今竟是怎么也看不够一样。 李淳转过身来抱她:“念云,你有心事?” 她的心事,自然是儿女。可这不过是一个梦罢了,也许不过是她庸人自扰,为人父母,常怀千日忧罢了,便是说与他听,徒增他的烦恼,又有何用? 念云嗅着他怀中熟悉的气息,“淳,你在我身边,真好。”(唐宫妃策../41/41162/)-- ( 唐宫妃策 /57/57033/ ) 唐宫妃策 第八十二章 桃之夭夭 三天后,念云宣布了对薛七喜的处罚,念在初犯,且认罪态度较好,杖责四十,罚俸三年,此后七喜不再负责火烛,暂时配到司衣房挑水网游之坑货联萌最新章节。 这场莫名其妙的大火让蕙娘彻底的消失了,待大火熄灭时,人们只找到了一截烧得黑黢黢看不出面目的躯体,太子下令以郡王侧室的规格,赐钱厚葬。 一个院落被烧毁,念云亲自与工匠设计商议,拆除院墙及残余建筑地基,将地面翻一遍,不再建房屋。 郭鏦命人送来许多上好的桃树,其中又夹杂碧桃、绛桃、红叶桃、千瓣红等许多品种,念云命人种下,好好侍弄。 但念云从来没有去过那片桃林。 那里有蕙娘的魂,他们之间冤冤相报,最后蕙娘死在了她手里,定是恨她入骨,巴不得做鬼也不放过她的。 她不敢和李淳说,更不敢告诉他,是她为了报复,坑害了蕙娘,又是她刻意纵火烧死了她。 可一闭上眼睛,仿佛就看见蕙娘在对她冷笑。 之前怀着婉婉的时候,大约是胎儿阳气甚重,倒也不觉得,这会儿越发明显,以致于夜不成寐,不时失眠。 李淳半夜醒来,忽然见念云大睁着双眼盯着帐子顶,吓了一大跳,这数年来他已经习惯了让她枕着自己的胳膊入睡,偶尔独自睡崇文殿的时候他竟想不起来自己多年来是怎样过的。 他臂弯圈着她的姿势紧了紧,让她的身体紧紧地靠在自己胸膛上。念云察觉,亦朝他怀里缩了缩,似一只怯懦的小兽。 他笃定她有心事。 “念云。” “嗯?” 他修长的手指拂过她的眼角眉梢,微微的**,他的呼吸轻轻喷在她耳畔:“我是你的夫君,若有什么事,你不必藏在心里。” 她感受着他带来的暖意,良久,方缓缓道:“淳,若有一天,殿下登基了,你是会好好辅佐他的吧?” 李淳不知她如何说起这个,道:“那是自然。” 念云想了想,又道:“如果有一天,你……坐上了那个位置,你也是会以天下为先,励精图治的吧?” 他的吻落在念云浓密的睫羽上,“我会,我会。念云,若有那么一天,我一定会以天下以大唐的江山社稷为重,掌管好李氏列祖列宗留给我的大好山河,保护好你们母子。有我在,我保证不会为了彼此之间争权夺利而置李唐江山于不顾,我保证你是后宫第一人。” 念云得了他的保证,忽然觉得疲惫,慢慢滑落到幽深的梦境里去。 李淳知道她必定是胡思乱想了些什么,有心开解,便叫了郭鏦到宜秋宫去陪伴她。 郭鏦一进门,见她又在发呆,笑道:“我的好妹妹,这是怎么了,你家相公又纳妾了不成?” 念云抬头望向那桃林的方向:“我心里总是不安稳。” 郭鏦走过来,轻轻抚摸她的头发。 “那是天意。” “不,三哥哥,那不是天意,是我手上开始沾染血腥。” 郭鏦的身子明显一震,却很快消化了这不算小的消息:“沾了血腥又如何,所谓以德报怨,则何以报德?你说,则天皇后手上沾了多少人的血,可凭良心说,玄宗皇帝的开元盛世,有没有她的功劳?” 这句话却说道念云的心坎里去了,她此时她想的,便是家国天下。大唐朝若不能好好地存在下去,再大的是非成败,都没有用处。 则天皇后虽然冒天下之大不韪登基做了史无前例的女皇帝,可是她夙兴夜寐,给人民带来了实际的利益。天下的百姓都知道,武皇在位的时候,远远比仁弱中宗皇帝统治下的日子好过。 郭鏦见她表情轻松了几分,依旧是满不在乎的,笑着拉起她:“走,咱们去桃花林里散步去,看哥哥给你的桃花开了没有!” 念云像被烫了的猫一样跳起来,甩开了郭鏦的手:“我不去!” 郭鏦大笑:“你要去,三哥陪你去!你怕什么?她活着的时候都斗不过你,现在她死了,你还怕?” 念云仍旧把头摇得拨浪鼓似的:“不去,我一辈子不去那儿!” 郭鏦安慰道:“桃木最是辟邪,我就是怕你久思成虑,才特意搜罗了那么多珍贵的桃树来!有碧桃,有绛桃,有千叶红,有垂丝雪,都是我精心挑选的品种。你不去看看,就太可惜了。” 念云仍是抗拒,“不去蛇王相公,生个蛋最新章节。” 郭鏦鼻子里哼了一声,鄙夷地看了她一眼:“这才刚开始,你就这副德性了,往后还有几十年,你再不出宜秋宫了么!” 念云不可置信地看着他:“刚开始?不不不,三哥哥,你疯了,你这个大野心家!” 郭鏦直视了她的眼睛,指着自己的心窝,正色道:“我从来都是我,郭鏦,从未背叛自己的心。你既然留下了,就应该好好去活着,以最好的方式活着。有人要你死,你就先让她死;有人威胁到你的好日子,你就不能让他得逞。你如果因此而觉得内疚不安,那么你的日子,又谈何安好?” 念云默然。 郭鏦不由分说地拉起她:“我吃的是泥土里生长出来的稻米菽麦,喝的是人间的井水,我有什么理由遗世独立?但我不是什么野心家,我只希望能在现世里过好一点。你哥哥没有本事,不能为你倾尽天下。但是,我不想在任何时候看到我的妹妹伤心难过、战战兢兢,走!” 念云低垂了眼帘,嘴唇翕动着,终究跟着他一步一步挪向了那桃林。 那一片桃林,早已没了焦土的痕迹。但是因为新栽种不久,并没有开出像样的桃花来,只有零星几个瘦小的花骨朵儿,长出了不多的新叶,远远望去依然萧索。 念云在桃林旁边的林荫道上停下来,踌躇许久,终于缓缓迈出了步子。郭鏦看得出来,她的腿一直在裙底颤抖,整个身体都在微微的颤抖,不知是紧张还是害怕。 郭鏦伸出手,轻轻握住她的手。 她的手指冰凉,手心里全是冷汗。 他宽厚的手掌覆盖在她的手上,体温源源不断地输送给她,像一种沉默的安慰。她渐渐的觉得心安,缓缓的,一步一步走在桃林间。 他像是在对她说,又像是自言自语:“这个世上,最让人恐惧的一切,都来自于自己的心。可怕的不是敌人,不是宿命,是心魔。” 念云抬起头来看他,他的眸子闪亮,看不到一丝阴霾,看不到野心和谋略。也许真的如他所说,他只是他,他胸中有无数的野心和权谋,然而权力却并不是他真正想要得到的。 “三哥哥,谢谢你。” 郭鏦用力握一握她的手,没有做声。 走到桃林间,忽然听到沉闷而压抑的哭声。念云一惊,不由得地打了个寒颤。 两人这样手牵着手,虽然是亲兄妹,可叫人看见还是不合适。 郭鏦放开念云的手,回头四望,在一棵碧桃树下看到一个瘦长的身影,在树下的石墩子上坐着,背对着他们,一只手随意地放在身前的石几上,露出苍白修长的手指。 他一个人,背影清瘦孤凉,只是这样静静地坐着,竟有一种遗世独立的寂寥。 赭石色的衣裳,黑色的袖口,他穿着明明是寻常的内侍宫袍,可是那气质,倒像个忧郁的没落公子,颇有魏晋遗风,格外的不协调。 他看了看念云,念云顺着他的目光,轻声道:“是个小太监,叫七喜。” 七喜听得有人声,回过头来,见是她,远远的便站起来,垂手立在一旁。念云走过去,他忙行礼:“郡夫人。” 念云指一指郭鏦:“这是我三哥,尉卫卿郭鏦。” 七喜也行了一礼。 郭鏦见他眼角尚有泪痕,不觉起疑,问道:“你在这里哭什么?” 七喜躬身回道:“适才想起这里有人曾因我而死,十分不安,又自伤身世,故而垂泪。不想惊扰了主子,是七喜该死。” “自伤身世?我看你和宫里的公公们不一样。若是换掉这身衣服,倒像个公子哥儿。你为何会来东宫做奴才?” “七喜不敢。若说我有什么不同,或许是祖上积德,蒙家主看重,读过几句闲书罢了。如今旧主子已经家破人亡,也就没有那些道理了,便和别人是一样的。” 大凡入宫来做公公的,不过是生活所迫,又功名无望,便卖身入宫混个生活罢了。 郭鏦看了他一眼道:“既然你知道自己已经择定了新主子,就应该知道,在旧主子身边的一切习惯和往事都要从你的骨子里剔除。无所谓身世,无所谓过往,你只是东宫的一个内侍。” 念云知道七喜定是为了上次的事介怀,可那件事,也等于是七喜已经通过了她的考核。 她温然扶起七喜:“七喜,你若实在放不下,我在城外有二十亩良田可赠予你,虽不能叫你富甲一方,但只要用心经营,可保你后半辈子衣食无忧。” 见七喜沉默着,念云停了片刻,又道:“倘若你愿意留在东宫,等你在司衣房三月期满,我便安排你到宜秋宫来听差。” 一个宦人,离开了宫,还能去哪?天下之大,已无容身之处,纵有二十亩良田又如何! 七喜闭了闭眼,然后再睁开时,眼里已是一片坚毅。他双膝跪下,重重地朝念云磕一个头:“七喜知错了,从今往后,七喜愿听候郡夫人差遣,再无过往。”(唐宫妃策../41/41162/)-- ( 唐宫妃策 /57/57033/ ) 唐宫妃策 第八十三章 赏月的奇遇 三个月的时间,对于七喜来说并不算漫长我的后宫才没有那么可爱全文阅读。 他每天要做的事情也十分单一,就是给司衣房的浣衣妇人挑水,不停地挑水,一天要挑数百担水。 每天晚上在自己的硬板床上躺下的时候,七喜就觉得四肢百骸都不像是自己的,一放下扁担,就完全不想再挪动半分。但这繁重的体力劳动让他觉得心里反倒不那么难受了。 有时候,浣衣的妇人手慢了些,他便也可以趁机少挑几桶水,把扁担两端的钩子钩在一起,斜挎在肩上,可以站在水池边上和那些妇人聊聊家常。 