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舞雩春归》
舞雩春归 第1章 楔子
玉霄山位于齐国北半面国土,前梁国国境之西,是通往神木高原的第一道关口,山势连绵,如长龙盘踞于横贯大陆的白藏江源头那么遥远,那样明亮最新章节。山体高耸入云,在任何一峰都可见到白云缭绕之景,宛如仙苑,故名九霄之一的玉霄。从山脚一直往上,可观四季分明,由于位置独特,随处可见举世难得的灵草妙药,是以成为医道两派争访胜地,从古至今不知被多少游医侠客踏破了门槛。
白藏江头的主峰唤作叠云,以寸土之内可寻百金之物而闻名于世。然而从百余年前开始,无人再可上得叠云峰,幸而其它山峰并不隔于世外。外界因此传闻,玉霄主峰唯一的山道口设了阵法,以奇诡之术阻碍山下之人进入,而山上乃是仙人修道之所,不可叨扰。
又有传说:四十多年前,有一仙者踏中宵月色飘然而下,谪入凡尘。
传闻之所以被传,多少有其合理性,世人心里都这么暗想。
*
我近来喜欢上作画,常常独自一人清晨时分来到浣月泉边,坐在浓荫下的竹椅上,一画就是半天。浣月泉此处虽挂了一个“泉”字,实则是一方不大不小的水潭。潭后凹凸不平的石壁一直延伸到天际,石缝中央有如发带银丝的水流平缓落下,在幽蓝的潭中裁剪开珍珠雪片。
此时正值早春。叠云峰的季节变化不大,一年到头皆是以温暖湿润为主,而山上大大小小千百条山涧也无明显的丰枯水期,碰到温度稍凉一些的年份,就如去年,我看了近一年的细水长流。
我的性子非常适合将就,不温不火,又有些懒,就寻了这么一处离药舍不远的清净之所消磨时光,白日里画画看书,晚间就琢磨琢磨草药,早早入睡。每次想到师父在这里待了二十年甚至更多,下山后被人家当国宝似的供起来,仍是一副清清淡淡的模样,我就会猜测可能是这山中一成不变的风景将他塑成这个性格。
这是我最近才想起的事,将此事告诉师兄时,他提点了我两处:第一,以己度人要弄清度的是谁,第二,他从不认为我能将就,更甚于挑三拣四,我之所以很闲是因为他将事情都挡了出去。师兄的话我一向当风刮过,若是一个人在你的印象里不过一年,并且行为很不稳当,你也不会把他说的当回事。
师兄每个月来一趟,有什么事时间另定。叠云山上冷冷清清,亏得药庐里储物齐全,也有两个锦心绣口的侍女天天陪我聊聊,说些山下的轶事,比如什么“前梁的第一舞姬从了良,隐姓埋名过日子”、“市面上的烟火又涨价了,因为今上的大婚有这个筹备”等等。
我一向喜欢听人说话,听着听着就自顾自地笑起来。不知道这个爱好是怎么来的,大约我以前也不太擅长清谈之类reads;。
浣月泉边水声如珠玉相碰,淙淙的泉水流过潭边水道,碧青的竹叶在赭色的石头边打着旋儿。周围的竹林迎风沙沙作响,不时有清越鸟鸣溢出。
我执着一支笔,在云纹宣纸上慢慢地抹。大片的绿色在纸上洇开,深深浅浅,留白之处是玉带丝绸似的瀑布,现实若与画中重合,至少要过五个月。
我习惯这样一笔一笔,将纸上空白染上丹青,一如补全我缺失的记忆。所幸这不难,然而繁琐,因为我的记忆正在慢慢复苏,并且很让我欣慰的是,自己开药动针的技术一点也没有忘却。
收完最后一笔,我抬头看了看天色,青釉光泽的天空离山顶极近,云朵此时正飘移在山腰。
竹林幽径传来叮叮的铃声,是丹枫来推我回去。
少女蔷薇花般的脸上神情繁杂,既像是焦急又像有些意外的惊喜,她三两步推着轮椅走上前来,头也不抬地小心吹了吹那幅山水,将作画用具一齐装在轮椅后的箱子里,皱眉说道:“姑娘明儿还是不要走来了,反正迟早都得好,每次走这么一趟,就是您不在意,我和碧荷也看着难受。”
我笑道:“多活动活动好得快。这几天走的越来越顺畅了。”
她仿佛想到了什么,神情有些黯然。这是一个善良的姑娘,尽管我不知道她在为什么难过,但能看出并不是单纯为我麻木的腿。
碧荷是她的双生妹妹,一开始我以她们身上不同色的小铃铛来辨认。我认人的本领十分不行,见过一次的人如果没有留下很深印象,第二次根本就不能认出来,但看书却恰恰相反,只要曾经看过一遍,虽然不能背出来,只要有人提了与书上内容大体相同的地方,我都会清楚地记得自己看过,再想一阵就能找出出处。
在我模糊的记忆深处,好像有这么一个存在,和我在这方面简直是天壤之别,凡见过的人都能报出家门。但终归只是隐隐约约的一个影子,我想不起他是谁。
丹枫半信半疑地点头,她一向精明,这个动作做的很是可爱。
“还有什么事?”
“今日一早就有人拿了封徐大夫的书信上山,后面还跟着一位老先生,正在前厅候着呢,说是要见您,咱们可要快些花小宝的桃运人...全文阅读。”
山脚下布了阵法。是来求医的?等了一个多时辰?
自我在叠云山上醒来后,师兄就派了她们俩照顾我,我唯一的职责就是静养。如今养的只是方才到了六七分,他就将摊子丢给我了?
“那老先生走上来的?”我问她。
丹枫将轮椅推得生风,“两个小厮抬上来的,为首的那位公子脚力甚好,先到了一个时辰,听我们说您在有事,就吩咐不去打扰,说等一会儿也无妨。我看那老先生到了后,给他们上了茶,才到这儿来的。”
“信呢?”
她将师兄的信拆开给我。
我粗略扫了一遍,是叫我好好招呼人家,不管他们说什么都不要惊讶。师兄实际上多此一举,前一句是常识,后一句是我一向的处事方式。我又把信翻来覆去看了两遍,交给丹枫收起reads;。
当看到竹屋时,我远远望见一个挺拔的身影,正背对着东面的林子,玄色的衣衫与青翠的竹子相得益彰,很是鲜明。待再走近一些,我的目光始终盯在他的背影上,直到轮椅在门边停住。
那人应声转过身来。
先前看他的身形,十分沉稳挺直,如同一株雪中青松,现在他的容貌映在我眼里,我立马意识到我认识这个人,而且甚至还记起一幅景象:眼前的人背对着我,站在辽阔无垠的草原上,天空中星子纷纭。
他的脸部轮廓刚毅而冷峻,眼眸如深潭古井,肤色呈现出健康的麦色,高鼻薄唇,是一张俊朗好看的脸。
他见到我的一瞬,唇角扬起一个温和的笑容,眼眸也泛起关切之色,朗声说道:
“苏医师可还好?在下奉主上之命,护送苏医师下山。”
我看着他神情中的温暖之色,也笑道:“公子请里面详谈吧。”
丹枫一早行了礼,扶我站在阶上。
竹海泛起涛声,入耳清悦如箫音。远处山顶笼着一层淡蓝的雾岚,衬得山中幽丽至极。
来人安静守礼地等我撑着桌沿坐下后才入席。客席上还有一位形容高古、精神矍铄的老者,虽已年过耳顺,双目却明亮异常,待我端起茶盏时,站起朝我躬身一揖,如刀刻布满纹路的脸上显出一点微妙的神色。
这人我没有一丝印象。
我自然而然地开口道:“晚辈不敢当。前辈快请入座,劳烦两位远道而来,寒舍鄙陋,有不惯之处还请多包涵。此番上山,可是有什么要紧的事?”
那老人广袖垂于身前,上前一步,将手中所执文书置在我面前。我道了一声“有劳”,正要打开,只听那青年说道“且慢”,又转首看了看他。老人面上仍一片云淡风清,拂了衣袖坐下,举手投足是多年积蓄的严整肃穆。
我第二次打量了一遍这两人的衣着,实在未能找出一点蛛丝马迹,只能肯定衣料是很好的。
青年公子嘴角扬起的弧度恰到好处,一双眼牢牢直视着我:“苏医师,在下受命将贺礼送到,那一张纸,还请署名作记。”他从袖袋中拿出一方小巧的锦盒,郑重交到我手中。
天窗中漏下春日明光,淡白晶莹如丝弦,落在指间异常精致的盒子上,镶嵌的猫眼翡翠熠熠生辉。盒盖上雕饰着繁复的重瓣玫瑰和凌霄,线条流畅潇洒,刀技可称一句巧夺天工。制作精巧的锁搭是用整块鸽血宝石打磨而成,触手圆润温凉。
丹枫在一边轻轻发出惊叹,碧荷则沉静地侍立在老者身后,眼睫低垂。
我心中暗赞却并不惊奇,仿佛从前见过不少这类玩意。这盒子像是西域出产,从花纹到样式,无不充满明丽跳跃的生机,带着关外风情。
手指“啪”地将锁扣拉开,我抬起头,望着那青年道:
“公子贵姓?”
他沉默了一刻,复又笑起来,缓缓开口道:
“免贵姓容,容戬池。”
我“唔”了一声,头忽地有些疼reads;。
揉着太阳穴,低头细看盒内的物件,头脑蓦地空白了一瞬。
一串淡绿的水晶手链躺在雪白无暇的丝绸上,我一眼就认出是我戴了十多年的旧物。那明净纯粹的颜色如同明前茶叶的嫩芽在水中晕染开,十分秀雅,像吸纳了整个春天的碧色。
脑海里飞快的闪过一连串画面,只是太快太多,一时没能反应过来。
我拿出手链,对着光检查了一番,至少一年时间没有戴,晶石仍旧光润,泛着暖暖的色泽。
将它戴上左腕,把丝绸取出,下面果然还有夹层。我径直取出那张叠得整齐的纸,只薄薄一张,材质优越。展开信纸,一片绯红飘落,捡起一看,却是一瓣桃花。
纸上只有短短几行字,连称呼也无,只是写道:“物归原主,另奉关外之礼,以庆今日生辰。”
后面是一行极漂亮的落款:郢子灏。
半晌,我打破寂静:
“多谢二位送来玉霄山无双念力最新章节。容公子,你家主上为何要我下山?想必不是身体抱恙吧。”
“主上想请苏医师参加一场家宴,顺道解决之前一些琐事。徐先生与主上说,不出一个月苏医师的记忆就会复原,想必那时苏医师也不会怪罪,不如再等一个月的时间,刚好能到府上,届时有何问题尽管抛给他。我等绝无他意,请苏医师应允。”
……时间算的这么好,敢情是有小人将我卖了,怪不得信写的那么含糊。我果然从未看错过人。
另一人则一直坐于座上不语,及时地冲我微微一笑,
“请苏医师署名。”
丹枫端来笔砚,我看那张纸与送礼人所用相同,稍稍偏小洁白如雪,在光下看又隐隐有浮光闪动,一派清贵之气。我还是第一次听闻这种规矩,不过看着那张熟悉的脸,也无法拒绝。
我提笔写完吹了吹,交给容戬池。
“何时动身?”
“听徐先生说,夜晚山上湿气甚重,苏医师的腿不方便,若是下午出发,可会麻烦?”
我思索片刻,道:“无妨。你这么说,自是一切都已打点好。”
容戬池一笑:“苏医师还是没怎么变。”
我听着这熟稔的语气不置可否,待吩咐侍女先到饭厅准备,碧荷领着老人下去后,才长长吐了口气。从一开始,那老人虽然没说几个字,但总给人无形的压迫感,打量人打量的理所当然。
“郢子灏是谁?”我问他。
容戬池挑了挑眉,“在下不知。”
竹舍中的空气带着露水的湿润气息,渐渐地勾起几丝墨香,闻之淡雅清洁,非世俗卖品。纸上的字异常洒脱,笔锋转折之间干净利落,几行楷书体态秀雅而沉淀着笔力,是那种一见就忘不掉的、既潇洒又稳重的奇妙笔法reads;。
我将纸折好准备放入盒子,不料一行背面的墨迹映入眼帘,这才意识到先前写字的人是将正面叠在外面的,看完信习惯性地折叠,于是就能发现背面的字。我觉得这个人是不是有点做作。
我定睛看去,却是换了支笔作行书,写道:
“云舟万里送海客,沂水千帆寄清秋。”
心中下意识默念几遍,觉得这人写行书才是最好看的,意态不拘,行云流水一般有着林下风气和一股万物莫能束缚的飘逸,每个字立在纸上,分明用的是细毫,写出来却十分大气。
郢子灏,似乎是个非常骄傲的人。
“郢子灏是谁,你说你不知道?”
容戬池轻叹着摇头,说:“主上只送了一方西域妆盒,那手链可能是他还来的吧。在下只负责将贺礼送到,并请苏医师去帝京。”
我定定望着他,凭感觉对此人生不出什么不好的评价,又转念一想,既然觉得对方没有恶意,不妨安下心,下月这时已见分晓。
“何况,”他笑道,“苏医师不是很喜欢这礼物么——连同信上的字。”
我讶然。
他站在桌旁的盆景边,修长有力的手指摩娑着一片叶子,嗓音明快不少:“苏医师,你以前看到什么喜欢的东西,看着看着就笑了,旁人很容易就察觉,亏你还自顾自地乐,并且非要将嘴角压一压,很是……”
“很是矫情。”我抚了抚额角的发,他忍俊不禁。
“没有,苏医师和别人处的是极好的。”
“这两者有关系么?”
容戬池语塞,开口道:“苏医师有什么疑问,在下沿路慢慢说来便是。”
这人大概最擅长的就是转移话题和答非所问了。
这时,丹枫从门外进来,声音清脆如风铃:
“公子,午膳已备好,请前去东厅用饭吧。”
她走到我身边,我将盒子扣上,把那张纸放入怀中。
容戬池始终跟在我身后,举止沉稳有礼。跨出门槛,仰头看看清碧的天空,院子里的迎春花与山茶点缀绿云,十分娇艳。竹子摇曳,一切都显得静谧窅然。
丹枫与碧荷不时与我说说时间高门贵胄,容姓显赫,是京师大族,可能我曾听过容戬池这个名字,所以才会觉得如此熟悉。但是似乎并无郢姓世家,或许是在关外?
郢子灏是谁,却从未听说过。
但那一行行楷,实在是太眼熟了,以至于看到它,就觉得亲切。
云舟万里送海客,沂水千帆寄清秋。
我想起纸上的日期,正是写于半月前。
此时正是大齐开基二年三月十七。(舞雩春归../41/41644/)--
( 舞雩春归 /57/57586/ )
舞雩春归 第一章 西风起
元德二年是个多事之秋豪门盛婚:逆袭老公大人全文阅读。
北梁的人民们熬过了滴水不降的春、千里飞蝗的夏和阴雨连绵的秋,终于陷入了深深的绝望之中。漠北的铁骑眼看冬日将近,白昼渐短,自然而然地南下搜刮梁国城池中仅剩的为数不多的余粮,不多日便叩开了边境第一道防线白水关。
北梁人口众多,成队的百姓举家内逃,长龙般蜿蜒至白藏江中游的襄东城。这些衣衫褴褛的氓隶之人却被阻在城外,一时间北风呼啸,郊野尽荒,尖锐的叫喊哀求之声夹在簌簌寒风中飘到城内,那些在家中准备猫冬的百姓也不由生出惧怕之情来,琢磨着是否要捱完这个难过的冬天再南迁。这境况一直到朝廷终于决定派人北上御敌挽回一点面子才好转。
迁移的百姓们就暂留在沿路城村,目送靖北王率领着甲胄上结着浓霜的兵士北上,盼望给予他们容身之地的皇亲国戚凯旋。
元德四年的春天,当百姓们陆续回到自己的家乡踏进破败的家门时,靖北王抵京,几乎是同时,太上皇晏驾。
*
苏回暖在半梦半醒间听到了铃铛声。一双手将她抱起来放在怀里,又腾出一只手遮在她眼睛上。日光有一瞬间漏进来,松松闭着的眼前一亮,她立刻清醒了。她摇开那只柔软的手,对上一双清湛的浅褐眼眸。
女子抱着孩子轻缓地上了马车,指了指车檐下悬挂的铜铃,立刻有身材魁梧的卫兵走上来解下收起。
车帘放下,车轮辘辘的声音响起,回暖在宽敞的座位上打了个滚,翻到妈妈腿上,爬到她耳朵旁边小声问道:“要走多久呀?”
她母亲随即用另一种语言回答道:“大概月底就到了,要走快一些才行的,不会很久。”抚了抚女儿头顶轻软的胎毛,“幸好暖暖平时不怎么喜欢说话,否则我也不知道在车上有什么有趣的事能跟你说的,都讲完了。”
回暖立刻用母亲的语言道:“那是爹爹的事。妈妈用自己的话说一遍爹爹讲的故事就行了。”女子闻言就笑了起来,不似中原人的面容上荡漾开温柔之色,一张脸如同浸了桃花的清泉一般悦目。
四月末,马车终于到达了明都。
京城里柳色浓翠,花事正盛,高大的玉兰树上擎着雪白的灯盏,街头巷口的石榴花像是打散的火苗,栀子花清甜的香气弥漫了满城。行人如织,熙熙攘攘穿梭于大道小径,市民商贾都是一派和乐安康。
回暖从车里下来,差点在青石板上滑了一跤。站直了身子,面前却是又一队人马。为首的车窗里探出一个小男孩儿的脑袋,约莫七八岁,正好奇地打量着他们。车里的人走下来,竟是个面貌温和端庄的贵妇人,对着她和母亲行了个礼。
苏回暖一边听着那位夫人寒暄,一边盯着刚才打量她的男孩,此时他已从车上下来,漆黑如曜石的眼睛藏了一丝笑意,扯了扯他母亲的衣角reads;。那夫人温温柔柔地笑着,忽然转身一巴掌打掉了他的手,“见礼了么?”又笑道:“妾身的幺儿阿津,最是淘气,只有带在身边才放心。他两个哥哥都已今早入宫,那边正等着我们呢。”
之后的言谈已经模糊,回暖又想睡了,迷迷糊糊就被带上另一辆车,往宫城行去。
她醒来的时候,却是在一处陌生的床榻上,穿着里衣,盖着光滑柔软的被子,还用银线暗暗绣了几朵梅花。回暖知道了自己为什么醒,她听到了一阵极低的抽泣。她在发着微光的琉璃灯旁边睁眼躺了很长时间,才敢拉开帷幔,悄悄下地去看个究竟。
这是一处很大的屋子,她所在的是暖阁,有晶莹剔透的珠帘隔开了堂屋。幸亏珠串不长,她弯着腰从底下穿过,眼睛望到一处架子后面,正是藏人的好地方。哭泣声就在不远处。架子中间镂空,回暖从这个角度看过去,能看到一个人坐在堂上,还有一个人跪在跟前,正是她父亲。
灯光暗了暗,窗户完全闭合,殿内的空气似乎十分凝重。回暖从未看过父亲这样,他的脸上应该是从容温和的微笑,那样的笑意看一眼就让她觉得安然。但现在好像有什么严重的事情发生,她不知道是什么事,会让父亲的面上满是一种无法解脱的凝重和疲倦。
几乎是下一瞬,苏谨就皱眉把头转向一边:“回暖。”
哭声一停,坐在榻上的妇人赶紧用衣袖遮住了面容,过了一会儿才缓缓放下。
回暖有一种做坏事被发现的感觉,只好慢吞吞走上前去,学着苏谨跪下,躲在父亲手臂后面。她看到这个妇人的脸,很难猜到她的年龄,看上去好像已经不年轻了,但是非常美,又很和蔼,穿着一身秋香色的宫衣。她默默地看着,一言不发。
苏谨咳了一声,说道:“这是祖母,行个礼。”
回暖就磕了三个头,又直起身子继续望。
苏谨叹了口气,“叫祖母。”
回暖才小小地“哦”了一声,按父亲说的做。
妇人却笑出声来,从榻上俯下身,白皙温凉的右手拈起她耳后短短的发丝搓了搓,轻声道:“暖暖,我是婆婆,你睡醒了?”
回暖离她的脸非常近,能清楚地看见她形状优美的眼睛,眼角带着水泽,沾湿了细细的纹路浮华星梦最新章节。
她不说话,只是往父亲身上凑。苏谨明白女儿不喜欢这里的氛围,眼下确实是很尴尬的场景。于是他抬头道:“母亲,我先带她回去了,她娘一个人可能应付不来。”低低叫女儿去披上外衣。回暖一溜烟地跑进暖阁里穿好了衣服又冲出来,弄得帘子叮叮当当地响。
苏谨实在没有办法,只得向太后告辞。沈太后最后对儿子说道:“那个姑娘是叫阿雅吧,以后多带她来看看我。”又对回暖笑了一笑,回暖偏过头,脸有些红。
出了明心宫,苏谨抱着小姑娘向宫门走去,一路上侍卫宫女们都适时地低着头,仿佛没有看见他们。走在后面的裨将林函恨恨道:“王爷,他们是想要……”忽地发现两三岁的孩子正好奇地听他说下去,蓦地打了个冷战,将将把话吞了下去。
承平殿里的灯火已经零零星星褪去。
戌时过半,如钩的冷月挂在碧瓦飞甍之上,映的浩浩天际如深蓝的沙漠一般森凉reads;。铁马相击的响动在宫灯渐暗的光辉里此起彼伏,是有春末的风穿行在幽长的走廊里,偶尔在呼吸中掺了凋零的素白花瓣,让它们跌碎在漆红的阑干上。
回暖闭上了眼,父亲的双手很有力,她小声抱怨道:“妈妈不经常抱我。”林函听到了,马上笑道:“小郡主莫要觉得委屈,西夜的孩子们养的不似大梁这么精细,小子们三四岁就上马了,丫头们自然也不逊色。眼下我朝的孩子都太过娇惯,可见殿下用心良苦。”
苏谨瞥了他一眼,林函讪讪。“事实上,是你最近吃的有点多,长胖了不少。”回暖立刻睁开眼睛目光灼灼地看着他,“我长的是个子,你弄错了。”苏谨和林函大笑起来。
“小郡主平日不怎么说话,可是也不见得是好欺负的,是不是呀?”年轻的裨将逗她,回暖又不说话了。就这样,三个人沉默着回到了靖北王府,苏谨嘱咐了林函几句,就把马车给他,自己进了门。
真雅正在卧房等两人回来,回暖一下地就跑到妈妈跟前咬耳朵。苏谨沐浴更衣过后唤人来把小姑娘打理干净,虽说进宫前整理过,他还是决定把人再洗一洗。回暖依依不舍地出去,喊了句“一定要和妈妈睡”才转头。
真雅剪了剪蜡烛,光线亮了一些,她看到苏谨早已换上一副疲惫歉疚的神情。她用并不非常标准的官话说道:“他们又让你不开心了。”随即被苏谨揽到了怀里。她的耳朵还是会泛红,苏谨看着,忽地冒出一句:“暖暖像你可不好,太容易欺负了。她刚才是不是跟你说我觉得她胖了?”真雅笑起来有两个梨涡,点点头。忽又道:“宴上许多夫人和徐国夫人走得很近,幸好贺兰夫人与我挡了好几杯酒。”苏谨颔首。
烛火跳动一下,半晌,苏谨道:“阿雅,我不久可能还要出征。梁国用得上的武将太少了,陛下也希望我不在明都。”真雅不知道说什么好,终于她想起来:“我父王和王叔很要好,可能大国家的传统并不是这样。你不要太伤心了,至少我和暖暖会一直陪你。今天和太后说什么了?她肯定很想你。”
“你也知道,自从先帝病逝后,她身子也不好了,又有那么多虎视眈眈的大臣和宗室。他们希望我永远离开京城,没有料到我能平安回来,这个时候自然是和宇文家走得比往常更近。陛下刚刚御极,还是偏向宇文一派。但是他也是母后的亲生儿子。”
真雅拍了拍他的肩,“太后很不容易。”
苏谨皱眉道:“她也是你母后。”真雅叹了口气,并未开口。
*
六月中便是宫中的泽芝宴。无非是藕花盛放,天家人却总喜欢附庸风雅,取访高名于泽芝之意。自三朝来皇室凋零,越是人丁单薄就越要尽力热闹一场,于是京城从上到下、从里到外就如鲜花着锦一般。
但此时真雅毫无半点心思打理府中事务,亏得有得力的管家左右整顿收送礼物采买必需,才挤出了一点时间让她私下里担忧。恐怕明都乃至半个北梁,无人不知仅仅回京两月,靖北王便急急领君命防驻西北,以威势震慑狄戎。真雅来不及准备好衣物,圣旨就下到了巷子里。
回暖看着天上的月亮,任由母亲牵着她向席上走。几番歌舞惹得树影飘摇、月华斑驳,从未时开始的吟诗作对、谈天侃地到戌时过半才渐渐停止,如今夜荷赏罢,便换上满席珍馐。
真雅今日穿了一件海棠纹穿花的檀色长裙,在一众色彩鲜艳的夫人里很不起眼,然而她的外族血统却是格外引人注目reads;。她缓步走上台阶参拜了常服的皇后,回暖只听得下面席上一片窃窃私语之声,烦不胜烦,不由稍稍偏过头看了一眼。
宇文皇后有些不胜乏力地靠在软椅上,绣着缠枝莲的袖口轻轻挥了挥,笑道:“王爷好福气,竟得了这么一位美人儿作夫人。可惜夫人身体不适来的迟,本宫现在才得以见上一面。小侄女儿也着实可爱,便让安阳好好待这位妹妹吧。”
真雅自是反着夸了东道主几句,皇后倒有些惊讶她的官话说的不错。
席上有位年事已高的命妇趁机道:“娘娘不知,夫人的母妃乃是那南齐的宗室,嫁去了西域,南齐本就是我大梁属地,一百多年前煕德朝官话一统,直到现在齐地会说我朝官话的人也不少呢。”
皇后面上似是了然,斜睨了发话的老妇人一眼:“还是本宫孤陋寡闻了。”
底下自然连声说不敢。回暖蹙起了眉,那些交头接耳的谈话声更大了。
真雅并未册封王妃,苏谨领从一品官位,以将军身份出征,她的身份就只等同于从一品的授柱国夫人,显然朝中和宫闱都觉得这个品级有些高了穿越女配不贪欢全文阅读。真雅并不太计较这些事,安心地带着女儿用膳。
同席的贺兰夫人敬了身边一个脸上脂粉足有二两的中年夫人一杯,就变戏法似的与她换了位置凑到了回暖身边。
贺兰夫人嫁的是本朝金吾将军贺兰省,娘家是东海李氏,夫家又明明白白不是个柱国一类的勋官,是以只有得罪别人的份。眼下她弯下腰逗了逗孩子,见回暖只是问了声好并不言语,只得和真雅笑道:“倒是有她父亲的影子,听子悟说王爷小时候也不大爱说话的。”
真雅不禁有些怅然,这倒应了太后给他取的名字。她刚认识他的时候总是很闷,回暖是个小姑娘,可不要像他才好。她和贺兰夫人说了,对方抿着酒笑得直不起腰:“就要像王爷,以后桃花运才旺!”左右几位夫人听了都觉得她言辞不妥,又收不住想起靖北王未成家时的风度……现在名义上也还未成家嘛,自己的侄女们有希望,有希望……一转眼看到皇后浅笑盈盈,又立刻打消了念头,三三两两聚在一起谈起最新流行的曲儿来。
真雅终于笑了起来,她笑起来着实是好看的,让贺兰夫人望了半晌,反倒一叹。“丫头啊,也不能太像了,吃亏的。”回暖又开始吃东西,含糊地“唔”了一声。
忽然,一个浑身花团锦簇的垂髫小姑娘风一般从一群舞姬之间直直跑到了高位上,惊得舞姬乱了阵型。她伸手就要去拉皇后的袖子,还没等够到,侍女就立刻将她扶到一边站好。回暖坐的和主位不远,看见那年纪相仿的小姑娘生的很是精致漂亮,一双丹凤眼蓄着三分威仪,侍女和她说了什么,她好奇地挑眉朝这里看过来。回暖待看清楚,就移回了目光。
宇文明瑞淡淡看了一眼女儿,坐直身子举了举酒杯:“安阳太不懂事,向诸位赔礼了。”诸位夫人都站起身饮酒。
安阳公主比回暖大一岁,不顾母亲警告的眼神甩开了侍女的手,绕过几人大声叫道:“妹妹……”看到真雅褐色的眸子望过来,顿了顿又继续,声音小了些:“听说西域来的人都很会跳舞,伯母能不能跳给我看呀?”
皇后喝道:“回去!”
安阳扁了扁嘴,“我就是想……”后面的话被侍女那双有力的手给捂住了。
皇后扶住额角,“本宫管教不严之过,嫂嫂莫要上心reads;。”
真雅站起来表示没事。
皇后的视线又落在回暖的脸上,“这孩子有两岁半了吧……生的真像。”她语气突然变得很轻。
众人都静默,该用膳的用膳,该敬酒的敬酒。
蓦地有人一声轻笑。
宇文明瑞立马站起身,姿态严整地下跪行礼。
晚风从湖上吹来,带着湿润水汽的风丝划过她鸦羽一般的鬓发,攒花点翠的金步摇在灯火下闪了一闪,映着雪白的面颊,无端清冷。
踏上玉阶的沈太后也不看她,梁都知和气地笑道:“娘娘快些起来。太后一时兴起想来看看今年有什么新花样,又下令不准扰了各位夫人们的兴致,就这么走过来了。”
宇文皇后请太后上座,自己命人抬了把新凉椅坐在左首。安阳脆生生唤了祖母,沈太后朝她点了点头。
方才引得众人拍手叫好的乐师正准备退场,不料又被推了出来,忍住了倦意吹起圆笙。
沈太后听了一会儿,道:“这是清江引吧,吹得不错。着人赏些物什。”
皇后恭敬地领命差人拿了东西,乐师喜出望外地退了下去。
沈太后看了皇后一眼:“本就是一时兴致上来,我坐在这里,你们都不得尽兴。我看众位夫人也有些乏了,用完膳就散了吧。我点最后一支曲儿,倒也省得各位夫人们觉得不好。”
她说完竟就这么走了,梁都知也无话可说,紧紧跟上。
泽芝宴自然不久就散了。
厚厚的云层如同海浪,翻滚间将圆月挡住,宫灯迤逦,从清晏宫一直蜿蜒至宫门。从高楼上看,正似昏暗的大地上隆起一条炙热的划痕。
安阳静静地跟在母亲后面,她不知道母亲这么晚上宫里最高的落星楼干什么。宇文明瑞屏退近侍,倚在碧绿的柱子上,凝视着宫城。
等了很久,她终于开口:“锦岚,以后这样的事还会有很多。母亲不能有一个皇子了,所以你不能让我抬不起头来。”
安阳懵懵懂懂的,只是点头。
“你伯伯正在边疆,这次怕是回不来了。”
安阳惊叫了一声,“父皇知道么?”
宇文明瑞压下心头烦躁,紧紧握着细长的手指,“锦岚,以后你只需好好念书,母亲会安排你和表哥表妹们多见面的。其余的事不要问,不要管。”
安阳又连连点头,忍不住打了个哈欠,皇后叫人来把她先送回宫去。
宇文明瑞是长女,受过最严苛的教育,然后入宫,发现无论再怎么严苛,费了多大的努力,都是要推倒重来的。她用力想了想,终是想不起当年京城的郊野,那未封王的清冷少年递过来的是什么花了。
夜风渐起,她独自在楼上站了一会儿,把手覆在脸上,长长的金镶石珠护甲下渗出一点水光。(舞雩春归../41/4164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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舞雩春归 第二章 白水绕东城
元德四年的秋,梁国的天气依旧不好bug之神全文阅读。
夏末的余热渐渐退去,繁桂坊的一草一木被淅淅沥沥的秋雨打的蔫头蔫脑,檐角的雨水滴落在泥土里,使马车的辙迹越发不可辨。梁律规定,封王的皇子都要成年之后赴封地王府,但显然有例外。苏谨封王很迟,一直留居帝京,连这官沟之外的屋子都是自己从商人手中买下的。
坊内本就僻静,一旦多出一点响动,都十分引人注意——就像这已经是这日的第三辆马车了reads;恋上僵尸修个仙全文阅读。
绵绵秋雨下,真雅令人关了门,院子寂静的仿若从未有人在这里居住。
回暖听到疏雨打在芭蕉上的声音,一下下像是要嵌进人心底。她看着母亲撑着额头双眼通红,不知道手上的杯子要不要递过去。管家拿了她攥着的小茶杯,放在了桌上:“夫人多少喝点水。”
真雅咬着嘴唇,颤抖着挤出一句话:“我要入宫见太后。”她溢满泪水的眸子注视着孩子,“暖暖跟我一起去。”
“妈妈……”回暖从来没见过她这样,吓得说不出话来,“爹爹怎么了?”
真雅再也忍不住,抱着小女儿大哭起来。
巳时刚过,又一辆马车停在了巷口。
黑衣皂靴的武士和管家交谈了几句,点头道:“请夫人和郡主随小人来。太后已等候多时了。”
回暖第二次进宫,是由母亲抱着的。她想起两个月前她和父亲说妈妈总是让她自己走,当时他还说是她长胖了。她觉得还是爹爹抱着舒服一些,可是现在她什么也不能说,什么也不能多想,好像妈妈觉得她还是太小了。
宫城内也像寻常人家一样飘着雨丝。明心宫的黛瓦掩在疏黄的桐叶间,似乎笼着一层淡淡的雾气。
侍女将他们引进宫内,真雅的裙摆被雨沾湿,在光滑的大理石和地毯上划出一道长长的水印,浸透毯面上的优昙花。
沈太后坐在上次回暖看到的位置,只不过面前跪的人从她父亲换成了母亲。
回暖近距离地看,她真是长得很美,尤其一双眼,看到了就让人移不开。只是这美丽,好像总是浸在微雨里。回暖一直喜欢美丽的东西和人,不由自主就生出亲近之情。
真雅哭道:“太后一定要救救回暖,王爷已经回不来了,我虽是外族,也知道是怎么回事……我可以去陪他,可是我们的女儿要好好的,她不能收到任何伤害。”
沈太后满目痛色,她慢慢从榻上下来,双手揽过真雅消瘦的肩,困难地开口道:“暖暖留在我这儿,以后就由我来保护这孩子……我们只能暂且顶过这一阵子,那帮乱臣贼子连一个亲王都敢算计,还有什么顾忌的?你和孩子必须留在明心宫,王府绝不能回了。”她深深吐出一口气,勉力道:“突厥在紧要关口转向梁军,你叔叔已乘机回国继位,你知道了么?你是不是想过带孩子回国?可是我只能告诉你,你现在的选择没有错,你放心……我已对不起他,对不起他父亲,不会再……”她捂住胸口,剧烈地咳喘了几声。
真雅握着项下的银坠子,眼眸低垂,“我明白。就算我回去了,西夜也是一团乱,我们没有能力反击突厥人。可我要先去看看王爷,我一定得在王爷回京前去看他……他会想家的。”她搂紧了孩子,整个人都蜷缩了起来。
沈太后的袖子已经全湿了,侍女端来面巾蹲下身想替她擦拭,被一把打翻,慌得立马跪在一旁。
沈太后沙哑道:“你去吧。我让玄英带人与你一同去,可是你要想好,他们不会管你是谁,我无法保证你的安全。”
真雅说道:“我想了很久了,我太想他了。我不愿意和孩子分开,可是现在我无法拒绝这个机会……”她俯首凝视着回暖,“暖暖听话,记住不要和不认识的人说话reads;。妈妈会快一点回来的。”
回暖抱着她的腰,终于也呜呜咽咽地哭了起来。
八月中旬,真雅一袭黑衣日夜赶往边境襄东城,迎回靖北王灵柩。
*
回暖看着窗外枯黄的树叶,碎金一样铺满了小路。小厮们很是勤快,不一会儿就打扫完毕离去。
窗边还站着一个人。
贺兰津从袖子里掏出一个小小的袋子,里面有两块做工精致的桃红色糕点。他将手往前伸了伸,嘴角扬起一个新月似的弧度,漆黑的眼盯在回暖的小脸上。
这个小丫头不怎么讨人喜欢,住进家里的时候他怎么逗都不说话,可是他没有妹妹,连表妹堂妹都很少,少不得一一容忍过来。
“妹妹?”
回暖看了一眼,很敷衍地道:“谢谢哥哥。”并不去拿。
贺兰津不知道没到三岁的孩子有这么难带,虽说小姑娘说话懂事早,也不该这么难对付吧!他记得自己小时候都是二哥带着跑,也没什么抵触啊。
他很有耐心地把点心掰碎了放在她手里,回暖这才慢悠悠地塞到嘴里,看得贺兰津想哭。贺兰津蹲下来捏她的脸,“小郡主怎么这么沉得住气啊,不担心婶婶么……”
回暖大声道:“妈妈说她会快点回来的!”一双褐色的大眼睛里忽然间水汽满满,眨了一眨,泪珠扑簌簌掉了下来。
贺兰家的小少爷当场慌了,下意识就学着母亲那样把她抱在身前,轻轻拍着她后背:“妹妹别哭啊……是哥哥不好,夫人很快就会回来的!”
没想到回暖一发不可收拾,越哭越大,扒在他衣服上还呛了两下,贺兰津只觉头痛欲裂,招呼门外侍女把他母亲叫来。
一盏茶功夫之后,他头上就多了个包。
贺兰夫人抱一个拉一个,走到饭厅去,吩咐做些孩子爱吃的菜。其实她也不知道这个小丫头喜欢吃什么,一到府上,从不说半个不字,也不大哭,好像她母亲出门买东西了一样凡人修仙录全文阅读。
苏回暖就是这样有点迟钝的孩子。她印象里父母跟她说什么事,她做就是,从来不问。可是这次的时间太长了,她已经在贺兰府待了四天,她怕妈妈不来接她了。
她和夫人说,夫人一勺勺喂她吃着桂花粥,对她笑道:“怎么可能。”回暖就说有可能的,可能她爹爹也不能来接她了。
贺兰夫人一时间说不出话,抚着她柔软的发丝,沉默了很久。
“小郡主以后要和婆婆住在一起,婆婆的事情马上就可以办好,接暖暖进宫了。”
回暖问道:“妈妈到底做什么去了,伯母知道么?她说爹爹回不来了?”
贺兰津惊觉这孩子一主动说话,必然是问他母亲关于她父母的事。表面上看起来稳得很,实际上还是正常的。
他就放下勺子拉着她左手:“妹妹不要怕,还有三个哥哥罩着你呢……唔,娘你别敲我reads;。”
回暖低头瞥了眼自己的手,贺兰津就放开了。她似乎天生有一种隐蔽的不安全感。
贺兰夫人接到小儿子有些茫然的目光,心中叹了一叹。
贺兰省申时末回了家门。雨后初霁,明媚的阳光在天上停留的不会很久,清蓝的苍穹从云间稍稍露了一点,宛如上好的瓷器刚烧成。可贺兰省的心情再也轻松不起来。
“我揣测太后之意,怕是要亲自去一趟定启了。”贺兰省处理完公务就赶回家门,和夫人商量。
“沈家不管了?”贺兰夫人大吃一惊,随即露出愤愤不平的表情,冷笑道:“怪不得当年清河郡硬是看不上那一群人,只是可惜了。”
贺兰省深吸一口气:“你儿子生得多,话也多了。谁不知太后那继兄是个赌鬼,偏偏承了爵,也是气数该尽。”说完,便自知失言,与妻子大眼瞪小眼。
贺兰夫人啜了口茶道:“你官当得大,胆子也大了。”
这话戳到了贺兰省心坎上,他重重哼了一声:“官大能有相爷大?胆大能有坤极大?”
贺兰夫人语塞。良久,贺兰省将瓷杯在桌沿上一磕,沉声道:“太后懿旨,郡主明日入宫,不得有任何闪失。”
“那孩子还那么小……我想着多陪她一段时日。她母亲已经到定启了么?”
“快到了,约莫初六七的样子。”朔北九月已经飘了第一场雪,天气再冷,人都走了半个月,后一行人再去时,定然已非昨日模样。贺兰省忆起昔日同袍,那时还是十五六的少年,跟在他身后不言不语,却在京城郊外的桃花雨里沾染了暮春无限风流。
他闭上眼,心道兄长只能为你做这些了。
第二天一大早,贺兰夫人和贺兰津送回暖入宫。贺兰津的两个哥哥常年住在国子监里,他年纪小又生的漂亮伶俐,常被带在长辈身边,和他母亲一唱一和,倒免了不少尴尬。
车程并不远,颠簸一会儿就到了宫城。
三人下了车,知道回暖习惯自己走,贺兰津就在前面牵着她走了一段。
回暖的话说的很好,她仰起脸问道:“哥哥,你那天在车里面看什么呀?”
贺兰津停下来,七岁的男孩子已经有了若干年后的风神,常青的柳树在他的颊边擦过去,仿佛要开上一朵盛夏的花。
“看看是谁家孩子这么呆的,向哥哥问好都不会么。”
回暖道:“我会问好的,可是你在车上。”
贺兰津嗯了一声,“下来之后也没见得多有礼貌。”
“可是你被伯母敲了一下……”
贺兰津瞪住她,忽然觉得怎么回答都幼稚,于是甩甩衣袖继续带她走了。他蓝色的背影在黯淡的城墙和建筑间徐徐行去,宛如诗篇中一个浅浅的意象。
这个秋天回暖并没有在宫中住很久reads;。
在她看不见的地方,沈太后命人移走了西边暖阁里成帝的牌位。梁都知本想阻止,但看太后心意甚决,也不好多嘴,只道:“殿下莫要太伤心,陛下若是知道,定是不愿意的。”梁都知是成帝跟前近侍,从小一起长大,连称呼都一直没改。
沈太后一滴眼泪坠在檀木牌前,她道:“都知,这话你在二十四年前就已经说过了。”
月光如练,洒在明心宫侧面的台阶上,像是积年的尘埃。尘埃里有多年以前的脚印和记忆,它们只有在夜深人静的时候才如同浮木,一点一点在冰冷的水面荡漾开涟漪。
沈太后一晃就看了这许多年。
她低声道:“若不是有牵挂,我早跟着他去了。他肯定是不会等我的,一年,两年,也许会等,可是这么多年,他连回头看看都不一定了。太久了。他若见了阿谨,只怕会……我昨日梦见他了,望了一会儿才认出来,他怎么变成那样了?”
梁都知眼角的皱纹抖动了一下,嗓音低哑:“太后是一定要去定启么?老奴会打理好,殿下放心。”
沈太后站在帘子后,梁都知看到她依稀如昨的影子,听她说:“我已无颜再去见他都市无敌保镖最新章节。”
*
苏回暖走在由南至北的驿道上。
时值季秋,官道旁的杨树巴掌大小的叶子已经完全凋落,只留光秃秃的树干矗立在原野上,挡不住呼啸而过的风。
她不知道这趟路走的有多艰难。沈太后几乎跪在了苏濬面前,苏濬张皇之下急忙应允她微服出行,难得的没有听从皇后的谏议。平日陪她吃饭休息的梁都知没有跟来,而是换了个宋都知。
今日要连夜进城。婆婆告诉她妈妈没有时间回来接她了,自己住了两个月的家也不能去了,他们要带她来见妈妈和爹爹。
定启高高的城门在黄昏里显得格外高大,微红的天也就低了,城门上挂着白色的什么东西,城头的一排旗子在朔风里翻卷又伸直。
回暖忽然在沈太后怀里挣扎起来,沈太后只听她大哭道:“我不要来找妈妈,我要妈妈和爹爹来接我……要回去……”
沈太后有些僵硬地按住她,喉咙发紧,平日里乖得让人心疼的孩子一反常态,又踢又蹬,哭得声嘶力竭,宋都知赶紧将她抱离太后,使出全身解数轻声哄着。
沈太后按住眼睛,从袖子底下拼尽全力道:“快走。”
真雅已经到了城门口,她穿着白袍,带着帽子,令人看不清她的面容。
回暖的眼泪一滴滴地掉,朦胧中看到母亲从马上下来摘掉帽子,简直哭得倾盆大雨一般。真雅接过孩子,把憔悴的脸贴在女儿的肩上。
之后的记忆非常凌乱,回暖眼前闪过一个个白色的影子,似乎穿过了长长一条走廊,她父亲就在尽头。浓郁的熏香几乎让人睁不开眼,冰块的寒气丝丝缕缕沁入每一个角落。
一袭素衣的沈太后哭倒在灵前,供桌上的长明灯幽幽地亮着,灯盏泛着冷冷的金属光泽。两旁的高烛烛火跳跃,冷风从屋子的缝隙灌进来,白色的丝绸与麻布都悬浮在空气里。
回暖愣愣地倚在母亲手臂上,屋子中央的那个大箱子和满室抽泣显然都让她害怕,但她忽然跑了过去reads;。
众人都以为这孩子从进屋后一直不吭声是被吓坏了,白茫茫一片等她跑上去才反应过来,林函第一个上前要拉开她。但他刚刚站起来,动作就顿住了。
他看见那孩子像敲门一样敲了几下黑沉沉的楠木棺,安静地等在边上,就像在等她父亲从里面出来。
林函走到中央蹲下来跟她说:“小郡主,王爷没有和你开玩笑,他醒不过来了。”年轻的副将脸上满是愧疚,说出每个字都很艰难。
回暖拉着他问道:“林叔叔,他们都没告诉我,你说爹爹怎么了?”
林函把她送回真雅身边,抿了唇角,跪在太后面前道:“卑职——”
真雅突然晕了过去。
回暖的手依旧在母亲冰凉的手里,她呆住了,只是片刻便喊起来:“婆婆!婆婆!”
沈太后脸色惨白,侍女眼疾手快地奔过去查看。
回暖惊惶地扑在真雅身上,豆大的泪珠从睫毛上滑下,“妈妈!妈妈!婆婆!妈妈是不是不要暖暖了?”
灵堂里的光线暗了暗,外面开始落下细雪,雪粒扑在窗纸上沙沙作响,衬得屋里更是一团混乱。沈太后厉声斥责了侍卫们,黑衣人打开了门,风雪交杂中一行人鱼贯而出。
真雅醒的时候并没有睁眼。她不知道如何面对女儿,她还不到三岁,什么都不懂,至少不懂什么叫生离死别,什么叫祸不单行。其实她自己也是一直到现在才渐渐明白这些的。
她在黑暗中听到沈太后的低沉声音,于是撑着手从床上坐起来,看到一张平静的脸。
“你准备怎么办?”沈太后轻轻地问她。
真雅忽然发现苏谨生的太像她了,尤其一双眼,以前总是掩盖在宫灯的光影里,但现在在这一段很近的距离里,那瞳色是纯正的黑,如同没有星子的夜。
她淡淡地笑道:“暖暖今后就拜托您了。我还想与她待上一段时日,不知是多久,可是我注定等不到她长大成人的那一天了。”她盯着那熟悉的眼睛,像是回到了当年襄东城外的帐中,也是这样如玉石般的光润,漆黑到微凉。
“我只道是常哭惹得身体不好,却太大意了。现在想来,那香气熟悉得很,我们西夜用它来熏药,放在灯油里,一点,药效就发作的很快。当初在突厥服了毒总是提心吊胆,后来遇到王爷,也就慢慢淡下来了,可是该遇到的还是会遇到。我可以去陪他了,可是暖暖,我会很想她的,很想她。”真雅说到最后,捂住鼻口痛哭起来,黑色的发丝散在肩头不住颤动,滑下来掩住了没有血色的面颊。
沈太后道:“天无绝人之路,回去之后你也住进我这里,孩子总是要母亲的,但王府决不能回了。”
真雅细瘦的手指攥住被子,点了点头。
太后又道:“你且安心养着,我想法子让玉霄山那边过来一趟。”
雪又开始下,在无边的夜色里闪着微光,围墙外的雪已积了半寸厚。(舞雩春归../41/4164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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舞雩春归 第三章 归程何漫漫
定启在梁国西北,属于随州辖地,气候恶劣物产匮乏,人口逐年外流,县城十分困窘,巡抚视察都不愿到这周边来[综漫]成为波风水门之后全文阅读。然而这肃杀之际,河西巡抚冒着大风冰粒,命人快马加鞭地在日出时分终于赶到定启。
随之而来的还有一行人。
那是顶非常陈旧的轿子,是从邻县抬过来的,抬轿的八个人到了邻县后就不肯再走,东家只好不计轿封重新雇了几个人改装成四抬,慢悠悠抬到了定启。这轿子大概用了十几二十年,依稀能看出轿壁上绘着鸾鸟祥云,只是颜色已经褪了大半成,再整洁也看起来灰蒙蒙的。
轿子到了城门口,正好遇到巡抚大人急着进城。
何巡抚被阻在了城门外,正暗自出冷汗,想着官途不保,一打眼望见那顶轿子,搜肠刮肚好一会儿才认出来轿子里的主儿。
他忙对面无表情的黑衣卫道:“小哥,那是安定郡王爷来送靖北王一程的,探望探望太后娘娘总是自家常理,小官进不去,郡王总能给个面子吧?太后微服至此小官未能接驾已是罪该万死,若是挡了天伦岂不是火上浇油?真真是罪无可恕、虽死莫赎了。”
旁边一侍卫道:“太后已候多时了,无需大人提醒。”
何巡抚呆在那儿,汗如雨下,心想自己才接到上峰的口信就忙忙赶过来了,这八百年没人理的郡王爷是如何有这个胆子蹚浑水的?
他喜道:“倒是小官多虑了,娘娘圣明,着实圣明……”
侍卫不知他这巡抚是怎么当上的,连个马屁都不会拍,当即让他回去造福一方去了,临行前还道:“娘娘不愿太多人知道此事,固然……你们这些人都差不多清楚了,可也得该干什么干什么去。”
这一批黑衣皂靴的近卫原是成帝跟前人,后来一直负责太后安危,也历经三朝,一个地方巡抚是不敢多言的,于是何巡抚讨了个没趣,讪讪掉头离开。
这时那轿子里的人才掀开青色轿帘,往周围探头探脑地看了一圈,见并无闲杂人等,才咳嗽一声下轿。
四个轿夫已有些不耐烦,但审时度势并未发作,只将缩在袖子里的手伸出来。
那人年约四十开外,蓄着老先生似的胡须,五官虽长得端正,却总有一股畏畏缩缩的神态,很是显老。眼睛触到四只冻得发白的手,目光明显抖了抖。他身上的衣服与改装的轿子比起来不逞多让,恐怕没有比这更破旧的黑色朝服了。
轿夫们没有说话,他们显然知道这是一位郡王,梁国的等级观念很强,笑话他没钱可以,绝对不能在身份上做文章。
从他身后走出一个男孩儿来。那孩子捧着一个小小的手炉,身上穿的不多,苍白的一张小脸冷得皱了起来,但还没有蜷着身子发抖。
孩子安安静静地从腰间摸下一个很精致的绣袋,这是他作为一个贵族身上唯一看的过去的东西。他掏银子的时候神情认真,面容也舒展开,仿佛是对着先生交课业。
轿夫们没见过这么小的孩子付钱的,何况是个玉娃娃似的小世子,心中不好意思,态度也就恭敬起来,道:“王爷到了,眼见这些官人们会盛待王爷,小的们就不将轿子抬进城门,这就回去了reads;。”
安定郡王满意地点点头,昂首阔步领着儿子走到刚刚出来迎接的知县面前寒暄。
城内最好的住处是一处商人的地产。四五年前房主受不了此地苦寒风沙,将屋子低价卖给了官家人,知县刚来此地想辟一处地方作别苑,就加以修葺,完工后倒还能看。
真雅正在坐在院子里,和回暖说话。
回暖道:“那我以后就见不到爹爹了。”
真雅这几日一直努力控制情绪,她在女儿面前都保持着一副熟悉的神情,不让她追问的太多。
奉太后之命,苏谨前日已经封棺入土,全城百姓空巷而送。沈太后请的风水师一介布衣,指了一处郊地,就简单下葬了。苏谨拖不了那么久,真雅把项下的银链子放在他身边,心想这里也好,人们会记得保卫他们的亲王,离他生前的战场不远,离西域亦不太远。
回暖全程都没有见到父亲。在她心里,父亲仍然是原先抱着她喝药、奔走、哄她睡觉的模样,她认为躺在箱子里的父亲和站在屋子里的没有什么不同,如果不是告诉她以后都不能见到他了,回暖一点遗憾也没有。
真雅眼下庆幸于小孩子普遍的性格,她自己认为是这样,别人怎么说也不能改变她心中的观念步甲全文阅读。
真雅道:“可是爹爹可以看见你,也可以看见妈妈,所以暖暖要做个表现好的小姑娘,不要让爹爹失望了。爹爹不开心是不会告诉你的,但是暖暖开心,爹爹就开心。”
回暖低着头道:“爹爹不说话我也是高兴的,我只要看到他就行。”
真雅心中发酸,又听女儿道:“妈妈的手真冷。”她挨上去呼气,白色的雾飘在空中,真雅的心暖和了一些。
忽然,堂屋的门吱呀一声打开,一对父子在侍卫的引导下向院门走去。那位父亲看起来失魂落魄,冷风几乎吹翻了他黑色的衣袍,他也没有用手去压一压。孩子只有四五岁,抱着一个手炉,眼神往这边飘了飘。
*
安定郡王苏济怎么也没想到自己有今天。
他的王妃是个厉害妇人,平日将他管的死死的,好容易才溜出去快活。黑衣卫找上门来的时候他正在酒肆里醉生梦死,回到家被妻子一顿数落。他家祖宗没什么福荫留下,自己这辈子就去过一次京城——已经是八竿子打不着的亲戚了,除了姓苏,可是隔了几代呢。有时候他在深夜无人之时翻出压箱底的朝服来一寸一寸地看,怀疑自己到底是不是上溯七代坐过江山。他爷爷还有几个闲钱,全被他父亲在赌场里喂了骰子,就为他娶了个随州商人的庶女,挣得几箱嫁妆维持生计。天高皇帝远,俸禄光是还债都不够,何况是打赏仆从再买买黄粱酒做个美梦?
此刻坐在当朝太后跟前,苏济紧张的手脚都不知道如何放。
沈太后凤眼眯了起来,他心都跳出嗓子眼了。
他开始幅度很小地拉扯衣服。这身朝服是传下来的,梁国礼制同姓郡王朝服色为黑,以示庄重。安定郡王妃严氏小家小户出身,侍卫并没和她说具体事宜,只说王爷有亲戚走了,通知他何时何地带着世子去奔丧。严氏认为这亲戚当然是表了几表的,压根没想到是这么一位上达天听的亲戚,家里翻了一遍倒也没有像样的深衣,就令他穿着藏了多少年的朝服去了reads;。半路上苏济才反应过来,他确实有个堂了几堂的堂弟,确实在随州境内,也确实走了。他赶紧在上一个县停下来看有没有素冠卖——他夫妇俩都认为一个落魄郡王去人家的灵堂里,也不至于穿戴那么齐全。不料他给儿子买了个手炉后,除去轿封和盘缠,实在没有多出的子儿了,硬着头皮让人把爷俩抬到这儿。
他太紧张,就没有意识到沈太后并不是一直盯着他看。
宋都知在苏济进门的时候说了几句场面话,沈太后并未开口。她一直打量着那个四五岁的孩子。
奉茶的侍女款款退下,天窗里的光斜斜打在石砖地上,屋里静的连茶水冒泡的声音都显得格外大。
宋都知和蔼道:“世子可到五岁了?”
苏济忙答道:“过三个月就五岁了。”
“陛下见皇家的男孩子少,想从各地挑些宗室子弟到京城读书,以见天伦和睦、子孙昌荣,此番也是来探查一番。”
苏济心中只觉荒谬透顶,哪有人刚办完丧事说这个?不过王族三代以来就不旺盛,倒是事实。他好歹念过几年书,也不算太愚钝,暗自思索一回,忽然福至心灵。今上与同母异父的哥哥不睦,靖北王死在了前线,个中原因里可能还有外戚加了把火。宇文皇后一人独大,眼下生不出儿子倒好,若是生了儿子,太后一方今后就更加举步维艰,不如就先拿出几个人选在陛前培养感情。
果然宋都知接着说道:“王爷尽管放心,世子到了京城自然有我们安顿好,王爷家中更无需担忧,有什么缺的少的只管向京里要。”
苏济岂有向京里要钱的胆子,当即连连摆手。
“启禀太后娘娘,小王就这么一根独苗,他要是走,小王夫妇当真无依无靠,浑噩度日了。”他在闾巷混久了,说话也染了不少市井之气。
沈太后清秀的眉蹙起来,淡淡道:“世子入京,原是哀家的意思。安定郡王,你要想好,这孩子慧质天成,本宫很是喜欢,他以后都会有专人照顾,断不会看普通人脸色过日子,老郡王诸项开支,由哀家一一担着,你们可在州府清闲后半辈子。”
苏济张了张口,最终一下子跪在了砖面上:“太后,请太后不要如此,小王……小王万不能担此不孝之名,况且陛下春秋正盛啊!犬子如今连个先生都未请,他一介顽愚孩童,如何敢当如此重任!”
沈太后一下子站起来,温婉端庄的气质蓦地变了,她看也不看磕着头的苏济,径直走到那沉默的孩子面前,俯下身问他道:“苏桓,你可愿随我回京,偿还你家一切债务?京城,那是梁国的龙兴之地,是所有苏氏子弟梦寐以求的地方,你是个男孩子,我相信你明白你身上的责任。可能你现在还无法理解当今的局势危险到了何种地步,但等你再大一些,你也无法推脱这个任务。”
沈太后没有时间,她知道梁国千万里国土,一个州府竟找不出像样的皇室血脉;她也十分明白,当今皇后是个什么脾性。
苏桓挺直身子站在那里,只是想了片刻,便道:“苏桓愿随太后殿下去京城,也望太后安置好苏桓父母。父王身体不好,需要药材养着,我们王府……没有多余的东西来换。”
苏济一时间老泪纵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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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济和苏桓从堂屋出来时,正碰上真雅和女儿说话reads;。
回暖道:“那个哥哥不太高兴傻村夫的“傻”娘子最新章节。”
真雅心情低落,用手抚着她头发应了一声。
“自然是不高兴的。”沈太后疲倦的声音从身后传来,“那孩子叫苏桓,是安定郡王的世子,他要与我们一同回京。”
真雅本该站起来,四肢沉重无力,只唤了声:“太后。”
沈太后叹了口气道:“你应该叫我母后的。”
真雅凝视着她,半天都不说话。
“回暖,”沈太后抱起孙女,“你以后喜欢什么就去做,不要东想西想,想多了容易把自己看轻了,之后做什么都打不起精神。”
两日后,苏济夫妇送儿子到院内,告诉儿子第二天早上他们就不来送了。严氏双眼红肿,拉着儿子的手不愿放开,但是她是懂的,把儿子放在这西北僻壤,绝对是明珠暗投,何况太后答应他们每年可以入京见儿子一次。
傍晚城门将要关闭,天上又纷纷扬扬落下雨夹雪。
安定郡王和王妃走了几丈远,坐进崭新的轿子里。轿夫吆喝了一声,轿子慢悠悠离开了地面,一行护卫在两侧跟随着他们。城门渐渐地要合上了。
苏桓忽然跑到城门前喊着:“别关!别关!爹爹!娘!”他扒在巨大的门上,城守手上的动作就停了,心里不由生出哀叹来。
而轿子并没有停。苏桓眼睁睁看着载着父母的华丽大轿越走越远,一个轿夫回头看了一眼,那一眼让他立刻意识到,自己所在的地方,他们是永远也不能触到了。
凄风冷雨里,苏桓的脸上不知是眼泪还是雨水,洗的发白的领口全部浸湿,他手上还抱着一个小小的手炉,那是他父亲前几日在路上咬牙给他买下的。当时他很冷,父亲从轿封和路费里省下一点银两,在一家小商铺里和伙计讨了半天价才把它拿过来。
他转过身,城门在他身后终于关上了。呯的一声,他脚下的土地被震得一颤。
十月上,苏濬带领一众大臣在明都城外迎回太后凤驾。
皇后原本应该随行,但她称了病,苏濬向来对她没什么脾气,也就准了。老臣们一个个暗悲世风日下,在秋末的烈风中佝偻着身子行礼。
此时的明都满城绿叶已落,只有郊外植的松柏树还伫立在土地上,稀稀拉拉,肃穆的氛围全都变成荒凉。
左相府中亦是凋零时节。宇文明瑞的目光从暖阁的窗里飘了出来,听到清脆的“叮——”一声,才皱着眉转过头面对着父亲。
左相宇文豫远收回捏着瓷杯盖的手,淡淡道:“娘娘现处高位,连礼法都不顾了。”
宇文明瑞无声冷笑。她唇色淡淡,艳丽的五官今日没有化什么妆,那脸色就越发的白,乍一看果真像是生病了一般。
“父亲别说女儿,您瞧太后此番所作所为,有哪一件是循了礼制的?父亲您不也病着未能接驾。”
宇文明瑞是左相的长女,相府大小姐,左相在她小时候没少惯着,也是她自己将每件事做的干净利落,每每性子上来的时候宇文豫远总是说不了几句reads;。
左相换了个语气,语重心长道:“你身为中宫,也该明事理,陛下膝下只有一个公主,难免心感孤单。送去的那几个美人你多担待着些,她们若是蒙恩,那恩就算在你头上。到时候可不比过继强……”
这“过继”两个字刺得宇文明瑞太阳穴跳了跳,她嗓子里一口浊气吐不出来,咳嗽两声方冷冷道:“父亲别管这个了。还是想想太后要怎么对付我们吧。您做的事我大概也晓得几分,突厥忽然放弃眼皮子底下的西域六国转头攻向梁境,听起来实在是令人费解。”
宇文豫远素来好涵养,捋须呵呵笑道:“你爹做事你还不知道,我宇文氏为梁国大臣二百余年,总不会真做那通敌叛国罪不容诛的腌臜事。”
听得宇文明瑞偏头无言。
“好了,你乘早把身体养好,换季易落下病根的。”
过了一会儿,有人轻轻敲门。宇文豫远道:“进来。”
一个双十年华的绿衣女子捧着茶具走进来,行动间分花拂柳,她清丽至极的容貌在茶水袅袅的蒸汽里略显朦胧,好似轻云蔽月。
宇文豫远笑道:“放着吧。”
那女子抬头看了他一眼,春山微聚,便行礼退出。
宇文明瑞淡道:“新姨娘?”
左相笑而不语。宇文明瑞没来由的一阵厌恶,只说道:“女儿要回宫了,改日再来探望父亲。”遂搭着贴身侍女的手站起身。
宇文豫远道:“明瑞,爹在宫中还是得靠你,你还有三个弟弟,宇文家连京城带山东,一共千百号人,该怎么做你要时刻牢记在心。”
皇后垂下密密的眼睫,唇角紧绷,低低应了声是。
回暖又回到了明心宫,冬天就要来了。每日汤药被源源不断送入帷帐中时,她正心不在焉地和宋都知说话。苏桓被人带到了宫中,等开春就和各地挑来的华族宗室一道入沐园读书,皇帝似乎很喜欢他,常常把他叫去陪同用膳。
这日回暖正央着宫女带她坐在台阶上,一个小黄门迎面跑来道:“太后请郡主进去呢至尊狂医全文阅读。”
宫女得了赦般急忙将她扶起来,倒是回暖牵着她往前跑。她一路跑回明心宫,梁都知早就在门口等着她,见她额上跑出了汗,道:“小郡主慢些啊。”
真雅谢过了沈太后请来的大夫,见女儿急急忙忙地进来找她,笑着说:“覃先生,这就是回暖了。”
那人转身,回暖一下子往后退去。他若有所思地点头,“倒是像太后年幼时。”
回暖擦过他身边扑上床,真雅无奈,只得和她说了几句话。
回暖抬起头,水汪汪的眼不住地打量着他,这个人一看就很不好接近,鬓角已然半白,面容却很年轻,不知到底有多少岁。他穿着一袭极为朴素的青衣,拎着个药箱,淡淡的忍冬花香从衣服上冒出来。
“暖暖和先生去见婆婆吧?”真雅道,但回暖贴着她耳朵说不。
覃煜咳了一声,说:“小姑娘,不到三岁的孩子我从来不卖reads;。”他的声音如同漠漠飞雪,轻而凉,语气非常慎重。
回暖看了他片刻,就跟着他走了。真雅在后面直叹气。
覃煜两根手指夹着回暖尖尖的胡帽,悠悠然往主殿去。
宫里燃起了地暖,沈太后托着腮看覃煜牵着孩子一步步走来。快有二十年没见了,可她依然能轻而易举地回忆起多年前的时光。他是夏天的生日,今年已逾知命,以前她想都不敢想,可是再过几年,她也那么老了。
覃煜只欠了欠身,淡漠地开口:“也只能这样了,恕在下学浅。”
沈太后放下手,一双湛湛凤眼看不出情绪,说道:“劳烦你了。回暖,可叫了先生?”
回暖的帽子还在覃煜手里,她老实地摇摇头。
沈太后继续道:“阿雅求我来日将这孩子带出宫,我也没有别的办法。”
覃煜蹲了下来,清远的眉间凝着一点孤寒,漆黑如潭的眸子注视着回暖,“小丫头,怎么还不叫人?”
回暖这才小声唤了先生。覃煜随口道:“阿菁……”
沈太后目光一颤,转头吩咐侍女把窗子打开些。
覃煜似乎也反应过来,面无波澜,半晌才道:“等她大些吧,我也没甚经验。玉霄山近来出了点事,我得赶回去看着。”
沈太后颔首。
覃煜一转身,她就紧紧闭上了眼睛,良久,渗出一丝晶莹。
“婆婆……”回暖爬上了椅子,想伸手去摸她的脸。
“暖暖以后一定不能在这里,婆婆会把你送出去,你不会像婆婆这样。”
回暖听出她嗓音与平时不同,便不知道要不要点头。
元德四年的腊月,明都的雪下的很大,宫墙朱红的颜色几乎被遮盖了一半,树木倒下的虬枝蜿蜒在皓皓雪地上,如同碰翻了的墨迹。明心宫檐下的铁马静止了一夜,看雪花无声落满石阶。
苏桓满了五岁,皇帝亲自为他操办了一场生辰宴,宴上龙颜大悦,择日封苏桓为睿王,等成年后在京城开府。封号一出,所有宾客大惊,宇文皇后更是当场谏曰安定郡世子年龄太小又刚到京城,心智未开,封王是大事,不能操之过急。苏濬笑着说了两句,皇后竟当场离去。苏桓立即跪求收回旨意,不敢因此事令二圣间隙,此举自是合了诸多老臣的意,但苏濬像是专门与皇后对上了,担保此子可行。
进宫的大臣们大多是两朝为官,深知天家子嗣分外艰难,对封王一事都很理解,况且这孩子还姓苏,以后若有不妥撤了就是,反正也是旁系。陛下年轻,可能性还大着呢。
沈太后喜静,宫内妃嫔每个月只有初一十五定省两次。
回暖只认熟人,而且是一熟就粘着不走的那种,真雅不让她待在自己房间内,她就整日跟着沈太后,妃子美人们是以在那两日总是铆足了劲儿比嘴皮子利索。
沈太后做事向来不怎么遵礼制,朝中老夫子们虽有不满,但经过先帝一朝,神经磨练的格外坚强,遑论今上是个十分孝顺的皇帝reads;。带个孙女也是人之常情,对比之下简直太正常了,太值得歌功颂德了。
宇文皇后就跪在了太后面前。
沈太后心情看似不错,三宫六院们陪着皇后一跪就是一个时辰。回暖就坐在沈太后膝上,望着五颜六色的宫裙曳地。太上皇临终时下诏以天代月,丧事从简,百姓守满三月即可,春天时繁京照样热闹,上头也没人深究下去,连宫内似乎也没什么诚心。沈太后起居如常,后妃不得不顺着她的意思。
皇后自始至终没有抬头,涂着丹蔻的指甲交叠在身前,身姿纹丝不动,指骨却渐渐泛白。她并不介意跪下,太后也不能把她怎么样,先帝遗旨,皇后只能姓宇文。她只是介意那个小小的身影。
太后不说话,回暖悄悄地和她说:“婆婆要不要让她们坐下来啊,这样会累。”
沈太后低头道:“不用。回暖要知道,做每一件事都有理由的。”她忽地从心底蔓上一片悲凉,皇后就算把腿跪断,她还是皇后,她失去的依旧回不来。而她不能和孩子说这些。
回暖道:“她们肯定会累的……”
沈太后抚过她亮晶晶的眼,望着她说道:“今天就这样吧,你们趁冬天补一补身子,开春才不会犯困重生之安之若素最新章节。”
妃嫔们自然晓得这是在指责她们,皇后率先起身,她们也陆陆续续出了宫门。
沈太后深吸一口气,“回暖,让宋阿公带你出去逛逛。婆婆有些累了。”
回暖被宫外的带着雪气的冷风一吹,顿时精神不少,对宋都知说想去小哥哥那里。
宋都知慈眉善目地领着她去碧合苑。苏桓入园读书后就要搬出去,皇后安排的碧合苑离太后住处不远,但搬入地不会离这里太近。
碧合苑是个十分清静之地,没什么人手,前有一方池塘,塘边的草木消失殆尽,池面结了一层明晃晃的冰,倒映着飞檐和停在上面的寒鸦,像一面巨大的镜子。回暖知道冬天之后宫里的小宫女小侍卫放了假都喜欢到这里来,今日却冷清得很。
苏桓站在塘边上,镜面上还有一个小姑娘,穿着桃红的小袄,格外醒目,便是安阳公主。侍女被她严令留在上面,生怕她不注意踩裂了冰。
回暖走到池塘边,侍女见了宋都知,像是有什么要紧的事,吩咐另三人看着,自己求着宋都知到屋子里去商量。宋都知拗不过皇后的近侍,只得叮嘱一番进去。
回暖好奇地探着脑袋望,苏桓在回京的路上已经和她挺熟了。他生的漂亮,性子又好,在她哭的时候总是努力安慰。
苏桓见她来,招了招手就迎上来。回暖看见那三个侍女走到了几丈远的树下谈话,正好她不喜欢陌生人,于是就拉着他袖子津津有味地说起来。
正说到一半,冰面上咔嚓一下,传来急促的一声喊,侍女们忙从树下奔过来。冰还没有完全裂开,安阳也没掉下去,只是吓得呆在那儿不敢动了。苏桓离她最近,第一个冲上去想把她拉到塘边冰层厚的地方,他年小人轻,在冰面上滑了一段并无阻碍,当滑到安阳旁边时,安阳一把拉住他,借力一奔,逃离了那处危险之地。苏桓却是个男孩子,比安阳重,冰块刹那间碎裂,他眼疾手快地抓住了安阳的小靴子,不料她用力一蹬,苏桓整个突然就掉进了冰窟窿reads;。
侍女眼见自家公主平安到了塘边,目光闪烁,竟装作没有看见孩子掉下去了,像安阳进了鬼门关一趟似的,有一个脱下自己的外衣裹在了她身上,抱了就走。还有一个咬咬牙竟跳入了池塘,那冰被外力一击,自然哗啦啦碎了,侍女在冰冷刺骨的水里扑腾着,冻得面青唇白,硬是只字不发。
这一切都发生在弹指间,回暖看苏桓还在用力浮出水面,但已喊不出声了,当即拼命往回跑。
池塘前的小楼有三层,腊月里风大,楼里的人可能听不太清外面的响动,回暖冲过两个一层偷懒在楼梯前喝酒的侍卫,连爬带跑上了二楼,大叫:“阿公!阿公!哥哥掉下去了!阿公!”
宋都知正和那难缠的侍女争执,冷不防听到小郡主这么一喊,立即知道出了什么事。
当苏桓和那个侍女被救上来的时候,苏桓已经不省人事。
宋都知知道这次脱不了责任,下令在场所有人都等主子发落。
回暖一路哭回明心宫,她呜呜咽咽地和宋都知讲:“……她们都不管哥哥,带姐姐走了,没有人在……有一个人跳下去了但是、但是离哥哥远……”
宋都知一边安抚着她一边思索该怎么和太后说。
沈太后正从真雅屋子里初来。已有人回来报信,她让宋都知按未尽职守领罪,当场也没有说什么。宋都知迈着沉重的双腿出去后,沈太后才叹了口气。
“要不是回暖及时,你的小哥哥早就不好了,我们也不好了。回暖以后不要去那里了,也不要和安阳在一块儿,宋阿公和梁阿公年纪都大了,难免疏忽,不能时时刻刻盯着你们。”
苏桓原先身体就不算强健,在冰水里泡了一回,虽捡回一条命,却终是落下了病根。他下床后话少多了,回暖不来,每日只能看书打发时间。皇后的两位侍女倒罚的不轻不重,那个跳下去的自此后就没露过面。
新年过后,真雅彻底撑不下去。她已和女儿说过这事,回暖比之前懂的多了不少,整日与母亲在一起,生怕一眨眼母亲就不见了。
真雅用胡语给女儿写了很多书信,晚上也抱着她睡觉,终于一天早上回暖醒来,发现妈妈不在身边了。她在整个宫里都找不到妈妈,在床上哭了好几天,此后半步都不离沈太后。
真雅被运往定启与苏谨合葬。她没有封妃,葬礼动静很小,只有定启城的百姓和县令在新年刚过之后的瑟瑟寒风里走出家门以示敬意。
开春后苏桓封睿王,执意准时入沐园读书,贺兰津也得到皇帝准许为公主王爷伴读。皇帝对小侄女总有愧疚,苏谨身份尴尬,从前唤郡主都不太合制,苏濬就在封王时一并封了个诸邑郡主。
回暖在梁宫中一住就是三年。
元德七年的秋天,覃煜将她带出了明都,前往梁国西境的玉霄山。沈太后在她临走前告诉她,往后再修玉牒,已无诸邑,她只是苏回暖而已。
这是她父母和祖母都想看到的。覃煜收着沈太后托他保管的地契银票和庄园商铺,拎着孩子的帽子,将十余丈高的城门甩在了身后。
落木萧萧,流云容容,玉霄山正是一年中金碧粲然的好时节。(舞雩春归../41/4164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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舞雩春归 第四章 将军容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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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回暖坐在小丘上望着焦黑的天际。草原上的天特别低,每逢夕阳西下,云朵里燃起的火苗就在最远的草尖上跳起舞,一卷一舒,霎时整个西边都被染成了艳丽的金红。
太阳只剩一半的时候,苍穹变成了黧黑的一片灰烬,只有暗金的光线遥遥照射到洼地的水面上,白亮的光才刺破昏暗,直直的到了眼前。一顶顶毡房里亮起了灯,悠扬的歌声从里面飘散开来。
苏回暖仍然坐在那儿,看着土堆底下三四只胡子长长的山羊围着她转悠,决定等人来叫她吃饭。
奶茶的气味弥漫在空中,她更加头晕眼花了妃常妖孽,太子难招架全文阅读。
“阿孜古丽,阿娜叫你吃饭去呢!”一个皮肤被晒成棕色的□□岁男孩子突然从她脚底下冒出来。山羊一看到他就乖乖让到两侧,苏回暖连忙跳下来走到他前面,咳了一声道:“你阿娜好些了吧?”
巴图尔用力点了点头,露出一口白牙,“阿孜古丽,阿伊慕说她等你吃完饭要来找你,她早吃过了。”阿孜古丽的意思是希望之花,巴图尔从一开始就这么叫她,苏回暖有点抗拒,后来她发现草原上有无数朵希望之花,也就心安理得了。
“阿孜古丽,你是不是怕这些羊和牛啊?它们很温顺,不会咬人的。”巴图尔笑道。
苏回暖道:“你怎么老是叫阿伊慕啊,她是你姐姐。”
“叫惯了呗。你肯定是怕它们,”巴图尔忽地往旁边让了让,一只山羊“咩”地抖着嗓子叫了一声凑到了她右手边,苏回暖刷地一下跳了三步远,听到巴图尔放声大笑,头也不回地走进宽敞的毡房里了reads;。
大锅里的奶茶咕嘟嘟煮的正沸,三十出头的古丽扎尔正坐在毯子上盛食物,看到她来,热情地招呼她坐下。
苏回暖顿了一下,笑道:“古丽阿恰,我到后面去一下马上回来。”没有水洗手,她真的是受不了。有些草原部落已经有了饭前倒水洗手的习惯,但这里是高原,一时水多到底改不了传统。
古丽扎尔挥挥手,“快点呀。”她的汉话很不标准,但是基本能听懂。
毡房后面不远处是一泓清澈的湖,今年的雨水来的很早,虽然让很多牲畜生了病,溪流和水潭也多了不少,有点家底的牧民都暂住在有水的地方。
湖已经算大的了,里面没有鱼,只有高高的青草笼成一个狭长的圈,一条窄窄的溪水从圈内流到远方。太阳已经完全落下去,西边的月亮开始柔柔地在湖面铺下一层银色的霜。
湖边站着一个戴着绣花帽的窈窕少女,长长的辫子垂到腰下,穿着红色的连衣裙,合领长外衣上绣着繁复的花草,缀着亮晶晶的小银片,在月光下一闪一闪的。她的脸转了过来,一双棕色的眼睛极为明亮,是个非常俏丽的十五岁姑娘。
苏回暖朝她点点头,蹲下身在水里反复洗了洗手,站起来道:“阿伊慕,你有事需要我帮忙么?”
阿伊慕奔上来拉着她的手道:“回暖,你看——”她把脸向两边侧了侧,一双金灿灿的玫瑰耳环映的肤色更加白皙,“是阿娜的,我偷偷拿出来戴上了!好看么?”
苏回暖和她边往回走边说道:“要去见哪位巴朗?”
阿伊慕不好意思的笑了,并不回答,苏回暖也不问,只陪着她笑。“回暖,你吃完饭到山谷那边去找我啊,我在河边上等你!”说完就骑上一匹枣红小马飞奔而去。
苏回暖在羊肠灯明亮的灯光下勉为其难用完了盘子里的食物,对亚力昆大叔说道:“阿塔,阿伊慕要我去山谷那里,不知道做什么?”
亚力昆湛蓝的眼睛流露出一丝无奈,耸耸肩道:“丫头大了,能有什么事。”说完便给她翻出一个小灯笼,“早些回来啊……替阿塔看着阿伊慕,别让她又惹麻烦。这个是我前些年贩东西时在大梁买的,正好过节,城里热闹得很,什么灯都有。阿孜古丽,你得趁早学会骑马呀!”
苏回暖谢过他,提着灯笼走出了毡房。外面已经全黑了,一轮明月煞是亮堂,她手中的灯笼可有可无,但大叔一片热心让她觉得很舒服。
还真是什么灯都有。这看起来是伞灯,一般都被人端端正正挂在家里一眼就能看到的地方,一面是姓一面是官职,而她手里的这盏却是普普通通一个小灯笼,被人拎来拎去很是可怜。现在的小贩们越来越花样百出了。
苏回暖一路吹着风过去,春季的风很大,在风中能听见冰雪渐渐融化成溪水汩汩流过大地的声音。
前方的山峦像是一把镰刀横在草原上,山体岩石裸.露,在星月光辉下显出墨蓝色。山下有灯火闪闪烁烁,人语隐隐约约。
她打着灯笼慢慢走到溪边,只见前方一排穿铠甲带兵器的士兵,不由生出惊讶来,停在几丈开外。
士兵见有人来,一人转到树后片刻,又出来走到她面前道:“这位姑娘,将军请你过去。”
苏回暖听完,额上冷汗就下来了,她之前一点也没听到风声reads;。踌躇了半天,才对那士兵点点头,一步步挪了过去。
树后面也有一方水塘,只是比较小,在火把与月光的照耀下映出面对面两个人影。
天空中星子纷纭,背对着她的那人也穿着甲胄,身姿挺拔高大,未带头盔,简单束起的黑发在夜风中悠悠荡荡,染了一缕剔透的月色。
阿伊慕得了救星似的跑过来,红着眼圈拽着她低低叫了一声“回暖”,那人就转过身,她的头就更疼了。她为他治伤的时候还真没好好看看他长得什么样,毕竟人是趴着的。
容姓的爷爷叔叔们来玉霄山做客,大抵五官格外端正,可将军能长成这样,也不怪阿伊慕骑着马一溜烟就没影儿了。但是她怎么一副吃了黄连的表情?而且……这个将军看起来也不像是愿意出卖皮相的。
苏回暖首先行了个礼,开口就道:“民女见过将军。将军别来无恙?将军贵姓?将军不是来找阿伊慕的?将军有什么要紧事么?”
好看的将军微微笑了笑,扫了一眼她灯笼上的字,嗓音清朗:“托吴医师的福已无大碍,免贵姓容,在京城已经定亲了,事情也不太紧残明全文阅读。”他果真是传说中平日里出名的好脾气。她自然知道他姓甚名谁,这么一问,他居然也奉陪。
苏回暖将手里的灯笼往背后一送,正想着怎么让他再继续把这么好的脾气延续下去,又听他道:“原来少师大人家风不仅严正,还慈悲为怀。”
苏回暖咳了一下又待开口,容将军皱着眉似是在冥思苦想:“恕容某见识浅陋,但我国有过姓吴的少师大人么?苏医师是梁人?”
苏回暖彻底无言。
阿伊慕瞅瞅两人,“我在外面等你啊。”说完人一闪就不见了。
“苏医师,容某还未谢过你救命之恩。”他长长一揖,苏回暖差点往后跳。
“将军不必如此,民女是路过而已。”
容将军道:“请苏医师随容某回京,我国今年雨水太多,江河泛滥,京畿周边隐隐有霍乱之势。”
苏回暖道:“民女有孝在身。听闻京畿医师甚多。”
容将军道:“覃先生在天之灵定然欣慰。且京畿医师拔尖的少,嗜利的多,霍乱之时无甚助力,正需苏医师这类精擅药理之人。”
他见她沉默良久,轻声道:“覃先生从前来容府时说,大夫就该像他那样。我也记不清覃先生什么样了,大抵不外是救死扶伤,不让他眼里有看不舒服的地方罢了。”
苏回暖用食指抵了抵额头,听不出什么情绪地道:“他老人家若听到你这些话,定然比我跟你去贵国还欣慰。”
将军依然微微地笑。“苏医师若是有意,明日这时辰还到这里来吧,”他指了指刚刚跳出山顶的月亮,“容某会让人在你们毡房后的湖边等着。其实容某的军帐就在这附近,只是行军中人言谈举止无状,怕惊了苏医师。”
他语气极为客气温和,苏回暖一向不怎么会说话,也无处反驳。
“苏医师还有什么需要容某效力的?”