那些浣衣的妇人完全不像司寝房的人那般谨慎,总是嘻嘻哈哈,口无遮拦。她们大多不是家生的奴才,只是临时过来做工补贴家用的,最喜欢拿宫中的秘辛当闲聊的调剂。 那些五大三粗的妇人们很喜欢这个挑水的后生,甚至嬉笑着说要给他说媳妇,听说他是内侍,纷纷咋舌说,可惜了这样一个好后生。 七喜听了只是笑笑不说话。 他记得那天郡夫人对他说,三个月,三个月后他将调到宜秋宫当值。 他并不是那种一朝得志便要如何如何的人,他也记着老薛公公从前给他说过的话,净了身,进了皇城,就一辈子,都是奴才,便是做到了神策军指挥使,也没有什么好炫耀的。 于是他沉默地守着这个秘密,直到三个月将满的时候,才慢慢的有些忐忑起来。 好在,郡夫人并不是那种说过了就忘在脑后的人,在做满了三个月的第三天,就有年长的姑姑带他去宜秋宫,告诉他,从此以后他便是宜秋宫的二等内侍。 宜秋宫总共只有两个一等内侍,四个二等的,并七八个三等内侍,地位可不算低。 许多在东宫侍奉了七八年的小太监都仍然只是个三等内侍,只能在殿外跑跑腿,连正主子的面都见不到几次。 因此众人都羡慕七喜运气好,一进东宫便得郡夫人格外的照拂,便是犯了错,烧了院子,受了罚过后仍旧能到宜秋宫伺候。 茴香听见那些嚼舌头的便呵斥:“你们也能像小薛公公一般,又能识字算账,又不多嘴多舌的,也能走运!” 但七喜自己心里门儿清,他之所以能得到郡夫人的赏识,并不是因为能识文断字,也不是因为性子沉稳,而是他身家清白没认别的主子,又恰好在这个时候卷进了东宫的漩涡里,还替郡夫人办成了事。 今日看着风光,但奴才永远都是主子们斗争的挡箭牌与炮灰,说不定哪一日,他薛七喜就会跌落尘埃,死无葬身之地。 而他已经卷了进来,就已经再无退路。 到了晚上照例有内侍抬着六对大红灯笼挂到宜秋宫来,仍旧是那个小哑巴跟在后边,可前边的小太监却不是薛七喜了。 此刻七喜正站在檐下看他们重复自己从前十分熟悉的活计,心中掠过一丝稍纵即逝的感慨。 但,有什么好感慨的呢,也许哪一天他会变成薛大总管也说不定,彼时想到今日站在檐下看人挂灯笼的自己,也该是值得感慨一番的吧。 掌灯的内侍走了以后,却又有李淳身边的小太监过来传话,说郡王今儿先去偏殿里,晚些儿再过来,不来用晚膳了,叫郡夫人自个儿先用。 念云温然颔首表示知道了,便叫丫鬟摆膳,仿佛根本不放在心上的样子,但七喜却成功地捕捉到了她眼里那一抹怅然。 桌上有一个小酒壶,大约是预备着和郡王小酌几杯的,偏生他今日又不在这里用饭。 忽然的,一阵琴声叮叮咚咚地响起,曲调旖旎,如秦淮河畔三月的桃花,盛开在温香暖玉之间。 东宫之中,大晚上的奏这样绵软甜腻的艳曲,自然也就只有偏殿的那位了,此刻想必正想方设法挽留郡王过夜。 念云一时有些烦闷,抬头见七喜拿着拂尘站在一旁,便招呼道:“过来,七喜,陪我饮几杯。” 七喜不敢坐,只得垂手站在她旁边,陪她饮了一杯不灭武帝(书坊)全文阅读。 待她又命茴香斟酒,七喜却按住了茴香的手,向念云道:“夫人,自古所谓新人欢笑旧人哭,夫人心中不甘么?” 念云微怔,立刻否认:“不过是个不知轻重的舞姬罢了,我有何不甘,既然备下的酒他不能饮,又何必白白辜负好酒!” 七喜轻轻将念云面前的酒杯拿开,“夫人,明儿便是十五了,看外头月色皎然,夫人若胃口不好,不妨出去走一走,赏赏月,也免得这靡靡之音污了耳朵。” 念云看看外头,果然月盈如盘,一时也有了兴致,“好,便如七喜所言。” 随即便带了七喜、茴香几个款步自宜秋宫出来,沿着石板路缓缓往后花园去,只命人打着灯笼远远地跟着。 去后花园总要经过那片桃林的,月亮的银辉透过枝桠密密实实地洒下来,一地霜华。 念云从未试过在夜晚走来此间,但见七喜面上并无异色,又想起这桃树,全都是郭鏦亲自选的,栽种在此,便如三哥哥在此陪伴守护一般。 三哥哥说得对,她的心魔必须除掉,她不能够一辈子都避着这个阴影。她深吸一口气,竟向着那桃林走去。 方走到边上,还未踏上那片地方,却隐隐绰绰似乎看见那桃林深处有些火光,不断跳跃着。 念云幼时曾听说过,墓地里是会有这种鬼火的,不过,鬼火该是蓝色的,却不是这沾满人间气息的橘黄色,光线也不该这样强。况且,蕙娘虽然死在此处,可骸骨并未葬在此处,按说也不应该有鬼火。 不是鬼火,那就是人。可人人都知道这桃林从前就是被火烧毁的,总有些忌讳,这大晚上的,是谁在此处生火? 念云看向七喜,恰对上七喜的目光,念云微微点头,事出反常必为妖。 茴香有些害怕,扯着念云的袖子,念云能感觉到她的手在微微发抖。 念云轻轻握一握茴香的手以示安慰,又抬手示意他们不要出声,随即扶着七喜的手,小心翼翼地往那火光处走去。 走近了一些,渐渐看清在一株略微粗壮的桃树后头半跪着一个人,穿着黑色袍子,宽大的兜帽遮住大半张脸,身侧放着一叠纸钱,缓缓的一张一张丢到火里去。 皇城里头一向是不许人私设灵位祭奠的,念云正要呵斥,却听见她原来还在絮絮地说些什么。 在这里烧纸祭奠,自然祭的应该是蕙娘,念云的心“咚”的一声,侧耳仔细听她说些什么。 “……你不要怨我,要怨,你就怨李淳和郭氏罢,一个负心薄幸,一个心狠手辣……” “我虽提点了你一二,可我不知道他们竟对你下狠手。蕙娘,你相信我,若早知道李淳如此薄情寡义,我必不叫你去害那郭氏。我们赌输了,你若心里觉得冤苦,便去找那害你的人罢……” 念云越听越心惊,向前一步想要看清到底是什么人,却不料一脚正踩到一根枯枝,发出轻微的“咔擦”一声,却在这寂静的月夜被放大,听得格外清晰。 那烧纸的人受了惊,猛地转过头来,又迅速扯了兜帽去遮脸。 就在那一刹那,她手上的纸钱正掉进火中,瞬间燃起,火光照亮了她的面孔,一张描着精致妆容的脸,涂着艳丽的胭脂,妩媚而妖异。 念云颤抖着嗓音:“……牛昭训,原来……是你!” 穿着黑袍的牛昭训原本有些惊慌,待看清是念云,又清楚自己无法迅速收拾干净现场逃离,索性大大方方地站起来:“郡夫人,你也来替徐蕙娘烧一陌儿纸钱么?” 一面又似自言自语道:“也是了,她分明就是死在你手里的,死了还被你弄这么些桃树来压制她的魂魄,你不替她烧些纸钱,当真是说不过去。” 念云冷冷道:“蕙娘是一事早已了结,况且,她利用宁儿,谋害宥儿,还企图继续害婉婉,死不悔改,昭训方才已经自己承认,那都是你怂恿的,难道蕙娘不是平白的做了你的替罪羊么,你莫要往我身上泼脏水!” 牛昭训阴恻恻地笑了:“是,可我不过是给了她几个建议罢了,既没有亲手去做什么,也没有设计陷害,做不做不过是她自己的决定,便是告到殿下那里,也没有证据!而你呢,郭念云?你们夫妇狼狈为奸,好端端的一个女子,不过数年时间,成了一个疯子,一块焦炭!” 念云冷笑:“你既然问心无愧,大晚上的到这里来烧什么纸,还把自己供出来!” 牛昭训向前一步,忽然温婉地把手放在念云肩上:“蕙娘虽然不够聪明,可你不会告诉我,蕙娘真的会蠢到光天化日之下,当着郡王和丫鬟们的面把郡夫人推到水里去吧?其实咱们都是一丘之貉,又何必这般互相揭短呢?” “谁同你一丘之貉,你谋害我宥儿的一笔,我早晚要同你清算!” “清算?怎么清算,你这样福大命大,你的宥儿不是没事么!”牛昭训将那一叠纸钱全都丢到火上,不多时便烧了个干净,麻利地收拾了一番,拿一把小花锄将黑灰掩了,方抬起头来,露出一个堪称灿烂的笑容:“是等你当上太子妃再同我清算呢,还是等你当上皇后再说?” 念云的手指藏在袖子里,骨节捏得格格响,却终于没有再说什么,拂袖而去。(唐宫妃策../41/41162/)-- ( 唐宫妃策 /57/57033/ ) 唐宫妃策 第八十四章 赏月赏花的兴致都被破坏,念云悻悻然回到宜秋宫时空旅行者的探险队全文阅读。 正殿里杯碗盘盏都已经撤去,七喜仍旧是一脸平淡无波,自觉地站在大殿的角落里,仿佛自己和殿里的几根柱子没有什么两样。近身伺候主子一向都是一等内侍的事,他这种二等内侍只需要随时侍立在角落里听从吩咐就好。 方才接受了一个震动她的消息,这会细细咀嚼来,念云的眉头微微拧起,为什么又是他?但凡同蕙娘有关的事,似乎总能扯上他一样。 念云微微抬眸,目光凉薄而锐利地落在七喜脸上零星的几个痘印上,似乎想从那上头瞧出什么端倪来。 七喜被看得终于低下头去,似乎在纠结他此刻是不是该告退了。 “七喜,”念云用手指轻轻敲着小几,示意他过来,“你是故意引我去桃林的?” 七喜却没有否认,“是。” “你如何知道她会说出这些事的?” “回郡夫人,七喜不知道她会说什么。七喜只是在司衣房的浣衣妇人处听得,昭训每个月十五左右会去桃林烧纸祭奠。” 这是连她都算计在内了,这个薛七喜,到底在下一盘什么样的棋? 可只要她有这样的机会,她一定会选择知道事实真相的。 若他矢口否认,念云自然就要对他多存一份戒心了,偏偏他又这般坦荡。她不是没派人查过他的案底,可并没有发现什么不妥。 念云叹一口气,“你下去罢。” 牛昭训是个有野心的女人,做太子身边一个能排到七八位之后的昭训,对于她来说并不满足。无论是王良娣还是太子的长子李淳,都是她的敌人。 所以她要谋害李淳的嫡子,顺带再把长子也扯进去可是再好不过了。同时借了蕙娘的手,让李淳身边的女人斗个你死我活,连带着李淳都焦头烂额,对她可是一点坏处都没有。 只是她没想到,念云看似温润如玉的一个人,出手如此果决狠厉,不仅自己和嫡子无恙,蕙娘连个喘息的机会都没得到就被解决掉了,并没有掀起太大的波澜。 至于那个冒兰珠,十有**也是牛昭训给出的主意,送到李淳身边去,没事添添堵也是好的。倘若念云沉不住气,对冒兰珠出手了,惹了王良娣,看着婆媳斗法可就更有趣了。 只可惜,这样好的算盘,步步都是一箭双雕,却是小看了郭念云,结果步步都落空了。 可如今,她是奈何不了牛昭训的。太子身边有封号的女子,按说也算是李淳的庶母,她这做儿媳妇的根本没法伸手。而牛昭训也的确做得滴水不漏,不过是说了几句话挑起矛盾,根本抓不到证据。 而且,最重要的是,太子偏生也是个捣糨糊的主儿,在他看来,这不郡夫人好好的么,嫡子也好好的么,那还有什么事?没事! 念云更是不屑于仗着自己掌管内府的权势扣扣宜春宫的柴炭伙食,这些小手段,成不了什么气候,没的污了郡夫人的名声,她反而对宜春宫的供应越发的优渥。 但她只不过是暂时动不了她而已,毕竟,牛昭训是不会这么容易得计的,她上头可还有一个王良娣呢,难道王良娣也奈何不了她不成? 李淳原是受王良娣再三嘱咐才肯去看看冒兰珠的,在她那边用了晚饭,心里却想着念云,任她歌舞丝竹万般挽留,仍旧打着看孩子们的旗号,回了正殿里。 本想去同她好好解释一番,宜秋宫日日都备下他最喜欢吃的膳食,有时还有美酒,他却也没提前知会一声,就直接放了她的鸽子,她定是不高兴的。 可他回来时,却听说念云已经睡下,李淳只得命人备下巾栉,到隔壁的厢房里去沐浴。 待收拾妥当了,换了便服,也没叫人点灯,借着月色慢慢走到寝殿里来。 纱帐低垂,掩着满枕丝缎一般的青丝散开在霜华之间,睫羽微微颤动,仿佛只要受到些微的惊扰便会扑闪着翅膀飞去。 饱满的朱唇,明明就寝前早已洗净了胭脂,却仍旧红得诱人,红得炫目英雄联盟之异世召唤最新章节。 她嫁与他已经有好几个年头了,孩子都生了两个,可是面对她,仍旧是有心动的感觉,她带来的诱惑不减当年,反而因为时间的雕琢而越发像一枚果实,越是熟透,就越是让人忍不住想品尝。 这等好颜色,怎怪得夏桀商纣爱美人不爱江山呢? 李淳微微掀开帷帐,俯身去吻她的脸。 念云有心事,并没有睡熟,感受到他温热的吻,却也没睁眼,从锦被下轻轻伸出双臂环住他的脖子。 只这样一个小小的动作,他却感觉到她心事满满。她总是不爱多说,怕他担心,可实际上他不知道她藏了多少事在心里,才是最担心。 他轻声道:“我回来了。” 念云的手轻轻拂过他温情脉脉的笑容,拂过他眼下的卧蚕,慢慢觉得安心。她将身子往榻里让了让,忽然道:“淳,你说殿下是一位好储君么?” 李淳的心思完全不在这上头,一面解了衣裳,在她身边躺下:“好不好,该是陛下说得算,咱们这说起来算什么呢!” 念云扯了锦被覆在脸上,轻叹道:“只要我们没把东宫华丽锦袍下的虱子和腐肉都掀到天下人面前展览,殿下就问都不会问,是不是?牛昭训一直都在和良娣斗法,甚至不惜谋害我,殿下也置若罔闻,其实他心里一向都跟明镜似的,是不是?” 李淳贴着她脊背的身体僵了一瞬,“牛昭训?” 念云的声音里有些委屈:“殿下只管纵容他的女人们斗来斗去,斗得热火朝天。可只要没人要狗急跳墙,他根本不会问。” 圣上疑心很大,朝廷太小,容不下两个眼里揉不得沙子的人。父亲一向的做人准则便是如此,所以才能无功也无过地在储君位置上一坐就是二十年。 其实父亲也不过是一头困兽罢了,他甚至毫不怀疑等祖父百年之后,父亲登基的时候,再没有了素日的束手束脚,一定会大刀阔斧地做出一些改变。 但这并不意味着他赞同父亲的做法,如今身为太子,却和御医一般,不求有功,只求无过,也难怪祖父虽然寻不出他的大错处,却始终都在坚持不懈地寻找一个更好的继承人。 说不定,等到父亲终于有了能力和胆量去做他想做的一切的时候,才会发现原来除了祖父,束缚他的其实还有很多别的东西,他从前无所作为,而往后,或许也将一事无成。 在他成长的这十余年时间里,很多道理,连他都慢慢看明白了,可父亲却始终都不明白,亦坚持着自己所谓的原则。 有好几次,在朝堂上,他都很想反驳父亲,可是众目睽睽之下,他不能这样,他终归是东宫的长子。 他沉默了片刻,慢慢转过身来面对着她,“念云,陛下会慢慢老去,父亲也会,总有一天,这世上欠我们的,都该一点一点还回来。” 她像是知道他也不会有更好的答案了,于是沉默下来。 李淳将她拥到怀里,把手慢慢地滑到她的衣襟里去,在她腰上一点一点地揉捏着。 她此时比新婚时候丰腴了许多,越发肤若凝脂,触手柔滑。 他是时常骑马习武的人,指腹和掌心都有粗厚的茧,粗粝地摩挲在肌肤上,有一种难言的颤栗。念云连忙去捉他乱摸乱捏的手,低低地薄嗔道:“我同你说正事,你又做什么……” 他将她的脸扳过来,摸索着去寻她温软的唇,“这难道不是正事了?我只道你心事满满,是为了我去偏殿的事,还寻思着该怎么和你解释,哪知你竟在胡思乱想这些有的没的。” “什么有的没的?”念云伸手要去隔开他的唇,却被他肩膀一抬,把她一只手压住动弹不得,越发觉得那暧昧的鼻息喷在耳边痒丝丝的。 念云只好佯怒道:“是是是,我便是在生你的气,你竟把我独个儿丢在这边,你却在那边灯红酒绿,我怒了,要你好生交待!” 李淳心里早有一团火在烧着,方才被她一打岔,熄灭了少许,这会儿可全数又烧回来了。 他的手毫不客气地往上移,一把扣住她胸前的绵软,不住地揉捏,一路吻着她的耳垂,涎着脸道:“那夫人说怎么办,要不,就寻个错处给打发了罢,做个妒妇算了,反正为夫最喜欢瞧着你那醋意满满的小眼神儿了……” 那火慢慢也经由他的手,烧到她身上去了,破碎的呢喃丝丝自齿缝溢出,念云却仍旧是嘴硬:“那敢情好,我把你眼皮子底下的女人全撵走,叫你只能看到我一个人,只能跟我一个人说话,也只能有我一个红颜知己。” 他的手已经一路往下,一直摸索到裙底去了,嘴里含糊地应着:“好……” “你身边母蚊子都不许有一个,来一个打死一个。” “好……” “要出门的时候,我把你眼睛蒙起来,一直一直的只能看我一个人。” 李淳似被她的絮絮叨叨惹恼,翻身把她压在身下,一手搂着她,一手扯掉她身上那些累累坠坠的衣带,把她的腿分开,“好端端的良宵,老子在那边闻了一晚上的媚药迷香,好不容易撑着回来,我容易么我!” 念云:“……”(唐宫妃策../41/41162/)-- ( 唐宫妃策 /57/57033/ ) 唐宫妃策 第八十五章 莫名的龙袍 念云睡得迷迷糊糊的,恍惚间觉得外头还不甚亮,天色尚早,习惯地往榻外侧靠了靠,却摸了个空腹黑丞相的宠妻全文阅读。若她没记错,淳今儿该是休沐日,他就起了么? 她听见窸窸窣窣的声音,于是睁开眼睛,李淳还在床边,正由玉竹和重楼服侍穿衣裳,却穿的是朝服。 她索性坐起来:“今儿也要进宫么?” 淳点点头:“圣上召殿下入宫,我陪他一起去。” 念云那一点儿瞌睡顿时就全醒过来了。以太子那凡事都只顾着捣糨糊的性子,便是圣上召见,想必也能从容应付得了,为何要叫他同去? 李淳系好衣带,自她脸上看出一丝错愕来,也不瞒她,轻描淡写地道:“是六皇子那边出了点事。” 六皇子便是当初被过继给圣上做皇子的李源,这些时候一直陪伴在圣上身边的,不知出了什么事端。 念云知道此时细问也问不出什么来,索性也不问下去。 李淳拔腿向外走去:“我先走了。” 念云在后头道:“不先用些点心……” 后半句话在喉咙里打了个转,又吞了回去,因为李淳已经大步走出寝殿,出了门了。 此时太子和李淳正在快马加鞭地赶往大明宫。李淳原本是习惯自己骑马的,但今儿和太子一起,也就跟着他一起坐在宽敞的马车里。 昨儿传消息给李淳的时候也没说得仔细,只说六皇子那边出了些要紧的事,等到这会儿才有时间细说。 说起来这件事也巧的很,起因是巡捕房在西市附近的怀远坊拿下了一个小毛贼,那厮专在西市上做些偷鸡摸狗之事。抓到了之后带到衙门一刑讯逼供,不成想竟牵扯出了一桩惊天动地的大事。 那小贼供出数日之前,伙同另外两个贼,在永嘉坊偷了些好东西,因太贵重,一时也没敢出手,到现在还在家里搁着。 待那些赃物呈送到堂前的时候,审案的府尹浑身上下不由自主地打了个激灵,除了几样有东宫徽记的杯盏玉环等物以外,还有一件明晃晃的龙袍! 那府尹原还疑心只是唱戏的戏服,待拿过去细看,竟是一件货真价实的龙袍,装在一个紫檀木精雕的盒子里,外头还有一把赤金的小锁扣着。 当下叫那小贼去指认作案现场,正是六皇子李謜在永嘉坊的宅邸。 带着东宫徽记的东西倒是不奇怪,毕竟六皇子从前的身份的东宫的次子,虽然出府早,但身上有几件东宫的物事也不足为奇。 可那件龙袍,就不是小事了,皇子擅自备下龙袍,是谋逆的大罪。府尹不敢擅作主张,连忙把卷宗封了,移交御史台。 李诵知道这件事的时候,奏折约莫已经递到了圣上面前。 自小一起长大,淳当然知道他这个二弟,向来都是温文尔雅,是个一心只读圣贤书的公子哥儿,哪会有这么大的野心? 不说源儿当年在东宫的时候从未与他争过世子的地位,就是如今做了皇子,也是安分守己的,从来没对他这个“侄子”摆过皇子的谱,因此圣上也十分喜欢他。 