苏回暖暗暗磨了磨牙,轻轻道:“贵国此番大胜,晏氏可是派人来了?”她觉得要不是救了这位一条命,他现在真的要拂袖走人,商人自古轻贱,她却把大份军功算在商人头上reads;。
容将军并未犹豫地颔首。
苏回暖感到他确实十分真诚,思索片刻说:“那也行。但是……”
容将军突然笑出了声:“宣泽果然说的没错。苏医师可放心,晏氏正想重整京城的惠民药局,若是苏医师有意,尽管去。”
苏回暖道:“将军再让我想一想。”
容将军态度很好地表示让她早些回去休息。
没了小花帽的阿伊慕拿着姓吴的灯笼,满脸不高兴,小嘴都可以挂油瓶了。她恨恨地把金玫瑰形的耳环摘下来,咬着嘴唇道:“他说他会来找我……他是个……”
苏回暖接道:“……骗子。”又补了一句,“混账。”前脚赚着小姑娘的手艺钱,后脚就让她跟着去南齐卖命。
上个月齐国援军大胜□□厥,回军神木高原,西突厥的子民们纷纷热烈庆贺,在山下载歌载舞,办了个集市,亚力昆和阿伊慕去最近的县城采买了物品,阿伊慕就在县里最好的酒楼里遇到了一位姓晏的年轻公子,交谈了几句,小姑娘就把家底和盘托出,幸亏亚力昆来得早,不然能把自己给卖了。
想来这也是天意,二月份苏回暖奉师命进入草原救人,刚准备从齐营里和一众医师打道回城,就听到伙头兵私语将军欲厚待恩人,晏公子建议那个大夫留下来随军一起回齐国,帮自己国家尽尽心力。先前晏氏运了几车南疆草药入境,突厥的巫医没人敢用,苏回暖斟酌着用了一丁点儿,一出帐篷整个草原的天都变了,源源不断的草药送入高原,看得她眼睛发绿。她记着她师父说不能收费用,也不觉得让人这么玩儿挺舒畅的。没有人跟她说一个字,她这人心眼本就不太大,当发现为避逮人的士兵只能住在牧民家喝奶茶、打地铺、不能回城、不能天天洗刷干净的时候,心眼就更小了。
晏公子和阿伊慕约好在山谷碰面,届时阿伊慕要把自己绣的最好的一顶帽子交给他,那是祖上传下来的绣法,帽子也是十几年前从西边引进来的,中原人没有。她在酒楼里说的时候语气又自豪又失落,因为她是方圆几百里绣工最好的姑娘,但是姑娘的帽子都要自己绣,没人来找她。
好心的汉人公子出了点钱,于是阿伊慕骑着漂亮的枣红马,穿着漂亮的裙子,把自己漂亮的帽子交给了陌生人。她心中不太情愿,可是一看周围两排上过战场的兵爷,一步三叹,帽子就很快被人送走了。
之后将军问她话,她支支吾吾地说不出,见苏回暖来了,一颗心才落下。
苏回暖想着事情听她说,最后她都已经呜咽了,才接过灯笼安慰她。古丽扎尔和亚力昆正坐在毡帐门口等她们,月亮已至中天。
当晚苏回暖没有睡着。她轻手轻脚走出来,看着天上的银河。虽说她师父每每告诫她想干什么就去干,不伤天害理就行了,他年轻时做些伤天害理的事心里不也没多少坎儿。但她早知道这一刻做的事就算紧紧盯着,却从无可能完全揣测到下一刻,自己将会如何评价它。
星子越来越淡,苏回暖记起在叠云峰上,晚风里的辛夷花香让她从树下探出头,一抬眼,就看到了清且浅的河汉悬在明净的天幕上,彼时几乎是瞬间,她心境开阔,三千世界如同白昼。(舞雩春归../41/4164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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舞雩春归 第五章 繁京莫辞
事情已过去了十一年多,但苏回暖至今还能回忆起覃煜牵着她的手一阶一阶走下去的情景打工男女全文阅读。
白色的台阶很长很长,她走累了,师父就和没看到似的拖着她往前走,直到身后远远传来的目光不再,高楼上的人影也淹没在熏熏然的秋雨纱帘里。
她长大就明白了一些,师父是不想再让一直看着他背影的那个人伤心了reads;。她师父无事的时候喜欢喝点酒,但她深以为酒后吐真言不具有普世性,他根本一个字都不提,然后就开始说她这个不对那个不好,她简直不能想象一个平时清高淡漠的医生,本质上这么挑剔。
她考虑过祖母这一层的关系,如果她去了南齐,师父会不会反对?然而他曾经说过,有条件就别总是待在同一个地方,女孩子要见见世面,否则将来会吃亏的。师父只提点过她人和人之间怎么相处,她自然就对国家地域看得淡,仿佛他们唯一的家乡就是玉霄山。
苏回暖对南齐没有成见,她外祖母还是个南齐人。听说齐国的山水是很美的,也是个富庶的国家,至少是个到处能找到水给她天天浪费的地方。她和容戬池提了挺苛刻的要求,要的假期多,薪酬不能少。容戬池还补了一条,她觉得不适应的话可以另荐一人自己辞掉,这就相当的自由了。
惠民药局虽直属太医院,里面的医官却是未入流的官职,每年三十六石米也够养活她一个人。再说她师父的田产和储蓄加起来有不少,她在梁国也有大笔的钱。这么一想,苏回暖惊觉自己实在不缺钱,过上好日子绰绰有余。
不知晏氏和宫中是什么关系,惠民药局的医官都是由太医院委派的,专给平民百姓看病,一个商家竟能左右官家事务。她对北梁的惠民药局有所耳闻,机构看似完备,实则是个鸡肋,只有在天灾的时候才运一批人去受灾地救助,连明都的药局也需要自筹经费,有时筹不到,为了养活一大家子人口,竟会私卖药材。地方的就更困难了,各地的粮税都收不上来,别说药税了,上层又克扣俸禄,发到九品外少的可怜。
容戬池说晏氏要扶持的惠民药局,她也不知怎么个扶持法,估计眼看南齐和北梁半斤八两,朝廷放手不管,看上了各地药局分布广泛之利,算盘打得哗哗响。
不管怎样,苏回暖守着自己的三十六石禄米,出去游山玩水还可以美其名曰收集药材,听上去很不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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亚力昆大叔的蓝眼睛里满是不舍,阿伊慕帮着她收拾好几大包东西,和家人们送她到了湖边。古丽扎尔更是忍不住哭了,想把那对最喜欢的金玫瑰耳环当谢礼给她,看来她还不知道阿伊慕偷拿耳环的事。苏回暖一看就连连推辞,巴图尔忽然道:“阿孜古丽,你救了阿娜的命,我们一家都很感谢你,不知道你怕不怕小马?我们可以送你一匹好马。”
亚力昆是半个商贩,家里薄有资产,也就是有一大群牲畜朋友还是老的好全文阅读。巴图尔牵来一匹很小的白马,四肢修长,全身上下一丝杂毛都没有,大大的眼睛乌溜溜的,很温顺地站在湖边上。
“它长大了会很漂亮的!我刚刚才把它刷了一遍,很干净!”
苏回暖心里确实喜欢它,只是不知道军队里能不能带,她可不想把它放在晏氏的商队里。
容戬池派来的近卫笑道:“果真是草原上的好马,是乌孙天马么?我还是第一次见到白色的。这马很能跑,路上也不急,可以带着。”
亚力昆大叔自豪地说道:“我家里有几匹黑的,这匹白的是从别人家里买过来的,以前乌孙马确是稀少,但是现在也不难看到。”
苏回暖谢过他们,就请近卫牵着小马,跟着他向昨日的地方走了。
夜色沉沉,容戬池温和说道:“苏医师可用过饭了?”
苏回暖道用过。容戬池道:“不知此刻启程苏医师可有不适?”
她立刻道:“将军不是说不太紧么?不过我并无异议reads;。”
容戬池笑了,“苏医师不妨唤容某世兄,容某家中长辈和覃先生似乎很是交好。不知苏医师可否在路上与我说说覃先生早年的事?”
苏回暖斟酌了一刻:“容公子,其实我也不大晓得师父年轻时都干了哪些……伤天害理的事,他自己这么觉得。”
树后一角银色一闪,她以为自己看花了,不动声色地往右边挪了挪。
容戬池道:“我与晏公子商量了一下,想尽早回京复命。陛下已等候多时了。”
看来这晏公子确有神通。
容戬池看似无意地微微侧身,那树后的银色完全被挡住了。苏回暖笑道:“容公子不要紧张,我不会乱看的。”
容戬池有点尴尬地清了清嗓子,什么话也没说。她跟着容戬池走,一辆马车已经停在那里,正要出发。
“军队半个时辰前已经先离开,苏医师单独坐这辆车,有什么要求就和赶车的士兵说。容某得先行一步。”
苏回暖表示感谢,抓着几个硕大的包袱爬上车,刚刚坐好,马儿一声嘶鸣,车轮就辘辘滚了起来。
她在包里翻出了一串晶莹淡绿的手链,这是用一种有弹性的丝线串起的,可以调节大小,十分方便,在草原上她怕弄脏就一直没有戴。南齐富庶首饰众多,她见这颜色漂亮戴上去,料想也不会有那等无聊的人刨根问底。这是她当年离开明都时婆婆给她的,说苏家的孩子每人都有一串,作为成年礼物,只因她此后不再属于海陵苏氏,就当个纪念提前保管下来。她依稀记得父亲手上也有这么个物件,仿佛是墨绿色,她常常拿过来玩儿。如今故人已故,她与祖上的联系好像只有它了。
四月的齐国花团锦簇,可半个月的阳光之后,连绵成灾的雨水从越海沿岸一路向北袭来,势不可挡。海边的堤坝在汹涌的波涛中显得孤零零的,郢水沿岸的一些城村更是用小舟代步了。
苏回暖终于知道了什么叫南方多雨,她不会游水,见道路边全是惨绿惨绿生满水草的湖,想着要是掉下去是必需洗掉一层皮的。她怀念起叠云峰下的小温泉和山上清澈见底如水晶一般的潭子,深深地涌起一股乡愁。
齐军从国境西北进入,走了十几日坐船渡过郢水,当时郢水刚进入汛期,勉强能行船,晏氏组织了船队来接。苏回暖抱着商船的桅杆生不如死,她不晕船,但极怕波浪一上一下地抛着船只,到最后上了岸,她两腿发软差点跌了一跤,还是老军医扶了她一把。下船半个时辰内,苏回暖脑子里全是白浪击石的轰鸣,她觉得晚上自己一定睡不着了。
容戬池心细,派了人来跟她说可以在宁泰歇上半天再走,苏回暖一口回绝,她再也不想待在这个地方半刻钟。
于是军队继续走着,苏回暖虽然想念玉霄山,但她知道短时间内肯定是回不去了,不如顺其自然,等到了繁京拿银票换了银子好好享受一番。
四月廿二,繁京正门大开,迎接将士凯旋。
苏回暖与容戬池好容易搭上话,容戬池原来想让她住进自己府上,但她先一步寻了最干净最周到的客栈住下来,以便在上面下命令之前熟悉熟悉整个南都。她的小白马就放在容府,请家丁和其它的马一起喂reads;。
繁京太大,格局倒是和明都差不多,其实苏回暖这么多年只去过明都两次,已不太记得大致样貌,但眼下的商铺、酒楼、一坊一巷、乌帽红裙,都能勾起她为数不多的回忆。大抵城市繁荣到一定程度,就都成了这副紧紧张张的模样。住的客栈靠近城市中心,三层楼,底下有很多卖糕点小吃的铺子。苏回暖从来不吃零嘴,揣着钱袋目不斜视地走过,那些天天见的小贩们更不待见她了。
日已过午,苏回暖往颇有名气的酒楼莫辞居去。她去的路上又碰了几个钉子,初夏的太阳晒得她有些力不从心,到了之后已过了寻常用饭时间,她坐上二楼雅座,研究了一回菜牌,要了几个招牌菜。酒楼的门联上写着“莫辞盏酒十分劝,只恐风花一片飞”的前朝诗句,楼内外三层都装饰的素雅大方,店家也不欺客,确是个填肚子的好去处。
苏回暖看了菜价,都不甚贵,就问倒茶的伙计:“你们家店在京城,光是地租就比外地贵不少,东西怎么和别的州府大概相当?雅间是否另要的银子多?”
那伙计倒完茶,慢悠悠地道:“姑娘刚来繁京啊……二楼雅间起价最低六两最高十两,三楼有两间是十八两的,其余十六两。姑娘在窗边,雅座只加了一两银子,屏风后、靠近乐师的要二两,您要是想听听曲儿,再按排场另收暴力军姬最新章节。”
苏回暖粗粗一算,一石米半两银,十八两是她一年十二个月的正规俸禄。都城最不缺有钱人,尤其不缺肯烧钱的有钱人,这酒楼当然能赚一笔。
她抿了一口茶水,“我看到一楼也是这种茶?你们东家着实大方。”
伙计笑道:“是啊。客人多,每一位咱们都不能亏待。您要是没事儿我给您催去?”
苏回暖点点头:“你们东家肯花钱,定是腰缠万贯的主儿。”又道:“小哥是北方人吧。”
楼底下响了一声铃,伙计忙道:“是啊是啊!……东家可不止万贯哪,谁不知道晏氏是开酒楼起家的!我们莫辞居就是老端阳候爷早年办的几家酒楼之一。您稍等啊,小的这就下去催。”
苏回暖望着伙计离开的忙碌身影,一时间只想到“富溢贵宠,倾于朝廷”八个大字。真真是人往高处走,钱也往高处流,晏氏原也上得朝堂,不知国主作何感想。
二楼的花罩做的极为漂亮,她盯着上面镂空雕刻的缠枝莲和蛱蝶仙鹤,眼睛几乎要生出钩子来。雅间的板壁也十分明雅,用色简约,图案隐隐地浮在上面,怎么看也不是暴发户能用的来的。
她喜欢几步开外的那个花罩。眼见离上菜还要一段时间,此时二楼几乎没什么人,四处打量一番,视野内也只有一间包厢外站了打着瞌睡的小丫头,苏回暖轻手轻脚走过去仔细看,还用手摸了一摸。
花罩上透出了致密的纹路,她凑上去弯着腰又瞧又嗅,是红褐色的黄花梨芯材,料子极好。苏回暖自小跟着覃煜学药理,对于气味很敏感,她偏爱闻一些木材自然的清香。药庐虽小,但里面的陈设都无比考究,她一度认为她师父收不义之财,后来才知道那全是从他原来的住处搬到山上来的。
若是她师父在,是绝不许她做这样丢脸的举动的。苏回暖一边摸一边想,耳畔听着雅间里传来的丝竹笙箫,嘴上若有若无的露了一抹笑容出来。
摩挲着手指下光滑的木头,苏回暖更有胃口了。她要感谢中午和入夜的莫辞居天差地别,没有那一大批吹拉弹唱的、温酒的、卖香的、招客的,她这个时辰来真是太准确了,做什么格调低的事都不会被发现……
不知流连了多久,前方突然传来“叮——”的一声,炸雷也似响在耳朵里,无比清晰,一听就知道是在房间外reads;。
苏回暖差点叫出来。
她手一抖,迅速回过身,装模作样地欣赏起花罩后面的博古架来。
博古架上的玩意儿自是好看的,可也没有那般花容月貌,苏回暖默默看着,心中直催伙计快点来,要不那个站在门口的人快点进去或者出来也行!她站了半盏茶功夫,腿酸得很,肚子里也唱了空城计,却还没听见那人的脚步声,也不知是还站在那儿还是进去了。反正丝竹声什么时候停的她不知道,门打开她也不知道,那人走出来她更不知道,一双平日里自认为灵得很的耳朵她恨不得不要了。
苏回暖略思索了一下,与其跟自己的耳朵和肚子过不去,还不如把脸一次性丢个干净。她想起抬头时飞快地扫过的那个影子,似乎……是带了个面具?还挺高的?
她记陌生人的水平离差强人意还有一截,比如说招待她的伙计,她就丝毫记不得长得什么样了。
苏回暖从容地往窗边的座位走。
她刚抬脚,又一声清脆的“叮——”跟在了后头。
她一边走一边识别,这好像是瓷器碰到了坚硬的东西发出的声音。还挺好听的,苏回暖想,这绝对是故意的。
短短几步路,她的脑海里又浮出了那个身影。那间房在靠窗的东面,可能并不是最贵的,但出得起包厢钱和乐师钱,绝对是个有钱人。但也说不定是有钱人请他吃饭,没钱但有权让人家走后门什么的。
苏回暖坐下时这么想,觉得自己有点黑暗。
伙计及时的端了佳肴上楼来。苏回暖望着一盘盘打扮精致的食物,心情好了一些,她侧首对伙计道:“有招牌酒水么?要不太上头的。”
伙计摸了摸头,开口道:“那我给姑娘把酒牌子呈上来?”
苏回暖道不用,伙计口头报了壶酒名,她说只要两杯的量,倒也可行。
又问道:“你开始和我说你们东家有钱,这我大概晓得一些,但究竟是怎么个有钱法?比如说京城里有多少店是你们东家的?”
那伙计正要下去,冷不防听她这么一说,疑惑道:“姑娘……莫不是弄错了?小的一直在楼下招呼,虎子被厨房叫去了……您问的是他吧?”
苏回暖挥挥手让他赶紧下去了。
这店里的迎客伙计都一个打扮,身量差不多,况先前的伙计脸上身上也没长什么标志,后一个也是北方腔,她认错也不是完全不可能。
苏回暖捂着额头,感到自己点了酒壮胆十分明智。
丝竹声又不知不觉飘了起来。
饭菜的香味蹿到鼻尖,苏回暖吸了一口气,慢慢放下手,目光冷冷地望向雅间的门口,那倚着门板的人果然还在那里,正似笑非笑地看着她。
全程围观她丢脸,当然心情不错了。(舞雩春归../41/4164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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舞雩春归 第六章 郢子灏
苏回暖当然知道他心情不错腹黑王爷滚过来最新章节。
那人在不近不远的距离上望着她,像是做给她看似的,左手食指在杯沿上一扣,“叮——”的一声悠悠扬扬回荡在过道上。
那杯子不知是用什么瓷做的,小的很,即使没有凭空吊起来,余音也不见缩短。苏回暖知道当下市面上有一种杯子,专门给附庸风雅之人敲来敲去当唱和用的工具,拔下簪子轻轻一碰,声音就很大。她师父一直认为这是世风日下,在他年轻时只有要饭的才会拿梆子之类的敲器皿。此刻苏回暖就有这种感觉,当然,只局限于前半句世风日下。
因为只要看一眼,就能知道这是个什么人。
他脸上只戴了半张银面具,苏回暖又看错了,她以为是一张来着。
男人执杯的手势非常漂亮,她不太清楚细微之处,只能看见他修长的食指映着乌金的釉色,格外耀眼,就如同黛瓦上明亮的霜雪一般弑天星帝最新章节。
他穿着一身鸦青的宽襟大袖袍,上面干干净净什么花纹也没有,头上束发的冠亦是深色,本是难以辨认出的颜色,但苏回暖愣是瞬间就认了出来。他的发色实在是太黑了,连那青褐色都明显浅了不少。
男人面具下露出的嘴唇色泽淡淡,唇角在她的注视下一点点挑上去,然后用他搭在杯口的洁白手指又扣了三下,那动作极慢。
苏回暖一下子站了起来。
那人做了一个“抱歉”的手势,面具下的双眼含着饱满的笑意,朝她点了点头,转身走进了大门半开的雅间里。门板随即合上了,里面传来歌伎若有若无的笑语声。
他走进去的时候未发出一点声音,而门板像是在地面上滑行,滑到原处竟也没有一点响动。坐在雅间边上打瞌睡的小丫鬟始终闭着眼,不知今夕何夕。
苏回暖深深吸了一口气,开始坐下吃东西。
几盘菜肴原本极对她胃口,现在吃起来真是味同嚼蜡reads;。酒很快就上来了,苏回暖饮了一大口,边喝边吃。毕竟饿了许久,三刻钟后一桌菜所剩不多,她放下碗筷开始消灭杯中之物。酒水有些贵,她不能浪费了。
伙计推荐的蜜酒清甜宜人且实惠,两杯是大杯,苏回暖一开始只觉得甜甜的味道挺好,酒味不浓,喝到后来就感觉有些上头。她摩挲着左腕上莹绿的珠子,忽然想起对面并无一个人陪她说话。其实以前吃饭时她师父也不说话,可她从未感觉到孤单,现在他走了差不多三个月,她虽不那么悲伤,却时常感到寂寞的很。
窗外吹来了温热的风,苏回暖皱着眉理了理头发,把手按在额头上,全身上下没有一处舒服。
桌子旁边有垂下地板的铃铛,她拉了拉,下面传来了铃声。等脚步声到了耳旁,她摸出钱袋付了钱,问不知哪个伙计道:“那间有客人的雅间里像是有乐师,不是入夜才有的么?那戴面具的客人是什么人呀?”
伙计道:“姑娘不知,老客人在我们这里是有例外的。今日那边就来了一位青袍的熟客,还有一位没见过的新客人,那位客人我刚刚向掌柜的打听,似乎是东家的亲戚,东家派了人请他吃顿饭,名字嘛,好像是这个——”他用手指在桌上笔划了三个字,挠了挠头,道:“没听说过,许是个行内的人物吧。”
苏回暖还有那么一丝清醒,见他写了“郢子灏”三字,又道:“你们掌柜的允许你们打听客人名讳?”
“姑娘又不知了,我们家和别处有些不同,凡是进过雅间的客人都要留名字或是官职,以便下次服侍周全。”
苏回暖不置可否,“想是你们东家要打听生意上的伙伴。”
伙计摆摆手说不知,却道:“掌柜的说要是不愿意留名讳,随便留个假名也行,这些都写在楼下柜台后面呢。你只要进了雅间,下次饭菜就可以打个折扣。”
苏回暖点点头,“我是听说过这样的规矩,今日还是第一次看到。”
伙计笑道:“咱们京城的规矩多着呢,姑娘看起来也是北边人,莫要怕生,住久了就都摸清了。像这规矩就是老侯爷定下的,也没人敢去拂他的面子。”
她认出来这是第一个伙计,谢过他就起身下楼去,临走时那伙计还跟她说了一句楼底下有拉车的,见姑娘乏了,建议坐车回去。
苏回暖就在楼底下雇了辆马车回客栈,一路无话。她记得仿佛明都是用牛车或者骡车,这里人们匆忙更甚,齐国不产马,马的速度快,但成本更高,舒适度也跟不上。她在马车里不可抑制地想到了船上的惨痛经历,随之想到了今天的惨痛经历,头疼的要命,竟还能在脑子里挤出一点地方去想那郢子灏肯定不是个真名,带着半个面具也只能蒙蒙她这种眼神不好的,哪会把真名随随便便给人家。也许那个人的祖上是生活在郢水边上,也许命里缺水,就顺手取了这么个水多的名字。
到了房间之后,苏回暖在床上铺了层薄薄的丝绸,净过双手和脸就往上面倒去。沉入睡眠的那一刻,她觉得自己这个挑剔干净的习惯太麻烦,但可能一辈子都改不掉了。
上头动作很快,苏回暖只在客栈住了四个晚上,容府就一大早派人送来了吏部文选清吏司的入职文书和条记,带她去看了一看药局。药局在城南,坐落于大片中低等民居之中,苏回暖看了半天才从写着几个大字的匾额上反应过来。这一条街唤作白龙庙街,再往南走与米市相接的地方原有座龙王庙,现在已经废弃了,被流浪汉当做栖身的风水宝地reads;。这一片是南城的中心,铺面众多,卖的都是日常用品瓜果菜蔬,也有卖鱼干、肉脯的,走在路上的都是名副其实的布衣百姓,要不就是在北城谋生但无钱在那里租屋居住的低级匠人、优伶。
城南和城北差别很大,尤其苏回暖住的是地段繁华的客栈,一出门各地的产品都有,商铺里的东西动辄几两银子。而这里的东西实在是很便宜,苏回暖逛了一圈,空手进了药局的三进院子。
作为帝京的惠民药局来说,地方够宽敞,但似乎所有的屋子都用了好几十年没修补过,她清楚地看到有些瓦已经松动,露出扑扇的麻雀翅膀。最前方的倒座房除了住着三四个佣人,还用来给病人等待问诊;东西厢房是药局里医师的住处;正房是诊疗处,里面供着三皇香火。正方两侧有四个耳房,一间摆着书架和笔墨纸砚,两间存放药材,还有一间是茅房。苏回暖进药库去扫了眼,翻了好几个药柜才找到一些廉价的药品。最后面是后罩房,除了有她的屋子和小厨房,其余几间全部空着。她问了领她来的小厮,得知大使和副使都是太医院的医士兼职,平日里不住在这儿,实在偶尔过来几回,都住在药局旁边的租房里。苏回暖心知是这里条件实在不好,对自己的房间也不抱什么希望了。
她算了一下,从客栈到这里乘马车共用了一个时辰左右,每天早上点卯,要是在北城租房子也要起的很早才行大宋颜如玉传最新章节。又听说药局实际上是由一位年长的大夫负责的,她走的是官员推荐这条路,迟一些别人应该不会怎么为难她。转念一想还是不行,既然都如此了,最好就住在这儿不要偷懒。
小厮道:“将军让小的告诉苏医师一声,副使大人已告老还乡,您先顶着这位子,有机会进太医院的。五月份的月俸过几日就雇车送到苏医师房里,将军说别的他帮不上什么忙,理出个房间、领个俸禄还是颇有余力的。苏医师有事儿,只往府上告一声去。”苏回暖明白这就算是容家在京城给她点面子。
询问了些周边情况,那小厮似是有其它事务在身,她只好叫他先回去,小厮推辞一番,终是把马车留在门口,自己先离开了。
苏回暖站在那儿,今日药局休假,一两个值班的佣人待在门房里,四周静悄悄的,只有风刮过树梢的声音。她推门,只见房内窗明几净,山水屏风前一张高脚桌,旁边两把圈椅,桌上摆着一个天青色的小瓶子,里面插着枝鲜花,边上放着崭新的文房四宝。右侧一方竹帘半卷,后面是书案小凳和一方大架格。
再往左边看时,她彻底惊住了。
卧室与正厅之间,赫然就是那架莲花蛱蝶仙鹤的花罩。苏回暖记人脸不行,但记住一件对眼的物品还是没问题的,这样矜贵的东西放在城南破旧的药局里,实在是格格不入。一般上好的家具都避免做出一样的花纹,况且她从未看过其他花罩上有这样的单翅蝴蝶,和那雕的栩栩如生立在莲花瓣上的鹤鸟。
苏回暖走进了细看,又摸了一摸,她记得木材的纹路十分奇特,很难找出两件相同的来。右边的仙鹤的眼睛是花梨木的鬼眼,稍稍往上凸起,隔了半寸又有一个黑点;她又蹲下身,花罩与墙壁的相接处不太平滑,辅助的胶迹很新,确实像是从哪个地方扒下来再装到这里的。
她在房间里呆了半天,想起自己忘了问容戬池是请谁来给她打理屋子的。
当晚,苏回暖就梦见了一个戴着半张面具的人伸手向她要工钱。她给了他一个空空如也的钱袋,要放到到他手上时,忽然想起钱袋也值几文钱,就捡块石头扔了过去。
第二天,苏回暖住进了容府,容戬池的将军府尚未建成,他只能一直住在装着一大家子的礼部尚书府里。
容戬池让她跟着去见在家含饴弄孙的老尚书,那胡子花白的老爷爷身子竟比以前还好些,见了她就开始笑reads;。苏回暖全身发毛,实在做不出一副长辈过世哀伤过度的样子,只好也陪着他笑。
容戬池及时道:“祖父,我让母亲安排两个使女给苏姑娘。”
老尚书品着茶道:“小池子,有没有见到我那老友?”
容戬池答道:“并未见到,覃先生已过世一月,苏姑娘才去草原的。”
“你是没见到嘛,不过也没关系,小丫头长得越来越像他了。”
容戬池和苏回暖一齐怔在原地。
老尚书笑眯眯地看了一眼,“我是说气度,气度,你们想到哪儿去了?现在的孩子们,一个个都不让人省心……”
两人对视一眼,苏回暖道:“老爷子也过得越来越年轻了,我记得您以前挺严肃的,我还躲着您。”
老尚书咳了一声,“瞎说,那是在那厮面前才板着个脸,累得慌。你师父就喜欢那一套,别人跟他说话非要放低姿态他才转头瞥一眼。想当年清河郡……呃,扯远了,小池子带你恩人妹妹去东厅用饭,好好招待,不许再叫什么苏医师了。”
苏回暖被这个称呼激的手一抖,显然站在一旁的容将军也快受不了了。
两人拜别老人,沉默地向东厅去了。
走在花园里,容戬池突然抱歉道:“苏姑娘千万别想多了。”
苏回暖一边走一边道:“你认为我能多想什么?”她觉得院子里的端午葵开的不错,粉红的一大片,映着架子上垂下的紫藤花分外别致。
“容某之前和苏姑娘说已经订了亲,只是一时托词,但确有中意之人,祖父那样……”
他还没说完,苏回暖就擦了擦汗道:“敢情你还真认为我想多了。公子千万不要和我一样想多。”
容戬池自是说对不住。他嗓音天生温和如水,说起道歉的话来也没有一丝局促,苏回暖对这样的人没有一点脾气。
容夫人已经准备好了丰盛的晚餐,南齐人用餐的时间比起北梁要早不少,食物也很精致清淡,她在这里吃的绝大多数顿饭都兴致很好。
监察御史的夫人对她娓娓道来,老尚书三个儿子都资质平平,唯有容戬池这个长孙得他青眼,故而对他一切事情都十分上心。苏回暖看着她清秀和善的面容想,容戬池样貌是肖似御史大人了,这倒少见。
容夫人道:“真是辛苦姑娘了,一路跟着军队过来。”转头对他说:“你也是的,当初要不是人家,你还能见到你娘?怎么能让苏姑娘住在外面,太不晓事了。”
苏回暖替他答道:“夫人误会了,我思量着住客栈方便些,不会叨扰将军家人,而且出了门就可以在城中晃荡一圈。我这人不勤快,也跟着师父独居惯了,无法实领夫人好意,真是抱歉。将军当时背上伤的实则不是特别严重,只是缺点解毒的药引而已,还是端阳候家送药送的及时。”
一番话说完,她心中蓦然一亮。有时候就是如此,不把事情从头理一遍,就永远不会知道它背后的深意。(舞雩春归../41/4164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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舞雩春归 第七章 惠民药局
容家与玉霄山的牵扯是很久以前了娇妻不许逃最新章节。三四十年前的的事情苏回暖略有耳闻。当然她师父不可能和她说这些,但民间最不缺的就是八卦。
覃煜原是清河郡王世子,封地在当时也算是个富足之地,那时候沈家刚刚发迹,沈桐起兵助武帝平叛有功,被封为武肃候。沈家有女名菁,是梁国出了名的美人,而覃煜出生即被送往玉霄山修习,弱冠左右下山,上得朝堂下得药房,很是风流了一段时日。两人幼时就相识,泽芝宴上一见,正如金风玉露一相逢。沈桐穷了一辈子,刚好当朝太子看上女儿想聘来作太子妃,喜出望外,当即定下来了。老清河郡王本来对沈家姑娘印象不错,但一看她那个一朝发达抱皇家大腿的爹,什么心思都没了。于是沈菁入宫做了成帝的皇后,覃煜弃了王位回玉霄山,两人有很长一段时间没有再见过面。
直到苏钺晏驾后的延煕元年,沈皇后又怀上了苏濬,此时苏谨已经出生,安帝成天防着她堕胎。沈菁试过一切办法,最后弄得快要一尸两命,武肃候已然入土,继兄又被安帝苏铭制得服服帖帖,她根本无力抗衡。清河郡已废,覃煜当时正在南齐境内游访山川名胜,一听皇后命在旦夕,立刻去容贺家里要了点珍贵药材。容氏京师大族,覃煜主要是赶着时间就近选材,恰好他刚刚认识也好交游的容侍郎。
苏回暖知道在她小时候师父去过几次繁京,容贺与族中的人也来过两三次玉霄山。后来她长大些,两方的来往就几乎断绝。她师父是个独来独往的人,他心里认为人情还清了,就不会再管齐国的事。今年她满十七岁,一月底覃煜突然叫她去草原一趟,让她救一救容氏子弟,随后就在浣月泉边的藤椅上长睡不醒。苏回暖按师父的遗嘱将他火化,把骨灰从叠云峰的悬崖上洒了下去。
当时她觉得,除了山上两个洗衣做饭的仆从,她再也没有相熟的人了,她师父连多对她说一句话都觉得多余。
苏回暖彼时只当师父临终时良心发现还欠容氏,就让她还回去绝天武神最新章节。可今时今刻,她才发觉他一生最后做的只是在为她打算,他了解容家的人,收集突厥和齐国的信息,甚至连晏氏的动向他都打听到了。容戬池像她说的那样被冷箭伤的并不很严重,但在普通人眼里他差点活不了,非常有经验的医师虽然看得出端倪却不敢乱用药解毒。苏回暖耳濡目染十多年,明白其中关键,晏氏的车马一到,她便考虑配药。突厥的医师极力阻拦,她就当没听到,直接命人几碗药灌下去,容戬池转醒,晏氏的钱袋也开始鼓了。
明明是那么简单的道理,她却现在才懂得。不存在反对她在南齐营生的问题,只因容戬池是老尚书的掌中宝,容家受了他特意给的好处,她要是在齐国立足,不至于过得艰难。至于晏氏,她师父是怎么打算的,到底清不清楚他们要扶持南齐医药行业,苏回暖觉得自己永远不会知道。
山下的人总是把覃先生想成世外高人,可哪里有什么高人,可以置身世外的。
*
苏回暖握着酒杯,眼眶渐渐地红了。
容夫人的柔软的手覆在她手上,问道:“苏姑娘是不是想家了?我叫你回暖好么?把这里就当家里一样,千万不要拘束reads;。”又和儿子说:“明洲,你叫阿菀有空多来府里,回暖一个人在这里,得有人同她说说话。”
容戬池苦笑道:“母亲,苏姑娘是官身,要住在药局的,而且阿菀不比苏姑娘,心有些重。我可以问问阿菀她能不能多去一去城南,她家对面住着位请辞的老太医,当年颇有名气,对太医院事务很熟悉,苏姑娘若是感兴趣可去拜访。”
苏回暖心中暗想,那个阿菀真是上辈子积德,容将军比她那不靠谱的师父靠谱得多。
容夫人忙点头道:“倒是我一时糊涂了。回暖,我给你挑了两个丫头,你在城南多有不便,让她们好好服侍。”
苏回暖饭后见过了那两个使女,一个是容夫人身边的,一个是刚从牙婆手上花四两银子买来的。她只留了那个买来的瑞香,约莫十三四岁大,样貌文静老实,且识得几个字,她父亲酗酒败光了家财,拿她抵债的,之前也没有服侍过人。
容夫人劝她把另一个也要了,苏回暖婉言谢绝。她宁愿选一个没有经验的,对于第一个主子,丫头们总是比第二个第三个恭谨尽心,而且瑞香年纪小,可以学的东西还很多。她不需要两个人,多一个人就多一点麻烦,而且药局的后面再住一个刚好,还有两间她准备和主事商量辟成炼药间和浴房。
苏回暖这几晚留宿容府花园边上的近水轩,瑞香跟着她住进去,她向使女说了一些注意事项,小姑娘仔仔细细听着,更顺眼了几分。
五月初一,苏回暖一身绣练鹊的绿袍,系着乌角带,拿着条记走马上任。南边比北边开放许多,原本就有女子担任医官的先例,宫中尚食局也储着一大批司药处的女官,女史亦有品级,不同于其它司局,理论上个个比她一个未入流的官高,但京城惠民药局副使已是半个太医院的人,容戬池这后门给她开的着实低调。不过她应该不会正式进入齐宫,只是在太医院跑跑腿混个脸熟,他说晏氏要重整各地药局,想必是看中她身上的可图之利。
药局里有四位医师,其中一个六十岁上下,姓方,脸长得方方正正,脾气也带棱带角,正是这里的主事,另有一个四十出头的,还有两个二十多岁的年轻医师。
四人见过苏回暖,苏回暖温和道:“各位在药局里出力多时,我今日刚来,还要请各位多关照一些。尤其是方老先生,我对于诸多杂事都不甚通,以后需继续仰仗您主持事务。”
那方医师略略看了一眼她,捋须道:“苏大人言重,只是老朽年老力衰,实在是心有余而力不足。大人年纪轻轻已坐到副使之位,十分难得,十分难得。”
苏回暖一阵冷汗,她笑道:“我并非朝官,万不敢称大人。”
一个圆脸的年轻医师立即道:“苏大人有所不知,因前几朝冗官,医师大都唤作大夫郎中,近年天子百官戮力革新,这大夫郎中的我们民间也不怎么叫了,在下多一句嘴……”
方医师瞪了他一眼:“林全之,你的确是多嘴!”
这就属于明显的唱和了,她一个初来乍到的流外官,他们自然不需跟她客气。苏回暖依旧和气地说道:“叫我苏医师即可。我之前确实没有做过医官,只是跟着自家师父学习药理,偶然治好了容将军,将军就荐了我当这个副使。大家心知肚明如今这药局上头也不管,大使亦是兼职,除了有印信,平日里来的次数屈指可数,那么药局里的事全部都由我们打理reads;。我听闻晏氏出高价支持繁京医药业,若果真有此事,我们正可借此时机整顿整顿药局,至少在陈设方面不能比州府差。”
老医师点了点头,苏回暖也不知他听进了没,他打量着道:“敢问苏医师师从哪位高人?又是从何处听来风声?”
“家师姓覃,是研精覃思的那个字。至于风声,是容将军一开始告诉我的。”
老医师一听,态度立马好了许多,“原是覃先生高徒,倒是老朽失敬了,在苏医师面前不可妄称先生。苏医师祖籍是北梁么?老朽听说覃先生并未在我大齐收弟子。”说罢,那三个医师均露出感兴趣的神色来。
苏回暖道是,又趁机说:“请各位医师就在原先基础上抓紧点,咱们这一行虽然不能盼着人家不好,可人家不好了咱们也要尽力,人多了,信用上来,以后做什么都方便。我没什么管事的天赋,平日里和诸位一样,看看诊,炼炼药,交流一下经验,有时候需要出门……当然不会不务正业的。”
方医师道:“已经有人对老朽说过了,苏医师无需解释。”
她默默叹气,这老爷子语气刚刚好转一点,又变回去了腹黑状元的庶女娇妻最新章节。
南齐的假期比起北梁来多了一半。除了旬休之外,春节、冬至、寒食、元宵、天子诞辰各七天,夏至、腊八、中元、重阳、中和各三天,连太皇太后忌日都放三天,听起来甚是悠闲,难怪北人说南人懒惰成性。苏回暖想了一想,在草原上她不太了解齐制,现在了解一些,这么做还真有点过分了。但容戬池好意,不领白不领,她当值时努把力补回来也就是了。
“我会先把屋子修葺一番,工钱算在我的账上。”她干脆砸钱了事。
四人互相看了一看,那个四十多岁面白无须的王医师道:“我等早想把院子修一修,奈何这营生连一家人温饱都难以为继,这事就一拖再拖,如今苏副使既提出来,我等也有些积蓄,至少分摊一点,哪里能让副使全包了。”
苏回暖望了眼他,这人眼下两抹淡青,讲的虽是场面话,却阴沉沉的叫人很不舒服。
两个年轻医师也道:“是啊,我们二人均独自,王医师你家里人多就算了罢,我们可以摊些碎银子,副使一定不要推辞。”
苏回暖利落道:“不用了,我初来药局,总得做出个样子来,不叫门外那些百姓们瞧不起,说又是一个虚职。大家吃的是药局,而我领的是俸禄,义不容辞。”
方医师见她这样说,也不再阻拦,道:“那我们就领了副使心意,老朽代他们多谢副使了,以后我等会尽心竭力,副使放心,放心罢。老朽住在东厢,林齐两位医师住西厢,王医师家住后头的燕尾巷里,有事情知会一声都很是方便。”
苏回暖扯着嘴角点头,可不敢踏踏实实放下心。
药局在周边很快联络上了工匠,白龙庙街是南城人口最密集的地方,工匠好找,只不过不是在北城替贵人干活的上等工匠。苏回暖也没选吉日,让工人紧着上工,并且让林全之看着工匠们做活儿,尤其是把她隔壁的浴室快点完工。
瑞香和佣人在厨房里忙活,时不时倒点茶水给他们,她白天在前堂盯着一个个面色蜡黄的病人,晚上研究研究她师父留下来的书籍,十天半个月眨眼间就过了。
这几日天气时好时坏,工人们在病人的咳嗽声里终于交了工。城南有家钱庄,她兑了不少银钱回来,掏了七两银子给工头reads;。这个价钱算很高了,修整几间屋子并未花上很大功夫,权当是多给些酒钱,工头看她出手大方,忙道以后姑娘有活他们一定效死力应承。
苏回暖收到了第一个月的月俸,一石米是常例,其它都折成了白银,让她颇为惊讶,她以为还有折来折去的布匹和纸钞让她头疼,没想到现在只单折了银钱,花起来格外利索。
医师齐明就告诉她,国朝陛下御极的头年正旦,大朝会上端阳候上奏改革俸禄发放制,宝钞越来越不值钱,铜钱品质粗劣,干脆限制用钞,精铸铜钱,以银钱为主;陛下当即准奏命有司安排,国朝物价就渐渐压下来了,百姓生活也比先帝朝好很多。
苏回暖就问:“那晏氏是不是在先朝立了大功,比如资赞军费什么?”
齐眀语声一顿,手上喝水的杯子也停在半空,半晌才说道:“晏氏……不是这般得了爵位的,当今陛下的祖母,就姓晏。不过端阳候至今两代,为国朝做的功勋也不比别人少。苏医师和我们说侯爷愿意资助惠民药局,我心里就很欢喜,药局赚不得困窘百姓看病的钱,只凭制卖药得个几十文,日子难过啊。”
苏回暖一向信人信得彻底,这下只能祈祷容戬池再靠谱一些,别为要她来南齐说了空话,那时她不走也得走。又思及今年是明光五年,国主刚刚即位就有心力在钱上做文章,不知是他有魄力还是晏氏有家底。
她又随口问道:“你们……陛下与端阳侯爷关系如何?”
齐明有些奇怪地望着她道:“苏医师,我们这等小民不可以妄议庙堂之事的。我想也就是那样吧……”又看了看两旁,凑近了神秘兮兮地道:“不过有人说陛下与世子关系匪浅,一同念的书、参的军,连陛下赐的鹤顶红白绫什么,都是从端阳候那低价批发来的……”
苏回暖觉得自己眼神是真有问题,她怎么就没看出这是个爱八卦的呢,她怎么就认为他沉稳可靠呢?
齐明见她迟疑,赶紧澄清自己:“苏医师,在下都是听来的,你千万别出去说,方先生要听见,在下这个月的八钱银子就没了。”
苏回暖呵呵两声,“我怎么可能说这种事……对了,你们都是行医世家出身吧?怎么到药局来的?听说各地都是靠考试选医户。”
齐明记完帐,本子一搁笔一撂,就开始说来话长了。
原来方老医师名益,今年六十有二,家中四代行医,年轻时在渝州赵藩王府中当差,一次王妃身体不适,那良医正和医备用错了药却推到他身上,幸亏王妃无性命之忧,方益被赶出王府,散播的流言也被传到十里八方,他们家就败了。老医师居无定所,最后太医院派下来的大使想躲个清闲,见他经验足见识光,头脑也好使,就让他主持这名存实亡的药局,有个养老之所。
齐明和林齐之身世相仿,父亲都是行走江湖的铃医,长辈去世后自己来京城谋生,方益一根光杆,想不考试就不考,登记过姓名就让他们住下了。那王进他们不太清楚,来了才三个月,顶了前一个医师的空位。方老医师看他医理还行,足够治个咳嗽发热,他又拖家带口饥寒交迫,就予了个差事让他糊口。他不愿透露自己经历,齐明猜测可能是赶考多次却一次未中的读书人,他有个病着的妻子和无精打采的女儿,只在送被褥时见过一面。当今行医的基本要求就是医户出身,而且民间医者地位不高,他若是个读书的,气性高倒也能理解。
苏回暖这下弄清楚传闻中京城药局的真面目,不由再次感叹,容将军开的后门实在低调,实在天下为公。(舞雩春归../41/4164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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舞雩春归 第八章 时疫
药局里的事务差不多熟悉了,门面一翻新,来看病的人多,而药材还是最寻常便宜的甘草黄芪之类,四五人兢兢业业,日子比前一阵子好过一些reads;网游之武器宗师全文阅读。
她打算趁夏至延长假期去玄英山一趟,近距离观测这南北交界的地标,放松放松被无数生小病的病人脸色映的发黄的眼睛,并照医书古籍上采采草药。
这玄英山一听就是和白藏江同属梁国的,和玉霄山一起作了天然国界。然而最近的山麓离繁京不过几百里,南国的樵夫山民占着阳坡,商人也取近道运货,也有那么些爱好游山玩水之人践履,虽有卫所,界限也变得不十分明了。由此又想起齐国原是梁国属地,首先是一个最南端的越州独立了出去,不到百年的时间北扩到了郢水之北,玄英山脉以南。
苏回暖不厚道地揣测,要是齐民再往上边走一点,梁人也没什么办法,百年之间就能发展成这个水准,以后什么样真不好说。
她不经意间对比了一下,光是盛家子孙枝繁叶茂这点,就甩了海陵苏氏十几条街。年初时二十岁的苏桓继了位,也不知百官作何感想,一个过继来的破产郡王之子都可承大统,敢情她那叔叔是真不行,并且苏家没几个可靠的男丁;从而又想到宇文皇后和她祖母,她能做的就是向佛祖念一念不要让这个报应刺激到宇文家脆弱的心脏,逼急了反扑过来,毕竟她对苏桓还留着点好感,祖母也对她关照备至。她在梁国还有太后名下的田产,国一乱可怎么办,她要是不回玉霄山,真要在南齐过一辈子了,虽说没什么不好,心里总是有点不适应。
结果到了五月中,她就知道自己的计划泡汤了。
今年雨水太多,郢水上游的羽状支流吸饱了水,从中游到下游的入海口,十个堤坝有一半成了摆设,从山顶看去某些流域简直是汪洋一片,人多的县山坡砍伐得厉害,有时候大量泥沙中一根粗圆木沉沉浮浮漂下来撞到茅屋砖瓦房上,一家就毁了。十年一遇的大洪水泛滥,京畿地势较低河流环绕,受灾特别严重,官府自然要派人下到县里去分发药材、防止霍乱,容戬池所言的确不虚。
连绵的雨水从天上毫无节制地浇下,房檐半个月都浸着水,檐角丝线似的雨滴长长地落在墙角的水缸里,她养的小睡莲贴着水面,从碧绿的莲叶和浮萍之间露出微粉的脸颊,也不理会周围湿漉漉的空气。
苏回暖半夜从散发着潮气的床上醒来,她实在受不了这个气候,再弄下去她就准备用炉子烤一烤了。叠云山虽然也多雨,但来得快去得也快,夏季阳光很好,风也大,哪里有这么讨厌的天气。
她掀开被子坐起来,在房里走了几圈,拿起跳着看的《褚氏遗书》,靠在花罩上,略略瞟了阴阳之说除疾之法,看到《问子》几章,真是聚精会神浮想联翩,思绪简直飞到九霄云外神咒之阵最新章节。这本书疑为前代人所撰,托了个驸马都尉的名,料想那写书人被礼法拘的狠了,写些什么有子之道云云。
苏回暖看完了书,滴漏上的刻度显示正是三更天,她逼着自己躺回床上,枕着绿豆小枕合上眼。
她觉得自己只睡了一会儿就醒了,但醒来时确已是辰时过半。药局主治对象是那些起早贪黑的庶民,林齐两位医师起得最早,夏日里卯正就开始坐堂。王医师和方医师辰时一定来到正厅,她头几天还能和老医师一起探讨探讨用药,后面就原形毕露,幸而她为药局的修整出了全部花费,他们就对这个名义上的副使睁只眼闭只眼,何况原先的副使还一直待在太医院呢。
厨房一天只管两顿饭,瑞香端来外面买的早点,苏回暖洗漱完毕,看着热腾腾金黄白嫩的鸡汤云吞,心情瞬间变好。她一时觉得这样也不错,挣点钱以后在哪个山清水秀的地方住段时日,种种花,补补师父没写完的医书,老了再回玉霄山颐养天年……
瑞香听了,抿着嘴儿笑道:“姑娘不嫁人么?得了一碗云吞就忘了大事reads;。”
苏回暖本以为她是个很安静腼腆的小姑娘,没想到过久了才明白,这是个话多的,以前被压着没处往外倒,混的熟了真是什么话都说。
她咳了一声,道:“容夫人没和你说么,作这一行话要少些才能多得赏钱。”
瑞香撑着桌沿,眨眼偏着脑袋道:“我要话少,姑娘又嫌我闷,宁愿少拿些银钱。”
苏回暖笑道:“你倒是有自知之明。”
瑞香又道:“姑娘想到哪里去住呢?姑娘户籍上写的是京城人口吧?”
户籍本该登记一家人口,但苏回暖大小是个官身,又独自一人,容戬池就按以前女医官的先例给了她户帖,上面写的是医户,原籍是玉霄山南部所在的永州,父母不在,附籍京城,另有礼部备的官籍。她要是不当这个副使了,改户籍有些麻烦,到时可能还得托容戬池办理,但齐国的户籍管理不像梁国那样严苛,流民之禁已解三代,附籍的也很多,选个地方安生也不是非常困难。
才干几天就想着辞官之后的事,苏回暖咬着筷子,觉得自己果真是太闲了。
刚吃完云吞,外面就敲起了门,齐明急匆匆地喊道:“苏医师,苏医师,官府的马车来了,说是前天晚上抚州邹远县发了霍乱,一夜之间上百个人上吐下泻,死了几十个了!太医院让我们现在就和城里的医户赶过去,防止瘟疫蔓延到京城!”说完就被人叫走了。
苏回暖没想到来的这么快,她打开门走出去四处一望,只见官差已经进了药局,正和方医师谈着话。
苏回暖刚来到正堂里,那官差看人齐了,面上一松,一句话也没多说,挥手叫人带他们出门。苏回暖连口水都没喝,在官差轻蔑的目光底下跑回去把自己提前收拾的行李药箱抱来,瑞香也要跟去,被她留在药局里看门。
一群人连推带搡地上车,竟有不少的医女也被抓丁,苏回暖就与医女一队,浩浩荡荡地出京去。民间的医师们是不值钱的命,碰上天灾就要做好准备上前队,管你何方人士家中几口,她看过随州官府召集医者,简直是押犯人,不超过几十里没有马车就让人走着去,她当时还小,拉着师父就跑,生怕她师父被抓过去自己没人养了。梁国医女寥寥,眼下她所在的出城车队里至少有二十人,京城就这么多,地方也不会少,可要知道这营生真是把女人当男人。看着拉货的车里五个人都只来得及带上药品,个个面上一副叫苦不迭的表情,苏回暖安慰自己道,好歹天子脚下,有辆车不错了。朝廷每月一两银子的养着她,就是为了这时候不要让药局彻底成了摆设,她一个二把手,不去也得去。
车速很快,中间又换乘一次,第二天夜里就到了邹远县。天金府四州二十县,邹远县是个两万多户的中县,每岁纳粮四万石。由于离繁京很近,全县戒备,县里已有了抚州卫的士兵将染时疫的病人隔离,寺院也做起了养病坊,城内临时搭了一片简陋棚屋来安置患者,一条街空空荡荡,隔着街就是医师们的住处。一下车青壮年就开始值第一班,而医女们可以先休息一晚。
残雨敲窗,苏回暖点了灯,油灯昏黄的光线立刻充满了狭小的民房。墙壁上的裂隙隐在黑幽幽的人影里,影子一晃,那几丝蜿蜒曲折的缝仿佛就要伸出几寸长。她看着阴影变幻的轮廓,不知是夜深了还是太疲倦,连移开目光都觉得累。
同住的三人热火朝天地收拾着床铺和分发下来的衣物面巾,又翻箱倒柜地检查了一遍屋子。女医师的住处普遍比男医师要好,苏回暖又是矮子里的将军,官差分配民房应是分了级别地位的reads;。屋子堆了大量药材以便医师们随时可以制药,主人很淳朴,只带走了贵重物品,留下的水壶水杯整整齐齐地放在厨房灶台上,连衣裳都叠好在柜子里,另有几只木屐,一些米面。
“苏医师发什么呆?”一个二十来岁的医女笑着问,她清秀的瓜子脸上并无一点倦意,像是对抓丁一事很熟。
苏回暖轻声道:“我想着这些衣服、木屐、还有杯盘碗碟之类都要拿沸水混着草药烫一烫,床铺晒不了,只好也用热水洗了。”
另外两个医女听了,忙停下手中动作,连连点头道:“是啊是啊,我们一时都糊涂了,这房里能摸到的地方也应该用滚开的药水浇了,防止老鼠出没。‘鼠涉饭,中捐而不食’,《金匮要略》中也说虫子沾了的东西不能入口……还好苏医师提醒得及时。”
几人来到后院,这间房不大,院子却宽敞。院中有一口深井,打着灯笼将大把的明矾往里放,一桶一桶地提水出来拿石菖蒲净化了再烧开,医师们对卫生甚为注意,虽然困极也不肯懈怠。咬着牙把民房里里外外过了一遭,天色已微微发白了,两个年小的实在架不住躺上了床,苏回暖精疲力竭,支着最后一丝神志坐在了擦的发亮又铺了一层的藤椅上,睡了几刻钟。
时疫发作的很快,短短几日内,邻县安易、清源、定宁都出现了抚州卫的人马,接壤的丹州和历州情况也危险起来都市全能特种兵最新章节。大批医师被送往齐国被水淹的厉害的地区援助各府州县的医官,四通八达的驿道上也有朝廷派的官差宣传药方防治霍乱,一时间大大小小的城内皆是煎白术、焚艾草的缭绕烟气。
苏回暖每天最多只能睡两个时辰,到后来连住处都不能天天回了,累了就在紧邻棚屋的满是醋和烟味的茅屋里缓一缓。每次睁开眼,外面的天总是灰白灰白的,她灌下一杯酽茶,从薄毯上爬起来蒙上面巾继续埋头苦干。生病的人源源不断地运进棚子,她觉得这次的霍乱可能不容乐观,南方本就多大水,每隔几年就要有一次瘟疫,朝廷的处理可谓轻车路熟,但死人的数量仍然居高不下。
黎明时分,她打着哈欠走出茅屋,棚屋外面的看守换了一批,比之前那些脸色苍白、惴惴不安的人尽职的多。看守多打量了她一会儿,苏回暖不耐烦地径直冲进去,腹诽不断。
满棚的病气扑面而来,她着实有些怕。其实以前她随师父出诊,什么样的病人都见过,但她完全一个人上手,即使步骤不出错,没有人看着也会感到些许不安。师父不厌其烦地和她说人品可以缺,医德不能缺了,苏回暖意会为医德属于人品,哪天其它节操不得已没了,医德还可以撑一撑面子,所以诊治一直格外小心,生怕自己成了庸医毁人一辈子。
眼前就有两个庸医站在一个形容枯槁、危如风烛的老人跟前,正居高临下地谈论,神仙似的摇头晃脑。那蜷缩在草席上的老人两眼浑浊,四肢轻微抽搐,捂着肚子□□,苏回暖手上有个七八岁的小孩子,纵是有心也走不开,一边探脉一边听他道:
“外有所感内有所伤,阴阳乖隔,躁扰闷痛,我看这老丈还吐得出来,应还可治,宜用藿香正气散附炒芍药。”
另一个留山羊胡的道:“暑月霍乱,这是气升不降,寒热交作,他又烦渴畏食,该用六和汤才是。”
先一个学究模样的中年医师又道:“既然意见不一,就先把这两个方子里相同的甘草和浓朴拿出来给他服下,其它再斟酌斟酌,贤弟说的也有些理,他要再渴,就拿冰水给他服下……”
苏回暖听得呆了,哪里想过世上居然有这等奇葩,被她喂着药的小男孩叫唤了一声,她赶紧舀了一勺吹吹继续喂,他瘦弱的母亲在旁边无暇管他,攥着褥子吐得天昏地暗reads;。
苏回暖闭了闭眼,他们要是言出必行,她也没力气和神仙辩驳,等他们出了棚子再看看病患,及时写方子抓药得了。
喂完了一碗药,小男孩苦的脸都皱了,她拿出一片甘草让他含在嘴里,暂时留着丝甜味。再转头一望,那两人还真不在那儿了,她拖着步子走过去,正要蹲下,身后却有人将她一拉。她下意识地回头,脚上没什么力气就离了草席沿。
却是同住的那个二十来岁的陈医师,低声说道:“我已经开过方子了,你看——有人来了。”她与苏回暖夹在一群病人中间。
苏回暖看向不远处的门口,嘈杂中似是侍卫呼喝了几嗓子,青帘一掀,确实有人入了这简陋的病房。
她们前面侧卧着一个病情不重的大个子,视线从那人高高的肩头越过,到达一张硕大的马脸上,苏回暖正要告诉她就算人家长得难看也不能歧视,要有一颗淡泊的平常心,就听正对面拉长的一声:
“知州大人体恤治下万户百姓,不惜贵体深入民间体察民情,尔等免礼恭迎!”
苏回暖立刻明白这是地方长官巡视来了,既然说了免礼,她也懒得再把腰弯上一弯。她这般想,可清醒着的病人还是挣扎着起身,医师们纷纷放下手中的事务跪下迎接。
她与陈桦一齐盘膝坐在铺位边,又有人挡着,很是不起眼。料想别人也不会追究,苏回暖索性挪都不挪一分。
那知州大人气色极为不好,周身竟只有一个门口的侍卫跟着,一步三晃地踱了进来。
她隐隐觉得不对劲。
知州穿着白鹇青色常服,头戴金顶乌纱,双眼无神,脸色惨白。他身边的侍卫正是让苏回暖腹诽的那个,缁衣黑帽,手持一柄长剑,随着他慢悠悠地走在长长的走道上。
从棚屋东边的门开始,两排铺位整齐排列,中间的过道此时显得十分宽敞。知州大人一步步自门口走来,偶尔还踉跄几次,那侍卫躬身去扶,他细微地哆嗦了一下,赶忙自己缩回手,看起来倒像是狱监押着犯人一般。
走到苏回暖面前,一缕酒味渗进面巾。这位长官喝了酒之后也不忘来体察民情,真叫人感同身受,没人跟他说酒后邪秽最易入体么?
知州宛如行尸走肉,颤颤巍巍好容易走到一半,忽地两眼一翻,就这么晕倒在她右前方。整个棚屋瞬间乱了,喧哗声几乎要掀翻屋顶。
侍卫有条不紊地把他的上身支起,朝门口挥挥手示意来人。苏回暖立马伸手去摸他的脉,黑衣侍卫刹那间侧了个身,她的手一下子拍到了坚硬的剑鞘上。侍卫面无表情地与她对视一眼,那目中的冷意让她来不及思考就收回了手。
苏回暖垂下眼,等门口的人来了,她趁机向那边遥遥瞥了瞥。
两队侍卫奔过来,整齐地立在铺板边,几个人将知州围成一团。
她很容易就看到离大开的棚屋门几尺远的地方,逆光站着个负手的绯袍男人,他淡淡凉凉的目光穿透如有实质的芜杂病气,抵到这附近,竟生出了一丝笑意。
人圈里知州忽然剧烈地咳嗽,嘶哑叫道:“你……”还未说完,就又没了响动。(舞雩春归../41/4164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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舞雩春归 第九章 霍乱人心
苏回暖听着知州大人扯嗓子一喊,刚有了些头绪,面前却蓦地闪出一双皂靴来杀手contract killer全文阅读。她目光缓缓上移,只见一个侍卫木着张脸清晰道:
“这位医师,巡抚大人请你全力救治汪大人,跟我们走吧。”他身后一溜人正抬着知州出门。
苏回暖顿觉不妙,他们不会是要灭口吧!刚才那一下子撞到剑鞘的手还隐隐作痛,棚子里闹得沸反盈天,根本没人注意到那侍卫飞快的小动作。巡抚大人的眼睛着实尖……当然也有可能是下属们自作的主张。
侍卫看她踌躇半晌,皱了皱眉,“请医师快些动身。”
苏回暖笑道:“这个,我还有些工具落在住处,你们能……”
“我去帮你拿,苏医师先过去吧,救人要紧,要是那边人手不够我还能顶一顶。”陈桦突然打断她的话,对她点了点头,道:“这样可以么?”
侍卫狐疑地看她一眼,“可以,我会与你一同去。”
苏回暖没有说话,她跟在侍卫后面,迈开步伐迅速地走了。经过门口时,那绯衣人仍然站在那个位置,她就当没看见,低头敛目从他面前风一般飘过去。走的远了,她才敢做贼似的回头瞟一眼,这一眼恰恰就瞟到了那人含笑远送的双目reads;。
苏回暖僵硬地转头,才知原来他不是对着尚存一息的知州大人笑。
她觉得自己也要像知州大人那样倒霉了。
*
叶恭执汗涔涔跨进县门,命主簿将昨日才新买的茶叶拿来给他。许主簿早让人端着茶叶罐候在一边,劝道:
“大人莫要心焦,料想这个时候巡抚大人正忙着稳下民心,哪里有闲心理我们这等人的故事。”
叶恭执气的瞪眼,两撇小胡子吹了起来:“你知道什么?我们一个小小县城能劳动知州就算了,还能劳动巡抚大驾!你还真以为这是块风水宝地了?”
许主簿忙道:“知州大人现今病倒,巡抚大人自是要体恤下属,事务就更繁忙了。”
叶恭执简直不想看他了,绕过仪门内的戒石碑,余光扫到“下民易虐,上天难欺”八个大字,心中又是一凉。这位巡抚南安右副都御使大人姓令讳介玉,虽也有权分抚直隶,平日里却只在本省深居简出,乃是最最低调的一个大员,什么风把他吹出水面来了,考满回院之前还要再巡一巡这霍乱横行之地。
走过大堂、穿堂、一直到后堂,知县的腿都有些软了。
后堂的黑衣佩刀的卫兵们森森严严地伫立,叶恭执从牙牌上认出这是金吾卫,平日只守京城,陛下专门派了上直亲军来保护这位巡抚,可见其身份极为重要。他咽了口唾沫,小心翼翼地跨入门槛,对着堂上人顿首道:
“下官参见巡抚大人,大人舟车劳顿至我邹远,下官未能远迎,实为惶恐。”
说罢等了半刻,并无人答话。
叶恭执脸色白了白,就伏跪在地上,也不敢起来,身后主簿亦有样学样。
堂屋内寂然无声,他咬牙忍了一会儿,终于低声道:“下官失职,请大人责罚。”
幽幽的千步香自象牙香筒内流出,如水芬芳中,一人轻笑道:
“本官欲责怪叶大人,也无从寻由啊叶良辰传奇最新章节。等了这许久,大人怎么还不起身?”
叶恭执一个七品县令,在三品巡抚面前就连插嘴的份也无,对方言称大人已是抬举太过,哪里还能不告而起。他低着头整理好衣物,恭恭敬敬站起身,从主簿手中接过茶具,亲自给巡抚奉茶。
巡抚没有反对,支颐看着县令紧张动作,镜子似的剔透眼眸反映不出一丝情绪。
茶水斟满,叶恭执行礼退至原先位置,默然无言。这令大人在外九年,如今回了京城有幸见上一面,不料面相竟如此年轻,他更加谨慎了,生怕一时嘴快得罪了这位前途无量的副都御使。
令介玉淡淡道:“叶大人有心。不过这茶叶大人还是自己留着为好,陛下近日里查得紧,本官只得心领一番了。”
手边侍立的蓝衫长随利落地把用银布包好的青花罐子交还给许主簿,叶恭执呆了,良久才道:“这……倒是下官疏忽了,该死该死。”
令介玉右手持盖撇去浮沫,转了转小巧玲珑的白瓷杯reads;。注视着点滴未碰的清碧茶汤静止在杯中,他徐徐道:“本官却不能让叶大人亦心领一番。”
叶恭执先是一惊又一慌,听他说完后彻底愣住了。长随自身后捧出一个精致的小盒,叶恭执全身汗毛都竖起来了,天知道里面是什么玩意儿,这巡抚大人是个猜不透的,他们做个小官就怕这种无从摸清心思的上峰。
他瞄着长随眼色无比仔细地打开了盒子,一丝洁雅疏淡的芳馨霎时蹿到了鼻尖。玉色的香瓶不过三寸,细颈宽肚,裂纹犹如浮冰乍开,老梅舒枝,做工釉彩极其名贵,还附了一根玲珑的小勺。叶恭执试对光往瓶内看了一眼,顿时拿不稳盒子——薄片莹白如冰,市面上也只有价值千金的龙脑香做成这样了,可龙脑香岂是什么人都用的起的?他脑子里第一时间就蹦出了“捧杀”两个大字。
令介玉用指节抵了抵下颌,笑道:“敬虚无需推辞了,本官素来不计较这些身外之物。”
叶恭执听他唤自己表字,观他神态,暗自思索一遍,忽然觉得心里有些亮堂了。他犹豫说道:“蒙巡抚大人垂爱,下官……下官着实是担忧大人安危,邹远现下穷山恶水民不聊生,大人就算爱民如子,也需保重贵体,陛下今后倚重大人的地方还多着。”
令介玉叩了两下桌子,嗓音倏地转冷:“叶大人这是在下逐客令?汪知州还不省人事,叶大人这么急着赶本官走,是何用意?”
叶恭执抱着盒子噗通一声跪下,颤颤道:“大人,大人误会了,下官绝无他意,大人远道而来是客更是主,下官服侍好大人,就当是迎客奉主了。”
令介玉微微一笑,“怪道品级越后越灵光,原指的是一张嘴。也罢,叶大人好意本官明白,可灵的不仅要是嘴,还有……”语音骤停,他修长的手指轻轻一抬,正对着县令布满汗水的脑门。
叶恭执此时已无法深入思考,被他虚虚一点,脑海剧烈翻涌,等混沌渐渐散开,七窍忽地开了,喜道:“下官明白。”
令介玉满意地理理绯红衣袖,明亮的指尖隐在衣褶下。
“京城来的医师们如何安置?”
叶恭执立刻跪禀:“下官不敢懈怠,上了年纪的医师们住在寺院里不必跑腿,其他人安排了周全民房,离养病坊很近。”
令介玉似是沉思一瞬,挥袖屏退左右,便堂的门吱呀一声关上,叶恭执才落下的心又提了起来。
“如此甚好。知县这后堂大门需修一修,早知本官便直接将那十二两的浮紫拉去茶市上卖了,换点银钱与大人翻新屋子。”
叶恭执跪进两步,“敝县无甚上得了台面的特产,下官听闻南安出产此茶,就命人收购来,恭执虽驽钝,也知大人入京畿可能思及故地。”
令介玉见他毫无惭愧之意,笑得越发由衷:“敬虚可知管夷吾之谏?”
叶恭执对答如流:“恭执以为,桓公恶紫,国中莫服紫,那卖紫衣之商人亦是齐民,亦该沐国主恩泽。”
令介玉点头,“本官倒受教了。”
他从椅上立起,绯衣上的孔雀纹案熠熠灼目,叶恭执仰望着他颀长身形,心跳虽切,却告诫自己一定不能避视。
令介玉绕到县令身后,淡漠道:“叶大人,眼下无外人,你可否将名册交给本官了?”
叶恭执多留了个心眼,强笑道:“大人说什么,下官乃是至微之人reads;。”
令介玉道:“本官这里还有一份册子,你可看看有无疏漏之处。”
叶恭执交握腹前的手松开,慢慢去接那节精美袖口伸出的一角黑色,手心里全是汗。
这册子浸了液体后字体显露,正是汪槐手迹,他一页页翻过,忽然手指停在一处,脑中恍然大悟,又抬脸看到巡抚三品的纹章,只能叹汪槐命中之劫可避不可除,自己一个县令塞牙缝都不够,还是别作过河卒子了。
“叶大人,汪知州自有打算,本官回京必有交代,即使想保他,也力不从心。”
叶恭执同进士出身,当初是汪槐将他安排至自己辖州内一个中县,要不他还在山穷水恶的西南囹圄之地受罪。六七日前汪槐以察霍乱形势为名来到邹远,将一本名册私下给了他,叶恭执思来想去,这或许是要着重栽培他了。官员之间自古有这种风气,俸禄之外的收入专门记下,来往的人也写在纸上,皆用特殊墨水。汪槐做事一向低调,明面上和他没什么交往,暗里自己却帮他联络了不少同道之人,知州将册子放在他这里,只说避避风头,他一个小知县引不起太大注意旅法师流浪记最新章节。时疫事务太紧张,如今知晓汪槐私划名姓被巡抚发现首当其冲,他不由担了十二万分的心。
叶恭执再次伏下身,“恭执明白。只望巡抚大人多多担待,恭执感激不尽。”名册在他这里如同烫手山芋,扔得越早越好,他决定晚上就给巡抚处理掉,至于知州大人,他实在无能为力。
令介玉笑道:“敬虚知道本官在救你便好。今日闭门密谈,叶知县识得大体,将上峰贪墨一事托本官告于御前,陛下定深感欣慰。”
叶恭执稽首不语。
他缓步走近木架上的香筒,拨了拨细长插管,室内的光线披在镂空的山水竹叶上,牙雕立时呈现出柔润的质感。
“本官这般作为,越王殿下想必满意的很。”
*
苏回暖在圆凳上如坐针毡。
整个府馆人迹寥寥,正房的暖阁外只由两个侍卫看守,床上的知州面无血色。苏回暖进门时都以为他驾鹤西游去了,结果片刻之后药箱就被送来,陈桦不见踪影。她打开细细数了一遍,东西都在,舒了口气后又提心吊胆起来。
她将一个长相普通的瓶子揭开,戴着丝质手套取把里面白色的粉末倒入从袖子里拿出的一个极小银瓶里。覃煜总叫她带点东西放身上,她嫌麻烦,现在却觉得有用了。她在屋子内反复转了几圈,连房梁都检查过了,发现没有其他人盯着。防卫太松,也不知他们是怎么想的,是料定她溜不出去还是觉得她溜出去两个人足以解决了?
她现在真不知要不要治这个半死不活的知州大人,赶着她进来很可能只是做个样子,样子做的还很好,工具都齐全了,但是苏回暖觉得她要是认真治,自己就得躺着出去了。她开始埋怨床上那个颤颤巍巍冷不丁正好倒在她面前的大人,自己今日命犯太岁,本不宜出行的。
她在暖阁里晃来晃去也没人管,想他们要灭口早就该灭了,当兵的讲究干净利落,也有可能他们穿红袍的主子另有安排,或者心态大大的不好。
苏回暖做了决定,掀了床帏做个样子reads;。
知州马脸扭曲,眼带郁青,嘴唇发紫,她慢慢去摸他右手腕脉。这次总不会有突然冒出来的剑鞘挡着了,她满意地按上去。
知州的眼睛“刷”地一下睁开,苏回暖吓得立马松手往后退了两步,只见他嘴巴蠕动了一两下,像是要说什么话。
苏回暖当机立断,迅速拿被子堵上他那不让人省心的嘴,冷冰冰看着那双绿豆眼眨个不停。
人既然醒了,也不好叫他再晕过去,她和颜悦色问道:“大人感觉怎么样?……说不出话,那就是感觉不好了。民女替您把个脉,别动啊。”她拿出一根银针在空中摇了摇。
知州不动,眼神清明了些,又焦急又哀求地望着她,嘴里发出呜呜的声音。苏回暖做了个噤声的手势,把被子抽出来,知州果然安静了。
苏回暖紧紧盯着他,送他来的侍卫十有七成晓得他没晕到底,他料定巡抚一行人要置自己于死地,没想到送个医师过来,把她当了根救命稻草。
汪槐确实没有晕彻底。
他听到说话声和来来回回的脚步声,那人一直没有近前,刚刚腕上一凉,他用了全身的力气睁眼张嘴,想叫医师告诉外头人他有重要文书交给巡抚。人才摆脱黑暗,脑子就不好使,未考虑这个女医师是不是能活着出这间房,又或是来送他一程的。
他挣扎断断续续说道:“……我,我要见巡抚……”
苏回暖等的就是他这句话,飞一般跑到暖阁外:“来人,知州大人要见巡抚,晚一点就难了!”
那两个侍卫仍然在看守,有一个磕上了瓜子,吐掉壳道:“知道了。”
苏回暖怔了一刻,顿时混乱得无以复加,他这是什么态度!她要再说点什么?
另一个侍卫斜斜瞟了眼她道:“令大人让医师不必着急,汪大人醒了就醒了,我们不会为难医师的。”
苏回暖沉默,她不记得这两个侍卫是不是当时在棚屋里,听口气也许不在,但她不愿冒险。
侍卫继续磕着瓜子儿,把府馆当成了自家院子。
她觉得这些侍卫好像不是抚州卫,卫所里的士兵不是太严肃就是太松弛,这两个人没有挂腰牌,举止过分随意,但说话做事很是默契,回忆起病坊里的一排黑衣士兵,都是训练有素,像专门替大人物开道的。而且阻止她救一州长官,除非抚州卫已经被策反了,这个悠闲的模样,实在不能令人联想到那两个字。
苏回暖试探着问道:“两位,知州大人需要及时用药,我将方子写了交给你们,再出去透个气行么?”
侍卫笑道:“医师现在就可以出去透口气。”转头和同伴聊起天来。
苏回暖回到暖阁里,不管知州极力闪烁的眼神,一通狂草,用不到半盏茶时间就把纸交给了嗑瓜子的侍卫。
侍卫挥挥手,也不去外面通知,口内闲闲道:“快去快回。”
苏回暖压着心跳一步步走向门口,门口无人,她的左手往袖子里缩了缩。(舞雩春归../41/4164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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舞雩春归 第十章 介节温如玉
苏回暖往外走,沿着小路走到了后院最长情的告白最新章节。
前门她是不敢出的,但可以考察考察府馆的布局。偌大的一张地皮,居然没几个仆从,守卫也稀稀拉拉,后院更是没个影子。她连茅厕都考察过了,出来时还是满腹疑惑,对着满院青青野草发怔。
院子像是这几天没有打理过,也可能是梅雨季节的天气催的草见水就长,池塘边的垂柳挂着三千烦恼丝,在水面上点开圈圈涟漪。
她走近池塘,塘内鲜绿的浮萍静悄悄浮在水上,一双燕子低低掠过,乌黑的尾羽沾了初歇的细雨,停在石径旁的灌木里。
苏回暖跟着燕子踱到小路的尽头,下方就是一塘碧水。她将藏起的纸张笼在袖间展开来,小幅度地把几个药名撕成了碎片,团成球贴着身子往下扔,落到脚上再轻轻一踢,小球就砸到了池塘边缘沉了下去,隐约可见数张纸片在水里散开。
她方才舒了一口气,就听得身后脚步响起,随即一声大喝:
“让开!”
她一惊,下意识一让,这一让脚却是朝着右前方,等她看到石头上的一大片青苔,心叫不好的同时就蓦地滑掉了下去。
“噗通”一下,池水飞溅,苏回暖在水面努力扑腾着不让自己沉下去,但她实在不会水,只听说尽量要浮在水面上,这水塘不大却深,她脚挨不到底,手碰不到边,内心深处的恐慌瞬时占据了四肢。
她拼尽全力不闭上眼,冲着塘边浸到水里的柳枝划去,放在地上短短的几步距离如同有万里之遥,她怎么挣扎都是在原地豪门闪婚之专业新妻全文阅读。水花溅了满头满脸,动作间她感到水从脖子涨到了下巴,更加惊惶了。
岸上陈桦大喊:“我找人来救你!”转身朝正房飞奔而去。
苏回暖在水里欲哭无泪,她原本见到陈桦跑到池塘边大喜过望,以为她要跳下来救她,结果她等了半天才知道这也是个不会水的!
她咬牙往塘边刨,两腿蹬的快要抽筋,终于混乱间给她抓住了几根柳条,她两手狠狠一拉,身子浮上来一截,刚要再用力,那几根柳条“啪”地一下在她燃起希望的眼神里不合时宜地断了。
苏回暖为了保持体力一直没有喊人,这时尖着嗓子叫了好几声,就在她眼看不行的时候,岸上忽地现出一个人影来。
她已经叫不出声,嘴里灌了水,竟还没整个下去,只能使最后一丝力朝他挥挥手。
岸上那人静静看了片刻,清清淡淡道:
“姑娘命中缺水reads;。”
苏回暖举起的手臂一下子僵住了。她在最后一刹那仰起头吐出一口水,愤然骂了一句,而后铁槌似的直直往下沉。
她浑身已无一点劲,软绵绵泡在冰冷的水中,呛了好几口,心道陈桦再不带人来,她真要去给知州大人开路了。
漫长的等待过后,一只手扶上她的腰,等到双脚触到坚实的地面,她才瘫坐在草丛里靠着救她的侍女不停大咳,眼泪都咳出来了,陈桦拍着她的背,让她深呼吸。
苏回暖喝的水不算多,肺部重量逐渐减轻,麻掉的脚开始针刺般的疼。眼前模糊的景物变回原样,她抖着手指着那四五人中央穿绯袍的人道:
“……”
陈桦捂住她的嘴,焦急地望向巡抚,巡抚的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一会儿,眼睫微微一动,道:
“劳姑娘费心,本官阖家都不缺水。”
苏回暖在陈桦坚决的手掌下安分不少,一路被搬回所住民房。
木桶里的水正热,苏回暖脱力地倚在桶壁上,听陈桦说了来龙去脉。
陈桦把她的药箱托侍卫送过来之后就被人软禁在屋子里,好容易和他们说自己是端阳侯府的医官,又要事请见巡抚大人,侍卫也知晓这民房是按身份分的,给了个面子派人通报,之后果真得了传唤。
苏回暖没有问人根底的习惯,决心以后定要改过来。她这么多天早出晚归,和同住的医师在一起的时辰屈指可数,只清楚陈桦是个老练的见多世面的医师,真没想到是晏家的医官。又转念心道正常,他们要打惠民药局的主意,自然要命人打探打探最大的药局内部情况。
陈桦见袅袅蒸汽中她脸色苍白,忙道:“对不住,我没告诉你,怕你多心,回去之后对我们成见更深。”
苏回暖烦躁道:“你们怎么一个个都认为我成天想多?”她捏着胰子,一手慢慢理着长发,热水侵入皮肤令她好受一些,“虽然……我的确经常东想西想,但是你们说出来我又不会把你们怎么样。”
陈桦笑起来,清秀的面庞多了抹神采,很是动人:“那我以后有什么事再不瞒着你了,和你直说。其实我并非侯府里的医官,家父才是,我还早得很呢。”
她帮着苏回暖擦洗,又烧了一桶水,加了半海碗桂枝和苏叶、白芷等药材驱寒祛湿。陈桦摸准了她的性子,苏回暖被伺候得分外舒心,从桶中带着药香出来的时候不满便烟消云散,
待躺到床上,陈桦才说:“我来后院找你,正看到一个飞镖一样的东西朝你的方向射过去,金属材质反光,我就提醒了你一句,没想到你往前倒。”
苏回暖裹在暖和的被子里,露出尖了不少的下巴,眼睛缓慢地眨着,隐约“嗯”了一声。
陈桦看她困倦的不行,轻翘的睫毛覆压在白瓷一般的皮肤上,被子不知不觉拉到了鼻子底下,越发显得脸小。她想起这只是一个很年轻的女孩子,心里委屈又说不出来,就轻手轻脚替她拉下床帘挡住难得探头出来的太阳光,让她睡个好觉。
陈桦也打了个哈欠,马不停蹄赶往都察院。
令介玉正在院中温盏,雪青宽袍下露出石凳素净的灰,明雅如画reads;。
陈桦方欲下拜,令介玉就抬手免礼。她垂手侍立,耐心待到淡紫芽叶悬浮于澄澈汤面,好似鹊鸟集于枝上,说:
“晏公子命民女看顾苏医师,民女若扰了大人清静,还请大人不吝责罚。”
令介玉三指端起瓷杯,昨夜被疏雨打松的梧叶落在石桌上,也落到他生出折枝白牡丹的袍角。茶叶仍然垂直悬停在水中,湛湛的水光倒映出他漆黑的瞳仁,仿佛是井底浸泡着的曜石。
他抬眼道:“令严还在侯府?”
陈桦惊诧道:“大人好记性。家父开春以来腿脚不便,蒙侯爷错爱,就留在府中了。”
当日这位大人来花园凉亭中与世子交涉事宜,端阳候亦在场。她父亲本要辞行回乡,顺便给侯爷号完脉,自己腿疾却犯了,她只好和两个人一起将父亲抬回去。就是那时她匆忙仰了下脸行礼,不过短短一弹指工夫,事隔一季,他竟然还记得,当真是记性好的吓人。此后她远远见过他几次,却都是在侧后角落里,他风采又与旁人不同,这才能在棚屋里认出来,从而勉强托个关系脱身在异次元的生存游戏岛全文阅读。
令介玉笑道:“他就这般不喜欢让人叫他世子么?你替我带个话给他,晏氏在抚州开的茶行着实欺客,一两浮紫六两银,难为知县大人了。往后我也不好空手来买,给个收茶价钱就行。”
陈桦听他语气熟稔,显然是和公子私下交好,便也笑着说:“民女会如实禀告公子的。”
说罢她转念一想,若是他未能认出她来,她也未能及时带人赶去,是不是就会放任苏回暖溺在池塘里?她思及其彼时言语,不禁心中一沉,也不管他嗓音多悦耳,距离先无形拉开了两三分。
令介玉低首品着茶,随意问道:“那医师是世子准备投财力之人?”
陈桦谨慎道:“世子放出整顿惠民药局的消息是真,民女不敢揣测。”
令介玉放下玉白瓷杯,嘴角挑了丝笑意,一双眼似明似暗地瞧着她。
陈桦感到他犀锐如锋镝的目光,顿时明白心思被看穿,索性杵在那儿不动。
令介玉并未刁难于她,举袖示意她可退下。
陈桦得了准信,忙不迭行礼离去。她离开时忽然想到一个关键问题,巡抚是这个月刚入天金府的,据说此前一直居南安省,但如何在四个月之前出现在端阳侯府的花园中?
她边走边想,等棚屋里的人声渐渐漫上来,她不得不把这事抛在脑后了。
苏回暖一觉睡到了晚上。
这些天太累,抓住了机会就睡死过去,从没想过自己睡眠质量会这么好,醒了都不愿意睁眼。陈桦御寒措施做的及时,没有着凉的迹象,她恨不得当时学知州晕倒偷个两天闲。
更衣后她发现家里的水喝完了,就出去打了桶井水放灶台上烧,火燃起来,苏回暖拿着剩余的水泼到外面浇花,顺便洗个手。
夜空的颜色不深,薄薄的一剪月影羽毛似的飘在天幕上,几缕云丝如烟雾,缭绕着几颗星。
她早上确实是胆子太大了,那两个侍卫敢放她走,就一定有把握她跨不出府馆的门槛reads;。她打算转一转拖延时间,不料暗处的人先一步动手,差点要了她的命。她没亲眼看见所谓的暗器,既然反光,那就是堂而皇之的明器,给她陪葬用的,那一群人有足够多的办法骗过她的眼睛。
苏回暖权衡一下,决定先填饱肚子。棚子对面的民房分了一个作厨房,她在养病坊看诊时若过了中饭时辰,会有值班的医师送来白粥素面,早晚饭几乎都是在那边解决的,理论上回住处也行,可实际上没人操这个心。
另三个人不在,饭点已过,苏回暖懒得自己做饭,更不想到那里去蹭,在床上灌下一壶廉价茶水后晃到厨房开工。面条在柴锅里黏在了一起,她怀念起山上开饭的光景,只管看着书等,菜上桌了张嘴就行。总是被挑剔端碗夹菜的姿势,苏回暖满腹不平,有本事他自己做一次,说出来头头是道的。
盛到碗里才发觉忘了放盐,苏回暖把面疙瘩捞出来,就着炙甘草煮出的水囫囵塞进胃里。
门帘一动,两个青衣姑娘说说笑笑地走了进来,一看这举世难遇的用餐场面,愣了半晌,其中一个道:“苏医师怎么这么早回来了?没有去饭厅领粥么?”
苏回暖坐的笔直,道:“头晕,上午就先回来了。辛苦你们忙到现在。”
医女们形式上问了几句,洗漱完毕,早早和衣而眠。
陈桦是四更回来的,苏回暖知她累极,催她赶紧歇息。陈桦脱下外衣对她道:
“人数还在增加,不过病情已有所好转,我想离平息下来也不远了。你这几日多多躺着,缺你一个不缺,医师们能应付过来,不必担心。”
苏回暖一宿未睡,坐在藤椅里发呆直到东方既白。
霪雨最终散去,棚屋里的病气被宛如火炉的日光一晒,好的差不多的病人中了暑,医师们也跟着头昏脑涨起来。
苏回暖休了三天,接到汪槐染病去世的消息。她照常点卯,别的医师除了感慨知州大人以身殉国,丝毫未发现有什么异状。齐国的疫情得到控制,万来人埋入地底后,第一批医师开始撤离疫区。
同住的两个医女兴高采烈整理行装,苏回暖陷在椅子里兀自思考,回京之后是否可能出去游玩。夏至已过,中秋只有一天空闲,若是药局无事,她一定要延长假期去玄英山。
现实总是不尽如人意的,苏回暖和陈桦被分配到第二批回繁京的队伍中。谁知道第二批是什么时候,医师们懒得去送先走的,看着一同被抓丁人家却先回家,心里膈应的很。
苏回暖自是在棚屋里照顾病人,病愈者回到家中给医师们送来谢礼,她得以回房子里自己钻研下厨,陈桦不得不看着她,以免出事端。
两人在邹远的头几天话很少,熟起来一刻不停地絮絮叨叨,陈桦和她说了不少与端阳候相关的事迹和国情,又问她家里如何。苏回暖从小背的熟了,张口就道是覃煜母族的远房表亲之孙女,也不管她信不信。
这一问却让苏回暖上了心,她觉得不妨试着寻一寻外祖母本家,还想去西域,再去一次定启,祭拜祭拜父母。
她记不清父母的模样,可每当她读着妈妈留下的文字,就会感觉他们其实从未离开。只是无论做什么,都不会有人明确告诉她对错与否了。(舞雩春归../41/4164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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舞雩春归 第十一章 晏者执圭
苏回暖从来没有给自己用纸笔定计划的习惯,一旦某个念头出现在脑海里,思考一番过后,她就会努力去做,而那些过滤掉的想法也就抛之脑后我的隔壁有女鬼最新章节。这样的性格是很难预计到将来如何的,归根结底也就是发自内心的懒罢了。
她想到未曾谋面的亲戚,有种难以形容的特殊感受,哪怕只是知道一个名字,心里也会舒服一大截。她不想让自己过得那么孤单。
抚州知州汪槐殉公一事在京畿传开,好似霍乱一般迅疾,只不过调了个方向,一路向南直至南安省。
好歹也是个从五品的官,本以为葬礼会风风光光,结果南安巡抚回京途中临时察探抚州辖县,得知汪知州贪墨甚巨,朝廷派发的物资银钱被层层盘剥,从而牵拉出一条纵贯南齐的贪腐长线。汪槐的楠木棺还没出抚州,就换了口未漆桐油的薄皮匣子重归京城,推到了午门前御道东侧廷杖,之后又被拉到西市一刀两断,其家人流放西疆。
这一切发生在短短四天内。
叶恭执得了消息,满心欢喜化作满头大汗,一日之间换乘四匹马直追令介玉刚至颍州的队伍。
月黑风高之夜,林间只停了一辆无人看守的轿子,驻着一匹马。
跪在车前的身形被风吹的颤了颤,重复了一遍:
“请大人放过下官,下官、我……”
最终还是没能说下去。望着林中阴森森的枝干,他眼里的神情由惧怕转变成了茫然,两撇胡子耷拉下来垂在发白的嘴唇上,亦是轻微抖动着的。
车里死一样的寂静持续了几刻钟,终于,轿帘一翻,伸出一只手来。
云层散开,月光照进林子深处,腾起淡淡烟气,光影蒙昧。靛蓝的轿帘此时呈出月白,连同那只手,也白的没有人色。
叶恭执呆呆地抬头看着,见那只手从如琢指尖到精致的腕骨一寸一寸暴露在空气中,而后是一片茶色衣袖,再是印着流云纹的襟口,再是弧度恰好的下巴,最后是一张……陌生的脸。
叶恭执打了个哆嗦,下意识起身。
叶恭执不认识他,这人竟也像是不认识叶恭执,从头到脚打量了他一遍,仿佛面前的是一件死物。
叶恭执嗫嚅问道:“您……您是?”
那人在月下皓皓如雪的手指弯起,轻轻抵在下巴上,复又放下,这个动作看得他一凛,踉跄往后退了一步。
“县令可还好?”那人温和笑道,“县令不好?”
叶恭执张了张口,一句话卡在嗓子眼。
他又是一叹:“在下亦是不好,临时顶了个差事混进来,心中着实有怨reads;。县令也如此吧?”
叶恭执的背贴到了冷硬的树皮,两眼防备地紧紧盯着几尺开外的人。他站在暗雾弥散的杨树林里,头顶一片枯黄的叶片映着流水般的月影,如同一片半透明的刀锋,倏地悠悠飘落到他的眉间、身前、脚下。
“县令莫要紧张,可否容在下和县令道明白?”
叶恭执哪里敢说半个不字,嘶嘶吸着凉气,汗流浃背。
那人清远的眉微微挑起,与唇角绽开的一点笑相衬,柔和的仿若龛中浅浅拂开的檀香。
“在下不是什么彀中之人,故而了解不多,只知替人代一代值。今日方入颍州境内,舟车劳顿,不料月色林景甚好,真是令人心旷神怡。县令买的茶确然贵了些,在下过意不去,不如就再送县令一盒,让县令慢慢品着,不用着急。”
叶恭执悔不该一时脑热将那证据交给了上京巡抚,令介玉从头到尾没几句话,却叫他轻易就信了他是南边一派,就算是已做了过河卒的汪槐,恐怕也和他一样栽在那摸不清道不明的笑意里。牵一发动全身,他突然意识到不论自己怎么做,结果都不会好转了。
眼前的笑意和彼时如出一辙,叶恭执胆子小,然而观察细致,把两人分辨得很清楚。做官的阅人多,如这人说的那样,叶恭执觉得他的确不像个官场中人。
他没有时间多想,面前长衣划过了风,宽袖飘飘然地扬了扬,那似五月熏风的嗓音徐徐道:
“县令放心,服紫只在眼下,替我等向汪大人道个谢便可。”
叶恭执来不及做出反应,随即感到心口一凉。
他低头,看到自己胸口忽然多出一截乌黑的匕首来。脚下不知何时稳稳置了个茶叶罐,青花白底,封盖已无,里面的芽叶在那一刹明晃晃的刀光里泛着清雅的淡紫色。
他的思维在最后一刻变得无比明晰,认出这就是他命人买到的、此时应该藏在百里外知县宅卧房里的南安佳茗。
树林卷过涛声。
那人淡淡扫了眼尸体上汩汩流出的鲜血,静立了一会儿,背过身注视天际西沉的月钩宠宦全文阅读。
他回身时,地上只余被压折了的荒草,和草根间一缕暗褐色。
树下站了名佩长刀的金吾卫,躬身惶恐道:
“小人万死,公子本不必亲自动手的。”
晏煕圭面上依旧平静如水,声音带了一丝不耐:
“你去告诉他,以后这种事情不要再来麻烦我。”
金吾卫喏喏,请公子回轿中。
晏煕圭向前走了一步,皱眉望了下侍卫,终是转向那顶侍立了四人的暖轿。他背对着金吾卫抬抬手,飞出一个钱袋,金吾卫得了示意,吩咐安置好县令一家老小。
*
邹远知县叶恭执因渉贪腐一事畏罪自尽的消息传到苏回暖耳中,已是溽暑时节。
她与陈桦回到繁京,全国各地的霍乱有赖朝廷得力的防护措施平息下来,该烧的烧该埋的埋,盛夏的温度把城市每个角落晒的褪色,眨眨眼都能感觉到眼皮的凉意reads;。
苏回暖原先受不了阴雨潮湿,现在对暑热避之不及,天天待在药局里泡冷水澡。受了几次凉后偷偷让瑞香买了几桶冰放在房间里,农事繁忙,药局里的病人少了很多,她得了空就趴在竹席上看书,抱着个竹夫人剥荔枝,好不惬意。
陈桦等府中事务告一段落,就带着她东跑西逛,把京城玩了个遍。苏回暖不习惯记路,只跟在她后面,端阳侯府的侧门口也去过几次。陈桦说侯爷身体不大好,天天和她父亲下下棋喝喝酒,精神倒不错。她父亲是侯爷同乡,以前在刺杀中曾救过他一命,侯爷就待他与旁人不同。
她说起端阳侯府,苏回暖屏气凝神地听,生怕漏上一分。离孝惠太皇太后宾天过去了五年,今上践祚不过一旬,她就离世了。端阳侯府建于临晖三年,当时的皇后晏睢出身市贾,昭帝将她升为中宫,可朝中争议纷纷,于是下旨擢封国舅为端阳候。晏氏原先的生意做得并不很大,自从家中出了个皇后,可谓财源滚滚,至今到世子一共三代,除开酒楼茶馆、银庄布坊之外,还掌着一部分贩盐权。苏回暖知道前几朝包括梁国,盐铁牢牢握在官府手里,榷者即禁他家,独天家得为之,如今一个外戚能从市井平步青云触及命脉,三代国主功不可没。
想必齐国的朝官和百姓内心都很强大。
大约皇室与晏家关系实在很好。
看来齐明和她说今上连白绫□□都从侯府低价买进也不是没可能的。
苏回暖不可抑制地想来想去,认为还是守着药局过她的小日子好了。
这日旬休,陈桦早早来到城南,告知她晏公子抽空想要见见新上任的药局副使,连带经验丰富的方老医师。
苏回暖一听,磨蹭半天拉着陈桦让她全程陪同,三人乘了约莫一个时辰的马车,进北城后路上堵了几次,午时到达了目的地。
苏回暖下车一看,却是莫辞居的幌子高高飘扬,卖首饰糖人的摊子一字排开。她对陈桦道:
“听闻商人见客都是在酒肆,原以为他既是个世子,就该按当官的规矩来……”
陈桦忍无可忍:“你是想说你不认路又不想承认吧,走了这么久,我看你也掀了好几次帘子了,原来是在往天上看。”
苏回暖又拖着她进门。
早有伙计迎上来道:“等候贵客多时了,请随小的上二楼雅间。”
苏回暖让老人走在前面,陈桦殿后,营造出安全氛围。路过她上回吃饭所坐的靠窗位置,苏回暖有种吃不好饭的不详预感。
方益走了半天,喘口气回头道:“苏医师快些吧!”
苏回暖的手从崭新的梅花修竹花罩上移开,小小地“哦”了声。
陈桦看出些端倪,拍手笑问道:“好看么?我让公子搬来给你作定金?”
苏回暖没说话,那扇开合无声的门板缓缓拉开,素色的屏风后剪出个遥遥端坐的影子。
她走进雅间内,房里采光很好,使桌椅的木色越发亮堂,窗边一丛茉莉花开的热闹,像是夏日从冰山上攒来的新雪reads;。
她跟着方益和陈桦见了礼。陌生的寒暄滑过耳畔,宛如松针凝结的露水滴落石涧,分外清越宜人,听得她立刻舒服了。但当察觉到桌子那头掠过的目光,刚生出的一点好感立刻无影无踪。
苏回暖把神情放到最自然,坐下的同时抬眼直视那个从一开始就拿她大赚一笔的晏公子。她看了一眼,便垂眸抿了一小口茶汤。
苏回暖史无前例地肯定了自己的辨别能力,这个人她下次一定能认得出来。
晏煕圭请方医师上座,执足了晚辈礼节。苏回暖不认为他是个谦和的人,因为从进门后他就没正眼看过两个小辈。
他侧着脸,唇边的笑容正映衬着洁白的小朵茉莉,浓墨微勾的眼睫似飞鸟敛羽,静谧地停在那里。
幽秩芬芳将一丝洁雅送入青瓷盏中,荡漾开粼粼波光,他的目光就歇憩在这一方小小的池塘里,被琥珀色的液体滤得清而又清。
苏回暖百无聊赖地转茶杯,转了半圈就赶忙止住焚神纪全文阅读。
方益语声一顿,道:“公子这样是否不妥,太过折煞老朽一众了……”
晏煕圭屈指弹去袖上半朵晶莹的花,一手随意用小巧的花盆换下了圆桌中央的细口长颈瓶,方才望过来,悠悠然道:
“想来副使爱花草。”
苏回暖一瞬无言。她方才盯着那盆花太专注了。
他的周身笼着一层云华之色,雪色的深衣在阳光底下隐约浮动一线流金,是极其低调的尊贵。半掩在衣下的匀称指节夹着碧绿瓷器,更显出十二分的精致来,而眸中的晕彩洇染出浩淼绛河,不经意间捎了丽月晴霁,光转绿萍。
那张脸浸在筛过窗格的涓洁辉芒里,轮廓如刻,面容越发清隽无俦。
晏煕圭道:“副使既喜爱静山锦花,那么也乐见莲府栖鹤了?”
莲与鹤,苏回暖立刻证实了自己房中的花罩是谁给的,但她并不能确定他是否就是那个让她吃不下饭的人,虽是惊鸿一瞥,那人露在面具外的具体模样她实是不太记得了。
她忽然埋怨起自己刚刚夸奖过的辨别力,她怎么就不能多注意几次呢?
晏煕圭道:“老先生在药局里把持多年,晏某怎能不成全先生昭然苦心?”
方益还是思索半晌,多年以来他早过惯了清苦的生活,到头来也不认为过得不好,只是药局里还有其他年轻人,他们的路还很长。
“副使觉得如何?”
苏回暖刚才根本没在听,哪里晓得他说的什么,开口就扯:
“公子是内行人,自然有道理。”
晏煕圭低头晃晃盏内茶水,嘴角弯了弯,说道:
“苏医师听的仔细,晏某也就不多说了。医师怎么看?”
苏回暖直直盯着他,干巴巴道:“只要方先生同意,随公子的便reads;。”
“毕竟苏医师是药局副使,即使不掌印,晏某也逼迫不得。”
苏回暖磨牙:“这样啊,大使那边公子定然通了气儿,我无其他意见,只是初来时容将军应该已和公子这边说过我的条件。”
晏煕圭语气不变,随意道:“苏医师好大面子。”
苏回暖也是这么想的,惭愧之处归结于容戬池比较好说话。
他不再作弄她,轻叩桌面道:“晏氏出资,药局出人。三朝来太医院和药局联系愈远,药材发不下来,药局靠给布衣病患诊治开药收益,成药大都便宜,估计营生困难。”他言语直白,说到这里目光只顿在老人饱经风霜的脸上,“晏氏愿出五百两本金购进药材,只要剂量精审,阖境赖惠,赢钱便可渐收,以补泛费。”
苏回暖完全不懂做生意,幸好他说得简单,就是帮他们进货,他们负责把信誉和能力提上来,以广泛的基础累积财富。
“晏公子是否太高看我们了?阖境赖惠?”
晏煕圭笑道:“苏医师既有那么大的面子,还在乎晏某一介商人么?”
苏回暖道:“出个本金何必劳烦公子大驾?”
听起来又简单又可取,中间不知多出几重波折,光是剂量精审她就需要格外斟酌,阖境这个范围太大了,渐收也不知渐到几时。本来是一个十分通俗易懂的扶持概念,不算天价的五百两循环充本,被他一阐述,连苏回暖这类极端外行都听出不对。她心想这晏世子也不像是个没做过生意的,怎么一开口就让人不舒服呢,又联想到自古外戚多祸事,眼神就不自觉地多了份了然。
晏煕圭终于露出一点无奈之色:“晏某受人所托,刚才那番话也是原封不动地搬出来,苏医师要问个彻底,在下定当奉陪。”
于是苏回暖在椅子上被奉陪了两个时辰。
她出来时,日头已经偏向西边了。她原先就对晏氏没好感,这下的感触就复杂多了。
晏煕圭有本事把一件陌生的事说成你很乐意、自认为有能力做到的事,而他本质上对此负的责任恐怕不比一根稻草重。他说的话不多,但每一句都掷地有声,苏回暖一边鄙视他虚伪,一边听得兴致勃勃。
那个让晏煕圭这么跟他们谈事情的人肯定更虚伪,如果真的有这个人的话。
陈桦和晏煕圭一同回的府,苏回暖心虚地在方医师前面走进药局新漆的大门,她一答应完就惊觉被人引入了对方想要的途径。她压根没指望属于晏府的陈医师,方益年纪大了,多方考虑反而容易被忽悠,他那么一愣神的功夫,苏回暖也就顺着他面上意思应承了。其实她主要相信的是他的经验,他总是为所有人打算的。
苏回暖在供着香火的大堂里忐忑转身,方益捋着白胡须微微一笑:
“苏医师,你不必这般不安。我也知晓那晏公子并非什么善茬,但总归能帮到我们这些平民百姓,以后我们要仰仗副使的地方比他还多呢。”
她默然良久,轻轻嗯了声,心头漫过一片久违的温暖。(舞雩春归../41/4164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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舞雩春归 第十五章 巡抚
夕阳落山的时候,苏回暖在长长的伤口上洒上了防水的药物,忍着水汽蒸腾洗刷reads;秋叶原奇迹全文阅读。她闭上眼都是那根见鬼的什么玻璃蚕丝,带着刚死之人的血液往自己脖子上抹猎狼2决不宽恕全文阅读。
瑞香换了第三桶水,只顾着注意她的伤势,忧心忡忡道:
“姑娘怎么弄成这样,今后留了疤可怎生是好。”
苏回暖面无表情道:“没事,不会留痕迹的,我向来用最好的药。”
她见苏回暖神色冷淡,也不敢多问,只撇了撇嘴道:“姑娘以后千万别一个人上街了,我怕得很呢!”
苏回暖扯着头发恨恨道:“是今日出门没看黄历。”固定住脖子拿眼睛斜着瞟她:“京城治安实在有待改善。”
苏回暖知晓今天的事不便广泛传播,打碎了牙也得往肚子里吞。可一看瑞香忧虑又好奇的神情,她觉得还不如说出一点让她别再往下想。
“我们冬至别忘了给王医师一家寄点楮钱,好歹也在一起忙活过。齐医师已经去官府走过场……去上报了,会有人来处理。”
瑞香递完了瓜囊,把话倒了两三遍,手一抖,蓦地“啊”了一声:“怎么……早上不是还看见王医师的么!不会是……不会是先前向人告贷却没钱还,人家追来了!”她杏眼大睁,早上王医师离开药局的事她也有所耳闻,只知是缺钱要另去觅活儿维持生计,哪里料到上午好端端的人一天之内就一命呜呼了!
苏回暖知道她父亲就是向人告贷,结果一分钱也还不上,让人找到了家里,把女儿利索地卖到大户做粗使丫头。就不好多说,道:
“我们也不是很清楚,但是药局近期会有人来查验,你做你自己的事就好。虽说他那遗容不太好看,但这事和我们没有任何关系,莫要再追着问了。”
她这天晚上睡得很早,却一个接着一个地做梦。第二天卯时就醒了,躺在床上不想动,脑子里不由自主地又过了一遍昨天的事。
*
令介玉朝她伸出左手,指尖铺了一层融融的煕光,除了一点薄茧,竟连掌纹也生的清晰漂亮。
苏回暖对于掌纹没有研究,说好看也就是该疏的地方疏,该密的地方密,让人觉得纹路生在那手掌里,就是难得的赏心悦目。
她嫉妒的要命,却不合时宜地被理智拉了回来。钱袋还剩二两碎银子,她干脆准备连瑞香新做的绣囊一起,放到那只不碰人间烟火的手上。
令介玉还是那副波澜不惊的样子,眼睫垂了些许,淡淡道:
“有劳。”
苏回暖此时已顾不上这个人为何不顾身份出现在偏僻小巷、为何身手比一个敢在光天化日之下出现的杀手还好、为何跟她颇有兴致地说这许多,因为她立时想到了客栈里曾经做过的一个梦。
可是她最终没有扔块石头过去,而是把值点钱的钱袋和值很多东西的钱都恭恭敬敬地上交了。凭良心说,救命之恩涌海相报都不为过,但是针对个人的言行,她无话可说。就算要银子,一般不是被救的那个主动提么?她确实开玩笑提出赔他双筷子,下半句还没出来呢,人家就迫不及待了。
令介玉注视着她解下绣袋,在袋子上精美的刺绣离掌心还差一寸时,他忽然转身向洒了一地暗红的草丛走去reads;。
苏回暖的手臂僵在那里,半晌,吸了口气温软道:
“大人,您要多少双竹箸,尽管与民女说,民女凑凑钱还能加一双象牙或者青玉筷子。”
令介玉步子未停,道:“白玉籽料最好。”
苏回暖慢慢收回钱袋,认为自己低估这位巡抚大人了。
她握着水囊漫无目的地尾随在他后面。他蓝色的衣袍被风掠起一角,夹竹桃的花落了一些在泥土里,可以看出昨夜洒下两三滴雨水。他的后摆离地面如此之近,却一点都沾不到那些微皱的娇柔花瓣。
白色的花朵染了深红,动人心魄的艳色中,那清云似的身影依旧悠悠地立出一抹恬然来。
他开口道:“苏医师认得这人,劳烦替本官辨认一番。”
苏回暖默念一万遍不能折了所谓的骨气,逼着自己胆战心惊地瞄了一眼满地血污,这一眼之下不由心中大震。
那红白相间的脑袋离脖子足有几尺远,但拼上拼不上已于她没有多大妨碍了。这丢了脑袋的人赫然正是早晨主动请辞、并被她加了一把火催跑的王敬医师。
苏回暖感觉作为一个承受能力不佳的人,她要做好几天噩梦了。
她打定主意,抬头的一刹那居然看到他唇角瞬间消失的弧度。
她视若无睹道:“这是我们药局的一位王姓医师,今早因为挪用银钱做假账被我们辞退,他家中妻子多病,女儿年幼,说是因积蓄不够才这般行动。我与另一位医师在巷尾面摊里吃完饭,欲往他家送最后一笔月钱,却发现他妻子已经在床上过世了。王医师留了话明日回来,我见这事因天热不能拖,让那位医师去官府禀报了,自己打算回药局与大家一同商议。至于王医师惹了什么人,我们实在不知道。”
她别的不能肯定,但王敬不单单是一个落魄的穷医师还是一目了然的事情。若是欠了钱对方直接找个流氓地痞收拾残局就足够了,招这么个高端娴熟的杀手来,真有些抬举。另外,右副都御使令介玉独自一人出现在这里,说是去吃饭做客的,只怕鬼才信。
令介玉称她为医师,就是打算上公事了;而说她认识这人,也不知从哪里得出的,反正就是个变相威胁焰尾狐全文阅读。她搪塞不得,只能斟酌语气客观道来。
令介玉手指搭在篮子上敲了敲,颔首道:“这样。”
苏回暖默默点头。
他说道:“苏医师不必如此紧张,本官并无那么好的身手将医师不明不白地拘到官府里。苏医师不是从实说来了么?”
“……还有,我们没有看见王医师的女儿,门没有锁,我们走大门进去的。今天或许有人浇过菜,房间里物品整齐,王氏躺在床上,像是刚死不久……当然,被子是冷的。”
令介玉盯着地上死不瞑目的人头,“嗯”了一声。
苏回暖停了一会儿,从睫毛底下一点点地往上打量他的侧脸,双手合十对下边拜了一拜:
“王医师来了药局大概四个月,是方老医师招进来的,齐医师觉得他行迹可疑,但没有说出来reads;。民女刚到两个多月,与他没有过多接触……除了早上将他辞退。”
令介玉了然道:“苏医师原不愿作副使。”
苏回暖自知从头到尾都失了言,流外官虽是最末等,在京官上级面前还是要正式自称的。但她又不怎么会说话开脱,少不得一时间呆呆地望着他,如同定了身一般。
令介玉不再看她,蹲下身仔细查验。
苏回暖艰难说道:“大人真是目光如炬。”
他背对着她的目光,施施然露了丝笑意,“苏医师说话这般没底气,本官真是欣慰。”
苏回暖昧着良心,大了点声道:“大人英明。”
她揉着额头,像个丫鬟似的在旁边等他查看完,就差搭把手了。
“你去那边看看他身上是否带了装人头的皮袋。”他果真吩咐道。
苏回暖踌躇在原地,如实回道:“下官不敢。”
令介玉道:“那替本官把筷子给取下来,一双聚在一起即可。”
苏回暖叹气道:“大人想要籽玉的料子?下官绝对给大人买来送到尊府,再加一双也没问题。”
令介玉弹去衣上草叶,慢条斯理道:“本官有个陋习,非要见物品按原样摆放整齐,否则夜晚就难以入眠。”说罢,自己站起来走到墙前,指节轻点墙壁,那贴在墙面的筷子当啷一下掉到地上。
在他拔去杀手胸口的凶器时,苏回暖闭着眼捂着耳朵,等到差不多时候睁眼一瞧,一双筷子果真越过千难万险重聚在草地上,放的笔直,连上面的红褐色也十分均匀。
令介玉静待到杀手胸口血洞里汩汩流出的液体变为黑紫色,才满意地开口道:
“苏医师还是快回去与药局中人商议罢。今日之事甚为不祥,日后或许还会再劳烦医师。”
苏回暖顺着他的言外之意无奈道:“大人放心,下官也要顾及药局前程,怎会张口就和外人提。”
令介玉漆黑如子夜的眸子攒出些昀光,手持满满当当的篮子朝巷尾走开。他脚下忽地一顿,道:
“本官方才想起那水囊是从南安一路带来的,有些不舍,遂已拿了苏医师的钱袋。苏医师那会儿闭着眼,应不会心疼。”
他走得并不快,但颀长的身形在巷子里一下子就看不见了。
苏回暖对着他的背影发了会呆,摸了摸空空的腰间,突然反应过来,拔腿跑出了燕尾巷。
不远处一阵风刮过地面,那双对称的筷子动了动,顷刻间化为齑粉,随风飘逝得无影无踪。
*
回到药局中,方益得知此事,毕竟是阅历已广,震惊之下没做别的表示便叫她回房细谈了。苏回暖自然不会用半真半假蒙瑞香的话来应付他,只是省略了过分恐怖的场景,连遇见了微服的巡抚这等异事也说得无比详尽。
方益当时道:“那便是令大人默许此事与我们无关,其中可疑之处,他定会私下追查reads;。齐明这小子现在还未回来,不过他做事一向让人省心。此事你们以后就不要提了,王敬家中那个姑娘,若是能找到,我们帮一把也就尽了本分,就此揭过。”
苏回暖上了药后血就止住了,痛感也消退一些。她迟疑问道:“方先生知道巡抚大人是何出身么?以前可进过行伍?”
方益从鼻子里哼了声:“我们这些平民百姓的,如何打探得那些大老爷。”他喝了口忍冬花泡的水,“不过先帝是如何宠信这位令大人的,怕是整个京城的人都知晓吧。一介寒门,起于南安,十八岁上便殿试中了状元,此后自翰林院入东宫,擢少詹事为少师,可谓风光至极。不过十年前查出他恩师涉及了一个大案,被外放出京了。”
苏回暖道:“那先帝还挺信任他的。涉了案还能做巡抚,别人不说么?”巡抚是为圣上耳目,掌监察大权,从没听说过这样还能左迁到从三品的。二十多岁的少师,古来可能就只有这一人而已。
“他有兼官么?”
方益道:“兼、加、赠无一契合,专心辅佐东朝重生之末代皇后要逆天最新章节。”
苏回暖数了数,冷汗滑下:“那……那今年岂不是年过不惑?”
方益算了算,“老夫来京城的时候是二十年前了,那时令大人刚得先帝青眼,今年应是三十又八。”
他见苏回暖面色古怪,道:“有何不妥?”
苏回暖道:“令大人在南安一直深居简出么?还有,难不成三互法废止了?”
方益道:“国朝法令自有通融之处。据说令大人家中只有一个老夫人,在繁京举目无亲,归根结底是个例外的孤臣。便是在南安,这些年见过他的人也少,几乎是隐姓埋名了。先帝决定让他离京,便是网开一面,想要升官的就不会踏进他家门槛……并且关于他从前的事迹,先帝也下诏不许再提。我朝与北朝不同,向来宽待文臣,令大人一事并非首例,那些大人们一旦离京,此生就十有八.九回不来了。”
苏回暖心道,他那个举止哪里是孤臣!哪里像是个宦海失意历经沧桑的被贬官!这位巡抚看样子是东山再起了,有权分抚直隶,大事小事事无巨细。先帝处理他的手段奇怪的紧,分明是在等这一天吧。
“令大人好像知道王敬是我们这里的。”她一边思索一边小声道。
方益道:“这不是我们揣测的。大人考满回京,时过境迁,繁京已非当年模样,如今的巡抚之位不再是当年的巡抚之位。他同砚倒是多,说能上话的却没有一个,刚回京城消息就灵通到能知道这件极小的事,也许……牵扯到某个大事吧。”
苏回暖听他揣测的意犹未尽,刚想接话茬,又止住了。
“当年令大人去国,百官皆称陛下圣明。年岁一久,他做太子老师的事也被世人抛至脑后了。可去岁今上有意重用这位大人,不仅平反了,还给了他巡视直隶之权,想来青云再上已非难事。他定是通过某些人事得知我们药局的现况,早有准备。至于他准备做什么,老夫认为,他没有为难你这个副使,便是暗示不会为难我们药局。而药局的那位真正掌印的大使,怎么也算是陛下太医院里的人。”
苏回暖转念一想,自己有时候确实思虑太过了。
方益咳嗽两下,疲惫道:“苏医师,明日端阳候府送合同来,他们未经大使,就由你的条记代劳吧reads;。记得修书给大使,估计晏氏已打点好一切,可是你也要做全了。”
齐明是酉正回来的。他说路上花了好些功夫,到的时候官府已散衙,但态度良好,值班的人答应明日着人来查看顺便销户。苏回暖很遗憾地表示漏了一个人,因为死者的相公也陪着她去了。
“我们还得自个儿花钱简单办一办丧事,药局整饬在即,出了事,你们都认为不是个好兆头吧。”
齐明一进门就听她说了下午惊心动魄的经过,这时抿了唇道:
“实际上……”
苏回暖的目光针尖一般扎过来:“你不要再刺激我了。”
“实际上我离开衙门的时候,有个人领着王敬的女儿在衙门前的云吞摊子用饭,我当时以为认错了人,但那小姑娘眼睛甚毒,把我给认出来了。那位公子三十不到的样子,面貌斯文,看他那气派许是个官,穿一身蓝袍子,”
苏回暖顿时拿不稳杯子:“所以……他跟你说什么了么?”
“我走上去,那丫头跟我记得的不大一样,哭是哭过了,但十分镇定,精神也还好,竟说上午她母亲死了后就一直跟着这位大人,之后有人送了她去官府,告诉她这位大人傍晚回来问她的话。”
“……我是说,那位巡抚大人。你没在邹远见过他吧?“
齐明愣了,道:“是位巡抚?敢情是纠察抚州知州的那一位!……我的天,王敬是什么人,得这么大面子!”
苏回暖淡定道:“他说他顺路。”
齐明眼角亦抽了抽,“对了,他还说,丧事从简,请仵作、买棺材的钱官府替那丫头出了,我们不要管,继续营生。他好像什么都知道。”
苏回暖扯了嘴角:“可不是么。他连我不缺钱都知道的一清二楚。”
齐明打了个哈哈,跑去厨房拿饭了。
苏回暖在卧房里对于今日之事疑窦丛生,从头理了一遍,果断承认自己没有查案子的天赋。
首先是王敬,拖家带口来到京师,不愿透露身世,与家里感情不合,他妻子死了不到一天也撒手西游了。取命的杀手要割他的头,除开心态扭曲,苏回暖更相信是背后雇主不想让大部分人知道死的这个人长什么样子。也许那个杀手欲把他整个人都弄走弃尸,又或许他是要拿着人头去交差。
然后是那位巡抚南安右副都御使令大人,一个人的外貌可以显得比实际年龄年轻很多,但气质很难改变。他身上显出来的气质是那种养尊处优惯了的,不像是出身寒门,更别说没有从高处跌下来、潜伏了近十年的风霜之色。令介玉通身的气度太刺眼了,就像这是个没有受过什么挫折的相当年轻的人,而苏回暖见过不少得了机缘一朝发达的人,他们从小养成的习惯有相当一部分没有丢掉,更至于与身份格格不入。
巡抚的一举一动毫不隐瞒,仿佛让陌生人知道了说出去也不在意。
一个小小的惠民药局,事情也能大到这种地步,苏回暖很头疼以后人多势大了她要怎么办。她开始羡慕起那个至今未曾出现过的太医院大使来。(舞雩春归../41/4164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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舞雩春归 第十八章 招新
隽金坊在皇城之南,繁京之北,离城南的药局有两个时辰左右的车程祸水王爷,劫个色全文阅读。晏府的马脚力好,一路上歇了一次,晏公子邀她下车买些宵夜。马车上从来不装吃食,因为公子嫌不干净。
他在全面了解药局现状之后出手甚为大方,命车夫走自家点蓉斋那条路。三更已到,城北的商铺聚集区还是灯火辉煌,勾栏里的杂耍进行的如火如荼,笙歌管弦专挑这时候声嘶力竭,翩翩的□□舞裙在高楼上又招又闪的……脂粉香气混着饭食面点的油荤,一点点蚕食清寂的漫漫长夜。
说是买,实则掌柜的迎出来送了一大包精致的糕点。她挑了枣泥蜂蜜糕装到轻便的木盒子里,在老车夫尽职尽责的陪同下,努力克制住了抓起肉松馅棋子饼往盒里丢的冲动。晏煕圭这种事肯定不是第一次干,清清静静地站在店门口等她,显然是高估了她要用的时间。
她对晏公子的印象改观不少,一盒糕点就打消了大半草原上的不愉快。她见到路上酒肆里招客的许多年轻姑娘头上都戴着帽子,她熟悉那种花纹,正是在草原上天天看到的、阿伊慕独门的绣样。各色各样的小花帽笼着乌黑的头发,把女孩子们衬得娇俏可人。
所以阿伊慕的劳动成果真的造福千家,千家之首则是数银子的晏公子。苏回暖一想到突厥姑娘偷了母亲耳环去会这位巴朗,结果垂头丧气地跑回去,就无比同情。
“我在草原上跟军队走的那天,公子和容将军在一块儿么?”
晏煕圭随意点了点头,并未多话电影世界任我行最新章节。
苏回暖词穷意尽,遂在车上闭目养神。
不知过了多久,车停下了,晏府的马车十分舒适,停下来也没有多大动静。晏煕圭倚在榻上,等她自动睁眼。
苏回暖身体昏昏沉沉,思维反而活跃地感觉到他是个有些冷的人,表面上待人和善,可骨子里的矜贵很容易就划了一条鸿沟出来。
她偏头整理了鬓发,谢过他和车夫。准备下车前倏地记起一事,回首对他道:
“公子,下官不是小孩子。”
晏煕圭淡淡“嗯”了一声,自然知晓她指的是他“总角之龄都明白”的那句话,以及之后意味深长地望向她的举动。
他不禁道:“苏医师若知道,不用说出来,毕竟我们也都知道reads;。”
苏回暖真心觉得自己这个晚上睡不好了。
药局的大门上了新漆,门外站着守夜的瑞香。苏回暖目送马车消失在狭窄的巷子里,紧了紧衣裳,对小侍女道:
“你们什么时候到家的?”
瑞香道才在门口站一会儿,雇的车夫前脚刚走,只要了一半银子。苏回暖令她烧水准备洗澡,瑞香替她拿出晾干的丝质里衣,一边笑道:
“齐医师吩咐值班的佣工温好了水,姑娘可以直接去,早些上床歇息。谁送姑娘回来的?那车子好看的紧呢!”
苏回暖道是东家,要表示对药局的重视,例行问话。这一晚由于乘车疲劳,她一觉睡到第二天辰时,半夜连水都没喝。
接下来的三天里,苏回暖看试卷看到头晕眼花。医生的字本来就习惯性的潦草,答卷尽可能写的工整,但字迹是一个比一个难认。以前还不觉得,放到书桌上一张张地翻阅,效果就太明显了。覃煜出身世家,写得一手漂亮隶楷,她从小跟着师父练字,但练字的那两个时辰是一回事,开药又是另一回事,已经脱离痛苦的学生生涯很多年了,要她重拾心境练字实在是强人所难。
苏回暖看了几天匪夷所思的字体,开始由人及己地反思。以后药局里的医师给百姓们写药方,须得让她瞄一眼,虽然城南识字的人少,但药铺抓药的总要看得清吧,她开始怀疑药师会不会抓错许多药,以至于闹出事端。
出题耗费极大心力,苏回暖特意去繁京最大的书局租阅历年太医院试题,搬了一堆资料回房间里钻研,连吃饭也在房里解决。侯府要求的六个人得在初七前就位,时间紧迫,她只能牺牲睡眠。
笔杆快被她咬穿了,一个爱干净的人,却管不住自己的嘴,也是莫名其妙。
初四的时候药局最终定下了新医师的名单,三个天金府的,三个外地的。晏府的第一份一两补贴派人送到他们家里,这些钱对生活清贫的医师们相当可观,有些人的亲属原本不乐意自己家里的顶梁柱去盈利微薄的惠民药局,这时也松了口,当着府中下人的面热络地收拾东西。
初阳高照,苏回暖坐在堂上,和从百忙之中抽出空来的晏府管事秦元谈公事,门外的秋风阵阵作响。
晏氏出的两名医师和药局自己聘的医师坐成两列,仔细听日后的注意事项。
苏回暖和颜悦色地说:“我们新进的医师可以胜任日常诸事,我相信大家能处的很好。六位医师千万不要妄自菲薄,惠民药局如今受侯府恩惠实力大增,资薪跟的上,有什么好的建议直接与我和方老先生说。方老先生在药局辅助大使多年,经验及为丰富,我也需仰仗他处理事务。”
她今日换了官服,绿色袍衫隐隐带了林下风气,腕上数颗水晶似浮在皑皑的雪上,颇为清爽宜人。
秦元穿着万寿锦的外裳,抖了抖长长的胡须,笑道:“公子信得过苏医师,就是府内信得过药局。这城南地方虽偏,但大家戮力同心,有什么事做不成呢?公子指派的两位年纪轻,听凭副使调遣,这四位也要遵从副使的意思。每月交给府中的账目,继续由齐医师负责,可不能再出岔子了。”
陈桦和晏府同来的舒衡没有异议,其余四人纷纷点头应是,另两个名叫宋越云和于程的对视一眼,向主座拱手致谢。
苏回暖又道:“这次考试的过程算是不严格,须知京城惠民药局对医户的筛选是和太医院生药库相似的,应从地方的药局层层跻身中央,或是着人举荐reads;。近朝药局的境况我也不多说了,此次招新相当的匆忙,但我认为你们能通过测考进来,必是基本功底扎实兼头脑灵活之辈。以后在同一个院子里,各位互相扶助,定能使药局风生水起。”
秦元慢慢转着拇指上的玉扳指,说道:“副使说的在理。”又唤齐明上前来,吩咐收支清算等事。
老人心中对这女医师看透大半,听口音说着标准的煕德朝官话,确是个北地人,性子倒也像。副使心地不坏,就是言语需稍稍修饰,不过人年轻,做什么都觉得正常。秦元叹了口气,略知晓家里小祖宗和药局的利害关系,不好做什么评价,只暗暗提醒自己不要对药局太苛刻。
“你们二人也不要仗着府里,老朽放你们自生自灭了。”
陈桦眼波一动,弯了月眉道:“伯伯放心,您看这苏医师做事样样周至,我哪里敢给她添麻烦。”秦元看着她长这么大,每每催她爹给她说人家,眼下拼死拼活拖到了二十有二的高龄,她好不容易才寻个由头躲开那两张嘴。
舒衡则是个心思玲珑的青年,口吐莲花妙语连珠,哄得管家眉开眼笑幻想乡的六尾小狐全文阅读。他容貌俊朗,所学涉猎极广泛,与气质清雅的陈桦坐在一起,分外赏心悦目。可惜陈桦是睬也不睬他,望着好友笑的开怀。
苏回暖素来对他人的私事不主动深究,但她也看出这位舒医师放到药局里是屈才了。端阳候麾下的人才车载斗量,也许少一个不少;而这位医师如果愿意出府凭一己之力开辟前路,倒也值得他们赞赏。
管事走后,陈桦见苏回暖与他人交谈依赖方益甚多,便知道她推脱责任的毛病又犯了,等大伙儿散会后凑上去咬耳朵:
“你最近看起来还没有忙到极处,真要那么忙,揽到事情是没时间想的,拿到手就开始做了,哪里顾得上老先生如何如何。”
苏回暖看在她带来的时令水果的份上,温声细语地道:
“我就是看不得自己那么忙。所以你也和我一块忙活吧,免得你心生不满,说我顾不上你。”
说完把人拽到房里,研究怎么推陈出新地赚钱去了。
生药库为太医院直属,上头指示药局应与药库建立密切联系,流通一部分药材。各地进贡的药物质量不比民间药铺来源混杂,历代有都开放过生药库接济难民的先例,而晏氏此举是要打破不连续的接济,打出一条官民医药对接的长链。
繁京地区共有五十一万三千户,南部比北部多,带周边的郊区共有三十二万户,约一百二十七万人,这个数字比梁国明都南还多一些。明都传承七百余年,几经易主,积累下的人口飘忽不定,近年人口外流,已比繁京的总数少了十万户。南方自古夷人所居,气候湿热,土壤黏重,繁京当了二百载春秋的首邑,吸引了整个南部居民从四面八方奔涌而来,在此同时各地的原住民还呈增加之势,不得不说是个异数。
这些数据在书坊里处处可见,所以苏回暖渐渐弄懂了南人被北人低看的另一个原因——“坐井观天,不知自谦”。晏煕圭在问话的空当对她直截了当地阐述了施恩给药局的理由:齐国人多,不怕没钱赚;南帝京三教九流之地,适宜做惠及民生的生意。其他的州府还在估测中,但繁京是绝不会亏本的,前几朝设的药局要是能按照律法所实践,也不会落到连温饱都难以保障的地步。
药局里一共十二人,合同上写明由主事带部分医师轮流制作成药,低价买进生药库的高成本药材,长期性地大量流入城内reads;。百姓的基数大,形成稳定的客源,聚沙成塔、集腋成裘,辄谓之阖境赖惠。
主事在官方文牍上填的是大使,但每个人都将目光聚在居于药局的女副使身上。苏副使是覃神医唯一的关门弟子,又得京师大族容氏青眼,想必能力卓然,是个实打实的副使。
实打实的副使和陈医师忙里偷闲,在房中聊了一会儿,就盘算着上街吃顿好的,下午去城郊的平莎渡散散心。
苏回暖本来想带她到燕尾巷里吃面,但陈桦想到她在巷子里受了伤,便提议由自己请她。苏回暖简直不忍拒绝这个善解人意的想法,一马当先冲出了困了她十天的药局。
饭后清闲,两人雇了马车悠然驶向南郊。自黛瓦白墙的民居一路至城门外,碧天雁字成行,地上人流如织,端的是一幅热闹场面。
近日细雨暖阳交替,殊不觉秋之已至。此时景物痕迹殷然,风花垂柳,均沾染仲商凉意。
平莎渡位于两山之间的谷地,相传三百年前一位崔大家曾在这里送别知己。好游玩的京城百姓看腻了华盖景行,暇时总是愿意呼朋引伴地到城外踏青赏景,城门闭的早也不要紧,在外面待上一晚,天为幕,地为席,哪里管得着赶回家去。
下车放眼望去,一川秋色浸在清湛天光中,迤逦浓淡墨色。河流如带,萦回在山脚处,轻烟似的缭绕了数圈,如同花瓣一样舒缓地绽开在原野上。极目远眺,便能望见密密匝匝的灰色茅屋,隐在一层石青的岚气后。
近处的山坡开满了木樨花,浓郁的香气渗进溪水,从幽深的山里漂进脚下的石潭。临水的早菊飒飒摇摆,不少游女摘下花朵装饰发髻和衣衫,侍从怀抱花篮走到车旁,为熏炉添香。
苏回暖没想到人还挺多的,这个时间不早了,还有人上山赏桂。陈桦兴致很好,对她道:
“其实今天我们运气不错,你不常出门,不晓得旬休时京城的路有多堵,往往是路上出了点状况,后车只能挨着前车轮,一寸寸向前挪。没办法,贵人多商人多,最后连有点家底的人都雇了马车,坐过车大家就不想跑腿了,可有时走路都比他们快。”
苏回暖问道:“我们走的这条开阳街是从城北一直通向城外的吧?真够长的。马上到中秋节,街上肯定全是出城赏月的队伍。”
陈桦“哎呀”了一声,“我就是想带你先把这地方认一遍,中秋节你要是得空,我们再来。你看,这些人都是踩点来的,有钱人家的家丁会在主子选好的地点做上标记,十五晚上那一块地方就归他。”
苏回暖道:“清风明月本该吾与子共适啊共适……”
“你眼睛别往那儿瞧,人家已经定了。”
她多方考虑了那处风水宝地的位置,遗憾地发现碧草中插了根矮矮的木杆,拴着一面黄色小旗。渡口水浅,太高的地方看不出水的妙处,太低的地方又不能抬眼就目及桂树。有一辆牛车停在溪水与潭子的交汇处,背对丘陵,面朝旷野,头顶一方宽阔浓密的树冠,车顶洒了碎银般的花。
她不由自主多打量了两眼,陈桦却忽地笑了:
“可以上去蹭一蹭位子,亏得是你熟人。”(舞雩春归../41/4164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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舞雩春归 第十九章 平莎风来
苏回暖目力尔尔,却也看到那面旗子上写着个隶体的容字血性宿管员最新章节。环顾了周围,几丈开外不少五颜六色的小旗子立在霜白的草上,显示主人预先占了佳地。
“这些标记只管一天,不然会引起公愤的。有时爱面子也是个好事。”陈桦扬眉道。
苏回暖道:“所以你的意思是想让我上去交涉一下,看看能不能蹭个地儿?”
陈桦立即道:“你以为人人都像你这么狭隘?……快去快去。”
苏回暖默默看她一眼:“大小姐,我知道你不狭隘的,不用强调了好吧。”
陈桦又补充道:“这是传统。容府的人很好说话的,几乎没有架子,每年都有人蹭他们家的位置。那个时候人多的不得了,这儿一堆那儿一撮,跟个剥了皮的蒜瓣似的散在渡口。”
“你这个比喻真是掷地有声啊。”她说道,“我们俩一道去。”
马车停的不远。沿着小溪从到潭边时,车上的人正好轻盈地跳了下来,紫藤花色的小靴子踏在茸茸的草上,分外亮眼。
苏回暖淡定地上前去打招呼。
山谷里风大,肖菀在柳绿的褙子外面加了件披风,迎面从容地走过来,招呼家仆给奉上一个满满的精致花篮reads;。
苏回暖觉得这个表现既在情理之中又在意料之外,中的是容将军确实对他的阿菀很上心,外的是……南齐的姑娘真的很奔放啊,据容将军说他们还没定亲,就直接借对方的名义看月亮了。她忽然后悔答应陈桦蹭地了,人家说不定十五晚上有重要活动呢。
肖菀将花篮塞进她手里,璀璨的大眼睛蕴着明亮的笑意,欢快道:“回暖你也来了!也是来找地方过中秋的么?我们可以一起的。”
苏回暖说是,简单介绍了晏府兼药局的陈医师,显然陈医师也挺顺眼这位吏部侍郎家的小姐。上次肖菀来药局,只说父亲做过御史,后来才打听到肖谧大人迁任吏部已有近十年,苏回暖等人对她的低调很有好感。
花篮里装着娇艳的秋海棠和素雅的玉簪花,篮底铺着一方大绣帕,上面抹了一层细细碎碎的银桂,拿手拨开压在其上的叶子,阵阵甜香味就窜进了脑门。
“回暖,你要是喜欢我家还有许多晒干的花,明天给你送过去?”肖菀拉着她的手指笑道。
“苏医师更喜欢花儿一样的小妹妹。”陈桦不怀好意地道。
肖菀脸刷地红了,辩解道:“我只比回暖小一岁呀。”惹得陈桦和苏回暖笑得不行。
“你是替容公子来占地方的,还是他派人来替你占?”
肖菀不好意思地捏着她的食指,道:“我今天原本约好和他一块来的,今日旬休,可是我起迟啦。用完朝食后明洲已经被陛下叫去宫里议事了,走之前叫了家里的车子接我过来的。”
“你们如果是要中秋节晚上两家单独出来,我就不麻烦你们了。”
肖菀想了想,道:“我们往年都是在家里吃过饭再出来的,长辈都在卧房里歇着,不过我不介意。”
苏回暖叹气道:“这个我知道,就是容公子介不介意的问题。”容公子脾气虽好,但是碰上难得的机会被人打扰,也会不怎么愉快的。
水潭里有金红的小鲫鱼,她蹲下身搓了点桂花洒在水里,一群姿态灵动的鱼苗争先恐后地往水面上浮,看起来就像是在白色的云朵里穿行漫漫武道:至尊女帝最新章节。观赏的鱼类是有人养在这里的,水潭没有可见的杂乱水草,潭边的卵石也很干净,说明这里有专人看管。
“我在渡口等他,他说晚一些时候会来的,我可以问问他。”
苏回暖忙道:“不用了,我们药局也有饭局,不比你们两个有闲情逸致,单着的医师们中秋头疼着呢,我得慰劳慰劳大家。”
肖菀听她说,认为有理,便不再强求。
三人在附近的野地上转了半周,河水汩汩流淌,可观四围青山鎏金插翠。渡口聚沙,已多年不能行船,浅宽的河道上伸出一方镶蓝琉璃的水榭,遥遥地对着层峦跌宕。
日光千丝万缕地束在桂树梢上,亭子的砖面呈现摇晃的深色花叶。横梁正中的牌额上书着“催漏”二字,并非什么“风、露、花、水”之字眼。这隶书写的极清俊峭拔,生生镇住了琉璃相映的浮色。
苏回暖在亭子里啧啧赞叹这亭子做的精巧,应是私人规格,却对一切外人开放reads;。
“元宵节你们会上这里来赏月么?”她随口问道。
肖菀声音柔婉:“有时会,但也不多。”
陈桦跟她说话懒得迂回,仰头看吸引她目光的那两个草字,道:“古人有句子在先,这水榭当年很有几分国内名胜的意味,单只是因为建它的人和写字的人是天下名胜。”
“金吾不禁夜,玉漏莫相催……朝廷不宵禁有多少年了?”
她问的认真,肖菀算了算道:“在流民之禁解除之前……大概有四十年吧。”
“那建的时间也那么久?”
陈桦抢道:“人家就想取古之圣贤的意境,突出一下不愿打道回府的心理,很难理解么?”
苏回暖蝇头小利也不放过,自信地道:“这诗又不是圣贤作的。……宝石蓝琉璃嵌顶啊,想必建亭子的也不是个圣贤,做生意的吧。我记得现在市面上这种琉璃只能从海外番邦拿船运过来。”
陈桦见不得她这种小人之心,好像处处藏着针时不时刺一下她的东家,无奈道:
“你这就是有阴影了,张开嘴是非要把人撂倒么。不过确实是商人建的——当然不是我爹吃饭的地方。京城富人何其多也,幡花宋家算得上一个出类拔萃的,可惜一场大火毁了个干净,执笔留墨宝的人也……不对,他官做的好好的,最近再次平步青云了。”
苏回暖眉眼一跳,“我明白你说的肯定不是右副都御使大人。”
最近平步青云的就只这一位,没想到她素来不关心这些,却对巡抚大人敏感的很。这么多京官,她倒张口就来,应是在他那里吃了好些亏。陈桦记得她跟自己形容的案发现场,偏头努力地压住嘴角,肩头微微地抖。
肖菀悦然道:“正是九年前东朝少师令大人在京留下的最后墨宝。”当真是一点面子也不给她。
有钱人永远是转移话题的好目标,她不紧不慢道:“啊,那宋家师做寺庙道观生意的么?七月半时排仪仗迎迎路什么的。”
肖菀道:“不是的,幡花只是个诨名。宋家专做牡丹生意,几十年来皇城里的牡丹花一直都是从他们家购进的,如供奉佛前一般,因此叫做‘幡花’。九年前令少师方离繁京,占了大半个铸玉坊的宋府便走了水,烧的干干净净。少师一字千金难求,当年的大商铺以争得一笔一句为荣,结果最后连笔墨金都没能拿到,匆匆去了南安。这催漏亭那时刚建,准备供家中玩赏,后来出了事,也没有人管了。”
苏回暖道:“大人真是实惠,先交货再收钱,应该手头不紧。”
陈桦感慨道:“被清出帝都的官员,手头的钱都用来打点地方了……哦,少师耿洁,当是例外,不过越是被孤立越是需要银子立足吧。”
肖菀不惯议论他人旧事,但三个女孩子凑在一起就另当别论了。她转转黑溜溜的眼珠道:“也许少师他已知自己不能置身事外,没心情收银子了,替别人写个牌匾是举手之劳,积积德。听爹爹说少师的脾气是不容易相处的,丁是丁卯是卯,一分钱一分货。”
苏回暖再看那字迹,写的确实很好,而所谓千金难求似乎过了,她自己就看了十多年和这“催漏”笔力功夫差不多的字,也没人因为字好看多给她师父交诊金reads;。令大人当年混的风生水起,少年得意,世人不免夸大;依肖菀所说,心情影响字迹,没有发挥到最好,也不是没可能。
她发现她们在一个匾额上纠结了半天,不由冷汗涔涔地感到太幼稚了,果然聚众探讨事情是不能太认真的。
“令大人恩师是犯了什么事?”
肖菀不自觉压低嗓子道:“不清楚,当年我才不到七岁,后来听爹爹隐约提起过,似乎是有人意图谋逆。少师……巡抚的老师是原来的吏部尚书卫喻,并非主要涉案人等,但他在狱中自尽了,连带侍郎也左迁南海……我爹爹就是那时调进吏部的。”
她说罢,忽地醒悟过来,尴尬道:“我不应该说这些的!回暖姐姐,你不要说出去啊……”
“怎么会,这种事情我们了解一下就可以了,其实不少人都记得,你看也没人提起。”心中默默道,估计记得的人都在喝酒时蹦个一两句出来,满足对世事沧桑世态炎凉的抨击。
陈桦道:“亭子东家的事我也晓得一些。宋家烧掉的时候我正跟家父从铸玉坊抄近道回府,一抬头就看见滚滚浓烟把天熏得漆黑一片,救火的官兵把巷子围得水泄不通,也似乎有人盘查路人大妖通灵最新章节。我们因为是侯府的医师,他们自然放我们过去了,之后听说是有人蓄意放火……放的倒也有水平,宋府半个值钱的东西都没剩下,更别说人了。如今这一块地方是七宝柳派人打理。”
谈及的总归是个晦气事,大家一来二去,又另起了话头,一边看景一边聊开京中的新鲜事。苏回暖惬意地听着,又思及肖菀那位将要过来的容公子,等太阳落山她和陈桦就可以回去了。
她以往在山上没有同龄的朋友,干什么都是一个人,也没觉得那样不好。可是自从有了几个伴后,她认为现在这样更好,至少她们说话有人仔细听,她胡诌几句她们也能接茬。
不知过了多久,山光水色里两匹黑色骏马从北面骈驰而来,直直掠过草地上零落的车驾,奔向水榭。为首的一人绯衣玉冠,朝服竟还没来得及换,他在岸上娴熟地执辔下马,动作行云流水。
肖菀倚着栏杆眼睛一亮,扬唇道:“明洲终于来了,我以为他又要在宫里待到申正呢!”
苏回暖携着陈桦说:“人来了,我们就该回城了。”
陈桦见她如此直白,补道:“肖姑娘,天色不早,我们得赶在闭城门之前到药局,明日还要继续上工。”
肖菀道:“那你们赶紧回去吧,我拉着你们说话没顾上时间,真对不住。本来想请你们在城郊好好待一晚的,附近有条件极好的客栈,专给游人住,我春天踏青就经常去。中秋的晚上我在这里,你们一定要过来找我呀!”
二人连连点头应是,苏回暖眼光一转,就见容戬池站在亭外,耐心地等她们说完话。
岸上还有一匹高头大马正静静驻立在垂柳下。
她望过去时,马背上那人朝这边稍稍点头,松了缰绳让马低头埋到茂密的草丛里。
容戬池侧身让开路,微笑道:“苏姑娘,中浣时城门关的比往常晚一刻钟,应该不会耽误你们的安排。”
苏回暖发自内心地道:“公子言重,我和陈医师都很喜欢阿菀,不过今天遗憾是偶遇,不能陪她玩的尽兴,下次我一定随叫随到reads;。”
容戬池心如明镜,带了分感谢道:“苏医师需要帮忙,知会舍下一句。”当即携着肖菀走到临水的一面,避开了人。
她挎着花篮慢慢地走,走到一半就硬是走不了了。
陈桦装作不察,径自走了十几步远,一回头道:“还不跟上来?它能把你怎么样?你又不是能吃的草。”
苏回暖艰难地挤出一丝乐观的表情,“其实……”
话音刚落,那匹马像是不听主人使唤一般,更往前进了一步,又抬起一张沾了草屑的马嘴,倏地从鼻子里喷了股气。那活脱脱就是个轻蔑的动作,就差翻个白眼了。
苏回暖天生有些怕体型比圆凳大的动物,只能接受没长牙但长了软毛的小东西。这匹马长得虽极其漂亮,大眼睛长睫毛,额附菱花白章,但从她经过树下的时候,它就阻在了陈桦和她之间,姿态悠闲地横了身子围着她转悠。本想从后边绕过去,可那长尾巴甩来甩去的,她又不愿意碰到。
马的主人早已下地,带着个小影子远远地立在潭边喂鱼,丝毫不理会自己没有把马拴在树上。
陈桦早想治治她这毛病,幸灾乐祸道:“哎,话说回来,这匹似乎也是西极马,跟你那匹小白马同祖同宗,人家突厥大叔送你匹天马容易吗,你看都不去看一眼,扔在容府任它自生自灭,真是好狠的心哪。”
苏回暖镇定道:“不比陈医师见死不救。”
陈桦摸摸下巴,“放心,每年春天踏青都会来看你的,你是喜欢花果还是钱?哦,肯定是后一个。”
苏回暖恨恨道:“你不心虚的话回去等着我夜里敲门。”
西极马即乌孙马,有天马之称,四肢修长体态强健,是那种马堆里一下能挑出来的美人。这一匹通体全黑,在她见过的马里算非常大的,血统应很高贵,但这个举动就实在与它的外貌不符了,苏回暖有种被不会说人话的动物逼到绝境的感受。草原上她全靠着巴图尔赶牛羊,这会儿自力更生十分困难,喜欢其长相是一回事,寒毛直竖又是一回事了。
她犹豫着要不要喊一嗓子让亭子里的容戬池听到,他听到了定会出来帮她解围,这时黑马蓦地一甩头,咬住了她臂弯里的花篮。
苏回暖吓得立刻要丢掉篮子,不料篮子卡在胳膊肘,上面的草制编织物挂住了绸子,用劲捋下来必然得一手把那张马脸推到一边,这个高难度动作让她倍感挫败。
陈桦叹了口气,道:“把篮子取下来,它不会怎么你的,这马经过训练,对生人很谨慎,也许是篮子里的东西让它忘乎所以了。”
苏回暖勉强道:“我刚才就这般想的,你过来帮帮我。”
陈桦没办法,走到马跟前,视若无睹地替她取花篮。她拍拍苏回暖的手臂,“放松,放松。这是军马,不会随便伤人。”
苏回暖眼睁睁看着黑马叼着篮子,颠颠地跑回树下翻拱。
“真丢人,你以后不要说认识我。”
苏回暖一路疾走,迎面却突然跑来一个不到半人高的小孩子,穿过罗网似的木樨花枝和柳树的丝绦,差点一头撞在她腿上。(舞雩春归../41/4164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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舞雩春归 第二十章 隔烟催金虬
那孩子跑得太快,身子前倾的厉害,眼看就要栽到前边来,苏回暖猛地弯腰拉住孩子的衣服,将倒势扼杀在萌芽状态异界之无敌神枪最新章节。
“哎哟,你说现在的小姑娘怎么一个比一个像小子,跑这么疯,万一磕到牙父母不得后悔死。”
苏回暖仔仔细细地打量了手里粉嫩嫩的一团,还真是个精力充沛的小丫头,突然被人止住,连气都没喘几下。孩子约莫四五岁,罩着湖绿的小衫子,短短的裙摆上都是褐色的泥巴,她伸手在背后一摸,果然一身的汗。
小姑娘不乐意地扭着身子挣脱她的手,小小地嘟囔了一句,又大了些嗓门,字正腔圆地说道:
“你不要摸我。”说完,苹果似的脸蛋往右一撇,连耳朵都开始红了。
她说的是标准的官话,声音清脆响亮,倒真有几分小长官的威仪。再看她生的玉雪可爱,杏眼樱唇,梳着仿照大人的繁复发髻,无疑是个爱美的贵族小姐。
陈桦蹲下来,端详着她道:“这好像是马主身边带的小姑娘,你方才看到她在潭子边上了么?小妹妹,你刚才在看鱼?”
树下这马是和容戬池一道来渡口的,说不定是他交好的同僚,因而旬休独自带了家属散心。苏回暖一点也没有侵犯他人私有物品的惭愧,洁癖也暂时溜了,当下捏着她的小脸□□了几下,如同揉棉花一般。
小姑娘张嘴要叫,她及时地在前一刻放了手,半哄半骗地道:
“你下次再这么跑,摔掉了牙,你爹爹可就不要你了。以后走慢点啊,记住了没有?”
她示意陈桦继续走她们的路。
小姑娘在后头压根不理她,兀自道:“不是在看鱼,我在喂鱼呢。”
两人忍俊不禁,苏回暖不由回头,却看见她已蹿到了柳树下的马边上,想拿那个做的漂亮的花篮reads;。
马对篮子情有独钟,叼着它避过了孩子,可对方紧追不舍,跟在马尾巴后大呼小叫。
苏回暖停住脚步,皱眉扬声道:“别站在它后面,要抢到前面去。”草原上的牧民都告诫她不要随便到马匹的后面,否则一个受惊就踢了过去。
陈桦环顾周围,心下松了松,道:“马主来了,咱们可以不用管了。”
苏回暖的目光下意识去找孩子的长辈,却冷不防见左边不远处站了个人。她刚刚并没发现那里有半个人影,这步子也太快了吧。
她扫了一眼,脑子慢了一拍,走了几步忽地整个转过身。
那戴着半张面具的男人打了个呼哨,手指与唇色的对比格外鲜明。他放下左手时,露出的侧面轮廓仿佛春日浸着初阳的泉水,清澈而明亮。
黑马抬起脖子乖乖站好,小姑娘眼疾手快地扯到了花篮,欢呼一声,扒着缰绳蹬了好几下,才把自己弄到了马鞍上。男人对她做了个手势,然后往苏回暖这里闲闲地走去,好像和她熟识一般。
苏回暖不记人脸,但对这普普通通的半张银面具是记忆犹新。她用心记了一会儿这个人的身形,感觉没有多大用处,下次又不一定能碰上,碰上又不一定能快速反应过来。
除了面具之外,她还记得他当时在酒楼里穿的极为素净的宽袖袍,束发的深青冠,和黑到极致的发色。当然,还有他奇怪的化名,从来没听说过有拿郢水作姓的。待了快四个月,她对齐国风土人情了解了些许,郢水是南齐的圣水,从古至今受南人尊崇,地位高超。
郢子灏道:“那花罩姑娘用的惯否?”
他嗓音低醇,语调徐缓,听起来极为舒服。
陈桦当机立断:“我在前面等你。”
苏回暖头疼今天是怎么了,这两盏茶就能走完的一段路,被阻了三次,再这么下去她真的回不了城了。
“原来是公子送的,用的十分好,不能更习惯了。”
郢子灏道:“不是送给姑娘的血极八荒最新章节。”
苏回暖眼角抽了抽,礼貌道:“公子开多少工钱?后日我得了空差人送往府上。”
药局的房间是容府整饬的,其它的桌子椅子也没有向她索取一分一毫,是以她认为这个从酒楼里硬搬下来的花罩也不例外,但他说不是送给她的,衍生出的意思不止一个,或许是送给别人的?
他微扬了唇角,道:“不过姑娘眼下不用交工钱了。”
苏回暖懒得深究为什么,立刻道:“多谢公子了。”
“爹爹!”骑在马上的小丫头喊起来,“我们去找容叔叔好不好?”
苏回暖瞅瞅孩子,又瞟瞟他,默然一瞬,道:“我今日还有些事,必需赶回去,遗憾不能和公子详叙一番了。”
郢子灏随意应了声,走到树荫里牵出马,伸手让孩子把花篮给他reads;。
小姑娘抱紧了篮子,漏了点桂花在朝向她的檀色广袖上,花粒被风一吹,又落在苏回暖的襟口。
他无视孩子的举动,迅捷地拿到了花篮,之后从袖中摸出一块蓝绸帕子,在把手上缠绕了一圈,递到苏回暖面前。
苏回暖愣了片刻,看着那先被马翻又被人抢的小篮子,破天荒地没有追究其惨不忍睹的外形。他的手抬在半空,她忐忑地按上那方帕子,在那一线天的宽度里不可避免地蹭到了他温热的指尖。
她觉得自己的手是越来越凉了,回去一定要好好煮点什么补一补。
郢子灏道:“花篮里有玉簪花,小女曾拿玉簪花糖水喂马,它记得气味,又离姑娘近,所以今日才惊了姑娘。”
苏回暖冷汗道:“这样啊,我不会跟它计较什么的。”
他嘴角笑纹似涟漪在湖面漾开,一双眼在面具底下藏着邈邈星云。
“姑娘只需改掉一个偏好,自然不会跟我们计较。”
明显指的是她过分爱干净,不然也不会被马围着转出不来。苏回暖摩挲着手帕,看在它的份上就原谅他不栓马了。
她不多说,敷衍地表示赞同,脚底生风地溜到好友那儿了。
郢子灏目送她们的背影消失在草径尽头,回身面向水榭,垂袖凝视了半晌。
小丫头平时拘的紧,偶尔放一次风野得像只兔子,受到冷落就嚷嚷着要他抱。孩子还小,什么也不懂,他现在才晓得自己这么大的时候,比这更让人操心。
五岁的小姑娘偎在他怀里,软软糯糯地叫爹爹,得不到回应,唤了几十声后便改成了一连串的哥哥,边叫边往他衣领里钻。他不胜其烦地拎了小兔子下来,一人踱上平桥,走到一半却忽然驻足,脚后拖着的小人啪地撞在他膝弯里。
他眉梢柔和了些,嘴上还是冷冷淡淡的:“好好走路。”
小姑娘精神一震,变着法儿让他开口说话:“啊!哥哥,那个亭子上的字是你写的么?好漂亮,真的呀!”
他俯身道:“去那边等我,晚上带你看月亮。”
“你敷——敷、衍我!”
他不再理她,天知道她从哪学的这么高深的词汇,她在走道上跑还是跳,摔下去还是跌了跤,他都不想管了。
小孩子总是会审时度势的,他走出一段距离,她讨了个没趣,自觉地上岸折桂花摆图案了。
郢子灏站在平桥中央,敛眸望着从西向东一圈圈推开的波纹。站在上面的人看久了水面,就好像自己也跟着粼粼的水流一起飘到远方,一根茅草、一朵落花都似沉在水底,所见的惟有浩淼的河水,明明澄澈至极,却倒映不出清冷寂寥的秋光。
他从那无尽的循环流动中回过神,倏然正眼道:“你还是陪侍郎千金罢,我已经有一个麻烦可奉陪了。”
容戬池已不知不觉地走到他身侧,轻声道:“令大人在南安不见得过得不好。”
他阖上眼,平静道:“他过得好与不好,现在于我已无多大干系reads;。”
容戬池欲劝他,只听他接道:
“我初见先生时只比初霭大两岁,许多事情其实已然记不得了,便是先生当年的样子,我也记不清了。”
毕竟到如今约有十年的光景。该做的事都做了,该走的人也一个接一个地离开,他从不觉得时间过得快。
容戬池转而道:“南安那边虽不放令大人走,应该也不会为难他,越藩做事非常谨慎。”
郢子灏道:“他真要谨慎,就不会让我查到太医院头上。”
容戬池无话可说,还是开口道:“我们在明他们在暗,也并不是没有底气而为之。”
郢子灏笑道:“明洲越发细心了,何时喝你的喜酒?”
容戬池答道:“祖父不是很赞成我,还需要点时间,可这也不算坏事。”
“他不会是中意故交的远房亲戚?这扯得也太远了腹黑总裁宠妻如命全文阅读。”
容戬池无奈道:“微臣不说了。”
他不说就真的不再说,郢子灏静默了许久,方道:
“说起来,我的字还是先生取的,可我注定要负先生。”
何止是取字,写字都是令介玉一手教出来的。寒冬腊月托着极重的瓷器,只穿单衣,跪着一笔一划地用篆体默华严经,错了一个就重头来,往往练的满头大汗。此是先生所谓寒门练字之独法,彼时冷到了心坎里的常规,他回想起来,只觉少时大不省心,不愿多练几遍。
他十二岁始加元服,冠礼上大宾为他择了新任巡抚呈上的字,旁人但闻是圣上惠赐,却不知先帝如何有愧于他。越藩软禁了令介玉,不可能认为手上有一个曾经与他情谊深厚的恩师他就会退让,南安软禁的是当朝有权分抚直隶的三品大员,是考满回京、有望青云再上的巡抚大人。越藩不敢正面与繁京冲突,对待巡抚依然面子上礼让三分;但河鼓卫直接扫了一遍京城里的暗线,后果是什么他最清楚不过。繁京和南安势如水火,撕破了脸再不能风平浪静。
他想总有这一天,他庆幸记不得那许多少年时的事。
肖菀见容戬池去了半天,耐不住性子走到平桥上,打断了沉默。
郢子灏笑吟吟道:“明洲好眼光。”
容戬池致谢,温和地看了肖菀一眼,肖菀立即明了:
“打扰公子谈话了。”
这时在木樨树下玩的小丫头往这边瞧了瞧,迈开腿一溜烟蹦过来,仰着脸绕着肖菀转了几圈,攥着她亮闪闪绣金线的裙子摇啊摇。
肖菀低身摸了摸孩子软软的头发:“这是公子……?”
“舍妹被家里宠惯了,姑娘莫怪。”
肖菀露出两个酒窝:“小妹妹真漂亮,多大了呀?姐姐要怎么叫你?”
容戬池答道:“刚过五岁生辰reads;。”
小姑娘躲在她裙子后冲她哥哥眨眼睛,大声道:“姐姐叫我云云……名字好难写。”
郢子灏道:“随便怎么叫。”
小姑娘彻底不理他了。
肖菀暗道,这位公子气度不凡,是戴了面具和明洲一起来的,应是身份极高贵的人;她问孩子话,明洲却替她回了,分明是不让她知晓太多。她不习惯深究,他不让自己问肯定有理由,便不做多想。
“姐姐和容叔叔是不是晚上不回家住了呢?是在那个客栈么?带上我好不好……”
肖菀听着孩子的话颊上一红,容戬池柔声道:
“你哥哥让你在外面住么?他不接你云云怎么回去?”
“不同意,但是叔叔带我去,他不会生气的……是吧是吧?”她一个箭步奔到那袭檀色袍子跟前,故技重施地晃衣角。
容戬池看着她长到这么大,对她跟自家妹妹差不多,禁不住她撒娇,向郢子灏道:“明天来得及么?”
郢子灏面上看不出什么情绪:“半夜她睡得沉,怎么颠都不会醒。”意下竟是在卯时朝会前直接骑马赶去承庆殿。
容戬池心中倒有些敬佩他带孩子的功夫。
最终,他说道:“我和阿菀先去定房间,云云在这里,让哥哥带你逛逛。”
郢子灏难得出来,随他到平莎渡不是简单的散心,晚上不知还要秉烛夜谈到几时。宫中的事没说完,他看自己有约,不好长留,就顺便携了小尾巴趁旬休一路跟到城外。
他扶肖菀上马,南齐风气开放,人少时共乘一骑也算不上太出格,何况是他心里定下来的姑娘。马走的慢,肖菀靠在他胸前闷闷道:
“是什么朋友呀?”
他轻声道:“宫里的。”
肖菀瞬间明白了几分,惊呼道:“那,那个孩子就是……昭懿长公主?还这么小!”
他点头道:“小公主年幼失孤少恃,幸而有兄长把持大局。”
肖菀抿嘴一笑:“名字真的很难写么?”
容戬池道:“上初下霭,初生云气,小孩子确实挺怕写出来的。上次还见她不好好练字,写着写着最后一个字就变成了云。”
“所以就叫云云?”肖菀忽地想起一事,“……不用避讳么?”
容戬池道:“今上出生之时先帝就下旨,百姓不需避讳,他自己也不在意。”
肖菀斜睨他道:“明洲,你把陛下说的很……”
他轻踢马腹,令速度加快:“他对这些事从来不在意,不要担心你没跟他见礼。”
肖菀见他这么说,一颗心放了下来,计划着晚上怎么让他多陪一陪自己,讲讲他家里的事。(舞雩春归../41/4164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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舞雩春归 第二十一章 鱼丽
丑时二刻,开阳大街腹黑帝王杀手妃全文阅读。
经过严苛训练的西极马脚力甚好,马蹄又十分轻,在黑夜里并不那么容易被发现。街上空旷,城北的商铺刚刚关门,熟睡的鼾声从住坊里飘出来,在簌簌风声里隐约可辨。
盛云沂在半路驻了马,待上片刻继而缓辔向前。怀里的初霭睡得迷迷糊糊,察觉到速度的变化,闭着眼嘟囔了一句:
“到家了么……”
盛云沂“嗯”了声,左手放开缰绳在她身上有节奏地轻拍了几下,孩子又睡过去了玄骨鬼帝最新章节。
他朝右方一条小道行去,路径弯折几下,尽头便能看见皇城的西侧门。
侧门处守着头发花白的陆都知,揣着蜜水挂着串风铃,佝偻着腰恭恭敬敬地接过小公主。他动作熟练轻柔,所带物品齐全,仿佛做过好几次守门接孩子的差事。
盛云沂道:“阿公将她带到沉香殿里去,她半途醒了也不要紧,拿手一蒙眼就行了。”说罢调转马头,不顾陆离焦急的目光消失在了浓稠的黑暗里。
陆离喃喃道:“陛下一定要在寅正前赶回来啊……”手上拉出系在腰上的风铃一摇,正欲睁眼的小公主就留在了梦乡里。
马打了个响鼻,街坊屋中寥寥的几点灯火,越发显得夜色沉暗。
平地风来,蚕食桑叶似的动静在他身后如冰雪般慢慢化开,可想象两路人马从左右翼抄过来的情境。
盛云沂拂袖,袖中鸣镝呼啸着朝前射出去,箭头爆出一朵刺眼的白花reads;。
而后他回身,明晃晃的剑光刹那间就到了眉心。这一剑极快,剑光后的蒙面刺客气势汹汹地要置面前的人于死地,然而他的手就停在了半空中。
一根银丝绕过了那柄窄剑的刃,神不知鬼不觉地被劲风推到了他喉结下方,对方只要一用力,他的脑袋顷刻间就会飞出几尺远。
刺客存了死志,手臂骤然发力,背后的同伴一齐扑了上来,其中一人看到那根银丝,手上不由顿了一霎。盛云沂足下一跃,银丝如蜻蜓点水触到先一人的脖颈,又流畅自然地甩了几个弧度,弹指间解决了关键时刻犹豫的生手。
黑道上的兵器竟是出乎意料地好用,那要和他同归于尽的刺客捂着脖子瘫倒,指缝里喷出大量的鲜血,哼也没哼一声地不动了。伤口极小,但动脉找的精准,毫不费力地就让人上了西天。
一大片火光蓦然亮了起来,手持火把的五城兵马司将坊子围了个水泄不通,河鼓卫也押着几人浩浩荡荡地从人群中现身,缁衣上溅了些许血渍。
盛云沂朝指挥使点点头,暂存的四名刺客一时互望几下放弃了目标,鹞子似的翻上了墙头,飞速地消失在绵绵屋宇上。
指挥使跪禀道:“陛下无恙?臣等来迟死罪!都尉府已在城南布好阵势。”
盛云沂一手安抚着受惊的马,冷冷道:“不必了。怎么审雨堂忽然招了这许多新人,盯梢都不会,非要朕再回来给他们一次机会。做个样子给他们瞧瞧如何盯人。”
指挥使愣了愣,自己下午得陛下默许命人设了追捕网,按陛下平日的性子必定不会放过一人,难道今日另有缘故?
他试探着上前轻声问道:“陛下……这六名刺客是第二批从南面入京的?”
盛云沂掐着时间回宫,跨上马扬长而去。
没有得到只言片语暗示的指挥使一头雾水,闷闷地传令让人跟踪逃走的刺客。
马蹄重了不少,他摘下面具,一路奔回沉香殿。守宫门的认熟了这张脸,急忙问安放行。
盛云沂一字不发地进殿,亲自洗漱后换了朝服,所用不过二刻钟。暖阁里孩子咳嗽了几声,他凑到榻边看了看,掖好被角便出门候着卯钟敲响。
司礼监官付豫随侍一旁,压低了嗓子道:“世子方才进宫了,说等陛下下朝。”
盛云沂边走边道:“让宣泽留字罢,今日事多,至早到巳时。”
付豫应是,后头小黄门正是殷勤的时候,一溜烟跑去了。
他的预测有如神助,果真等到巳时一刻才散。他在朝上向来少言寡语,到最后大致得了个刚愎自用的名声。末了那些滔滔不绝的臣工们好容易觉得渴,嘴皮子讲不利索了,他则特意把存了两时辰的话全都倒出来,看两三个老臣对着柱子要撞不撞,觉得很快意。
京官们大都话多,也不是什么坏事,他能忍则忍,反正能说的人约莫都不能做实事,能做事的人都不会扰了他的清静。
盛云沂回到沉香殿,将睡眼惺忪的小公主扔到自己宫里的书房。流玉宫的宫人见了他,一股脑地跪下请罚reads;。
掌事宫女希音自责道:“是奴婢督促不周,以后一定让公主按时起床做功课。这阵子公主嗜睡,有时会睡到巳时,奴婢们看着就松懈了,也不敢叫醒公主。”
他说道:“让她今天开始抄楞严经。”
希音一怔,随即明白过来,今上是要小公主磨练磨练心性,专门捡着冗长又无法弄懂的东西让她抄写。
盛云沂又道:“中饭……”
初霭一下子清醒了,抱着他的腿嗷嗷叫唤:“爹爹不要!”
希音和一众人等吓得慌神,只听今上接道:
“还有晚膳,都用点清淡的。”
初霭呜呜咽咽地哭回书桌去,搬了小凳子,一面摆纸笔一面说:“嬷嬷端水替我洗脸……皇兄要我马上抄呢!”
盛云沂道:“那便开始。”后脚已出了流玉宫。
希音叹了声,拿了棉布巾沾了水给她先抹了抹小脸联手干票大的全文阅读。孩子的睫毛又细又软,擦在掌心里,她不由就柔声道:
“小公主,爹爹不可以随便叫的,殿下幼时分不清爹爹和哥哥,可是现在殿下长大了呀。”
五年前先帝去世,公主在那之后两个月才出生,一直是今上在养着,是以她学了爹爹这个词就不停地对着今上用。开始今上还不怎么管,直到禁中漏了些风言风语,他才明令公主改称。
“可是昨天晚上皇兄还说我没长大呢。”
希音握着她白嫩的手指头无言以对。
晏煕圭至书房明水苑已两个时辰半,等的不耐烦,翻出账本一页页地审。
盛云沂屏退侍从,坐到书案后倒了白水,闭目养神了一会儿,道:
“你今日不回府?”
晏煕圭放下账目,脸色有些不好看:“你上朝前,放走了几个审雨堂的刺客?”
盛云沂道:“杀了两个。”
晏煕圭撑住额角:“重华,你这也太明显了。”
盛云沂道:“什么明显?”
晏煕圭最看不惯他懒得说话的陋习,讽刺道:“你恩师蒙你这么做,可是又危险了一层。”
他当街在这么多人的围堵下放走了刺探的人,只派了河鼓卫追去监视,就是告诉雇主他顾忌着人质。指挥使旁敲侧击地问是不是南面来的刺客,连下属都直觉不对,他倒好,避重就轻,嘴硬的不行。
盛云沂道:“原来你清楚是南安那边的雇主。”
晏煕圭倒抽一口凉气,他不过年初离京两月,这人脸皮着实又长进了。
盛云沂一双眼生的青出于蓝,当年惠妃便是凭它专宠于御前,看人的时候会让人觉得心一抖,猛然掉进了深渊里,却万分不愿脱身reads;。然此时他拿着这双眼送出丝毫不匹配的惊讶目光,晏煕圭恨不得自己瞎了。
他只好败下阵来,道:“你把那玻璃蚕丝拿出来给我看眼。”
他晓得盛云沂不能忍受寝宫里任何除了他妹妹弄出来的污迹,这厢又是沾血的不详利器,不便见光,交给别人不放心,他很有可能就带在身上,换朝服的时候没有取下来。
果然,盛云沂起身到屏风后换了常服,出来时理着领口,右手多了个用特制绸缎包着的东西。
晏煕圭接过打开,对着光细细凝视了一番,心里颇有定数。
“上面淬了毒。”
盛云沂悠悠然喝水,“没淬毒我拿来做甚么?”
晏煕圭道:“我去察了那两个刺客的死状,你若是见了肯定睡不好觉,均是四肢歪斜,面容扭曲,极其的不对称。”
“辛苦宣泽了。”
晏煕圭往常话不多,但到了表兄面前走投无路,硬生生被逼得反其道而行之。
盛云沂道:“这种兵器并不多见,然而在审雨堂这种一流杀手组织内非常通行,用过才知确实有通行的道理,既省力又做的干净。”
晏煕圭心道他定是只关注干净二字了。
“按常理,从前颈割人头需要掌握好力道和速度,太深了阻碍就大,不方便及时撤回来,太浅了不能破开喉管,全取决于手上。我抛出银丝的时候,却感到它接触到人的皮肤就往里嵌,如同磁石一般。今早是我第二次试这玻璃蚕丝,前一次倒没有察觉,王敬的尸体亦仅仅缺了脑袋,其他如常。”
晏煕圭想起了他第一次碰是在何时。当时年轻十岁的令大人提着面摊里发的篮子,带着两碗素面去寻他在城南的别苑,顺路欲查查隐藏在惠民药局里的暗线。
巡抚抄小道经过曲折的巷子,丢了一双筷子一囊水。筷子被他当做凶器杀人了,水被他当做礼物送人了,当然,他还有违圣人之德地向被救的人索要了水囊的钱。钱袋在那天交给晏公子,作为出售莫辞居花罩的低价报酬。
“说来,你那张面具做的还挺像,我记得先生离京时的样貌……跟你做的差不多。怎么,你和明洲说你记不清了?要不管先生了?”
盛云沂的眉眼倏地冷了下来。
晏煕圭唇角一挑,道:“明洲想到你可能是以自己作靶子引一帮刺客上钩,在你回宫之后就赶到现场了,正好遇上我。容将军把未婚妻一个人丢在城郊,只留了封短信……说你什么好呢。对了,你晚上拉着他谈到亥时多?”
“你消息甚灵通。”
晏煕圭眼看要冷场,收起玩笑之心,道:“和我从头说说这事罢。我消息灵通,毕竟只是商道上的灵通,比不得你们官场上人心浮沉瞬息万变。”
盛云沂眼眸澹静,鸦羽般的眉蹙了蹙,淡淡道:
“人心怎么会瞬息万变?所有念想不都是当初就萌生了,单是有些话藏着没机会说出来而已。靡不有初,鲜克有终,说的像是本心之变,我只认作本心之现。”(舞雩春归../41/4164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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舞雩春归 第二十二章 黄雀
盛云沂望着他道:“你知道霍乱过后挖出来的官员有多少?三百一十二个,我让季维去逐个处理马超的花样三国最新章节。太.祖父、祖父、父亲三朝都太过仁慈,可我不是他们。这其中涉贪官员大都做的不明显,但如果不是尽早查出来,势力就无法遏制,到时候不是砍几个脑袋就能结束的。”
晏煕圭不假思索道:“所以你现在就要开始和盛伏羽明面对抗了。”
盛云沂道:“不知道先帝是怎么想的,我做东朝时看不惯他,现在还是看不惯,先帝竟容了他二十多年,当真好雅量。”
晏煕圭道:“你是在说他命硬,一大把年纪了还耗着不安分么?”
盛云沂摇头道:“我们家个个身体康健,只有被自己克死的份。”
“这话你也能说得出来……”
晏煕圭深吸一口气,道:“好罢,你清高,看不惯的人多;他命硬,得罪的人也多。”
“事情还是从巡抚考满回京开始。”盛云沂转着瓷杯,“巡抚在其地九年,从南安带出了一沓名册,上面有越藩拉拢的党羽,却缺失季阳府一干人等。”
“你得知此事,便令河鼓卫秘密潜入南安,护先生周全。”
盛云沂沉默半晌,方道:“我早知晓先生不愿离开,谕令出去,只是让自己不那么惭愧。先生顾念太夫人,是个孝子,除此之外,他不想再见我了。”
晏煕圭知道这话也只能对他说了,就宽慰他道:“你想多了,你那时才多大,表叔御极三十二年,深知其中利害,不得已而为之的事。”
心中却想,从七岁到元服,那五年之内,令少师对东朝影响有多大,只怕盛云沂自身才明白。先帝为东朝请了一位好老师,可惜没坚持到最后,镇国大将军谋反一案对他打击太大了,卫喻做了那么多年吏部尚书,还不是说伏罪就伏罪。
“河鼓卫迟了一步,巡抚想办法把东西送到了季维手上,掉头回程;而同时盛伏羽高估了那册子,以为名单是全的,派人加急请回了巡抚,将他软禁在越王府中,此事做的极为隐秘田园茶香之贵女嫡医全文阅读。”
“缺失了季阳府一干人等,你就想出个偷梁换柱的计策?”
盛云沂肯首道:“那册子上原本记了汪槐,我临时临摹了一份,用墨浓淡都是一致的,只是特意把汪知州漏过去。”
晏煕圭心思疾转,立时抚掌笑道:“然后你扮成令大人下到邹远,骗了县令叶恭执。”
“汪槐是越藩在京周围较大势力,暗卫上报,那名册他居然也有一份,还是亲自着笔。”
“越藩这是糊涂了么,虽然远隔千里需要掌控大局,可把这东西给别人,亏他想得出来。真真是太阿倒持。”晏煕圭叹道。
盛云沂道:“有他的道理。汪槐品级不高,但知州的实权很大,他又在抚州多年,人脉很广。据我所知,汪槐十二年前结识的越藩,也算是个推心置腹的下属。”
“因为推心置腹,因此汪槐知道了名册半路被截reads;。此时令介玉不去都察院交接,却去了他的辖地抚州,他会觉得仅仅是为了探查时疫民生?”
晏煕圭轻叩桌面道:“当然不会。汪槐此人胆小怕事,十有八.九是认为名册是被越王截的,他的老上峰不敢动三品大员,只敢打册子的主意。右副都御使大人来此,是要拿他这个线头开刀,兴师问罪来了。”
“还有一点,他想和我商量商量,阵前倒戈,如此才并未在我来之前彻底毁掉证据。”
“听说汪知州给你摆了一桌子佳肴,还请了几个如花似玉的姑娘?”
盛云沂道:“菜是挺好的,人就不说了。”
晏煕圭无语,道:“行,是相貌平平的姑娘,弄得你没兴致。”
对方慢条斯理地颔首:“嗯,没兴致。所以让他一个人罚了两斤醉中仙,之后让金吾卫把他在门外晾干,丢到养病坊了。”
晏煕圭一时间感慨万千。
醉中仙不是什么好酒,售价便宜,却最易喝醉。酒后吹风,再去病气杂芜之地,明摆着要他染上霍乱,眼睁睁看着身体陷入疫病。
“他既准备了好菜,酒倒吝啬。”
盛云沂好心地替知州辩解:“你误会了,酒是我自带的,你们商铺里有折扣,那掌柜后来还送了我一罐子浮紫,这个你晓得。”
晏煕圭扶额道:“你下次至少给个收茶价钱,我们要亏本的。”
“我和你府中陈医师原话说过了,她没转达?”
“算了,你继续说。”
“汪槐没有见过真正的令介玉,所以他白请了一顿饭。”
晏煕圭插道:“你那面具真的挺像的。”
盛云沂刺了他一眼,道:“汪槐事先察觉不好,把册子慌忙交给了邹远叶县令。汪槐对叶恭执有知遇之恩,但平日交往也不密切,汪槐知道令介玉不是越藩的人,他却完全颠倒。”
“叶恭执认为令介玉在南安九年,早被越王收买了,因而巡抚送他价值极高的见面礼。”
盛云沂点头,“我给叶恭执的册子上没有写汪槐,然而他清楚汪槐的大名应在其上。”
晏煕圭接道:“那时汪槐已经快不行了。”
“不错。巡抚顺着知州追查到县令,叶恭执见到了没有汪槐名字的假册子,联系知州眼下半死不活的情况,自然想是汪槐自己把名字私自划掉了,被巡抚发现。巡抚需要交差,此次必定拿汪槐上去顶,谓之弃卒保车。”
“名册在县令那里,县令想必夜夜难以入眠。”
“叶恭执甚识时务。”
晏煕圭问道:“他怕祸事把册子给你,你就不善后了?”
盛云沂道:“我不是让你路过颍州?”