李淳沉吟着问:“父亲可着人去问过六皇子了?” 虽然此刻六皇子的府邸很可能已经被戒严了,但毕竟没有定罪,李诵身为太子,私底下托人问几句话还是不难的。 李诵缓缓道:“源儿自己都不相信那龙袍的事,好像完全不知道有这么回事邪王丑妃最新章节。” 这就奇了,从他府上偷去的东西,而且是他自己竟不知道? 李淳瞳孔微缩,眯起眼睛盯着车厢里的某一处细小的花纹,仿佛是想从那雕花的缝隙中瞧出什么端倪来一般,良久方道:“如此说来,只怕是有人筹谋已久了。只是不知道,他们的目标到底是六皇子呢,还是咱们东宫?” 若说源儿根本不知道这龙袍,那么极有可能,这龙袍是某次某人以送礼的名义送进他府邸的。 他们这些人之间的礼尚往来甚多,很多时候也不大可能亲自检视每一件送来的礼品,不过是登记在册,丢进库房罢了,等着下一次需要给别人送礼的时候,又命下人重新包装一番送出。 但收到一份东西时,至少该由管家或者贴身伺候的小厮检视验收入库。即使这一关胡乱蒙混过去了,也保不准哪天这东西就被拿去送给其他人了。 既能不让源儿提前发现东西,又能瞅准时机、恰到好处地让事情在他的手里闹大,那么说明,源儿身边的人应该已经被买通,而且那东西是近期才送到六皇子府的。 此时只怕是着手查,也查不出什么东西来了。送礼的单子想必早就被毁掉,随后再把那内鬼一处理掉,便死无对证。 李诵微微闭了闭眼睛:“六皇子根基不稳,虽然得圣上欢心,却并无太大实权,尚不至于让他们真正看到眼里。” 如今朝中除东宫以外,便只有舒王能够分庭抗礼了。众人皆知,六皇子与东宫的关系非同寻常,六皇子自己尚无能力坐大,自然是站在东宫这一边的。即使他手中并无实权,可天天陪着圣上,时时被圣上褒奖,对于舒王那边来说实在不是什么好事。 而且,现在离李诵的生辰只有两个多月了,六皇子把一件龙袍这般仔细地装在紫檀木的礼盒里,难免不会有些人别有用心地提点圣上。 特别是当六皇子自己都说不出来这件龙袍的来龙去脉时,更是叫人觉得他是在刻意保护什么人。 而这件事,表面上看起来根本就是一出乌龙闹剧,起不到什么实质的作用。可是,再没有什么比在圣上心里种下一颗怀疑的种子更好的了,毕竟,李诵做了二十年太子,确实是有些太久了,久到圣上自己都觉得他快要等不及了。 原来他不是不明白。 李淳的眸中忽然射出某种锐利的光芒,如鹰隼一般,落在他父亲身上,“父亲既然清楚得很,那么今日我们去面圣,可是去请罪的么?” 任是李诵闭着眼睛,也能感觉到他的目光似刀锋一般刮到身上,以及那带着些许讥讽的语气。他不由得反问:“不然,淳以为如何?” 李淳沉默了一瞬,冷笑道:“父亲当初同意让他去做六皇子的时候,不就已经决定了么,如今时机到了,却忽然反悔了?” 整个车厢里有一种凛冽的气氛蔓延着,让李诵不觉打了个寒颤。他睁开眼睛看着自己的儿子,猛然发觉,不知何时,他眼里已经开始充斥着野心和狠绝,他早已不是昔日那个拿着小弓小箭满地跑着追逐小马驹的孩子了,如今他手里握着的,也许是能真正叫人毙命的武器。 是的,当初他让源儿去做六皇子的时候就已经想明白了,源儿将是东宫的一颗弃子,必要的时候,要拿出来当挡箭牌,或者利刃。 只是他不肯承认如今已经到时机了,他终究记着源儿是他的亲生儿子,他的母亲是他曾经十分宠爱过却薄命早逝的妾侍。 毕竟,剑一出鞘,就必须见血,没有好端端再收回去的可能了。 李诵有些迷茫。面前的长子,曾经也和他的二弟一起玩耍,一起长大,直到他大婚,源儿年纪也不小了,才另外替他置了府邸,两兄弟才分开。这样友爱的兄弟俩,转眼就开始这般绝情了么? 李淳像是看出来他心里所想,冷哼一声,“他若不是六皇子,便依然是我至亲的二弟。殿下莫非愿意我们大家一起和和睦睦地慷慨赴死么?倘若当初选定了我来牺牲,我今日亦会毫不犹豫地成全父兄和整个东宫!” 李诵颓然向后靠去,再一次闭上眼睛,似乎方才的几句话已经耗尽了他毕生的力气。良久方吐出一句话:“如此,就按淳说的办罢,你自去安排。” 东宫本就在皇城之内,他们自延喜门出来,沿着宽阔的坊间大道而行,不多时便已经到了大明宫的正门丹凤门前。 李淳扶着太子自马车上下来,抬头看一眼巍峨耸立的大明宫,九重飞檐叠出天家的庄严气象。此刻的大明宫正迎着灿烂的朝阳,沐浴在一片宁谧的晨曦之中。 可他明白,这宁谧仅仅只是表象。生在这金碧辉煌的皇城之内、宫墙之下,只有两种命运。要么,踩着累累的白骨和血肉站起来,走到那至高的位置上去;要么,变成那累累白骨和血肉中的一部分,给别人踩过去。 又怎能担心那些破碎的血肉弄脏了衣摆,又怎能来得及去想那些白森森的枯骨到底是不是至亲之人的? 总有一天,他要堂而皇之地乘着步辇,大摇大摆地走进含元殿,走进宣政殿,走进紫宸殿,再也不是这种卑微而恭谨的姿态。 总有一天,他要那些逼着他牺牲亲人、手上沾满不得已的血腥的人付出沉重的代价。 李淳在心底轻叹一口气,踏上含元殿前的汉白玉殿石,朝着圣上常朝的紫宸殿走去。(唐宫妃策../41/41162/)-- ( 唐宫妃策 /57/57033/ ) 唐宫妃策 第八十六章 寒心的雪夜 东宫的座上宾之中,颇有一些人才是由念云引荐的,因此念云想要得知朝中的消息并不困难无赖总裁之离婚请签字全文阅读。不过一两个时辰,念云便了解了六皇子龙袍事件的来龙去脉。 天气十分阴沉,酝酿着寒意,到了午间终于开始慢慢地飘起雪花来,这是今年的第一场雪。 太子和李淳进宫面圣仍未回来。 念云虽然不够了解李謜,可她并不笨,东宫肯定不会把一个野心勃勃的少年送进宫变成六皇子的,那么这所谓的龙袍事件,定然别有内情,始作俑者自然是东宫的政敌。 太子这般性情,估计是去请罪的,可淳一定不会。 这件事,意味着舒王终于对东宫正式出手了,恐怕接下来的发展,将不是东宫或者舒王府能控制得了了。 她心里焦灼,这时玉竹提醒道:“早上郡王去得匆忙,也没穿大毛衣裳,这外头已经落雪了……” 念云脱口而出:“我去丹凤门给他送衣裳罢。”一面吩咐人去承恩殿替太子取厚衣裳和手炉一并带去。太子一向身体弱,这样天气,恐怕风症要加重呢。 马车套起来麻烦,跑起来也慢,此时念云的心情自然是不耐烦坐车的。 她换了一身骑装,又命茴香替她把厚披风拿出来,转头却见茴香拿出来的是李淳给她的白狐皮大氅。 这件大氅颜色纯白,质地十分柔软,是取的刚刚成年的狐狸腋下最好的一小块皮毛拼缀在一起。而且为了保持皮毛最佳的柔韧性和光泽,必须趁狐狸还没死透的时候取下皮毛。 更难得的是整件大氅通体雪白,没有一根杂毛。这样一件大氅,至少需要三百只刚刚成年的白狐皮毛,耗费数十个手艺最精湛的裁缝花费数年的工夫才能制得一件,珍贵异常。 这样的白狐皮大氅太奢靡了些,念云一向有节俭的名声,所以在箱底压了些时候了,不曾穿过。 不过今日心里有事,也就没大注意这些,见这大氅厚实暖和,也就任由茴香给她系上了。 不多时七喜提她牵了睨雪来,带着几个随从骑马踏着薄雪奔向大明宫。 念云这几年生了一双儿女,忙着相夫教子,好些时候没有骑马外出了。睨雪已经跟了她六年了,倒是不生疏,依旧矫健。 到了丹凤门前,她因无召,不得私入宫禁,只能在丹凤门前的空地上等着。 她是一身骑装,亦未撑伞,雪花簌簌落下,兜帽上的貂毛都沾满了细碎的雪花。 也不知过了多久,忽听见有马蹄慢慢踩着地上的薄雪,咯吱咯吱地走来。 念云抬起头,却见一人一骑蓦然撞进眼帘,天青色的身影,一匹大青马,人和马都这样熟悉。 念云一时怔怔的,竟忘记回避。 他也停下来,在纷纷扬扬的碎雪中四目相对,厚重的岁月和年华仿佛冰晶一样发出清脆的碎裂声,纷纷扬扬。 那是曾经爱过的一张脸,隔着数年的时光,透出沧桑的痕迹。她不知道该如何开口,他却轻声道:“木叶。” 好久没有人叫过这个名字,她的心微微一颤,抬眸看着他。曾经无数个拥抱,无数次恋人之间的絮絮低语,都在她挥泪转身走进东宫,他的马车辘辘驶离长街尽头的那一刻,成为尘封的往事。 落雪满肩,长街延展,他的面容,一如多少次他静静地负手而立,等着她出现。 雪天里暮色来临甚早,随从已经点起灯笼,橘黄的灯光映着地上的薄雪,雪地和影子都像是蓝色的。寂静的长街上影子拉得很长,无比寂寥。雪花纷纷落落在灯光前面,似飞蛾扑火。 她终于还是开了口:“谊,好久不见。” 他不是没有想过重逢的,他甚至偷偷地想象过很多次重逢的场景,然而这次的重逢太突然。她的眸子清亮如水,映着月光,即使多年不见,她整个人都和昔日一样美好。 不,应该说是比昔日更多了一层成熟和妩媚。 她身上披着一件雪白的狐裘大氅,白得炫目,美得刺心。 他是认得那件大氅的,这样纯白的颜色只有两件,是早年北地进贡来的。前年冬天赏雪的时候,圣上叫人拿了出来,一件给了他母亲韦贤妃,还有一件给了李淳。 韦贤妃倒是每到冷天必定穿着在后宫四处走动,可他从未见李淳穿过,原来是转送给了她,可见他待她还不薄剑侠奇情录全文阅读。 那一瞬间,他的胸口微微的发酸。 “你……还好吗?” 念云点点头:“很好,你呢?” 李谊想摇头,没有她在身边,他过得好辛苦。