晏煕圭隔着薄薄的绸子摩挲着那根银丝,白色的钢线上只残留着几小滴殷红的血珠,可推知当时使用它的人手法轻快至极reads;。而他把匕首插入县令胸口的时候,手法比这亦慢不了多少。
两人都未开口说话。接近正午的阳光洒满了整个书房,墙上的字画舒展着纤纤兰草,一室君子风度里,坐的却是冷心冷肺的人。
良久,盛云沂先道:“隔了三个时辰多,这血附着在银丝上还未干,颜色也未变深,加上按你说的刺客死状会让我睡不着,那便交与袁行去看。”
晏煕圭道:“河鼓卫与太医院有联系了?”
“人手不够。该他们负责的,但总找不到合适的人辅助。”
“你觉得这兵器淬的是南海的毒?袁行身为左院判,处处针对司严,暗地里应琢磨了许多南疆药物。”
盛云沂淡淡道:“人尽其用,用不了就换掉。”
太医院水深,是为数不多的能接触内外两朝、禁中官邸的机构,他早想着清理一遍,寻个由头将自作主张的袁行调走,恢复因司严犯事而破坏的平衡请你别这样最新章节。
“我那王叔居心叵测,劫人动静小,京城若爆出朝廷命官半途被迫返程的消息,他等不及各地响应,就要学张楚来拆我这阿房宫了!”
他冷笑一声,“假巡抚平安抵京,王叔就与我心照不宣。他开始收在京城的网,雇了审雨堂的杀手自剪羽翼,目的是不让接收到的消息传到任何人耳中。看样子他钱到用时方恨少,除去王敬,繁京所存一共二十九个内线,杀手解决了三分之一,河鼓卫又帮他清了相同数目,剩下能逃的都逃回去给他上香上供了,你算算他赚了多少。”
晏煕圭饮尽温水,无奈道:“自是少花二十个人的银子。在审雨堂光买一个中等杀手就价格不菲,我听闻围上你的那一群都是生手,看来你王叔积蓄见底了。你不必这般锱铢必较,自己不缺银子,倒看不得别人缺银子?”
“来的新进刺客没经验,这批人马的领头人目的十分简单,看到我去而复返,才忍不住动了手。”
“他们抱着试试看的态度要六对一,拿着你的首级邀功晋升?真是美好的画面,请容我设想一下。”晏煕圭言出必果,阖眼微笑。
盛云沂也笑得开怀:“你可以分开来算,例如每一个部分值多少两黄金,最后加起来还须翻一倍,因为他们不是每个人捧着单个的眼睛鼻子去邀功的。”
“遗憾的是他们事先抹了药,脸肯定不如生前好看了。”
说罢,二人皆觉有理。
盛云沂想起一事,随口道:“让苏副使尽快把司严口中的解药弄出来。”
晏煕圭摸摸下巴,道:“苏姑娘最近事多,可别忘了这茬。”
“她眼神不大好,针灸不行,诸事不熟,之外就尚可。”
晏煕圭忍他很久了:“好歹她有个好师门。”
“如果不论亲戚的话。”
“……说来,你见过她三次了,莫辞居、邹远、巷子里,她都没能记住你一张脸?”
盛云沂道:“印象是有的,不过我也不苛求她立刻认出来reads;。我不喜欢强人所难。”
这就是一针见血的评价了,晏煕圭想副使记性差到这个程度,真少有啊。
“你等我下朝就是说这些?”
晏煕圭道:“中秋后正好旬休,旬休过后又逢老侯爷寿辰,他想让你过去凑个热闹,说好些时日没有瞻仰圣容了。”
盛云沂嗤笑了声,指风拂响案上银铃,命隔得远远的左右把折子搬过来。
“莫说是你,我也是不信的,老爷子要瞻仰我都替他瞻的眼花。”
盛云沂回忆了片刻:“伯伯身体好些了?我过去就是。”
晏煕圭叹道:“好什么,人老了,总归是那样。”
盛云沂笑道:“宣泽,他又催你了?”
“不急,你还没被底下那帮大臣催呢,老爷子自是要先为你鞠躬尽瘁的。”
他眼睫一动,抬眸道:“叫他们催罢,反正与我听不听无关。倒是你得上心了,侯爷要我过去,无非就是那几样事,你想好了尽早和我通气,免得对质时出错。”
晏煕圭的语气忽地郑重起来,斟酌道:“我怕你不肯去,才待到现在。然你愿来,对我们来说便再好不过。”
他心里终于落下一块大石,站起身极快地不辞而去。
陆离受了小公主恳求,早早来到明水苑大门外,宫女黄门纷纷让道,他遂一路无阻地至外殿待入。
晏公子与他擦身而过,他弯腰行礼,公子却行色匆匆地走下台阶,唤了长随乘车离宫。司礼提督年近古稀,眼光却老而弥辣,一瞟辄知他心事如潮。
陆离进暖阁里时,座上人已丢了一叠奏章在地上,都是得了圣眷的。奏折一本本往上摞,塔似的磊得整整齐齐,笔直地伫在案旁。这是今上做东朝时留下的习惯,言官谏了多次,总成微风刮过。
“阿公何事需禀?”
盛云沂一目十行地扫文书,扬手间地上转眼就又多了一堆白色。他动作迅速,那么短的时间内根本就像是每一本只看几个字而已,然而朱批也给足了上书臣工面子。
他一面批一面问道:“宣泽回府了?”
陆离怕打扰他,勉力压下咳嗽,缓了一会儿方道:“公子应是回府交差了,陛下答应他要去端阳侯府?”
盛云沂面容沉静,停笔道:“上次去祝寿还是五年前,阿公记得罢。老侯爷身子是好不了了,我理应去探望探望。”
陆离垂首应是,慢慢道:“陛下想去就去吧,宫中无人会拦了。”
盛云沂重重合上最后一本奏章,将它扔进框内留中。
“阿公可知这上面写了什么?我倒后悔应这桩差事了。宣泽打的好算盘。”(舞雩春归../41/4164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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舞雩春归 第二十三章 前尘
陆离咳了声:“老侯爷如何打算的?”
盛云沂沉思片刻,只道:“没什么打算御侯门最新章节。”
陆离知晓今上言及旧事心绪不佳,便转而躬身把小公主偷懒的请求陈于御前。
盛云沂以手抵额道:“都知以后无需再向朕提。”
陆离即垂了眼,应诺退下,使了个眼色召来付豫。他前脚方出门,却听盛云沂在后头不高不低地追了一句:
“都知身体不适,且先歇上几天。”
付豫补了缺,待到孱弱的老人踏出明水苑,小心翼翼地续上茶,道:“陛下,卫婕妤传话来,说好些日子未见圣面,在银烛斋备了小宴,不知陛下晚上可忙于国事。”
盛云沂啜茶道:“你们这些司礼秉笔,应向她好好学些手段,消息灵通才是正紧。”
付豫只得应是,今上又道:“朕一封批过的折子还未送出,婕妤倒比你们手脚还快。”
付豫撑起一副笑脸,温言道:“陛下,今日仿佛是卫婕妤生辰,她思念陛下也是人之常情。”
盛云沂将那杯茶水朝地毯翘起的边上倾下去,看着卷起的细毛服帖在地,唇角微扬:“常情都常到国事上去了,朕有兴致让她红.袖添香么?”
付豫侍奉已久,揣度今上还真有可能有这个兴致,果不其然地得了一句:“循时摆驾。”
当晚,西宫银烛斋好风如水,烟波濛濛。临水的楼阁中只漏出几星琉璃灯火,衬得夜景隔纱,月色撩人。
卫清妍薄薄的宫裙进了风,丝罗带飘出了身旁打开的花窗,她轻轻抬手捻起,却触到了一另只温热的手。她温顺地坐在小凳上,任自己玉雕似的柔荑被对面倾身过来的男人握住。
她在这咫尺的距离里不可避免地看到了他的眼睛,柔和轻悄的目光又在他的脸上停留了片刻,终是敛了羽睫名门挚爱之帝少的宠儿全文阅读。红晕一点点地漫了上来,隐在发间的晚山黛色浅浅,更衬得白玉般的面颊染出珊瑚艳色。
小桌上几样清淡菜肴,一壶陈年桂花酿,均是民间饮食。
“臣妾替陛下斟酒。”
卫清妍执起壶,姿态娴雅地往杯中倒入琼浆玉液,犹如一幅举世无双的美人画。
盛云沂淡淡欣赏着这幅画,手中的柔荑欲抽离,却被他使了两分力气攥住。卫清妍侧过宛若月下盛放杏花的面容,低低唤了陛下,顺势将那酒壶“啪嗒”一松,身子一软便滑到了他怀里。
女子愈发羞赧,葱管似的指头压在男人的袖口,凉凉地沁在肌肤上。她颤颤抬眼,秋水盈盈的波光好似要将人溺在那一泓泉涧里。
盛云沂略略低头,目色也如夜色笼着烟气,在她垂下的发上仿佛微醺地“嗯”了一声。
卫清妍注视着他风华粲然的容貌,眸中闪过一丝俏皮,纤手点了点他的喉结,沿着脖子平滑的线条一路向下,掠过了领子下形状优美的锁骨reads;。
盛云沂握着她的左手,慢慢地划到腰间的丝带上,卫清妍埋在他的胸前不敢再动,只是闭目咬唇,心跳得极快。
“婕妤这里燃的是什么香?”
卫清妍呼吸着他衣上清新的露水气息,有些懒懒地道:“是陛下赐给臣妾的流珠香,臣妾今日第一次试着用……陛下喜欢么?”
盛云沂温香软玉在怀,笑道:“喜欢。”见她笑颜如花,端的是倾城难得,又压低了嗓音道:“朕的东西自然是最好的。”
卫清妍贴着他蹭了蹭,半是推拒半是迫切地凑到他耳边说了几个字。
盛云沂道:“你说去榻上?”
卫清妍愣了愣,随即烧红了整张脸,伏在他肩上佯作咬了一口。
他打横抱起她,大步往里间走去。
侍女早已备好熏香热水,三支烛火在架子上跳动,清澈的月光驱散了房内的昏暗。
卫清妍双脚落地,环抱住他的腰,开始解他的外袍。
盛云沂转了个身,将她一把推入帐中,自己站在榻边三尺远。
卫清妍立刻感到气氛不对,慌忙探出帐跪在他脚边,期期艾艾道:“陛下……”
盛云沂柔声道:“阿妍莫要怕。”手中已多了一枚银剪,闲闲地在蜡烛的光晕里剪了几刀。
他剪烛的手在橘色的辉芒里显得肤质柔软,正如他的声音。剪刀在修长的指间灵巧地旋转着,而后一拂广袖,那仅有的三支烛火就倏地灭得一干二净。
月光冷冷地洒满室内。
卫清妍自知瞒不过,伏首恳求道:“臣妾逾越,请陛下责罚!可陛下不能……”
盛云沂的眼神如利刃,慢条斯理地在脚畔匍匐的人身上碾过去。他不紧不慢道:
“不能什么?”
卫清妍下定决心,咬牙道:“陛下莫要忘了卫氏,清妍求陛下万勿宽赦有罪之人。”
盛云沂忽地一笑,俯下身用剪刀抬起卫清妍如雕如琢的下巴,徐徐道:
“婕妤识得大体。谁是有罪之人?”
卫清妍字字清晰:“端阳候。”
忽地只见一缕血丝从美人的下颔缓缓滴落。卫清妍用尽全力堵住将脱出口的尖叫,抖着手摸到了一道狭长的伤口,颊上瞬间血色全无。
盛云沂微叹道:“婕妤又何必如此。朕本以为你已经忘了,旧事重提,原是那些迂腐的老臣才不得已做的事。”
卫清妍双目含泪:“陛下能忘记么?”她哽咽了两下,语声铮然:“陛下能忘记卫氏一百七十三口是怎么一夜之间全被灭杀的么reads;!当年端阳候作伪证保下宋家庶子、促成先帝错断的作为清妍绝不敢忘!”
盛云沂只剩冷笑,道:“消息来得倒快。不过朕无暇陪婕妤回忆往事,婕妤知道的不比朕少,但也绝不比朕多。至于卫氏当年如何,婕妤当朕也被外逐出京了么!”
卫清妍不甘心道:“陛下……那是陛下的外祖家啊!陛下的母妃——”
剪刀已然抵入皮肉三分,卫清妍心中发憷,铺天盖地的疲惫和委屈使她委顿在地。她细细抽泣着,泪如泉涌,指缝里流出了刺目的红。
盛云沂冷眼看着那滩血迹道:“你是卫家的庶女,朕保你一命又升你作个婕妤,已是做到极致。”
卫清妍拭了泪,摇首低笑道:“臣妾知道。”
盛云沂的目光越过窗外平静的湖水,道:“望你真的知道。”说罢,把银剪一撤,鲜血顿时沾满了刀柄和手指。
他绕过卫清妍走到榻前,掀开丝被,地上蜷缩的人眼睁睁看他在空中平举着手,血液一滴一滴,落在榻中央洁白的棉布上。
盛云沂的指骨格外匀称,她的血在他光洁的指甲上红得妖艳,像在这秋夜里凌空绽开的一朵早梅奉旨二嫁之庶女弃妃最新章节。
卫清妍凄然合目,她知道他从今以后再不愿碰她。今夜她丢失的不只是少的可怜的情谊,还有在他眼中不值一提的自尊。
盛云沂不知何时来到她耳边,做全了耳鬓厮磨:
“婕妤要明白,朕从来就不是念旧的人。”
他扬手将散开的外袍丢在地上,径直离去。
*
付豫等待多时,见今上神色冰冷,便知卫婕妤出了事。这卫婕妤原是尚书千金,小时候跟着女眷见过几面圣颜,今上纳妃时又跟着寥寥几位佳丽一同充了后宫,因端顺太后的关系,圣眷一直昌隆,今日不知怎么拨了逆鳞,竟惹得今上深夜回沉香殿安歇。
付豫拿来小黄门手上的披风要给他披着,今上却不欲让人碰到一片衣角,只吩咐准备好热水沐浴。好就好在付豫动作奇快,沉香殿里引入温泉,凿地为池,本也十分方便。
盛云沂留下付豫问道:“今日世子是否直接离宫?”
付豫想了想道:“世子是直接出景华门的。”
景华门在西,是距西宫最近的门。
又道:“陆提督看到小宫女跑前跑后失了礼数,还教训了几句,说宫女不便与外人搭话,赶去领罚了。”
盛云沂示意他退下。
宫内尽知今上作息规律,晚不过二更睡,若过了就整夜不眠。盛云沂坐在案前等着又一个长夜燃尽,陆离不放心,端着点心沉默地陪侍。
盛云沂道:“阿公回去躺一躺,我无事。”
陆离摇了摇头,白色的眉梢一挑:“陛下睡不着,也需眯一会儿。”
盛云沂望着月亮道:“马上就到中秋了reads;。”
陆离见他语气清恻,搜肠刮肚一阵,哑声轻唱道:“嗯……月既没,露欲晞,岁方晏,无与归……佳期可以还,微霜沾人衣……”摇头晃脑,正是在今上小时候过节逗他的场景。
案后传来声笑,盛云沂撑着头,和从前一样边打着拍子边说:“我没有玉璧,阿公。”
大概人年幼时总喜欢这些伤春悲秋的诗词歌赋,以证明自己不是个小孩子。陆离腰背疼痛,又剧烈地咳起来,盛云沂揉揉太阳穴,传召御医送提督回去。
晓星已亮,盛云沂灭了灯,借熹微的天光看着掌心的玉佩。玉佩不大,样式简单,晶莹剔透得能滤出一汪碧水。这是晏氏做玉石生意时弄到手的最好的料子,老侯爷当做生辰礼物送了他。他记得很小的时候到侯府里去,伯伯比父皇还要疼他,因为他喜欢看他们打算盘,不管多复杂的手法都能过目不忘,连宣泽都没有他速度快。
但后来,镇国将军府和吏部尚书府因谋反被抄,牵连官员无数,他最敬重的先生也被一纸诏书放去南安,一去就是九年。他与端阳候的关系在诸事发生后,实则远远不如表面上看起来融洽。
晏煕圭的意思他懂,用一个卫清妍反激他坚定决心,可是这么多年,他未免也太不放心自己了。他最恨的就是食言,也从未不践诺。
今日的最后一封折子上,言官上谏:商贾参政,绝非益事,外戚祸国,自古犹然。愿陛下收贩盐权,以正纲纪,以防祸事。端阳侯府势大根深,没有默许,哪个出入官场十几年的御史敢递上这种论调?晏氏终于忍不住了。
盛云沂扣着玉佩,“咚”的一声扔进了盒子里。
中秋佳节既过,侯府盛情之邀,不可不去。
*
苏回暖收到了端阳侯府的请帖。
小厮上门来的时候,她正在研究那坑人的南海奇毒。瑞香一字一句念给她听,老侯爷五十五寿诞,广迎亲朋好友、知交贵客前来祝寿。苏回暖立即认定是陈桦开后门给了她一份,晏府占地甚广,她一个零头也占不到,多一个不多。午饭时一问,陈桦道是公子请大使副使前去,亦让老爷子看看成果。
苏回暖心想看什么成果,看帝京的惠民药局之前死了个人,现在又牵涉到朝斗了么?要是解药的话,还差得挺远呢。
右院判司严稳稳地坐在他的位置上,装了假药的小黄瓶稳稳地放在炼药房的桌上,稀奇古怪的南海药方稳稳地贴在她卧室的墙壁上。
几天钻研,苏回暖大致得出了几味主要的药引。她自认为天赋平平,是师父逼迫的紧,让她口头上能把药理甚至每一本书的错处倒背如流。她不擅长针灸和外伤,但遇见配药就兴致盎然,晏煕圭把司严之事托付给她也不算找错了人。玉霄山一脉传承数百年,所积累的经验和当世失传的古籍是一笔巨大的财富,苏回暖未学到十分之一,修书给山上留守的仆人,托可靠的人运书来京。
原清河郡王府的家奴散落各地,时隔几十年依旧忠心耿耿,苏回暖用着她师父的人,略觉惭愧。总之她要加紧一些,看能不能在七天内完成任务。
苏回暖在山上待久了,性子较为安分守己,最近繁多的事端叫她老是忧心寿宴会出点什么意外,不过到时候和陈桦一起躲个清闲,吃吃不要钱的糕点,还是力所能及当仁不让之事。(舞雩春归../41/4164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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舞雩春归 第二十四章 夜宴(上)
中秋节苏回暖哪也没去,郁闷地待在药局做任务,陈桦前一天就撇下她回了城北,肖菀倒是请她过府小聚,她自然推说没时间现代张天师全文阅读。天公不作美,雨下了一整天,家家户户看不到月亮,令她多少平衡了一些。
八月十七晴空万里,长青坊的端阳候府开门迎客。
客人来自四面八方,有一大早抬着大箱寿礼远道而来的富商,有空手只凭一张帖子进门的寒门士子,紫袍金带,青衫木簪,竟是各类人都有。礼物的来源自最西边的黎州到东海,最北面的永州到南安,饶是几位管事阅历甚广,也目不暇接。
“今日我们长青坊整夜不禁车马,各位务必尽兴!”申正既过,门口穿戴齐全的小厮扯着嗓子喊了声,霎时周围一片叫好。
大门口人多的吓人,苏回暖从长队中挤出身,给家丁看了眼请柬,问道:“请问侧门或后门可以进么?”
家丁打量她一眼,满面笑容:“哎哟我的姑娘,今日是什么日子,放着好好的大门不走,偏要去走小门!侯爷说了,不管来客身家营生,一律恭恭敬敬地从我家大门跨进去,您还是稍等片刻吧,舍下不会亏待您的!”
苏回暖看着前面老长一段队伍,认命地往前一点点挪动,觉得吃饭都要吃的心神不宁。
繁京城里有权有势的人往往使出浑身解数往北安家,为的是沾沾皇城的龙气,但偌大一个晏府却独居城东,颇有些遗世独立的意味。
苏回暖好容易被家丁引入门厅,聆听一番事项。原来今日晚间的宴会在大院里举行,除了老侯爷说话祝酒时必须在席,其余的时间较为松散,饮多了酒可以在花园逛一逛。她早就听闻晏府的花园是京城一绝,临晖三年太子盛齐出生,惠帝破例用了专门给皇家修筑园林的名家,建了两年才完工,其中一花一木、一山一水均有禅意。
“姑娘里面请。”伶俐的侍女扫过她的请帖,在给她指出席位。走得近了,才知那一小桌居然都是太医院的人,苏回暖叹了口气,晏府着实抬举她。
席上一共五人,只到了两位。苏回暖的位置在最末,挨着她的是一个俊秀的青年御医,先是露出惊讶之色,随后礼貌地点点头。
苏回暖回礼,侧首去看那三个空位,心下了然:必是院使、左右院判,那么这个人就是平日里受器重的御医了。
府中张灯结彩,戏班子经过道来到戏台上,朝众人施礼。锣鼓声一响,笛声与琵琶曲悠悠荡荡地飘了起来,抛出的水袖犹如一抹天边的晚霞。
院子极大,宾客分为五列,零零总总算起有近三百人。来者井然有序地入座,酉正时寿星会从屋里出来,现下里来了一半多人,唱戏即权当迎客。
“姑娘就是惠民药局的苏副使?”那御医问道reads;。他看这位姑娘来了也不说话,坐在位子上安安静静地环顾四周,嘴角微微地翘起,心里很是好奇盗墓者传奇:月夜鬼吹灯全文阅读。
苏回暖道:“是。”
御医讨了个没趣,自我介绍道:“在下凌扬,是太医院小方脉的医师,近日正在宫内侍值,听说副使来药局之后药局的生意一直很不错?”
苏回暖道:“是大使提点有方。”
凌扬本想套一套话,此时无计可施,便道:“苏医师是哪里人?在下是永州人,家严以前也在太医院当差,所以大概算半个京城人士。苏医师若是对京城哪里不熟悉,在下一定尽个地主之谊。”
苏回暖笑道:“真的么?我也是永州人。”
她一笑,对方眼睛里蓦地亮了起来,道:“真巧啊!永州的医户在下也识得,仿佛西川和梅岭都有苏氏?”
“我是独自一人跟着师父,并非在城里定居。”
凌扬频频肯首,不由暗地里思量道,今日侯府的寿宴自己花了好些功夫才得到个名额,苏副使入京不过四月,便已同晏氏搭上了话,肯定有些背景。
他谦谦然低了低头,笑道:“副使年纪这么轻,定有过人之处。敢问副使精擅哪一科?”
苏回暖道:“都懂一些,但皆不算精擅。”
凌扬不死心,道:“副使过谦了嘛……须知我们这些大夫,恨不得有一说二,有二说三,副使真真折煞我等。”
苏回暖笑笑,摇头不言。
凌扬碰了第三个软钉子,心想这姑娘真不懂事,他号称太医院万事通,依仗的就是几句话之内把人家脑子里的消息压榨一空,今日简直铩羽而归。
鼓点重重,戏台上的将军举了龙泉宝剑威震九州,小姐含情脉脉地献上题诗丝帕,副使在一旁托腮看得目不转睛,凌扬都不忍插嘴打扰。他百无聊赖地东瞟西瞟,心想的却是她的眸色太浅,不像是正宗的中原人。
他一鼓作气,正要开口再探,身后却传来侍女殷勤的声音:“老大人快些坐下。”
凌扬刷地站起,躬身行礼:“院使大人。”
苏回暖总是慢一拍,她行礼的时候凌御医已经站直了,面前一位年岁极高、七十开外的老人,须发花白,精神矍铄,便是太医院的最高长官章松年。
“大家都坐!”院使声如洪钟,气势十足。
二人等院使落座才坐下,听院使喝口茶道:“这位就是副使吧……小凌你让开些,老朽好好看看。”
凌扬言听计从,站起来把自己的座位给他,又给院使添茶。
苏回暖从来就怕身体好的老人家,觉得他们都活成人精了,自己什么伎俩也不够塞牙缝的,遂低眉顺眼格外听话。
“容老尚书跟老朽说,他的宝贝孙子能醒过来多亏了你这丫头,是这样吧?”
苏回暖知晓他与容家有交情,越发谨慎:“尚书大人过誉了reads;。”
凌扬扶额无奈,她就这一句话,倒显得自己更出挑。院使可不是好糊弄的,他对她使了个眼色,苏回暖接收到,迟疑地说:
“其实并不棘手,只是几味药当时比较难找而已。”
凌扬一颗好心变作一口血堵在嗓子眼。
章松年反而大笑道:“这就对了,是个实在丫头。你看这孩子——”他一手拎过凌扬的衣领,“换了他,肯定会说是老朽教的好!你倒说说老朽教你什么了?”
苏回暖见凌扬一副忍的辛苦的表情,心中豁然开朗,这是在变着法问她的师门和举荐之路。
“家师不如老大人爱徒心切,也懒散的很,只细细教了药理。二月里晏公子运药进高原,加之容将军吉人天相,这才顺利解决。”
凌扬的表情已经换成了白日见鬼,她能说出这么有水平的话,之前是在逗他么?
章松年放开徒弟的领子,“我略略知道是怎么一回事了。你师父是?”
苏回暖道:“家师是玉霄山一脉。”
凌扬吃了一惊,“玉霄山几十年才出一位神医济世,必是覃神医了。”立刻想问苏回暖是不是梁人,为何到齐国来,但稍一动心思,就止住了。玉霄山弟子向来收的隐秘,几十年来就只有覃煜一人少年下山声名斐然,要不是副使随容将军回京,世人竟不知覃煜还有徒弟。
“哦,是他呀。”老人眉毛一抖,捋着胡须道,“多年前他来京的时候无缘认识。”
苏回暖道:“家师说他不济世。”
凌扬一怔,他只是随口说说,不料对方认真地反驳回来。
章松年呵呵笑道:“不济世便不济罢……哟,两位院判也到了。”
两人没坐到一盏茶的功夫,又得恭迎院判大人们。
左院判袁行五十上下,心宽体胖,身后紧跟着右院判司严。苏回暖的注意力都放在了司严身上,只见他神情依旧淡漠,双目漆黑,仅是脸颊又瘦削了一些,衬得颧骨稍高,平添一副刻薄相花楼后宫:皇上是头牌全文阅读。
她下意识地握紧了袖袋中的小瓶子,晏府把她安排在这一桌,十有八.九居心不良。
左院判一团和气地道:“司大人,你看这两个孩子如何?我是满意的很。苏副使居然是个姑娘家,不容易,不容易啊……”
司严对小辈颔首还礼,顺着袁行的手指对上苏回暖淡淡的目光。
凌扬感觉敏锐,当下就察觉到这两个上下级之间关系不同寻常。苏副使不愧是神医高徒,司严为人最是古板老道,年轻的御医们避之不及,而她却一点惧色也无,就好像是面对一个不讨自己喜欢的同僚,当真是……年少轻狂。
袁行继续说道:“副使兢兢业业,就离太医院不远了,努力!”他道行比凌扬高,阅人无数,一下子便看出大使与副使间隙,多年来的决策使他下意识地偏向这个不待见上峰的固执丫头。
苏回暖低声称是reads;。
“今日老侯爷寿宴,咱们不要这些繁文缛节也罢,章老您说呢?”
章松年拍拍脑袋:“我老的快入土了,也还记得司大人最讲礼数,袁大人你比我年轻不少吧,怎的忘了?问他才是正经!”
司严嘴角细微地提了提,面上肃然,拱手道:“全凭院使大人意思。”
苏回暖暗自冷笑,不知道的还以为他受了委屈要院使做主呢,装的跟什么似的。
那边三人论起寿宴的布置和当值的情况,这边凌扬岔开了话题:
“苏副使……在下可以唤你苏医师么?副使既然通药理,在下有些许问题想要向你请教。”
苏回暖自司严来后防心甚重,不欲显露斤两,遂道:
“凌御医,我近日里为药局挑选新人、训练医师头疼了很久,实不愿在闲暇涉及医术了。”
凌扬语塞,勉强按她奇葩的思路来:“那么苏医师觉得这台上的戏怎么样?”
“虽听不大懂,但唱的婉转动听,尤其是那演小姐的姑娘琵琶奏的不错。”
“苏医师还懂乐理?真是个雅人。”
苏回暖举起一根食指在唇前晃了晃,这招分外好用,精力充沛的御医终于不再说话了。
*
离酉正只差两刻,婢女小厮们训练有素地加紧了手上动作。客人陆陆续续来齐了,等着老侯爷入东席。五十五寿辰并非大寿,然府中张灯结彩,有心要大办一场。
屋中的正厅聚了几人,正是与侯爷交好多年的友商,而朝中几个致仕的老臣坐在院里第一桌,无人入得这皇亲国戚的屋内。宴会的座次不按长幼,只分类别,于是耳朵尚且灵光的老大人们总算有新鲜谈资。
“老侯爷这些年疏于交际,听闻晏公子从来不喜别人唤他世子,是有对生意场力全力以赴的意思。”一位青衫小官悄悄与邻座说道。
旁边一位老臣背对着他哼了一声,咕哝道:“小孩子家知道什么。晏府平素低调,只有四十时办过的寿宴比起今日不逞多让,今次还不见得讲礼数,且看今晚有什么花样。”
小官冷不防被前辈打了脸,急忙噤声。
邻座的同僚兴致却高,灌了三杯茶下去手舞足蹈:“啊呀,这端阳侯府的茶就是好!平日我偷着买好茶,拙荆还跟我脸红……我刚刚才打听到宴后会有人送大礼来,特地赶在快结束时当着大家面送,你猜是什么?”
立马被拍了一下,“别说了,看你后面。”
同僚默默回头,只见一桌穿花着锦大腹便便的商贾颇有趣地瞧着自己,目光很是同情。
“哎,人出来了,侯爷等会儿要进院子了吧。”他忙转移视线道。
屋内,老侯爷好言劝退几位知己,留下了府中良医正陈潜。
陈潜乃陈桦之父,多年跟随侯爷走南闯北reads;。近十年来晏氏无意扩张,主人深居浅出,他亦闲在侯府,年初提出回乡一事不得允准后,陈潜便安下心在府中过日子。
晏华予高坐堂上,背后一幅绘着松柏梅桃的千寿图,挂着一副寿联,屋内点着长寿灯,除此之外略显冷清,连太师椅上的大红椅披坐垫都没有。
陈潜给老侯爷请了脉,长叹道:“侯爷静静心罢,公子长这么大了,您也应当放心。”
端阳候比起十多年前老了太多。陈潜记得那时候孩子们都还年幼,侯爷满头黑发,身子也健朗,公子惹了他不高兴,他拎了板子把人按在地上狠狠抽,抽了半个时辰都不觉累。家里的老人们都说公子生的极似已去世的夫人,而陈潜看来,那孩子像足了他父亲早年的风度。
晏华予无谓地笑了笑,眼角的纹路细细密密,都是被风霜刻出来的。他缓缓道:
“他人呢?”
陈潜明白他的意思,道:“我出去叫公子。”
晏华予微微点头,“子游,辛苦你了。”
陈潜装作承受不起的模样拜了一拜,笑道:“侯爷说什么我本倾城:废柴狂妃驯冷王全文阅读!陈某既蒙厚爱,就是公子我以后还要盯着呢。”
他出门时向后望了望,觉得老侯爷今日并不愉快。
一盏茶功夫后,西边书架忽然左移,墙壁裂开一道细缝,凭空多出一道人影来。
晏华予阖目道:“上哪儿去了?”
来人许久不答,他蓦地睁眼骂道:“不孝子!”
屏风前是一张过分精致的脸,长眉凤目,秀鼻薄唇,只是眸中带了些不耐。
晏华予凝视着这酷似发妻的面容,一句话硬是梗在胸中。
“侯爷万安。”晏煕圭轻飘飘道。
晏华予还未发话,他反兀自接道:“我何时不孝了?小时侯爷上家法我从不还手,大了后处处对我设限我也未找上侯爷,现如今还对我有要求么?”
晏华予气的面色潮红,本想一掌拍在檀木桌上,又思及自己身体极差,拍下去也未必有震慑之效,勉力平静道:
“你把这看做是要求也罢,给我出去。”
晏煕圭突然轻轻勾了勾嘴角,道:“侯爷当我是陈医正糊弄呢。外面大庭广众,我现在出去读读祝寿词好了。”
他眸色清澈似孩童,黑发懒懒地垂在肩上,倚着屏风弹了弹绛紫袖口。
晏华予到底老练,瘦弱的指节叩着桌面,道:“我能糊弄得了你这小子便万事大吉了。今日我不敢承望你准备,我活到这个岁数也不敢惹你了,你答应我别添乱。”
晏煕圭敷衍地应了几声,那轻佻样子最是刺人。
晏华予满腔的心酸刹那间都涌了上来,冲得他舌根发苦,他脱口道:
“小煕……”
晏煕圭绕着头发的手慢慢放下,抬眸直视父亲,“嗯?”
晏华予沉声道:“我从来就没有对不起你reads;。打你的事我就不提了,这个借口拙劣的很。你从小聪明,却没那孩子懂得看人眼色,你如今清楚罢?你十六岁出了军营要去经商,我一直反对……虽然齐人重利,但商人天生矮人一等。你出生后就没真正吃过苦,我小的时候你□□父和祖父一辈受的委屈,包括太皇太后遭的罪,都是你不可想象的。”
晏煕圭道:“父亲说这些有什么用?我总归是会去做的。”
晏华予疲倦地说道:“好了,今日你也让我高兴一回,别顶嘴,好好听我说。”
晏煕圭站在那儿,椅上端坐的老人白发苍苍,再不复当年的杀伐果断。他眼神渐渐软了下来,道:
“陛下答应我会来,父亲等着就行了。”
晏华予招手让他近前,握住儿子的右手,将一枚扳指戴在他白皙修长的中指上。
“爹爹虽然没有对不起你,但实是对你不好。你要知道,即使这些年重新过一遍,我还是会不择手段逼你回家,不让你再接触生意。可我晏家的儿子怎么会是一般人?爹对你这五年做的,很满意。”
晏煕圭不喜仕途,偏偏老爷子认为官商不能兼之,儿子出生以后就执意要他做官。自古以来商人发迹后所获皆投入土地,安家立业,本本分分,期盼后代脱商入官,成为人上人,晏氏也不能免俗。有了太皇太后这个机遇,晏煕圭竟不理不睬,在外头顶住层层压力白手起家,直到一年前才被老侯爷接回。
他在外多时,性子早就被磨得外圆内方,遇见什么不可思议的事都挺得住,眼下抽出手冷道:
“父亲满意就好。”
晏华予顿了下,布满皱纹的手抵住眉心,说道:
“小煕,爹明白陛下心中怨极晏氏当年所为,你从中斡旋也是爹希望的,他能一如既往地待你已是不易,但……你要记住,爹把你接回家的那一刻,就是得了你的默许,你是我晏家唯一的希望。”
他没有说完,相信儿子再清楚不过,以后便要全靠部小辈们了。
晏煕圭忍了忍,还是道:“我懂,父亲不要说了。”
晏华予沉默了一阵,“年轻人可以执着,但经过风浪的人不能固执偏激。当年我保下幡花宋家送信的庶子,宋家是倒了,可晏家这么多年以来也是如履薄冰,太皇太后五年前过世,我们更加难处。小煕,你爱做买卖就去做吧,爹爹不会拦了,也只有这样,一族人才不会心惊胆战地过日子。”
门外的炮仗炸了起来,戏曲骤停,那震耳欲聋的响声里无比喜庆。老侯爷闭目养神,两耳不闻窗外事。
晏煕圭道:“父亲把寿宴做完再同我费口舌罢……今晚该了结这些事了。”
酉正已到。他绕过屏风徐徐打开堂屋的门,火光混着黯淡的夕阳,把整个大院都染了一层薄红,光线锐利地穿透屏风,射入老人犹然清明的眼。
晏煕圭回身一步,看到了那眼中铺天盖地的凄色。
“时辰到了,父亲不应让贵客们久等。”(舞雩春归../41/4164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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舞雩春归 第二十五章 夜宴(中)
时候一到,端阳候走出了紧闭的屋门,双手端一个托盘,上面放着两个镶金嵌玉的大酒碗异界魂兽最新章节。他身姿挺拔威武,向所有客人鞠了一躬,命世子洒酒祭天reads;。
众人的视线不谋而合地集中在世子身上,有人讶异地低叹道:
“小侯爷好风度都市异能行最新章节!”
晏煕圭绛紫长袍,肃然地举起一只碗走到南面大门处,扬手一洒,澄碧的酒水哗地倾在地上。接着他回到酒席前,对着满院的宾客执另一只碗,道:
“本世子代家父一饮。”
他饮毕,宾客皆站起饮酒回礼。
端阳候只在屋外的几桌待了会儿,医官上前来请他回屋,那几桌暗暗看着这景况,都道侯爷怕是强弩之末。
菜一道道上桌,晏氏祖籍东海,席上有不少天价的海物水货,看得那些俸禄薄利润少的小官小商们眼红。中秋刚过,厨房准备了螃蟹与月饼馔,还有时令菜蔬果品,样样做的鲜美可口。
戏咿咿呀呀唱的热火朝天,苏回暖快速用完饭,从席上溜了出来。院使有意支开她这个外人,让她出去晃晃消食,想必她走后谈的都是朝中宫闱的要紧事。
这正如了苏回暖的意,她想把刚制好的解药交给晏公子。上次晏煕圭没有说什么时候给他,看司严现状如常,当然不会有更多的人知道他为细作提供□□杀人的事情,她跟晏府不熟,只能直接趁机寻到公子再完全抽身。
婢女带她走到花园,园中已有几位女眷,都是借着消食的名义一睹园子的风采。那婢女把人带到,欲告辞离开,听女客问府中医官所在。
“良医所的医官们应该都在馆中用饭,姑娘寻人么?”
苏回暖说了所寻之人,称职的婢女道一定帮忙传话,姑娘在这里等着就好。
江南未到橙黄橘绿之时,桐叶却已疏黄。亭台水阁外一汪碧波里落了枯叶,显出几丝萧索,宽阔水面正如一面大镜,倒映原般景物。
过廊的花窗影子投在卵石地面上,和修竹临风的影子交织在一处摇摆,窗外是折柳弄水的小姐们,手持桂花抛在池子里,引得锦鲤纷纷朝岸边游动。
西面是种着奇花异草的花圃,东面是一片竹林并养鹤鸟之所,站在回廊的尽头,可见水中有一座佛塔迢迢倒挂在池塘中央,便是西城光渡寺。第一任端阳候笃信般若,皇家工匠用心替其设计了精妙格局,把佛家圣气延入府中。
苏回暖啧啧称赞之时,肩膀被人猛一拍。
“看直了么?这园子主要是风水之学,实际上不见得是繁京最漂亮的。”
陈桦来的及时,苏回暖拉着她一一解说,偏偏这人对住了二十年的地方没有一点兴趣,仅仅是不迷路的水准。苏回暖询问建筑她一概不知,问花草她能扯到医用上,问到一半就明智地住嘴了。
站了有一炷香的功夫,前头院子里来了个十二三岁的小丫头,通知各位小姐们要放烟火了,花园里的人都一股脑往入口拥去。
陈桦不知司严一事,苏回暖只跟她说是晏公子特地要的药瓶,因为十分慎重,所以要亲自交到他手上。
“我去跟我爹说吧,他吃过晚饭就和老侯爷在一块儿,替侯爷找过许多次公子,熟得很。”
苏回暖一听是府中的老人,还是与侯爷交好的,便说:
“侯爷出来时气色不好,饭后理应不去打扰的reads;。”
陈桦道:“管事忙,我带你去找舒衡,他也能带你去见公子。公子向来不喜人多,这会敬完酒定是回房去了,等客人要散了才出来送送。”
苏回暖道:“所以有的是时间了?”
陈桦最见不得她悠悠闲闲的懒样,忽然想起一事,道:
“今晚据说有贵客送大礼,也不知是何时,总之你快去,不然公子忙着接待贵客想见也见不着。”
苏回暖道:“舒衡也在良医所么?”
“对啊。”
“晏公子在房间里?你说过他的房间在花园的那边?”
“对。怎么了?”
苏回暖无辜地看着她:“你去找人家,我就在这里等你好了,不想走路。”
陈桦深吸一口气,正要发作,苏回暖又道:
“你想错了,我不是懒得走回头路,是不想给你们添麻烦。舒医师巴不得见你一个人来……”
陈桦指着她手都抖了:“恩将仇报,你还有理了!等着!”
“没有没有,你不要想多。”
于是苏回暖理直气壮地送走了愤怒的陈医师,一个人在花园里无拘无束地晃悠。花园着实美丽,难得这个季节满园还有鲜花,真是赏心悦目。
“啪”地一声巨响,夜空中蓦地绽开一朵艳丽的花,红色的碎瓣化作长长的流苏垂到了参天的槐树梢上,又顷刻消失不见。接着,颜色各异的瑰丽烟火一朵接一朵冲上天际,把夜幕装点得异常热闹。
回廊里被天上的烟火照的通明,花园里的一草一木在明明暗暗中似乎也有了生命力,东边竹篱外飞出几只受惊的鸟雀,叽叽喳喳叫个不停。
等到烟火停了,月亮已从檐角浮了上来锦园春最新章节。
池中的塔影泛着晶莹的白光,水下小鱼激起了一圈从塔尖荡漾开的涟漪,恰如佛光普照。
震天的响声之后,四周万籁俱寂。苏回暖独自一人站在平桥上,谛听渺远钟磬余鸣,那是光渡寺的残钟。
她想起在叠云峰的山脚小镇也有一座寺庙,香火不旺,每日清晨和傍晚,寺中虔诚的僧人总会敲响一口大钟,声音飘渺地随着山风升到山腰,像凤凰的清乐。
苏回暖在桥上转身,就看到月下立着一人。
那人轻袍缓带,长衣裴然,便如树下乍开了一朵夜昙。
钟声回音幽长,月华散落如珠,槐树三尺见方的空间已辟出一个小千世界,澄明空灵,清宇静澈。
她不由自主地与那双眼对视,那人的目光也似月光轻凉,染七分夜色,三分星辉,眼底蕴着一川皑皑雪原reads;。
他垂袖而立,通身璀璨风华未能掩没稀世容貌,仿佛是夜里最明亮的光源。
苏回暖缓步走到那人前丈许远,轻施一礼,又退回过廊处继续等待。他皮相生的极好,她多看了几下,可也只是单纯的欣赏而已。
那人嗓音若流泉甘醴,轻笑道:“姑娘好兴致,是趁此地清静,等哪位公子相会么?”
苏回暖面色淡淡,说道:“公子可以告诉我中意的贵女姓甚名谁,我一定不负所望帮公子到前院找来。”
这人到底是什么时候进园子的?进来干什么,喂鱼?
“前院贵女不及姑娘风采出众。”他摇头道。
苏回暖看似很欢快,笑吟吟道:“原来公子也这么认为。”
他从头到脚打量了她几眼,极慢地点了点头。苏回暖自认脸皮够厚,在他审视的眼光下顿时炸毛,他不配合立马抛弃对自己的兴趣也罢了,配合的这么勉强,是她逼着他点头了么!
她杵在那里,嘴唇微微地抿着,只希望陈桦赶快带着舒衡过来。
那人不动声色地收回目光中的笑意,道:
“姑娘若是要去寻晏公子,请跟我来。”
苏回暖心中一惊,知道现在开口说什么都容易被拿住,遂闻若未闻,平视水榭。
他唇畔笑纹更深,柔声问道:“姑娘不信我?”
话音刚落,就有人出声道:
“重华?”
苏回暖看去时,东面假山后转出一人来,正是换了身衣袍的世子晏煕圭。
“苏医师。”晏煕圭皱了皱眉,“请到房中客室一叙。”
苏回暖没有权利反驳,就一路跟在晏煕圭身后,下意识地离那个叫重华的男人远些。陈桦逮到人回来若是看她不在,应该会想到是已经碰上公子了。
盛云沂走在最后。几年未来,侯府没有一丝变化,他甚至能辨认出幼时钻过的一个假山洞,折过花枝的一株桂树。
前面小心翼翼走着的姑娘戒心很强,他一日的凝重心绪反倒减轻不少。她走路时,长长的乌发柔顺地贴在腰后,隐约能看见挺直的脊背,无论是惊慌还是尴尬,都能走得一丝不苟,显然受过严苛的教养。他想起玉霄山那位覃神医的身世,目中了然,却仍留了些心。
进了园子东头一扇月亮门,一座小楼坐落于竹林环绕中,就是晏煕圭绣楼一般的时晴阁。阁中空无一人,家具陈设素雅奢华至极,想来用起自家赚的钱底气甚足。
灯架上的透明水晶灯光线大盛,苏回暖回头去看停在阁外长廊的人,他不进门,为何要跟上来?既是晏公子的朋友,却并未出席宴会。她能如此肯定,是因人们只要看过这张脸就不可能忽略过去。也许等下要和晏公子一道隆重出场?那会儿寿宴都差不多要散了吧。
门未关,晏煕圭在右手的书案沏了两杯茶reads;。
苏回暖道谢接过,问道:“那位公子不进来么?”
那人浅浅地望向她,苏回暖忽觉这场景很熟悉,好像曾经被人这么看过。他檀色的外袍下摆浸了一地月光,灰黑狭长的影子沿着走道一直延伸到她的脚下,有些清冷。
这个男人就如同一把镶着珠宝玉石的利剑,轻而易举地取人魂魄。
晏煕圭眉梢一挑,从善如流地道:“重华,苏副使请你进屋,外面凉。”
苏回暖冷汗涔涔,努力维持淡定,道:“公子不是外人,请进屋吧。”
盛云沂漆黑的眼眸聚起一丝亮,迈步跨过门槛,边关门边道:
“苏姑娘,晏公子刚才的意思是,你……”
他顿了顿,笑道:“姑娘怎么不说话?”
“抱歉,理解错公子的意思了,我以为方才话太多。”
晏煕圭端来的茶居然是凉的,他不以为意地笑笑,道:
“苏副使话不多,这很好韩娱之少时男友终结者全文阅读。”
苏回暖开门见山地对晏煕圭说:“上次我与公子到司院判家中,公子托我做的解药我已做完了,现可以验收。”她从袖子里摸出小瓶,瓶子的材质非瓷非玉,乃是特制,轻巧又坚固。
一只手在她眼前一晃,待她反应过来,手中的瓶子已然无影无踪。苏回暖蹙眉道:
“公子只要别把它砸了,尽管仔细查验。”
盛云沂摩挲着瓶口,道:“姑娘这瓶子是从玉霄山上带下来的么?”
“是。”
“我家中也存着不少这种瓶子,论起来讲究甚多,但用起来极为方便。”
晏煕圭微不可见地叹了口气,心知他又要作弄人。
苏回暖不接话,只听他怅然道:
“杀人太快,就论不上讲究了,真是一大憾事。”
“……公子若需要,我可以给公子几个小瓶,不过很贵。”
盛云沂近前一步,扬唇低声道:“姑娘莫要这般冷血无情。”
苏回暖以为自己对他说杀人的反应不够激烈,思索片刻,道:
“这个,我只负责将东西给顾主,其实管不了那么多的。”
盛云沂略略倾身道:“姑娘对在下还收取高额费用么。”
“……”
苏回暖彻底不理他,问晏煕圭道:“解药原是这位公子要的?我虽做好了,却不能在人身上试用,如果没有用或者出现不妥请及时告知我,我重新做几瓶。这里是两张药方——”她拿出两张叠得很小的纸,上面密密麻麻全是小字。
晏煕圭展开看了,一张是他在马车上给她的南海药方,她改动了几个地方,在原有的药名旁用笔注了出来;一张是她制成的解药reads;。
“有劳苏医师,酬金府中明日会派人送到药局。”
苏回暖摇头道:“不必着急,公子先试一试,这种特殊生意,我的规矩是见效之前不收酬劳的。”
盛云沂道:“姑娘做过几次这种特殊生意?”
“第一次。”
晏煕圭把药方一并递给他,盛云沂扫了一眼,道:
“苏医师学的是隶书?”
苏回暖头皮发麻,不好不如实回答:“刚学写字时学的隶体。”她以为痕迹一点都不重的。
盛云沂感慨道:“肯好好写字的医师不多了,姑娘莫要让我们失望。”
苏回暖在心里打了许久腹稿,不够婉转地踌躇道:“今夜晏公子不把我和府中医官安排在一块儿,却和太医院的大人坐一桌,是何用意?”
晏煕圭指指杯子让她先喝口水,道:“副使本不是我端阳侯府的医师。历来繁京惠民药局的掌印者都是太医院中人,让副使和大使同席也属应该。今晚司院判气色如何?”
“比上次好些。”
“他愿意装作忘记一切,你这个下属陪他一陪,又有何不可?”
苏回暖道:“公子与左院判大人之间我不便揣测,但我私以为司大人勾结细作,倒戈得又太快,单凭公子上次那番话不足以证明其诚心。”她索性一不做二不休,全部说出:“司大人所犯之事触动国法,然而此事毕竟不足为外人道,他见我坐在席上,还不知道要怎么想。”
司严推荐了她制解药,晏煕圭在说了几句重话之后把她赶出去跟院判密谈,院判至今还好好地管人拿俸禄,这些不能不令她对自身的安全格外注意。她的脑子只能想到这一层,作为一个半路横插一脚、了解上峰隐秘的下属,她恨不得再也不见司严和晏煕圭。
“副使不必忧心前途性命。晏某既有把握让你坐这个位置,也就有把握让你那上峰不说一个字。至于其它,恕晏某无可奉告。”
苏回暖顺理成章地表示感激,腹诽不停。
竹林在夜风中沙沙地摆动,前院的喧闹声传到林子里。晏煕圭走到门前,对盛云沂说:
“没料到你这么早就来。”
盛云沂静静地答道:“我本该下午就来的,有些事耽误了,望你不要放在心上。”
晏煕圭按住眉心,脸色在光影浮动之下愈发如霜如雪。
“算了。到前院去吧,老爷子应该准备好了。”
他见盛云沂靠在窗边,眼睫盖住眸中神色,又唤了一声:
“重华。”
盛云沂闻声抬眼,慢慢露出一个漠然的笑容来。(舞雩春归../41/4164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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舞雩春归 第二十六章 夜宴(下)
前院人声鼎沸,锣鼓梆子敲得咚咚响,戏台上弄杂耍的艺人引得看客连声叫好全能高手最新章节。
戌时夜色渐深,宾客们不免累了,有些夫人带着孩子先回家去,留下男人们在晏府待到最后。管事和戏班主耳语几句,踩高跷的艺人收到班主眼色,跳下来结束这一场。
戏台一撤,院子里顿时安静了很多,前席打着哈欠的老臣振作精神,眼光纷纷盯着侯爷先前出来的那扇屋门。
做官的耳目灵,方才就发现院里多了些人。那些人黑衣皂靴,作随从打扮,散落在院角,冷不丁将周围围了一圈。
“哎呀……”一位老大人低低惊呼,他年前刚从四品位置上退下,身子骨挺好,在职时几乎天天面圣,便看见一张面孔颇熟。
季维腰间没有佩刀,他带了几人从后门入,守后门的家丁恭敬放行,显然受过指点。河鼓卫动作轻惯了,一点未惊动吃喝赏月的祝寿宾客。
他对那个认出自己的老臣抱拳施礼,从角落走到酒席中央,朗声道:
“请诸位贵客稍等,侯爷一刻后将出来接几份寿礼!”
已得了消息的宾客们很是激动,寿礼要等宴快散了再请出来,定是举世难得的珍宝;准备打道回府的人也被钓起一颗好奇心,非要看一看这与众不同的礼物到底是什么。一时间遍地都是窃窃私语,也不管是哪家的侍从口气如此之大。
高烛燃得剩下一半时,夜风将云朵吹到圆月旁边,遮住了大半光亮。婢女们添了灯火款款退开,裙幅整齐地拖曳出一条长道。
道旁灯火明灭,灯下有美人信步而来。
顷刻间宾客皆不能语,只觉淡月朦胧下,满席珠玉琉璃、红烛银盏空成陪衬,被其容光一照,立时黯淡失色。
他的眉目清雅至极,瞳色如镜,映出花影绰绰,星辰邈邈。悬胆挺秀,唇似云霞,肤如皎月舒辉,发束一瀑苍墨reads;。
众人看呆的刹那,老臣们齐撩衣袍跪下,三呼万岁醉吴最新章节。
美人自然便是今上。
今上身后跟着两人,中间那人牙白衣袍,是换了常服的晏世子。世子后面却是一位秀气的姑娘,走到一半就在宾客慌张跪拜的空当倏地改了方向,三两步插.进侍卫和婢女的空隙溜下了台阶。
河鼓卫统领季维替今上命道:“诸位平身,陛下今夜微服,不必遵平日礼节。”
晏煕圭站在盛云沂右侧,躬身道:“陛下来此为家父祝寿,家父与臣不胜感激。”又提声道:“晏府得以与众贵客一睹陛下惠赠,是寒舍之大幸。”
众人端坐席上,暗自思索今上要送什么贺礼给老侯爷。
吱呀一声,正屋的门从里打开,露出端阳候苍老的身影。
晏煕圭走上前扶着父亲,盛云沂坚持不坐,主人便也不坐,迎着秋风站的笔直。
只见今上稍抬左手,下首走来两个身形矫健、面容冷峻的黑衣侍从,抬着两口沉甸甸的乌木大箱子。
晏华予命下人接过。
盛云沂温和笑道:“朕知道侯爷身子不适已有些时日,世子费了心思寻见效的药材,一片孝心着实难得。昨日旬休,朕去了西城光渡寺,请主持大师在今日戌时为侯爷撞钟祈福,这是朕送给侯府的第一份礼。”
晏华予当即下拜,被今上执住一只手臂。
盛云沂垂眸,对上一双萧索的眼睛。他的目光从晏华予脸颊的皱纹移到鬓角的白发上,心中忽然空茫了一瞬。
底下一位小官喃喃念道:“陛下这是要把侯爷的病情弄得人尽皆知啊。”看到前上峰瞪他一眼,立马闭嘴。
溜走的苏回暖总算碰见了看热闹的陈桦舒衡,简短说明了自己已把东西给了晏公子,和他们一起来前院,真不知道那人就是当今天子,不然怎么也不会跟他搭上话。
再看盛云沂微笑的模样,周围人全被他容色所慑,当真是惑阳城、迷下蔡,国还没祸,就开始殃民了。
她想起烟火放完后听到光渡寺传来的钟声,以为晚钟敲的迟是南齐惯例,不料是国主为外戚祈福所下旨意。如此说来,今上像传闻中与侯府关系密切,可是在寿宴上明说寿星身子不好,又是极不正常的。
晏煕圭道:“陛下.体恤臣父,臣心惶恐。”
盛云沂道:“世子无需如此见外。”说完,又做了个手势让季维派人开第一个箱子,“此物是第二份礼。”
箱子一启,白花花的冰块就呈现在宾客眼前。乌木箱里几乎装满了碎冰,碎冰之上开着一朵柔柔弱弱的小白花。
“菩提雪!”
舒衡惊呼的同时,苏回暖也一下子认出了这朵花。菩提雪生长在极北严寒之地,药性依据炼制方式不同千变万化,只需一瓣,效果就能达到最大程度,并且不和其他药材相克。目前这花只在黑市上出现过,因产量稀少、难以保存价值万金,国主应是动用了不可计数的人力物力,才得到这么一小朵reads;。
陈桦不认识这朵花,观好友的神情却尽数知晓此物极其珍贵,拉了拉舒衡袖子,道:
“侯爷的身体到底如何,你在公子跟前这么久,竟没吐露一点风声。”
舒衡无奈地叹道:“你该去问陈伯伯,他才是府中良医正。”
陈桦甩了袖子,从他身边挪开。
苏回暖也发现了黑衣侍从伫立墙角,内心存疑,不便说话,就定下心看这位年轻的陛下动作。
菩提雪的花瓣在黑暗中会散发淡淡银光,此时由于长寿灯的照耀不太明显。盛云沂令人熄灭十几盏灯,院里暗了几倍,众人瞧得清楚——那朵不起眼的小花在冰块中央洁白如玉,表面如丝绸一般光滑,几丝嫣红的脉络从花萼蔓延到花瓣根部,十分奇异漂亮。
晏华予命人小心合上箱盖抬到府中仓库,以手背掩口咳嗽数声,沙哑道:
“陛下盛情,老臣无以为报。”
盛云沂单只道:“侯爷保重身体为上。”
晏煕圭侧过身,不再看他。
苏回暖悄悄站在人群里。她离了原席跟府中医师一起,这个位置反倒看得明白,世子的目光隐隐嘲讽,又似悲哀,见她直直地望着,飞快地收回视线。
盛云沂示意季维亲自开第二个箱子。
晏煕圭默然许久,这时盯着那箱子片刻,忽地眼神一凛:
“且慢!”
盛云沂视若无睹,似笑非笑道:“来人,给老侯爷看座。”
晏煕圭本想上前一步,可将要出口的话终是化作满心郁愤。他深深叹了口气,目色凝重地看着父亲。
端阳候察觉到儿子的焦急,从容地挥袖道:
“开罢。”
晏煕圭握紧的手渐渐松开,他知道迟早会有这么一天,他站在这里,即使悲哀到极点,却丝毫无法动弹大汉帝国全文阅读。
箱子里的东西……他闭了闭眼。
晏华予静静地地坐在椅上,沉稳如石像一般。他眼里不动声色地流露出一丝悔意,自己当年到底是怎么做的,竟与这孩子弄成了今天这样僵持的局面!
云朵飘移,一轮圆月银光炫目。
冽冽银光穿过几十年的岁月,岁月杳杳中眼看他起朱楼,眼看他宴宾客,眼看他……楼塌。
院中三百祝寿宾客,便是这大厦将倾的证人。
季维已然打开了箱子。
箱子里仍是满满的碎冰,然而碎冰之上,不再有纤纤白花。
迎着月亮凄凄的冷光,晶莹冰块里渗出微微的红,如菩提雪的花瓣。
底下有人尖叫,守在一旁的黑衣侍卫立刻一把掐断了那声音reads;。
众人倒抽一口凉气——那是一颗惨白的人头。
人头五官清晰,两眼惊恐大睁,头发整齐地束起,仿佛原主走在路上,突然飞来一剑削了他的脑袋。
椅上,晏华予身子一晃。
盛云沂淡淡道:“此人是五年前谋害侯爷的主犯,两日前被河鼓卫就地正法,还侯爷一个公道。不知这份礼,侯爷可还满意?”
晏煕圭胸口起伏,单膝跪下,扶住父亲颤抖的肩。
晏华予紧紧抓着扶手,声线几乎要绷断:“谢……陛下。”
盛云沂道:“季统领,如今却是可以和诸位说明了。”
宾客皆惶然失色,略知前事的老臣战战兢兢,生怕今日这场风波会波及到自己颐养天年。
这哪里还是送礼,存心吓人来的吧!苏回暖正要询问陈桦怎么回事,却见舒衡脸失血色,浑身僵立,从齿间挤出几个字:
“宋庭芝……”
陈桦一愣,急急道:“你怎么了?”
箱子前的季维向众人一揖,高声道:“此人乃是九年前幡花宋家的二房庶子宋庭芝,于九年前下毒暗害侯爷,一直出逃在外,到日前才被我河鼓卫发现。”
商贾一席人人一惊,幡花宋家?宋家九年前烧的半人不剩,哪来的庶子?开宴前在屋里的几位知交友商了解最多,当下回忆起当年宋氏和晏氏明争暗斗的场景。
季维仿佛听到众人的疑惑,朗然道:“诸位若是不信,在下就请宋氏后人出来验明吧!”
他手一抬,苏回暖眼睁睁看着两个黑衣卫大步流星地向这里走过来,她下意识环顾周围,等找出异样,舒衡已被人领出去了。
“当初铸玉坊走水,长房嫡孙幸免于难,侯爷心善,又因诸事不宜公开,于是将宋氏孙易名养在府中,不计前嫌。”
舒衡俊秀的面孔苍白如纸,咬牙看向箱中新鲜如生的人头,大声道:
“不错,正是宋庭芝。”
众人哗然,一方面没想到当时大火烧漏了两人,一方面又惊讶于这青年语声中的恨意。
待阶下议论方了,盛云沂踱了两步,示意肃静。
他浅笑着注视晏华予,道:“侯爷应是没有异议。”
一阵死寂之后,晏煕圭蓦地站起,冷冷道:
“陛下说错了,今日微臣便要替端阳侯府当众请罪!”
晏华予撤走掩在嘴角的袖子,衣上殷红斑斑,触目惊心。
这是今上惯用的手段,反其道而行之。看似顺着他人的意,实则拆去所有退路,逼得人愈加惶惶不安,只要有一刹那忍不住出声,便失去了全部筹码reads;。九年以来,他何尝放弃过对晏氏的逼迫,明面上相安无事,鲜花着锦,便是捧杀前兆!如果晏氏不能找到机会主动破开局面,总有一天遭受严重反噬。
今上等了那么久,长年压抑的愤怒无法再积累下去。
晏煕圭面朝院内,异常镇静流畅地道来:
“陛下误解了。这宋庭芝,是臣父最先要保的人。”
前排的小官们听得傻眼,回过神来,发现其他人都和自己一样云里雾里。世子当庭反驳陛下,陛下派河鼓卫杀了晏氏要保的人,然后作为寿礼砍下脑袋、装在箱子里献了上来?
盛云沂立在一盏灯旁,如月下不食人间烟火的仙人。
他微笑道:“哦?原是朕弄错了。愿闻其详,世子不要令这些人失望。”
晏煕圭眼眸如夜,轻声道:“臣遵旨。”
他的声音不带一丝感情,像微凉的雨水:“诸位可还记得承奉三十二年,十年之前,黎国公主自西夜南下归国之事?”
一位致仕老臣大着胆子颤巍巍道:“记得,黎国公主……是当时的镇国大将军陆鸣之妹,嫁与西夜王室天纹绝尘最新章节。突厥将进攻西域六国,公主便南下回齐请求国朝援手。”
其余记得往事的人都听得点头,唯苏回暖心绪一震。嫁与西夜王室……难不成是她未曾谋面的外祖母?
又一人小声道:“在下记得彼时北梁靖北王苏谨已葬身定启,苏谨与西夜关系密切,突厥没了掣肘,大肆向西征伐,公主可能着实焦急。”
苏回暖心里一喜,爹爹去世后,外祖母竟然还活着,那现在呢?现在还在人世么?
盛云沂斜睨了那老臣一眼,并未发话。
晏煕圭继续道:“当初公主南下时,曾带了一个人。”
他目光澈然,直视盛云沂:“便是宋庭芝。”
“晏氏愧受陛下天恩九年,今日要请的罪,正是由此开始。”
有些脑子转的快的宾客现在终于反应过来,侯府广发请帖,今上盛情送礼,原来全是幌子!今夜的重头戏,乃是青云之上的晏氏向得罪过的今上做出最大让步。这精心策划的寿宴,连晏府中人都没能准备好承受压力,一切只为凸显当世国主威不可犯。有道是君子报仇十年不晚,十年之后,今上可谓睚眦必报,锱铢必较。
苏回暖压低了嗓子问陈桦道:“这是要干什么?你们府上和陛下串通好了的?”
陈桦苦笑道:“串通是串通了,可是……看起来配合不太默契。且听公子说罢。”
晏煕圭继续道:“幡花宋氏以牡丹闻名于世,公主喜爱牡丹,宋家一支则作为陪嫁去了西夜,既为商,又行走于宫廷。陆将军带兵迎公主于阳石关,宋庭芝携西夜王书信,信中有云:无条件赠齐国西极天马,以补军需。宋庭芝与家主不睦,巧舌如簧,诓骗先帝相信陆将军里通外国谋逆。此时——”他语气骤然低沉,“此时,晏氏替他作了保。”
几百人都怔在原地。
陆鸣正是今上的外祖父,镇国将军府被抄,牵连到尚书府一干人,承奉三十二年的繁京血流成河reads;。太后晏睢执掌后宫,外戚如日中天,晏华予深得景帝器重,只要晏家一开口,御笔诛罪臣哪里还会有犹疑!
晏氏的刀锋直指今上母家,天知道今上这九年是怎么忍过来的,怪不得晏氏寻了时机率先请罪。
晏宋两家商贾之间的斗法,晏氏凭借权力,取得了压倒性的胜利。铸玉坊的那场灭族大火必不是偶然,但自那以后,晏氏又将何去何从呢?端阳侯府已经失去了天家的完全信任。
老侯爷坐在椅上脸色憔悴,像是睡着了。
晏煕圭理好衣袍,在盛云沂面前跪下。
“此人得知宋家还存留有血脉,确然在九年前给臣父下毒,臣父身体至今非常勉强。陛下处决此人,实是解除晏氏一大心病。“
这轻飘飘的一句,于当年的隐秘无半分阻挡作用。
他眼睫轻敛,停了一会儿,方道:
“晏氏恃宠而骄,是为不忠;视人命而不顾,是为不仁;处世不用诚信,是为不义。晏煕圭今日带印在此,恳请陛下革除端阳候之爵!”
他扬了扬下颔,老管家双手捧一个金盘,盘上七梁冠四色袍,金紫绶带,一块白璧温润无暇,正是两代端阳候所用朝服印章。
外戚烈火烹油之势,不过三代。
盛云沂依旧未说话。
良久,他扶起三拜的晏煕圭,只觉隔着几层衣物,对方全身都绷得极紧。
季维按今上原先指示接过金盘,算是受了世子除爵的请求。
正在宾客感慨侯府及时的作为时,盛云沂又笑道:
“今日侯爷大寿,朕怎敢不应贵府之请?明日旨意便会下来,望贵府好自为之。”
他走到台阶边缘,檀色衣角融在浓稠的夜色里。
“朕还有第四份礼要呈给贵府。”
季维走上阶来,手中一幅玉轴三色祥云绫锦,宣读道:
“奉天承运皇帝,制曰:晏氏于国有功,兹赐晏氏永、黎、栎三州贩盐之权,十世不夺,并赐玉牌为证。明光五年八月十七。”
圣旨出乎意料的简短,圣意又不明,却无人敢出声。贩盐之权晏氏之前就有一部分,但只是朝廷默认,今天过后,废爵而颜面扫地的晏氏又将立于商市之顶,在漫长的十世中,难以再有其他人与之争锋——这是打了一巴掌,又给好处的戏码。
今上的寿礼一份比一份惊心。
晏煕圭手指冰冷,握住今上递过来的墨玉牌。
盛云沂一顿,手从他的肩上滑过,终是没有落下。
“晏某代家父、晏氏中人谢过陛下大恩。陛下宽仁,未深究晏氏万死之罪,晏氏惟有今后为陛下肝脑涂地,绝无二心!”(舞雩春归../41/4164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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舞雩春归 第二十七章 有终
这话一出,不少人唏嘘不已,眼红晏家的遗憾晏家没有倒的彻底,与侯府关系不错的长舒一口气虫群之心最新章节。
毕竟陛下还是念着与公子的交情。世事无常,陛下幼年和候府的关系那叫一个亲密无间……不提也罢。
此时苏回暖与陈桦择了处僻静墙角,一左一右守在失魂落魄的舒衡身边。舒衡初入药局时,苏回暖就觉得他见识广阔,极会说话,认为是在府中待久了沾染商人习气,不料他真的是商人子弟。晏氏做下害宋家家破人亡的事,总归积了点德,没有让其血脉断绝。
舒衡冷笑道:“我那三叔可谓恨太.祖父入骨,先是费尽心机自请跟去西域,又是不顾国家大义令两国反目,侯爷能保他,当真是视我宋氏如眼中钉。”
陈桦想要劝他又无从开口,苏回暖见状温言道:“侯爷对你家里心中一直有愧,栽培器重你,对你不能说不好。”
舒衡道:“我那时已经十五岁了,现在不会比少时更加不晓事。我自小喜欢医术,家里不许,侯爷收留我后让我跟着府内医官学医,时常还能受到太医院御医的指点。不管他如何打算,我孑然一身,确实受惠良多。”
他望着陈桦,眸光清润:“宋庭芝设计让先帝把他召入宫中问询,先帝认定是宋家与陆将军伙同谋逆。侯爷上表宋庭芝揭露有功,他免于一死,但宋府被内卫烧的干干净净,甚至排查路人,避免有漏网之鱼。宋氏受家内小人所害多于晏氏的利用,我虽然不能待侯爷如陈伯伯待他那样,却也能保持一颗平常心。我……”
陈桦轻声道:“所以你准备趁晏氏扶持药局,离开府中自立家门,重振宋氏?”
苏回暖简直无语了,盯着脚尖喃喃道:“你应该说我跟你一起去不要担心之类的啊……”
舒衡又是无奈一叹,“你说的差不多了,我只是不想再靠晏氏reads;仙夫专宠全文阅读。公子知道我的意思,所以才让我与你一同去药局的。重振是不可能的事,不过我凭自己的实力挣一分家业,还是颇有余力。”他自幼耳濡目染经商之道,所学医术又多于一般的医师,着实不用担心生计。
陈桦听得连连点头,灵秀的瓜子脸上满是认真之色。
舒衡也不计较,他向来很有耐心。
苏回暖看着圆圆的月亮,大有人世无常、鲜克有终之感。她记得齐明当初和她介绍南齐风土人情,直说国朝陛下连赐下的毒酒白绫都是从晏氏低价进购的,所以百姓自古单纯,愚民策略从来可行。
她忽地想到一事,问道:“宋府既留有后人,那么被抄的镇国将军府和吏部尚书府呢?譬如那个和亲西夜的黎国公主?”幼时母亲和外祖失散,玉霄山又消息闭塞,她对母系亲族一无所知。
陈桦道:“陆大将军自刭后,她自缢被救下,此后入了青台山的道观,就此不问世事。”
“那就是还在人世?”
陈桦摇摇头,道:“家里失势,又非血脉相连的宗室,说不定早就没了。”
苏回暖刚刚跳起来的心又跌了回去。
她理了理头发,垂首轻轻道:“真是可怜。”
夜间凉意渗人肌骨,幽幽的灯盏映着宾客们神情各异的脸,院中氛围越加森然。
屋前,晏煕圭起身侍立于老侯爷椅旁,挥袖令等候的陈潜上来诊脉。众人都道今上这椅子搬的巧,若侯爷不是坐着,恐怕早就倒了。
盛云沂平静地笑道:“侯爷还有何请求,一并说出来,朕定会应允。”
连削爵都一句话风轻云淡地允了,还有什么不能允的?
晏华予出了一身冷汗,缓了一会儿,仍强撑精神道:
“臣恳请陛下……”
风乍起,棉絮般的云飘过月亮,天地暗下来的一瞬间,有轻微的呼吸出现在屋顶。
晏煕圭看了看浓密的云层,打断父亲的话,吩咐道:
“来人,掌灯。”
角落里府中家丁听到命令,正要往灯架上添油,突然无声无息地软倒了下去。
灯闪了闪,爆出一朵火花,照亮了那片角落。身材高大的家丁矗立墙根,面容木然。
长长的粉墙前依次亮过灯,正要点到第四盏时,院中冷光一现!
临东墙而坐的宾客席上汩汩流出殷红,一个商人慢慢从座位上瘫倒,眉心正插着一把银湛湛的锋利小刀。
暗器频发,河鼓卫飞一般从四面跃出,只见漆黑的屋檐上人头攒动,几人如夜枭沿屋顶张臂滑行,闪电似的朝堂屋奔来!
季维大声喝道:“护驾reads;!”
他指挥着内卫,从靴内抽出一把短刃飞身上前,只听今上厉声道:
“护住侯爷!”
他咬了咬牙,对方倾巢出动,看这架势约莫有几十个好手,而河鼓卫只有没佩刀的十个,虽是千里挑一的死士,却有寡不敌众之嫌。今夜宾客极多,家丁又不抵用,最好的选择便是保护今上。
底下一片混乱,大喊大叫的宾客们你推我搡,晏煕圭见没亮完的五盏灯齐齐一闪,心道不妙,果然片刻后几个人身子一摇,在人堆里由竖变横,引起纷乱尖叫。油灯里不知放了什么东西,点燃后的药效让靠墙的人立马倒了一片。
混乱的人群不可控制,晏煕圭用袖剑挡住暗器,高声道:
“灭灯!”
两个河鼓卫奔至墙边,剑刃短小,只能近身灯架,用掌风一盏盏扫过去。
越来越多的刺客跳下屋顶,正房前兵器交接之声不绝于耳,季维带人把刺客阻在两丈开外,额上汗水不停掉落。很快,石阶就染上一大滩红色。
盛云沂眉眼凌厉,拔出插在一人颈上的软剑,顾不得腰后飞来的银箔刺入肌肤,快速道:
“小心身后!”
长久以来的默契让晏煕圭反手刺出一剑,背后的刺客鲜血狂喷,他踩着刺客的背踏到台阶顶端,一叶银箔迎向盛云沂右侧,他正要挥剑挡开,流血的左臂被人重重一拉,剑上力道顿时偏差,暗器转了个角度射入黑暗。
“噗”的一响,极轻微,是兵器入肉的声音。
然后他听见一声低低的呼唤:
“小煕。”
晏煕圭蓦然回头。
盛云沂发丝衣襟沾了几滴血珠,却文丝不乱。他所立之地方圆三丈已无刺客,那些人如潮水般疾疾退去,远方一声唿哨,院子里顷刻间只剩下一地狼藉。
刺客的目标只是端阳候书唐最新章节。
昏暗中,晏煕圭在老侯爷的椅脚跪下。
晏华予面上依旧从容淡静,仿佛锋利的银箔插入的不是他的身体,因中毒而凝固的黑色血液也不是他的。他少时习武,随着年纪见长,只有眼力从未改变,方才那尽力一拉,意料之中地调整了暗器射向。
晏煕圭的声线微微颤抖:“你让我不要添乱,我何曾有……”
晏华予目中浅浅露出一丝笑意,虚弱地道:“你做的很好,家里本该有这一日,就像人总是要死的。”
他的右手食指勉强地抬了抬,眼神固执地看着前方。
盛云沂伫立了许久,拂了衣袍半跪在晏煕圭身边,与小时候一模一样。
“伯伯。”
时隔多年,耳边终于再次响起熟悉的称呼,晏华予一时眼角湿润,竟不知如何开口reads;。
他恍惚间想起先帝在时,孩子们都还很小,每年夏日,太后会带唯一的孙子在府中待上月余。那时候自己家的小儿子和小皇子天天同吃同住,夜里从房间里跑出来在花园里钻假山看星星,他轻易就发现了他们里衣上的泥渍,却从未拆穿。他送给小皇子玉佩,精巧的小算盘,教两个孩子看账目,姑母在亭子里坐着,含笑看着他们。
大概都以为会一直这样下去。
晏华予浑身剧痛,双腿沉重无力,连张开嘴唇都分外艰难。
晏煕圭感到自己的手冰冷至极,视线掠过凌乱的院子,下意识要叫医官。宾客们逃的逃倒的倒,替晏华予诊脉的陈潜挨了一刀昏死在地上,太医院的人不见踪影。幸存的人被河鼓卫聚在一起,空旷的席上只有萧萧的月光。
他的声音卡在喉中,想要冷笑,却将手覆在眼上,遮住了即将滴落的泪水。
晏华予咳出一口血,肺部压力减轻了些,道:
“我早就存了这个心,不要怪陛下。”
晏煕圭不语,过了很久,才道:“重华,让你的人都走。”
盛云沂起身做了个手势,季维带着镇住场子的河鼓卫通通消失在院里,好像自始至终都没有在这里出现过。
河鼓卫一走,老管事回忆起侯爷嘱咐,遣走魂飞魄散的宾客,驱散了惊恐未定的婢女家丁们。那边一散,就有三人慌慌张张地跑过来。
“爹爹!”
陈桦扑在父亲身旁,眼泪哗地涌了出来,颤着手去掐他人中。舒衡迅速地撕下中衣为他止血,掏出随身带的金疮药洒了一遭,又把了把脉,道:
“陈伯伯没有事,只是刀伤有些严重,这些天身子又太累,就晕过去了。”
苏回暖见这两人处理好陈潜,示意他们把人抬回良医所去,自己走上到椅前细细看了一阵,皱眉道:
“侯爷需要尽快……”
她说到一半即停下。单看这毒晏华予还有救,但其人明显毫无生还之意,她就是及时处理也没有用。晏煕圭和盛云沂都在原地一动不动,连个医生都不叫,天知道他们心里想的是什么!
她退了一步,忽然发现院子里已空无一人。
苏回暖也欲离开,却硬生生被一双迷雾似的眼睛勾在那儿。
盛云沂的目光从她惊讶的面容上扫过,回首语气肃然:
“伯伯还有什么要和我说的。”
晏华予牵了牵嘴角,哑声道:“……是伯伯对不住你。宣泽他……”
晏煕圭攥住他干枯粗糙的手,“爹,别说了。”
晏华予喘了几口气,道:“第一件事,求陛下,为宣泽赐婚……吏部肖侍郎家的,许翰林的孙女,还有……”他勉力挤出几个字,“陛下明白我的意思……第二件,保留晏府故地,咳咳……”
盛云沂听着他断断续续的话语,接道:
“侍郎和翰林家的小姐我会仔细挑选,端阳侯府不撤reads;。晏氏贩盐之权我决意多时,既非虚名,也不可收回。”
晏华予僵硬的躯体在椅上一点点松开。
盛云沂抓住最后的机会,沉声道:“伯伯可否告诉我,为何当年要那样做?为区区一个宋家,当真值得与我结成宿怨么!”
晏华予目神涣散,他笑了笑:“小旗啊……世上有些事,是不能深究的……”
这句话太皇太后和他说过许多遍,如今换成他来告诫了。
晏华予的白发染上露水,在夜风中轻轻飘着。
晏煕圭缓缓合上父亲的眼睛,庄重地伏下身去。
“宣泽。”
晏煕圭腰背挺直,纵然知道是他人离间之计,仍面如寒冰,低哑道:
“原来你说的对质,便是爹方才说的这些穿越之将全文阅读。”
盛云沂没有反驳。他向来爱洁,此刻却任由衣上的血落在石阶上,犹如一小朵红莲。
“既然如此,何须与我通气?”
“河鼓卫连刀都不配,仅仅十人能做什么?”
“你有此意,我从未阻拦,却不想你真的连一丝一毫情面都不讲!”
“五年前你为太皇太后所抑心中不甘,今日我和父亲尽数奉还。”
“陛下请回。”
盛云沂忍着腰后剧痛,又唤了一声:“宣泽。”
晏煕圭倏地拂袖,抱起晏华予冷却的身躯大步向主屋走去。他左臂上被利器划开的伤口随之淌出一股鲜血,在光滑的石板面上蜿蜒出一道长长的溪流。
盛云沂凝视着他的背影,直到屋门关上,身形才晃了晃。
苏回暖站在阶下观摩全场,等诸事完结,出声道:“陛下腰上的伤不能再拖延,得尽快包扎上药。”刚刚晏煕圭在时,他没有表露出一点不适,算是忍功了得。
盛云沂一字未发,转身走向晏府大门。
苏回暖一愣,小跑着跟在后面道:“陛下这样,明日是上不了朝的。”何止明日,怕是躺上床就起不来了。
她大致明白了今晚的事。晏府与今上做了结,本想各退一步,晏氏除爵,今上不再针对晏氏,结果老侯爷自己竟是豁出一条命抵偿愧疚。今上或许懂得老侯爷的心思,只带了寥寥几人象征性的抵挡了一会儿,而府中的下人若不是事先接到指令,怎么会在事发后散的一干二净?分明双方都知道寿宴会出事,让第三方势力插入得简直有恃无恐、肆无忌惮。
今上默许了老侯爷的做法,但晏煕圭绝不能同意。不同意又能怎样?他甚至头脑清醒到连医官都没有召。
“陛下的侍卫在府外么?”
“其中有会医术的人么?”
她一路追一路问,不知不觉来到空荡荡的街口,哪里有什么黑衣侍卫reads;。
苏回暖叹气道:“陛下也应为百姓想想,就这么倒在街上……不大好看。”
她话音刚落,就见盛云沂真的扶着墙倒了下去,惊得一跳——这要是死在她面前,保管明日一早自己就出现在天金府的公堂上了。
苏回暖跺了一脚粉墙,环顾四面,连半个人也无。晏府是个侯府,在长青坊鹤立鸡群占地很广,她左右又不识这里的住户,只能将这尊佛搬回晏府再说。
盛云沂半倚着墙,月光照在他紧锁的眉头上,已是疼出了一层细汗。
她不敢喊,谁知道那些刺客还在不在?按理说御前侍卫不应离今上身边几步远,他倒好,大手一挥就让属下消失无踪,弄得她不知要怎么办。
苏回暖蹲下身说道:“陛下,恕下官无理了。”
盛云沂一张风华万端的脸苍白如雪,闭着眼也不知听没听到。
她深吸一口气,毒性发作的强,必需赶紧医治。本着医德想将他摊在地上翻个个儿查看,手刚碰到他的肩,胳膊就骤然一麻。她抬眼望去,原来连个鬼影子都没有的街道上,凭空出现了几名黑衣卫,领头的就是开箱子的那个人。
她抢先道:“我是惠民药局副使,陛下的伤现在拖不得了,要先找个地方安置。”
苏回暖眼眸清澈坦然,注视着别人的时候,天生有一种叫人信服的气质。
季维早在邹远扮成金吾卫那会儿就见过她,略知她身份师门,又看自家陛下伤的这么重,就开始后悔河鼓卫唯上命必行的作风,满心满脸的自责焦急。若是有个好歹,他就是有一百个脑袋也不够掉的!
就在他自责的时候,地上被他拿石子敲了一下的女医师正好碎碎念道:
“……走的真是及时,都看不到病人受伤了么。”
耳力甚好的一干河鼓卫发自内心地惭愧。季维挨到墙边,忙道:
“回侯府良医所,副使一定要——”
“回宫!”
盛云沂低声打断他的话,费力挤出两个字,猛然睁开的眼睛里都是倔强。
苏回暖暗骂一声幼稚,跟兄弟翻了脸就拉不下面子回去么,晏煕圭能把他怎样,他命都要没了!
“抬回府,他撑到现在已经是极限了。”
季维为难地点点头,上前扶起盛云沂的半边身子,被他喝令留在三步外。
苏回暖瞧了一眼,袖手旁观道:“你们决定吧。”
季维抿唇道:“陛下恕罪。”说罢连点他身上几处大穴,暂时缓解毒素随血液流动。
“有劳副使跟我等走一趟禁中!”(舞雩春归../41/4164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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舞雩春归 第二十八章 疗伤
苏回暖跪坐在马车里,虽然好马拉车又稳又快,她却感到十分棘手重生之电子风云全文阅读。
盛云沂侧躺在车厢里的软榻上,背后的衣服被血弄湿了一大片,她试着摸上去,一手暗红,心里发慌reads;。
苏回暖所长是药理,给受皮外伤的病人诊治并不多,还是头一次见到出这么多血的异界幻想契约最新章节。侍卫带她回宫,就是说这一路马车里的人都不能有事,她不由压力很大。
她回忆着师父的手法,从脚边的药箱里拿出一把银剪子,在他外袍上剪了几刀。箱子是车里备的,里面有清水纱布药瓶和一个用来养针的竹罐,她打开竹罐一看,九针俱全,散发着一股清淡的药味。
盛云沂此时双目紧闭,薄唇血色尽褪,面容苍白如冰雕一般,像是昏过去了。
苏回暖想起一个时辰前他站在树下水边,如月下的云中君一揽清光圣气,现在却是这副半死不活的模样,真是自作孽。
她剪到一半扔了剪刀,拉起他的衣领,三两下就将破掉的外袍剥落在软榻上。
季维听到剪刀落地“咣当”一声,刷地一下从帘子外探进头来,不料一眼看见了女医师满手鲜血扒自己主上衣裳的凶残画面,霎时惊悚得说不出话。
苏回暖咬着纱布操着药瓶,仿佛没见到他似的。她动作迅疾地扯掉最后一件里衣,直直盯着腰后的伤口半天,方深深吸了口气。
季维刚想训斥几句,待目光触及已然发紫的伤口和一截白森森的银箔,也心中大震,急忙道:
“副使快些替陛下解毒!”
银箔上抹了剧毒,和夺走端阳候性命的是同一种。毒发作的快,老侯爷身子一直很虚弱,自然抵挡不住,但盛云沂底子不错,又运功将毒素压制在伤口周围,所以才能坚持到最后一刻不省人事。
对比之下苏回暖异常镇静,给他喂了颗自带的黑色药丸,丢下纱布道:“现在解不了,我先稍微处理一下,回宫再说。车能再快点么?”
帘子外传来季维催促车夫的声音。
苏回暖向来对趴着的人没欣赏的兴趣,今日里衣一除,手指按在他微凉的后背上,破天荒停了一瞬。
男人的腰背线条流畅而有力,肌肤浮着一层淡淡的光晕,是一种温暖柔润的玉白色。那样精致如瓷的肌理在凌乱的衣物间晃得人眼晕,几乎令她忽视了下方血淋淋的伤口。
车中的灯火一闪,苏回暖反应过来,拿纱布覆住那一块地方,以迅雷不及掩耳之速轻快地拔出了嵌入的银箔。银箔尖端发黑,渗出的血已经呈半凝固状,不再是鲜红的颜色,说明毒素侵入得有些深。
她蘸水擦洗伤口,手掌下的身子颤了颤,倒把她吓了一跳。她以为他已经晕了,错误估计下就没考虑到下手轻重这回事,把病人痛的太厉害,真是罪过。
毒.药具有腐蚀性,银箔有一部分被化开在创面上,需要一点点挑出来。她觉得等马车开到宫门应该能处理完毕,上车前统领封了他几处穴位,一时半会死不掉,便择菜一样细细挑着金属碎片。这样的伤口不大却不浅,腰部又敏感,肯定是疼的不得了,可他没有吭一声,要不是僵硬的背部和急促的呼吸,她挑着挑着就忘了他还醒着。
苏回暖半身都压在他的腿上防止他乱动,手上小心翼翼,不知不觉额上也冒出了豆大的汗珠。
她瞟了眼他散在榻上汗湿的黑发和绷紧的下巴,认为这活计相当艰难reads;。
车从昌平门进入大内,往日宫中宵禁极严,今日为抱恙的天子破了个例,到了今上寝宫沉香殿已是亥正时分。
季维忧心忡忡,弯下腰道:“陛下可还撑得住?”