可是她都已经说她过得很好了,他还说这些还有什么意思?话到嘴边,他硬生生地咽了回去,也点点头,“我也很好。” 很多很多的话想说,他无数次想过,如果再一次见到她,该有多少的话要对她说。可是现在他忽然不知道能对她说什么。 这样温柔的雪夜,却不是属于他和她。原来这几年来也都是他一个人的痴念罢了,那一夜她会转身离开他,到今日,她离他只会越来越远。 念云怔怔地看着他眼里的情绪变幻不定,万种思绪排山倒海地涌出。东宫改变了她太多太多,远远不止是一个名字而已。 而李谊,却是承载了她一切属于少女时代的爱恋和梦想。她终究还是负了他,一步一步远去,去变成东宫的女主人。 李谊神色一变,眼神里忽然多了一层她看不懂的神色,嘴角勾起一抹讽刺的笑容,对她伸出手来,念云吓了一跳。 他修长的手指抚上她的脸颊,在这大雪天里,和地面的碎雪一般,也是凉浸浸的。 她打了个寒颤。李谊替她理了理披风的兜帽,忽然一把将她抱在怀里。 念云正要推开他,却听见身后一个阴沉沉的声音响起:“念云!” 声音不大,但在寂静的月夜显得十分突兀,吓了她一跳。 念云回头,竟是李淳,骑着一匹枣红马,眸中凝结着万年寒冰一般的冷意,利剑一般似要穿透她的身体。她有几分愕然,转头李谊脸上却依旧是一抹讽刺的笑容。 原来他是故意的,他早已看见李淳,又或许他从宫里出来的时候便知道李淳在他身后不远的地方。 呵,是她一时魔怔了,她和谊之间,哪里还有什么情分和温情可言,她是东宫的人,和他早已是敌人。 “走,回家。” 李淳的目光冷冷,语气也是冷冰冰的,没有任何温度,朝她伸出手来。念云忽然打了个冷战,来不及同李谊告别,有些怔怔地驭马朝他走过去。 她并没有把手放到他手里,于是他看着她的目光又降低了几度,她只觉得面前的空气都已经冻结,似乎稍微一碰就会咔擦一声碎裂。 待走到他面前,两匹马并排了的时候,李淳伸出来的手一翻,揪住她的肩膀,一把把她提到了自己怀里。 念云短促地惊叫,李淳却不管三七二十一,二人同乘一马,扬起鞭子狠狠抽了几下,飞驰而去。 枣红马跑得飞快,念云侧身坐在马上,只好紧紧抱着李淳的腰身好让自己不至于摔下去。此刻他的身上,散发出浓重的暴戾气息,她不敢问。 一直跑回了东宫,他都没有下马。门子不敢阻拦,他竟一路一直飞奔,一直到宜秋宫的门口才跳下马,粗鲁地一把将念云从马背上抱下来。 念云挣扎着想下地,他却像对待一个不能动弹的人形物体一般,一把将她夹在胳肢窝底下,大踏步走进去,一脚踹开房门,重重地将念云丢在榻上。 念云的背砸在榻沿上生疼,依然努力撑着身体坐起来,正要开口说话,却见李淳眼睛红红的,眼里似全是压抑的怒火,扑上去将她压倒在榻上,狠狠地咬住她的嘴唇,全然不顾她的感受,疯狂地在她口腔中攻城略地。 不是亲热,而是一种带着侮辱性的侵略。 念云吃痛,将头侧向一边躲开他的唇齿,“淳,你做什么!” 李淳粗暴地捏着她的下巴,迫使她面对着他,忽然咬牙切齿地:“老子和你同床共枕多少年,原来都特么是同床异梦,你这时候还和那混蛋眉来眼去!” 念云无故遭此难,有些愤怒地盯着他,他的怒气越发被火上浇油,骂道:“你这唯恐天下不乱的毒妇,把源儿送去宫里也是你的主意对不对,从你那次面圣回来后没几天,圣上就下了那样的旨意,都是你怂恿的对不对!” 他若还稍有些理智便会明白,她不是那种人,也根本没有必要做这样的事。可此时脑子全然被怒气烧坏,只觉得她面目可憎起来。 说她和李谊如何如何也就罢了,毕竟被李谊顺手摆了一道,他是看在眼里的。可说她怂恿圣上过继李謜,她当初答应过王良娣保密,此时当真无从解释起,只恨李淳竟这般猜疑她。 她一时也恼了,用尽全身的力气推开他:“无理取闹!” 李淳被她推得一个趔趄,一时暴怒,顺手操起案几上一个茶壶狠狠地摔出去。 黑暗中茶壶撞在了墙上,清脆地碎了。一片碎瓷片飞出来,正划在念云的左变鬓角下方。念云捂着脸,一行眼泪混着脸上涌出的血滑下来,哽咽无语。 她靠着墙缓缓地滑下,蹲在地上,委屈的眼泪涌出,掩面呜咽起来。(唐宫妃策../41/41162/)-- ( 唐宫妃策 /57/57033/ ) 唐宫妃策 第八十七章 割席断义 听见寝殿里的争吵声和瓷器碎裂的脆响,外头几个丫鬟面面相觑,谁也不敢进去劝阻,却又担心主子,只得在外头焦急地张望魔法师的愿望最新章节。 不多时安静下去,只见李淳从寝殿里出来,面色阴沉,径直往外头走去。重楼悄悄跟在后头看着,见他只是往崇文殿去了,才暗暗舒了一口气,回去瞧自家主子去了。 茴香见郡王出来,便赶紧去瞧念云,屋里也没点灯,念云蜷缩在黑暗中,听见声音,却是不愿意给人看见自己这狼狈的模样,低声道:“下去罢,无事,不必进来伺候。” “可是十一娘,方才郡王……” “我说了无事,你也下去罢。” 茴香只得出去。 念云一直倚着雕花的榻,蹲在地上没有起身。又过了一会儿,忽然听见外头低沉的男子声音响起:“七喜愿陪夫人小酌几杯,可以进来么?” 念云被李淳这样发了一通莫名其妙的脾气,心情抑郁到极点,自然是睡不着的,都道是借酒消愁,此时来陪她小酌几杯,这个七喜倒是很对她的脾气。 “进来罢。” 七喜推门进来,没有掌灯。念云因在黑暗中许久,眼睛早已适应,勉强瞧见他的轮廓。他并未穿赭石色的内监服,而是随意地穿了一件皂色便服,怀里抱着一个大酒坛子。 他把酒坛子放到桌上,随即走过来,轻轻扶起念云,借着微弱的光线瞧见念云脸上似乎有伤,于是低声问道:“夫人可要洗个脸?” 七喜虽是内监之身,可到底是男子,念云不大习惯让他服侍,因道,“我自己来罢。” 七喜也不坚持,门外丫鬟们早已备好温水,七喜将脸盆端进来,搁在脸盆架上,然后也不再看她,沉默地点了一支烛台放到桌上。 光线黯淡,并不刺眼,念云背过身去,对着妆台清理脸上的血污狼藉。 估摸着她清洗完了,七喜走过去,拿出一片剪成月牙形的膏药和一小盒疗伤祛疤的伤药。 黄澄澄的铜镜看不清面容,念云索性仰起脸,七喜将袖子挽起,仔细替她抹了药,贴上膏药。 念云走到桌前,七喜早已斟满了酒,念云举杯一饮而尽。 她倒不是那么怪淳,她看得出来,对于李謜的事他是难受的,心中积郁无处发泄。 她亦不想怪谊,他们的立场不同,他是舒王,她的东宫的人。 可为什么他们之间终有一天会变成这样呢?她和谊之间的过往,又怎能同别人说得清? 于是念云不说话,七喜亦不劝慰,只默默地陪她发呆,饮酒。 不知过了多久,七喜再倒酒时,发现酒坛已经空空如也。 念云轻叹一声,站起来,忽然觉得一阵天旋地转,方才发觉自己已经微醺,好在七喜适时扶住了她。 她自嘲道:“真是不济,醉了!” 七喜道:“想是夫人晚间没用膳,酒又喝得急,自然是容易醉了。” 念云扶额苦笑,七喜扶她到榻上,又到门口去唤了茴香绿萝来服侍她更衣,自己便告退了。 郭鏦对东宫的事一向都是耳聪目明的,丹凤门外的纠葛和东宫内爆发的争执都算不得隐秘,他很快就知道了个七七八八。 可都说清官难断家务事,这桩事便连内宅争斗都算不上,根本就是李淳和念云夫妻两个之间的事,他虽是大舅子,可到底在他们之间还是外人,便是晓得妹妹受了委屈,也不好插手去管。 郭鏦如今虽有个尉卫卿的职位,实际上并不繁忙,依旧隔三差五的去平康里寻那些士子们饮酒作诗。 早先那一批士子中的佼佼者到如今基本都有了不错的职位,哪有他这般清闲,想要聚齐之前的那些人已经不容易,倒是多了一些新进的毛头小子,才学亦不及子厚、宗仁他们。 郭鏦一时心里郁结难舒,自灌了许多黄汤,醉醺醺的骑马往亲仁坊公主府走去。 走着走着,没来由的一抬头,竟蓦然见“舒王府”三个暗淡的金字闯入眼帘。从平康里回公主府实际上并不经过舒王府,可不知怎的竟走到这里来。 这两扇大门,从前他无数次走进去,甚至有时候进门不下马,直接纵马跑到后园去,彼时谊也不过是一笑,俩人拍拍肩膀哥俩好,下人们也都见怪不怪炮灰皇后奋斗记全文阅读。 到后来,他决定把妹妹托付给谊,他期待着她穿上鲜艳的钗钿礼衣,十六抬的大轿,庄严而气派地被抬进这两扇大门,成为这里的主人。 可是后来,一切都发生了改变。时光轮转,他们都已回不去。 是人为,还是命定? “尉卫卿既然来了,进去喝碗茶罢。” 身后一个清冷的声音响起,郭鏦慢慢笼着马笼头回过身去,正是这舒王府的主人,大约是刚从宫里回来,骑在那匹大青马上,一袭青衣,长身玉立。 大门缓缓打开,门上的椒图兽仍旧面目冷冷,似耀武扬威地瞪着这曾经的座上宾。 他已经很久很久没有站在这里了,他想要托付到这里的人,已经变成了广陵郡夫人,此时正在东宫里忍受煎熬。而这煎熬,正有不小的一部分是来自面前这人。 这懦夫,当初若非他先放弃了,哪有今日这些事! 郭鏦看着他,酒意上涌,忽然一阵没来由的怒气,抬手指着他的鼻子,骂道:“李谊,我当初错认了你这混账!” 李谊虽然早就知道郭鏦跟着念云站到了东宫的阵营去,可毕竟早先曾相知相与,面子上一向都是客客气气的,年节下亦时时有礼尚往来。 今日不知他怎的发了这样大的火,竟这般连名带姓的指着他鼻子骂,有些无奈:“本王怎的混账了?” 郭鏦驭马向前两步,怒目而视:“你害六皇子,你害六皇子也就罢了,罢了,你要做储君,谁不知道你是司马昭之心!” 