苏回暖笑了一声,不怀好意道:“当然撑得住,陛下还醒着呢,大人封穴位的手法甚好。”
季维心知这是副使讽刺他没把今上弄晕过去配合治疗,暗暗道他怎么敢,前一任统领下过死命令,无论今上伤的多严重,都要让他维持神智。至于他原来的上峰为什么这样说,当然是因为他在这一点上丢了官职。
苏回暖下车后无心观览齐宫夜景。任白日里如何威严华美,夜里的皇宫总是静悄悄的。三千屋宇绵延在无边的黑暗里,这景象令苏回暖晃了晃神。
她依稀记得很小的时候和祖母住在一起,明心宫整夜点灯,外面像这样森冷而肃穆的夜就一点也不可怕。
齐宫中自然也是有灯的。
前方灯火耀眼,司礼提督陆离匆匆赶来,带着付豫和几个嘴严的小黄门。太医院在宫中侍值的医官已候在沉香殿外间,心神不宁地等待圣驾移入。
今晚参加端阳侯府寿宴的医官都不在,院使和两位院判不是今日当值,凌御医主小方脉,用不上也赶不回来。值班的御医见今上被内卫护着入了暖阁,咽了口唾沫,问付豫道:
“都知,陛下这是……”
付豫冷笑:“大人多什么嘴,还不快进去请脉。”
御医是个三十来岁的老实人,听了这话就恭恭敬敬地提着药箱小跑了进去,付豫突地想起一事,压低嗓门喝道:“回来!”
御医不明所以地奔回原处,付豫嘱咐道:“里面已经有一个惠民药局副使了,是玉霄山门人,你资历浅,应该从旁协助,可也要放机灵看着些。”
御医木木地点头。
付豫大有力不从心之感,叹道:“你去吧。”
沉香殿内寥寥几人,苏回暖知晓这都是今上心腹,便坐在榻旁矮凳上边按脉边如实陈述道:
“我现在写个方子,陛下吉人天相,应该会起效无限主角利器最新章节。”
刚闯进一帮心腹中的御医正思索着付都知最后一句话,忽地福至心灵,抢着大声问道:
“副使这只诊了一会儿工夫,是否就以前熟悉这种毒?那陛下所中之毒毒性如何?方子是重内服还是外敷?”
屋里几人不喜他言语直白,却褒嘉太医院的人还算忠心耿耿。
苏回暖一点一点地回过头,面无表情:“下官开出来,大人不就知道了?”
她语调凉凉,眼神肃杀,御医见她有几分脾气,有口难言,摸摸头驻足在陆离身边。
陆离从头到尾观察苏回暖的手法,副使虽然是个姑娘家,手劲却不小,指头也够灵活,清洗伤处的全过程在大家眼皮底下完成,所用不过半刻reads;。他年轻时学过些皮毛,看到暗器的碎片挑的非常干净,用纱布好好地裹着放在案上,心里放心不少。
他道:“副使动作确是熟练,可否和我等简要说一说重要的?”
苏回暖忍住连天的哈欠,道:“陛下平日将身体养的非常好,这毒主要就是让人很疼,压制的也算及时,方才我洒了师父制的药粉,现在没有性命之忧……当然,汤剂要及时熬好。但是如果以后想不留半点遗症,我目前想出的办法就是拿刀挖掉这一块毒素聚集的地方,再活血生肌。”
众人呆了呆,半晌,陆离道:“副使可有十成把握?若有,请示陛下即可。”
御医打量打量狰狞的伤口,摇头插道:“后腰经络繁多,副使这法子太过危险,若是院使章大人在,必是不同意的。还有别的办法么?副使胸有成竹,依我看用些温和的法子也是可以痊愈的。”
苏回暖直接无视他,看榻上的人还有气儿,俯身在他耳边说了几句。陆离不想她如此言出必行,近前来问今上道:
“陛下觉得如何?”
陆离想今上定是要根除,无意阻止,还是说道:“陛下要慎重考虑。”
盛云沂呼吸沉重,却硬是控制住不显急促,他用骨节握的发青的手指抹去眉梢的汗水,道:
“都下去,陆都知留下。此事不许外传。”
陆离屏退另外几人,那御医走时看了写完药方的苏回暖一眼,眉头皱成了川字形,显然是觉得她不靠谱。
苏回暖对着他追加一句:“大人替下官好好看看,可有什么药材不妥,再同我商议吧。”
平心而论,苏回暖待人随和,不在意别人指责她其他地方不对,但若质疑她吃饭的手艺,就完全不能忍了。
盛云沂哑声道:“苏医师准备好,可以开始。”
陆离目光不离他裸.露的背部片刻,咳嗽一声,补充道:
“陛下信得过苏副使,副使不要让陛下和我等失望。老臣不通医理,却也明白挖去中毒的伤口是棋出险招,极易损害正常的经脉。”
苏回暖叹了口气,道:“我刚才和陛下说了只有七成胜算。”
盛云沂望着担忧的陆离,费力道:“阿公也下去。”
陆离笼在袖中的手紧紧交握,垂首道:“陛下还是坚持不用麻沸汤?”
苏回暖一惊,七成胜算瞬间打了个折扣。不用的话,她只好祈祷他能疼昏过去一动不动地任她摆布。
陆离没有得到答复,行礼退到了外殿,心不在焉地管制一群宫女黄门。
暖阁里已空无一人,烛火明亮,层层锦幔静垂。
案上用具一应俱全,都是太医院为贵人精制的,苏回暖一样样扫过,心中大致有了一个方案。
她温和道:“下官先和陛下说一遍步骤。首先我并未包扎伤口,是循着习惯想让陛下痊愈得彻底,也就是说,我知道陛下想要这样,因此才会和那位都知禀明reads;。”
盛云沂阖目听着,从要命的疼痛中抽出一丝神志,扯了扯发白的唇角。
“药粉本身止血,并且我要不伤及其他经络,动作就不会很快,陛下得有个心理准备。”她弯腰在他耳畔让他听清楚每一个字,语气格外严肃。
盛云沂只淡道:“彼此。”
苏回暖默然一刻,拿起在火上烤过的细长银刀,在他的伤处比划了一下,道:
“先是挖干净,期间会出很多血。陛下如果坚持要醒着,那就不要晕过去,因为下官会不停地和陛下说话,借陛下的反应来判断整体状况。然后下官会涂抹伤药,这种药有刺激性,在一个月内都会很难受,但下官可以保证见效绝对很好。包扎过后就施针,再按时服用药剂,这个没什么,主要是现下。”
她手中的刀柄在他的脊梁上点了点,“陛下忍一个时辰,我会很准时。”
先前撒上的药粉有奇效,伤口不再流血,苏回暖在周围铺上厚厚的纱布,又把刀在小炉子上一挥,拿手腕试试刀背的温度,第一刀既快又轻重生之都市逆天系统最新章节。
“凉不凉?”
盛云沂汗水从额角滑下,抓紧了手边的被褥,良久道:
“还好。”
紫红的血染透纱布,苏回暖从袖袋里又摸出个瓶子,戴上加厚缝制的羊膜手套揭开盖子,在伤口上方抖了抖道:
“有没有好一点?这个是我随身带的,撒上之后会感觉伤处特别冷,也就不那么痛了。我平日很怕疼,所以准备了很多瓶放在卧房里。”
盛云沂后腰一凉,疼痛缓解了一瞬,又铺天盖地地席卷来,但比一开始好些。
他低声道:“好一点了,你继续。”
苏回暖集中十二分注意力,待刀锋划入肌肤,才轻轻道:
“陛下让陆都知出去,是不愿让他担心太过吧。老人家年纪大了,确实应该体谅。“谅他也没力气反驳,她干脆想到什么就说,又道:“陛下独自一人负伤出晏府,下官觉得您英勇过人呢。”
她又撒了一番镇痛的药粉,听到他哼了一声应对讥讽,道:
“苏医师不必拘着,言称下官好像委屈医师了。”
第二刀下去,她拍了拍他微颤的背,道:
“放松。陛下的意思是,我说话时自称很混乱?好像是这样啊。”
盛云沂喘了几口气,不理她的自言自语。
苏回暖闭上嘴,接下来的几刀至关重要,伤口不大,意味着要更加细致。刀尖挑着一块血肉放在一边,她飞快地换纱布撒药粉,手心全是汗。
她安慰他道:“还有大约十下出头的样子,再也不会比这一下更疼。”
盛云沂太阳穴突突地跳,缓过来后,慢慢道:
“苏医师觉得我自作自受?”
她忙得很,说的话不经脑子,压根无暇听他的,“陛下晚上是从晏府的后门进的吧?我一开始在大门口排队,家丁跟我说不可以从别处进reads;。陛下是和晏公子商量好的?”
盛云沂蹙眉不答。
苏回暖又道:“晏公子在时晴阁里亲自倒的茶是凉的,我猜他等了陛下很长时间。陛下有事耽搁了么?”
盛云沂嘴唇一松,血丝染上软枕。
苏回暖下手没有留情,对上一刀心有余悸。见他毫无动静,忙凑到前面一看,原是自己疏忽没有给他咬个什么东西。
她拉过被子放在他嘴边,好奇道:“原来男人疼的时候也会咬嘴唇啊,我只见过有人疼的不行就咬舌自尽的,真是太……”
“太孤陋寡闻了。”盛云沂强忍剧痛,脑子被她一激,顿时清醒了些。
苏回暖松了一口气,“真怕陛下撑不住。”
她继续说道:“陛下若是无事耽搁,那就是不愿意来的太早?陛下是重情义的人,不想与晏公子翻脸翻的太快。”
盛云沂在她说完时身子一挣,苏回暖吓得手脚并用,猛地坐在盖住他下身的薄被上。
“动什么!”
“苏回暖!”
两人异口同声蹦出三个字,苏回暖无奈道:
“陛下等我弄完再说也不迟,留着点精力吧。”
盛云沂胸口起伏,大汗淋漓地趴在榻上,苏回暖扬手给他丢了个帕子:
“疼就咬着。国不可一日无君,陛下几日后上朝,被大人们瞧见圣容有损就不好了。”
她气势汹汹地说着,又是一刀下去,逼得盛云沂放弃了即将出口的话。
他握着帕子,晕眩中看清了上面的玉簪花纹……这是他随手给她的,在平莎渡,绕在篮子的把手上递给了这过分爱洁的姑娘。
盛云沂的沉默对苏回暖来说既是庆幸又是忧患,她余光掠过他浓密的睫毛,用手背抹了抹汗水,道:
“陛下还是说话吧,我能知道陛下醒着,就再好不过。”
苏回暖掏出东西也没看。她觉得这手帕的料子好,用起来舒服,拿皂荚洗了三遍后替换了原来的棉帕,天天揣在身上。
盛云沂毫不客气地用自己的帕子擦脸,手臂牵动腰后的伤,不由自主“嘶”了一声。
苏回暖腾出一只手拽出帕子给他吸走面颊上的汗珠,道:
“别动了,再动我手一抖就切深了……下面是肾。”
盛云沂不语,待忍过一阵难言的痛苦,才缓缓道:
“苏医师,你可以闭嘴了。”(舞雩春归../41/4164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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舞雩春归 第二十九章 入宫
苏回暖当然不可能就此闭嘴世界的秘密最新章节。眼下盛云沂不捧场,但难得有人在她说话的时候听着,灵感简直喷薄而出。
可惜手头有要事。
她用完一瓶药粉,又开了第二瓶。盛云沂在她撒药的空当闭目道:
“苏医师说的不错,我不想来的早……”尾音倏地消失在刀尖下。
苏回暖重复道:“是啊,陛下是重情义的人。放心,晏公子虽然伤了左臂,却并没中毒。”她感觉这么说病人会好受一些,也不管到底有什么涵义。
鲜血转为了殷红,她终于笑道:“老侯爷是不是想让世子入仕途,希望他做执圭之臣?”
盛云沂睁眼,稍稍侧过轮廓美好的下巴,冷声道:
“苏医师倒是懂得多。”
“所以才为世子取了这么个名字吧。”
盛云沂意料之外地回答:“是。”可能是疼痛剧烈至极,他无力思考太多。
苏回暖停了一下,俯身去听他微弱的呼吸。
她的发丝滑落在他裸.露的肩上,微微地痒。盛云沂抬手去拂,到了半路忽地改了主意,狠狠一扯。
苏回暖痛叫一声,在他虚弱而满足的笑意里威胁似的用刀戳了戳他的脊柱,拉回可怜的头发愤然道:
“陛下做什么!有这个力气不如省省再忍半个时辰!”
盛云沂听话地省了力气等她的刀子。刀切下来没有预计难忍,反而伴随着镇痛的冰凉麻木。他听到她赌气似的声音,依旧清透好听:
“陛下捱了这么久,也应有权利整整人,我权当病患心情不好了。”
盛云沂微怔,随即唇角一动,堂而皇之地要求道:
“桌上有个杯子,倒点水。”
苏回暖挖掉一块,血流得畅通无阻,她道:
“我现在走不开,半个时辰后陛下也不可以喝太多水,尤其是茶……嗯,这段时间都不要喝茶了。”
盛云沂努力把目光聚集在幔帐外的花窗上,身体越来越凉,额头却渐渐烫起来。
苏回暖的手很温暖,安抚地搭在他冷却的背上,柔声道:
“很快就好reads;。”
盛云沂被一下下更加尖锐的疼痛弄得眼前发黑,灼热的呼吸触在软枕上,她饶有兴趣的声音还萦绕在耳畔:
“戏本子里有一个被群众普遍接受的解毒方法,很原始又很无聊,但确实有效,陛下知道是什么吗?”
苏回暖不等他答,就接道:“把毒吸出来,一般都这么演的。其实陛下的伤口小,时间允许就适合这样做,但是我小时候糖吃多了,有一个龋齿,如果按戏本子演自己也可能会中毒的。后来季统领来了,我一不确定他有没有龋齿,二来他被陛下使唤得勤快……”
她舒了一口气,东拉西扯中,最难的部分完成了。换了一把刀,扔掉变红的纱布,她笃定道:
“最多还有四刀。”
盛云沂觉得自己晕了一会儿又被疼醒,整个后背已然没有知觉了,应该是失血过多的症状。
苏回暖看他这模样,嗓音更柔了几分:“陛下在府中对老侯爷说要考虑吏部侍郎家的千金,或者翰林大人的孙女,是吧。”
盛云沂强作精神,见她无下文,自己略略转了脑子:
“苏医师别操这个心,你便是不求,我也不会考虑明洲属意的侍郎千金。”
苏回暖被他看穿,一时间觉得没有更多话题能谈论了,就称赞道:
“陛下真是体恤臣工。”
盛云沂在枕上嗤笑。
暖阁里的熏香弥漫在空气中,混合着浓浓的血腥味,令人一刻也待不下去。
一个时辰不到,苏回暖放下刀具,捶了捶酸痛的手臂,脱了满是血污的手套。她先将药瓶里所剩无几的药粉全都倒在挖得彻底的伤口上,又撒上金疮药,抹了一遍生肌的药膏。
她包扎的手法不如涂药,边包边道:“这个药膏我今日正好带了一瓶,回去之后陛下派人到药局去领。”
对方没有反应重生之末世危机最新章节。苏回暖轻手轻脚从凳子上离开,蹲在榻边,仔细端详了他疲惫的脸,唤道:
“陛下?”
盛云沂在她最后一刀收起后陷入昏迷,全身像是从水里捞起来一样。苏回暖看着,不得不承认就算是这般情境,他的面容也如一朵沾着露水的雪色牡丹,十分动人心魄。
她更是佩服他信守诺言,一忍就实打实是一个时辰,换了她,肯定哭着喊着要医生打晕自己再下手。
今上确然有几分魄力。
苏回暖在马车里听季维说今上挑剔干净,纵然困得要命,也撑住了没往案上倒,拿了棉布沾温水给病人擦身。对于重要的病人,她向来亲力亲为,别人来做就是不放心。
她给火炉添了炭,掀了被子,一寸寸地抹拭。褪去衣物的躯体修长匀称,有些地方残留着淡淡的疤痕,完好处的肌肤煞是漂亮,裹着精壮的肌肉,线条跌宕得恰到好处。
苏回暖悲哀地想,自己是太困了,连如此好的观赏机会都能放过,专心致志地把人当桌子擦reads;。
她从他手里拽出帕子,浸湿了拧干,从耳后抹到脖子,连打了三个哈欠。擦完后洗了帕子重新塞回他手里,正庆幸大功告成,左手却蓦地被抓住。
他明明没有看见她的手放在哪儿。她对他这个精准的动作感到匪夷所思,也许他经常这样在睡梦中拉住下人?
苏回暖试着挣了一挣,无奈他攥的太紧,她只好推推他的肩期望他醒来。
就在她认为无望之时,盛云沂苍白的唇弯了个弧度,仍闭着眼道:
“苏回暖?”
她应了声。
“有西夜血统?”
她惊诧之余不敢欺瞒,道:“祖父一辈有西夜人。陛下怎么知道?”
他低声道:“明日……”
苏回暖心里七上八下,“明日什么?”
盛云沂的手慢慢松开。
“陛下?”
苏回暖愣在榻边,站了许久,确认他沉入了睡眠。
她纵然眼眸颜色浅,也不能一口咬定就有西夜血统啊,天下中原和西域的混血多了去呢!他一定是通过某件事做出的判断。可到底是什么事?她自己都快忘了外祖父是西夜人。盛云沂能相信覃煜的远房亲戚远到了西夜么?他要是不信,知道她这血统是怎么来的,不就等于把她家底翻了一遍?
陆离从外殿进入暖阁,看到副使一脸疑惑怔忪,道:
“苏副使,陛下如何了?”
苏回暖回神笑道:“陛下意志坚强,已无大碍。目前还差施针和服药,我现在力不从心,请让太医院一位擅长针灸的御医过来施针,药从明早开始每日服三次,时辰我写在方子上了。”
陆离感激地俯身一拜:“多谢苏副使。”
苏回暖避受一礼:“我告诉御医施针方法,陛下十日内最好不要上朝或者过度劳累。”
陆离衣袖遥指莲花水漏,道:“宫门不宜再开,副使今日就在太医院值所歇一晚,明日老臣派人来带副使出宫。”
苏回暖出言致谢。
所有事情做完后,她东倒西歪地跟着小黄门回了值所,眼皮不停打架。人困极了就难以计较床长什么样,但苏回暖是个例外,三更半夜里她绕着床走了一圈,在小黄门再三发誓床褥被子绝对是新拿出来的之后,一脚把门踢上,倒在被子里不问世事。
第二天一早,苏回暖被鸟鸣唤醒,已是辰时。
付豫指派的宫女动作麻利,洗漱更衣之后引她去沉香殿与太医院御医们见面。
宫中秋桂盛放,碧草绿树掩映瑶台高阁,靡靡清芬飘遍了每一个角落reads;。下月就是深秋,然皇宫不染萧索秋意,处处是鸟语花香之景。
齐宫甚大,苏回暖平日四体不勤,步子自然没有天天待命的宫女快,走着走着就觉得睡眠不足浑身酸痛,只好跟小宫女秋韵谈话打发时间。
“太医院的大人们都到陛下寝宫了么?”
秋韵答道:“陛下圣体偶感风寒,奴婢只知左院判大人在殿内请脉。”
苏回暖点点头,绕过一段曲折的小路,隐约看见沉香殿漆红的立柱。殿前池影凝光,一位宫装丽姝在玉阶下亭亭而立。
走的近了,不由惊艳于她的殊容。宫中的美人七分颜色三分装扮,这位佳人仅淡扫蛾眉,薄施晨妆,生得一副温柔灵秀的小家碧玉模样,而气度洁雅如兰,轻轻地一颔首,便让人如沐甘霖。
秋韵朝她躬身行礼:“卫婕妤。”
她的衣领很高,下半张花颜不甚清晰。苏回暖感叹齐人时兴前朝朦胧婉约的遗风,待她多看几眼,就发现了不正常。
佳人脂玉般的下颌有一道狭长的新鲜伤痕,在抬头时不经意现了一点出来天才儿子PK腹黑总裁老爸全文阅读。她见苏回暖盯着,倒也不局促,关切道:
“苏副使,陛下昨晚几时睡的?”
苏回暖道:“下官诊治的时候陛下就睡了,下官忙的头晕,具体时辰婕妤还需亲自问陛下。”她觉得这位婕妤在外臣面前不避与今上的亲密,言语多少有些不妥。
卫清妍身后的绿裙宫女面色倨傲地打量着她,问道:
“苏副使在陛下寝殿里待了半宿?陛下风寒如此严重,难怪下朝之后劳动太医院几位大人早早跑一趟。”
苏回暖本不想理她,结果听到“下朝”二字便是想不理也不成了。盛云沂还上朝了?他居然还敢、还能起得来!
真是令人发指的消息,她预感自己半宿的辛苦要白费了。
“……陛下今日强撑病体上朝,忧国忧民之心实在是日月可昭。”
她好容易敷衍完,看那宫女仍轻慢地瞅着自己,补充道:
“下官确是在殿中和陆都知陪侍了大半宿。”
绿裙宫女柳眉一竖,正是要发话的威势。卫清妍却伸出袖子,袖口不露五指,只多出一个水色玉镯。
她无意走下台阶,温婉笑道:“副使辛苦了。陛下无大恙,这是我一点谢意,微不足道,还请副使不要推辞。”
苏回暖不接,直言道:“婕妤脸上的伤可以治愈,如信得过下官,请令人到惠民药局中取敷药和药方。”
卫清妍收起玉镯,带侍女让开路,不置可否道:“有劳副使。”
苏回暖走出丈许远,才向小宫女套话:“这卫婕妤人长得美,性子也温柔可亲。”
秋韵懵懵懂懂说道:“宫中就只一位婕妤,所以荣宠极佳,卫婕妤有御赐的镀金银册和金印,但从不为难我们下人。”
银册金印位同妃子,婕妤不过五品,连跳两级也太惹眼了,其余的妃嫔想必意见很大reads;。
殿门在即,苏回暖虽有心套话,也只得撇下宫女独自进殿。
暖阁里窗明几净,已无昨夜浓重的血气。陆、付两位都知皆在,还有施针的那位值班御医,除此之外,多了个左院判袁行。这一群人都是探望“风寒”来的。
苏回暖毕竟昨日刚见过他,又是特意记住的脸孔,所以当即认出来,揖拜道:
“下官见过袁大人。”
她直起身,数层帷幔之后传来一道低醇的嗓音:
“苏医师免礼,且近前来。”
苏回暖巴不得瞧瞧这忧国忧民天地共鉴的陛下现在光景如何。按她所想,身体再好也经不住如此折腾,他遮在幕后给谁看呢!
陆离用细勾打起床帏,放苏回暖进去。三层帐子一落,空间被阻隔成几块,其实她的位置距离屏风不远,但里外分明。
苏回暖拨开最后一层纱帘,第一眼就对上一双澹静黑眸。
盛云沂靠在软垫上,里衣半敞,丝袍下一小片光洁胸膛引人遐思。
苏回暖深深吸气,那匆匆褪在一旁的朝服和里衣上的血迹是什么?明摆着伤口再次破裂,昨晚果真浪费了。
盛云沂目中含笑,脸上无再多血色,平举手腕示意她来诊脉。
苏回暖像夜里一样在矮凳上坐下,垂眼搭上他的手腕。强行活动身体竟未使得余毒复发,真是不可思议,所谓爱挑事的人命大是也。
“陛下切记不能再有大幅度的运动,不然下官及太医院大人们无法可行。”
盛云沂懒懒道:“苏医师不必这般严肃,朕遵医嘱就是。”
苏回暖一听他态度就不正,蹙眉道:“陛下的医嘱不是给下官们遵的。”自己不爱惜,还反过来埋怨别人,良心上哪儿去了。
“袁大人为陛下看过伤了么?”
盛云沂一手解开里衣,转过身,那处纱布红点斑斑,包裹得凌乱,正是苏回暖的大作。
她探了个头出去:“请为陛下准备包扎的药物和棉布。”
用品很快呈上,苏回暖扶着他的肩,一层层地揭开纱布。昨日各种手段她都淡定地上过一遍,但光天化日之下,众人注目之中,简单的几个动作还是让她脸红了半天。
“陛下疼就告诉我。”
帐外几人对视一眼,心想今上就是痛极也未必会说,小丫头还是太年轻了,忒不会讲话。
却听今上紧接着就道:“轻点,疼。”
刚鄙视完小丫头的几人顿时面面相觑。
苏回暖眼皮一跳:“那么陛下还是忍一忍吧,已经是最轻的了,再轻不了。”(舞雩春归../41/4164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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舞雩春归 第三十章 正身
沉香殿里忙的不可开交,故端阳侯府却一派沉寂美女农场全文阅读。
晏煕圭一宿未眠,指挥管家撤掉灯火宴席,换上满府素白。
本该是一场热热闹闹的寿宴,转眼间变成了丧事的开端。府中人心惶惶,陛下时隔五年来此一回,终于带来噩耗——支撑家族的顶梁柱在五十五岁生辰这天溘然长逝。
晏煕圭冷淡地靠着阑干,看着家丁婢女在奔走中不时小声抽泣。晏华予御下虽严,却极为和善,不少人怀念老家主的恩惠,发自内心地感到悲痛。
黎明时飘下几滴雨,现在仍是一个好天,湛蓝的天空下侯府慢慢地填上白色,就如同一个与世隔绝的雪洞。
辰时未到,清冷的门前等来了礼部尚书的四抬轿子。
尚书荀时刚从朝上下来,跨进府门,手上一卷明黄圣旨,左边站着司礼太监付豫。
晏煕圭率众人撩袍跪下,恭听废爵圣意。
荀时用了最快的速度念完,亲自扶起晏煕圭,道:
“公子起来,陛下今日在朝上将晏氏袭爵为国所做之功细数了一遍,无人敢驳,言官们也收了刺,道公子所为是明大义reads;多重危机全文阅读。”
付豫见惯了晏煕圭与今上熟稔的模样,心里一阵发凉,暗暗思索道今后可回不去从前了。上一辈的恩怨并非是戛然而止的,朋友之亲,怎亲得过血脉?
他肃着脸显出一点哀思之情,道:“公子节哀。晏氏有公子在,侯爷应无顾虑了。”
晏煕圭处理好的左臂又开始隐隐作痛,他语气平静道:
“有劳荀大人过府一趟。陛下之意,晏氏尽数知晓,望付都知将我的话带给陛下。”
荀时是先礼部尚书容贺的门生,今早骠骑将军容戬池也赴朝会,朝后特意寻到他婉转说了一番话。容家与晏家交好,没有参加寿宴,从宾客中得到了晏氏除爵的消息,陛下叫人代拟旨意的时候还问了几句将军的意思。
朝会结束的很快,看今上那不掩憔悴的样子,定也是不愉快,谁愿意与一同长大的好友闹成这样呢。荀时让容戬池放心,旨意上与陛下口述一字不差,无需容家从中打点探听。
他道:“容将军原想来府上,但又觉得礼数不足,老尚书过几日会来府吊唁。”
晏煕圭只动了下眼睫,道:“我知晓了。荀大人有空替我告知明洲,容氏这些年不弃晏家,家父一直十分感激。”
荀时此时只颔首行礼,带着付豫匆匆离去。
晏煕圭望着二人的身影消失在门外,心里未起一丝暖意。
秋阳灿灿,庭中槐树高大,风吹过就飒飒地响。他想起在隽金坊司严府中也有这样一棵槐树,同样是家主对子孙的期望。
府罗将相,路侠槐卿,父亲最终还是做出了退让。
执圭而朝从来都是老侯爷的一厢情愿,而他现在宁愿再被他逼迫一次,纵然结果不会改变。
他微微地怀念起刚出军营的那一段艰涩时光,和昨日傍晚父亲在屏风后满眼的凄凉。
棺木后的架子上镜子未来得及移走,他俯身看了一眼,发觉自己眼中的神色与父亲那时一般无二。
*
苏回暖握着纱布,不明白他为什么非要她来善后,明明有更熟练的御医在这里。
盛云沂支起上半身,乌黑的发披散下来,苏回暖嫌麻烦,将头发绕过脖子搭到前面去。他任她摆弄着,忽然偏过身子,放在榻内侧的右手动了动。
苏回暖霎时愣在那里,鼻子差点撞到他的后背。
浓郁的药味里此刻竟蹿出了桂花的香味,再仔细一闻,却是带着酥油的桂花糕。
床上怎么冒出了桂花糕的气味?
一双水汪汪的大眼睛从盛云沂右臂处探出来,苏回暖瞠目结舌。
大眼睛慢吞吞地掀了被子透气,肉呼呼的小手上护着一个小木盒,盖子已经翻了,里面装着几个金黄粉白的桂花糕reads;。
盛云沂一把将盖子盖上,手一推,爬出来的小人就立刻消失在鼓鼓囊囊的被子里。他动作行云流水,苏回暖都看呆了。
榻上原来不止他一个人,刚才这孩子从一开始就躲在被子里么!盛云沂重伤之后上朝也就罢了,上朝之后还带着个孩子在被窝里吃东西,把太医们晾在外头,她真是低估了他的恢复能力!他能不能靠点谱?还有,季维不是说他有洁癖?
被子拱了一拱,靠墙的那一头露出半只白嫩的小脚丫。
这孩子是他的?苏回暖的手指无意识地压在他腰上,盛云沂不适地皱了皱眉,道:
“苏医师还有疑问?”
她岂止是有疑问,指尖从腰线滑落到纱布上老老实实地包扎,说:
“陛下一定要注意,不能再牵动伤口了,也不可以太累。”
盛云沂示意她为他更衣,苏回暖对于给别人穿衣服远不如脱来得顺溜,她学着宫女们的手艺,小心地隔着丝绸摸索,听他笑吟吟道:
“副使不愧是覃先生关门弟子,朕今日觉得好多了。副使可有意入太医院?”
苏回暖坐在凳子上比他矮一截,浅褐色的眸子认真地望着他,看起来勤奋踏实,具有相当的欺骗性。
盛云沂没把她这个样子放在心上,扬声道:“袁大人意下如何?”
袁行在帐外,在今上把副使叫进去时脑子就已转了三四遍,副使是个流外官,昨夜听闻都是副使在主持局面,不提拔也说不过去。
“苏副使才能出众,微臣以为其有足够的能力任御医,院使大人若在此,应该也甚为欣慰。”
盛云沂道:“袁大人在做院判多少年了?”
袁行心中一紧,谨慎道:“微臣幸蒙拔擢,已侍奉七年。”
“大人已到天命之年?”
“微臣比章大人小两轮,今年五十三了。”
盛云沂摩挲着丝质袖口,目光注视在苏回暖的脸上,意味不明地赞了声好,紧接着就道:
“大人提早致仕,将位子让给苏副使坐罢我的合租美女总裁最新章节。朕念着院判这些年的苦心,会安顿好院判家小。”
袁行扑通一声跪下,惊恐道:“陛下何意!微臣哪里触犯圣颜,请陛下明示!”
盛云沂叹息道:“大人做的很好,只是现在对朕已无用了。”
陟罚之事陆离向来是不管的,付豫看得多,圆场道:
“陛下已说了会善待袁大人一家,大人还计较什么呢。您在禁中当值多年,也知道陛下的性子,陛下怎会无缘无故地让大人离职?还是好好想想自己的所为吧!”
袁行汗流浃背,他如何不知今上的性子,一句话敲定了就再不更改,也不乐意解释因果,让朝臣想破脑袋也猜不透。
他迅速过了一遍自打当上院判后做过的勾当,那些都是今上默许的,比他拿捏不准的大有人在,今上会为了这几件小事革了他的职?再说惠民药局副使是谁,半官不官的职位,仅凭昨夜几个时辰就轻轻松松顶了他七年的差?
袁行再恳求道:“陛下reads;!微臣虽有小错,但对陛下绝无二心啊!”他咬咬牙,冲着陆离喊道:“都知!您知道微臣入太医院以来,从未欺上瞒下、仗势欺人,经手的药方不说全然有效,但……但哪一个出了大岔子?”
陆离眼观鼻鼻观心,木雕似的站在榻前,针灸科的那个御医不明所以,只立在原地回想院判平日作为。
盛云沂颇有兴致道:“袁大人这就是病急乱投医了。苏医师说呢?”
苏回暖还能说什么,斟酌半天方道:“陛下觉得袁大人不能再胜任左院判,那就是袁大人有需要改过之处。但是下官一介微末之身,见识浅薄,比之袁大人,尚有更多的东西须学习。”
盛云沂道:“章院使最喜带新医师入手,副使跟着院使即可,不必多虑。”
苏回暖张了张嘴,道:“下官素来懒散,会拖累太医院职效,加之于分配任务、管理医官上无一点天赋,望陛下容谅。”
袁行透过幔帐看见她仍坐在凳上,今上也未叫她跪着回话,便知今日自己是在劫难逃了。今上撇下他们两位医官,特意让副使近榻服侍,原来就是做给他们看的!
他跪进两步,眼中闪过狠戾之色,嗫嚅道:“微臣多年以来如履薄冰,陛下执意要臣致仕回乡,臣无话,只求陛下最后一件事……司右院判城府极深,手腕圆滑,背着太医院做下的事臣都留了证据,陛下让臣离职,臣只望陛下不受小人蒙蔽,陛下安好,臣便再无顾虑!”
付豫轻蔑地扯了嘴角道:“袁大人可知陛下最厌烦什么?”
他话音刚落,帐子里当啷一声摔出个瓷杯来,碎片擦着他伏地的额角飞出几尺远。
“大人还不叩谢圣恩?赶紧回值所整顿整顿吧!”
袁行不敢说话,端端正正地磕了三个头,眼光钉子似的钻进薄薄帷幔,还是喘着粗气被付豫引出殿门。
摔完杯子的苏回暖被袁行不甘不解的怨愤眼神瞪得发毛。刚才盛云沂一个眼神,她拿起了榻边小架子上的茶杯,在他做了个砸杯子的手势后,用尽全力把它甩了出去。
盛云沂果真遵医嘱,事必假他人之手。
陆离轻咳道:“老臣已将陛下今天的折子分了类,陛下先休息几个时辰再看。”
苏回暖还没从太医院高官的突发离开中回过神,此时见盛云沂面如沉水,薄唇紧抿,确实像是气的不轻。
他到底在气什么?付豫说袁行犯了他的大忌,可是左院判言行在她看来挺正常,无非是自己死也要拖上个垫背的。难道盛云沂看不惯他的小人作风?……这对于一个庙堂上看遍各种小人的人来说太离谱了。
架子上原有两个杯子,她轻轻地拿剩下的一个装了大半杯水,捧给他道:
“陛下近来也不可以动怒。”
盛云沂身子一倾,竟是差点支持不住reads;。苏回暖眼疾手快地抓过软垫固定住他的上身,右手捂在他腰后不让伤处接触到实物。
她低声道:“下官昨日说的陛下为何不听,磨刀不误砍柴工,便是迟一两个时辰起也不会弄成现在这样。”
盛云沂长眉紧锁,抵在太阳穴的手指都泛白了,按时上朝又压着疲惫在榻上耗了半个时辰,他只觉疼痛在无限放大,侵蚀着四肢百骸。
苏回暖到了嘴边的推拒又吞了回去,把他枕边的帕子浸湿温水敷在额上,拉住他僵硬的手放到被子里,又喂了颗止痛清心的药丸。她向来不怎么会照顾人,短短一夜之间就变成了熟手,真是百感交集。
盛云沂勉力道:“苏医师……”
苏回暖抢在他之前道:“陛下错爱,下官真的没有能力做这个左院判。”
被子一动,他拍了拍那个藏着孩子的小丘,道:
“怕司严挟私报复?”
苏回暖踌躇道:“也是一方面。陛下才认识下官两天不到,怎么就突然说下官能胜任太医院高位豪门觞:为爱争不休全文阅读。”她为齐国百姓捏一把汗,这位也太轻率了,院判可是正五品,她现在只是个未入流的官。
“是朕让宣泽带你去司府,让你配药,宴上你坐在太医院一席,应该对几位主事有所了解。”
苏回暖下意识地“啊”了声,“陛下是早就打算好的?那么更应该知道下官对除看诊之外的诸事一窍不通。”
她绝不认为是自己表现得鞠躬尽瘁感人至深,她能想到的就是今上目的一定不纯,并且还阴险的很。
盛云沂屈起一条长腿,腰上仍覆着柔软的手,她保持那个姿势看起来有些艰难。
他低眉道:“苏医师放开吧,朕无事。”
苏回暖巴不得松开,在榻边乖乖做好听训话的准备。
“付都知带张御医去值所,安顿好后让章大人关照几分。”
不仅是她,那个戆头戆脑的御医也有好处,只是她不如他那么乐意罢了。
暖阁里只剩下了三人,盛云沂道:“出来。”
苏回暖没等到训话,见他撑起的锦被里爬出衣服乱糟糟的小人,想是他这个做父亲的要先训不听话的孩子了。
小姑娘在被子里待了很久,吸了一大口气,顶着一头乱发道:
“哥哥饿了吧!来吃桂花糕好不好?”
苏回暖才知这不是他的女儿,而是一位小长公主。现在的孩子都这么淘气么,还是被他给惯成这样的?他明明在谈严肃的要事,就这么把孩子直接埋在被子里眼不见心为净?不过这孩子耐性算好的,生的也天真烂漫。
小公主蹭到他怀里,东倒西歪地叫唤着:“阿公阿公,哥哥生气啦!”
陆离叹气道:“陛下,老臣把小公主带回流玉宫了。”
盛云沂刚要答应,却心中一动,道:“云云怎么知道哥哥没有用早膳?”
初霭奇怪地看着他,脆生生道:“我猜的呀reads;。”
她继续道:“哥哥一般不都是下了朝在这里用的么?阿公说哥哥着凉了,云云就偷偷跑来看哥哥,希音嬷嬷不知道,哥哥不要罚她。”
初霭仰起脖子扫了苏回暖一眼,“姐姐你不要笑啦。”
盛云沂牵着孩子的小手摇了摇,也看向她。苏回暖笑起来的时候眸子越发晶亮,像是初夏的阳光,唇边还有两个浅浅的梨涡,很是好看。
他往里靠了靠,道:“苏医师的西夜血统很明显。”
苏回暖不知他怎么又扯到这个问题上来了,想起昨晚,不好问的太急切,只按捺着不宁的心神道:
“陛下怎么看出来的?我长相并非很特殊。”
初霭打断了她的话,一下子叫道:“啊!是这个褐色眼睛的姐姐!上次我差点摔跤,是姐姐把我扶起来的!”
苏回暖搜肠刮肚,她发自内心地排斥所有时间地点不明的句子,以及句子里出现的所有脸部模糊的人物。她什么时候见过齐国的长公主?
初霭道:“上次啊!姐姐不记得了?我还跟姐姐说不要摸我呢……”
苏回暖努力地想。
“哥哥带我去到城外找容叔叔,我拿了姐姐的花篮,哥哥叫我还给你了。”
苏回暖灵光一现,脱口道:“那天在平莎渡!”
初霭道:“对对对!哥哥还送你一个手帕。”她拉起盛云沂的左手,“就是这个呀,姐姐还带着?”
苏回暖晕晕乎乎道:“是啊……”
“姐姐都不记得云云了……可是云云一开始看到姐姐就觉得很熟悉啊!”
苏回暖与孩子大眼瞪小眼。
过了一会儿,盛云沂慢悠悠道:“这个姐姐眼神不大好。”
……盛云沂?戴着半张面具、用手帕在篮子把手上绕了一圈、往她房里搬花罩的人,是他?郢子灏?!
苏回暖一脸茫然地望着榻上的人。盛云沂服了药丸好了很多,择了一个舒服的姿势靠着,道:
“苏医师方才说朕认识你不到两天?”
“我……”
花罩……莫辞居!他那个时候站在雅间的门外,看了她半天笑话!
“苏医师四月下旬入的繁京,朕有幸在晏氏酒楼一睹医师风采……那时苏医师雅兴正浓,朕看着唏嘘不已,便让宣泽把东西低价售卖给医师。”
苏回暖咬着唇,白皙的脸如火烧一般,恨不得找条地缝钻进去。
盛云沂抚着初霭的发旋,道:“苏医师这般形容,倒好似朕欺负你了。”(舞雩春归../41/4164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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舞雩春归 第三十一章 升职
苏回暖低着头,感到连耳朵都在发烫王牌特种兵全文阅读。她用手理着额发,说道:
“陛下纵然在四个月前已经认识下官,但仅仅是两面之缘,下官没有显露任何在医术上的能力。太医院人才济济,比我见多识广的大有人在,况且下官……”
“在来京之前容将军难道不曾与苏医师说,惠民药局副使便是半个太医院的人?”
盛云沂在初霭肩上一推,孩子嗞溜一下跳到地上,只穿着袜子奔向陆离。榻上放着装桂花糕的食盒,他让苏回暖把盒子放到架子上,道:
“像苏医师这样保守的人不多见。”
初霭道:“姐姐到宫里来陪我玩吧!哥哥我晚上再来看你,你要好好睡觉呀!”
苏回暖对孩子笑了下,转头道:“陛下是说我不求上进,得过且过?我确实是这样的人。”
盛云沂道:“苏医师若是这类人,那为何要来京城?须知有意给自己找点事做,便不是不求上进。
“苏医师只是不喜受约束而已。”
苏回暖愣住,又道:“是,我不想受宫中严苛的规则束缚,觉得还是药局更适合我一些。”
“那就与能力高低无关了。”
“陛下怎么能这么理解?”
盛云沂停了停,道:“苏医师,朕本可以直接下旨召你顶替袁行。”
苏回暖语塞,她听懂了他话中的意思,他说了这么多已是非常给她面子了影后饲养宠物手册最新章节。
盛云沂不紧不慢道:“苏医师现在意下如何?朕可以答应明洲承诺你的条件。”
苏回暖被他的目光压在凳子上动弹不得,组织语言道:“下官就不问陛下为何非我不可了,陛下可否告知从哪里看出我家中有西夜人?”
昨夜被他抓住手询问,她心里大为震惊。苏回暖对于自己的身世没有什么特别忌讳的地方,但若是让他全部知晓,总觉得不对头。一个梁国宗室在齐国当官侍奉内朝,要是当成了,不是她居心不良,就是对方另有所图。
可是她身上也没有可以榨取的额外利益,除了让他身体健康。
盛云沂拉住肩上滑落的里衣,雪白的丝绸半掩着一截精致锁骨,颇有些弱不胜衣的情态,语气也是闲闲的:
“苏医师那时站在墙角,没发现异样么?”
见苏回暖不语,他道:“油灯里的药物功效很大,你周围的那一排宾客共倒了三十二个,怎么你们三个安然无恙?”
他竟连人数也数了一遍……苏回暖面上平静,说道:
“我身上带着那种药粉的解药reads;。”
盛云沂支颐道:“哪种药粉?若是朕恰好熟悉的那一种,正是西夜国的特产,不是么?”
她脸色白了白,道:“油灯里放的是两种药物,一种是使人暂时昏厥的,一种是促发其他药物药效的。下官无意瞒着陛下,我只是戴了抑制后者的香囊。”她从腰间取下一个小巧的绣囊,放在他手里。
盛云沂并不拆看,道:“苏医师须知,迦叶散极不易得到,为了压制它,朕也找人配过药方,可都不如苏医师这个香囊来的有用。”
极不易得到的意思就是不流通于民间,盛云沂再怎么熟悉它,也熟不过苏回暖。她记事很早,后来师父也和她说过,她母亲真雅就是死于迦叶散引发的另一种毒.药。那时苏回暖处在敏感的年龄,师父给了她解药的配方,她就做了好几个备用,贪生怕死的很。覃煜逝世后,她怀念师父,来南齐时便挑了一个一直戴在身上。
苏回暖道:“陛下是想说,由于迦叶散只流通于西夜王室,解药也掌握在西夜人手里,我就得有西夜血统?但我师父云游四海,天赋秉异,得到一种药的机会多,做出解药的几会更多。”
盛云沂道:“那就是苏医师自身的问题了。朕只不过随口问了一句,苏医师立刻就应了朕,真不知道眼下还有什么值得计较的。”
苏回暖一个字也反驳不出。人家只说了几个字,她就实实在在地回复了,过后还问他是怎么分辨出来的,不是多此一举是什么?但他说随口,她是绝对不信的。
“苏医师现在可否应承?”
苏回暖勉强地笑了笑,道:“陛下要滴水之恩涌泉相报,下官受之惶恐。”
盛云沂闭目养神:“苏医师要辛苦了,你的副使之位还得继续坐下去,药局是宣泽的地方,朕管不着。”
苏回暖心想这两人真是心有灵犀,一个用她来做招牌赚钱,一个意图不明,总之都不是好人。
“副使留在宫中听旨后再回城南,先见见同僚下属。”
苏回暖无力地肯首,盛云沂心情反好上不少,道:
“苏医师昨日下刀的时候不是很果断?”
……所以他是在报复么?
“日后进了太医院,苏医师用心记一记同僚的长相。”
“……让陛下忧心,下官罪过。”
*
苏回暖乘着车壁绣银的大马车回了城南。
药局门口人流不绝,出售的成药销量日益增大,苏回暖看着像模像样的药局,叹了口气。师父一手将她推向南齐,她几个月来过得虽然忙碌,却很充实,如果没有那么多杂七杂八的事情,她很乐意在惠民药局继续待下去reads;。
盛云沂说他管不着药局的事,她觉得是他不想和闹翻的好友交涉,所以要她自己和晏煕圭说么?
赶车的侍卫道:“苏副使且先在药局待上三天,等礼部的大人过来与您说事宜。”
苏回暖道了谢,转身便把这件事告知了方益。
方益早就认为她会入太医院,笑道:“太医院水虽深,但全天下的医者,哪个不想去禁中当值?生药库里储着许多人一生都难以见到的的药材,执掌太医院的人更不仅凭家世,还要从地方的药局一层层提拔上来,都是经验丰富、技巧精湛的医师。苏医师年纪轻,老朽以为有这个机会就要抓住,再说是陛下让你直接进去的,同僚下属都不敢有怨言。”
苏回暖道:“方先生是拿好话安慰我,我晓得。”
方益见她又沉默,便道:“丫头不要想多了,有些事我们不能预计将来如何,但是一些东西还是可以避免的。”
“……是的。”她笑笑,“不管怎么样,我就把药局交给先生了,每个月我会把配成的药方送过来,先生不要担心我见异思迁欺上瞒下星际逆袭日记最新章节。”
舒衡在晏府中照顾陈潜,陈桦只隔了一天就来药局当班了。
苏回暖欲言又止:“伯伯没有事吧,他让你来的?”
陈桦眉头一蹙,双手抱在胸前,道:“爹把我赶过来了,说药局里事多,府里事少,他有舒衡那厮陪着就够了。”
“……看起来身体还好,伯伯心很宽。”
陈桦冷笑一声,“宽什么,对那小子宽才是正经。话说回来,听说你要入太医院了?”
苏回暖拉着她在房间里踱圈子,摇着她的手道:“那天晚上院子里清场,我见他受了伤便一直留着,然后他撑不住倒了,内卫就把我带回宫给他解毒。”
她一五一十地和陈桦说了司严和袁行之事,陈桦没有责怪她瞒着,反而想了想道:
“你一无阅历二无家世,陛下将你直接从流外提成了正五品,从城南调到了千步廊东,必然有所图。”
苏回暖道:“我当然知道他居心叵测。他还有几个要求:只管做自己的职司,听从大使命令;监督生药库,辅助配药;以及他暗示的让我盯着右院判。”
“那么第一个原因,我大概能猜到。协助谋害人命是大罪,司大人却好好的当着右院判,陛下却把事外的袁大人给革职了。这说明司大人对陛下还有用,而袁大人却没用了。你觉得袁大人在太医院除了治病,最大的用处是什么?”
苏回暖想起那日晏煕圭在马车里说的话,就道:“制衡司严,两人不睦日久。”
陈桦道:“左院判的职位高于右院判,你赚了,直接压过上峰。我们药局以后就靠你了!”
苏回暖皮笑肉不笑地呵呵两声,听她道:“你说左院判已经知晓了司严提供毒.药给细作的事,陈于陛前时又被训斥了一顿,那就是陛下有意打压他,嫌他揭发太早。事实上,太医院内部的平衡早已被彻底打破了,袁行占有绝对的上风。但是司严的用处大到陛下暂时要保他,削减袁行的风头,所以剔除了左院判。”
苏回暖接着道:“然后我正好就撞上来了?一个毫无背景、毫无经验的人,顶了左院判的职,多少压制了司严,却又不会得到任何人的认同,完全孤立reads;。但是这样的人挺多的啊,我瞧着那个为陛下施针的御医就很好,木的不行,容易控制。”
陈桦坐下喝茶,闲闲道:“你以为太医院是什么地方?这么说吧,我们陈家是百年的医户,在家乡面子极大,但我爹只能混上一个侯府的良医正,离太医院尚有一段距离。那里面的人都是真正的世家子,就是再木,身后也是一个医户大族。势力盘根错节,陛下需要一个孤臣。”
“你这个理由我可以理解大半,但是……他找谁不好?”
“别忘了你从头到尾就知道司严的事,与晏氏关系密切、是陛下的救命恩人,还有一个沾亲带故的世外高人作师父。啧啧……”陈桦感慨道,“我要是陛下,我也想提拔你,眼神不好脑子又慢,所幸技术不错。”
苏回暖抽了抽嘴角:“谢谢你啊。那第二个原因呢?”
陈桦道:“刚说过了,你救过他的命,又是晏氏最先看中的人,陛下在对晏氏表明态度。晏氏重视的人他也重视,你身兼两职,他很方便通过你向晏氏传达信息。当然,这两点都是我猜的,你听听就罢了。”
苏回暖叹道:“你说的有道理,我都记着呢。还有第三点?”
陈桦悠悠地倒茶。
“第四点?第五点?”
“问题恁多。”
陈桦托腮细细地打量她,眼神看得她寒毛直竖:
“姑娘,他看上你了。”
“……”
药局分工如常,其实苏回暖当了副使也只是给药局供药方,只相当于多了一个普通的医师,让她到昌平门内也就是换了一个办公地点。她拎着补品去侯府探望陈潜,顺便想跟晏煕圭说一声。晏煕圭何尝不知道她升任左院判的事,只是每日都早出晚归,她连影子都见不到。
三日后礼部来人,送来院判的五品冠带和印信。容戬池本想托人给她租套房子,但苏回暖一看那靠近皇城的奇高房价,就斩钉截铁地决定住官舍。官舍在隽金坊东侧,离昌平门很近,每日去官署不用跑远路,一个月只要一两银子,还配给皂隶、供给饭食,很划得来。
肖菀知道她要住官舍的事,很热心地和父亲说了说,吏部侍郎大人就和底下的人打了声招呼,给她分了间采光好又安静的屋子,旁边住的就是上次寿宴认识的小方脉御医凌扬。
苏回暖收拾东西,忽然发现除了一屋的书和衣物,再也没有什么可以带走的了,心中不免怅然。
她记得初夏来到繁京,雨水泛滥,霍乱丛生,只希望能安安稳稳地过日子,可现在不得不牵扯到宫中朝中繁杂的事务。不过她孑然一身,倒也没什么顾虑。
八月廿一,苏回暖拎着包袱,给正房里的三皇各上了一炷香,叮嘱了每个医师一番,便坐上了往城北去的马车。
车窗外秋意渐浓,万里无云。她没来由地想起房中那架不能带走的莲花蛱蝶花罩,想着想着,就在明媚的阳光里闭上眼,渐渐地睡着了。(舞雩春归../41/4164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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舞雩春归 第三十二章 抗华榱
已是深秋时节绝品阴阳师最新章节。楚州治连云城两百来座古寺香烟缭绕,在雨幕中如梦似幻。淅淅沥沥的秋雨里,越王府静立城东,闭门谢客。
府北抱幽轩内,一人临窗而立,书案上两杯佳茗蒸汽袅袅,显然是在等候贵客。
炷香燃了三寸时,门外通报道:“恭迎王爷。”收伞和理袍脚的响动窸窸窣窣,紧接着就是中年人威严的声音:
“大人小憩起身了么?”
守门人低头答道:“巡抚大人未午休,从饭后就一直在里头候着王爷大驾。”
越王盛伏羽欣慰地点了点头,三个多月来,自己终于说动这个惜字如金的人俯首,心中一时轻快无比。
守卫打开门,盛伏羽便看到花窗后站着个宛如青松的影子,闻声转过身来时,霁月风光刹那辉映满室。
好像十年的风霜雨雪从未苛待于这个人。
盛伏羽赞叹道:“先生风采着实令人心折。”
那人抬袖一拂,他从善如流地入座,端起热腾腾的茶杯,笑道:
“先生考虑的如何了?本王实不愿再灰心丧意。”
那人眼如深潭,亦淡笑道:“王爷将令某禁足在这抱幽轩三月,令某纵是耐性再好,也经不得王爷有所动作。”
此人正是当朝巡抚南安右副都御使,前东朝少师令介玉。
越王抿了口茶:“这浮紫大人喝的可惯?本王命人将初夏采集的芽叶储存在冰窖里,这会儿泡出来,终是不如当时了万古帝皇(书坊)全文阅读。”
令介玉静静听着,道:“听闻京畿一两浮紫六两银,这南安的东西放到京城,身价便翻了两倍,真是赚钱的好法子。”
盛伏羽想起自己用天价雇审雨堂杀手跟到繁京,只清除了三分之一眼线,还折了几个人,不由对着一文不减的花费生出一股恨意来。令介玉话中之意刺到他的痛处,他烦躁道:
“令大人,咱们两明人不说暗话,大人今日邀本王过来商谈,是同意了做本王羽翼?”
令介玉反道:“王爷可知在下此生不愿再去帝京?”
盛伏羽愣了片刻,即一掌拍在桌上,站起身大怒道:“大人是在戏弄本王?你派人告诉本王你不想再待在府中,都是空话么!”
令介玉站在他几步远地方,自得地微笑道:“是啊,在下不想在这越王府中待上半刻,若得闲出去了,定是要把这里——”他虚虚一指,水平划了半圈,“烧得连灰也不剩。”
盛伏羽嘴唇一抖,青筋暴起:“令介玉reads;!你老母妻室都在本王手里,当真要孤注一掷!”
令介玉道:“这个不劳王爷费心了,昨夜先考托梦,与令某说他会在九泉之下与家慈和拙荆解释的。”
盛伏羽气的将手中的杯子砸得四分五裂,怒极反笑:“本王多此一举,不过想知会令大人一声,这南安三府四州方圆千里,朝中那帮人休想找到他们!”
令介玉扯了扯唇角,冷冷道:“王爷软禁在下三月,令某特意出言顶撞几句,甚是快慰。听凭王爷处置,不送。”
他走到门边一手拉开门,挑眉看着气血上涌的盛伏羽,做了个“请”的姿势。
盛伏羽半天才平静下来,森森然道:“明日本王派人再问一次,望你三思再答。本王在刑部待过一段时日,有的是办法让你说出谁是细作。”
大门“呯”地关上,室内又只闻潇潇雨声。
轻恻寒气从窗口漫了进来,桌上只余一杯凉透的茶。
繁京那边月前就开始动作,看越王这些天的样子怕是有些捉襟见肘。五月中他把与南安结交的官员名册交给了河鼓卫,之后选择了让越王的人把他带回来当人质,他遵循惯例北上回京,正是预料到会有人阻拦。越王见名册丢了,只得截巡抚的人,他敢这么做,就是料定自己与繁京通上了气,这边出了什么岔子京中都会及时弄出一套应对法子。少个巡抚算什么?那边肯定会多出一个巡抚来顶替。
可盛伏羽不知他确实没有与繁京搭上线。他觉得没有必要,反正此生也不会再踏入繁京一步,端看那边会怎么做了。御极五年的今上接受了南安的宣战,应该已经把京城的耳目清理得差不多,越王把他软禁起来也没有什么用,嘴上劝他倒戈只是表象,他实际想知道的是多年未查明白暗桩分布。
令介玉坐在书案后,执起一卷古词抄本,看得入神。
他丝毫不在意自己明天的安危,也丝毫不在意朝廷的举动。
烛台上的灰积了一堆,令介玉若有所思地望去,只见香快燃完了。抱幽轩外无根水倾斜如注,芭蕉树上结着水珠,一滴滴往下坠,他低头一看,书上正拿端正的小楷写着“离人心上秋”之句。
他从项下拉出一块玉佩,玉不是什么好玉,却天长日久地被肌肤养得水色莹润,就像一双楚楚动人的眼眸在凝视着他。
半晌,他长长叹了口气。
*
盛伏羽走进卧房,面色不豫地叫下人们都滚出去。王妃元氏坐在榻上缝着一件披风,见他怒气冲冲,放下手中的活计道:
“王爷怎么恼成这样?妾给王爷倒杯茶。”
盛伏羽哼了一声:“那巡抚大人好大的架子……拿话诓了本王赶去,却敢在本王面前说——”
他看到手边元氏端来的银杯,气不打一处来,一挥袖便打翻了杯子。元氏被他大力一推撞到了桌角上,顿时手肘一阵剧痛,却忍住喊叫,只是美目含泪,脸容煞白。
盛伏羽背对着她狠狠叫道:“他竟敢说有朝一日,要将我越王府一把火给烧光reads;!这种冥顽不灵的人,等明日上了刑,就知道本王怕他不怕!”
他胸口急喘,自小被兄长父王捧在掌心里,几十年一直过得顺风顺水,哪里受过这等堂而皇之的挑衅!
元氏撑起身子,道:“王爷不可!令介玉是三品大员,上不得刑啊!”王府水牢里关着的都是最顽固的囚犯,她只去看过一次,就吓得好几晚睡不着,巡抚的身后是整个朝廷,要是动了他,可不是置南安于水火?
盛伏羽扶着床沿坐下,不经意发现元氏满脸痛苦,心知自己刚才失态,忙高声道:“来人……”
元氏止住他,强笑道:“妾身无事,王爷消消气。”
盛伏羽看着妻子难受的模样,对令介玉的厌恨又添一层,将她揽到怀里道:“爱妃,本王做事有分寸,莫担心。”
元氏温顺地点点头,柔声道:“王爷最近火气旺,妾命人炖了杏仁枇杷粥,待会儿给王爷送到书房里。”
盛伏羽叹道:“还是爱妃贴心。这些年都没怎么陪过你,真真疏忽了。”
元氏清眸一亮,随即又暗下来,低声道:
“西院张美人近日脾胃不适,我寻思着她可能又是有了,叫了医正过去,这会儿正问着呢都市神级王者最新章节。”
盛伏羽大喜道:“真的?”
元氏轻轻颔首,心中酸涩。她膝下无子,王爷一共四子二女,再添一个于她已无区别。但王爷高兴,她便也要强迫着自己一起高兴。
盛伏羽站起来,在房内左右踱了几圈,由喜转忧道:
“唉……繁京在南安的布局眼线本王至今没能摸清,这令介玉若是动了,那位不说立刻举兵南下,也必定记下一笔。若是不动,本王又无从钓出线索,光凭他那一张嘴,本王便可当场一剑砍了他!”
元氏出身大家,对夫君的公事不太过问,却也从小沾染这些官场朝廷之事,劝慰道:
“王爷本是一时心急,怕手下尽数被帝京知晓,才将巡抚带回,国中传言巡抚平安抵京,王爷不必在这事上……”
不提还好,盛伏羽手上的壶子重重往桌上一磕,道:
“你懂什么!削藩之意那位是早已有之,什么巡抚抵京,那是正大光明地告诉本王他开始下手了!本王得了名册被拿走的消息来不及布网,当时只好把令介玉这尊佛给请回来,他在南安九年,虽深居简出,以他的能力要是回京,还不把本王的封地闹得天翻地覆!”
元氏低了眉,手上继续缝着密密的针脚,不再说话。
盛伏羽好不容易找到了发泄口,愤愤道:“将他软禁在府中确实是我一时心急,没有想到后果,但之后觉得也没什么大不了。他回京,于我有害无利,他留在南安,我逼一逼,兴许还能得到些消息。迟早要有翻脸的一日,他盛云沂先做了,本王这么多年的筹谋,难道还不及他一个无知小儿?”
元氏乍听他唤今上名姓,不禁吓了一跳,道:
“王爷……”
盛伏羽凤目微眯,沉浸在思考中,喃喃道:
“看样子他是知道了全部名单,追查贪腐长线的圣旨虽然没有直接写上本王的名字,几个府尹却是保不住了……”
他带着薄茧的手指在梨木桌上虚点,从下移到上,南安,祁宁,原平……最后在京畿的位置画了个圈reads;。
盛伏羽转过头来时,已换上一副谦谦君子的笑脸。
元氏跟了他二十年,他的一举一动都了然于心。他进屋来暴跳如雷,这会儿又和风细雨的……她默默望着他,王爷已经不年轻了,年齿渐长,脾气也阴晴不定起来,而自己待他一如刚嫁进王府时。
他温和地说道:“阿絮,你堂兄近来在朝中境况如何?”
元氏一针扎到了指尖,一滴血珠瞬间冒了出来。
“怎么这么不小心。”盛伏羽皱眉道,“疼么?”
“不疼。”她笑笑,又道:“王爷问堂兄做什么?”
盛伏羽话里带了几分歉疚,对她道:“阿絮,当年并非是我不愿帮忙,实是自身都难保。我虽待你不如别人——”
元氏打断他的话:“王爷在说什么呀,妾不觉得王爷待妾不好。”
她笑得像当初一样天真纯朴,还是乌鬓红颜,只是眼角在岁月里生了些细细的纹路。
盛伏羽一滞,道:“阿絮,五年前皇后驾崩,元氏势力大不如前,但我明白你堂兄手下还有些人。”
元氏眼睫低垂,咽下喉间苦涩,道:“是。”
九年前父亲临终,四年后长姐又去了。今上刚继位就在朝堂上打压先丞相一党,权倾一时的元家在一夜之间退出京城,直至去年,才有外任的族中地方官考满回京。可谓树倒猢狲散,荣耀是回不来的,如今只求平安却也不行么?
“巡抚被我们拘在南安只是权宜之计,我需要有人在朝中替南安传达一个消息。”
元氏全族去国时,盛伏羽何尝为元氏说过一句话?她那时心都凉了,本以为五年过去自己能忘记一点,但眼下他竟又提起此事。她浑身一颤,像被火舌舔了一下,恍惚中听他道:
“你族兄的位子不高不低,处事又左右逢源,说话比一般人方便得多。我思量着让他打点几人,那几人官不大,都以清流自诩,到时帮衬几位扯到案中的官员会方便些。”
元氏秀眉微蹙,抬眸道:“王爷,长姐临终前曾以书信告诫族人,不能再牵涉这些事了。妾身的堂兄向来听长姐的话,在外七年,此次回京甚是艰难……”
盛伏羽拍了拍她的手背:“阿絮,我方才说过,我有分寸。”
“王爷,可是……”
盛伏羽抚上她柔顺的发,凝视着她道:“阿絮,我现在没有其他办法,能在朝中斡旋一刻便是一刻。你觉得我冷落你元家人,但你也要为我想想,咱们俩都二十年的夫妻了。”
他将妻子搂着靠在自己肩上。元氏握紧的手又松开,听着屋外的雨水,终是没有反驳。(舞雩春归../41/4164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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舞雩春归 第三十三章 太医院(上)
今日一早,凌扬就在外面拎着药箱咚咚地敲门吸血鬼的爱守护最新章节。
“苏大人!苏大人!”
瑞香开了门,后面跟着穿交领青襦裙的新院判苏回暖。女官的衣上绣有兰草,裙幅间几只白鹇展翅欲飞,颜色淡雅宜人,很衬她的相貌。凌扬的眼神不由往上峰脸上飘,只见那双褐眸沉静舒朗,犹如在佛前供奉的琥珀珠子,蕴着一层润光带着宋词去修仙全文阅读。
这位由副使提拔上来的左院判平易近人,做了十天的邻居,他便把她的性子摸的一清二楚:没有什么架子,唯一的不好就是说话有些别扭,思维有些跳脱。他得知袁行免职、副使替任的消息很是吃惊,之后又听闻新院判住官舍,还与他只一墙之隔,怎么能不跟她混熟。
苏回暖昨晚睡得早,在床上躺满了四个时辰,精神焕发。上头办事效率不高,她在官舍里住到九月,今天乃是第一次入昌平门内的太医院,也是第一次入宫侍值。按规定望日之前,从初一开始每隔三天左院判入宫听候差遣,共有五次;院使就更为轻松,只需逢十点个卯,来无影去无踪,根本不在院里待。而那些七品的御医就是劳碌的命,半月耗在宫里,半月耗在太医院,下了值还要去京官们家里串串门。
她起初认为院判事务繁多,生怕自己安排不过来,请凌扬吃了几顿饭后一颗心才妥妥地放了下来。
“按下官看,苏大人用不着过于紧张。您一去就知道了,我们院里原没什么事务,主要是朝中的大人们家里人口多,今日千金身子不爽,明日高堂饮食不畅,都往咱们这儿求reads;。”
两人步行的速度很快,凌扬一张嘴片刻不停,给她说着太医院的布局、人事、宫里头的禁忌等等。苏回暖虽已在吃饭时听了三四遍,上任前又有礼部的官员谆谆教诲,也不忍辜负他一番热心。
她既是个五品的高职,却无家世背景,让别人喊着她院判大人,至少可以面子上提□□尊敬,所以私底下也没有要求凌扬和药局的人一样称她为医师。
凌扬给守宫门的卫兵看过腰牌,走了一段就笑道:“苏大人不介意,下官可以先去开路。大人迟一些不算什么,今日院中只有一帮毛头小子。”
苏回暖谢了他一路指点,道:“那凌大人去吧,眼见要到时候了。”
她当然明白凌扬是要避嫌,和自己一起进去,不被同僚说趋炎附势就怪了,说是开路,不知匆忙跑去要跟她的下属们说什么。
独自走了几十步远,眼前大门面西而坐,门内一道彩绘琉璃照壁,再往前走,朱色立额上书“太医院”三个黑漆大字,便是齐国家底最硬、最精锐的医师集中所在之地。
太医院大门前为仆役住房,左为土地祠,右为听差处。署内设大堂五间,后院就是诚慎堂,另有三堂五间。
苏回暖在门役的引导下掐着时间直接走入大堂。御医们都在北侧的三间里办公,她一脚踏进,辰时的钟鼓正好敲响。
四名御医、十名吏目都聚在一间房里,正盯着水漏互相议论院判要迟到,不想下一刻人就出现在堂里,顿时黑压压跪了一地。
“诸位都免礼。”
陪着同僚跪的凌扬听着年轻院判清泠泠的声音,率先起身,后头一帮医官们亦有样学样。
苏回暖站在正中央道:“大家都坐下吧。”
立刻就有两位御医屁股挨到了椅子,凌扬冲他们使了个眼色,却见五六个吏目紧跟着入座,脸色愈发不好看起来。
苏回暖依旧和和气气地站在那儿,道:“凌御医让这五人都别站着了。”
屋中十三人面面相觑。这一句话语气虽温和,气势却足,听不出一点波动。其他三位御医心中有了个数,凌扬这小子又成功地巴结上了新来的院判,而院判对于他们不懂礼数的行为不放在眼里,心里却多少不舒服。
待所有人坐下之后,苏回暖在屋内踱了几步,状似随意地说道:
“本官初来,事务从现在开始就须上手。大家不必拿本官当外人,有什么疑惑尽管向本官提,若是大事,本官自当请示章大人,若是其他,本官很乐意与大人们共同商议。”
她挺秀的身影挡住窗格里射入的光束,微笑道:“承蒙陛下错爱,本官之前不过一介九品之外的药局副使,眼下却得以站在北厅和诸位说话。陛下让本官顶了袁大人的职,袁大人素来是怎么要求诸位的,本官不便干涉,但必不会让自己与袁大人一般去职回乡。”
底下众人忐忑不安,只知道先左院判走的突然,猜是犯了什么事,但近来并没有传言可供研究。新院判这几句话,明摆着是说袁行虽然平时看起来做事滴水不漏,还是触犯了上头忌讳,要死守严防相同的错处。但袁行到底犯了什么忌讳?章大人一向过着神仙似的清爽日子,又听苏回暖说是今上提拔,各自则明了一二——今上看先院判不顺眼,于是拿了个亲兵补上来reads;。这苏大人资历极浅又是个姑娘,虽有陛下做后台,也不怕她飞扬跋扈。
凌扬暗叹自己走眼,苏院判看着不通人情世故,其实脑子里绝对有数。她在晏府寿宴上答章院使答得漂亮,除此之外,他怎么问话都套不出个所以然。如今看来,她是懒得跟自己说话,实是在……端架子。凌扬头一次看到有人把架子端的这么无辜,人家竟还打心眼里不计较她,觉得她是个不懂事的小孩子,不会组织思维。
苏大人果真高深。
苏回暖可没想多,她昨晚决定说的越少越好,不让人认为她好欺负即可。两段话一说完,便让他们象征性地介绍一下自己,反正她也记不住每个人,纯粹是走个形式。
十四人说完自己家族经历,一位年纪最长的御医道:“请苏大人前去景惠殿上香火。”
新官上任,都要去先医庙上柱香。先医庙就在堂后,朝南有一座景惠殿,如惠民药局一样供奉着伏羲、神农、黄帝香火,先医庙外北向还有药王庙,里面有座铜人像。
苏回暖颔首应了:“有劳这位大人带路豪门之王牌联姻最新章节。”
她缓步走在御医身后,后面跟着一群医官。聚在另外几间房的二十八位医士也从屋里出来,他们是未入流的医师,等了半天只有这时候有资格见到新上峰的面。
景惠殿只能一个人进,苏回暖恭恭敬敬地把准备好的贡品摆好,将三柱竹立香插在厚厚的香灰里,并不下拜,只躬了躬身。
而后她出了庙门,对众人道:“太医院岁逢仲春上甲日享先医,章大人主祭,我等陪祀,本官希望每年享祀之时,大家都能对一年的职责无愧于心。”
医官们齐声应是。
苏回暖默默叹气,这些人这厢礼数周全,背地里还不知怎么搬弄是非呢。太医院是个小朝堂,每个姓氏背后的势力错综复杂,所幸医生是个相对比较单纯的营生,除了涉及一些宫闱隐秘、接触一些高位官员、得知一些朝堂浮沉……算了,她不想了。
祭拜完,苏回暖挨个查了每个人的分工和事迹,发现秩序井然,人人都很上进,使用了几十年的一套晋升方法运作顺利。她不需时时在官署盯着,左院判更多的是为宫中朝中打下手,管理太医院几乎是个副职,据凌扬说右院判管的比较多。两位主事不在的日子里,四位御医统领全院,好在下属们都自觉,任务繁重,小算盘也没有精力打。
好像太医院的位置越往上就越是清闲,很符合大夫的天性。
她去了南厅两间房,一间是司严的,一间是她的。房里光线充沛,陈设素净,一张矮榻、一副桌椅、一方书架,一扇屏风,书架上满满的医书古籍,她翻了翻,居然还有原主人没有带走的手迹。
手札分为三本,没想到袁行写得一手圆润小楷,均极为细致,第一本还作了一篇短序。苏回暖大致扫了前几页,明白袁行是个调制药物的高手,几十年如一日地钻研此科,小有建树。这些东西对一个医师来说珍贵至极,他却留在这里,是走的特别急还是欲造福后生?她回忆起沉香殿里袁行把她看得发毛的目光,打算明日从头到尾仔细拜读。
苏回暖南厅时,凌扬已经在院子里等着了。
整个官署冷冷清清,她喜欢这样安静的氛围,只有偶尔从宫墙那边远远传来的鸟鸣reads;。那么多人涌进屋子,却没发出一丝声响,院子里金黄的落叶被堆在角落里,显得非常干净宽阔。
凌扬弹去衣上的不可见的灰尘,笑道:“苏大人方才说的极好,下官很是佩服大人这种人。”他语气在尊敬和熟稔间掌握的很到位,苏回暖听在耳中受用无比,感慨此人和舒衡是一类人,天生八面见光。
“凌大人原也这么爱洁。”她衷心道,迈开步子跨出门槛。
凌扬对她跳跃的思路习以为常,立马道:“做大夫的都这样吧,袁大人原先有个诨号,叫做‘圆拂尘’,看到哪儿沾了点灰就要令下人们抹的锃亮……我们太医院得以是整个文官署最整洁的地方了,大伙儿说起来也挺自豪的。”他说起走人的前上峰来,先贬后褒风趣幽默,苏回暖简直要膜拜。
“那司大人呢?”
“下官们可不敢胡乱给司大人取诨号,谁不知右院判最是严肃,镇日一丝不苟,下官来之前倒是听师兄叫过他……‘司礼监’。”尾音瞬间小的不能再小。
苏回暖扑哧一声笑出来,他急忙补充道:“司大人严肃,也是为下官们好,他虽不如袁大人成天满面笑容,却信守承诺,公正清明,大家都道他是外冷内热的性子。”
苏回暖点头道:“原来是这样,他做繁京惠民药局的大使有些年头了,可见是个热心的。”
凌扬记性好,寿宴上两人之间那点不自然的神态看得清楚,也只装作不知。
“苏大人进宫后准备去给卫婕妤请脉?”
苏回暖迟疑道:“我上次为陛下疗伤之后碰见了卫婕妤,正好见她不小心烫伤了手,伤处比较大,随口说她若看得起我就派人去药局取敷药,可是后来一直没有消息。我寻思着如果空闲,便托人去告诉她我在班房当值,无论她应不应,毕竟是个心意。”
凌扬想了想,边走边道:“下官揣测,苏大人定是有空闲的。这三朝以来宫中人口一直在减少,陛下忙于国事,拖了五年还未充实后宫,够我们操心的人一只手就数的过来。至于卫婕妤,她在后宫中算是最高位的了,大人头次入宫,理应做些表示,下官帮忙唤个小黄门通报。”
“多谢凌大人了。卫婕妤位分最高?我上次听宫女说她尊荣与妃位等同,按你的意思,岂不是靠她掌权后宫了?”
凌扬抹去额上冷汗,“苏大人可以这么想,实际上后宫事务……不多的,因为人实在是少。”他话锋一转,道:“也有麻烦的,就是下官管的小方脉。国朝就一位金枝玉叶的长公主,年龄小,可爱得过了头,下官每每回来都睡不好觉。”
苏回暖抿唇笑道:“看见了,又活泼又可爱。”
凌扬一愣,道:“长公主殿下虽活泼,却轻易不露面的,大人已经见过了?”见苏回暖不明所以的神情,又说道:“大人以后有的是机会为小公主诊治,那真真是……下官不太好形容。反正大人晓得,我们这些平庸的御医要是完不成任务,就交由院判处理了,下官对苏大人有信心。”
苏回暖拿不准如何回答,只顾点头,以不变应万变。
“你们都对本官有信心,本官也不好不有信心了。”
凌扬笃定道:“就是这样。”(舞雩春归../41/4164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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舞雩春归 第三十四章 太医院(下)
苏回暖和凌扬走后,太医院大堂里爆竹似的炸开了医官们的议论封神后记全文阅读。
“哎,刘兄,你出身永州西川,有没有听说你们那儿苏家最近风生水起了?”一个御医搁下笔,双目炯炯地问道。
“没有啊……不过贤弟也知道,愚兄拖家带口在京好些年了,家乡那边的事说不准。”年纪最大的那个御医捋着一把美髯,沉思了一会儿,“但是前几天,就是袁大人急匆匆走的那个时候,我倒是听说……”
他抬头一看,六七双眼睛全直勾勾地盯在他身上,便意味深长地笑了一笑:“都急成这般,没出息!”
挑起话头的那个御医忙道:“快说呀!您老别卖关子了!”
刘御医心满意足地道:“我倒是听内子说,苏家大房幺外孙的满月酒被亲家给砸了场子,人家嫌他们时时跟夫家要钱,嫁妆还不够,几个小叔大伯直接抡拳头上,都闹到官府去了。”
一个吏目听呆了:“啊?然后呢?”
“你也知道现在御史们抓官府抓的严,官府不敢偏袒,勒令苏家赔钱。唉,真是世风日下,医户居然和商人闹到一起……”他冷笑两声,“内子的新衣就是知县拿苏家的孝敬送到京城来的,我刘家压在他们头顶上几十年了,也不是没有道理的事。他们只有个老太爷在太医院当过差,一代不如一代,还风生水起?不可能!”
众人皆感叹,又一个吏目插嘴道:“不是西川苏家的,难道是梅岭那边的?新院判来的突然,我们竟都不晓得她的出身。”
“你瞎说什么,”他旁边那个圆脸御医一脸鄙夷,“梅岭苏早几十年就倒得差不多了,他们族中要是有人能一夜之间跑到太医院呼来喝去,我们张家早就平步青云了,我还能只是个……”
刘御医瞪了他一眼:“嘴上无毛的小子,少说话!”
他在脑子里搜刮一阵,道:“别的地方姓苏的大医户,我倒是不知道了,你们可有头绪?”
七个人皆摇头,都道:“没听说过有,就这两个小地方。”
刘御医嗤笑:“不会是哪个世外高人的关门弟子吧,明日司右院判来当值,我要好好问一问她到底适合来头,竟能让陛下做保人。”
被训了一句的张御医附和道:“刘大人,那几日余御医在官署,他可是看见了袁大人和苏大人都被陛下传召,这小子向来是个锯嘴葫芦,回来后没有说一个字,只怕是付都知叮嘱过。明日他回官署,我好好问问他。”
第一个说话的王御医又道:“凌扬来的时候说他得了院使和付都知许可,能晚半个时辰随左院判进宫。虽说他素来得贵人青眼,这会儿和苏大人走得这般近,心里头的事儿定是比我们多上一倍呢。”
众人又是嫉妒又是好奇,各自都在暗地里琢磨,这时保持缄默的最后一个御医轻声发了话:
“这苏院判看着不像是……”
刘御医肯首道:“小周说的是,我方才观她面貌瞳色,确实和我们这些土生土长的中原人有些微不同。”
“那苏院判就可能来自关外,上几辈是胡人?”边上的吏目轻蔑地皱眉,啧啧道:“胡人啊……”
刘御医笑骂道:“胡人又如何?还不是被陛下拎到南厅去了reads;!司大人不知作何感想啊。”
正说着,屋门却吱呀一声开了,跨进来一个鹤发童颜的老人,便是太医院使。
医官们连忙离开座位,腰还没弯到一半,章松年就洪亮道:
“都免了。苏大人一走,你们这儿的声音都要把屋顶给掀翻了,也不嫌被隔壁礼部听见?真是丢人。”
刘御医陪笑道:“大人说的是,今日院使大人怎么有空来官署?”
章松年微眯双眼打了个哈欠,手将白胡须绕了一圈:“老夫自是有空的。原本以为赶得上新院判立威,结果睡过了头。小凌呢?也跟着上宫值了?”
刘御医一愣:“不是院使大人叫凌御医给苏大人指路的么?”
“哦,看老夫这记性。是司大人听说小凌和苏大人是官舍的邻居,就让那孩子多当点责任,为苏大人说说宫里值所的规矩。”
众人默然,他们才猜想司大人有怨气,老爷子进门就提右院判,着实耳聪目明。
刘御医只得道:“司大人费心了,原本该我等做的事,他想的再不能周到。”
章松年甚少出现在官署里,难得来一趟,谁也不信他只是来看热闹的。
张御医是个藏不住话的,往前一揖,问道:
“章大人,新院判年轻才高,令我等汗颜。不知……”
章松年哈哈笑道:“太医院的女医官历朝也不是没有,家世、师门、履历,你们这帮小子自己问不就行了!老夫告诉你们,陛下的选择自有道理,往后再让我抓到多嘴,可不是我这把老骨头能担待得起的!”
墙角的周御医幽幽地冒出一句:“左院判大人自己说之前当过城南药局的副使。”
章松年看到周围这几人都不说话,皱眉道:“惠民药局怎么了?你们在天子脚下这块风水宝地待久了,都忘了城南这两字怎么写?忘本的东西,司大人还掌着药局大使的印信呢科幻电影系统全文阅读!”
这话一出,便是再迟钝的人都察觉出不对了。司严是药局大使,位在苏回暖的副使之上,但在太医院,右院判是及不上左院判的。两人微妙的关系大家有意无意地回避,这会儿放到明面上来,忽然令人很想看看这二者坐在同一个屋子里的情景。
应该会很精彩吧。
章松年打断医官们的遐思:“刘御医啊,陪我到袁大人屋里瞧瞧。唉,老夫还真有些不舍呢,就这么走了。”他喃喃说道,伸手示意御医来搀扶。
刘御医灵机一动,上前扶住老爷子:“您慢些。”
南厅一片寂静。
章松年掏出钥匙,头也不回地对刘御医道:“在这等着。”
刘御医顺从地立在杏树下等待。
半晌,院使抱着几本发黄的书从屋里出来,他心道此时不问何时问,大着胆子道:
“院使大人,您怎么看这事儿?”
章松年眼皮抬了抬,望着沙沙作响的枯树缓缓道:
“陛下还是太年轻了reads;。”
刘御医不明所指,怔在那儿迈不开步子。过了会儿,他恹恹道:
“苏大人风姿的确不俗……”
章松年恨铁不成钢地拿拐杖重重地敲了他脑袋:“你脑子里成天想些什么?不怪这么多年还是个御医!”
*
宫内的值所苏回暖去过,不过当时是晚上,没太注意位置,凌扬领着她七弯八绕地来到宫城西部,就被一个小黄门叫去了,说是公主殿下又出了什么状况,核实了他片刻前的抱怨。
值所里的留守的御医苏回暖眼熟,便等对方先开口。
十几天前替今上施针的针灸科御医余守中下拜,恭贺新院判任职,苏回暖不大记得他,可他对苏回暖印象深刻。没几个医官敢在陆付两位都知面前直接说出那样冒险的办法,何况苏回暖还不是个御医,是半路上捡来的城南大夫。
余守中此人一心扑在医术上,是个难得的老实人,木头木脑的,实在不适合在宫中当差。他对袁行革职、苏回暖调任一事虽感惊讶,惊讶过后却如常去官署和西宫,觉得不关自己的事,旁人询问一概以沉默应对。
苏回暖就说这人怎么这么面熟,原来是质疑她手艺的那位。她想起盛云沂跟自己说要用心记一记同僚下属的脸面,认为陛下还是有远见之明的。这一回忆,就立刻牵出了在酒楼的那一段惨痛经历,真是丢脸丢到家了……
余守中憨憨地道:“苏大人,我们太医院每日抽调两名御医,两名医士和一名吏目宫值,不远处就是御药房,里面的人几乎都是修习药理的内监,但也有我们院的值班医官,例如今日。入大内看病,都得由御药房内监带领,诊病之时,也需有他们在场。”
苏回暖道:“我知道。余大人可知那些小黄门在值所走动的勤么?”
余守中迷茫道:“啊,下官还真没注意这个,凌御医懂这些,大人可以问他。”
苏回暖放弃了,在两间小屋里转了几圈,道:
“本官今日是要一直待在这里等候传召吧。”
余守中点头道:“自有人带着我们,大人不必操心。其实给贵人们看病的次数不多,下官很懒,就喜欢在宫里值班,有时间看书研习针法。”
“……本官很欣赏余大人这样的实诚人。”
“对了,吃食会有黄门宫女送来,大人若要觉得不够,可以到小厨房去拿。辰时入宫,申正出宫,厨房管早膳和午膳。”他示意上峰过来,给她将各处生活场所一一指了,不在话下。
苏回暖见值所虽小,陈设倒还俱全,尤其是满架的书。她随手抽出一本,欲打开又放了回去,笑道:
“余大人是针灸科?本官可否考校你几个问题?”
半个时辰过去reads;。
“……脉虚者,宜浅刺之,随病左右而补泻之,左则左补泻,右则右补泻。”
“……先详多少之宜,次察应至之气,既至也,量寒热而留疾;未至也,据虚实而候气;气速至而速效,气迟至而不治。”
余守中额上出汗,他已经答了十几个,这苏大人似乎想都不想,脱口而出的尽是怪题,非要他用最细致的语言解释。
苏回暖当然不用想,这些刁钻的问题都是覃煜问过的,当时她一个也答不准。如今盛云沂把她推上院判之位,她不能不考虑在基础薄弱的针灸一科上下功夫,正好这儿有个埋头读书的御医,她一边装着大爷问,一边就开始默默地参考对方的答案学习。
日已当午,并没有一个人来值所。她气定神闲地握着书打发时间,决定以后一定要把偷懒没有学扎实的地方给补上。
就在余守中准备斗胆提出喝口水缓一缓的时候,外头响起了敲门声。
门外御药局的宦官嗓子尖细:“苏大人,西宫卫婕妤让您过去请脉无极尊者全文阅读。”
苏回暖将早已准备好的药箱挎住,兴冲冲道:“余大人果然才能不凡,在这儿继续看书吧,明日要是回官署,得了空我接着请教你。”
余守中终于送走了这尊菩萨,抹去汗珠,执笔将院判加上的要点一条条记录下来。
*
银烛斋。
贴身宫女夕桃拿着犀角梳,轻轻梳理着一头如瀑黑发。
卫清妍长长的睫毛覆在白皙的肌肤上,眉含黛色,樱唇微抿。她睁眼凝视着菱花镜中的憔悴容颜,稍抬下巴,一道半愈合的细长伤疤就露了出来。
夕桃手中一顿,道:“小姐,袁大人先前说过这伤并不严重,定是能好的。再说那苏大人首次入宫,就让凌御医差了小黄门跟我们禀报,便是表明要使出浑身解数来为小姐治伤。”
卫清妍垂眸道:“阿桃,袁大人诊过的最后一个人是我,你知道这是什么意思么?”