他这一靠近,李谊便已经闻到他身上浓烈的酒气,见他在马背上还有些摇摇晃晃的,知道他是醉了,遂向自家的一队亲卫吩咐道:“尉卫卿喝多了,护送他回公主府罢,莫叫他胡说。” 郭鏦却大声喝道:“郭某无需你舒王府的人护送!李谊,你这懦夫,你这小人,你这黑心狡诈的乱臣贼子!你在朝堂上弄些手段也就罢了,你还要坑害妇孺,不择手段,竟往念云身上泼脏水!” 李谊冷冷道:“清者自清,浊者自浊,本王是不是乱臣贼子,圣上自有明断!郭鏦,你再胡言乱语,本王给你一盆冰水醒醒脑子!” 郭鏦斜斜睨了他一眼,忽然自腰间拔出佩剑来。王府的亲卫一惊,以为他要行刺,连忙围过去护驾,将李谊的马强行退后数步,把两人隔离开来。 郭鏦却并没有前进,似乎完全没有半点攻击的意图,只是红着眼睛,逼视李谊许久。 他深吸一口气,挥动长剑在面前的虚空里长长地划了一道,仿佛割开了一条深深的鸿沟一般:“李谊,我郭鏦,今生今世,与你割席断义,此生,你我再无干系!” 李谊看着他,心里狠狠的一抽,脸上却并无太多表情,淡淡地:“也好。” 也好。 郭鏦将那佩剑“咣当”一声扔在李谊面前的地上,双腿一夹马背,绝无半点迟疑,策马扬鞭而去。那动作如此利落果决,仿佛方才那醉醺醺叱骂他的人从来就不是他一样。 李谊抬头望一望自家的两扇朱漆大门,多少次,两人携手一起进进出出,指点江山,引为知己。从今往后,那恣意而睿智的少年离开了,将永远不会再踏进来。 一如他和念云,今生今世,都只能是敌人。 郭鏦会醉? 李谊苦笑,少年时何尝不曾抱着酒坛子对酒当歌,什么好酒没品过,谁醉了也不见郭鏦醉。便是一时狂态尽出,他岂不知他眼里从来都是一片清明。 他今日跑到舒王府来醉骂,不过是向整个朝堂表明态度——面对舒王一派的发难,他郭鏦,或者说是郭家和升平公主府,正式的,彻底的站到了东宫的阵营。 他明白的,郭鏦亦知道他明白,这是他们相交多年的默契。 他是舒王,从韦贤妃认养了他的那天开始,她给了他一个相对更舒适一点的童年,却也把一个沉重的包袱放在了他肩上。 不是他想争储,而是他身后的人,庞大的势力和盘根错节的世系,推着他向前,容不得他不争。 可他若真的努力去争了,甚至赢得了天下,将置她于何地? 她已经有了自己的家,儿女绕膝,她不愿意跟他走了。那个时候,他身后的人是不会放过她的,她只有死路一条。 还是由他来选择吧,他顺着他们的意思去争储,让天下人都知道舒王心怀不轨,但他不会赢的。 她的夫君不是等闲之辈呢,他有足够的手段反败为胜,他一点也不担心。她想在这皇城里一步一步地走下去,她会走下去的。 让她也恨他,这样,等到某一天,她的剑洞穿他胸膛的时候,她不会那么难过。 他说过,他的命,只有她能取,他记得呢,对她说的每一句话,他都记得清清楚楚。 让她身边的人都看到是他负了她。可其实,我不负卿,却负了整个天下。(唐宫妃策../41/41162/)-- ( 唐宫妃策 /57/57033/ ) 唐宫妃策 第八十八章 当堂对质 大唐自高宗迁居大明宫之后,政事都在大明宫进行晚清风云之北洋利剑最新章节。除了元日和冬至日的大朝会在含元殿举行之外,皇上寻常都是在紫宸殿办公和单独召见臣子等。平日里常朝,通常都是在含元殿后面的宣政殿。 皇袍案已经两天了,圣上一直隐而未发,只是命六皇子在府邸禁足,却也没有正式交由刑部或者御史台审讯,甚至没有多问过一句。 可是,所有人都知道,圣上不是不在意。他在案发的第一天便将太子和舒王先后召入紫宸殿,只是都说了些什么,谁也不知道。 此事关系重大,无论是伤及***还是舒王党,都将在朝中掀起巨大的波澜。 皇上越是不动声色,群臣就越发焦急起来。 几个臣子心不在焉的呈上了几本不大要紧的折子,絮絮叨叨地说了些仁政德政的话,皇上似也无心听,随意打发了。 大太监刘贞亮见差不多了,便扯开嗓子,用那太监特有的尖利嗓门拖长了声音:“有事启奏——无事退朝——” 一位上了年纪的御史终于忍不住,上前一步,奏道:“陛下,臣有本要奏。” 皇上漫不经心地抬了抬手:“爱卿请讲。” 那御史喉结动了几下,似乎在酝酿情绪,过了片刻方道:“怀远坊皇袍一案,州府已经移交至御史台,因涉及到六殿下,臣等不敢擅作主张,还请陛下早作决断。” 皇上的眼睛微微眯起来,开始流露出某种危险的情绪。重臣摸不准皇上心里想什么,一个个心里如油煎火燎,却也不敢轻易触了霉头。 皇上环视了一周,见都不说话了,缓缓问道:“众卿以为如何?” 重臣面面相觑,又有两个冒失的站出来:“陛下,臣以为,此事尚有许多疑点,皇上宜早日查明事实真相。倘若是冤苦了六殿下,也好尽快还六殿下一个清白,倘若……” 那两个沉吟着,并没有说下去。 皇上的目光似鹰隼一般锐利地射过来,“倘若什么?” “倘若……倘若……”那回话的人有些魂不附体,结结巴巴道:“倘若当真是有人……图谋不轨,也好……早日肃清,以振皇威。” 皇上仿佛有些头痛,将胳膊支在案上,托着头沉吟了许久,道:“朕今日,已经召了六皇子过来,众卿有何疑虑,便亲自问他罢。” 刘贞亮于是将拂尘往肩上一甩,那余音绕梁的声音回响在大殿中:“宣——六皇子上殿——” 众人都有些诧异,陛下竟索性一不做二不休,直接当着群臣的面叫六皇子过来当庭对质! 这是什么意思,便是人人都能看出来的舒王和太子之争,也都是暗地里叫板,如今这般**裸地暴露在朝堂之上,等于直接将皇室的尊严摆在明面上! 听见有脚步声一步一步上了台阶,越来越近,众人都不由自主地屏住了呼吸,一时间大殿里忽然安静得仿佛一个人都没有,只听见一些拼命压抑着的呼吸声此起彼伏。 六皇子李謜自殿外走进来,肩上披着一层薄薄的雪花,不紧不慢,步履坚定。 这时大殿里所有的目光都齐刷刷地落在他身上,就在那一瞬间,所有人都看清了,六皇子身上穿的仍旧是紫色的大团花朝服,仍是亲王打扮。 那朝服的下摆有微微的褶皱,可见还是一件新衣裳。 不知为何,众人都觉得一贯温和而不张扬的六皇子一改往日儒雅的书卷气,今日看起来格外的庄重,他比任何时候看起来都更像一个皇子,一个带着三分皇族骄傲、三分皇室威仪的皇子。 李謜不理会那些落在他身上的探究的目光,大步走向殿前,向着那高高在上的龙椅鞠躬行礼:“臣李謜,见过陛下,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皇子在朝堂上见皇上是不需要行跪拜大礼的,他如此其实不算失礼。 可不知为什么,众人都以为他今日是应该跪拜叩头的,他却偏偏倨傲地站着,仿佛从来就没有过什么皇袍案,也没有过什么禁足,他只是如往常一般来觐见。 皇上抬起眸子看着他,他不是他的任何一个妃嫔所出,也并不像他,可是不知为什么,他就是觉得这个孩子身上有一种令人觉得舒服的感觉,至纯至净,不染世俗的尘埃畅歌逍遥全文阅读。 不似太子,唯唯诺诺,凡事只知道耍花枪,总觉得畏畏缩缩的。也不似老二,身上散发出一种病病歪歪的阴郁,似乎许多年都没有笑过。 但他并没有想过要改立储君,他知道这个孩子不适合做一个帝王,或者说,他不忍心让那些黑沉沉的帝王权术污染了世间最纯净的灵魂。他甚至想过,等到他百年之后,就把这个孩子分封出去,叫他去做一辈子闲散王爷好了,强似在皇城里挣扎。 “老六,你抬起头来,看着朕。” 李謜于是按照他的吩咐抬起头来,不似其他人那般恭敬地垂着眼皮,而是直接地看向了他,目光依然一尘不染,他看见他眼里映照出自己黄澄澄的影子,这影子却好似也跟着纯净起来。 这个孩子,他会私藏一件龙袍在自己家里,他会有这样的野心? 他是不信的,可这几天收到的关于这件事的奏折太多太多,厚厚地堆积在案头,叫他想忽略都不可能。 他命人暂时封闭了他的府邸不许人出入,也是不想在事情有结果之前让他面对太多的非议和诘难。 今日这件事终于摊开摆在了面前,于是他宣了这孩子过来,当着群臣的面,他要果断地,迅速地拿出一个结果堵住那些想象力极为丰富的言官谏臣的嘴。 不过两天的时间,不知为什么,他好像有一种错觉,仿佛觉得这孩子眉宇间多了一层不知名的忧伤和成熟。才不过两天,他忽然成长了? “老六,朕问你,你照实说,那怀远坊的贼子从你府里窃得一见龙袍的事,你可知情?” 李謜上前一步,回道:“回陛下,臣是两日前从御史台知道的。” “龙袍在你府上,你怎会不知?” 李謜答得不卑不亢,“私制龙袍乃是大罪,臣确实不知自己府上还有龙袍。” 舒王拱一拱手:“六弟,莫要犯糊涂,便是有难处,说出来陛下也定会为六弟做主,若要刻意隐瞒,可是欺君之罪!” 李淳怎会听不出他的意思,不说便是刻意隐瞒,欺君之罪,说,又怎么说?只要他开口解释,无论何种解释都是难逃其咎,无论如何,一件龙袍都不会平白无故地跑到皇城之外的六皇子府去。 他上前一步,向舒王道:“六殿下已经说过不知情,怎是刻意隐瞒?二殿下莫非要胡乱罗织罪名么!” 这时有内监端着一个托盘过来,里头放着和龙袍一同截获的几样赃物,有人发问:“六殿下,那和龙袍一起的其他几样物事,可是你的不是?” 都是贵重的物件,其中有一样,李淳认得,正是一对翡翠狮子镇纸,是那年元日赐礼的时候念云临时给他的。 