夕桃想起袁行被革职的前几日来到银烛斋,仍然面带笑容,看着伤口的眼神却有些惋惜,她心中便是一沉。
“袁大人说,陛下让他好好诊治啊。”
卫清妍葱管般的玉指抚上下巴,冰凉的指尖顺着粗糙的疤痕滑到温软的脖子上,忽而冷笑一声。
一个失宠的妃嫔,不是正该让一个犯事的医官来请脉么?
夕桃见主子花容惨白,立即放下梳子跪在她脚边道:“小姐别这样!若说陛下对小姐无情,那这后宫中其他几位主子岂不是成了摆设?陛下只是一时恼怒,时间一长,忆起小姐的好处,自然会消气的。”
卫清妍紧皱娥眉,手中那根御赐的金步摇几乎要戳到掌心里,夕桃眼疾手快地用力抽走,急急道:
“小姐做什么!要弄伤自个儿了!”
卫清妍伏在镜前用袖子遮住脸,抽泣着低声道:“你错了,他本就无心无情,不止是其他女人,就是我,连个摆设也算不上reads;!”
夕桃用帕子细细擦拭着她汗湿的额角,劝道:“依奴婢看,陛下不计较小姐的出身,还让小姐有权掌管后宫事务,这哪里是不重视小姐呢!小姐那天说的话——”
卫清妍撤掉濡湿的袖子,露出一双通红的眼,勉强平稳声线:
“自从我忍不住说了那些话,我就知道陛下不会再像从前那样待我……卫家虽对我不善,可我也姓卫,我看不得那些置卫家于死地的小人在朝廷上逍遥!只要我活着一日,我会尽我所能……”
她握紧的手颤抖着,“阿桃,他说他不是念旧的人,我看他只是不念眼中没有的人罢了!”
夕桃哪里敢接话,央求道:“小姐仔细想想,自您入宫以来陛下哪里亏待过您,以前是,现在也是,您一步步的,日子一过,忘了也就忘了!您是,陛下不也是!您想清楚啊,如今您要是倒了,那些人不会善罢甘休的!”
卫清妍执住侍女的右手,凄然道:“阿桃,我昨夜又梦到了爹爹,娘亲,还有祖父……人影吊在白绫上,满屋都是……我醒过一次就再也睡不着了。他们一定会怪我吧!我不应该……不应该对他像现在这样的,我明明……”
夕桃笼住她冰冷的手,眼眶一热,也掉下几滴眼泪。
“小姐再去榻上躺一躺好么,一宿才睡了两个时辰,铁打的人也撑不住啊!您是家里最后一个主子,夫人若知道您这么折磨自己,也不会安心的……”
“婕妤,苏院判到了,正在外间等候。”
珠帘外忽地有宫女清晰通报,截断了夕桃安慰的话。
她手忙脚乱地替卫清妍拭去泪珠,来不及挽发,只整理了下衣裙,便高声道:
“婕妤请院判进来。”
卫清妍止住啜泣,拉住微敞的衣襟,用头发遮住一半脸颊。她坐在椅上的身姿好似大病初愈,看上去弱不禁风。
不多时,帘子一掀,引路的宫女身后现出一个青色绣纹的身影来。
卫清妍前一次见新院判还是十几天前,这回不由与侍女用心打量起这人来。她的目光从院判脸上一寸寸掠过,姣好的娥眉微不可见地蹙了蹙。
眼前的女医官山眉水眼,眸中凝聚的晴光映着唇角的微笑,一派从容静好。她的肤色透过熏炉上淡淡的烟气,如同雾后的雪,铺着一层莹润的玉白。
再走近几步,卫清妍发现她秀气的鼻梁生的比一般人挺些,而唇形饱满,气血很足。她不经意瞟了镜中自己涂了口脂的嘴唇,顺理成章地嫉妒起对方健康的躯体来。
注视着那双琥珀似的眼眸,她就明白了,这是一个气度沉静、容色明丽的外族人。
一个中原血统为主的外族人。
还是一个今上青眼有加、成为齐国历朝以来头一个女院判的外族人。
那厢夕桃已然沉着嗓子发难:“院判见到婕妤,为何不跪?”(舞雩春归../41/4164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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舞雩春归 第三十五章 请脉
此话一出,卫清妍立刻就知道侍女言中出错宝宝带我混豪门全文阅读。院判是与她品级相当,按国朝之礼是无需跪的,但以往的院判都尊她为妃位,手下宫女也不知不觉养成了低眼看人的性子。
果然,年轻的左院判笑道:“这位姑娘提醒的是。”随即仅躬了躬身。
夕桃眉毛一竖,强压下怒火,道:“奴婢可不敢承苏大人美言。”
宫中的女人大多都见不得人好,夕桃一见她,就想起她在沉香殿里陪侍了大半夜。虽说是医官,可还是女人,哪有女人能在陛下寝宫里待过两个时辰的!就连她家小姐也不曾有如此待遇。
苏回暖轻描淡写地道:“姑娘不必敌视本官,本官当初真的只是在为陛下请脉,还有一位余御医亦在场。”
屋中几人的脸色刹那间变得极为难看,谁也不想她能说出这种话来凰耀九天之逆天大小姐最新章节。
这无异于一巴掌扇在卫清妍脸上。她攥紧了袖子,对侍女喝道:“你跟着我进宫五年,连礼数都全忘了?还不快跟苏大人致歉!自己去管事嬷嬷那领罚,就说是我御下不严,丢了银烛斋的脸面。”
苏回暖好整以暇地看着,无意阻拦。
卫清妍咬了咬牙,狠狠瞪了侍女一眼。
夕桃虽为她打抱不平,却还是言听计从,福身道:“奴婢冒犯了大人,望大人……”
“本官自然不会跟姑娘计较这个。”这声音清润如春雨,藏了一丝无害的笑意,仿佛之前就是开了个小玩笑而已。
夕桃气的双颊潮红,一个宫女脚下生风地拉着她走了出去。
卫清妍柔柔道:“苏大人请不要放在心上,我太惯着夕桃了,平日里总说要她收敛几分,这下可好,也长个记性。”
她眼波楚楚,意态愈发娇弱可怜reads;。
苏回暖道:“婕妤的家事本官自是不可去管的,何况夕桃姑娘实属无意。婕妤近日身子可好些了?”
卫清妍松了口气,她原以为院判要抓着她不放,现在看来还是个识时务的。
宫女奉上两杯清茗,道:“苏大人且上前来。”
苏回暖坐在卫清妍对面,戴上手套道:“冒犯婕妤了。”
擦去药膏的伤口划拉得十分有水平,不深不浅,没有戳到重要的经脉,却外观可怖。应该是剪刀一类的利器,不会是她自己想不开,那么是谁有胆子伤害一个备受宠爱的后妃?
苏回暖不会愚钝到去问伤口怎么来的,只是仔细看着。光滑白嫩的皮肤上突兀地多出一道丑陋的疤,她心中万般可惜,决心一定要把它给弄走。这个美人就算只会扮扮柔弱,放任手下人欺生,她看在自己承诺过的份上也会处理好。万幸美人生的漂亮,她没有潜意识地抗拒。
“婕妤用的伤药势袁大人调制的吧。我可否一观?”
卫清妍心思一动,问道:“袁大人精于此道,我用着觉得甚好,只是愈合的较慢。”
她命宫女从抽屉里拿出一个红色镶金边的小圆盒,苏回暖凑近半透明的膏体闻了闻,斟酌道:
“药方上应该是有脉案的?”
宫女替卫清妍答道:“院判新来,不知道陛下几年前令太医院将后宫的处方和医案分开,所以银烛斋只有方子,请院判过目。”
苏回暖惊讶了一瞬。处方一般和脉案在一块,盛云沂居心不良,一点也不体谅医官们的辛苦。这是要让他那些大大小小的妃嫔们不能精确地知道自己的身体状况,恐怕他对太医院也下了必要的封口令。尚食局的医女们没有本领从一副深奥的药方上看出具体病情,主子们只管喝药,别人就更加不清楚了。
医官们辛苦,后宫倒也清静不少。
“头一个御医开的方子是止血的,上面有王不留行、蒴翟叶、桑根白皮、川椒、甘草等,碾成粉末覆在伤处,后来陛下让袁大人给婕妤开些助伤口愈合的养颜药方。”
苏回暖暗暗道第一个御医是军医出身吧,这王不留行散剂量要稍微多了,还真是把娇滴滴的美人当军人治。手上捏着袁行开的方子,她略瞟过去,又不淡定了。
“本官须给婕妤请脉。”
宫女撩起卫清妍的袖口,苏回暖搓了搓指尖直接搭上去,没有用薄绢隔着。
卫清妍婉转道:“以前的医官们都是先请了脉再说,苏大人倒独辟蹊径。”
苏回暖专心诊脉,垂眼答道:“婕妤过奖。”
卫清妍由她固定着手腕,突然感到说什么都没用。事实上也不用她说话,苏回暖一开口,她就怔住了。
“婕妤的伤口确实愈合得很慢。我刚刚还约莫能看出深浅,想是袁大人的功劳。”
卫清妍一直隐隐察觉此处奇怪,被她一说,顿时怒道:
“苏大人慎言reads;!袁大人才回乡十数天,大人就在这儿擅自诋毁,不怕众医官寒心么!”
苏回暖慢条斯理道:“婕妤莫急。本官的意思是,袁大人希望这伤口愈合的慢些,须知在我们看来,好的越慢,可能性就越大。”
“什么可能性?”
苏回暖笑吟吟道:“好的彻底,或是不彻底。”不等卫清妍询问,她接着说道:“正是有袁大人珠玉在前,本官才得以有机会替婕妤把这东西给抹掉。这种划伤,最忌不小心用了猛药留下点疤,慢慢地治才算最好……当然,没有极佳药物的话,这放在民间就是一个拖字了。”
嘴上尽说好听的,她心里想的却是——袁行哪里敢敷衍卫婕妤的伤,不是盛云沂下的令又是谁?就是这伤的来由,只怕也与今上脱不了干系。
卫清妍长叹一声:“那就是我错怪苏大人了,我给大人陪个不是。这伤还要仰仗大人。”
苏回暖却犹豫了,若真是今上不想让她好全了,自己又何必违背他的意思?她思索着凝视卫清妍燃起希望的秋水眸,记起初见时被她发现破了相却并不局促的样子,生出一些敬佩来重生嫡妃遮天最新章节。她掌权后宫,这一道疤就可以让有心人把她从云端推到泥里去。
苏回暖平生有两件事不能忍,一是扯着面具做人,二是见到美人被毁容。她从药箱里拿出两个非瓷非玉的小瓶交给宫女,道:
“每天早上起身对着安息香搽一遍青色瓶子里的药膏,中午拿水兑两滴蓝色瓶子里的粉末洗干净,晚膳后搽第二遍,翌日早晨再洗去。”
宫女欲召外间御药局的宦官过来记录处方,卫清妍挥袖止住,道:
“苏大人应知我为何让你独自进来,我依靠苏大人,大人也不要让我失望。我不想令此事传扬太广。”
语气凝重得让她反感,好像她成了卫婕妤的私人,婕妤还不放心她。
丹参、防风、白鲜皮……苏回暖接过宫女递来的笔墨刷刷写下瓶中药物的成分,头也不抬地道:
“婕妤多虑了,陛下提我做左院判,可能就是看中我口风紧。”
她没有说谎,她口风要是不紧,那个叫夕桃的宫女还能因为“风寒”一事认为她心怀不轨?
卫清妍遭此提醒,脸色蓦地白了三分。她镇日为自己下颔的伤提心吊胆,院判胸有成竹地为她医治,她反倒忘了苏回暖是陛下的人!这道伤不正是拜陛下所赐!
苏回暖火上浇油:“看婕妤的伤,我寻思着划破的时候还很干净,没有进灰尘,不然王不留行散起不到这么好的效果。”
卫清妍的眸子里满是惊惧,那一晚被火烤过的尖利剪刀刺入身体里,剧痛和冷漠让她的心都凉了,那人剪烛的姿势,转身的姿势,浅笑着拿刀刃抬起她下巴的姿势,如同一个个噩梦,让她永远无法抽身。
“婕妤好好休养,这两瓶用完,再让尚食局的女医们在饮食上下点功夫,我估计就差不多除尽了。
婕妤的脉还有些虚,我在药方上加了个疏肝解郁的海藻散坚丸,此外晚上若还是睡不着,下来走动走动比躺着要好reads;。”
卫清妍僵硬地点头,旁边宫女忙道:“多谢苏大人走一趟,婕妤两刻后便要用午膳了,奴婢们送大人回值所。”
苏回暖一笑,轻快如拂墙而过的花影:“有劳几位姑娘。”
她最后望了眼梳妆台前,卫清妍孱弱的肩膀微微颤抖着,失了血色的面容隐没在墨迹般的长发间。她想,这不过是个可怜人罢了,没必要和她计较什么,就像没必要和那个侍女计较一样。
*
今上的书房明水苑。
付豫压低了嗓门道:“陛下,苏大人去了银烛斋。”
盛云沂手中折子一扔,对着两堆高高的奏章塔道:“她倒是清闲。”又拾起一本看起来。
付豫斟了茶,轻声道:“据说苏大人要把卫婕妤的伤治好了。”那天他随今上回寝殿,知晓卫清妍惹今上不快,事后又听闻婕妤失足划破了下巴,脑子转得飞速……陛下还真是下得了狠手啊。
盛云沂批了两笔,问道:“说完。”
付豫观他并未对此事追究,绷不住低笑:“听说那苏大人……本是送了婕妤两瓶药的,走到殿门口又叫宫女折回去说——用完了药瓶子还得还给她,真真是小气极了。”
盛云沂笔下动作不停,淡淡道:“不是小气。那瓶子贵得很,苏院判体谅婕妤开支用度,不忍让她破费罢了。”
付豫听呆了:“陛下怎么知道那瓶子很贵?”
盛云沂抬头,唇角扬了扬:“朕上次抢了她的瓶子,她生怕朕给砸了却赔不起。”
付豫见今上心情明显很好,顺势奉承道:“陛下怎么会赔不起?拿了苏大人的瓶子,那是给她面子!”
“可惜苏大人不给朕面子。”
盛云沂说完,就再也不出声,静下心来看折子了。
付豫大概知晓今上说的乃是今日新院判给卫婕妤请脉一事。他瞥了水漏的刻度,溜出去一趟吩咐准备午膳,回来时就看到两摞折子已经批好,留中的依然寥寥无几。而屏风前多出一人,正是季维。
他退至外间呼喝黄门宫女,心想午膳又要推迟了。
“越王将令大人囚在连云城的王府中,大人的家眷踪迹极为难寻,但目前已有些头绪。据我们在南安的探子回报,令大人与越王龃龉愈深,越王甚至动了用刑的念头……”季维悄悄瞟了下今上的脸色,“不过忌惮帝京,终究只是在牢里关了几日。”
盛云沂端坐案后,修长的手指压着纸镇,平静得看不出一丝波动。
“关了几日?状况如何?与南安接头的人是否处理干净了?”他掂了掂琉璃纸镇,啪地砸到地上,“莫要让朕以为你们河鼓卫只有个空架子!”
季维垂首应诺,周身压力剧增。
“巡抚有事朕尚且可以让你们割发代首,若是家眷五日内再寻不到,你手下四百号人,全都提头来见朕!”(舞雩春归../41/4164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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舞雩春归 第三十六章 劫药库
苏回暖觉得自己开始沾染上不去官署点卯的陋习嗜血鬼王之八夫侍寝最新章节。
御药房的那成山成海的珍稀药材就像块磁石,只要是学医的就不可能抑制住多看一眼的*。虽说院判每月有五次宫值,但并未对五次之外的次数有规定,限制很松,当凌扬把她的师门传了出去,太医院背地里说话的人更少了。
她心安理得地在值所镇日泡着,翻看古籍药典,跟针灸科的御医学习,有时甚至就住在那儿。一日三餐、住宿都不成问题,事情又少,难怪太医院的人总想着往宫里跑。
说起这事少,苏回暖打听到宫里储着的娘娘们两只手就数的过来,简直太让人省心了,唯一不省心的就是那位卫婕妤根本没打算把瓶子还给她。风崖石制成的药瓶她那里只剩下了八个,她正欲用这种寒热不惧、不与任何药物发生反应的瓶子装自己将要研制出的各种药品。她想了想,姑且认为吃一堑长一智,上次去要瓶子本是万万不能做的一件事,偏偏她还做得理直气壮,一开始就应该换个瓶儿装。
苏回暖十三日原是本月最后一趟差,听闻司严近日把精力都花在准备考评医士上,自请代他值十六和十九。大前日她将惠民药局要的方子印了条记,让凌扬带了出去,顺便叫他通知家里的婢女一声把被子晒一晒。
转眼就到了九月十九、观音出家之日。
前几天天气甚好,可今日一早天边却乌云密布,眼看着要下大雨了。这喜庆的日子不免令人有些失望,至少为这一天准备了很久的四司八局有些失望。
雨天,自是没有晴天好办一场大宴。
只因菩萨胜缘日,乃是当今国主的生辰。
今上的千秋节素来办的极低调,往往都是一场晚宴看看歌舞就完了,如果不是休沐七天之久,官员们料想不会这么热情高涨。
太医院抽调人员去往宫中,以防宴上有哪位大人突感不适坏了气氛,午膳过后,三名御医和几名医士一股脑被塞进了值所超强战兵全文阅读。
申时医官们陆陆续续往设宴的含光殿去。窗外大雨瓢泼,苏回暖觉自己接到的留在值所担负后宫琐事的命令,真是无比圣明。
三名医士在另一间房里谈天侃地,她舒舒服服地坐在椅子上拿针扎铜人练习基本功,檐外闪电雪亮,雷声震耳欲聋。
隔着一层布扎下去,铜人里的水珠沁了出来,苏回暖满意地收回手,忽听外面邦邦地敲着门。
这么大的雨谁有闲心逛到这儿来?苏回暖问了句是谁,忙跑过去开门。
刚拉开门,冰凉的雨点就毫不留情地砸在身上,她抹去脸上的水,只见一个青衣医士冻得嘴唇发紫,浑身上下淋着雨,看见她在里面,得了救星似的激动道:
“苏大人!御药局那边叫您赶紧去一趟,药库的屋子年岁久了,眼看着药材要受潮,王提监不放心,让您去挑拣些需要及时移出的药材!”
“知道了,你先到隔壁去换身衣裳,我这就过去reads;。”
那瑟瑟发抖的医士想是冷得厉害,却坚持摇头道:“下官送苏大人过去。”
苏回暖看他抖得快散架,拎起墙角的伞道:“不必了,御药局不远,我去去就回,你待在值所。”
她说完,裹紧身上的衣服冲进了雨里。
医士落在她身后,咬咬牙闪进了隔壁的屋子。屋里亦有三个医士在喝茶,见他突然推门进来,纷纷道:
“徐兄?你不是在御药局值班么?”
徐医师脸色苍白,凑到熏炉旁暖着手:“别提了,那边乱着。”
一位医士嘲讽地笑了声:“玩忽职守还这般有理。”
御药局建在僻静的旧宫旁,离值所要走一盏茶的工夫。裙角已经湿透了,苏回暖攥着伞柄飞快地向西走,心中把司设监骂了个遍,这伞面在大雨里简直弱不禁风,仿佛下一刻就要呼啦啦飞走。
前方灯光黯淡,重重雨幕中有个人站在药库主屋的台阶上,竟没撑伞。
她隐隐觉得不对劲,脚下步子加快,便又看到左边不远处的墙边凸出了一个黑黢黢的东西。待再上前几步,檐下未撑伞的宦官跟她打了个照面,苏回暖惊得一退——这人面容僵硬扭曲,两眼圆瞪,七窍里蜿蜒而出的血迹混着雨水一片狰狞,已是踏进了鬼门关。但他魂都没了,怎么还稳稳地站在阶上!
再看旁边墙角黑色的东西,她认出了上面医士专用的发带,那正是一个人着地的后脑勺。除此之外,这里哪有半个多余的人影!什么搬运药材,自己被人给耍了!
苏回暖把伞一丢,卯足了劲转身往回奔。
她没胆子确认倒地的值班医士是不是也死了,第一时间想到的就是有人趁宫人都集中在东面偷御药房的药材,必须招呼侍卫过来顶这个麻烦。
旧宫处地势高,药库本身建材就要求防潮,再怎么年久失修也不该这么紧张,这又不是第一次下雨!还有,挑选药材何必要提监亲自催促,太监不就足够了?医士话里处处是漏洞,前因不可信后果不可追,她竟连想都不想直接就往雨里跑,当真是天天闲着脑子生锈了!
医士不定是□□.掉两个人的凶手给吓得发抖,得了指示令院判过来,苏回暖心念疾转,她现在最怕的,就是那个人因不辨药材抓一个造诣高的来帮自己的忙……这么说来,人就一定还在屋里!
想到这,苏回暖恨不得长了双翅膀立刻飞到人多的值所。
一道闪电劈过头顶,将小路照得一亮,她眼睁睁看着地上在顷刻间多出一个幽灵般的影子。
随即一只冰凉粗糙的手紧紧捂上她的嘴,坚硬的胳膊勒着脖子,她整个人被倒拖着往门口飞速移动。
苏回暖几乎窒息了,死死抓着那只胳膊,同时艰难地在腰间摸索着药囊,那人立马放了她要断了的脖子,只是封住口不让她叫唤,又轻而易举地将露出一半的药囊扯了下来。
雨点打在眼皮上,她保持着清醒,直觉此人对她的性命不感兴趣,甚至有些顾忌。视线越过手掌,苏回暖看见死去的宦官背后有一根折下的树枝支撑,一端插入砖缝里,这个人的身体立着,从远处稍一打眼,就看不出门口有问题reads;。
眼前的大门嘎吱一声合上,那让她毛骨悚然的画面消失了,捂在嘴上的手也消失了。
在她剧烈的喘息里,身后一个沙哑的声音利落道:
“烦郡主为某寻到十二叶青砂果。”
苏回暖背对着他捂着脖子好容易缓过来,方转身厉声道:
“皇宫大内滥杀宫人伤害官员,阁下的胆子未免也太大了!”
刺客身材不高不矮,肤色棕黄,面巾外的一双眼透着刀剑中浸出的冷光。他腰间别着一把没有鞘的短剑,在昏暗的药库里刃色如银。
“郡主还请快些。”
“你——”
苏回暖刚想拖延时间,却猛然住口。
他叫她什么?郡主?
他刚才也是这么叫的?
苏回暖的手指抠在门上,木屑落地,她避重就轻地冷笑道:
“我劝阁下尽快离开,今日上值军守满宫城八门,一会儿巡察宫禁的羽林卫过来,阁下就是插翅也难逃最强酒吧小生最新章节。”
刺客翻箱倒柜地搜起来,满不在乎道:“某能进来,羽林卫自然是对某无用的。郡主若不在意我朝陛下的生死,某还真是失算。”
苏回暖见他自顾自地找,抱着身子坐在歪斜的一摞书上,从里到外冷的像冰一样。
刺客徒劳地找了一阵,整齐的药库如同被洗劫了一遍,所有的生药柜子都被拉开,七排斗数十格长短不一地露了脑袋,散乱无章。
他扔掉一朵百年灵芝,烦躁道:“郡主可决定了?来了人某倒是不怕,只是连累郡主要遭殃了。”
苏回暖一言不发,听了这话竟大步流星地开门走了出去。
刺客也不拦,肆无忌惮地翻找下一个药柜,仿佛预料到费了番力气把她请到这里的结果就是这样。
雨下得更大,几步之外都看不清,她找不见丢掉的伞,一路跌跌撞撞沿小路跑回值所,所用不到半盏茶。
三位医官在房中不知发生了什么,聊得正起兴,门倏地开了,狂风雨丝瞬间扑了一地。
院判白着一张脸站在雨里,衣上水迹淋漓,高声急切道:
“去一个人叫羽林卫过来,药库被人劫了,剩下的留在这不要出去!”
其中一个年轻医官慌忙站起来应她,抓着伞跑入大雨里,一下子就看不见了。
她要是不报案,之后如被发现自己绝对百口莫辩,她去过药库,谁知道那医士有没有和同僚说!至于找药材的梁国暗卫不在意来守卫,她何必替他操心?
苏回暖本想在这里待上一会儿,却看到自己衣衫尽湿着实不雅,蓦地合上门在走廊上打了个喷嚏reads;。
她顾不得换衣,隔着门喊了句让药库值班的医士来房里,就进屋褪下左腕的手链放在药箱中,用屋里储着的棉布草草擦了擦头发和脸,坐在桌后气势汹汹地等人来。
骗她去药库的医士在外头敲到第二十次门的时候,才听里面叫他入内。医士不想院判能回来,又或是如此快地回来,张皇失措地想溜,又被理智拉回思绪,闯进去三两步走到桌前,噗通一声跪下,在一片水渍里捣蒜似的磕头。
“求院判开恩,小人也是迫不得已啊!大人精通解毒之法,一定有办法救小人一命!”
苏回暖发上残留的水迹滑落在发紫的唇边,走到他跟前拉过他的右手,三根雪一般的手指搭上脉搏,听了一会便离开,任对方失去支持的手啪地一下狠狠打在腰间的药箱上。
“去右院判处请罪罢,我不会救你,听右院判处置。”
医士吓得要命,战战兢兢道:“司大人……司大人不会放过我,大人饶我一命告诉我解毒的法子,小人下辈子给大人做牛做马!”
苏回暖冷冷道:“所以凭什么你认为我会放过你?出去。”
这个医士未能跟着她向刺客复命索要解药,却还敢待在值所!她要是出事,所有值班的都逃不了干系,况且只有他安然无恙的回来传达消息。他看刺客给他下的毒自己无法,就破罐子破摔想求条生路?反正逃也是死,不逃也是死,干脆真的到隔壁暖手去了……脑子比她还没用!
医士抬起头,脸色已然发青了,眼白中的血丝一点点渗出,七窍也开始流血,情状与台阶上的宦官一样,十分可怖。
苏回暖往后退了一步,深吸一口气,极快地从七星斗柜里拉出几个抽屉,抓了把蔓荆子和紫珠叶粉正要往他脸上洒,却仍慢了一着,眼看着他下一刻就没了呼吸。
她几乎是不经思考就一阵风似的奔出了屋子,全身上下浸着雨,没有一处是干的。走到房门前,她的手就是推不进去,有个与药库失窃有关的下属死在她房里,她不便告诉三个事外的医官,独自又不敢把里面柜子中的斗篷拿出来穿,可外面实在是冷……
不知犹豫了多久,外面哗哗的雨声里远远地传来兵器交接的响动,她正觉得自己再忍耐些就可以脱离这恶劣的环境了,不料耳边突然幽幽冒出了一个半刻前出现过的嗓音:
“有劳郡主替某辨认十二叶青砂果,某即刻就走。”
苏回暖顾不得害怕,下意识拉开房门,又砰地关上,差点撞扁了那刺客的鼻子。
“郡主若真的视我大梁为无物,某和那些弟兄们一同葬在这千里之外,也无话可说。”
打斗的人马从西面渐渐移来,刺客揣着一大包奇形怪状的药材,最后低沉道:
“某走了,郡主保重。”
他站在那儿等着,果然须臾之后,红木门从中间裂开一条缝。
缝里明晃晃地伸出一柄小刀,恐吓似的指着刺客的咽喉,刀后是苏回暖平静的眼睛。
“我先问你几个问题,然后你带着东西走人。”(舞雩春归../41/4164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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舞雩春归 第三十七章 现行
苏回暖用切割草药的小刀指着刺客的喉咙,仅仅是一个无意义的警告极品混混在都市全文阅读。对方随便一招都能将她撂倒,她只是认准他心中存着敬畏,告诉他要如实回答,不得欺瞒。
刺客进了屋,苏回暖将门拴上,之前幸亏没有惊动隔壁两位医官。
“把面巾摘下。”她冷冷道。
刺客看了她一眼,拉下蒙面的布料,待她刚刚看清便又拉上。手中提着的包袱落地,他飞快地解开活结把里面的几种药材呈现在灯下,自己蹲下身避免影子出现在窗纸上。
苏回暖依次看去,这人眼力不错,挑的尽是和目标物相似的东西,清一色的青黑球状,有石蒲莲、水合子、七星枞等,全是从各地搜刮来几十年难以一见的珍贵草药。
刺客要找的十二叶青砂性极热,长于南疆密林深处,三十年才开一次花,估计值班的医师从来没有见过它。它结出的果子更是稀有,性微温,归心、肺经,乃是解热毒、固本培元的奇药。
苏回暖指了指左边第二个生着七片叶子的小球,刺客一脸狐疑,她不做解释,直接问道:
“梁帝怎么了?”
刺客眼神森然,低声道:“郡主莫要骗某等,料想您亦不愿看到宇文氏一家独大威胁圣性命!”
苏回暖亦讽刺道:“阁下口口声声称我郡主,难道阁下不知梁国玉牒上查无诸邑此人?我无需骗你,五片叶子在果子里,不在外面。”
刺客没时间跟她说多,姑且信了,道:“郡主还想问什么?皇后给圣上下毒多年,某等暗卫一直在找克制毒性的十二叶青砂果,前月密报全天下就只有齐国宫中的御药房储着一颗,不得不冒险来夺乡间都市醉逍遥最新章节。”
梁国的情形坏到这种程度了?他说的事情大,不像是假话,况且估计只有暗卫才能随口说出她自己都不记得的身份。
苏回暖沉默,半晌才道:“你记住,我如今是齐国的太医院判,今日本可以不管你的差事,只因我念着幼时你们陛下待我的情谊。往后梁国之事于我无一分关联,你若成功复命也不可提到我。”
外面呼喝声大盛,似是那些溜进宫的梁国暗卫失了踪迹,羽林卫发现药库那边死了人,正在各处排查。
刺客道:“某得走了,郡主自己留心。”
苏回暖急道:“是谁让你们一直盯着我的?你们在这宫里有眼线?”
“郡主做事向来坦荡,某等不用费神。”
刺客抽出腰间的刀,点了点地上死不瞑目的医士:“今日守卫看似松垮,实则犹如瓮中捉鳖,某和兄弟们谋划了半个月,可不能坏在齐帝手里reads;。某将他放在不远的草丛里,地上无血迹,郡主放心。”说完,便拿出一个水囊倒了满地的水,盖去医士身下的水渍。
他话里似有齐帝料到会有梁人劫药库一事,有些许懊恼,大手一拂熄灭灯火,收起包袱转身就走。
苏回暖看他半个身子出门,反应过来追问道:“那太皇太后如何了!”
她语声凄然,刺客知晓她终是牵挂祖母,不由回头道:
“郡主之名仍在玉牒之上,殿下未能令人将其抹去,某亲眼所见。”
苏回暖一愣,这一刹那刺客已经猱身蹿进雨幕里,弹指间失了踪迹。
谁问他这个!
她鼻尖有些发酸,自己竟不知祖母的身体安泰否。她承了祖母的田产,得其庇佑远离明都的一滩浑水,若不是有这么个撑腰的在,按宇文氏连梁帝都敢动的性子,她现在说不定都陪父母到地下去了。
苏回暖记得很清楚,随师父去玉霄山时,婆婆对她说世上已无诸邑此人,安安心心地再也不要回来了,因为那地方不好,她住在那里,会像她的父辈、祖辈一样永远不开心。
对于明都的事,她已经仁至义尽。宇文氏通敌逼死她父母的缘故覃煜没有瞒她,她也着实不希望看到用无数人命巩固高位的人活得怡然自得,不妨顺水推舟,帮他们一次,仅此一次。只盼羽林卫别查到她这里来。
苏回暖环视屋内,见无甚特别的地方,又走出屋到廊上看了,大雨天就是这点好,什么都可以隐没在雨里。
两名医官正在猜测被院判叫去的医士到底犯了何事,冷不防大门倏地被踢开,门槛外院判大声喝道:“本官等了这么久,他人呢?”
医官们支支吾吾,“不是早去了大人房里么?”
苏回暖顿足道:“算了,不定是看本官要责备于他,趁早溜了,明日我定要将他给揪出来。你们好好坐着,一会儿羽林卫来问,便照实说罢。”
斜飞的雨将走廊洗得翻新,雷声隐隐作响,闪电也不那么频繁了。
过度紧张过后便是无尽的疲惫。
她终于把事情蹩脚地善后,慢慢走到柜子边,心不在焉地脱掉外袍,取出立领的兔皮斗篷裹在身上。明日幸好不用来当值,染了风寒也不打紧,躺上七天总能好。又思及盛云沂貌似要把闯宫的刺客们一网打尽,生辰过得真是热闹……脑子里一团乱,她抿了一小口凉透的茶,额头抵在书桌沿上,一点也不想动。
四肢怎么捂都没有产生一丝热气,她缩在椅子上盯着水漏,等过了酉时,她就可以回家了,等待她的是七天不用点卯的日子,不用去想那些烦心事。
耳朵听着廊上的说话声,苏回暖知道羽林卫查到值所来了,平静下心等待来人盘问。
按理说是她叫医官通报的,羽林卫首先应该对她进行查探,却到现在也没动静,是早就知道药库会出事?
笃、笃、笃,门被敲了三下。
苏回暖拉紧斗篷,缓缓走到门前,深呼吸后拉开了门扇reads;。
一个校尉模样的羽林卫抱拳施礼,道:“院判着人去报药库出事,某等去看了,里面一片狼藉,丢了好些药材,一共有三人毙命,一人失踪,院判可否和某详细地说说经过?”
又有几个羽林卫进到屋中搜查,此处空间小,布置极其简单,苏回暖任他们踱到七星斗柜和书架后看了一圈,方道:
“申时刚过,我在屋里练习针灸,忽然有一个药库值班的医士跑过来对我说因天下大雨,王提监恐药材受潮,让我去辨认挑拣一番移出药库。我见那医士冻得很,就让他在值所歇息,独自去了,可到了那儿却发现守门的宦官已经死了,心想里面出了事,就马上回来让医官们告知你们。然后我想起那个说假话的医士,让他到我房里来说是怎么回事,但等了许久都不见他过来,就去隔壁问……结果我的下属说他早已出门。雨下的太大,墙又厚,我听不清外面具体的动静。”
校尉道:“那就是这人逃过一死,奉了刺客之命要请院判去一趟药库?他没想到大人能回来……”他停了一下,“某多有得罪,大人莫要上心。大人捉他问讯,他心虚,就跑了?”
苏回暖道:“可是他逃的了初一逃不过十五,人人都会知道他行迹怪异,与失窃一事关系重大……”
校尉笑道:“大人再好好想想在药库那儿还看到了什么吧Boss大人惹不得全文阅读。”
苏回暖心里一沉,方明白自己的一大段说辞他并不相信。
她迅速转着心思,掩饰性地打了个喷嚏,正要开口,却听外面高声道:
“失踪的太医院医官找到了!”
校尉回头一瞥,立刻简短道:“院判注意保暖,某等先去看看,等会儿再过来。”
苏回暖抑制住欣喜,点头道:“有劳大人。”
校尉不敢当她一声大人,躬身行礼后带着人尽数离开。
待屋里只剩她一个人,困意更为汹涌,可她还得想出应对之法。医士把她骗去,她大摇大摆安然无恙地回来,本身就是最大的疑点。她太后悔自己说话出了这么大一个纰漏,淋了雨脑子没有原先好用……就不会少说两句么!她当机立断地从药柜里摸出些生姜贝母杏仁,打算到小厨房给自己煎一副杏苏散,等清醒一点再去管吧。
她揣着药包,伞已经丢了,踌躇半晌,欲叫医士去帮她做这件琐事,可拉着斗篷到了走廊上,还是拿了他们放在房门口的伞独自去了。她习惯自己的药自己煎,十年来几乎成了一个死板的原则。
苏回暖走到半路,一路碰见了几个羽林卫的人,说明自己的意向后他们未阻拦,可能都是没有跟着那个校尉的,不然应该会勒令她留在房里。那个校尉不信任她,但没有在值所留人……她总觉得奇怪。
雷声渐止,雨下的小了些,风还是呼啸着卷过树梢,发出簌簌的巨响。密密的雨帘中前方出现了一小队人,从东面的路径行来。
苏回暖在树下驻足,目光飘飘渺渺地望过去,只见为首之人黑袍广袖,身姿卓然,撑着一把红油绢伞,伞面上祥云袅袅,桃花灼灼,好似要开到雨中去。
那人一步步走近了,她看清了他的眉眼,竟不自觉地想往树后躲。
正是齐帝盛云沂reads;。
苏回暖没能移动一分,木头似的站着,心跳如擂鼓。
他怎么来了!宴会才开一半,他借了哪个一二品官的伞出来透气?亦或是抓进宫的刺客?但是他实在用不着亲自来逮人吧!
“……今日守卫看似松垮,实则犹如瓮中捉鳖。”暗卫的话回荡在她耳边,自己现在可不就是那只通敌包庇、监守自盗的鳖,还与被偷了东西的物主撞个正着!
今天出门真应该仔细看看黄历……苏回暖鼻子发痒,拿袖子遮住脸连打三个喷嚏。
如此这般御前失仪。
盛云沂身后季维关切道:“苏大人身体不适,这是要去哪儿?小人可遣人代大人去。”他对这位院判治疗今上心存感激,语气十分温和。
盛云沂犀利的眼光掠过他殷勤过头的嘴,季维一凛,笔直地站好。
看来统领还是个实心眼的。
他打量着几尺开外的人,她的手怔怔地握着伞柄,牙白色的斗篷就散开来,露出里面湿透的雪青中衣,紧贴在一截玲珑的身段上。斗篷的下摆吸了水,显得很沉,她的双膝似乎被这重量拉得往下坠,眼看就要跪到冰冷粗粝的石砖上。
盛云沂淡淡道:“院判免礼,随朕去值所。季统领,派人去替院判煎药。”
季维接过苏回暖左手攥着的药包,“苏大人放心,待会儿一煎好就送到大人房里去,不会凉的。”
苏回暖朝他笑笑:“多谢统领了。”
四五人步子迈的很大,苏回暖勉强跟上,抹去脸上的水珠,换了只手执伞,另一手捂在嘴边呵着气。
季维道:“大人何必事事亲为,叫个侍卫去不就成了。”
哪里有侍卫?下属们都在房里得了她的命令不准出来,她不好再向他们提要求。
绕过一段曲折小路,眨眼间就到了值所。
苏回暖这下知道统领口中的侍卫打哪儿来了,因为刚踏上台阶,医士房里就走出了一个羽林卫。竟然还有个负责搜查的侍卫留在值所里!她该想到值所会有人看守的!
羽林卫与她对视了一瞬,她突觉不妙。
这时,前方的盛云沂忽而低声道:“苏院判,朕丢了一样东西。”
苏回暖在他利剑一般的气势里努力克制住虚软的心境,他离她这么近,这话是指名道姓地说给她听的。丢了东西,她当然知道他丢了不止一样药材,可他说的是——一样。
盛云沂稍稍侧身,注视着苏回暖强自镇静的双眼,微扬了唇角,眸色却比秋雨还凉。
“性微温,归心、肺经,解热毒,固本培元。”
他华美的嗓音异常惑人,每个字却犹如一道惊雷,狠狠劈在苏回暖尚有准备的耳中。
她知道自己今天逃不掉了。(舞雩春归../41/4164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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舞雩春归 第三十八章 掩庇
苏回暖浑身都僵了,谁也想不到盛云沂第二句话就揭了她的底秦时明月之剑问长生最新章节。
季维在边上悄悄看着两人,心道陛下这副神态也看不出什么来,不过……丢了东西?难道院判牵扯到了药库失窃的事?他明智地走开,清清嗓子询问一直在值所留驻的羽林卫。
那羽林卫附在他耳边说了几句,季维掩去目中诧异,不动声色地瞧了苏回暖一眼。
盛云沂耳力甚好,却置若未闻,径直跨上台阶走进了为院判所设的房间。
很快,值所的三名医师都经河鼓卫传唤聚到了屋内,忐忑不安地伏地三拜。药库失窃,他们太医院没能在第一时间报案,不定丢了重要的药材,处罚是免不了的。都怪那胆小如鼠的徐枢,出了事不找侍卫倒往窝里缩!
盛云沂进来后仅略扫屋内,并未巡视,此刻他坐在桌后,眸光落在笔架边的茶壶上。
季维立即道:“院判怎不奉茶?”
苏回暖暗自叫苦,那茶水被偷药材的贼洒了一地,哪里有多余的!
“微臣从药库回来觉得风寒入体,就把一壶水全喝了……然后想去小厨煎些药,顺便令人烧水。”
她作势要请罪,盛云沂实在看不下去那装得生疏至极的样子,抬袖让她坐在储杂物的柜子前,正对着地上一大片水渍。
苏回暖顿时心虚到无以复加。
“朕还要赶回宴上,苏大人长话短说。”
苏回暖便温顺地将对羽林卫说过的话简短地说了一遍,语焉不详之处硬着头皮带过,把返回值所的过程缩到了几个字上。
盛云沂修长的手指在梨木桌上轻叩一下,他本就无意听苏回暖绞尽脑汁想出的应对,待她用完了唯一的机会,问道:
“几位医官有何发现?太医院对药库的了解不下于御药局,徐医士知情不报,落得个中毒而亡的下场,你们是见过他最后一面的人,可有察觉出不妥之处?”
三位医官一听中毒而亡四字,吓得魂飞魄散,怎么也不料徐枢下场如此惨烈reads;。
苏回暖大概知道盛云沂要干什么了。
羽林卫故意藏在屋里,就是向医官们打探所有情况的,校尉不信她能安然无恙地回来,留了个心眼。她叫徐医士进房、隔了会儿又到隔壁问人在哪儿,医官们在听闻死人的消息后自然生疑,如实引出她先前的言行举止可谓顺理成章……他们背地里看她不顺眼久了,抓住这个时机添油加醋几句着实有可能。
她早就不指望盛云沂做个名副其实的后台,他从一开始就把她推到这个境地里,不是要让她倒得彻底是什么?这是要放弃她这颗棋子了。
去通知羽林卫的医士最先回过神,磕了个响头,咬牙道:“陛下,此事确是我们太医院失职!徐枢在那边守着药库,两位同值因此殉公,他却跑回来诓骗苏大人前去御药局,置上峰生死于不顾。如此医官,实为我等难雪之耻!万幸苏大人平安回来,不然他便是今日的结果,也不能弥补了!”
这话说得拐弯抹角却指名道姓,谁让院判平安回来的?那死去的医官费了好大的劲将院判骗去,她还能毫发无损地回来?
盛云沂话里的“不妥之处”,不外乎如是。
苏回暖在外面待久了,脸颊本来就没多少血色,现在白上一分也看不大出来。然而她装作不起波澜的本事还是上得了台面的,眉毛都不皱一下,正要出言阻止医士下面的话,却像被鱼刺卡了喉咙一样说不出口。
无论她怎么编,在场的人都能找出破绽,或轻而易举地点拨上一句,又或者是把半个月来的脏水全往她身上泼。
她平静地看着伏地不起的医士,忽然飞快地转首望了眼座上的盛云沂。
这个动作没有经过脑子,纯粹是自讨苦吃……他到底要把她怎么办?一时间苏回暖眼前全是十八种酷刑轮番上阵的恐怖画面,不得不给自己盘算有什么筹码跟他私下交涉……可她好像什么也没有啊!
盛云沂收到她有些茫然的目光,心中颇感有趣,压下唇角道:
“尔等医官忠心可昭日月,只是朕方才让你们直说全能屌丝全文阅读。”
医士慢慢抬起脸,那双露在青色官服外的小巧鞋子距他不过几尺,尖尖的头针芒似的戳着瞳孔。毫无家世毫无经验的一个女子,一跃成为帝京太医署的五品掌事,只在院使一人之下,放眼全国,再找不出比她位置更高的医师!他自小苦习医术,长辈耳提面命,拼死拼活在三十岁上选进了太医院,至今五年还只是一个普普通通的九品医士,凭什么她就能这样!凭什么她——
“陛下明鉴!苏大人在药库一定看见了什么,和我等下属不方便透露,但必然是要和陛下禀明的。”
他身旁的同僚这时也来助一臂之力,言辞比他更加激烈。院判一定经历了什么,那羽林卫的话不是白说的。
盛云沂道:“一并说完,朕才好下定论。”
苏回暖在心里默默捂住脸reads;。他不是已经有定论了么,真是虚伪。
她依次仔仔细细地记那三个医官的面貌特征,记了两遍还是偏过头半途而废。太医院几十号人,大部分都对这个新院判不满,一般的新官上任都会碰到这个问题,她却优哉游哉地过了半个月,丝毫不在意他们的眼光,不怪他们抗争的态度愈发强硬。
站在门旁的羽林卫接到今上的眼神,从袖子里拿出一个精巧的绣囊,走上前两步呈于今上眼前。
“这是在药库的台阶上发现的,经医官们辨认,里面是可以使人暂时昏迷的药物。”
侍卫手上一空,几乎未看清拿取的动作,盛云沂就已用两指捻起那根仅剩的短短麻线端详起来。线头的断面十分整齐,但还是可以看出是被一个臂力很强的人用巧劲扯断的。
苏回暖松松地攥着衣角,在衣上揩去几滴滑下手指的水珠,无话可说。
最后一个沉默的医官有了前两人的鼓励,嗫嚅道:”这是苏大人的药囊,羽林卫让我等辨认,下官就认出来了……对、对了,大人的药箱里还储着一点这种药!”
羽林卫面如磐石,冷冰冰地道:“大人跑的急,丢了药囊也是很正常的,就非要是刺客扯下的么?你在陛下面前多什么嘴!”
苏回暖听着四个人的夹枪带棒的话,心想下一步,盛云沂就要顺着他们的意思亲自问她了吧。她什么都不管了,待会就直接说医士把她骗去,结果到药库之后刺客已经找到了东西先一步走人,只好回来差人报案。
盛云沂忽然起身,黑色的广袖在桌面上拂过,药箱随之打开。他并不垂眸去查看,反而在苏回暖紧张至极的目光里缓缓合上了盖子。
苏回暖的心蹦到嗓子眼,他没看里面,现在要怎么做?这四个人好歹只陈述了她与此事有关的事实,他嫌这个程度不够,要把事情完完整整还原给她听?
屋子里鸦雀无声。
苏回暖见医官终于识趣地停止添柴火,才松了口气。她没有察觉羽林卫和河鼓卫皆单膝跪下,眼神轻轻地落在绣着兰叶的官服下摆,等回过神来已经迟了。
盛云沂的皂靴映入眼帘,她不太敢抬头,却仍绷着一副公道自在人心的无畏神情直视他的脸。
他浓密幽黑的眼睫敛住了眸中光辉,苏回暖坚持着仰头看了一刻,最后以平视他身前的锦带玉佩而告终。
有种人天生就不能多看。
盛云沂微微倾身,撩开她沾水的斗篷,她身子一震,几乎要嵌进椅背里,出了一头冷汗。他拉起她腰间原本拴着药囊的绳子,将手中的东西重新打了个死结系上去,苏回暖往后缩得脚都快离地了。
盛云沂低声道:“苏大人仿佛忘了自己是朕的救命恩人,朕若是动了你,也算是恩将仇报。”
他的声音好听得如同一泓浸着月光的泉水,苏回暖想起那日在槐树底下,他也是用这样清透的声音和她搭讪,过后整个寿宴都被他坏了兴致。
苏回暖才不信他有这么好心,又听他在耳畔咫尺道:
“苏大人这个身份,朕又怎么敢动?”
他的手掠过她领口白色的软毛,差点就触到了她的脖子reads;。
苏回暖无从得知他知晓了多少。他知道有人进宫来偷药,知道他们偷的是什么药,知道他们是梁国的人……那么他说身份,她不能不联想到救命恩人之外的地方去。
盛云沂离远了些,站直身子静静地望着她,背对地上的众人问道:
“守药库的内监死了多久?”
羽林卫恭敬答道:“应才半个时辰不到。”季维瞪了他一眼,他忙改口道:“内监与医官中的是同一种毒,但是效力不同。医官回值所叫院判大人过去,大人……大人见到他时,可是已经毒发身亡有些时候了?”
苏回暖立时回道:“是的,我看见人的时候,他脸上的血都被大雨冲干净了。”
盛云沂弯了弯嘴角,她下台阶倒是顺溜。
季维道:“那么离刺客闯入药库已有段时间了,刺客在苏大人去时可能已经逃走,所以苏大人没有看到其余的人。三位医师可还有不明白的?”
盛云沂竟然把她放过去了终极军神全文阅读!
那羽林卫见风使舵的本领格外高强,季维是御前统领,他一发话,就是代表今上。苏回暖强压震惊,她揣摩别人心思的功力极浅,更别提盛云沂的心思,只能被迫等待下文。
“季大人!”年纪最长的医士认准以后再难有机会,扬声道:“下官在隔壁时曾隐约听到院判房中有动静,方才无意中在地上的水渍里发现了一些青色粉末,不知是何物。”
盛云沂淡淡道:“何物?”
医士噎了一下,趴在地上掏出帕子卷起一点,在鼻子前闻了闻,苏回暖看清了那胶在一起的糊状物,瞬间不淡定了。
她以为刺客帮她做得很干净,却不想还是留了蛛丝马迹。
那医士笃定道:“这是十二叶青砂果的花粉,遇水则聚,颜色气味特殊,下官曾经见过它遇水后的形状,再不会认错。”
他刚才突然记起羽林卫说丢了的药材里有这种珍贵的草药,一打眼就得了济似的正瞟到了存于印象中的沾水花粉,不做多想,先捅出来再说!
苏回暖慢条斯理地点头道:“确实是十二叶青砂花粉。”
盛云沂眼眸蕴出些笑意,继续凝视着她道:“石柯,朕记得你跟着袁行三年了?他精于药理,栽培你短短三年,竟连这等药材都见过了。”
他明明是在对跪在身后的医官说话,可是那双星辰般的眼好似要穿透她的心脏。
“看来袁院判善待下属,养了不少心腹。”
地上的医士像是绝对没有考虑到今上居然认得自己一事,愣在当场。他正是袁行的私人,得他指点甚多,左院判本答应他今年考评过后就升为吏目,却倏然不声不响地离了职。换了个新院判之后他也想过办法送别敬,无一例外地被退了回来。他在家中并不是嫡系,过了今年在地方当差的堂兄就要上京重回太医院,好不容易混到今天,前程轰然倒塌,叫他怎能不恨!
“请陛下明察reads;!”
盛云沂仍面朝苏回暖,似笑非笑道:“你是说,刺客连杀两人后带着药材跑进了院判的屋子,院判不仅知情不报,还藏凶于室?”
医士打了个寒颤,只是又重复了一遍:“陛下明察!”
这人真是封死了自己所有退路,不知情的人完全可以说是他一厢情愿的臆想,然而这屋中,哪个是彻头彻尾不知情的?盛云沂要保住她,这个石柯就必须顶上诬蔑上级的罪名,若是盛云沂不保她……他也会死的很惨吧,因为毕竟是今上钦点的院判,以今上的性子,还轮不到一个小小的医士来教训。
苏回暖这般想着,心情好不到哪里去,盛云沂明摆着是说给她听的。
她闭了闭眼,只愿顷刻间回到玉霄山去。到底是从哪里惹来这么多事端,她一念之下造了多少孽啊。
盛云沂本想回身取个折中的法子,眸光却多留了须臾。
她斗篷下的青衣水迹未干,簪子也取下了,墨汁一样的长发泼散在肩上,难得不显凌乱。她用手背掩着鼻子打了个喷嚏,笼了笼高高的领子,上面一圈轻盈的绒毛擦着脸颊,映着两鬓垂下的青丝,犹如雪地里生了株半谢的花。那苍白的脸容不像他初次见她时的圆润,微阖的眼帘下漏了些琥珀色的光晕,他毫不费力就分辨出其中不加掩饰的无措。
盛云沂道:“拖下去杖责五十,此后逐出太医院。”
苏回暖来不及反应,就看到那个大胆的医士被两个河鼓卫架着拖向门口,嘴上大叫饶命,额头磕在坚硬的地面上拉出一道血印。
她隐在袖子下的手交握着,骨节捏的泛白,心底的凉意渐渐蔓延到全身。
“苏院判是朕提到太医院南厅的人,望诸位记着。”盛云沂转向季维颔首,季维行礼后带领河鼓卫走出房门。
秋风灌进屋子,吹得发丝衣襟翻飞,盛云沂站在苏回暖正前方,挡住些许寒意充沛的风。
“苏大人不给这两位做个解释?”
苏回暖稳了稳声线,低低道:“我去御药局时,进过药库查看,并未发觉有人。应就是那时身上沾了花粉,又淋了雨,脱去外袍时弄得地下一滩水……就是这样。”
两位医官有了前车之鉴,喏喏称是,不住磕头谢罪。
盛云沂又道:“既如此就散了,今日朕不想追究你们讪谤上峰之罪。”随即话锋一转,“苏大人,长公主的脉案今后就劳你费心了。”
说罢,他挥袖令羽林卫逐两人出去,自己缓步跨出门槛赶往含光殿。那袭黑色的礼袍满是肃杀之色,祥云纹路熠熠生辉,仿若扶桑处的东君。
苏回暖本觉得今天她这屋门会一直打开,可现在却于她眼皮底下阖上。她在这寂静中独自站了一会儿,无意识地走到桌前,掀开了药箱的盖子,刹那间拉回了神志。
她那串莹绿的水晶手链不见了!
广袖拂过桌案的画面犹历历在目,盛云沂在那一弹指的功夫已拿走了箱中能追溯到她家门的特殊手链。
她扶着药柜,真正不知如何是好。(舞雩春归../41/4164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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舞雩春归 第三十九章 杳霭流玉
半夜苏回暖从床上爬下来找水喝,冰凉的瓷杯让手心的滚烫降了些许,她用手腕试了试额头的温度,果然是起烧了九霄星神最新章节。
第二天早上她窝在被子里起不来,瑞香急的满头大汗,苏回暖闭着眼睛摸了下脉,抱着竹夫人翻个身,让她照着桌上的药方熬药去。
瑞香端来浓稠的药汁,道:“姑娘昨日回来的不算晚,怎么淋成那样,宫中难不成没有给伞!”
苏回暖头痛欲裂,深吸一口气灌下全部的药,然后发现高估了味觉的迟钝性。她被自己开的方子苦得一张脸都皱了起来,让瑞香去舀点蜂蜜水除除味道,侍女的小嘴喋喋不休:
“姑娘昨天睡觉前有力气写药方,却没力气唤我给您煎药么!真是……快躺下吧,别又受凉了,捂出一身汗才好。过一个时辰用午饭,姑娘想吃什么我去做。”
苏回暖不答她,昏昏沉沉地缩在帐子里,却怎么也睡不着了。
昨天的事情走马灯似的在脑子里转,潜入宫廷窃药的刺客,谋划已久的梁国暗卫,守株待兔的上值亲军,还有集体要拖她下水的下属们。发烧后的身体懒于动弹,思维却依旧在运行,她握着被角一根根地数着自己的手指,苏桓的命危在旦夕,宇文氏在北面狼子野心……曾经她以为这些名字不会再直接出现在她的耳朵里,可是就在昨天,她已经确确实实地被卷了进去。
在一群人的监视下被卷进了梁国的一滩浑水。
北边的形势成了这样,她在袖手旁观和挺身而出之间不由自主地选择了顺水推舟,她以为自己是见机行事,但用了一整晚得出了个并不后悔的结论。
谁能真的不计较自己受过的伤害?她做不到祖母和师父说的那样做个闲散人等。明都虽远隔万水千山,血缘仍然是斩不断的纽带,可惜她才刚刚意识到这一点。
苏回暖翻来覆去,最后的思绪全部定格在那容华清傲的男人俯身的那个瞬间。她看到他的眼睛黑得像没有星月的子夜,看人时不刻意带锋芒,却令人恍惚置身冰川雪原reads;。
他弯腰的时候似乎是笑了一下,拨开她的斗篷时,好像很乐于见到她紧张得要命的样子超级学生全文阅读。
盛云沂替她重新系上被刺客拉断的药囊,在警告之后公然包庇她足够掉好几个脑袋的罪行,以此公示她今后的路会畅通很多,但为什么要扯上长公主呢?是表明她受重视的托词?
苏回暖在心里过了好几个来回,终于一头栽进梦乡里。
回笼觉睡得极不踏实,她梦见了幼时从马车里下来,踩在王府门前的青石板路上的情景,和那一段长住宫中异常久远的悲伤记忆。
他们认为她大约都想不起来了,但她记事很早,并且记得清清楚楚。她记得父亲宽厚的、足够扛起她的肩膀,和母亲用西夜话温柔的低语。
这么长的时间里,她自己觉得忘得差不多,原来那只是假象而已。
午膳后药局来了人,苏回暖闭门谢客,只叫官舍的皂隶把门房里准备好的几包药剂送给门外等待的小厮,自己迷迷糊糊地拿勺子挖着冰糖雪梨,几次都心不在焉地递到了鼻子上。
七天的休沐被她这般耗去了三日,第四天她能走动走动了,只是鼻音有些重,思虑过度的脑袋也还是不舒服。下午她在种满修竹的庭中散步消食,前院瑞香跑过来说宫里有人来传旨,让她即刻赶去宫内。
凉风迎面吹来很是提神,牵马的中官见了她立刻下拜,苏回暖默默一退,未问什么话,拎着药箱上了马车。
三日的风平浪静已然给足了她面子,人前的戏演完,便是要人后做工了。
官舍离宫门很近,她随着内侍交了牌子,一路慢慢地走入皇宫侧门,沿途清清寂寂,连凋零的黄叶都没有几片,洒扫的宫人动作很迅速,仿佛要把深秋的寒意从表面上剥去一层,只留下道旁苍郁的翠松碧柏。
内侍性子谨慎低头引路,苏回暖比他还沉得住气,或者说是不见棺材不掉泪,半里的路程嘴都没动过一次。
雕梁画栋在眼前闪过,她不大认路,却也发现这不是去值所或今上寝殿的路,反而是往西面去。
内侍心中疑惑,以前带了人往宫里来,别人都是掏出几两银子问这问那,恨不得把贵人们的心思摸个透亮,生怕得罪万一,这苏大人倒让他无用武之地了,不知道的人还以为她是和平日一样进宫当差。
“苏大人,前面是昭懿长公主的流玉宫,陛下让您去为公主请脉。先前小人奉圣命未告知院判所去何处,现下给大人陪个不是。”
苏回暖听着这宦官毫无歉意的客套话,淡淡点了点头,惜字如金地道声“有劳”,依旧不问任何有关圣意的事。
内侍居高临下的语调忽而变得谦恭:“小人这就回去复命了,苏大人跟着出来接您的那位嬷嬷就行。”
他脚下生风,好像一刻也不能多待,转眼就没了影子。苏回暖独自一人站在台阶上,眼皮虽重,也不由细细地打量起这座流玉宫来。
主殿一砖一瓦均装饰极为精致,飞阁流丹,朱漆嵌金,殿前一方不大的水池,竟有几朵粉露欲泣的菡萏亭亭立在碧波之上。想来齐宫下就是温泉脉,宫殿中引了温泉水,才够资格金娇玉贵地养着过了时令的花卉。苏回暖没来繁京时就听说齐国定都费了很大力气修建宫室,做了半月的官都在值所足不出户,今日才得以好好地看一看人们口中的奢侈景象reads;。
掌事宫女希音站在宫门口目送小黄门走远,屈膝温和道:“苏大人快些吧,公主等候您多时了。”
苏回暖纵有千般猜测,也按捺下心性道:“让殿下久等,是下官罪过。”
希音将她带入外殿自己进去通报,不多时里面就响起一声清脆的叫唤:“是那个太医院的姐姐呀!嬷嬷快点让她进来,皇兄让我等着呢!”
孩子的声音如同早春刚抽出的柳芽般娇嫩,苏回暖突然就放下了心。她嘴角微微地翘起,带着一身露水走进了暖阁。
暖阁里弥漫荷花清雅的芬芳,想必宫人们把池塘里的花采了一部分燃在了香筒内。这个季节把菡萏放入熏香,闻着不免清冷,但可能地下是有温泉的缘故,不仅宫人穿的较少,连小公主也看着像是个不怕冷的。
水晶帘后是一方不高的几案,案后置了个小绣墩,上面俏生生站着个小人,正趴在桌面写写画画。孩子身上热气足,鹅黄的小衫子挽了半截袖口,粉白圆润的胳膊全露出来了,还溅了几滴乌黑乌黑的墨汁。
希音肃着脸道:“殿下不可以这样见客,您方才跟奴婢怎么说的?快把袖子放下来!”
初霭嘟着嘴自己拉袖子,没人过来帮她,她就自己一截一截地放,右手还攥着开叉滴墨的笔,衣袖很快就惨不忍睹了。
希音揉着太阳穴叹气,陛下向来不许小公主命令别人做这类小事,她们光看着干着急了,有时候实在忍不住去帮忙,殿下反而不乐意。
初霭弄好了衣裳,扶着案沿跳下绣墩,那书案被她推得吱呀一下偏移半分,宫女眼疾手快地物归原处。
苏回暖站在帘子那儿还没行礼,眼看嫩得能掐出水的小姑娘三两步奔到她跟前来,将墨水抹了她半幅裙子。
她蹲下身摸摸孩子的头,对希音道:“下官前日着了凉,小殿下得离的远些才好,不然过了病气。”
希音露出个艰难的神情:“苏大人可否想想办法?殿下见到合眼缘的人就拉不开了。”
苏回暖不太会对付小孩子,道:“小殿下坐到桌子后面去,下官替殿下看看脉吧皓月光兮非自明最新章节。”
初霭拿她丝质的裙摆蹭着脸,拉着腰带上系着的玉佩摇啊摇,就是不理她。
“下官看看公主最近有没有长胖好不好?”
初霭眯着黑溜溜的大眼睛,老神在在地道:“哥哥说云云长胖点才好呢,姐姐你别看我这个了。”
苏回暖任她玩着玉佩糟蹋裙子,想了一会儿用诱惑的口吻道:“云云在写字么?可不可以带姐姐过去看一看?”
初霭眼睛一亮,拽着她的腰带拖着走到几案后边,把扔在砚台上的笔往她手里一塞:
“姐姐能不能替我写这个……这个,还有那个!很少的,一下子就能写完!”
她哗啦啦地把笔架后的书一股脑翻了出来,寻到折了一角的几页纸,指着圈出来的词语诗句哀求地望着苏回暖,眼神和山林里的小鹿一模一样reads;。
苏回暖僵硬地抓着笔,尽量柔声道:“既然一下就能写完,小殿下更要自己写了,不然陛下要生气的。”
初霭瞟她一眼,“姐姐不要和皇兄说嘛。”一只胖胖的小手还按着她的手指防止她松开笔杆。
苏回暖哭笑不得,写也不是不写也不是,只得道:“姐姐先帮小殿下写几句,然后小殿下答应姐姐坐下来,这样行么?陛下让姐姐为小殿下诊脉,姐姐一定要完成任务的。”
她终于明白凌扬成日的抱怨从何而来了,小方脉的御医就他一位,少不得被烦的一个头两个大。这下她跟他同病相怜,以后上下级互相关照,真是一派和谐。
初霭眼巴巴地看着她,甩甩酸疼的胳膊,两脚一蹬坐到了希音刚换下的竹椅上。一旁希音微不可见地点头,示意这法子可行。
苏回暖提笔在那张写了一半的云纹纸上试了试墨。这张纸好好的被划拉出一道极长的墨迹,肯定是不能看了,她在上面写什么应该也不妨碍,反正小公主要交差,多半要新写一张……如果她懂得不能拿这个交差的话。
“姐姐坐!”
初霭得了帮手,殷勤地把她原先踩过的绣墩拖到苏回暖身后,用力扯着她的衣服让她也坐下。
苏回暖一挨到凳子差点弹起来,这绣墩也太冷了!可一看小公主笑眯眯心满意足的表情,又不好推拒,只能硬着头皮粘在瓷面上。
绣墩里的凉气一丝丝地往上冒,从镂空的表面渗入肌骨,苏回暖顷刻之间就察觉出不对。这样重的寒气她一个成年人都受不了,小孩子是怎么站在上面那么长时间的?难道……
她决定待会好好查一查小公主的身体。
明水苑落木萧萧,鸟雀呼晴,付豫引内侍到亭中复命。
初露云隙的日光为亭中人月白的衣袍镀上一层淡金,愈发衬得身姿挺拔,乌发如檀。
内侍躬身道:“陛下,小的按您的意思带苏大人进宫,大人一路上皆未开口问询,神色也还从容。”
付豫又想起一事:“院判可曾给你银钱?”
内侍慌张道:“小的不敢,苏大人也着实没有这个心思。”得了付都知的眼色,才飞快地离开明水苑。
盛云沂对着一汪湛湛碧水,慢慢道:“她装的倒是得心应手。就不知……”
付豫紧着接道:“陛下可是要去流玉宫?今早答应了小殿下的。”
盛云沂不语,兀自走出亭子朝西方去。
流玉宫此时一片热闹,宫女奉上佳茗,苏回暖好不容易用左手摸到了孩子的手腕,右手被盯得一阵不自在。
初霭目不转睛地看她写字,伸长脖子不时夸上一两句:“姐姐写字真好看啊,别抄这个了,我都抄好几十遍了……姐姐写点别的行么,皇兄上次罚了我默写三十遍啊,手好痛。还有那个什么楞严经,我字都认不全……”
苏回暖很想跟她说自己已经很久没有好好地写过字了,在药局选拔医师之后才稍微注意下笔的速度reads;。她不禁回忆起像这孩子这么大的年纪,师父也要求很严地让她临摹他的字迹,彻底抹去在宫中沾染的笔锋,先学隶,再学楷,以至于那天在侯府被盛云沂一语道破。
暖阁采光很好,偶尔抬起头就可以看到枝叶茂密的树后亮着一轮太阳。花窗微开,风语絮絮,洁白的杯底压着檀木光滑素净的黑,水漏的计时声隐没在悦耳的鸟鸣里,无人发觉墙角的日影移得很快。
苏回暖一边写一边低声道:“陛下是为公主好。嗯……公主还小,以后字会写的越来越漂亮,才不枉公主生的这么可爱。”
她的声音穿插在荷花的香气里显得格外安恬,初霭的呼吸渐渐平稳下来,右手乖乖地放在纸镇边,上头搭着三根白皙的手指。
不知何时,孩子仰头的姿势蓦地松懈下来,水汪汪的眸子朝帘外一瞥,装作不知不觉继续看字,隔了一会儿,又心虚地从案上抽掉了右手。
苏回暖停下笔,微微抬眼道:“怎么了?”
地上四个宫女面对珠帘跪成一排,初霭往她身后缩了缩。
盛云沂踏着一地疏影,静静地站在帘外今夜熏风带雨最新章节。
初霭紧紧压着她的腿惴惴不安:“姐姐帮帮我啊,哥哥要罚云云了!”
希音知道今日陛下来此必有计较,临走担忧地望了眼初霭,还是把所有人带了出去。
绣墩冷的受不了,苏回暖原本看到今上来想趁机脱离这个凳子,这下却被初霭压着怎么也起不了身,不由在心中长叹风寒又要复发了。
盛云沂走到案边拉开小公主,苏回暖得了救赶忙站起来,不料初霭拼死拼活挣到她怀里,看样子对她皇兄怕得很。
盛云沂不再管她,垂眸看向纸上随意写出的几排字,开门见山地问道:“苏大人眼下有何办法?”
苏回暖懂他在问什么,她搭上脉搏的那一瞬就知晓了盛云沂为什么要她“费心”长公主的脉案。这孩子先天不足,胎里带来一股炙热之气,需要寒凉之物镇压,于是这座流玉宫四面通风,殿内燃着冷香,绣墩里也放上了遇空气则发散寒气的东西,公主穿的少却不觉天凉。
十二叶青砂果这味对其症的药材被人劫去,他从宴上赶赴值所,正是要苏回暖给他一个交待。
但他不是已经布下罗网了么,是梁国的暗卫筹备太全,还是他有意放走他们?苏回暖绝对倾向于后一种,在她印象里这个人控制别人的手法极其厉害,从寿宴上借力给端阳侯府重击就可见一斑。
药材要真的不可或缺,他能舍自家妹妹去救北朝国主?盛云沂甚至连问都没问刺客,反倒来找她,恰恰是最明确的表态:第一,她是他提拔到太医院里的人,他作为顶端的上峰,知道的比她想的要多得多;第二,她推波助澜必须承担后果,他能在医官们和河鼓卫眼前放过她,也能以此事为要挟拖住她很长时间。
所以他对她的医术这么有信心,连给公主准备的药材都不追究了,她应该感恩戴德么?
“陛下信任微臣,臣……”
盛云沂嘲讽地笑了声:“给朕抬头站着,直接答复。”
苏回暖看着他道:“有reads;。公主殿下的热毒被压制得及时,曾经用过的药也是极好的,真正对症的草药须等年岁再大些才能用,微臣可以尽全力配制出与其性质相仿的药方。”
真正对症的草药,自然指的是不翼而飞的十二叶青砂果。
两人心照不宣,盛云沂在书案上的纸堆里抽出一张纸,道:“苏大人先写下脉案。”
苏回暖用小楷端端正正地写了,一气呵成,盛云沂扫了一遍,道:
“你既然觉得朕信任你,便要拿结果来说话。苏回暖,朕不想跟你绕圈子,初霭的病情交给你朕没什么不放心的,毕竟要手段,朕有的是。”
苏回暖沉默片刻,道:“那么陛下尽可放心。”
她其实没有十成把握,但没有也要装作有,逼一逼自己向来是求生的办法。
盛云沂撤去周身压力,初霭拉着她弄脏了的裙子嘟囔道:“姐姐,你看上去很紧张啊,云云知道自己身子不好,不会给姐姐添麻烦的……姐姐又不是小凌叔叔。”
她虽是地位尊荣无上、受尽宠爱的长公主,私下里言辞称呼却和别家的小姑娘没什么两样。苏回暖想起那日盛云沂与晏煕圭在房里的言谈举止,也是在平常年轻人中经常能看到的深厚情谊,没有一点架子,可是后来终究被他做的局破坏了。小公主一口一个哥哥,连看得顺眼的医官都可以迭声叫姐姐叔叔,她对这样的教育闻所未闻,不过就个人而言,比北梁的皇室好太多了。
她还略记得自己小时候也是称苏桓为哥哥的,但这个词自她六岁起,就再也没用过。
苏回暖唇边露出一个笑容,“小殿下还想要臣帮忙写字么?臣以后和凌御医会经常来的。”
初霭欢呼一声随即捂住嘴,从睫毛底下悄悄瞟盛云沂的神情,苏回暖看了忍俊不禁。她挺喜欢长的漂亮的孩子,漂亮可爱又活泼的孩子更是人人都会喜欢。
盛云沂道:“今日就到这里,以后苏大人会经常来流玉宫。望你记住今天给朕的承诺,虽然朕当时答应你开的诸多条件,在公主的病尚未根除之前,你不得离开太医院半步。”
苏回暖心知他对她还算宽松,说没有一点感激是假的,当下俯身一躬,掀了帘子利落地跟守在外面的希音出殿。
她走后,盛云沂才拿起那张存了两人字迹的云纹纸,仔细端详一番。
他凝视着正中央几个字,明润的黑眸倏然滑过一丝笑意。
初霭爬上绣墩,撑着他的手臂蹭到胸前,歪着头看那两行小楷。
“写的是什么呀?字都是看得懂的,连起来就不懂了。”
盛云沂拂去孩子散落的额发,又看了几眼。日光正好,洒照在秀丽的小字上,淡淡的墨香漂浮在空中。
“杳霭流玉,悠悠花香。”
他缓缓念出那句话,嗓音低醇如酒。
初霭欢喜道:“云云想起来了,哥哥以前说给我起名字就用的这一句诗啊,可是它什么意思?……再念一遍行不,哥哥声音好好听哦。”(舞雩春归../41/4164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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舞雩春归 第四十章 似往已回
白昼渐短,苏回暖待在宫中的时间一天比一天长我的生日是鬼节最新章节。她接手了长公主的脉案,常常和凌御医一起上下值,两人的共同话题一下子多了许多,以前不能为外人道的事情由凌扬倒豆子似的给她灌下去,她恨不得耳朵不好使,这些东西哪里是知道越多越本事的?
昭懿长公主盛初霭出生在明光元年的春天,那时今上御极才满一月,先帝去世两月。公主是遗腹子,不是今上的同胞妹妹,而是先帝的元皇后所出。元氏五年来一蹶不振,今上倒极宠这个幼妹,从她出生起一直亲自纡尊降贵地养着,唯一不顺心的就是元皇后怀她时长青宫遭变,生产时不光自己晏了驾,孩子也先天不足,只得拿药暂且镇着,以待后天根除。
宫闱中的事都不可深想,自古御医多薄命,苏回暖可不愿意重蹈那些倒霉医官的覆辙reads;。
带孩子是个体力活,苏回暖熬了又一个月。太医院蒙了今上杖责,蹦跶欢快的一小撮人静气凝神,专心准备医士这个月的考评。
她虽然成为公认的陛下私人,但作为名义上的左院判,在这次考评中是主要的评卷官之一。医生每年分四季考试,这次正是逢三年的大考,太医院的医学生和医士一共七十人,无一例外都要参加,差遣至各府州县的人员纷纷乘着最后一趟秋风赶往繁京。
繁京的秋天冷的快,衣服一件件加上去,她每三天进一次流玉宫都要拉紧外袍,最后连斗篷都不想脱了。小公主拉着她东跑西跑不肯好好坐在椅子上,凌扬负责拿些小玩意吸引她注意力,苏回暖就负责逮到机会把她全身上下翻一遍做检查。
在挥汗如雨的两个时辰后,苏回暖走路都不稳了,凌扬也好不到哪去。今日小祖宗把药当着他们的面倒在了一个窄腰梅瓶里,然后又站在博古架上用瓶子撞珠帘听乒乒乓乓的声音,当然结果是瓶子一个不稳砸的粉碎,费了半月心血的药也当了花肥铺地。
下台阶时宫女没有跟来,凌扬气喘吁吁地道:“苏大人,司院判请你出宫后到官署商量考评的事。”
苏回暖道:“这些考评的事,以往是怎么弄的?”
凌扬知晓她绝对是怕事多,轻松道:“其实也不怎么费心,只是累些罢了,卷子早在两个月前就经由礼部之手出好,院使、院判评级,御医和吏目从旁协助,和往年没什么不一样。就是题量多,也难些,因为此次要直接擢御医出来。苏大人不知道卷子弄好了?”
苏回暖尴尬道:“说来惭愧,我自蒙陛下的恩惠做了这个院判,消息却是最闭塞的一个,要不是有你在,真是两眼一抹黑撞墙上去了。”
凌扬想了想,斟酌地说:“苏大人,依下官看消息倒是其次,大人懂得遇事如何处理才是最重要的。大人是院判,无需跟我等客气。”
这是在委婉地责怪她对太医院里的事务不大上心,苏回暖道:“凌大人说的很对,只是我一直……”
凌扬笑道:“苏大人对会儿道司大人房里去可别再这样,大人不把下官当外人,是因私交,别人谈的却都是明里的公事虚武至尊全文阅读。大人觉得自己底气不足,便更要拿出点气势来,否则以后您想推掉些不必要的事情都没有机会了。”
苏回暖被他和颜悦色地说了一通,问道:“凌扬,你和袁大人是师生吧?”
凌扬走在她前面,步子停了一瞬,“苏大人可是认为是袁大人让我提点您的?”
苏回暖笼着披风没有回答。
“袁大人若有此意也不会说出来,是下官本人一向胆大妄为。不过下官还是医丁的时候,曾做下许多荒唐事,全赖院使解围。”
苏回暖从来没有问过他的家世,身边无关自己的内容,她都从不会主动打听,是个十分自私又冷漠的性子,也不知怎么养成的。
“你家里的长辈可是和袁大人交情匪浅?这个年纪做到御医不常见,而且我看其他四位御医的地位都不如你重要。”
凌扬叹了口气:“苏大人,这些话放在心里就好,要是实在忍不住,等出了宫再问行么?”
出宫门的这条路苏回暖记得熟了,两人走得很慢,她是真不愿意一个人去见司严reads;。身为一个掌握别人软肋、又无根基的新人,她不得不处处小心,能少一事就少一事。
太医院的大门近在眼前,仆从在走廊里接下斗篷和药箱,苏回暖快速到自己房里喝了杯茶压惊,还没缓到一半,从隔壁出来的吏目就在门外催促她过去。
右院判司严坐在藤椅上,南厅的两间房,属他最节俭,陈设几乎和御医们的相同,连茶水也是平民喝得起的。
苏回暖想着凌扬的话,一挨到凳子就抢先道:“司大人,我年轻见识浅,以前均未接触过考评,这次还要依靠前辈们的指导,大人千万莫要……”
“苏大人,我想你是误会了。”司严啜了口茶,仍是一副寡淡的神情,“我今日无意与你谈考评之事。”
苏回暖一个激灵,她被凌扬这小子害死了……他到底是猜测右院判要谈考评事宜,还是有意骗她来的?
司严嘴角微抿,凉凉的目光自她面上掠过,放下书卷道:“苏大人难道不知我要和你说什么?”
苏回暖调整了一下姿势,闲闲道:“我还真想不出司大人有什么事必需和我汇报的。”
她说这话的时候心里直打鼓,不论左右之别,司严和她同品级,她不到万不得已是抛不出这句话的。
对方明显不适地皱了皱眉,语气未变:“苏大人年纪轻,就不明白我等太医院老人的苦衷啊。我今日请大人来,是奉晏公子之命,纵然我知晓大人一万个不愿见我,也不得不依命而行。”
苏回暖怔住,她有好一段时日没有听过晏家的消息了,晏煕圭这个时候叫她来干嘛?惠民药局里晏氏出资养着的医师们发挥作用,让她很是省心,不应该是这方面的问题,那就是她唯一牵扯到晏氏和司严的、最不想回顾的事了。
司严道:“苏大人,如今我二人皆在太医院,我不能要求你将以往都忘记,但大人做了两月的院判,也应摸出些门道来。晏氏除爵后清算家产,有南迁栎州之意,然惠民药局这个生意晏家并不准备放手。我这个药局大使不能得公子青眼,便要靠你这个顶梁柱了。”
“大人何意?”她警惕地问道。
司严眉梢一动,“苏大人可知晏公子向陛下要了些太医院的人南下?近则今冬,远则明年春天,苏大人就在名单里。”
苏回暖是真懵了,晏煕圭突然来这一手,他难道不清楚盛云沂的心思?盛云沂会让她——戴罪立功的闲散院判离开京城?还是他认为盛云沂亏欠晏氏良多,丝毫不在意向官署要人的举动?听起来简直就是个笑话!
司严静默地坐在椅上,看着苏回暖怔然的脸,半晌方道:“还有一事苏大人当向我说明。”
“晏公子让司大人唤我这个副使过来,想必是牵涉到上次的事吧。”
苏回暖耐心等了一会儿,司严捏着杯盖道:“上次你制出的药已被送到各地,成效暂且看不出来,但你本人觉得有几成把握?”
他古井般的眼中闪过一丝波动,“州府暴毙的人数两月内只增不减,苏大人如何看?”
这一句正正刺到了苏回暖的心底reads;。她刷地撑着桌沿站起来,冷冷道:
“司大人,你竟然还有脸坐在这里要我给你一个交代!你别忘了自己做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身为太医院高官知情不报谋人性命,更把我推到风尖浪口上,你有什么资格要我对你解释!”
司严稳稳地端着茶杯,对她激烈的言语无动于衷,眼风淡淡地扫过去,苏回暖更是气不打一处来。要不是他那日有意叫她深夜去隽金坊,她不会在晏煕圭口中得到朝廷隐秘,不会在侯府寿宴上寻世子,从而不会只因在府外扶了一把受伤的盛云沂就稀里糊涂地被弄进了太医院,被今上牢牢地握住把柄!
“自我来太医院两月,一直对你恭敬有加,现在想来真是后悔。若不是晏公子吩咐,我绝不屑帮你收拾烂摊子。你也是做医生的,我不知道你的师长为何没有跟你说医者蓄意伤人无辜百死莫赎,你是怎么做到现在用这种语气要求我的?你心里就没有一点愧疚?我素来不与你交涉,你该懂得是为什么,我辛辛苦苦做出来的解药又关你何事!”
她激动地大声说完,胸口剧烈起伏了两下,摔了门头也不回地离去。
窗外稀疏的鸟鸣如夏日纷乱的蝉声扰人心绪,司严幽黑的眼睛凝视着被她推开的椅子,将茶水一饮而尽重生之点翠妆全文阅读。
*
今日小公主在沉香殿用午膳,欢快得上蹦下跳,可还没等在屋子里蹦上一圈,就等来了盛云沂端着药碗的手。
盛云沂唤两个宫女按住孩子,捏着她鼻子把半碗药硬生生灌了下去,将玉碗一放,抬袖令宫女松手。初霭委委屈屈地咳了两声,瞄两眼他的脸色,端起小碗自己喝了个干净。
盛云沂道:“你若再像早晨这样,别怪我天天亲自拎你来这里,反正你也愿意来。”
初霭转了转眼珠,刚抓了松仁饼的小油手扒在他的朝服上,一边抹一边乖乖地道:
“哥哥别生气啦,云云下次一定好好喝药,其实院判姐姐每次都有给我塞一片炙甘草在嘴里,所以没有以前苦的。可是每天都要喝药,今天突然觉得好麻烦,就……”
盛云沂用膝盖轻轻顶了一下初霭的腰,孩子怕痒地立刻松开了。他一手脱下朝服扔在案上,一手拿起一块锦帕把两只小手包在一块,问道:
“还有呢?”
“我不应该砸掉瓶子,不应该抱着它到处跑,不应该用它撞帘子。”
盛云沂将初霭推给刚来的希音:“带她回去吧。好生看着,别再弄得流玉宫住了个小疯子似的。”
初霭还没来得及撇嘴,就被熟练谢罪的希音给牵走了,她在要出门帘的时候回了下头,眼里满满的不舍。
盛云沂眉梢一柔,微笑地问了句:“今天写了什么字?”
希音转身答道:“自从上次苏大人给公主写了些字,公主每次都要她写个几句……苏大人今日劳累,就随口问公主能不能把二十四诗品默一段,公主就写了《委曲》和《实境》两段。”
所有宫人都下去后,一个冷峻矫健的身影出现在室内。
盛云沂坐在案后,眸子清冷如夜,手中一支硬毫挥挥洒洒,片刻后抛给了面前的人reads;。
“告诉栎州知州,晏氏南下让他多留着些心,该怎么与越藩交差,让他自己好好掂量。”
季维领了命,脸上又是另一种踌躇不定。
盛云沂道:“说。”
季维道:“陛下明知苏大人牵扯到药库失窃一事,为何却放过她,还让她主管公主殿下的病情?陛下是否……觉得其人身份有异,于是才暂且不动她?”
那日今上对院判所说的话他一字不漏地全听了进去,说苏院判与进宫窃药并放倒十几名羽林卫的梁国暗卫无关,恐怕是自欺欺人。按今上的性子,他不说出来,多半后面有更狠的招在等着。
盛云沂本不想解释,却轻敲着案面的花纹道:“季维,你见过朕在身份一词上思虑过多么?”
他袖中的手指似乎摩挲着什么东西,浅浅的光晕从指缝里透出来,像是春日的湖光。
季维一愣,大着胆子道:“可是因为苏回暖是北朝……”
盛云沂对他隐去的下文不置可否,沉默了很长时间才缓缓道:“十多年前,朕被先帝送往陆家军中历练,陆将军当时正值壮年,朕稍有不达他要求的地方,他就使出浑身解数责罚,宣泽替朕求情,也一并被绑到大营外。然而朕第一次被人带上战场,将军替朕挡了一刀,从此身子就败了,到了承奉三十二年,更是连下床都困难。”
季维不敢在这一段尘封的往事中插话。承奉三十二年后的显贵陆家只是一个过去的传说罢了,谁也不会再回眺他们打了多少胜仗,谁也不会再提起镇国大将军这个封号。谋反二字犹如千钧大石,重重压在繁京的城头之上。
但是今上此时提起陆家是何意?
“朕监国时曾在先帝病榻前立过誓,陆家但凡有一个血缘之亲在世,朕此生都不会动他们。”
季维怔住。
新任的左院判也不姓陆啊?再说陆家除了那位改了姓的和亲公主,哪里有余下的沾亲带故的人?他把齐国跟陆家结亲的大族都在脑子里快速翻了一遍,陆氏子弟单薄,当时又夷了三族,好像真的找不出一个血缘之亲来。
那时今上立誓,应是故意要违逆先帝的意思,存心要看先帝带着丁点愧疚又无力斥责的样子。
盛云沂道:“统领还有其他要事?”