李謜走过去,拿起托盘里的几样东西,一样一样看过了,向皇上拱一拱手:“这些东西是臣的。” “上头怎会有东宫的徽记?” 这是明知故问,故意在这个敏感的时候把话题引到太子身上去。众人都知道他从前是东宫的二公子,而且很早就另立门户了,便是全部家当都是太子所赐,也无可厚非。 李謜照实答道:“臣十二岁上便搬出东宫,所用器物,包括臣的府邸,都是太子殿下所赐。” 果然,马上就有人发难:“既然这几样东西都是太子所赐,那龙袍,不会也和东宫有关吧?” 这联想未免有些牵强,李謜第三次面临这个问题,仍旧只简单道:“并非来自东宫,臣不知龙袍从何而来。” 一句“不知道”显然不能使众人满意,一个侍郎道:“六殿下可能证明龙袍和东宫无关么?” 李謜道:“东宫所赐之物皆有账册登记,有账薄可查。倘若侍郎不满意,换句话说,本殿也无法证明龙袍与侍郎您无关。” 这边舒王一派的人便开始炮轰,一位二品大员直接道:“既然是当堂对质,还望六殿下给出一个合理的解释,否则如何服得了人心?” 见鬼,若真能给出解释才是落实了罪名。李謜道:“本殿确实是不知。” 那二品官面上跳了几跳:“陛下,六殿下既然说不出来,臣建议把六殿下身边的奴才丫鬟都抓来审讯,不怕得不到结论!” 李謜百口莫辩,索性不说话,面上却是出奇的平静。 “既然陛下今日召六殿下来当堂解释此事,六殿下该不会就这样保持沉默,一句不知就打发了吧,将置陛下于何处?” “六殿下到底有何难言之隐,还是想保护什么人?” “六殿下,据老夫所知,两个月后便是太子殿下的生辰,众所周知六殿下和东宫关系非比寻常,殿下此物该不会是给太子准备的吧?” 众臣你一言他一语,一时间几乎所有舒王一派的臣子都觉得抓到了太子一派极大的把柄,兴奋得满脸通红,质问的话也一句比一句尖锐,咄咄逼人。 皇上有些脑仁疼,看向众人矛头所指的太子。太子却仍旧是那副不成器的样子,既不反驳,也不辩解,一脸漠然地低头立在一旁。(唐宫妃策../41/41162/)-- ( 唐宫妃策 /57/57033/ ) 唐宫妃策 第八十九章 血溅宣政殿 皇上忍不住问:“太子,你有何想法?” 太子的腰弯得更低了,恭谨地答道:“臣事先也不知此事,所以无法替六弟辩解,全凭圣上明断超神奶爸全文阅读。” 皇上有些气结。这个太子,问他点什么话,向来答了跟没答都听不出什么区别。 矛头全指到了太子身上,整个就呈现出一边倒的形势。皇上皱着眉头揉了揉太阳穴,刘贞亮马上靠过去替他按摩头部。 外头的雪一直在窸窸窣窣地落着,彤云密布,天地间都笼罩着一层可怕的阴郁。虽然是上午,可是大殿里依然显得晦暗而阴沉。 却见李謜忽然站出来,目光清泠泠地扫过大殿里所有的人,不知为什么,那目光里竟带着一丝决绝,以及某种潜意识里让人感到危险的东西。气氛有些诡异,众人竟然一时都住了口。 李謜看向皇上,朗声道:“陛下,臣这几年来得以伴驾,是臣的福分。今日陛下命臣当堂对质,亦是陛下对臣的信任。” 众人不知他到底要说什么,都齐刷刷地看着他,等着下文,皇上也微微颔首示意他说下去。 “今日之事,臣的确无从解释,唯一的可能,就是遭人污蔑构陷!” 一言既出,等于把多年来一直处于地下状态的争斗公之于众,众臣皆是哗然,惟独皇上一脸的肃穆和凝重。 他不是不知,虽然他登基不久便立了太子,可多年来他一直在纠结该不该废太子,于储君一事上态度暧昧,以致太子和舒王之间明争暗斗不断。 但这些年来倒没有闹出太大的事端来,他也就任由他们出尽百宝,这同时也成为他平衡朝廷势力的一种手段。 李謜的声音忽然激昂起来,有几个想插嘴的,他却丝毫不给人余地,迅速地说了下去:“如今天下未必就这般国泰民安、太平无事,可这满朝文武挖空心思都在想着如何指责臣,构陷臣,却不思替陛下分忧,长此以往,社稷堪忧!” 这话已经说得相当重了,皇上甚至想要出言制止他,话尚未出口,李謜忽然向前一步,“扑通”一声重重地跪倒在御座前,磕了三个响头:“臣蒙陛下错爱,收为皇子。臣的一片赤诚,太子殿下二十年来的忠心耿耿和仁慈宽和,天地可鉴!” 皇上有些愕然,忽然一惊,已经意识到了什么,正要下令,却已经来不及。 李謜忽然自袖中摸出一把锋利的匕首,满座皆惊,一片抽气之声,生怕自己做了活靶子,瞬间都后退数步。刘贞亮连忙护在皇上前面,有些惊惶:“护驾……护驾!” 李謜嘴角扯起一个笑容,恬淡,宁静,是与大殿里的气氛十分不协调的温润如玉,连皇上都愣住了,竟没有下令叫人夺他刀刃。 李謜举起匕首,只听见“噗”的一声,像是熟透的西红柿被刺穿,殷红温热的血喷薄而出,几乎喷到了御座前的案上,顿时有腥甜的气息刺激着所有人的口鼻。 李謜低头看着自己的胸口,似乎很满意这杰作,缓缓抬起头来,眸光依旧清亮:“陛下,勿忘臣之冤屈,勿忘昔日……建宁王……” 他动作太快,刘贞亮想去抢已经来不及,众人一时间都呆呆地看着李謜扑倒在地,身下的血迹迅速扩散,将那一身紫色的朝服染作了深黑。 这般血溅宣政殿所带来的视觉冲击太过于强烈,以致于许多人都半天没有回过神来,连皇上自己都懵了,半晌方颤抖着站起来,顾不得满地血污,顾不得九五之尊,向李謜扑过去,语无伦次地大喊:“御医!快宣御医!謜儿,老六,你……老六!” 整个大殿里都弥漫着浓烈刺鼻的血腥味,一时间整个宣政殿乱成了一团,皇上抱着李謜渐渐开始发冷的尸体,老泪纵横。他没有想到平素这般文弱书生气的老六竟然这样烈性,竟会不惜以自己的生命来洗白自己和东宫的冤屈。 血染红了明黄的龙袍,他满手都是血污,悲痛欲绝总裁大人帮帮忙最新章节。这是陪伴着他的謜儿,是这些无用的臣子,害死了他的謜儿,让他重蹈了当年肃宗朝的悲剧! 然而此时无人敢说话,也不敢擅自离开,大殿里黑压压的一大片人,表情各异,却都像廊柱一般静默地立着,大气都不敢出。 皇上满面泪痕,颤抖着下旨:“翰林学士,替朕……拟罪己诏……朕去年私访六皇子府,不慎打翻了茶水,换下一身龙袍,不曾带回宫里。朕一时糊涂,累及老六,都是朕的错……” 一言既出,满朝皆惊。 舒王一派的人自然清楚得很,这是他们精心设计的构陷,不管到时候李謜如何解释,只要把圣上的怀疑种下,就是一盘好棋,总有一天他们能找到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可他们万万没想到,东宫竟然釜底抽薪,直接牺牲掉一个皇子,来唤起圣上的内疚之心,让圣上想起仁善宽和的好处来。 至少,在圣上百年之后,选一个仁善的储君看起来更容易保全皇室的血脉,这对于一个受到这般强烈刺激的圣上来说,亦是多么难得。 李謜临终提到的建宁王,是肃宗皇帝的第三子,为人英毅有才略,又善骑射,在安史之乱中屡建奇功,多次击退叛军。因被李辅国、张良娣构陷,污蔑他欲谋害兄长,使得肃宗皇帝听信了谗言,赐死了建宁王。 后来肃宗皇帝得知了真相,追悔莫及。及至先帝即位,亦始终不能释怀,先追谥为齐王,后又追谥为承天皇帝。 这件事,在肃宗、先帝两朝都影响极大,彼时圣上已成年,此事是他亲历,不可谓不深刻。 李謜说自己被构陷,只得以死证清白,又自比建宁王,圣上岂能不知他所指何人! 又说太子忠心耿耿、仁慈宽和,自然是说到圣上心坎里去了,此时舒王一派所有的质问顿时都变得可笑起来,反而是太子等人既没有替自己辩驳,也没有反唇相讥,倒显出果然是仁慈宽和来。 念云低着头绣一方小小的肚兜,却不当心一针扎到指头上,“哎呦”一声,一旁替她整理线的茴香连忙放下手中的活计,“十一娘没事吧?” 念云摇摇头,今日总有些心不在焉,手指头已经被扎了好几次了。她索性放下手里的绣品,站起来走到窗边,抬头望一望那铅灰色的暮云,轻轻叹一口气。 地下生着三个大铜盆,里面烧着银丝炭,门上挂着厚厚的棉毡子,使得整个屋里同外面的世界隔绝开来,暖烘烘的。 茴香陪着她走到窗边,见她出神,迟疑地问道:“十一娘还在想着郡王的事么,奴婢看这几日郡王也并没有去纪氏和偏殿那边,想来心里总归还是在意十一娘的……” 听她提起这个话题,念云仿佛是才想起李淳和她闹了别扭的事,脸上有几分茫然。不不不,她不是为这件事出神,她想的是朝堂上的事。 前两日怀远坊龙袍事件之后,整个东宫都在为之惴惴。子厚他们那边几乎得不到什么消息,李淳又恰好同她闹别扭,自然也无从得知,她仿佛一下子就变得耳聋目盲,越发不安起来。 她猜得到,李谊必定借此事发难,而东宫也不会轻易认栽。 外头小丫鬟忽然跑进来禀报:“夫人,夫人,郡王来了!” 茴香脸上顿时有了光彩,嘴上却斥道:“小蹄子越发咋咋呼呼的了,郡王自然是要来的!” 念云仍旧站在窗前没动,静静地看着李淳自细碎的雪花中踏着破碎的冰碴子走进视线,身上仍旧穿着朱红团花的官服,肩上火红的披风被薄雪染了一层银华。 他走进大殿,茴香迎上去替他解下披风,他望着念云的背影,微微顿了一下脚步。沉吟了一瞬,抬脚走到她身后,微微低头,修长的手指轻轻抚上她脸上贴的膏药。 那块膏药被精心剪成了月牙形,贴了珠箔和云母,反而更显妩媚。 念云缓缓转过头来,她的肌肤于是触到他的指尖,只觉得那指头冰冷的,没有任何温度。 “疼吗?” 她抬眸,眸中水波潋滟,咬着嘴唇,轻轻地摇头。 