季维随机应变的本事格外高强,躬身一礼,顷刻间消失在殿中。
寝宫内因公主移驾燃着菡萏冷香,袅袅地窜入鼻端。盛云沂按着眉心低下头,手中的笔却冷不防停住了。
刚才纸上在谈话间无意识地多出几个草字。他雪白的袖口微微一动,数颗水晶被手指贴得温热,光滑圆润的触感压着肌肤,又生出一丝舒适的凉意。
他终究没有把这页揭去,而是蘸了淡墨,继续接下那两行字。
……力之于时,声之于羌。
似往已回,如幽匪藏。(舞雩春归../41/4164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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舞雩春归 第四十一章 玉京图南
十月廿三,太医院下辖的所有医丁和医士都来到太医署,参加三年一次的大考超级巨星最新章节。此次考试有两位院判、三名御医和若干吏目监考,七十多人被分到四处,官署被清理一空。日头甚好,偌大的院子便做了考场,与屋内里应外合。
苏回暖早早地来到屋内监考一群医学生,他们平日在城西太医院开设的学堂里学习各科典籍,很少真正地到千步廊来。屋里的学生都是最大医户的子弟,为了得一个不受风吹日晒的考试环境,家中长辈打点礼部也都花了不少精力。
辰时的鼓点一敲,堂下叽叽喳喳的议论霎时停了,换做纸张哗啦啦的响声。学生们或抓耳挠腮,或胸有成竹,苏回暖绷着一副好奇又不想被瞧出来的神情,从主考官的席位上走下来巡视。试卷出自礼部,也不知道是谁出的,她选定了一个专注的考生,悄悄走到他一旁看他写题。
那考生写得好好的,突然发现白色的试卷上多出一块阴影来,愣愣地抬起头,而后“啊”地吓了一大跳。整个考场的目光立刻就集中在了苏回暖身上。
她有点惭愧,安慰学生道:“我只是随便看看,不料妨碍你了。对不住,你继续写吧。”
其他考生眼色复杂地左看右看,苏回暖清清嗓子:“大家都写自己的,题量比较多,需要抓紧时间。”
她第二道关于火针刺法的针灸题还没看到一半便被赶走了,心里很是不甘,遂状似无意地晃到最后一排去看香烛燃了多少,顺便瞅几眼考生的答法。
这边一个十五六岁的少年端端正正地写着“麻油满盏,灯草令多如大指许,丛其灯火烧针”,那边一个弱冠之年的青年磕磕绊绊地默写“先令他人烧针,医者临时用之”,而离她最近的胖子在念念有词““以针置火中分热,于三里穴,刺之微见血”……全部都是僵硬死板地往书里套原句天才卦师最新章节。
苏回暖失望地转向下一题,正是她擅长的辨证施治。不得不说题目出的很有水平,从第三题开始,试卷成了一个整体,环环相接,均是针对一个病人。例如某地某人二月上旬得某病,给出指定药材,令诸生在三月前使其大体康复,并要求写出用猛药的后果。此种后果会成为夏季的病因,接连下一题便是令考生在夏秋时节彻底让病人康复。
采取不同的方法可能会导致不同的后果,考生们得按照自己的思路和诊治方法一路写来。最难的是控制药效和时间,如果哪一个人超常发挥,在一月内就把病给一次性解决了,那后面的题当然是空白。她觉得这份试卷的出题人说不定能和她师父说上话,这训练的方式实在太像了,不由自主就想起小时候在玉霄山上过的年月。
苏回暖盯上了几个埋头写题的学生,他们答的都不错,可还是离她的标准尚有一段距离reads;。她自己也一题题地在脑子里依次做过,有的地方也拿不准,就知这考验的是医师们的处理手段和应变,把学过的理由变成实际说清,成效倒是次要的。
香很快燃了一半,考生们的额上逐渐渗出了细密的汗珠,衣袖在桌面上摩擦的动静越来越大,像一群精力充沛的蚕虫在啃食桑叶。她揉了揉眼睛,刚想回到考官席上捡本书看,堂屋的门却倏然被推开了。
凌扬轻手轻脚地走进来,对她道:“苏大人,外面有人找,我先代你在这看一会儿。”
苏回暖疑惑问道:“什么人?在院子里?”
凌扬一手拍上背后一个不老实的脑袋:“乱看什么!你家里花钱让你在屋里考,可不是让你捧回个作弊美名的!”又和气道:“许是晏公子的长随,可能是从前见过一次,面熟。”
提到晏家,苏回暖便不得不想起司严和她说过的“要事”,瞪了无辜的凌扬一眼。对方何等玲珑人物,自从上次他叫她到司严房里议事,得知谈的却并非自己口中的“考评”,便立即澄清是院使要他这么跟院判说的——大家都以为商谈的是考试评级,所以他自己也没多想。然院判从里面出来时怒形于色,他一时间就想了十个八个法子打算维持和院判来之不易的关系。
苏回暖这几天对他一直不冷不热的,她不相信凌扬对司严为什么喊她的事情一点也不知情。此时她道了声谢,便径直走出了堂屋,留凌扬一人整治欺负她眼神不好想趁机交头接耳的年轻学生。
“进考场搜得那么严,你们还跟个没事人似的在考场上唧唧歪歪,莫非是觉得太医院的考试比不上科举一人一间房?真够给你们家族丢脸!”
穿过摆着几十张桌椅的庭院,大门外寒风飒飒,却不见什么长随。以后那个热心下属说的话苏回暖再也不信了。
晏煕圭站在一株高大的晚桂下,身形清减了不少,精致的眉眼处微微疲倦。
他清隽雍容的气质其实和盛云沂有些像,但多了几分天生的风流,如今奔波的风尘之色愈显,好像瑶池仙境里的公子把自己义无反顾地投入到人间纷扰的烟火里。
夺去了小侯爷的称呼,他是个纯粹的商人,让苏回暖可以敏锐地察觉到他在这两个月里的变化。她上一面见这个人还是在侯府中,那时他半边衣袖都被鲜血染红了,却决然不回头看一眼,想必被从小到大的挚友伤透了心。
晏煕圭见人来到几步外,按了按眉心道:“苏医师不必责怪凌御医,我让长随退下备车去了。我长话短说,晏氏决意南下一趟,须带数名太医院的在值医官沿官道渡郢水,经过渝、栎两州和季阳府去南海教化地方。晏氏已不在朝中行走,但各地惠民药局都刚刚起步,此时决不能出差错。司院判和你谈过,我怕你听不进去,又兼此事干系重大,于是顺路来了官署。”
这个理由苏回暖姑且就相信了,她想起与端阳侯府一签完合同,渝州就送来了大批的免费药材,千里之遥,晏氏确然投入了很大手笔。现在没了爵位的撑腰,晏煕圭要亲自走一次南边,是在情理之中。
“公子对惠民药局看得为何这般重?”
“家父遗愿。”
遗愿?晏华予可是死在她面前的,她怎么不知道还有这个遗嘱?
她笑道:“公子是至孝之人,老侯爷平生乐施好善,不管是居庙堂之高还是处江湖之远,都能忧国忧民,实乃国朝之幸reads;。记得容公子和我说起晏氏要扶持药局的事情,还是二月份,一眨眼都这么久了。有公子这般勤勉,老侯爷应也无憾。”
晏煕圭立在她面前,听她煞有介事地说完,轻飘飘道:“国朝?”
只这两个字,就扼杀了苏回暖所有试探的心。她一个从山上下来国籍不明的医师,凭什么说得出“国朝之幸”?弄得她趋炎附势一样。
晏煕圭忽然不想给她一丁点面子,轻扯嘴角道:“苏医师大概不知道,我最不喜的就是被人旁敲侧击,尤其是这种拙劣的套话。还是你认为,我不清楚你心里想的到底是什么?”
苏回暖尴尬地道:“对不住,我没有别的意思,冒犯公子了。”
树叶随风飘落在地上,他看着她虽窘迫却依旧坦诚的眼睛,心中叹了一口气,不知怎么就说道:
“扶持药局是我五年前就有的想法,父亲一直反对我经商,到明光三年才松口。我自认为做好的事,他不一定认为好,但仅有的一点共识,我必须尽力守住。苏医师,你应该了解这种感觉武动乾坤【完结】全文阅读。”
苏回暖闻言一怔,晏煕圭话锋突转,但她字字都能听懂。他从说第一个字开始,就没有欺骗过她,纵然都是些不好听的话。
“我向陛下要了太医院三个人,除你之外,还有张、余两位御医。此去数月,官署的职务由这次考评提拔的新御医补缺,等明年回来你们再内部调整。”
苏回暖拽了一片叶子在手中揉着,“公子既然不喜欢听我迂回说话,那么我是否可以问问,除了公子所提的考察各地的惠民药局外,陛下还布下了什么任务?”
晏煕圭眯了眯凤目,“我还真没想到苏医师实话实说到这个地步。陛下确实下了指令,但苏医师觉得,我会告诉一个仅仅有所牵扯的外人么?”
苏回暖侧首环顾四周,考生们在前院顶着太阳大写特写,院墙外远远地停了一架马车,上面用银线绘着晏氏的冬青木族徽。
“眼下没有旁人,公子若是仔细想想,告诉我并没有什么坏处。我知道的当然不算多,却与其他医官比起来绰绰有余,到时候不是……”
晏煕圭打断她的循循善诱,沉声道:“苏回暖,我希望你能明白,日后我们若是告诉你,绝不是因你口中的无丝毫坏处。通常对于殷勤过头的人,你难不知用完了灭口才是最好的方法?”
苏回暖黑着脸道:“好像是啊。公子就当我没问吧,咱们都清静清静。”
晏煕圭冷笑道:“我做世子时就不指望你装出一副毕恭毕敬的模样,现在连行礼都免了,你莫要告诉我今日请你出来说话还是唐突了你。”
“啊,自然不会,绝对是我唐突了公子。”她极其顺溜地接上,转身就要回去。
“站住。”
苏回暖停住脚步,望着他铁青的脸色,一时不知如何是好。
晏煕圭静默着等她开口服软。
苏回暖皱眉道:“对不住,公子还有事么?”见他只在风里孤零零地站着,脸上看不清是什么表情,终于说了句:“我知晓公子这两月来肯定过得不顺心,但不管外人怎么说,反正公子有自己认定的原则reads;。经商竟侯爷遗愿是其一,陛下和公子的情谊也是其一,其余的我日后再不会问了,公子放心。”
晏煕圭一顿,将要出口讽刺的话在嗓子里绕了几圈,在她清泠泠的声音里消失无踪。
“家父年轻时的志向便是悬壶济世。他从未和我说过,可当我从军中回京开府另住,事事不顺,惟有此事他未曾彻底阻拦。苏回暖,你那天应该已看出他沉疴多年,心病甚重,这些年他做的事,我无法用仅仅十几个惠民药局来弥补,但他一定要我眼睁睁看着他落得那样一个结果,我别无他法,只能事后让他得一个安生。”
他的语气如同一条缓缓流淌的河,冷静中带着一丝隐隐的悲戚。
苏回暖不太会安慰人,但她想晏煕圭素来对别人不冷不热的,却对她不加掩饰地道来家里私事,估计真的是很伤心才对。
“公子说的我都明白,我会让医官们好好协助晏氏的,不会想其他。”
晏煕圭见目的已经达到,薄唇弯了弯,状似不经意地道:
“苏医师家里还有长辈么?”
他的嗓音极为好听,略夹了些沙哑,显得十分柔和怅然。苏回暖愣愣地就要答,蓦地反应过来,张嘴道:
“没有了。”
晏煕圭眉梢一扬,漆黑的瞳孔流出点笑意,“这样么。我方才说苏医师了解我的感受,竟是信口开河了。”
苏回暖难堪地圆场道:“逝者的意愿若能完成,自是要尽最大努力。家师在世时对我要求极严,那时年少不更事天天埋怨,时至今日才懂得长辈都是在为你打算。师父希望我凭一技之长过得好,他只有这一个遗愿罢了,这也是我的心愿。”
晏煕圭笑道:“没有人和苏医师说过……你时至今日还是少不更事么?”
苏回暖瞠目结舌,他到底要表达什么?
晏煕圭屈起两根手指抵在下巴上又放下,像只在思考的狐狸,“还有一事,重华……陛下让你在冬至前后去几位大人家看诊,第一个就是肖侍郎家的千金,这个你比较熟。第二个是定国公府,其余若忙不过来,可叫御医替你去。”
苏回暖问道:“这是朝臣要开始摸清太医院情况了么?”
晏煕圭不应,又恢复了清傲态度,颔首道:“打扰苏医师了,府中还有事处理,容在下先走一步。”
他走出丈许远,苏回暖方记起压在心底的话,高声道:
“陛下一直很担心公子的伤,我跟陛下说公子无事,今日看来果真无事。”
晏煕圭背影渐远,他登上马车,撩起素色布帘望了她一眼,随后安稳地坐进车内。
阳光安恬地洒进玻璃窗,他看着月白轻烟罗上涟漪般的光晕,许久不曾试着揣摩另一个人的心思。
盛云沂与他的关系没有疏远太多,她为什么庆幸呢?
连他自己都不庆幸。(舞雩春归../41/4164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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舞雩春归 第43章 番外·衣上雪
承奉三十六年王牌(虾写)全文阅读。
又是大雪。
我从雍宁宫里出来时,宫道已被雪覆盖了厚厚一层,压断的虬枝盘在雪地上,黑压压一片。
这里向来没有宫人整理,我记得上次与宣泽打扫此处,用了整整一个下午。那天雨下得很大,祖母派了几个人拿着伞守在西宫门口,并不进来。她从不干涉我的习惯。
大约是十年前的事了。
祖母的身子现在已经十分差,我每每站在长青宫的暖阁里,脚下虽不迟疑,却不愿抬头直视她花白的头发和宽慰的笑容。她的皱纹在这两年一下子变得很多,我不在她身边数年,她好像也不怎么伤心,但我知道老人们的伤心,都是不会跟晚辈说的。人变老只需要很短的时间,我没有见过有人一夜之间青丝成雪,却觉得悲凉到深处,你不会去在意他外表的变化。那是一种从心底缓缓升腾出来的感觉,让人如同一脚踏进一个装满冰块的房间。
我与宣泽在长青宫分别。九岁开始我们每年一同进入陆家军四个月,日日盼着能回繁京,而当我们希望再看一眼那黑红相间、在寒风中飘展的军旗时,却知道那些经历过的漫长岁月终究是回不来了。
宣泽站在殿外的台阶上,对我说:“重华,我很抱歉。”
我看着飞旋的雪花落在他的肩上,语气平静地说道:“宣泽,如果你是我,你也不会想听见抱歉这两个字reads;。”
以我从前的脾气绝对不能说出这么冷静的话,小时候若有看不顺眼的地方,当着别人的面就会毫不留情地指出来。被我训斥过的人不敢反驳,一纸御状告到父亲那里,我便是罚跪先祖牌位的下场。七岁之后我就不用黄门拖走,自己一个人走到圆座跟前,连跪都不跪,倒连累宣泽看门,以防父亲带着阿公深夜来查。
“我不知道侯爷会那么做。”他用手撑着额头,低垂的眉目有深深的痛苦,“我不知道他为什么要替宋家作伪证……我不信他只是为了防止宋家在生意场上的手越伸越长。”
我扯了一下嘴角,“我也不信,你都不能理解,我更不能理解了。”
宣泽看着我,“重华,陆将军被诬谋反一事,我和你一样痛心。我会让端阳侯府把欠你的奉还,今日只求你……以后不要做得太绝。”
他比我在军营里多待两年,陆陆续续一直到今年的秋天。陆将军去世后我去找了祖母,和宣泽明洲一起进入了将领原在陆家军供职的西疆军。我明白他一直是个很重情义的人,我们都忘不了塞外高原上的落日,凛冽呼啸的北风,以及战马上的将军肃穆而包容的眼睛。
我问道:“你可是觉得我和父亲越来越像了?”
“他一夜之间除去了许多曾经最倚重的人,我等着看他后悔,可是他没有,他连一句话也没有对我解释。”
“我不是他,宣泽,我这辈子都不可能像他那样。我做得出灭门诛族伤天害理的事,却不会挥霍一个人对我的信任。承奉三十二年他将繁京用血洗了个遍,我不能保证以后不会采取相同的手段,但我不是他,真正的孤家寡人。”
宣泽叹了一声:“你这样说,是要我代侯爷惭愧至死么?”
我抬起袖子,六角的晶莹雪花在深衣上化开,留下一丝湿迹。宣泽从陆家覆灭之时就不再叫侯爷父亲,夹在中间已有四年。
“你既有事,就快些出宫吧。看这雪要下到明天早上。”
宣泽第一次在私下里向我俯身行礼,拂去衣襟上散落的雪粒,快速走下了盖着薄冰的台阶命运错位全文阅读。
灰蒙蒙的天空下,母亲旧时的居所沉寂得连鸟都不会飞进来,逶迤的宫墙把这里围得像一座牢笼。
尽管我只记得母亲抱着我时温柔美丽的样貌,却从宫中老人们那里听来她是一个多么善良而单纯的女子,善良而单纯,就意味着她注定命不久矣。
我庆幸母亲在雍宁宫里的生活只持续到我七岁,她要是看到自己养父的家在五年后成了这副破败不堪的样子,肯定会受不了的。
小路的尽头陆阿公在等我,他亲自来了一趟,撑着一把伞,手中还拿着一把。见我走到他跟前,身影越发佝偻,苍老的脸上展露出一个微笑。
“殿下,陛下唤你到沉香殿里去。”
我接过他手中的伞,淡淡道:“阿公,我母妃留下的人……”
“都像老臣这个年纪了啊。”
他接道reads;。
我这是明知故问,而阿公总是懂我的意思。也许像他这样阅历丰富的内臣,可以轻而易举地看穿我们的心,然后选择说与不说。
于是我一路不再开口。
风卷着雪片轻轻地落在伞上,细微的声音衬得伞外的世界格外荒凉,放眼望去,宫宇皆白,树影皆黑,天地俱静。
*
当今的圣上病的很重,沉香殿里却无一点药石之气。
屋里的窗子都打开通风,冰冷而清爽的气流涌进来,炭炉里散发的热气几乎被逼了回去,兽嘴里袅袅上升的淡烟也被吹得散去。
檐下的铁马叮叮当当地响,父亲斜躺在榻上,拿着一卷书目不转睛地看,仿佛没有听到通报的声音和我的脚步。
我未跪,事实上自从陆卫两家被抄之后,我就很少面陛,跪的次数也就更少。
父亲放下书,我扫了一眼,竟是一本词集。他年轻的时候有一副好皮相,流连京都闺秀花丛中却从不爱将就她们的爱好读诗词,现在闲下来,反倒什么都肯做了。
“父皇召儿臣何事?”
他半阖着眼眸,嗓音低沉:“和我说说你开春登基之后要做的第一件事。”
剪烛的付豫吓得六神无主,噗通一下伏拜道:“陛下有神明护佑,福泽绵长,万不要说……万不要说这个呀!”
我冷笑道:“都知担心什么,不是还有太上皇这个位置么!谁告诉你陛下福泽短了?”
我让他这个唯一的侍从退下,待室内之余我们二人,方道:
“尊皇后为皇太后,加封母妃。”
他笑了笑,有了些奕奕的神采:“我以为你会说给陆家平反。”
我拂袖道:“父皇心里究竟是怎么想的?儿臣敢在这个时候替他们平反?”
他道:“我管不了你今后的打算,也只有眼下能问你一问了。陆鸣居心不轨通敌叛国,我只有让他死在我眼前才能放心。你过几年就会明白,许多事情不需要太深究,凭直觉扼杀在最初阶段,便一了百了,再无后患。”
我气极反笑:“父皇之心不可谓不冷硬如铁,仅凭一个庶子,一个元氏,就可以除去一个功勋极高的镇国将军,这种手腕我也望尘莫及。”
父亲长眉一舒,似乎很诧异:“重华,我可以担保你十年后的手段比我用过的更狠,你记住刚才说过的话。”
齐国的百姓都认为他是一个谦谦君子般的国主,他会为民祈雨,给难民分发钱财,在喜庆的节日里宽恕一些罪人,但这只是表象。在我刚见到令先生时他就告诉我,即使是最谦和最软弱的君主,也有绝不可触碰的逆鳞,或者说,权势可以将人心包裹得谁也认不出来,经常露出来的一面,必定是假装。
“还有,注意你说话的方式。你说一个庶子,这对于你的抨击是有利的,但是一个元氏……”他缓慢地摇头,“令介玉怎么教你的?党派之争历来是大患,仅仅一个元氏,就可以滋生倾国之力,动摇根本reads;。”
我不得不承认他素来是一个好老师,并不吝啬在谈话中纠正我的错误。
“我本想等到明年春天,但现在看来不可能了。重华,你的字是你先生取的,你怨我也就罢了,怎能让令介玉失望?我不用看都知道他教了你什么。你小时候骂虞舜虚伪造作,可今后,”他重重掩口咳了一声,“今后,还不是要朝着这条路走下去。重华之年,放勋之世,文德仁知,不都是踩着那些你所鄙夷的东西才达到的?我只想告诉你,当你做了几年国君,眼里看到的是天下,而不是一小群人……乃至他们的性命。”
我直视着他冷峻的眉眼,“母妃惨死,陆卫氏两族蒙冤,少师去国,父皇无论何事都能说得冠冕堂皇。”
他顿了一下,手指划过眼角来到太阳穴处揉了揉,苦笑了一下:
“别的就算了,我的确对不起你母妃。你说的不错。”
他默然一瞬,又正色道:“重华,你从小性子就有些清高,可你不是那帮寒士文人。你都十七了,日后我不指望你阿公能劝劝你,可你自当谨慎约束着点,以后……就没有人如我这般跟你说是对是错了君临韩娱最新章节。”
我立刻道:“不劳父皇费心。”
父亲长长叹道:“纵然我对不起你母妃,但自问待你还是公平的。皇后的孩子出世后,好好待他,我不想让我另一个孩子变成你这个模样,让人……”
“父皇也会伤心么?”
他虚弱地挥挥手,“你下去,下去吧,不用再过来了。”他捧起丢下的书,继续安静地看起来,只是偶尔咳嗽两声,面色极为苍白。
我转身背对他道:“现今我监国,父皇可有觉得我一人独断?”
他浑不在意,轻描淡写地道:“我把所有的东西交给你,自然是放心的。你要怎么弄,不用顾忌我的态度,反正你从未顾忌过。”
我定定道:“陆卫两家若有遗存血脉,只要安分守己,盛云沂此生都不会再碰。外祖之事,或早或晚,迟早要平反昭雪。”
他翻过一页纸,在榻上坐起来,“你认为齐国还能找出你说的人么?就是遗孤,也必定不会安分守己。”
我快要走出暖阁时,他微凉的嗓音在身后响起:“好像是还有一个吧,不过已不算是我大齐的人了。陆氏送去西夜和亲的公主,听说入了青台山的道观?她的女儿嫁了梁国的靖北王,还有个外孙女,那就是正真的北朝郡主了。至于卫氏……唯一活下来的,不正储在你的东宫里?”
他每说一个字,我就难以忍受一分。陆鸣虽不是我的亲外祖父,但我受其益良多,卫喻虽与我会面极少,但他的弟子作为少师悉心教导我,何况我身体里流着一部分卫家的血。
“小旗,去皇后那里看一眼,往后亦不必去了。”
我掀了帘子走出屋。
这个称呼他很多年没有叫了,算是给我的诀别,而我一句话也没有回应。
他向来是个很自私的人,做完了自己所想要做的事,哪里会管别人的回应?我猜他就算要等大限将至,也悠闲得像在作画品茗,因为他要说的在这一刻全部说完了reads;。
我们没有别的事情可以共同叙述。
离开沉香殿后,我又折回了长青宫。祖母正在小憩,我等了一会儿,由阿公半引着去了皇后处。
皇后服毒已不是秘密,我想那个未出世的孩子如能生下,先天也会不足。元丞相死后元氏一党没了最大的靠山,皇后也就中看不中用了。父亲防人之心甚重,初秋时一碗安神药灌下去,保得皇后千岁无忧,哪里想到她有了孕。
静徽宫照常死气沉沉,比起沉香殿更像是一个重病之人的寝宫。
元皇后穿着一袭秋香色的宫裙绣着小儿的肚兜,她身子渐重不便站立,也无需向我欠身。
她明艳的脸庞在灯下闪着为人母的喜悦光芒,宛如年轻了十岁。这个孩子来的不是时候,她自己活不长了,但在生命的最后,总算有了一点可以牵挂的念想,以弥补入宫这么多年勾心斗角在心里添上的疤痕。
母亲去世后她将我养在膝下,我却早就知晓她是母亲被打入冷宫思过以致自尽的罪魁祸首。她因歉疚,没有苛待过我,但我同她的关系一直不可避免地就是那样。
皇后穿了一根银线,抬头柔声问道:“太子来时,外面的雪下得大么?”她自当了一位母亲,说话的语气与以前天壤之别,这时她才像一位江南出身的妇人,那些戾气与尖锐全然掩盖在温润如水的声线之下。
我站在珠帘外道:“大得很,皇后殿下记得加衣。”
她惊讶地望着我:“你父皇和你说什么了?”过了须臾,又道:“……哦。太子先回东宫去吧,本宫很感激你来探望一次。”
她的手落在凸起的腹部,婉转地笑了,并不多看我一眼。
“孤会对这个孩子尽到兄长的责任。”
皇后道:“多谢太子了。”
贴身女官送我离去,她坐在榻边幽幽地低语:“人各有命……太子殿下,望你以后坐在我这张榻上的枕边人,不要落得我这样的结果才好呢。哎,希音,你说我能看到这孩子几天?真可怜啊。”
她不知在可怜自己还是孩子。
我一路往东宫走去,纷乱的大雪遮住了来时的脚印,静徽宫亮起的橘色灯火在一片皑皑的白色中明明灭灭,像夜晚的星子。
陆阿公羸弱的身影守在前方的槐树下,捧着一袭大氅。
我虽不冷,却不想让他多拿一份东西,接过来草草披上,听他道:
“太子殿下自己要注意保暖,老臣年纪大了,耳目都不灵了。”
我笑道:“阿公,也只有你会要我在大雪天多披一件。”
陆离长长的灰白眉毛一抖,“啊,会有人的,殿下怎么这样说?殿下没有太子妃,但譬如殿下未来的皇后,不论是受了殿下的气还是得了殿下的赏,都会说这一句的。”
我叹道:“是么?可惜我现在实在没有闲心去考虑这事。今天的奏章都搬到了书房吧?容将军归期就在下月,礼部须好好准备一番。”(舞雩春归../41/4164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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舞雩春归 第四十三章 东山再起
苏回暖站在吏部侍郎府的大门口,看府上的家丁婢女来回穿梭,个个忙得汗涔涔的术士皇族全文阅读。
她入了太医院后专心公事,最近才得知侍郎大人家的千金卧病在床已有一个月了,自打中秋节她邀苏回暖过府一聚没有成功之后,肖菀的身子似乎就不怎么利索,没有在公开场合露过面。
婢女引着路,苏回暖向她询问了肖菀的病情,婢女只说不太严重,但小姐天天嚷着头疼下不来床。
此时她被头疼且下不来床的小姐按在榻沿,听她叽叽喳喳地抱怨。
“回暖你可算来了,你记得我跟你说过吧……就是七月份我们两刚认识的时后,我说我下旬有一个麻烦,就是这件事。翰林院的许大人原先就有向爹替孙子求亲的意思,但七月底京中宴会上他并没有提,我那时才松了一口气。结果哪想到八月一过,求亲的事又被拎到台面上来了,我爹居然,他居然没有拒绝的意思!他怎么能这样啊!”
苏回暖打量着香闺绣阁里的摆设,水墨屏风,小檀木桌,妆镜台前的钗环珠花散散乱乱的,压在一本折角的《女则》上,显然是主人无心梳妆打扮。
“肖大人不是知晓你和容将军的事情么?”
“就是啊,我不知道爹为什么不立刻拒绝,许家的人都来几次了,我琢磨着这事不会要成了吧reads;!”肖菀拔下簪子,云鬓一松,地下一只乌云盖雪的猫咪懒洋洋地凑到她怀里。
“你别笑我酉时就睡了,我也不想这么早睡的,但是装也要装的像一点才行。我爹肯定知道我隔三差五淋冷水在房间里躺了一个月是在骗他,但是……”她一脸惆怅的神情,“你也看到了,府里的情状,不就是在置办嫁妆么。我娘倒是兴高采烈。”
苏回暖正要训她不爱惜自己身体,连冷水都敢往头顶上浇,却一下子想起了安慰她的理由。
“你宽心吧,他肯定不会把你嫁过去的。”
肖菀愣愣地“啊”了一声,“为什么呀,我爹和许家难道没有说好?”
“嗯……那个,我的意思是今上不会同意这门亲事。”
肖菀更奇怪了,“你怎么知道的,回暖?臣工家里的嫁娶,宫中向来只是过问一句,只有特别倚重的大臣家婚丧,天子才会有所表示。我这个又不是赐婚又不是私奔,陛下为什么不同意?”
苏回暖语塞,“阿菀,你一个读女则的,不晓得‘私奔’两字不可以随便说吗?”
肖菀急了,“你别转移话题,快说,我晓得你知道,你今天是奉圣命来的吧?”
苏回暖豁然开朗,难怪晏煕圭说是盛云沂让她来看诊的,原来是有这一出。当日在侯府中她亲眼看见今上承诺了晏华予三件事,晏煕圭的婚事,保留故侯府,不收贩盐权。而后第一件事她亲自求证过,盛云沂答应她“不会考虑明洲中意的侍郎千金”,他是明白容戬池和肖菀关系的,可能是听说了许肖两家要结亲的事,作为国君不好干涉,就顺口派个不在内宫当值的女医官给肖府传旨。
“陛下和容公子交情不错,他上次和我说……”
“说不会把我和明洲分开?你这么短时间就得陛下器重了?”肖菀自知失言,不好意思地笑笑,“对不起,我一碰到明洲的事就太心急了。”
“嗯……不是,陛下说我就算不求他……”
苏回暖蓦地说不下去,他当时说什么来着?说她就是不求他,也不会有那个意思的,可她是脑子进水了才会复述原话网游之奥术至高全文阅读!
她理了理鬓发,发现这姑娘正用一种好奇而若有所思的表情盯着她,挠着猫咪柔软的下巴,试探地开口道:
“即使你不求他,他也会那么做?”
苏回暖刷地站起来,“你好好休息,我一定不会告诉令慈你生龙活虎精神抖擞不思进取目无礼数并且浪费你们家嫁妆的。”
“哎呀回暖,我说说而已,爹说过陛下是个什么性子,你越求他他越反着来。我有要紧事问你,既然你是陛下亲自提拔到正五品的院判。”
苏回暖攥着一缕她柔滑的黑发,思索片刻方道:“我也想到你要问什么,无非是我奉命来此给你看病,并不是单纯的通知你们两府不能结亲这么简单。肖大人不拘束你和容公子多年来往,可又不拒绝翰林大人的提亲,你怀疑,我也不能随便揣测。”她扬了扬唇,“最好的可能性就是你父亲知道陛下不会同意,却不好驳对方面子,不是么?”她没有说出这或许是一个警告,朝中的联姻就是拉帮结派,通常国主最厌烦这个reads;。
肖菀抱着小猫,拢了拢被角嘟囔道:“明洲的祖父不太同意我嫁进他们家,我都知道。”
苏回暖叹气道:“阿菀,你操心这事做什么,你今日只需知道许大人不能得偿所愿就好了,容公子若是真喜欢你,还在乎他祖父?谁不知道他们家现在最风光的就是他。”
“就是风光,我才担心……唉,算了,回暖你先回去吧,记得和我娘别说漏嘴了。”
苏回暖安慰她道:“你别想那么复杂,陛下差我一个跟你关系好的人来,不会是什么大事。况且陛下素来对他看重的人很讲情谊,虽然表面上看起来说话和神态都挺冷漠的。”
肖菀歪着头道:“要不……你再说说陛下是个什么样的人?我一定不会想多的。”
苏回暖咬牙道:“恩将仇报。”
肖菀被她一说心情好多了,哪还有一点初见时大家闺秀的模样,兴致勃勃地掀了被子下床送她出去,没心没肺道:
“好啦,你自从刚才站起来到现在脸一直是红的。是你自己说陛下是好人嘛,还怪我。对了,我家对面的吴医官你拜访过了么,他可是当年专门为皇后请脉的左院判,这次的太医院考评题目就有一大半出自他手,你要不顺路去看看?”
苏回暖向肖夫人糊弄过去交了差,心想肖菀自会告诉肖侍郎今上不同意这门婚事,别的她就管不了了。
玉华坊是城北靠南的居住地,南边的甘露街就是一条分水线,街对面人多手杂,卖糖葫芦的小贩吆喝不停,她穿过人群到了一扇不大的木门前,正要叩三下,却见门从里面开了,走出来一个苍颜白发的老者。
苏回暖不禁脱口道:“方先生?你怎么也在这?”
方益也没想到在这能碰上数月不见的苏回暖,当即要拜,被她一把拉住。
“我来找吴老先生,得知他做过院判,过来请教他一些官署中的事务。”
方益仿佛与这屋子的主人有过节,没好气地从鼻子里哼了一声,勉强温言道:“他脾气不太好,苏大人进去就知道了。老夫今日是给他送礼来了,晏氏管家说苏大人管不过来药局的事,就又找了个主事,就是他,听说月后要他一人替代大使和副使。”
苏回暖惊讶道:“晏公子没和我说啊,而且我也没那么忙……”
她要是今天不来,还被蒙在鼓里呢!
方益冷笑道:“老夫就知道商贾之家不存什么好心,没用了就甩在一边。老夫不便多说,原本想回去知会苏大人一声的,如今看来也不必了。”
苏回暖送了老人几步,心里有些空落落的,晏氏看她入禁中当值离药局越来越远,估计也差不多忘了要第一时间和她这个当事人说。撇去了副使的职位,她以后尽职就全是在官署和宫中了,等于和外界隔得更加远。
吴医官说是请辞,更像是被主子们赶出来的,院中清寂,除了个看门的老仆,就没有了其他人。
苏回暖坐在小小的屋子里,唯一完好无损的榻上斜倚了个六七十的老头,白发稀疏,面色蜡黄,衣衫打着几个补丁,满身的药味reads;。
他形容虽枯败,一双眼却精光毕露,啧啧两声道:“如今太医院也有女院判了,可喜可贺,可喜可贺。”
苏回暖望望房内,不大的空间内或叠或堆储了许多书卷,凌乱地搭在桌椅上,甚至连缺了一截腿的椅子下也用一本厚书垫着。
“先生过誉。太医院里常传言先生潜心针灸科,作左院判时将太医院管理得井井有条,晚辈因此十分仰慕先生的才能,刚刚去对面的肖府,府中小姐也极力夸赞,遂顺路来此处拜访。前些时候宫中事务繁多,晚辈一时没能顾得过来,竟拖到今天,真是惭愧。”
吴莘已不在太医院五年,他走后袁行顶了左院判之职。继院判看似大度和善,内里却小肚鸡肠不能容人,将他的功绩一半抹杀一半揽到了自己身上,他这几年潦倒度日,全凭给一个快倒的药铺供给药方才混个温饱,从前的风光便恍如上辈子的事。
他眯着绿豆眼,声音沙哑而尖锐:“小丫头,你去把前边那椅子底下的手札拿出来瞧瞧。”
苏回暖一听他说话,就有几分摸清这是个不好相与的老头儿,可她名义上是来求教的,不得不姑且言听计从轮回修真诀全文阅读。她走到瘸脚的椅子旁蹲下,抽出积了一层薄灰的手札,翻了一翻,瞬间冒出几滴冷汗。
老医官嘿嘿笑道:“丫头仔细看看,老夫潜心研究的是针灸科么?莫要跟老夫说你连草药和针都分不清。”
苏回暖连连道歉,翻书的动作一顿,姣好的眉头就皱了起来。
“怎么,看着眼熟?是不是在哪儿见过?”
她抬眼望着笑得不怀好意的前院判,说道:“这是我在太医院南厅书架上看过的书。”
她第一次当值时在袁行住过的房里搜了一遍,看到了三本关于药理的手札,以为是袁行没有带走,还暗自奇怪。现在就能解释了,这原不是袁行的东西,但是这册子里记述的东西内行人都知道非常宝贵,他一个没有受到物主威胁的后任怎么舍得不带走?苏回暖在太医院的日子一长,就了解袁行表里不一的为人,绝不相信他品德高尚。而且最重要的是,放在她书架上的书怎么长了翅膀飞到这个破院子里了?
吴莘伸手示意她把手札还给自己,苏回暖纵是迟疑也不好不给,觉得对付这种脾气不好的人一定要沉住气,等对方先开口。
果然,老医官不她一个字也不问,忍不住道:“哎,丫头不好奇是谁给我的吗?怕是你在宫里待久了,连自己房里进了贼也不晓得,真真糊涂!”
苏回暖修养很好地微笑道:“谁?”
老医官坐直了身体,目光似要把她从头到脚看个透心凉,手里两个当做掌旋球的核桃转得飞快,不紧不慢地道:
“除了你,还有谁有南厅两间房的钥匙?”
“您的意思是章院使?”
他捋着几根胡须,“丫头是不是以为自己年轻又长得好,就是天下第一了?”
苏回暖忽地拉下脸,还没来得及反驳,他便接道:“别摆出这么个老夫欺负你的样子,我这虽离皇宫大门有个十几里路,该听到的风声一样不少reads;。正是章松年派人把它们物归原主的,原因嘛……你猜猜?”
苏回暖一口咬定自己一无所知,吴莘掀了眼皮道:“那算了。苏大人请回吧?”
“……三本手札被袁大人放在书架上,我曾经细读过一半,写的均是异域药材药理和自创的施治方法,其中南海那边的占有很大比例。”
“不错。”
这老头精明的很,她编瞎话的本事又低,只好一边冒冷汗一边道:“嗯,南海的话,司大人祖籍就是南安,近来……他邀我帮他研制一种药物,原来不止我一人在弄,先生后来也有参与。”
“现在看来倒不怎么目中无人,还清楚上头那位从不是不保稳的人,不会把宝都压在一人身上。”
他算给了个明确回复,苏回暖抽了抽嘴角,道:“我在中秋之后就已经把药物上交,而九月份书才被拿走,先生参与的是莫非是检验成效这一环?”
吴莘道:“太医院里大大小小明里暗里的事务,章松年都一清二楚,司严做的腌臜事嘛……他得了今上默许,我也套出一点话来。老夫也不瞒你,年纪大了,以写过的东西记不清了,幸好袁行这小子还算有眼光没给我扔掉,拿手札看上几遍,再对照你的方子,然后就是一大堆麻烦的验证,不提也罢。”
苏回暖默然良久,“……这样啊。”
吴莘点头道:“你这丫头可以了,没看多少年书也能把解药给做出七八分来——怎么,七八分还不满意?年轻人最忌急躁!不过以后还有机会,老夫会多多指点你的。晏家跟你说过了吧,不日南下数州,老夫也要跟去,到时候啊……呵呵。”
他挤眉弄眼地说着,苏回暖都无语了,她可不想和这个为老不尊的家伙一道去。
她岔开话题:“晚辈还听说这次的卷子一大半是老先生出的?”
吴莘终于来了兴致,“丫头也觉得题目出的是历年来最好的吧?哦,差点忘了你是举荐来的,没考过这个,没考过就是生平遗憾哪。”
“……”
“老夫自从拿到你那一小瓶药和药方,就估摸着要时来运转了,果不其然,连出卷子都要拿来烦我,当今太医院居然无能成这样!想当年老夫治好的病患能绕繁京三圈,上到为修运河头疼的天子皇后,下到陆家看破红尘跑到青台山修道的女冠,唉,到老来却要混迹市井操心柴米油盐,食不果腹……老天不长眼啊!”
后面吴莘激动地说了什么她都没注意了,青台山三个字像磁石一样吸走了苏回暖所有的思绪。
等到老医官口沫横飞地抱怨完,她怀着希冀小心翼翼地问:
“青台山离繁京远么?”
“不远,骑马走个一天半也到了,那儿倒是个冬至烧纸钱的好地方,鬼多人少。说来景色还是好的,就是人迹太少,唯一一个道观住的还都是命格不好的道姑,想来繁京除了收药的药商,二十年来愿意去踏青的也没几个吧?哦,陆家那个公主倒是愿意的,不过可不是踏青。怎么,丫头要去?看中什么药了,和老夫说说?到时候带点好的回来,老夫免了你今天的见面礼。”
苏回暖顿一下,还是实话实说:“先生,您多久没和人说过话了?”(舞雩春归../41/4164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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舞雩春归 第四十四章 渡
青台山横于天金府北面,是玄英山脉的一个南部分支reads;媳妇送上门:老公先欢后爱最新章节。此时正处秋末,诸峰金碧粲然,山脚江水清湍,景色比之春夏更有一番深沉意韵荒唐小道士最新章节。
傍晚船行至禹县时,水流下的白石越发清晰,苏回暖谢过艄公,交了十数里水路的渡船钱,歪歪倒倒地上了岸。
昨日是长至节,家家户户更易新衣,备办饮食。繁京最重此节,大街小巷的主妇们买来赤豆和糯米生火做饭,大酒楼里的北方厨子也做起了各种馅料的饺子,熬起了鲜美的羊肉汤,入夜后的京城灯火通明,人流如织。
这些苏回暖没有亲眼看到,她带着瑞香起了个大早,收拾好东西就踏上了容府雇来的马车向北出发,没来得及查验医学生们送来的炭敬。官舍被容家晏家以及陌生府上运来的节礼塞了个满当,苏回暖刚当上院判时没有经历过别人这么殷勤地送礼,估计大家都拿不准宫中的风向,这会儿却是她坐稳之后的第一个大节日,从而都争先恐后地差人来问候一番。
“前天我看到有太医院的医丁送来一本《针灸甲乙经》的张轨抄本,还有皇甫谧《高士传》的手稿,全是难得一见的古本,看得我手痒的不行,可还得给人家请回去。不知道是哪个不体谅父母的学生,这东西都是藏在家偷偷看两眼的,指不定是偷出来讨好我们,指望我们在评卷时放过他呢。”
苏回暖坐在县里唯一的客栈大堂喝茶,窗户正对淼淼江水,数座不高的灰色山体浮在水上。她忍住伸懒腰的冲动,一边听评书一边随口和侍女聊着天。
“考试不是糊名制么,姑娘说他可不是糊涂?明知道我们姑娘不是那等见利忘义的小人,还白费一番力气。”
瑞香站在窗口吹着风,苏回暖原本看不过,让她也在凳子上歇会儿,结果刚坐下半盏茶不到,小姑娘晕船的后遗症又出来了,两人只好谈天侃地打起精神。
“姑娘真是北方人么,怎么一点儿也没反应?”
苏回暖跟她混熟了,便没隐瞒她自己是从北面来的,连同传说中的覃神医也是梁籍。她想了想道:
“我也不知道,不过我坐船坐久了脚挨到地面,头也是晕的。容将军带我来京城时坐的是商船,当时郢水风浪正高,我特别怕船只一上一下地在江面上荡来荡去,扒着栏杆差点哭出来,几尺高的水花溅到衣服上,又把眼泪给逼回去了。”
瑞香吐掉姜片,“那后来呢?”
“后来容将军派一个士兵来探望,问我要不要在岸上的客栈留一日,我说我再也不想看到这条江了。于是就跟着军队一路进京,被那么一吓,连别人送给我的马都没力气管了,直接运到将军府里让他们照看。”
瑞香呵呵笑道:“真是吓到了呀,我还以为不论发生什么事,姑娘都一副天不怕地不怕的表情呢。”
苏回暖就差翻白眼了:“我没有吧。”
小二一手端着一个清淡菜肴跑过来,舟车劳顿了一天半,人没什么胃口,草草用了饭便回了房间整理衣物。苏回暖向伙计要了热水上上下下地洗刷一遍,瑞香深得她心,休息了一会儿就把房间里的灰尘弄得一干二净,收拾得像模像样,又下楼去问掌柜的哪里能找到向导带路进山。她们没收二钱找零,客栈里的人都十分客气。
掌柜道:“随便跟个采药的山上就好。山上的道观也会每隔几日叫人下来采买东西,看到对面那个米铺没有?算来明日就有道姑过去买米,姑娘同她们交涉吧reads;。你们上山做什么去?”
瑞香答听说有个远房亲戚入道观修行,今次正好经过禹县,就顺便过来探望。
掌柜笑道:“若是在观中,只怕姑娘会扰了那位姨母清修呢。谁不知青台山上尽是一心修道的女冠,向来与世隔绝的……”突然又神秘兮兮地说:“山上还有许多孤坟,阴气重的很呢,采药的一般只在半山腰逛逛就下来了,听说晚上还有鬼火……唉唉,是某多嘴了,不过姑娘家的还是别待太久。”
老掌柜好似怕人家打听得过多,转过头忙算账去了,瑞香寒暄几句,将他的话原封不动地说给苏回暖听。
“姑娘,咱们要在上面过夜么?”
苏回暖一看她怯生生的样子就有几分明白,道:“怎么可能,而且我明天不打算带你去的。你的脚上岸的时候是不是崴了?装的还行么,我刚刚才看出来,你吃饭前居然还敢站着说那一大堆。”
瑞香赶紧道:“只是有点儿罢了,姑娘怎么能一个人上山去?姑娘与那个长辈亲戚毕竟不熟,也不知她……”
苏回暖道:“我过去是我自己的意愿,不关她的事。箱子里有膏药,我看你伤的不太厉害,抹上之后躺床上别动了。明日我不会一个人去道观的。”
也不知她未曾谋面的外祖母还在不在人世,荒郊野岭音信不通,纵是做过朝廷钦封的公主,几十年一过,家中一败,人命便和野地里的衰草一样危浅。若是不在了,她拎两篮子祭品至旧时居所祭拜一下,也算全了冬至的习俗;若是还在……
苏回暖手上开药箱的动作停了,心底蓦地涌起一股酸涩。她抬头望向窗外,太阳已移到了西边的山峰后,宽阔江面静静地铺着一层彤红的余晖,柳叶似的渔船从山脚归来,停泊靠岸。
似乎是弹指的功夫,天就黑沉了下来。
*
清晨的阳光透进窗纸,苏回暖轻轻起身,洗漱过后拎包下楼。侍女在外间睡得正熟,倒没了昨日信誓旦旦要跟她一起的气势。
小二起的很早,苏回暖在一楼扫荡了一笼汤包,带着一篮东西溜去了米铺。米铺在集市边缘,还不到卯正,县城的居民都陆陆续续从市场里提着菜和鸡鸭返回出口重生之农门嫡女全文阅读。
她一双眼目不转睛地盯着人群,生怕自己看漏了。等了约莫三刻钟,终于在嘈杂喧嚷的人堆里寻到了一袭青黑的道袍,再往上看,是一张中年女人淡漠平凡的脸,启唇和老板谈着价钱。
估计是道观里香火实在不旺,每次里头的人只买一些存在厨房里,也不雇人帮忙抬上去。苏回暖等她前脚扛着一大袋米离开店铺,后脚就紧紧跟上去。
目光绕过穿梭的县民,纷乱中似有个眼熟的高挺身影。她顾不得多想,只恐跟丢,走了一截后只见房屋消失,平野开阔,便知不远处就是江水了。
周遭无人,她赶忙叫住那女冠:“大师留步!”
女冠将肩上的米袋正了正,转头迟疑地循声看来,见是个陌生人,抬步便走。
苏回暖大步追上:“大师,我今日前去观里拜访亲戚却不识路,望您能带我一程,不会打扰贵观清修的!”
那女冠低眉看着脚下的石子路,一言不发reads;。她跟了一段,对方终于开口了:
“女施主,修道之人于俗世了无牵挂,纵然有山外的亲属找上来,也不大愿意见。”
苏回暖争辩道:“修道之人虽不理杂尘,但成仙证道需从人道开始,人伦之事不可马虎,要不古往今来的道人怎么都保留俗家姓氏呢?我家中已无其他亲属,尽尽孝道也是应该的。”
医者不脱黄老之术,故而这些道家的东西她也能扯上三言两语。
缁衣女冠被她堵了回去,讪讪道:“施主的亲戚是何姓氏?”
“姓陆。”
女冠扶在肩上的手顿时一僵,道:“没这个人,你找错了。”说罢竟脚下生风一般走开几步远,好像那坨米袋不比一根羽毛重。
苏回暖愣怔的当下,女冠已跑到了江边,把袋子一丢乌篷船一撑,船桨轻巧地划动几下推离江滩,任凭她在岸上怎么喊也不回头。
她气得要命,反而生出一股倔强来,江边还留着一艘很小的无主独木舟和她对望,便一脚蹬上舟内,比划了两下船桨,可又冷静下来放弃了这个念头。
自己撑船指不定还没划出丈远就翻了,她不会水,命才最重要。她是重新跑回街上花钱拉个采药人作向导,还是找个摆渡的送她过江?
渐高的日头映得水光白灿灿一片,乌篷船越来越小,直至变成一个小黑点,苏回暖一个人在江边眯眼远眺,心中茫然失措。
她就这般站了很长时间,思考着为何那女冠会怕人打听陆氏,思考要怎么节省时间和精力过江,思考过江之后摸上山会不会被人赶下来,还有天黑之前如下不来道观又不留外客她要住哪儿……
真是糟糕透了。
“苏医师要在这里犹豫多久?”
一个微微低沉的悦耳声音自背后传来,苏回暖吓了一大跳,等反应过来,全身已经处于一种紧绷的状态。
这声音她太熟悉了。
并不是因为她听的次数多,而是每次都让她印象极其深刻。总有一天她会被它给吓死。
还未整理好不自然的面部表情,眼前的小舟骤然一沉,一人纵身立于船内,衣襟飘扬欲飞,颇有古画中吴带当风的神韵。
那人身量本就很高,站在小舟上更是比她高出一大截。他低头打量着仰着脖子的苏回暖,半张银质面具泛着从白云中漏下的日光,眼神含着丝清冷的笑意。
苏回暖差点也崴了脚,确认此人真真切切地出现在这里不是她心烦意乱造出的幻觉,又不可置信地再次仔细辨认了一遍。
盛云沂有些头痛,掂量话中轻重,负手道:“苏医师,你是不是从来没有跪过朕?”
苏回暖呆呆地“啊”了一声,顺从地想了想,竟然真是这样。摆明身份后第一次面陛,他作为病号躺着,而自己舒舒服服地坐在马车里;第二次第三次……不是他叫她免礼,就是她被小公主按在凳子或是地上。
盛云沂叹气道:“苏医师是不是想说现在你背后多出几个渔民,为了不引人注目,你就更不用跪了?”
苏回暖从来没有这么听话过,回过头看见三四个拉着渔网的渔夫从江滩走过,并未停留,挺直身子伸手指着他们道:
“陛下是说他们?我理解陛下的意思,之前委屈陛下了,今后一定全了礼数reads;。”
总而言之就是没这个意思,盛云沂一时无言以对,目光在她无辜的脸上停了一会儿,语气里带了点较劲儿的嘲讽。
“苏医师这么直愣愣地站着,就算是不委屈朕了。”
苏回暖装聋作哑地盯着茫茫江水,清亮的瞳仁里映出他被风掠起的发丝。那双褐色的眸子如琉璃明净,既纯粹得一无所知,又平静得让人觉得她是在腹诽。
盛云沂对着她的眼睛看了片刻,扬唇道:“苏医师要过江?正好,我亦要上青台山祭拜故人,不如一起?”
他笑起来的时候,苏回暖仿佛一下子回到了那晚的槐花树下,夜风徘徊,晚钟低鸣,初升的月亮在他的脚下拉出长长的影子,如水一样轻柔地漫到她的鞋底官场潜规则最新章节。
那一刹那有种莫名的静谧,让她感到安然。
盛云沂审视着她半晌,忽然俯身拾起一根木桨在浅水中轻而易举地一拨,船身便立时朝后退去,动作意想不到的熟练。
他执着桨,姿势雅致的就像在抱着一方瑶琴,慢悠悠地开口:“苏医师不上来么?”
悠悠的水波拍打着船身,岸上的行人渐渐多了起来,他足踏一叶小舟,是愈行愈远的架势。
这一段江上仅有的渔船隔得太远,她在心里跺了跺脚,嘴上还是硬邦邦地把他的好意原数奉还:
“不麻烦您了,我不赶时间,今天不去也罢。公子走好啊。”
苏回暖可不敢上他的船,姑且默认他技术不错,但谁知道这么小的船走到半路会不会被一个浪头打翻?到时候他是把她丢下去喂鱼呢,还是船翻了她也死死地扒着船沿不肯放手?再说,跟这个人待在一起,她凭着认识他之后的所有遭遇发誓,总是没有好结果的。
她当然不可能把这些都说出来。
木桨一直来回摆动,使得独木舟在几尺开外留在原地打转。盛云沂控船算得上得心应手,听到这话后握在木柄上的右手一顿,扯了扯嘴角道:
“是么?成仙证道需从人道开始,人伦之事不可马虎,你家中没有其余亲属,不是抢着要去尽孝道?”
苏回暖张口结舌,他什么时候到的?连她跟道姑的对话都听得清清楚楚!
除此之外……他知道她要去见谁!但是他说自己来这也是祭拜的,难道真有见不得人的故人葬在这儿?
从繁京到禹县,苏回暖走了最快的路线,下车换船,中间停驻的时间加起来也就几个时辰,他应该早不了多少。前天今上还大宴过朝臣,她思亲心切,他怎么也这么快?要是微服私访也不该走这条偏僻的路线……他要来看谁?
苏回暖这时才看见船内多了个布包,那是他要带去的东西吗?
“尽孝道也不急今日,公子的事若是要紧,还请别在我这里耽误了reads;。”
盛云沂扬眉,“再给我一个理由。”
“我怕水。”
他的手指绕至耳后灵巧地解了几下,波澜不起地道:“昨晚在船上睡得好么?”
苏回暖噎了一下,“我不晕船,公子连这个都晓得?但是我挺怕离水近,这船这么浅,划到江心水要进来我会控制不了跳下去的。”
盛云沂将盖住上半张脸的面具随手抛到水里,眼睫翕动,容华霎时照亮凋敝寒江。
苏回暖不知哪来的底气不为这张脸所动,立在石头边眼看他背过身去,小舟在波浪里荡了一荡,如行在光滑的镜面上,毫无阻碍。
一尺,三尺,一丈……
送走了盛云沂,她不由自主地往前走了一步,空阔江水的对面是她要去的地方,就横挡着一条江,渔船寥寥无几,摆渡不见踪影,怎么会如此不走运!
她想要逮住一个行人问,但县民村民皆行色匆匆,他们这类难以出本地的人,说方言她也听不大懂。刚才说什么不着急全是瞎话,当下后悔起自己防心太重,让唯一能用的劳力弃自己而渡江,简直太作孽了。
苏回暖拿手遮在眉下挡住阳光远望,就在她希望全无的时候,她发现那条小船似乎越行越慢,最后竟像是停在了一处。
江天一色,舟上的人临风而立,衣袂飘飘如仙。
苏回暖鬼使神差地冲他招了招手。
小船在她的庆幸中折返,走到一半在关键时刻又停了。
苏回暖明白他的意思,脸也不要了,用力喊道:“我很着急,劳烦公子捎我一程!”
他应是听见了,船近几分,苏回暖继续没节操地推翻原话:“我不晕船!公子怎么划都可以,我不挑的!”
整个船身在逐渐放大,盛云沂淡淡的嗓音随着风传过来:“姑娘怕水。”
“有公子在绝对不会怕!”
那嗓音里有了些许满意,一样样地拷问:“江心风甚大,船浅,水容易进来。”
苏回暖都要哭了,斩钉截铁地表明决心:“不会往下跳的,跳了也不算在公子头上!”
那头不痛不痒地来了一句:“折回已然耽误我时间,我的事很要紧。”
“我错了!之前是我小人之心,公子别跟我计较了!”
她说完最后一个字,就见尖尖的舟头触到了石滩。玄衣墨发的男人踩着船面宛若乘云,风露浸润衣角发梢,唇边绽开的笑意犹如昙花一现,面容上每一处线条都叫嚣着得意。
往日冰雕玉砌模样的人好似在这一刻活了过来,从迢迢的江上来到她的面前。
她望着他,一瞬间竟说不出话。(舞雩春归../41/4164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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舞雩春归 第四十五章 青台观
秋末冬初的江河本应平静,但此处是两山之间,风刮得不小龙噬最新章节。
江水载着小船离岸,苏回暖想起来刚才的窘迫,找了个干净点的位置正襟危坐,假假地关心道:
“陛下腰后的伤虽然好的差不多了,但是最好别碰水。”
她还能大言不惭地说出这种话?
盛云沂抬起船桨,小舟一下子失了方向,在浪里颠簸起伏打着旋,苏回暖顾不得形象一头扑在船身里,手脚生了钩子般贴着底面,浑身发冷。
头顶落了一滴冰凉的东西,下雨了?她侧身抬头看看天空,天朗气清,惠风和畅,唯一突兀的就是一根距离她的头发不到三尺的——木桨。
那滴水晃晃悠悠地从发上滑下,沿着额头到鼻子,嘴唇……她镇静地掏出一块帕子,从包里拿出个水囊,沾了些清水擦头发和脸,眼里能蹿出一团火苗来。
“苏医师果真怕水。”盛云沂温善地笑道,移开了细细的柄。
苏回暖强打气势,忍着把他推下去的冲动硬着头皮道:“是啊,我说的是真的,陛下不用试验。”
“怎么算是试验?开个玩笑罢了reads;。苏医师没有在我面前跳到江里去,着实信守承诺。”
苏回暖不理他,待船被他控制的平稳了,她抱膝坐好,一派无事地称赞道:
“陛下以前领过水军么?”
盛云沂道:“你觉得呢?”
苏回暖使出浑身解数奉承道:“我猜是有的,看陛下独自渡这条江应该也不是第一次了,一路自然会越加稳妥……就算陛下的暗卫都不在。”说完充满希冀的望着他。
出发时的滩岸已变成一条细线,速度不太快,一刻钟不到的时候接近江心了,风也顺理成章地呼啸而过,掀起大片浪花。
水从舟外溅到她的右脚边,苏回暖往里缩了缩,左边又来了一股水流,遂紧了紧膝间的距离,到最后整个人抱成一团,看得盛云沂手下的动作更不稳妥了。
他一撤力,船立刻抖的不像样,苏回暖感受着剧烈起伏,心中抱怨自己一时大意没考虑全局,明天换艘稳些的乌篷船去不行么!她到底受了什么迷惑坐上了这个居心不良之人的船,碍着对方的身份还没法责备出口!
盛云沂默默计算风向和靠岸的距离,待经过了风口,压着嘴角逗她道:“苏医师大概不了解,古来航海入江的商船遇到大风浪,都会扔一些货物献祭水神,偶尔也会扔一些清醒的活人……不愿意损失买卖的商贾在船舱中挑选人祭,这祭品一般都是极为怕水、阴气重的人,知道为何么?”
苏回暖突生警惕,看着他的眼神又急切又委屈。
……她连求人都不会么?
他拂去衣上的水珠,淡淡地说道:“其一,怕水,就算船还在原地他也上不来;其二,水主阴,阴代表刑杀。所以最好的选择是,把一个不晕船却怕水的女子丢到江里给河神做姬妾。”
苏回暖莫名其妙地直视他道:“我晓得陛下肯定不屑于做商人的勾当,说这些只是为了吓我。”
盛云沂展颜一笑,缓缓地平举起左手,船桨垂直地指着层层白浪,在苏回暖惊悚的目光里毫无留恋地一松,细长的柄眨眼间就没入了滔滔江水。
“原来你是这般想的。”
没了桨确定方向的船真正如同一片轻飘飘的树叶在水面晃来晃去,苏回暖不可置信地脱口而出:
“你做什么葫芦山下的修真者全文阅读!”
这一瞬她大脑一片空白,任何事都不管了,腿软大过气愤,连站也站不起来,只知道若是他这个人也下去自己就绝对玩完了。大江浩淼,若是无人救她,要漂多久、被风吹多少次才能着陆!
盛云沂拿出一方锦帕优雅拭手,稳如泰山地立在船尾,好像站在平地上休憩一般。
“苏医师有一点说的很对,我是不会把你弄到江里的,顶多是……”
苏回暖欲哭无泪,“陛下别说了!”
他从谏如流地止住,忽地扯开腰带,宽大的玄色外袍一除,便只着了一件薄薄的蚕丝中单。
苏回暖看呆了,他要干什么?
盛云沂冲她指指船里的衣物和包,“顶多是把我自己弄到江里reads;。晚上约莫会有打渔的船只经过此处到对岸,看好东西。”
说时迟那时快,苏回暖老鹰扑兔子似的拽住他的下摆,“微臣知错了陛下不要下去!”
她手比平时快了好几倍,将中衣拉得一沉,盛云沂从锁骨下到胸前瞬时露出一大片光洁如玉的肌肤。他耐心地弯腰拉开她的手,夺回一截领子,在她的耳边吹了口气:
“放手,嗯?”
苏回暖耳朵泛红,依旧据理力争:“陛下会水但我不会,陛下自己游到对岸却把我扔在这里就是谋害人命!”
他有些可惜,“苏医师,我还是给你留了点钱财的,不觉得我已经对你很宽容了么?不算谋财,只是害命,我明白你向来把银子看得很重。”
“陛下误会了微臣怎么能是那种小人,陛下别动啊!”
小船失去平衡来了个大起大落,苏回暖惊叫一声,重新死死地攥住他的衣摆,仿佛那是根救命稻草。
盛云沂蹲下身,她的眉锁得不能再紧,咬牙蜷着身子歪在船尾,的确是怕的不行,像只栽在水里的小猫。
他修长的手指轻轻触了触她翘起的长长眼睫,“这就怕了?哭给我看看,兴许我就留在这儿。”
抓着他衣服的手却慢慢放开,她偏过头拾掇拾掇微散的鬓发,又恢复了原来抱膝而坐的姿势。苏回暖淡红的唇角抿着,似是很不愿意按他说的做,眼睛里冒出的小刀全靠理智撑着才没有往他身上招呼。
指尖存留的触感让他不由自主地低声道:“那就没办法了。还有什么要和我交代的?”
苏回暖不答,吐了口气,好半天才闷闷地顶了一句:“你说晚上会有人来,不要骗我。”
盛云沂心里好笑,又若有所失,站起来道:“就是骗你又怎么了?苏医师自己保重,我可不想看到大齐的左院判心甘情愿给河神当夫人去了。”
他一个纵身跃下独木舟,黑发蜿蜒在水中,仿若江里探出头的水妖,轻一颔首就潜了下去。
日悬东南,残余的雾气一扫而空。对岸是巍巍青山,隐约可见山间白色的泉流和金黄的树冠,秀美不可方物。然而苏回暖一点也没有心情去欣赏,岸上隐隐约约多出个影子,应是他游到头了,但她要怎么办?
她拎过盛云沂带来的包,毫不留情地拆开扫了一眼,无非是祭拜用的楮钱之类和几件衣物。他就身无长物地走了?这些东西他就不着急用么?苏回暖越发觉得会有人乘船经过这里,但也不排除山上他的人准备好了一切,这样的东西多一份又算什么?不要也罢。
她哀叹一声,祈祷浪能小些,别把独木舟给掀翻了。当时昏了头,丢脸的事做尽了,还是被他甩在江中央,他肯定像看了场戏一样!他明明答应带她一起过去的,还要颠来倒去地折腾!
……太可恶了。
苏回暖开始认为被他提了个院判就是最大的错误,她应该看着他倒在地上不省人事的!
茫茫江水翻涌,苏回暖在船上生不如死reads;。其实现在的风没有之前大,但是这种被别人弃之不顾、完全独自面临危险境地的感觉太糟糕了,就像天地之间只有她一个人还在呼吸。水和风这两种平常至极的事物摇身一变,隔出一个与世隔绝的空间来,她在里面无论怎么想法子,外面的世界都视若无睹,就算她下一刻掉到水里淹死,也不会有人知道。
她擦了擦眼睛,摩挲着腰带上系着的玉佩,等到晚上也不是不可以,但她留在客栈的侍女会担心,晚上又看不清人,绝对没有白天安全。况且要是真没船来她怎么办?指望自学成才游到那边去那是异想天开。
苏回暖远望江滩,也许是心理作用,那条线在眼中近了些。风好不容易小了,浪也不大了,她一阵欣喜,看得到岸,就意味着看得到人,意味着她喊一嗓子对面差不多能听到。可是人呢?哪里有人?只有一丛灌木,一只拴在石头上的乌篷船,一方挂在树上的破渔网……
能看清具体的景物了,她蓦地反应过来,是江水在把船往岸边推!
此时苏回暖不知要哭还是要笑,终于有救了,盛云沂的话十句里有九句都在诓人,她应该想到他留着她的命是有用的,该想到还有针对她的一大串事情还没解决!
她的心也跟着波涛起伏,晕眩好多了,她有了底气,打起精神定定地注视着江岸,只要熬过这一段就好……
水流是有偏差的,然而大体的方向正确,半个时辰不到,苏回暖抱着两个包袱登上陆地,出了一身冷汗异界之少林魔纹师全文阅读。
盛云沂还不至于太坏心,至少给了她一条活路。
脚踏实地的恩赐让她扶着一棵大树喘了好几口气,思索着接下来要干什么。这里看起来荒无人烟,到哪里去偶遇一个采药人或者下山的女冠?
就在她思考的空当,背后传来个中年女人的声音,是她今早才听过的——
“施主且随贫道来罢,贫道带施主去观中。”
一道明光照亮了苏回暖踌躇不定的心,书上说大难不死必有后福,原来是真的!
山路崎岖,景色却十分宜人,南方初冬的山既温且润,便是朔风也融化在那些枝叶未落的高树间,变作沙沙的低语。泉水流经白石,浅滩埋没在寸长的草里,天然引出一条幽径。
缁衣女冠脚程有意放慢照顾她,不复先前冷硬的态度,苏回暖揣着所有的包裹只当没见过她,颇有兴致地问道:
“大师怎么知道我要来的,是特意在这里等我,还是偶然遇到了?”
中年女子平淡答道:“贫道守净,施主跟我来就是,无须多问。”
苏回暖撇了撇嘴,只好不再说话。
沿途鸟鸣悦耳,爬了一段山坡,守净忽地开口道:“施主是郢先生什么人?”
苏回暖本想说跟他一点也不熟的,但还是道:“他是我生意上的东家。”
她有几分弄明白,原来是盛云沂通知人来接她的,他丢了船桨赶到这里,不会就为了告诉观中有外客要来吧!不定有别的居心……还有,郢子灏这个假名他用的还挺广泛的。
前方已能望见一片漆黑的檐角,守净停下步子,回头郑重道:“施主最好不要骗我们reads;。郢先生既然叮嘱过,那必定是与他关系深厚的人,不然施主是进不了观的。”
苏回暖倒奇了:“郢先生派了人把道观围起来么?这些年难道就不曾有其他人到观中进香?”
守净从她颜色殊异的眼眸上移开视线,道:“有人来,但是都没出去。”
苏回暖默然,两人穿过一座破败的牌楼,视线豁然开阔。青台山的这一峰并不高,道观又不同寻常地处在山腰,走了大半个时辰也就到了。
这里看样子是前几朝遗留下来的一个古观,目光略扫,只余灵官殿和玉皇殿,东西两面的静室有些被改建成厢房,钟楼和鼓楼都已所剩无几。当年的规模应该很大,只是年月一久,砖瓦都老迈不堪,在道边歪倒的石刻上偶尔能看见彼时流行的字体。
“郢先生什么时候到的?”
“差不多有一个时辰了。”
对话实在泛善可陈,苏回暖绞尽脑汁,又道:“他每年都来么?在这个时候,冬至,来……扫墓?”
灵官殿前一位年过花甲的坤道早就站在石阶上,服饰十分朴素。守净径直走上去行礼:
“知观。”
没有得到回答的苏回暖亦迈出一步,躬身道:“道长好,我来此寻一位家人,姓陆,是十年前入贵观的。”
观主是个清清静静的老妇人,声音飘渺似水,她双目微阖道:“贫道已知晓此事了,守净,你带这位小施主去静室吧。我们这里只有一位俗家姓陆的女冠,施主是为数不多可以见她的人了。”
苏回暖面露笑容,觉得再累都值了,俯身又道:“请道长告知郢先生现在何处。”
观主看了她一会儿,“你不是来找他的。”
怎么这观中的人这般紧张盛云沂?看来他和这座青台观很有渊源啊。
苏回暖如实道:“我与郢先生在半路分别,他先行一步,得知他让人在山下接待我非常感激,想要向他道谢。”
观主牵了牵嘴角,像是许久都寡着一张脸,动作很僵硬,“施主去过后,再来找贫道。施主的厢房在东边第一间,今日若不嫌弃,就请在鄙观歇息一宿吧。”
她说完,在另一位女冠的陪伴下向后面的玉皇殿走去,只留苏回暖随守净去静室寻人。
院子里积满了枯萎的叶子,但石板面依然干净,山中的云雾从远远的地方升起,海水般汹涌地袭来,一如苏回暖心底的千万种情绪。
短短的几步,静室简陋的木门就在眼前。带路的女冠拿着她和盛云沂的包离开了,她立在外面良久,始终挪不出手叩门。
这座房间从外面看,荒凉得就好像没有人居住似的。要是晚上,房里点了灯火,她还可以模模糊糊看见一个影子,一伸手就可以碰到的影子。现在日欲当午,院落里充足的光线倒衬得这个角落太过死寂,风一吹,檐下叮叮当当响起铁马的声音,除此之外,再无一点杂音。
日光照在苏回暖的衣领上,她抖落身上沾的草屑,正好发簪和裙子,抱着她的包袱轻轻在门上敲了三下。(舞雩春归../41/4164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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舞雩春归 第四十六章 黎国公主
苏回暖的手停在门外半刻,屋内并无唤她进来的声音,不由出声道:
“我来找我外祖母,可以进来么?”
里面仍是死寂,她仅剩的耐心消磨殆尽,推门的一刹那,浓重的药味扑面而来,不由心中一紧神魔武帝全文阅读。
静室里十分粗陋,只有一方供着香火牌位的长桌,一把藤椅,白色的纱幔后掩着张榻,榻上似乎睡着个人,脸朝着泛黄的墙壁。
苏回暖心跳的剧烈,她一步步走过去,想看看榻上的人长的什么模样,是不是同她记忆中母亲的容貌有几分相似,是不是在十年与世隔绝的岁月里变得像这观里的人一样淡漠。她想知道这位幸存的女冠知晓了还有亲人在世是什么反应,又或者她知道自己有个外孙女,却远离尘世从不过问?就像她一直不知道自己有个外祖母,也很少感到孤单一样。
她带着好奇而激动的心情站在床帐外,鼓起勇气喊了句外婆。终于,榻上的一袭缁衣动了动,她的心也跟着颤了颤。
“外婆?你醒着么?观主说你半个时辰前就醒了。”
帐子里的人缓缓坐起来,从雪白的纱里伸出一只手。
苏回暖看着那只虚弱的手,它的形状很优美,只是太瘦了,纤细的骨节在薄薄的皮肤下凸出来,青蓝色的血管浮在手背上,指甲是脆弱的苍白英雄联盟之电竞王座全文阅读。
她忽然心酸,下意识地握住这只手,想让它比看起来暖和一些,却发觉原来自己的手比它还凉,只一瞬便放开了。
帐子被她拨开,午后的鸟鸣开始聒噪,她在药味里嗅出一丝香烛淡淡的气息,从面前人的衣上化开。
这位前公主的面容一如她想象的那样美丽而矜贵,只是这美丽已经衰老,染了风霜,矜贵的气质下也刻上了在漫漫时光里凿就而成的痛苦。
一个被送去千里之外的西域和亲的公主,没有宗室的血缘作为义务,也没有皇室的靠山可以依凭,所幸她的丈夫对她不错。然而她新的家人身死离散,她独自一人南下求援,迎接她的却是兄长一族的覆灭。
苏回暖发现自己说不出什么来,只有再轻轻唤了一声,“外婆?”
黑色的道袍衬得她的身躯越发羸弱,她的眼睛却有着一种淡泊而从容的清明reads;。苏回暖又生出了不安,这样平静的目光注视着她,就像她瞳孔中映出的是一个毫无关系的路人。
“我妈妈是真雅,她是西夜唯一的公主,我的外祖是悉居林,现任的西夜王阿延多是他的弟弟。”
黎国公主还是慢慢地打量着她,披散下来的白发落满肩头,她用手不经意地捋至而后,那动作重新点燃了苏回暖残存的记忆。她的母亲也会这样优雅而柔和地理顺头发,不过发色不像她年轻时的黑,也不像她这时的白。
公主拉起她的左手,一根根地抚过手指,在沉默中开口:“阿雅?我记得她……她是我女儿。我年纪大了,许多事记不得了,眼睛也看不清了,孩子,你过来些。”
苏回暖咬着嘴唇坐到榻边,那双手攀上她的脸,细细地描着轮廓。她喉咙里的苦涩蔓延到全身,感到动作一停,便听到那一缕风似的语调温柔地说道:
“现下想起一些来了……你叫什么呀?生的不像阿雅。阿雅呢?”
苏回暖握住她的手,“妈妈在军中和家人走散了,到了突厥,”还未说完,公主的身子猛然一颤,“是那些人把她带走了!阿雅才十六岁……她还那么小,突厥人……突厥人!”她的眼中迸发出剧烈的痛苦,断断续续地咳嗽了一会儿,又渐渐平复到原来空茫的状态,靠在枕上一言不发,只是无意识地死死抓着袍角。
苏回暖撑住额头,低声道:“外婆,你是不是又想不起来了?那就别想了。我爹爹姓苏,给我起的名字是这两个字。”她摊开公主的手心,一笔一划地写,“因为当时是春天,我出生在军营里。妈妈被他救了出来到了梁国,他们一直过得很好。”
公主好像只有眼睛和记忆出现了毛病,思维却异常清晰,摇头道:“过得不好,阿雅离开了我,肯定是过得不好的。她是个小姑娘,什么也不会,西夜都要亡了,梁国……要是人家知道她的母亲是个齐人,她能过得好么。”
苏回暖一怔,她又接道:“算了,我估摸着明日又会忘记,姑且就信了吧。孩子,你下山去吧,用不着来看我。我只记得我有个女儿,她走了,把我的心也带走了……她的孩子,我看不清也记不得,你以后不用费这个功夫来了。我在这里感觉很安全,不愿意看大夫,也不愿意再接触山下的东西了。”
苏回暖的心骤然被敲下来一块,又用简单的西夜话说了几句,公主再不应答。她想起了小时候母亲唱的歌谣,起了个头,公主跟着哼起来,脸上的皱纹夹着笑意,仿佛回到了年轻时小女儿依在膝旁听曲子的情景。可是她的女儿已经去世多年了,唯一在世的亲人又被她归属到山下的世界里去,她独坐静室,守着残存的一点回忆,让人可怜,就算伤了人也无法责备。
公主哼着哼着就闭上眼睛陷入了沉睡,嘴角还微微上扬着。
苏回暖给她拉上薄被,在床头坐了一会儿,还是按上她的腕脉诊了片刻,方知她时日不多。
临走时她嗅了嗅桌上的药碗,辨认出里面的药材应该是吊着性命的那种,有几味很是贵重。
屋外初冬的日光洒满了寂静的院落,也许是中午没吃什么东西,苏回暖整个人都有些恍惚。她迈着沉重的腿朝自己厢房走,心里盘算了几下,还是止不住地难受,索性什么也不想了。
回到房间不久,两个年轻的女冠抬来一桶水让她净身,苏回暖思绪正一团乱,看到水总算好些,道了谢便不客气地钻进桶洗刷起来。热水中身子舒展开,她将自己埋在静止的水里,直到水凉得差不多才出来,草草擦了一番,对着镜子照了照,觉得没有异样才换了衣服出去找人reads;。
苏回暖打开屋门,光线夹着树影霎时充满了身后狭小的空间。不远的古树下站着她要找的人,身着月白长袍,里面仍是那件被她扯过的中单。
他的双眼望过来,蕴着宁静而清凉的笑意,像夏日里迎风飘荡的槐花雪。那样的神采她似曾相识,在相同的距离里一定有人这么看过她。
在哪儿呢?
她不禁走到树下,愣愣地盯着他的脸看。
盛云沂指了指一处树荫,近前一步,道:“怎么洗过了还是这副样子,须知现在天冷,打水可不大方便。”
苏回暖一下子侧过头,拿袖子遮住面容,极快地揉了揉眼睛。
“多谢陛下让女冠送水过来。”
他扬着唇角仔仔细细地端详,她显然没有心情打理,一头乌发松松散散地挽着,鬓边还滴着水,一路滑到白玉般的脖子里去近身特种兵(无畏)最新章节。真是懒散惯了,见别人也是这个衣冠不整的模样么?
苏回暖被他看的不自在,敛眸自顾自地说道:“陛下来这里是祭奠陆将军的么?山下和山上的人对这里讳莫如深,也是陛下授意的吧。”
盛云沂靠着树干,悠然道:“苏医师不问我早来了多久?只谢我给你准备热水这一桩?”
“多谢陛下告知观主,还让那位守净下来接我。”
他越发不满意起来,忽地笑了声,低低道:“我不在船上,苏医师当真哭了?到现在眼睛还是红的。”
苏回暖只当没听见,“多谢陛下这些年关照外祖母。”
盛云沂看着她秀致的侧脸,道:“苏回暖,你若是心里为其他事忐忑不安,便不用谢我,我不需要一个顾左右而言他的人对我表示这些无足轻重的感谢。”
他突然想像两个时辰以前那样去触碰她的睫毛,看她皱眉的样子,腹诽的样子,她放在心里的事比表露出来的多得多,他不介意花上一些时间把它们一件件挖掘出来。
苏回暖在脑子里过了好几遍,方道:“陛下既然知道我前晚是坐船来的,就是派人一直在盯着我,所以我要做什么陛下都知道。我要过江,陛下捎我半程,我要上山,陛下让人下来接,然后,是否我要做的事就是陛下也想做的,或者说陛下想要我做些什么?”
盛云沂的笑容倏尔隐去,拂去衣上枯叶,转身道:“跟上。”
苏回暖自觉有理,便小跑着跟他走东面第二间厢房,紧邻着给她安排的那间,桌椅床凳没精致多少,倒也算得上干净整洁。
甫一关门,他就丢了块帕子过来:“将头发擦干,水别滴到我身上。”
她捏着帕子有些窘迫,却反应过来,身上?
盛云沂适时道:“你说了那么多,就偏不问问我的伤如何?你要做的事是医师的职责,我想让你做的事就是让你履行义务,难不成还委屈你了?”
苏回暖看他脸色比往常更白,吓了一跳,不等他亲自动手,奔到榻跟前三下五除二解着他的腰带,匆忙中拉了个死结reads;。她被他郑重的语气弄得心急,掐着时间一把扯开,等看到棉纱透了水,都快要上火了,抬头就问:
“带药了吗?”
盛云沂指指桌上先前被他丢下的包袱,苏回暖哗啦啦地抖开,一个小瓶和一叠干净的棉纱呈现在眼前。她猛地顿住了动作,阴森森地问道:
“你的伤是不是已经好了?”
盛云沂讶异道:“我怎么知道。这不是你该计算的事么?”
苏回暖深吸一口气,走过去稳住手揭开那块浸水的纱,扔石头似的甩到桌上,下面露出两个多月新生的健康肌理和刀痕。她留下的药中途被换下,这是另一种效果更好更快的,也不知他从哪里寻来。
她感到耳朵被擦了一下,抬头一看,盛云沂正拿过她手里的帕子吸着她发上的水珠,擦完了塞到她手里,面色平静地道:
“看够了?”
苏回暖咬牙切齿地说道:“陛下是不是感觉在江里游了一段,神清气爽得很?”
他拉上被她一日之内扯开两次的中衣,一只修长的手闲闲地系着衣带,正似清晨刚起身时的慵懒形容。
苏回暖这才发觉不妥,不动声色地移开目光,手里的锦帕攥成凉凉的一团。
盛云沂察觉到她的埋怨,了然笑道:“苏医师方才进门前问我存了什么不轨之心,我若说没有,你也是不会信的,那何必又再问呢?”
苏回暖蹙眉道:“我虽不信,姑且可以听一听啊。”
他被她高傲的语气勾起了兴趣,“苏医师,谁给你底气这么说话的?”
苏回暖差点忘了面前的人最不能顶撞,郁郁地说抱歉,替他把东西按原样收好。她不惯做收拾物件的活,看得他在一旁指指点点,要求多到难以预料,真是坐实了难伺候的名。
盛云沂静静地坐着,从这个角度可以清楚地看见她颤动的浓密睫毛,眼睑敷着层浅浅的红,樱桃色的唇角抿着,山明水净的五官有着中原人的秀气,轮廓又稍微深一些,外族血统全部反映在浅褐的瞳色里。
西夜产良马、出美人,陆家人的相貌也大多出众,她父亲那一族的皮相一向也甚好。至于她,长得不错,只是太疏离了,他就是看不惯她装模作样,看不惯她在他眼皮底下还藏着防备的心思。
于是他朝她的肩抬了抬手指,苏回暖会意,立刻拿帕子擦了两下,转头看时并没发现丁点水迹。
他心中舒服许多,无视她的气愤:“你现在的状态不适合跟我商谈,先回去休息,晚上想好了再过来。今日在江上是不是很怕?”
刚说完最后一句,苏回暖掉头就走,差点踢到门槛上去。
盛云沂靠着床柱,对她的背影凝视了半晌。
她要问的被他挡了回去,他其实并不擅长转移话题,只是每每对着她,自然而然就多出许多话来,换了三个身份,几个地点,连他自己都觉得成了一种理所当然的习惯。(舞雩春归../41/4164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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舞雩春归 第四十七章 夜登
道士忌荤少食,青台申初夕食后,观内十来名女冠都去往各自的静室习诵经卷夺嫡庶女最新章节。苏回暖沐浴过后没什么胃口,喝了半碗白米粥,拿油纸包了个馒头回房,走在半路猛地想起身上揣着小半瓶玫瑰酱,是她离京前一天在点蓉斋买的,晏氏还给打了折扣。
她边走边摸出一指高的瓷瓶,揭开盖子闻了闻,实在忍不住往馒头上涂的冲动,等走到院子里的树底下,晶莹透亮的嫣红已经倒了一半出来。她早上便没吃多少,玫瑰的香气格外浓郁,她面朝树干避免被人看到,满足地咬了一大口。
然后就听到背后传来幽幽的开门声,她一个箭步冲向房间,还捂着嘴边半点酱汁,狼狈得好像后面追了个要债的。
盛云沂只一眼便扫到她在做什么,吃个馒头也要抹八钱银子一瓶的酱,难怪要带回房去,就是怕被人说矫情。
确实是个养的过分好的姑娘。
他在院子里独自站了很久,夕阳渐渐地沉下了山头,山顶上的水汽饱满的云雾翻滚而下,远处暗蓝的群山也一点点看不清了。天色暗了下来,东面的一颗星子伴着弦月露出灿灿的光辉,安然地洒满了整个院落。
晚钟响过,女冠们已经早早睡去,夜晚的风极凉,锋利如刀片,他仍然伫立在歪倒的碑石边,安然看月亮西移。
明日他祭奠故人,可能是最后一次了。河鼓卫已经筹备好,只等一声令下,便能了结这所有令他从前失了分寸的过往。
月上梢头,石头边不知何时出现了一支短簪的影子,簪头雕饰成一朵兰花的形状。他不动声色地移开了靴底,仿佛不忍踏碎它初绽的芳华。
“陛下一直在这里么?”
盛云沂回眸,皎皎月色一层层地铺满她宽松的长衣,衬得整个人便如临风开放的一朵雪兰reads;。他望着她好一会儿,清湛的眼神才落在她黑发间的那根玉簪上。
花在他的瞳仁里,影子在他脚下。
他在这样近的距离里转过头,唇角却是微翘的,“你耳力不算好,没听见关门声。”
苏回暖轻声道:“陛下何须再骗我,我坐在屋子里发了一下午的呆,要是隔壁进房关门怎么可能听不见。”
他见她神情沉凝,袖中的手指摩挲着某个物件,把嗓音放的温和了些,“你现在比下午清醒得多,还要问我问题么?”
苏回暖都忘了下午要从他嘴里撬出什么来,她明明没有做过让自己亏心的事,在他面前却总是半天说不出一句话,好不容易扯出的搪塞,自己都听不下去。
也许是这张脸太过璀璨夺目,那双眼睛太过透彻犀锐。
树影摇曳,夜枭啼鸣,湿润的雾气缠绕在周身,她在一片潮水般涌来的夜色里说道:
“其实没想问什么,就是想知道,陛下来祭拜的是不是陆家人?如果是的话,那么我就不会再猜疑了。陛下可以带我去衣冠冢看看么?”