那日他一时心情抑郁,冲她发了脾气,走出宜秋宫的那一刻他就后悔了,稍微动点脑子就知道一定是李谊那小子的诡计。 念云再如何,也绝不至于在丹凤门前,众目睽睽之下同舒王有暧昧举动。 可这几天忙于源儿的事,他也没有时间和精力去解释什么。 “念云,我……” 念云抬手,将食指竖在他唇上:“不解释。” 她怎会不懂,又何须他费心去想那些道理同她解释,索性不要听。 他忽然觉得心疼,这两日,委屈她了。他揽住她的腰身,用力将她紧紧抱在怀里。 念云只觉得他身上散发出凛冽的气息,不同于单纯的天气冷所带来的寒气,而是一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冷意,仿佛屋子里生再多的火盆也温暖不了他。 念云能感觉到他的身体在瑟瑟发抖,她有一种不祥的感觉。(唐宫妃策../41/41162/)-- ( 唐宫妃策 /57/57033/ ) 唐宫妃策 第九十章 治丧 李淳将脸埋在她肩头,许久,瓮声瓮气地问道:“念云,你这里是不是藏着一块牌位?” 念云的身子微微一震女人做盗墓贼?我真的是被这些灵异鬼怪给逼的!最新章节。 她没有告诉过他,甚至防着玉竹和重楼,但他还是知道。 念云带他走到寝殿的里屋,走到壁橱旁,踮起脚,打开最顶上的一格。那里头有一个小小的神龛,里头供着的是一尊莹白剔透的羊脂玉观音像。 她将手伸到那观音像的一侧,用力一推,不成想那里还有一个暗格,后面紧密地嵌着一块木头牌位。 郭氏女木叶之位。 神龛和牌位都十分干净,没有任何灰尘的痕迹,想来是常常擦拭和供奉的。 茴香帮她把那神龛拿下来,摆到案上,将那观音像放在了牌位旁边。观音慈眉善目,嘴角微微露着亘古不变的笑容,悲悯地望着芸芸众生。 李淳忽然觉得那观音就像死去的郭氏,那一年,也是这样的一个初冬时节,她替她挡了致命的一箭,也从此远离了这世间的纷繁曲折,远离了这许许多多的艰难挣扎。 她若有知,也许此刻就是以这样的目光望着他们的罢。 念云默默地拿帕子又擦了擦牌位上的灰尘,一直把牌位给擦得发亮,才端端正正地摆在桌上,拿出一个香炉,点了几片檀香,恭恭敬敬退后两步,磕三个头。 是为姊姊,也为数年前的自己。那一年,望舒楼的一场大火,活生生地烧掉了郭木叶的过往,将她的生活彻底改变。 李淳也默默地跟在她身后,照样上了香,磕了头。 念云看向他,今日并不是姊姊的忌日,不知他为何会想起这个。 李淳看出她的疑问,只是低下头,缓缓从怀中摸出一块木牌来。 一块薄薄的木牌,不过七八寸长,木头似乎还散发着新鲜樟木的香气。但那形状,怎么看都像是一块应该供在香炉前的牌位。 李淳忽然咬破手指,用自己的血在那木牌上缓缓书写: 弟李源之位。 念云猛然抬头,一时悚然而惊。 李淳恍若未觉,眼帘低垂,认认真真地将每一个字都描摹一遍,带着一种令人心碎的专注。 源儿! 她心里某个被厚厚的灰尘掩盖的地方,忽然有点钝重的疼痛。 这疼痛辽远而空旷,像千里之外的荒野中猛然掉落一颗陨石,狠狠冲击在地面,但因为距离遥远,这疼痛不够锐利,不够强烈,却足以让她呼吸一滞。 她在那个瞬间忍不住泪流满面。 李淳用最简洁的语言,尽量平淡地说了宣政殿里发生的事,一面温柔地摩挲手中的木牌,像是在亲昵地抚摸幼弟的肩膀。 “是我私底下命人同源儿联系,教他以东宫利益为重,演了这样壮烈决绝的一出戏。” 念云握住他冰冷的手,轻声安抚他。 “源儿,在我心里,你从来都不是什么六皇子,你始终都是我的二弟,是东宫里靠着泡桐树读书的儒雅少年。” 他叹一口气,“我已经站在了这条路上,所有人都容不得我不再继续前行。该通往那条至高无上的光明大道,还是通向幽暗的死亡,我都必须义无反顾地走下去,并稳稳地踩着战友的血肉和白骨。” 念云自他手中接过李源的牌位,郑而重之地摆在了姊姊的牌位旁边,添香,磕头。 “淳,我会陪你一起走下去。” “念云。” 她抬起头,正撞进李淳黑沉沉的眸子里,那眸中暗流汹涌,如同一个黑暗的漩涡,正酝酿着某种令人胆战心惊却又无法抵挡的东西。 他仿佛有话想对她说,可是,当她认认真真准备听他说的时候,他却又忽然低下头去,“无事,这次源儿出事,圣上心里的天平只怕该向着父亲这边了,难保会有些人狗急跳墙,你也当心些,莫要随便出去。” 念云点头应了,但隐隐感觉到他想说的远不止这些,却不知为什么又没有说出来。 夜色深沉。这一年的冬天,天气冷得不寻常,细碎的雪花纷纷落落地飘着,寒气透骨。 今夜没有那六对大红的灯笼,无论是李淳,还是太子,都没有心情去体会那红灯笼所带来的喜庆与热闹总裁,有话好好说!全文阅读。甚至,很长一段时间也许都不会有红灯笼挂起来罢。 李淳跪在两块牌位前,维持着一个忏悔的姿态已经很久,木雕一般。屋里也没有点灯,只看见香炉中隐隐的明灭,檀香的气息笼罩出一片空灵的肃穆。 “淳……” 他没有动,却低声道:“今晚崇文殿议事,你也一同去罢。” 略用了几口晚膳,两人都吃不下,便直接去了崇文殿。 书房里已有数人在等候,除了子厚和韦宗仁几个年轻官员以外,王先生却也在,彼此起身见礼。 郭鏦亦在,当着这许多人,并未表现出格外的亲厚,只是微微欠身示意。 念云回了礼,一一请大家落座,才问道:“怎的没在崇仁殿那边么?” 这一句自然是问的太子怎么不见。王先生轻咳一声,道:“殿下风症又犯了,故将事务暂时托予郡王代理。” 太子素来身子骨不好,风症发作的时候头晕目眩,无法理政,又兼之严重的风湿,一到这大冷天便受不得一点寒气,屋里要生许多的火盆,不然双腿便疼痛不已,几乎行动困难。 不过,白日里还在朝堂上好好的,这边一出了事,而且是这样重要的大事,他竟就这样病倒了,直接撒手把事情交给了淳? 念云颇为诧异,看向李淳,李淳眼里十分平静,似古井无波,淡淡道:“圣上命殿下主持六皇子的丧仪。” 念云忽然明白了,太子又在逃避现实! 他身为太子,却又是李謜的亲生父亲,说到底,李謜之死和东宫脱不了干系。而现在圣上把葬礼的事交给他去办,这个度恐怕有些不好把握。 他索性就病倒了,烂摊子一推,就算圣上怪罪下来,到底还能说一句淳儿年少无知、不懂进退等等来敷衍一番,不至于让人捏到他和东宫太大的把柄。 念云问道:“既如此,圣上可下旨了么,六皇子是在宫里治丧,还是在六皇子府邸,或是在东宫?” 韦宗仁道:“陛下虽未下旨,韦某以为,自然是在六皇子府邸,如今怎么说他还是六皇子的身份,并不是东宫的世子。” 王叔文道:“圣上虽然已经替六殿下脱了罪,且圣上多有惋惜之意,但毕竟六殿下一事太过激烈,若超出正常皇子的规制下葬,未免太过招摇。在下以为,不若以未成年皇子的规制来办。” 未成年皇子比成年皇子又略低了一些,源儿年不及弱冠,倒也不是说不过去的。 但正因为六皇子的死因非比寻常,才要风光大办,本来圣上命东宫来办这件事,应该就有此意了,未必就仅仅是试探。若是潦草了,又如何对得起李謜临终时种在圣上心里的仁善友爱呢! 念云沉吟道:“王先生未免太过谨慎了些。六皇子的事,说到底还是因东宫而起,既然圣上下了这样的旨意,决不可敷衍。咱们既然不能保他平安活着,总不能身后的事都草率!既然圣上已经判定他无罪,那就定要显出重视,才好打压那边的气焰!” 李淳眉头一直紧锁着,不知在想什么,听见念云这话,忽然开口道:“风光是一定要风光的,东宫欠了源儿的,不能亏欠更多。只是到底该怎么做,才能又不委屈了源儿,又好应对陛下那边。” 始终静静地在一旁听着的郭鏦忽然沉声道:“陛下不发话,但我们不得不揣度陛下的心思,不如索性去问一问陛下。” “问陛下?” 念云微微蹙眉,就已经同他想到一处去了,于是道:“哥哥说的可是去向陛下讨要一个谥号?” 郭鏦朝她递了一个“果然还是我妹妹懂我”的眼神,点头道:“正是。” 陛下如今正悲痛万分,不说要追封王侯,但谥那么一两个字,总是该给的。 只看陛下如何追谥,圣意便也就好揣测了。 众人一时都道果然还是郭家人高明,接着便继续讨论六皇子的丧仪东宫将以什么礼节吊唁和配合,将如何表现。 死者已矣,只好去尽力处理好他身后的事,并考虑怎样最大限度地利用他的死来为活着的人争取利益。 在太子继续生病的情况下,李淳这个广陵郡王俨然已成东宫的主心骨。然而不知为什么,念云总觉得王叔文和韦宗仁两个行事风格更贴近太子,谨慎内敛,与李淳的杀伐果决截然相反。 虽然很多事情最终还是遵从了李淳的吩咐,可是总有些磕磕绊绊的感觉。 他们是李诵的臣。 如今李淳的地位非比寻常,但毕竟都是以东宫的整体利益为重,他同他们一样都是李诵的左膀右臂。 但圣上早已不算年轻,或许过不了多久,这天下就该交到李诵手里了。到李诵登基的时候,他们便不再是东宫阵营里最亲密的战友,他们也会变得像陛下和太子一眼,互相猜疑,互相忌惮,甚至互相残杀。 彼时,这坚固的共同利益的联盟必将被打破,到那个时候,又将是什么样的局面?(唐宫妃策../41/41162/)-- ( 唐宫妃策 /57/57033/ ) 唐宫妃策 第九十一章 文敬太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