盛云沂的身上吸纳星月光辉,融融的润彩无声流淌,他无声地叹了口气,
“这里不是宫中,无需再跟我拐弯抹角。”
她被他无奈的语调弄的有些懵,过了许久,才小声道:“我没什么可说的。我回房了。”
他目力甚好,看见她肩膀抖动了一下,语言一时快于思考,“既然如此,我就不带你去看陆将军的墓了,真是可惜。”
苏回暖站住脚,感觉自己有无数个把柄捏在人家手上,踌躇不定的目光触到他泉涧般的眸子,却蓦地平静下来。
他在等她开口。
“我确然不想再问陛下,只是……想起无关于陛下的一些事情。”
他弯了弯眼睛,似是觉得很好笑,“苏医师何时想起过有关于我的一些事情?好了,苏回暖,你说什么我都听着重生之盛世星途最新章节。”
她愣住,反倒更加不自然了,可也不是经不得场面的人,索性极慢地道:
“我从繁京马不停蹄地赶往青台山,也没有抱太大的希望,只是想见她一面。我自认性子算比较冷,可是到了这里才发现,还是……挺伤心的。”
她直视着他,一旦开了头就顺多了,“其实我从小到大都没有受过委屈,小时候还不觉得,等渐渐大了才发现……原来我在意的人全部都在受委屈,而我却过得心满意足,平时几乎想不起来他们过得是怎样的日子。我没有为生计操心过,独自一人也没有觉得多不好,但今日我从她的房门里出来,才知道那不是一件值得庆幸的事。正是因为没有经历,被拒绝才显得格外难以忍受,我想接她下山陪她度过晚年,治好她的病,可是我没能来得及说上一个字。”
盛云沂道:“她不记得以前的事,你没有必要因此介怀。”
苏回暖摇头道:“我不会因为这个介怀,我也不觉得尊重她的意思是一件有悖法理的事……当然,是没有医德了reads;。她想不起来早年遭过的罪,对她也是种解脱。就是,”她的手覆在额头上遮住眉眼,“她直接就和我说,以后不用再白费力气来看她,她不会认得我,也不想看见我。”
她说到最后一个字,几乎是哽咽的,在他专注而明亮的眼光底下简直无法生存,背过身去,又挪不开一步。
盛云沂清远的眉略皱了下,低低道:“这么娇气,果真是没受过一点委屈。”又补充道:“我没料到你这个反应,才让你说的。”
苏回暖垂着头,“我在意的人就那么几个,却并没有为他们着想过,我看着外祖母,想到了其他人。其他的人,应该也不会愿意再看见我了。他们没有坏心,只是因为各种原因,纯粹的……不想见我。”
她说的应该是为她辟开一条路的那几人,正如她意识到的,他们要是见到她回去,苦苦花费的心思成了泡影,才分外不安呢。盛云沂看着自己的影子离她的衣摆又近了一分,手中圆润微凉的东西在拇指上拨过半圈,清淡道:
“不想见就不想见罢了,我本以为你冷血得很,如今却是看错了。”
苏回暖忍不住急急道:“我哪里冷血了!只是不习惯……你从哪里看出来的,不要凭空捏造,明明只是有点——”
他笑的和狐狸似的,“只是有点不擅表达?还是有点冷漠?姑娘,恕我直说,你平常待人的态度,真是让人敬而远之。”
苏回暖狠狠瞪他,对他的气全部都捅出来了,弄得他好像什么都晓得。看了场耐人寻味的好戏,想想都是很舒畅的。
忽然听他唤了声:“苏回暖。”
她不情愿地将眼睛对上他,有气无力地道:“又做什么。”
盛云沂的袖口多出一个碧莹莹的钏子来,腾在空中,做出一个要掉下来的手势。他匀称的手指宛若月光下皑皑的白雪,搭在两颗半透明的水晶珠上,说不出的清爽好看。
苏回暖僵硬着去接。
指尖的掌心是柔软的,像蚕茧里新剥的丝,他的心也被敏锐的触觉浸得温软,于是眸光便夹了一丝亮,清清浅浅地如流云拂过她的脸。
“物归原主。”
她瞬间怔忪在原地,忘记了所有言辞。
她戴了十多年的手链,一朝被夺,而今拿走它的人又将它还了回来。在她面前带走,又在她面前出现。她费解地看着他,他又回到了那副淡漠的样子,不动如山,坚如磐石,看不出一点波动。
“以后见我都不需跪了,苏回暖,我想你没有忘记你姓什么,我亦受不起一个非我朝之人的大礼。”
终于来了。从她在江滩上遇见他的那一刻,就明白他知道了所有关于她身世的事。自欺欺人果然是没有用的。
苏回暖心里一直避而不谈她的身份,她知道那个莫须有的身份早已暴露在他面前,可她以为谁都不说,就可以按部就班地穿着官服过下去,但就在她最放松的时候,他正大光明地给了她猝不及防的一击。
她道谢的嗓音干涩,他淡淡道:“苏大人是怕被赶出官署去?那天贵国的人不是说了,凭苏大人这个没有被从玉牒除名的身份,我又怎么敢动?”
苏回暖瞠目结舌,他到底知道多少reads;!那天梁国偷药的暗卫跟她说这句话时,根本没有别人在场!难道他在她身边布了看不见的眼线?
盛云沂弹去衣上落叶,“我一向不喜别人在我面前隐瞒,思及你从未有隐瞒之心,所以现在才和你说上这一句,只为提醒你若想在我齐国继续待下去,就别扯上那些千里之外的事。”
苏回暖勉强平定心神,“陛下从我第一次进宫之时,心里就有数了吧。”
他怎会放任一个背景模糊的人进入太医院?
盛云沂嘴角的弧度如天幕上的新月,“是你从未遮掩过。说实话,我从未见过像苏医师这样心宽的人。”
从未见过这样招架不住问话、被揭穿又没多少自觉的姑娘。真是让人敬而远之啊,倘若有人对她刑讯逼供,一定是一件很无趣的事。
苏回暖沉默许久,终于问道:“陛下就直说我没有抵御招供的经验罢了。”
他道:“我何时逼你了?”
一阵风吹过发梢,她极低地念了几句,道:“所以,我一直很感激陛下,给我一个容身之处装逼大师最新章节。”
盛云沂一哂,“我有什么容不下的?这世上广厦万千,人高不过九尺,你且看看自己能占多少分量。你不应该谢我,是你的长辈和师父给你铺了一条路,接下来怎么走,都看你自己。我没有干涉,是因为你还算聪明。”
“陛下胸襟着实宽广。”她面无表情地夸赞。
他压着心中莫名的不适,冷哼道:“这才来多少日子,就学会打官腔了。现在我要出发去山顶,你若是不想休息就跟来,跌了跤我可不会扶。”
“……嗯。”
苏回暖在他面前完全没有了说话的底气,就是他要她走上一整夜,她也不会反驳。
夜已深,山道上露水繁重,野草被初冬的寒气摧折了一片,交覆在石头和干涸的溪道上,星光里闪现细碎的银白。
鞋子踩在松软的枯枝落叶上本是惬意的事,但连续走上一个多时辰,就不是什么享受了。山路崎岖难行,她有先见之明地带上包袱,等到了地方再吃点东西补充体力。很久没爬过山,废弃前代的石阶布满石子,硌得脚底胀痛,可是一看前方几步外的那个飒飒如竹的身影,不得不小跑跟上。
盛云沂带了个人,步子却没有放慢的迹象,她在后头蓦然发觉自己是不能埋怨他的,他实则已经给了她最大的宽限,都是她自作自受,把自己弄得精疲力尽。有哪一件事不是她要做的?他从未阻拦,甚至还在私下里帮她,在众人面前为她说话……
苏回暖脚下一空,惊叫一声,眼疾手快地抓住一根伏地而生的藤蔓,大半个身子已经悬在土丘的外边,她接着月光回头瞟了眼,顿时起了一身鸡皮疙瘩。只见足下离黄土约莫有三丈高,底下数座孤坟,似有黑黢黢的老鼠穿梭跳跃其间。
刚刚只顾想盛云沂的所作所为,竟然忘了看路,没注意两人行走的台阶边缘缺了好大一块,要是没有握住藤条肯定就是掉下去的后果。
她才舒了口气,却发现手腕粗的藤蔓承受不住重量,正一点点往下滑,纵然惭愧,也还是叫道:
“陛下?”
盛云沂不用看都明白发生了什么,停住靴子,“我说过,你若是跌到我不会扶reads;。”
苏回暖的腰挂在半空中,两手拉着支撑不了多长时间的藤蔓,强作镇定:
“我记得!所以陛下可以找根结实点的树枝拉我一把么!”
谁要他提醒!
眼看着植物的表皮从绿转褐,要拽到根部了,她欲哭无泪地想,掉下去应该摔不死,但折个腿还是绰绰有余的,她真不想在歪坟地里陪老鼠睡上一晚!
窸窸窣窣的声音是他在地上翻找,好一会儿,冒出句悠悠的话:
“找不到。”
苏回暖一下子回到了邹远的水塘里,那种铁坠子往下沉的感觉似一盆凉水浇在头上,嗓音急迫惊惧:
“我明明听见你拿起来好几根!”
一双紫檀色绘流云的缎靴出现在她眼前,他撩起衣袍蹲下身,眼中全是春风般的笑意,认真地说道:
“你说要结实,所以我拿起的每一根都亲自试过,一撇就断,不符合你的要求。”
苏回暖这时反倒冷静下来,也不出声了,牢牢盯着他漂亮的眼睛,手指攥着枝叶,拉下丝血痕。
他叹了一声,道:“你先别动。”
她神经一松,知晓他不会扔下自己不管,将手臂往右移了些,却听他道:
“真是麻烦。”
她第一次这么近这么专注地看他修长有力的手,缓缓地伸至眼前。那只手上染了剔透的月色,有几处薄薄的茧,却无损匠人精雕玉琢般的美丽与清贵。
然后她眼前一黑,以为自己的身体不争气地撑不住了,睫毛上却突然微微地痒。
月光重现,苏回暖从惊愕中回过神,他已经收回拂过她眼睫的手指,温热的掌心贴住她擦破的手背,揽住她的肩,轻而易举地把她拉了上来。
她的脚挨到了地面,下意识地扫肩膀上的草屑,又仿佛是要把他残留的热度抹去。
盛云沂走出数步,“还愣着做什么,日出前我们要赶到。”
半晌,她才醒过来,低低地应了一声。
远方的云层遮住了月钩,林子里的雾气更加浓了,从前面古旧的石阶上漫涌下来,钻进袖口和衣领。
他没有听到脚步声,回头望了她一眼,她站在寂寂的黑暗里,眸子浮动着一层闪烁的暖晕,好像他是静夜里的一束光源。
盛云沂背过身,眼神在她看不见的地方柔和地笑起来,声音却还是冷清的:
“跌到脚了?快跟上。”(舞雩春归../41/4164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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舞雩春归 第四十八章 墓门有棘
月钩西移,深夜已经过去,山风的呼啸声却更大了惊世神偷,废材三小姐最新章节。
苏回暖跟着他一步步爬上去,中间歇了数次,忍着小腿的僵硬小心翼翼地数台阶。走到一半台阶没了,全是碎石和土堆,带锯齿的荒草缠住裙角,她不得不一根根拔掉,到最后气喘吁吁地落了很远。
盛云沂没有等她的意思,到最后她踩着他的脚印到达山顶的平台,天都蒙蒙亮了。不知不觉走了一宿,双腿实在受不了,苏回暖扶着块大石头坐下来,拿出手帕擦汗,嗓子眼里干的要冒火。
她包里的小水囊不顶用,盛云沂抛给她一个大的,她手腕一软差点丢在地上。
他似笑非笑道:“原以为你们作大夫的拿多了针,手会比一般人稳得多。”
苏回暖不客气地喝了口水,破罐子破摔,“陛下不知道我针灸不行?上次给陛下处理后腰的伤口,是请余大人施针的。”
盛云沂站在崖口一块巨石下让她过来,她累得要命,又被他取笑了,不知怎么就回了个不字,留他一个人在那儿。
话出口后才发觉不对,身体的疲劳教脑子也不好使,竟然忘了他们不是来爬山的,是来祭拜先人的——在盛云沂开口之前,她拖着旷工的下肢磨蹭到了墓碑前。
墓显然没有人经常打理,下部被松针覆盖,寂寥地矗立在大石的阴影下续弦难当,总裁的旧爱全文阅读。熹微的天光照亮了中间依稀的字迹,正是镇国大将军陆鸣和他的妻子儿子的长眠之所,尽管下面也许只有一些衣物代替骨灰。
盛云沂整好衣襟腰带,在墓前行了个军营礼。他身穿宽大的月白色衣袍,俯身的姿势却自然带出一段肃然和冷冽,仿佛着铠甲,挟长剑,眼前一骑横越万里疆场。
“陆将军不是陛下的外祖么?”她见盛云沂没有别的动作,好奇地问道。虽说是在军队里待过,但也不用以这个身份来祭拜吧,他是万人之上,对一个臣子便是点点头也能说得过去,要是以外孙的身份,也不用行家礼么?
他轻飘飘掷了句话:“陆将军若是我外祖,你现在叫声表兄来听听。”
正在喝水的苏回暖一口水喷了出来。
表……表兄?将军是他外祖,将军的亲妹妹是她亲外祖母……所以问题出在这个“亲”字上么?
苏回暖也不好多问,仅一个光芒闪闪的表哥就已经让她招架不住了,宫闱秘事,多听不益,不益啊reads;。
一缕光线洒在盛云沂摆放果品的手上,她忽然生了无数个好奇心。在端阳侯府里她听人议论,今上宁愿忍上十年也要给外公搏个平反,可见对母家的感情是很深的,可谁知道呢,他现在居然说那不是他的血缘之亲!她感觉那些称赞今上仁德的臣工百姓们被骗了,一时感慨万千。
那他真正的外祖又是谁呢……
她帮着烧楮钱,尴尬道:“陛下无需跟我说这种家事的……”话甫一出来,就恨不得自己掌嘴,不是她先问的么!家事,这家事她也有份啊。
盛云沂置若未闻,久久凝视着墓碑道:“陆将军对母妃有教养之恩,对我亦是。”
他转头望向天边的曦光,西面的天是沉暗的蓝紫,东面泛起了鱼肚白,数里外一座山巅上流泉似的散发着柔和的淡红,是太阳将要升起了。
苏回暖陪他站了一会儿,将包袱散开,用带来的布把石碑细细擦拭了一遍,放上几朵沿路采下的白菊。
“陆将军是个什么样的人呢?我昨日才见到外祖母,她长得与舅公像么?”她掩唇微笑,“我都不记得妈妈的样貌了,就是记得,定也与他们生的不像。”
盛云沂接过她手里的布,挑剔地重新检验一遍,道:“公主与将军一母同胞,生得自然相似。陆将军去世离现在已有十年之久,我那时记忆得太过清晰的,却只是他临死前枯槁憔悴、心如死灰的形容。”
他平静地看了她一眼,“你很幸运,知足罢。”
苏回暖像个不知所措的小孩子一样杵在他身边,歉然刹那间涌上心头。她觉得他现在一定是不好受的,生硬地想安慰他,却发现她对于他所说的知之甚少,无从插话。
盛云沂又道:“我十岁前和宣泽一起进的陆家军,将军的模样,彼时在人前大抵是意气风发,人后……”他回忆起幼时的辛苦,“应该也差不多。连我和宣泽都能下狠手教训,先帝给了他绝对的权力。”
然而权力一旦收回,便是从云端跌到了地狱里。
黎明的风掠过他翩飞的袖口,他的脸逆着光,心中默念几句,诚心诵了一段经文,终于从刻着端严字体的碑前离开。
山顶甚平,草叶生的茂盛,南方的山纵然进入了一年终最严酷的季节,却还是有生机的。三面的崖有一面极陡,乱石嶙峋,从野草中走到最外缘的岩石处,视野开阔,诸峰尽览。
他慢慢地低下头,目光穿透脚下的云雾。
苏回暖的轻柔的声音从背后传来:“陛下是第几次来这里?对山路真熟。”
盛云沂负手道:“第二次。”
她惊呼了一声,“那夜里就能辨出上山顶最短的路,陛下真是记忆过人。第一次是不是将军刚刚去世的时候?”
他伸出半个靴子在崖边比了比,淡淡地“嗯”了下,鞋底漫起微凉的湿气。
苏回暖躬身祭拜过,看到他立在软绵绵的云雾边,也不知下面有多高,不由一悸,“陛下站过来些吧。”
他回过头对她笑了笑,忽然起了捉弄的心思,“你觉得人从这里跳下去,会死么?”
苏回暖无语,“为什么要从这里跳下去reads;。”
他欣然答道:“我确然是第二次来这里,但没有上过山顶,墓碑也是差人立的。只扫过眼地图,不记得怎么下山了,不如从这儿直接跳。”
苏回暖额角青筋一抽,“那陛下跳吧,微臣不送了。”他说谎能不能打个草稿,怎么上山的就怎么下去,这还用记?
盛云沂又道:“你过来。”
苏回暖拒绝道:“我怕高。”
他侧身,高挺的鼻梁和纤长的眼睫在溟濛的水汽里形成清隽的剪影,而后向她伸出手,掌心放着一个小小的装玫瑰酱的瓷瓶。
苏回暖深吸一口气,“陛下什么时候从我身上拿的?”
“摔跤要我扶,总要拿点回礼。”
她走上前欲拿起,他手指一动收回到袖子下,让她气结末日主宰全文阅读。
远处的云有了绚彩,像染了胭脂一般,松树横斜的枝桠挡住了她的视线,但一簇金光在松针和云层见若隐若现,渐渐变得鲜明。天不知何时已经疏朗起来,她一眨不眨地看着那座山头,下一瞬一轮金色的太阳从云海里跃出,灼灼的光辉直射她的眸子。
“你看。”
她不禁道:“真的很美啊。”
盛云沂的手却引着她往另一处看,她立时醒了神,转眼间他的面上也现出凝重的神情。
“走水了!”
阳光拨开一些雾,只见蜿蜒曲折的山路中央燃起几星红色,几座青黑的屋顶从浓烟间透出来,片刻功夫,火星连成一片,烧灼成熊熊火海,势不可挡。天边的朝霞和山腰的道观遥相呼应,上半部是绚丽缤纷的天空,下边是同样鲜艳的色彩,只是一个赏心悦目,一个是夺人性命的镰刀。
苏回暖无意识地抓住他的袖子,喊道:“我们现在得下去救人!道观四面都是高地,晨钟还没响,里面的人很难跑出来!”
他垂眸看向她的脸,漠然道:“来不及了。”
苏回暖放开他就往来时的路冲,还未跑至苍松下的土坑,迎面劲风袭来,她膝弯被什么一击,顿时往前一倒,躲过了那一击。
还没看清眼前景物,雪亮的刀光紧贴着她颈侧擦了过去,锵地一声在石头上划出道深深的印子。她手上胡乱摸到个硬硬的东西,余光一瞟,正是被盛云沂刚刚弹出的她的瓷瓶,竟还未碎。
她飞快地收好,在开始缠斗的三人中寻到他游刃有余的身影,不知怎么就不紧张了,又怕来处还有刺客来追杀,冷静下来只得待在巨石后遮住自己大半个身子,脚后三寸便是深渊。
那两个刺客黑衣蒙面,似乎是一男一女,“撕拉”一声,盛云沂的袖剑划破了两人衣服,露出白色的中衣,他眼光一闪,高声对石头后道:
“脱外衣!”
苏回暖大脑来不及反应,手就飞快地动了,天晓得她为什么对他言听计从,好像危急时刻她做什么都是添乱,他拎着她走,才是最好的选择reads;。
她脱完衣服,正看见盛云沂外面那件月白的袍子被剑光弄的粉碎,他往后一扔,碎片就化在清晨的大风中不见了踪影。苏回暖有样学样,把衣服给他是不可能了,顺着风把外衣一抛,在眼中顷刻成了个小点消失在半散的雾气里。
她冻的要命,缩手缩脚地贴着冰冷的岩石,顾不上出声会暴露,喊道:
“你当心!”
喊完就立刻后悔了。
为墓碑遮风挡雨的岩石上方突然蹲了个黑衣人,面具下一双毒蛇似的眼睛冷冷地盯着她,手中长刀的锋刃离她不过几分远。
*
火烧起来,在山林的洼地里形成燎原之势,冬季干燥少水,青台观只有一口井,女冠惊恐的叫声在噼噼啪啪的木头爆裂声里戛然而止。
观中左右不过二十个女人,几桶水能顶什么用,睡梦中的人被浓烟呛醒,醒着的人被堵在灵官殿前的院子里,眼睁睁看着周围凭空出现的带刀侍卫跃上墙头隐入黑暗。
玉皇殿年久失修,房梁掉了下来,火海烧的更猛,殿外一个矮小干瘦的黑衣人却像是还嫌烧的不够,一脚踢在窗上,那一面墙都颤了颤,七七八八落下无数木条投身火中。
奔回的下属额上冒出豆大的汗珠,“大哥,厢房里无人,但在枯井下发现了我们的人。遍搜道姑的住处,并未发现陆氏兵符,那陆氏将自己锁在房里,我们破门而入时,她已经没气了,所以未逼问出兵符下落。”
他冷笑了声,挥手让下属集齐人马。
“首领果然英明,河鼓卫既然来了却不见统领,房里果真无人!内应一死,他们那些吃皇粮的将屋子围得铁桶一般,当真装的够本。”
弹指间十几人站在道观里,一人问道:“对方已撤,是否要上山搜人?”
黑衣人当即指挥他们分头去寻人,抬手招回来一个,“两个内应都死了?”
“有一个跟着首领和弟兄们去了山顶。”
黑衣人立即了然,“蠢货,不早说!”当下身形如电,朝着观外山路飞驰而去。
西边从外面锁上的静室中,观主匍匐于地,被火舌舔着的缁衣上冒出白汽。头发和衣物烧焦的气味让人窒息,她身边一个年轻女冠瞪着茫然而痛苦的眼,四肢因捶打门窗而脱力地倒在门边,呆呆地自言自语:
“出不去了,出不去了……我们落到这个地步还不够么!老天爷怎不开开眼啊……难道真的是天谴!”
她绝望的泪水滴在地板上,瞬间蒸发。观主靠着滚烫的榻沿气息奄奄,嘴里强自念着清静经,阖目虚弱道:
“我本该料到那人不是为祭拜而来,今日这场火迟早都要燃……望我观中之人早早脱离尘世升入金门,不受世事煎熬……观空亦空,空无所空,所空既无,无无亦无……”
剧烈的咳嗽声蓦然断了,静室的墙壁上印出火焰一人高的影子,翻卷如浪。(舞雩春归../41/4164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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舞雩春归 第四十九章 围刺
山腰青台观仅剩的两座木制殿宇烧至一半之时,苏回暖背上的冷汗也快滴下来了脉术神座全文阅读。
发觉有人来,盛云沂只往那巨石那边瞥了眼。他下手如电,袖剑轻巧地划过两人眼皮、右肋、手腕和膝盖,待痛呼响起,便运力击在刺客的腿部,敲碎了下肢关节。刺客软倒在地,他拎起两人往后一抛,尚有意识的女刺客发出一声非人的嘶叫,和同伴像两片树叶一样坠落悬崖。
他动作向来极快,两名刺客武功又不算很高,权当是这次行动中的小卒,是以这时那后到的黑衣人显然有些不满,纵身从石上跳下,一柄长刀架着苏回暖朝他逼近,目光阴狠。
黑衣人挑衅地将刀刃嵌入一分,眼见盛云沂的脸色微微一白,嗓音沙哑中带着兴奋:
“陛下还不说出兵符的下落?那陆氏公主已然上了西天,兵符在哪自然也只有陛下知道了。这火起的可真是时候!”
苏回暖闻言大惊,眼睛一下子变得通红,无意识颤着手去摸腰上装着药粉的挂坠。陆氏公主……她眼泪刷地涌了出来,死死压抑着没有哭出声。
那是她才见了一面的外祖母,她十年里见过的唯一的亲人!
刺客首领何等老道,右手多出把匕首自她小臂狠狠划过,她痛的咬牙,却忍着始终没有叫出来。鲜血顺着白衣溢出,她是个大夫,没有人比她更了解这一刀只是让她长个教训,疼痛大于失血过多的危险。她看着血一滴滴地溅在草丛里,一阵晕眩,含着泪光的眸子在一片混乱中寻着人,等泪水掉了下来能望清他的脸,心里才莫名地好受了一些。
他应该会处理好的吧……毕竟他做事向来不吃亏。
那样的目光看得盛云沂眼睫一颤。
“快说!否则某手中的刀可不长眼!传闻陛下仁德,今日倒让某看看。”
刺客眯起眼打量着盛云沂,面具下的嘴角冷冷勾起,似乎对这一幕很快意。
苏回暖压住伤口的上端勉力止血,不敢掏出伤药,心中把挟持她的人凌迟了一百遍reads;。拿她当人质有什么用,她一不知那劳什子兵符,二不是重要的人,盛云沂不定连她带刺客一锅端了,仁德个鬼!
恍惚的痛楚中,他的声音冷如冰泉,“阁下还是放开她的好,不然……”
刺客首领桀桀笑道:“某十几个弟兄们马上便要将山顶围住,你还有心思与某谈条件?说!”
盛云沂不看他,反语气一转,缓缓道:“回暖,你看着我。”
他的嗓音柔和的像山谷里拂过花瓣的风丝,苏回暖先是一愣,受了蛊惑般抬起头。虽直觉不对劲,心脏却像被轻轻扯了下,一时竟无法从他漆黑的眸子上移开视线。
那双眼极幽深,平日里惯是隔十二串玉旈俯视苍生的,此刻却流动着毫不掩饰的温存与担忧。
“我在这,别怕。”
就仿佛她真的很重要。
就仿佛她真的不用害怕。
苏回暖敛眸,不再去看。
刀锋透骨的凉,血液从脖子上渗出细细一丝,她的手也冰凉,但她知道就算这一刀彻彻底底地挥下去,他也不会有多大的反应。
他从来都不是个好人。
苏回暖捂着胳膊,脑子飞快地转,现在如何自救?
首领耳听目见他神态语调,更加笃定抓对了人,正要开口,却听盛云沂低声安慰道:
“你外祖母在人世煎熬多年,能够解脱苦海也算圆满,别太伤心了。你冷静些,千万不要动。”
苏回暖的心顷刻又沉了三分。
刺客眼中光芒大盛,原来他刀下的是陆家血亲!不知……
一声唿哨从不远的树丛后传来,打断了他的思绪,十几个蒙面的黑衣刺客猿猱般翘身翻上平台,一个接一个地摆出阵势,要将上面的人一网打尽。
首领厉声道:“都给我上那些年走过的血色岁月最新章节!逼出消息就做的干净些,回去重重有赏!”
他拎着苏回暖往后疾退,训练有素的刺客们一拥而上。盛云沂借力跃出重围,衣袂上沾染几滴殷红,左臂携剑负于身后,右手一伸,已然触到首领的面具。
首领原以为他要救人质,全副心神都在刀上,不想面具微微一松,他立刻抬手去扶,正中对方下怀。首领惯用左手,盛云沂料他另一臂虽强劲有力,五指却未必灵活,举袖一挥,一根细如牛毛的短针直直插入他虎口,针眼处立即散开青黑。首领低咒一句,甩开长刀连点右腕之上几处穴位阻止毒素蔓延。
盛云沂避过背后一剑,一把拉过苏回暖站到那块巨石上方,低笑道:“人太多,你随不随我从这跳下去?”
苏回暖被风吹得一个激灵,好容易挣脱刺客的挟制,才急急喘了几口气,听到这话几乎又要把他推开。盛云沂揽住她的腰,站在众刺客的中心将那柄淌血的袖剑朝后扔去,叮当一下落了地。
刺客们见他丢了兵器,纷纷沉静了下来。首领在圆圈后走出,索性摘了面具,露出一张平凡却阴狠的脸,右颊上有一个小小的疤痕reads;。他面色十分不虞,毒性已经控制在手腕下,暂且没有性命危险,但右手近日是决计不能用了,这让他倍感挫败。
包围圈缩小,十几名刺客非但没有讨到一点好处,还折了两人伤了首领,都暗道小瞧了今上。可当下人多势众,今上便是插翅也难逃,何况还带着个手无寸铁的女子,除非从山顶跳下去,否则这两人的首级是要定了。
苏回暖的伤口还在流血,她趁着对峙的空当飞快地摸出腰上的药囊,将里面的药粉洒了一通,浑身冷的像冰。盛云沂吐出一口气,低下头时的眼神轻而又轻,如同在注视一件珍贵的瓷器,与此同时手上也紧了紧。
刺客们把这一幕尽收眼底,首领嘴角挂着狞笑,哑声道:“某给过你机会,看样子陛下对这女人宠爱的很,某便发发慈悲,让你们在黄泉路上做个伴吧!兵符就是找不到,用你们的头来换,想必东家也满意的很!”
盛云沂转头目测大石与崖边的距离,此时两名刺客飞扑上来,他身子一斜,步法看似凌乱无章,却险险地擦着两人的剑落在平台之上,苏回暖只看见白晃晃的剑影在初阳底下织成一张森然的网,耳边的气流被划破,凶险至极。
他带着她应很是辛苦。几滴血珠溅在她裸.露在外的皮肤上,她不知道他有没有受伤,心中仍是空洞。她明白他不会放手,她的作用还没有发挥完全,他怎么会放手?她有一瞬觉得自己快恨死他了,为见到他以来所有的惊慌、所有让她抵御不了的遭遇,为他捉摸不透的心情,为他深不见底的思虑,可反映在身体上,她眼下却只能牢牢地抱住他的肩背,以防自己在闪避中摔下来死无全尸。
清新好闻的松木香气蹿到鼻尖,她想,她一定要辞官,如果能回得去的话。
盛云沂绕过几个人的围堵来到崖边,沉声道:“我们下去。”
他腰身一折,在空中向后翻出个流畅的弧度,苏回暖伏在那儿不敢动,只感觉身躯一震,再抬眼看时已是云雾萦绕,山壁咫尺。
他们挂在了那一面最陡的崖上。
清晨的日光染着露水,洗去一切尘埃,棉絮般的云雾也渐渐散开,肺里吸入的寒气犹如化为实体,针扎似的难受。她把头埋在他的颈下,急促地呼吸着,伤口因为紧张又开始流血,一束湿润的红色自他的后领钻了进去,沿着脊背往下滚落,一滴接着一滴。
盛云沂温和道:“别怕,放松一些。”
她再也不会信他了,太假了,她无声地抱怨。
黑衣刺客的面巾出现在头顶上,盛云沂仿若欲提气往上攀,刚一动,抓住岩石的左手就被狠狠地踩住了。
那只脚停在他的手腕上,而后一碾,细微的骨节碰撞声让人头皮发麻,苏回暖猛然抬头,却被一只手挡住眼睛。
“别看。”
刺客把玩着剑柄,颇有兴趣地道:“想不到陛下这般怜香惜玉,可惜啊,咱们也要吃饭,不能跟上头交不了差。陛下要是做了鬼,可千万别来找咱们兄弟啊——”
那一剑刚要砍到苍白的腕上,首领忽地大叫道:“慢!”
剑刃便停了须臾。
就在这片刻的时间内,盛云沂唇角微扬,足下一蹬山岩,换了只手撑住石壁,身法灵活似出林之鸟,带着人消失在半散的云雾里reads;。
执剑的刺客被一把推出丈许远,不明就里地看着他,正要询问,首领一掌拍在大石上,迸出几块碎片。
他冷笑道:“你们还真以为他这样的人能对一个女人好?只怕兵符就在那女人身上,他才这般紧张!连我都差点骗过了,果然……”
刺客们回想所见所闻,竟真是这个理,不由一个个面面相觑。
首领捏住右手,大恨道:“你们都没脑子么?还不快追!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话音刚落,几条人影就翻下峭壁,陷入白茫茫的雾气中。
方才那名执剑的刺客喏喏道:“这一面最陡,某踩断了他手腕,他还要带着不会武功的女人,想是摔下去了……”
“掉下去?”首领咬牙切齿地道,“你若掉下去连一个字都不吭?陆氏兵符一定就在她身上,今日不给我找到,我先拿你祭奠死去的弟兄!”
盛云沂一路攀下,饶是先前看过路线,背着个人也很吃力,何况如今只有左手能用我是一个小炮兵最新章节。上方传来稀稀拉拉的攒动声,绳索和藤条在摩擦,是有人跟来了,还不止一个。他的左手不知何时戴上了一只银色的手套,在粗壮的藤条上滑行分外省力。
苏回暖自从改了个姿势就更加心神不宁,幸好看不清底下,否则她肯定胳膊一软就投胎转世去了。
“你的手还行吗?刚刚骨头是不是裂了?”她在他耳旁急切地问。
他的声音终于有了些许喘息,“只是脱臼,待会接上便好。”
苏回暖纵有千言万语,这时也不好让他分心,感到自己的身子不断下降,越来越快,过了约莫有一刻钟,那些人还没追上来,而眼前的景物已非常清晰了。
云雾的阻挡作用到此为止。
苏回暖想起在江上远眺时的情景,原来这山崖并不很高,只是因为站在山顶看不透雾气,才让人感觉如临万丈深渊。盛云沂差不多曲曲折折地经过一大半的高度,最后在一棵斜出的矮松枝桠上停下。
他动了动手臂,苏回暖自觉地从他背上下来,右手都僵硬了,还是不敢松开他脖子一丝一毫,小心翼翼地踩在松树虬结的根上。冷风吹过,她在降落中冻麻的皮肤开始针刺般的疼,人一松懈下来,感官就变得分外敏锐,不禁从鼻子里极轻地哼了一声。
盛云沂的体力比她好太多,果真是军营里才能练出来的一副身子骨。此时他倚在树枝上歇了半息,被垂落发丝遮挡的眼里现出愉悦的笑意,道:
“苏医师看看脚底下,还有没有力气跳?”
苏回暖噎住了,一边仰头往上看有没有人跟来,一边忽略他的话:
“陛下的手真的只是脱臼?落地之后必需尽快医治……”
话音未落,骨节拉动的咔咔声凭短促响起,她回头时,盛云沂的左手已经接上了。
一个大夫混到现在这个份上,自己成了伤员,而病人过于万能,实在太丢脸了。
她的脸颊染上红晕,总算有了点血色,期期艾艾地道:“接上了之后还需要保养一段时间的,最近都不可以提重物了reads;。”
盛云沂挑眉,“苏医师学到正骨了?针灸学的怎么样?”
苏回暖被戳到小腰,一下子叫出来了:“你怎么这样!”
盛云沂忍不住偏头笑了一阵,正色道:“覃先生没教过你要虚心向学么?明明自己就是只通药理,还不让我说了。”
“……”
他执住她要离开的手,感到她全身都很凉,眉头便蹙了起来。
“听好,下面有个不浅的水潭,我先跳下去,在下面接住你。”
苏回暖自知说不过他,就干脆不开口,手指却攥住他的衣角,怎么也不撒手。
盛云沂叹了口气,解释道:“这个高度不会出事,我先前仔细看过地形,水深,我先下去是最安全的,也可以保证不让你摔断腿。”
见她仍不说话,他朝前走了一步,示意她记牢跳下去的位置。
苏回暖顺着他的靴底看下去,不知这高度有没有十丈,下面是一片洼地,高树野草间,偌大的水潭像一只碧蓝的眼睛,在晨曦中泛着粼粼的波光。
……太高了,她说怕高,不是诓他的。她不能想象自己掉下去会喊出什么惨不忍闻的东西,绝对是整个青台山都能听到,到时候也不用刺客们花心思追了。
“必需快。记住了?”
苏回暖努力说服自己这是唯一的办法,藤条没有了,山壁也甚为光滑,要是上面的人过一会儿找下来,那她就是想跳也没机会了。她勉强点点头,声音有些抖:
“不能……一起么?”
盛云沂走到了最外面的枝头,向下巡视的目光在某处一凝,随后道:“不能。你自己好好斟酌,是留在这还是随我走。”
他拉回那片衣袖,忽地脚下发力踏了步,苏回暖乍然一沉,眼睁睁看着那根原本结实的树枝从表面裂开条缝隙,还在不断扩大……
她贴着刺人的松针,腿都要软了,后背全是冷汗。
盛云沂伸手在她的眉心敲了敲,毫不迟疑地展臂跃下树梢。
苏回暖捂着胳膊,战战兢兢地低头看他越来越小的影子,扑通一声,潭面溅开一朵水花,过了许久才恢复平静。
可是他还没有上来。
她驻足在原地,一寸都不敢挪动,那条被盛云沂弄出来的缝应景地即将形成一个漂亮的断面,好像是在嘲笑她生怕一不小心掉下去——不过现在她做不得主,迟早得掉。
苏回暖觉得要被盛云沂给逼疯了。
她没有时间再凌乱得彻底一些,因为下一刻她脚底一空,人已势不可挡地摔了下去。
“啊!”(舞雩春归../41/4164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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舞雩春归 第五十章 欲辨
耳旁是刀刃般的狂风,喊了一嗓子就被风灌得闭上嘴,心也跟着身子往下坠重生娱乐圈之孕妻影后最新章节。她怕高、怕水,有朝一日竟不得不两样占全,身不由己地任人摆布。
极速的降落中,耳膜和太阳穴都突突地跳,苏回暖无法舒展四肢,在气流中被压得动弹不得。大脑一片空白,她不知道要怎么呼吸,拼尽全力撑开眼皮看了一眼。
周围模糊的景物都飞快地移动,盛云沂正从水里冒出头来,眼眸亮的惊人。他对上她的惊惶失措的视线,轻轻动了动嘴唇。
苏回暖看到他终于出现,突然就安心了一大截。
这安心没持续多久,“噗”地一声巨响,冰冷刺骨的水流从四面八方把她包围住,她像一块足有千斤的铁毫无阻碍地往下沉。还没从坠落的惊险中回过神,稠密的液体堵住口鼻,她呛得在水中大力挣扎,却只是徒劳,随着一串泡沫往潭底移去。
过于绷紧的神经渐渐地松弛下来,苏回暖意识到自己泡在深水里,肺里仅剩的空气化成了气泡,朝相反的地方远离。把脸部浸到凉水中对她来说向来都是一件特别难以忍受的事,此时恐慌远远大于不适,她却没有一点办法,魂飞魄散地闭着眼,手脚僵得如同木头一样。
有那么一刹那她真的以为自己不行了,直到一只有力的手托起她的后颈,扭转了局势,带着她换了个方向往上游去。
“哗啦!”
盛云沂好不容易将人拖出水面,靠着石头想要带她游到岸边,却发觉自己压根动弹不了。
苏回暖像抱住救命稻草一样紧紧箍住他的腰,伏在他身前剧烈地咳喘着,像一只濒死的鱼。她全身的重量都倚在他身上,连左臂在流血都忘了,双手爆发出的力气惊人的大,几乎要勒出一道印子来。
薄薄的中衣下传来她极低的体温,盛云沂的下巴搁在她滴水的发顶,腾出手慢慢地拍了拍她起伏的背,随后停在那儿不动了。
“没事了。我带你上去,嗯?”
肩上蔓延开几滴温热,和着潭水沿肌肤滑到背后,他心里忽然被这湿漉漉的热度牵得飘忽了一瞬。
苏回暖咳得精疲力竭,眼泪却止不住地流下来,拾全了三魂七魄,浑身都在打颤reads;。她倚着的身躯格外坚实,温度也与周身初冬的潭水天差地别,暖和的要命,以至于她手脚并用地抱住了就再也不愿意放开。
盛云沂抹去脸上的水迹,握住她的肩,低声道:“潭水很冷,你这样不行。”
苏回暖好一会儿才平复呼吸,后知后觉地察觉到被水泡的疼痛,抽泣着呻.吟了一声,收回了脱力的左手,另一边仍没有松开的意思。
盛云沂得以行动,费了一番功夫把她从水里拔.出来,搬到潭边茂密的草丛里。他水性好,又十分耐得住寒冷,泡了一遭后灵台反倒更加清明,可苏回暖这个拖后腿的就麻烦了。
她刚才那一声大叫,上面的追兵应该听见了,极有可能认为她摔下山,循声赶来。
阳光将残余的雾气一扫而净,谷底的气温比山顶好些,植被茂盛,土壤阴湿,苏回暖没缓过劲来,盛云沂只得扶着她半边身子,道:
“现在怎么样了?撑住树干。”
她依言照做,捂着嘴咳嗽,风一吹,衣服都水淋淋地贴在皮肤上,要多难受有多难受。
盛云沂叹了口气,“站好,把脚移过来。”
他蹲下身,将她白色的中衣下摆放到手里拧了几把,沥干了水,苏回暖红着眼主动转了个身,让他把一圈都拧完。
他的手指顿了顿,站起来冷冷道:“还得寸进尺了。”
苏回暖提到嗓子眼的心这时才放回去,对他的腹诽全涌到嘴边,低低说了句。费力地弯腰把衣上的水都挤出来,衣服皱巴巴的,她朝他一瞟,对方却一身清爽,那料子好像不沾水,只有靴子后有不明显的水迹。相比之下她简直是个活靶子,从潭边一路滴水滴过来,惹眼得不行。
他淡淡道:“你刚刚说什么?”
苏回暖立刻正色,“我说对不起……陛下既然知道这里有个水潭,提前就计划要从山崖上跳,”她打了个激灵,这个做法她下辈子也做不出,“那么陛下的人应该在这里接应吧?”
盛云沂没有回答,只说了声“跟着”重生女帝:祸乱天下全文阅读。她在后面迈开大步,不禁感慨自己跳了崖落了水恢复得还这么快,果真是给绝境逼出来的。
前方道路崎岖,苏回暖只顾脚下,冷不防一头撞上棵树干,眼冒金星。
盛云沂闻声回头,却见树上掉下来个硕大的东西,啪地一下横在两人之间,苏回暖捂着额头张了张嘴,竟成功地把尖叫扼杀在喉咙里。
他递了只手过来,缓缓道:“苏医师好胆量。”
苏回暖的眼泪已经又快流下来了。
地上的人摔得不成形,红红白白一片狼藉,料想是在从山顶被甩下来的过程中狠狠撞到了岩石上,被砸了个脑袋开花。幸亏是面朝大地,她看不见那张狰狞可怖的脸,却能从身形上隐约看出是个女人,穿着黑色的衣服。
是被盛云沂抛下山的女刺客。
她从旁边绕过来,没有接他的手,那股浓重的血腥味让她掩住鼻子reads;。盛云沂垂下眼睫,三下五除二剥去女刺客外面那层破损的衣物,露出里面白色的布料。
……所以他要她在山顶就把衣服给脱了?她想象了一下人家找到这具尸体时脸上的表情,真想郑重表示自己就是没命也不会搞成这么凄惨的场景,可是眼下没法挑,有一个人给她做替身就很好了,容不得挑三拣四。
盛云沂像看出她的不满,把衣物团起来,远远地甩到草最多的地方去。
“只是权宜之计,做的很粗糙,不过能拖住他们一时半刻就够了。你将就一下,以后若有更像的我就在你面前处理。”
苏回暖完全不想和他交谈了,半天才小声道:“身形有点像没错,可是这个人好像比我高一点……”
盛云沂似笑非笑地看着她,“一般来说,高出来的部分都是腿,所以我将刺客的腿骨都弄碎了,这样便能混淆一二。”
“……”
他又补了一句,“另外那个也是。”
后面传来声无力的反驳:“没有那么短的啊……”
盛云沂转头,嗓音里抑着笑,“是,快走吧。”
她垂头丧气地看路,他避开缠绕贴伏泥土的藤蔓,很快与她隔了好几尺远。后面的响动越来越小,他定了定心,还是忍不住侧身望向她。
她唇色有些发青,脸颊一丝血色也无,勉强扶着一切可以支撑身子的东西往前挪动,一言不发,比起平常的姑娘算是镇定的。
盛云沂待她走到面前,接过她苍白的左手,看了看伤,牵着她继续前行。
“不远有个隐蔽的山洞,季维很快会带人来。”
苏回暖昏昏沉沉走了一段,感到被拉至一处阴冷晦暗的地方,打眼一瞧,洞顶垂下细细的滴乳石,在数丈外透进的天光里泛着黄白之色。
盛云沂择了一处干燥之地让她坐下,以手腕试了试她的额头,确实是起烧了。
“你先在这歇一会。”
见她抱着膝把头贴在手背上,鸦羽似的眉打了个结,便俯身在她耳旁道:
“我出去善后,你在这里不要动,听见了没有?”
苏回暖抬起一双水汽濛濛的眸子看着他,又重新伏了下去。
他欲伸手去拂她的眼,将触到时又放下,又问了一遍:“听见了?”
她搭在膝头的手指对他晃了两下,还是不说话。
当真是不敬得很。
盛云沂不好拖延,从袖子里拿出一柄小剑丢在她旁边,当下独自出了岩洞,沿原路返回。他搜寻着记忆中在树梢上看到的人形,不一会儿就有了结果。如法炮制地除去刺客的外衣面巾,又在溪流边找了几种密集的草药,日头已高,影子的变动都非常清晰,不宜再走远。他掬了把水清洁手足面容,在一簇乱石中发现了河鼓卫的记号,便往山洞的方向赶回。
远方银光一现,他辨认出那是河鼓卫刀鞘上的绣纹,脚下只微停了片刻,便极快地追踪而去reads;。
*
苏回暖一个人留在山洞里,一个姿势待久了,肩膀和腰部发麻,不由松开了身体侧躺在地上。
洞里常年不见光,顶部凝结的水滴在地面,靠近洞口的地方生了青苔,更深处湿滑不堪,坑坑洼洼的,躺着比坐着还不舒服。
她仿佛快睡过去,又在最后一刻清醒过来,这样反复几次,累得眼皮再也睁不开了。一时间却奇怪地听到了脚步声,紧接着是目光扫遍全身的、极为不适的感觉。
苏回暖护住伤口,极慢地坐起来,努力把眼神聚在五步外单膝跪下的人脸上。
那人刚要开口,她却抢先露出一个如释重负的微笑。
“你们来了。”
黑衣侍卫的刀鞘做的很精致,玄色的底上绣着几丝流云,在暗中幽幽地发光都市之天赋传承全文阅读。”
他沉声道:“某来迟,您无事吧?”
苏回暖交握双手,“嗯”了声,“其他人呢?”
侍卫道:“某等在寻陛下,事先陛下一意在这里与某等会面,此时不知去了哪?”
苏回暖遮住眼睛,泫然欲泣,“我与他吵架了,也不知他到哪儿去了,总之一醒来他便不在这里。大概……过些时候会来吧,你叫几个人来这等着如何?”
侍卫面色好看了不少,站起身在洞内环顾一周,道:“某带您出去,然后派人在这里守着。您现在像是染了风寒?”
苏回暖点了点头,又推拒道:“不用了,我就在这里等他回来,有很重要的事情同他说。”
那侍卫眯了眯眼,自然而然道:“您可以先把东西交予某,反正这事也不急。”
苏回暖想了一阵,揉着胀痛的太阳穴,不经意地瞥到他染红的衣角。只是上衣的颜色很深,才难以看出胸口的血迹来,可那股气味一个劲地往鼻子里钻。
她扶着一根石笋要站起来,可试了几次还是坐在原地,道:“对不住,我的脚扭到了,站不起来。你过来拿吧。”
侍卫闻言喜形于色,谨慎地打量着她专注而脆弱的侧脸。她吃力地在袖子里摸索着,一个淡青的物体在她的指间一闪而过,他再也耐不住,大步上前摊开右手道:
“就是这个——”
苏回暖拿着物件,宽宽的袖子如流水漫过他的手掌。
侍卫惨叫一声,蓦然袭来巨痛让他下意识握住喷溅鲜血的手腕,面目扭曲至极,刚想拔刀去砍,稍一放开便血如泉涌。
多年以来看的经脉图印在脑子里,盛云沂的袖剑又削铁如泥,她拿不准力道,这精准的一划虽不至于让这人废了右手,以后再想灵活运动是很难了。
苏回暖躲过一脚,头发被如雨的涔涔冷汗浸湿,拼了命地朝洞口跑reads;。后头那人双目血红,发疯似的赶上来,右腕上狭长的口子分外令人心惊。他被灼烧般的疼痛激得高高跳起,一把抽出腰间的长刀,一刀朝着苏回暖的后背劈了下去。
风声凛冽,洞口石头上映出刀光,她的脚在险要关头竟真的扭了一下,整个人便摔到了石子上,倒抽一口凉气。
眼看着刀刃就要碰到发丝,身后又是一声大叫,紧接着那人的影子就猛地倒了下去,再无动静。
苏回暖怎么也没有力气爬起来了。
腰上传来熟悉的热度,她全靠他摆布,终于坐在了不知从哪里翻来的麻布上,有些茫然地看着火堆生起,和刺客胸口多出的一截树枝。
盛云沂的脸在火光的映照下铺着一层暖色,白衣上沾了干涸的血迹,她低头看了自己一眼,从未想过有这么狼狈的时候。
他将冒充河鼓卫的刺客搜了一番,找到个满满的水囊,熟练地倒掉一小半洗去上面的尘土,撕下一幅里衣浸湿凉水,敷在苏回暖头上。
苏回暖气若游丝地道谢,他将她挪到身侧,以防她顺着石壁滑下去,道:
“手法不错,在脑子里过了几遍?”
她实在太累了,阖上眼想睡一会儿,恍恍惚惚中,他好听的嗓音在半梦半醒间像催眠曲一样柔和。
身子逐渐下沉,背部快挨到地时,肩被一提,又坐正了。
她只想休息,往日装模作样的矜持坐姿抛到十万八千里,愤愤然瞪了他一眼,疲惫道:
“你先让我歇两刻……”
盛云沂换下她额头上湿布,刚想看看滚烫有没有降下来一点,被她用力一推,嘴角就抿住了。
她自己摸了摸头,纤细的手指搭在脉搏上,虚弱道:“你别碰……不劳陛下费心。”
盛云沂沉默了半晌,在水囊里放进草药碎末,架在火上热着,过了会儿水囊口就冒出蒸汽来。
“你若睡着,想说的就没机会说了。”
苏回暖皱着眉,思绪不能集中,“我就是不睡着也没机会说。”
他笑了,“左右现在无事,你说就是了。你这个样子我也有责任,便是责备几句又能如何。”
苏回暖最烦他这样云淡风轻的语气,说的他好像是天底下最通达最宽容的人。可是她明白,只有他丝毫不放在心上的话,才能轻而易举地说出口。
一直是这么不放在心上。
她望着他轻声道:“为什么要让人以为兵符在我身上?”良久,又道:“不愿意说就算了,我不想听比做过的事还要假的话。”
盛云沂把水囊递给她,平静道:“还有呢?”
“没有了,陛下只用回答这一个问题,别的我不在意,陛下也不用在意。”
她喝了几口水,头埋在胳膊上,“……算了,你别说了,当我没问过。”(舞雩春归../41/4164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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舞雩春归 第五十一章 忘言
盛云沂静静注视着她,勾了勾唇角,“好[综]神之御座最新章节。那我来问你?”
苏回暖不耐烦地小声道:“能不能不说话。”
他从善如流,专心致志地烤起衣服来。洞内生火十分艰难,他拾了不少干草,都平铺在火堆周围,苏回暖两条腿都放置在松软的干草上,上身越发灌了铅似的重reads;。
流年不利,两个月之内生了两次病,还都和他有关。一定要辞官……苏回暖迷迷糊糊地想着,眼前忽地一黑,神志随之陷进了深渊里。
盛云沂修长的手覆在她的眼上,指下薄薄的肌肤炙热而柔软。感到她不再动弹,他放低了嗓音,像是雾里的诱惑:
“苏回暖?”
隔了许久,她带着浓浓的鼻音下意识应了声。
他抵了抵下巴,眼神清湛,“在想什么?”
她连嘴都懒得动,呓语了几个字,他听的不甚明白,凑近了些,仔细分辨字词。
燃烧的火苗跳跃着,点亮了他眸中星辰般的笑意。
“你说我像令介玉?哪里像?”
她的发丝垂落在他的耳后,他怕惊动她,没有拂去,“杀人的手段?都是拿木条击入胸口的?”
“……嗯。”
“还有什么?”他看着她不高兴的嘴唇,又听得一句,想了想道:“我确实不是好人,但令先生不同,你误会他了。”
盛云沂来了兴致,撤回手攥住一缕鬓发顺了两下,仍是冰冷的触感,手腕贴上她沁出汗珠的天庭,又是极烫的。
他看她又要滑下去,轻轻地扶住她的脊背,冷不防她在睡梦的边缘吐出个词。他沉思了一会儿,方省悟过来,扬唇自语道:
“缺什么?”
手上的动作中途一变,他揽过她的腰,一面回忆着半年前站在岸上俯视她在水塘里扑腾的情景,一面极慢地将她的头枕在自己腿上。
他屈起指节敲了敲她的眉心,一字一句地曼声道:“姑娘命中缺水。”
苏回暖终于睡了过去。
季维整顿河鼓卫来到岩洞外,日头已过午。
被拖出来的倒霉刺客大喇喇地晒在树下,河鼓卫们看红了眼,一人恨恨地补了一刀,道:
“就是此人流觞叹最新章节!折了我们一个兄弟,不知用什么方法得到了消息,竟赶在我们之前来了这里!”
“哎,你见过他?”他旁边一人按着刀柄思索,“你见过他,却让他溜了?审雨堂果真下了血本,派来的这一批比先前出息得多啊。”
“……他身法很快,只看到一眼,十九就去追,结果人现在死在哪儿都不知道。”
旁边的人长叹一声,“算了,季统领已经进去请罪了,大人这次……不晓得要怎么处置,陛下应该没事吧?”
河鼓卫们纷纷无声,突然另一人打破了沉默:“你少说两句罢。谁都知道陛下肯定没事,有事的也不是他。听说苏大人在上头与陛下一直待在一处?待会统领出来问问就好,别多嘴了。”
他喝了口水,“把这兔崽子身上的衣服扒下来烧了,刀埋了,看着就膈应人reads;。我们河鼓卫的东西,他们不配用。”
“女人就是麻烦……”
“闭嘴,苏大人能一样吗,那可是救过陛下命的。”
“那也不至于平白添这一道,本来可以在林子里接了陛下一起走的。当时嘛,那不是陛下口令让我们别傻站在院子里么,谁想到就出事了!统领也是的……”
挨着他的人直接把水囊倒在他头上淋了一身。
山洞内燃着篝火,盛云沂随意坐在火堆旁,衣袍已经全然干了。季维不敢抬头直视,只垂着眼,余光却有意无意地瞄到了一绺乌黑的头发,蜿蜒在干草……和一方洁白的丝绸上。
“季统领手下新进了几人?”
季维再拜道:“一共六人,都是从五城兵马司提上来的。”
盛云沂从他身上收回目光,手仍搭在熟睡之人的眼睛上,盖住大半张苍白的面孔。他似乎没有什么火气,清清淡淡道:
“那么此次行动统领可要惜才了。朕也不好不给他们兵马司一个交代,提上来不到两个月就和一帮熟手出生入死,不知折了几个。”
季维汗颜道:“臣万死!陛下恕罪……此次确然是臣私自调动新人,臣本是想看看五城兵马司的人到底值不值得花费心思栽培……”
“朕问你折了几个。”
季维忙道:“一个,被审雨堂的刺客换了身上衣物,人还没找到。”
令人战战兢兢的视线又移到了他脸上,季维被他极静的眼光煎熬得只想逃出生天,迫于压力,连磕了几个响头。
盛云沂冷道:“只有一个初来不谙诸事的新人倒还说得通,你们河鼓卫传承了足有百年,若一身常服都能被人轻轻松松剥下来,那就要好好反省了。”
季维道:“陛下教训的是,臣回去必会领罚。”
“什么罚?”
“擅作主张,以致多余损失。”
他说完便伏地不起,盛云沂道:“还有?”
季维心知终是躲不过,低低道:“妄测圣意,臣……”
“朕知道你们与兵马司有过节,但季维你身为统领,连这点气都沉不住?兵马司试图驻进河鼓卫,你便让他们进,他们想探听秘要,你便如了他们的意。这次就算没有死人,还会有下次,你顺水推舟做的倒是熟练。”
季维默然半晌,张口欲言,终还是低声道:“臣死罪。”
“不论是谁进了河鼓卫,那就是河鼓卫的人。朕无意责难你私自谋划,但今日望季统领记住,皇室暗卫不是何人都能胜任的,不在门槛上把关却想着把人拉进来诊治,真是愚钝至极。”
他择了个舒服的姿势靠着,“统领跟着朕十年,怕是时日还不够长,不知道朕最厌恶的就是害群之马,也不知朕为了保住河鼓卫的血统都做了些什么。”
季维红着眼,哑声道:“陛下,我们的人……元氏乱党余孽妄图死灰复燃,多少年了都除不尽,近年更是把手伸向军权,臣本认为可以暂且摸一摸他们的底,这才出此下策……”
盛云沂道:“兵马司与朕手下的人龃龉甚深,给他们背后撑腰的无非是那几个,朕迟早要将他们一一拔除reads;。只是在此之前,还有些事是不能挑明了说的。现在……”
季维叩首接道:“现在不能轻举妄动,我等唯陛下是从,微臣明白。”
腰上被微微蹭了下,没有多余的衣服,她即使睡着了也冷的厉害,他紧了紧环在她腰上的手,呼吸不由放的轻了。
“……现在去备车,把炭炉燃起来。”
季维一怔,悄悄地抬眼,又飞快地沉声道:“是。臣这儿还有治风寒的药……”
盛云沂下意识想开口驳了,忍了忍还是用目光把河鼓卫统领剥了层皮,示意下属把药瓶摆在地上。
季维得令,觉得自己再也绷不住,一溜烟蹿的没影儿。
*
苏回暖醒来的时候,日光正好清宫长歌最新章节。她恍惚回到了坐着马车搬家去城北的那一天,阳光透过车窗照在袖子上,身体是刚从睡梦中脱离的昏沉。
她头痛欲裂,一袖子盖住脸,在车厢里翻了个身。
袖子被牵起一角,温凉的瓷器压在唇边,带着水汽的湿润。干渴的喉咙迫不及待地吞下杯中的液体,她顿时醒了神,直把杯子往外推,整个人都朝车壁上缩去,不料一只手扣住后颈,手法极其熟练地将东西给她全部灌进了胃里。
太苦了!比她自己开的药还苦!
盛云沂以一个严刑逼供的姿势把她固定在小榻上,舒了口气道:“苏医师,这药是不是很熟悉?”
她挣不脱他的手,眼前的人无比清晰地露出一个要命的笑容,离她不过几尺近。苏回暖索性放弃了动作,这个姿势她格外眼熟,她曾经看着他三番两次这么为小公主灌药的,当时觉得自己妥妥地是个帮凶,现在却成了受害者。
果然是风水轮流转。
“不太熟。”她僵硬道。
“想必苏医师身体一向康健,没多少机会能用上自己开的药方,今日是不是又可以写心得了?”他又近了几分,端详着她的脸,“还是说苏医师没认出来这个方子是自己写的?”
“……陛下是从哪儿弄到的?”她慢慢坐起身,厚厚的被子滑落在榻上,耳边是水漏滴滴答答的响声。
“上次季维在宫中帮你煎药,有心留了副方子,研了粉末存入瓶子带在身边,今日便凑巧用上了。”
盛云沂撩开一半纱帘,玻璃窗外露出湛蓝的天空,阳光洒满了车厢每个角落,然后他一撤手,车里又暗了下来。
“午时刚过。再过一会儿就到客栈,歇一晚,明日至京。”
她的手臂开始隐隐作痛,碍着他不好掀开衣物看,只得辛苦忍着。
盛云沂瞧她这模样,不动声色地将茶杯放在案上,拿起书卷,随口道:
“伤口没有大碍reads;。知道你一向爱惜自己得很,我就不操这个心给你叫别的大夫了。”
苏回暖缩在角落里望着他,一张苍白的脸隐在披散的长发间发愣,忽然一下子收回视线,重新裹上层被子,颊上有了些血色。
盛云沂执着书,勾唇道:“我的确看过了,怎么?”见她埋在被子里扭头,笑意越发深,“你跳下来之后将我勒得喘不过气,估计伤口会加深,自己安全了却连碰都不让我碰……只能趁你睡着了仔细看看。”
这种时候她还能说什么?
伤口处散发出清凉,应该用另一种药膏替换了之前被水冲干净的止血药。那舒爽的温度非但没有冲散一点身上的灼热,反而如同一簇火苗,烧得她坐立不安。她当时为了留一条命,该做的不该做的都做了个全,也不觉得会遭天谴,而此刻被他特意一提,简直想钻到车轮底下再也不出来了。
苏回暖虽然是个医师,看惯了宽衣解带,家里教养却十分严格,这种要命不要脸的事情若是被她师父晓得,肯定是要夜里找上门语重心长地教育她的。她勉强把目光集中在那个天青釉的瓷杯上,不自然地理着额发,顺手就把烫得不行的脸给遮住了。
釉色透亮,长案整洁,车厢宽敞,矮榻软和,光天化日……苏回暖都快哭了,她总有一天会被他真弄哭的。
盛云沂的心思丁点不在纸上,支颐看她磨蹭着躺下来,面朝里,被子蒙过头,和初霭常做的一模一样。
他对付这一招经验丰富,可终究顾忌着没有掀被子,只抛了书俯下身把她逼到最里面,隔着几指宽的距离凝视着她的侧脸。
鼻尖传来药膏幽幽的冷香,他的心口却热了起来。手臂的肌肤细腻得似一匹绸缎,单薄的中衣带着水汽与他的贴在一处,她被他抱上车时乖得像只收了爪的猫,敞着领子依在他怀里,露出半点皓白柔软的起伏,静静地勾着他的眼。
刺骨的潭水没有让他产生不好的念头,大概是被她哭的心烦意乱,山洞里也扮了个正人君子帮她捡了条命回来,危险一过,他倒有心情了。可彼时寒风呼啸而来,他伸出手,什么也没做,只来得及替她挡住了风。
他忽然有些后悔。
他在她耳边哑声道:“你怎么知道来的不是河鼓卫?”他释然,只要她不在别人面前作这般形容,他总是得了好处的,“把你看明白的都跟我说说,我就告诉你兵符的事,我们坦诚相见,谁也别瞒着。”
苏回暖在被子底下喊了一句,他听得心中犹如扎了根刺,皱着眉把她拉出来,等看到她睡着了一般的面容,才道:
“不想说也得说,我没那么多耐心。”
苏回暖睁开眼,缓缓地叹了一口气,肃然道:“陛下,我说完了,能辞官么?如果不能,我认为说与不说实在没有两样,反正都不是我想要的结果。”
盛云沂却并不恼,压住她的手腕,淡淡道:“你要的结果还是别想了,辞官这两个字,不要再让我听见。”
腕上传来的炙热体温几乎让她刚退烧的身体受不了,她试着动了动右手,□□了一声,感觉骨头都要被捏碎了。(舞雩春归../41/4164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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舞雩春归 第五十二章 我心未休
疼痛传到心底,蓦地放大了好几倍,化作一股酸涩直冲鼻尖百宝农庄全文阅读。苏回暖深吸一口气,又拽又拉地从榻上挣起身,狠狠地瞪他。
他仍没有放开的意思,跪坐在榻沿,被她激烈的动作扰乱了衣摆,漆黑如墨的眼却始终定定地看着她,一直要看到她的骨头里去。
刚一张口,冷不防眼泪就扑簌簌地流了下来。平稳的车厢不见颠簸,她连个栽倒的机会也没有,被他抓着左手按在车壁上,觉得自己没出息到家了。这么一想,泪珠掉得更凶,怎么也止不住。
白皙的手腕上多出几抹指痕,盛云沂的力道渐渐松了,可他不愿意功败垂成。就差一点,他一定要让她说出来,尽管他几乎知道她要说的每一个字。
他只是不想看见她刻意隐瞒而已,那会让他如鲠在喉。
苏回暖阖着睫毛自欺欺人地不去看他,一天之内在他面前哭了两次,真是越活越回去,要知道自从懂事后她就没在外人面前做过这种丢脸的事了reads;。
都是他干的,她恨死他了。
“不同意?”盛云沂轻声问道,“你倒说说我把你怎么了,三番两次把你从鬼门关拉回来,还摆脸色给我看?”
苏回暖理智全失,抽抽噎噎道:“……不是你说要我哭的……现在补回来不行吗……”
盛云沂没料到她突然来这一句,一面偏头笑了个够,一面伸手替她抹去眼角泪水,触到脸庞的那一瞬,两人都颤了颤。
满车无法开解的沉默中,铜铃乍响,季维敬职的声音从外面传来:“公子,刚进梧城前面就堵车了,我们绕条路走,会缓两盏茶的功夫到客栈。”
盛云沂淡淡回道:“知道了。”
他丢给她一块帕子,“前日说的前日才算数,今天再怎么哭都没用。”
苏回暖不客气地擦眼睛,这帕子她熟,难为他不停地借给她。她卷在被子里垂首低低道:
“我外祖母她,真的……”
刺客的追杀令她自私地无暇顾及他人,她又干脆利落地生了病,脑子十分不好使,眼下才问道最关键的地方,不由惭愧至极。
盛云沂道:“那刺客首领说的没错,我派人去查验,确实是从里面锁住的,去的时候她已辞世许久。”
苏回暖抱住膝盖,缓了好一会儿,胸口还是闷闷地疼,强迫自己抬头直视他:
“火是刺客放的……就为了那个莫须有的兵符?”
盛云沂倒了水递给她,没有说话。
“我将她和陆将军葬在一处,你可以每年过来祭拜。”
苏回暖听到这两个字,怔了半晌,祭拜,她前天才见她第一面,前天还好好地坐在静室里和她说话!她想过要把她接下山,治好她的失忆,这些都因为她一句话心灰意冷而作罢,她此刻只余悔恨,就算是多与她说一个字也好,可是已永远不能了。
她被这种似曾相识的感觉逼得心头钝痛,发间的眉头紧紧皱着,要说的话全部变成了一连串剧烈的咳嗽,撑着榻沿好似要将肺咳出来腹黑王爷的小蛮妻最新章节。
盛云沂扶住她的肩,她太冷了,他的手指在冰冷的肌肤上停留了一刹,源源不断的热气透过肩胛注入血液。
才见一天的亲人不可能有多浓厚的感情,只有那些过往带给她的记忆,因为带给她太多的离去,才会更加无法接受得而复失的折磨。
她从头到尾都是个只想着自己的自私姑娘,因为害怕,所以淡漠,因为淡漠,所以拒人于千里之外。他在千里之外毫无阻碍地看透了她,谈笑也好试探也罢,却终究不如这一刻,脉搏在指腹下跳动。
鲜活得只在咫尺之间。
她捂住脸,将那角被子濡湿的一塌糊涂,忽地又抬起头,蒙着水光的眸子亮的惊人,声音微弱的如同风中的叶子:
“火是他们放的?”
盛云沂收回了手reads;。他其实是想抱住她的,不想让她再哭,但没有机会了。
就像是他挡住了一束光,留给她的只有漆黑的影子,那光亮本该照进她的眼睛,却消逝在重重的黑暗里。
他听到自己平静的回答:“是。”
苏回暖却镇定下来,鼻音浓重:“在没有找到东西之前,为什么不破门而入搜查,而要放火?里面被反锁住,从窗子进不行吗?他们会做这种糊涂的事?”
当时刺客挟持她,她脑中一片混乱,并未听清其余信息,有什么线索一闪而过,她亦无力去回想了。
“兵符并不在陆氏身上,审雨堂的人应也逼问不出。”
“那为何要放火。”
“杀人灭口。”
她冷冷地道:”怕她偶然记起来,泄露消息给旁人?既然反锁,那就是我外祖母自己已无求生之意,谁知道她清不清醒?审雨堂的人会没有求证就下杀手?”
理由模棱两可,不怨她不信他。他做了那么多让她不值得相信的事,这一次,他更没有理由让她相信。
盛云沂原本不在意这些,但此时他明白,如果毫无保留地说出来,就再无回旋的余地了。
他不愿要那样的结果,哪怕拖上一些时日。
苏回暖的眼前又浮现出山顶的情形,他在刺客面前护着她,不让她看被踩得脱臼的手腕,背着她一路飞驰……全是做给他们看的,他对她说不要害怕,也全是斩钉截铁的利用。那双没有感情的眼睛是怎么装出那样专注又温柔的神态的呢?专注到她看了只觉得伤心。
他没有必要了解她最讨厌别人骗她,没有必要知道她是不是伤心,也没有必要对她坦言,可他当她是什么人,他可以随意摆布?
车里光线明亮,而她整个人都被裹在混沌中。
苏回暖拿过茶杯抿了口水,为听了听脉,道:“陛下拿到了兵符?”
“没有。”盛云沂静静地说道,“陆氏兵符早就不知所踪,说不定是埋在哪片战场的地下。他们就是找到也没有多少用处,人效忠的从来不是死物。”
苏回暖讽刺地笑了声:“那么陛下还舟车劳顿地跑过来?”
盛云沂沉默了须臾,道:“我来青台山是为祭拜。”
她倚回了原处,再问也问不出什么了,不必浪费口舌。
盛云沂继续道:“审雨堂的幕后是越藩,十年前的陆家军散落各方势力囊中,他要直指京城清君侧,总得有些人手,不是么?京城里尚存元氏余党,有一个兵符,便好做文章,聚齐了人马,元氏首当其冲,毕竟当年是他们害的陆家军人丁凋零。”
苏回暖道:“陛下这事倒愿意告诉我了?”
盛云沂见她挑明了,无奈道:“我亦不知兵符在何处,这一点没有骗你。我安排了人在你外祖母身边,也是真的。”
她擦掉眼泪,忍不住恨声道:“那为什么会这样reads;!我可以不管你骗了我哪些,可是难道连这一样你所谓的真实,都不能保证让她安全吗?”
盛云沂敛住长睫,掩盖眼中神色,等了一会儿,方道:“抱歉。”
苏回暖气极反笑:“陛下何必对微臣说对不住,陛下连清君侧都能跟我心平气和地谈,我还有什么不满的?”她嘴里的药味苦的要溢出来,说话也没什么气势,呼出的气息是炙热的,好像又要起烧。
“陛下没有拿到兵符,又暗示兵符在我身上,那一群刺客和幕后少不得认为外祖母和朝廷极为不和……陛下以祭拜之名而来却一无所获,当然要拉拢我这个突然冒出来的陆氏后人。“她抿住干燥的唇角,又喘了两声,“他们既然认定黎国公主与朝中不和,就是一个给他们反扑的好机会,聚齐残部会更加容易。陛下要对我解释的是不是这个?我现在头晕得很,想到什么就说了,陛下千万不要怪罪。”
一定还有别的缘故,可是她不想再深究了。整整一天都是他为她精心设计好的,让她迟来一步进道观,趁着夜色爬到山顶,给刺客透露他要他们知道的信息,然后等雾气未散跳下去……他在潭水中抱着她时令她心安的体温犹烙在肌肤里,那是真真切切的,真切到她围着被子,骨头却在散发着森然的寒意极品顽少全文阅读。
她再也不想经历这种可怕的感觉。
“我没有埋怨陛下的理由,说起来,陛下在江上送了我半程,又着人给我安排住处,我很感激。可是今后陛下不用再施这些恩惠,我受不起。”
苏回暖缓缓说完,拉开纱帘瞧了眼车外疾退的低矮房屋,阳光刺得瞳孔一阵紧缩,心也刺痛着蜷缩起来。
盛云沂递给她一杯水,顺势握住她的欲挣脱的手,“你不必感激我。你心里认定我居心莫测,没错,我就是这样的人,可我的恩惠也没有那样廉价。”
苏回暖锁紧眉头,风灌进车厢,她歇了片刻,将杯子利落地往背后的窗外一甩,还了个干干净净的瓷器给他。
盛云沂脸色极沉,“倒是我疏忽了,你原本就求着我谈正事。”
敢情她说的都不是正经事?
苏回暖微笑道:“陛下既承认自己不是好人,那么我们现在什么都可以聊。”
盛云沂倒了第二杯水。她泪痕未干,眼角尚有晶莹闪烁,苍白的一张脸憔悴不堪,却努力做出倔强的笑颜。
要他生气,其实并不是难事。
他倾身,猛地将她连被子带人拉到身前,捏着她下巴灌下去半杯水。她呛得掩口大咳,身子软软地倒在榻沿,他拾起来贴在胸口,低头咬牙道:
“是啊,什么都可以聊。苏医师,你欠了我几条命,先说说怎么还罢。”
熟悉的心跳再次响在耳边,苏回暖被滚水烫了似的往外推他,奈何病中不得劲,被他压在那儿又气又慌地喊:
“你还想让我倒贴几条?”
盛云沂把她圈在怀里,他管不了那么多,她要哭就哭罢,他担着就是,他终于明白那越来越强的、无法抑制又若有所失的感情是什么了。
他满意地笑了声,抚着她垂落的发道:“我数的一共是四条命,苏医师想好了如何还?我目前的要求不过只是问问你关于昨天发生的事,苏医师要是识时务,赶紧如实说了为好reads;。”
苏回暖一口气又没抽上来,“哪里来的四条!山顶上一次山洞里一次……我说就是,陛下先放开啊!”
于是又满头大汗地回到了最开始的问题。
盛云沂今日是笃定要和她作对了,她一时弄不清,攥着被子靠在他肩膀的姿势丝毫未动,失了血色的唇抖了抖,故作从容:
“陛下问我怎么看出那个乔装的刺客的?事实上我没时间考虑太多,当时进来任何一个人我都不会跟他走。”
盛云沂在头顶上“嗯”了下,“难为你还记得我刚才问了什么。”
“他话中称呼非常模糊,跟着我的话往下套,我说什么就是什么,河鼓卫何时对我这么客气过?他找我要东西要得太急了,可我哪有什么东西交给他保自己命的,只能拿瓶子充充数,他过来拿,我只有……”她的左手从他手心里脱出,攀上他的腕骨,三根指甲用尽全力往下一切,“这样,趁机拿剑划上一道。”
盛云沂不动声色地道:“手筋断了,你力道不小。”
“河鼓卫的衣服都是黑色,原先没看见上衣的血迹,后来迎着光一看,全是暗色的血,按理说这么多从胸口冒出的血可以立刻致人死亡,他精神太好了些。”
盛云沂牵起一绺发丝,“你骗了他什么?”
她扯了嘴角,反问道:“你什么时候回山洞的?没听到?”
“原来在苏医师眼里,我一直是个躲在一旁看热闹的人。”
她腹诽了一句小人,这句话她可分辨不出背后的意思,索性胡说道:“骗他兵符在你身上、你快要撑不住了出去搬救兵了、把我一个人扔这儿是因为觉得我是个累赘一无所用……”
盛云沂凝视着她翘起的睫毛,只要再低一低,就可以碰到,“看来你师父没有教过你怎么诓人。”
“说跟你翻脸了,大难临头各自——”她及时咬住舌尖,疼的眼泪又滴下来,脸掩在厚重的被面里,耳朵却红透了。
真是作死啊。她难堪的要命,再也不能维持一副淡定样子了,飞快地给自己找着借口,“……山顶上演的那一套总得圆得出来。”
盛云沂覆住她的前额,又热了些许,他在她小巧的耳垂旁吹了吹,“没关系,我不在意。”
苏回暖实在忍不了了,“陛下的戏可以到此为止,我不想再作陪了。”
他的唇擦过她的光滑的额角,闭目道:“好。”
感到她在被子里又踢又蹬,领口的湿润也蔓延到了锁骨处,他将她抱得更紧,“好好休息,后日还要拜托你给一人诊脉。”
盛云沂用目光细细地描摹她露出的侧面,和他记忆里的一样,那时他从昏迷中痛醒过来,守着他的就是这一张恬静的脸。
那时他下意识拉住了她的手,而此刻他抱住了她。(舞雩春归../41/4164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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舞雩春归 第五十三章 今谁存者
马车在梧城一家清静的客栈停下,梧城是个大城,离京畿不远,但外城这一片人流仍是稀少末世之大腿粗不粗全文阅读。
苏回暖扶着车壁下车,多亏了在软榻上睡了一整天,双脚落地才能站稳,但眼前还是晕眩了一阵。
一个腰上未配刀的河鼓卫躬身从客栈里出来,侍卫们整齐地站了两排,恭迎两人跨进门槛。
苏回暖眼看着大门旁的一个黑衣侍卫对她露出一个似曾相识的笑,她不认识这人,这人倒像以前见过她似的……她自从当了院判之后,也没有给河鼓卫中人当过主治大夫啊。
不过这两排的阵仗,她绝对是熟悉的,当初在邹远和一群被赶上车的医师们押到养病棚里,那知州大人不省人事后就有这两排冷冷地守着,以至于她现在的心情又不好了几分,仿佛自己就是那个人为刀俎我为鱼肉的汪槐。
这么多人里唯独不见季维,应是又去做什么见不得人的勾当了。
腰上传来一股稳稳的力道,盛云沂没说什么,径直带着她往客栈里走。她转过身,褐色的眼眸潭水一般的沉,低声道:
“我不知道陛下到底是什么意思,刚才的事情我不会记得,望陛下网开一面,自重些吧。”
说完坚决地推开他的手,心却还未从慌乱中拉回来。她跟着引路的侍卫上了楼,将盛云沂甩在身后丈远,因为心事重重又兼走的太快,一个趔趄差点摔在楼梯上。
她咬着嘴唇,几乎是落荒而逃。
盛云沂在后面无声地笑,他想起半年前隔着杂芜的病气在棚屋的门口望着她,确是想看她不知所措的样子网游之最强废号全文阅读。后来她发现知州身上的疑点被河鼓卫直接带到府馆软禁,那时她的脸色不能更差,却仍装着淡定至极的表情,应该也是不知所措——就像他第一次在酒楼里见到她丢脸的形容一模一样。
他都养成习惯了,可她还不知道。
侍卫请微笑的白衣公子上楼安歇。他吩咐了几句,又命店家送热水到房里,寻到笔墨写了封短信,封上火漆让人即刻送走。
客栈老板精心准备的饭菜被送上来,此时太阳绕过了走廊,消失在窗口的花盆处,正是正午时分。
门外忽然响起敲门声,季维回来的迟了些,见桌上的饭菜只动了一点,劝道:
“陛下还在想着晏公子的事?臣刚刚在路上遇到了送信的十一。陛下且放宽心,公子此次南下,更多的是为晏家存亡,陛下的指令倒是其次,不会让公子有怨言的。”
盛云沂长眉微皱,“季统领最近话这么多,难不成是和付都知学的?”
季维连道不敢,又笑道:“到时候苏大人也要随行,公子的把握会更加大,陛下也不必忧心成效reads;。公子自小和陛下情谊深厚,怎么会因为……”
盛云沂将笔挂在架子上,随手写的一张行草在透进房的风里微微飘动,黑白分明,煞是显眼。
他目光如刃,“朕的事情何时轮到你来置喙?统领忘了自己来这儿是干什么的。”
季维立马肃然站好,禀报道:“元乘府上一切如常,得知巡抚要来,并未有大动作,微臣揣测……似乎是陛下近年给他放了些权,其人就在梧城老家横着走了。对了,他那三公子确实养病在家,乃是……阳气受损,”他尴尬地咳了一声,“反正他家里乌烟瘴气,实在受不得陛下亲自前去。”
盛云沂淡道:“无妨,这世上乌烟瘴气的地方朕去的还少么,明日……后日,和元乘说缓上一天,巡抚要带御赐的太医给三公子看病。”
季维偷笑,板着一张脸道:“是!”
他转身出门,不防后头摔出支笔来,正砸在他后脑勺,河鼓卫统领摸着挨了一下的脑袋,跑下去传播小道消息去了。
苏回暖虽然生病了味觉失调,胃里还是饿的空空的,逮到了饭菜吃了一顿,却越吃越和嚼木头似的。隔壁传来关门声,侍卫哒哒的脚步踏着木梯下楼,随即整个三楼再无动静。
她慢慢放下碗筷,走到书架边打开窗,清凉的空气涌进房间,吹得她清醒不少——清醒到呆呆地站在那儿,连头发上沾了片叶子都不知道。
她转着手腕上碧绿的钏子一颗颗摸过去,摸了三遍才骤然发现少了一颗水晶珠子。
鬼知道他拿去干什么了……忽地又紧张起来,不会那颗珠子扒拉下来送到梁国去吧!苏回暖隐隐约约感觉到从她进入齐境以来,事态就从来不按她希望地发展,千秋节那天被他逮个正着,梁国人,暗卫,梁帝,宇文氏,他有针对北面的计划,那她呢?她这颗棋子不是现成的么?他甚至在她入宫前就调查了她的身份。
苏回暖在过去的十几年里从来没有烦心过自己的身世,但短短一年不到的时间,她那个所谓的世外高人师父有意无意把她推向了南齐,此后简直只有血泪史了。可是说到底,做主的人还是她自己,要是她当初不答应容戬池入齐当惠民药局当副使,怎么会生出这许许多多的事端?
苏回暖打了个喷嚏,将那盆花弄的摇头晃脑,浓郁的香气冲到鼻子里,她更加受不了了。
这两间房紧挨在一处,两扇窗子之间也不过几尺宽的距离。隔壁的木窗突然吱呀一声,她吓得往后退了一步,又觉得莫名其妙,渐渐拾起了底气,理直气壮地冒出些脑袋,一点一点地伸出窗口往左边看。
应该是关窗的声音吧,毕竟风大了。她看一眼就去洗澡,只有他把窗子关上,她也把窗子关上,两间房互不干扰,连房里的空气都不蹿到隔壁去,她才觉得安心。
苏回暖探出去,只一眼就后悔了。她飞快地缩进来,啪地合上窗拉上竹帘,眼前仿佛还留着那人守株待兔似的笑意。
褪掉衣服埋进热气腾腾的水里,左臂上的伤口一阵刺痛,她忘了药膏还没有洗掉,低咒一声从桶里爬出来披上衣服打水洗药膏,洗完了自己也冻得不行,连忙跳下去,刚舒了一口气,余光却不经意触到了门上reads;。
她镇定地深呼吸几下,重新拖着沉重的身躯爬出来插门栓。
苏回暖觉得自己已经没救了。
热水下全身舒展开,明明是天壤之别的温度,她脑子里却一遍遍过着在潭水里往下沉的画面,哗啦一声浮出来,顶着一头湿漉漉的头发,拿手背碰了碰脸颊。
好烫。
门被叩了三下,一个婢女带着口音柔柔地道:“姑娘,公子让我给您送药过来。”
苏回暖结结巴巴道:“放、放外面就行,一会儿出来拿,多谢。”
真是没救了。
一天浑浑噩噩过下去,入了夜,身体似乎又跟她不对付了,盛云沂送来的药十分好用,她抹在手臂上反而凉得睡不着,衬得肌肤更热。她拿起笔草草写了个方子给殷勤待命的河鼓卫,对方对她很客气,二话不说拿了就去客栈的厨房置办。
第二天在床上躺到巳时,房里燃着暖和的炭火,她正抱着被子心事重重,外面竟传来了她自家侍女的声音万法通神最新章节。她一骨碌跑下床,看到门口站着眼圈红红的瑞香,苏回暖这两天真没抽时间想她,这下愧疚的心情全出来了,拖着疲惫的身子又安慰又解释,半天才把侍女激动的情绪平复下来。
瑞香哭道:“姑娘把我一个人扔在客房里,钱没付完倒是次要的,姑娘却不见影子了,当晚也没回来,我急得要命,第二天下午准备渡江的,可是江边连个人影都没有,晚上向掌柜的借了钱想托人去那边打听,恰好有个侍卫找到我说带我去与姑娘会和,我怕他们骗我,可他说自己是巡抚家的下人,巡抚正和姑娘在一起。又拿出了个绿珠子,很像姑娘常带在手上的那个,我就跟着他走了一天,就到这儿了。”
苏回暖奇道:“什么巡抚……”
见小姑娘抱着她哭得厉害,只好不再问别的,自己帮她把包袱塞到外间去,尽职尽责地伺候人。
她想了又想,郑重道:“我们大约要跟着他们回京了,如果一路上有人问你话都不要多说,安安静静地待着就好,也不用为我担心。”
瑞香不可置信地看着她:“姑娘都把自己弄成这样了,还不叫我担心啊?”
苏回暖很想告诉她她也不想弄成这样,全是被逼的。
*
元乘年初刚升任吏部考功清吏司郎中,官至五品,其人六十出头,家里人丁稀少,由于入秋后身体不适获准回乡一月。
众所周知一朝天子一朝臣,元氏在先帝那一朝气数就散了,今上继位后更加打压主干,几位官位在五品之上的元氏子弟或砍头或流放,直到京中气象一新,元氏再也抬不起头来做人。
元乘此刻正在书房里悠悠闲闲地喝茶。
梧城的宅子是他爷爷那辈留下来的,离繁京不远,又东西齐全,仆人虽不多,却全是家生的,一回到这儿他身心都放松不少。
院中寒风飒飒,松树尤青,柏树尤翠,地上堆积的落叶被小厮扫去,显得焕然一新,不见凋敝之景。
管家进了书房,给元乘换上新茶具,低声道:“老爷,令大人说明日再过来,今日有些事耽搁了reads;。
那长随还说,大人会带着位御医来给公子看病……看来陛下真是开始器重老爷了。”
元乘从鼻子里哼了声,笑道:“哎呀,如今风水轮流转,那巡抚大人居然也会特地跑来看老夫了。想当年老夫在翰林院里混了十年,听说来了个十八岁的殿试状元,还没等见上几面,人就被调去东宫做詹事了,此后对谁都不理,真真是清高耿介。没想到咱们元家十年前倒了,卫喻那老东西也不曾讨好,连带着这青云直上的少师大人都被贬出京,今日才得以回来。”
管家陪笑道:“识时务者为俊杰,老奴想在外九年,这令大人的性子也该圆滑了。”
元乘揉着太阳穴,“老夫在外七年,当年因在家中资质不出众只得了个闲职,才逃过一劫,今年重归繁京,这心境与当时不可同日而语。但这令大人嘛……老夫当年的上峰亦是卫喻的门生,说这令介玉倒与众不同,最擅长的乃是一意孤行,恐怕他明日就是奉圣命来此,老夫也在那张嘴下讨不了好。”
管家疑惑道:“陛下到底让他来干什么?”
元乘沉吟片刻,方道:“还能有何事,不就是让亲信来探探口风。上月老夫族妹从南安来信,说让我集些人,这其中的意思我亦不是很清楚,信里的话写的不明不白。这事陛下应该是知晓了,怕我们羽翼稍长就与越王结党,这才让巡抚过来查探。”他冷笑,“族妹贵为越王妃,身份和我等天壤之别,俗话说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叫老夫怎能相信她是一心一意为元家着想的。”
“不过,”他话锋一转,“陛下既然让老夫这个元氏子弟回京,就是要重新启用了,唉……可惜父亲和叔父看不到这一天。族妹远嫁二十年了,若非当时越王强横,先帝也未有削藩的意思,她也好不到哪去啊。”
管家道:“王妃向老爷请求集些人手?”
“这么多年在外,老夫不得不注重拉拢人脉,倒确是有些毛头小子可以用得上。越王现今与京中势同水火,族妹要我向陛下申明仅剩的元氏与越藩什么关系也没有,一心为国,绝不因姻亲关系而易心。”
管家换下茶壶,道:“这样看来,王妃倒真的是明事理。”
元乘叹道:“你懂什么,老夫能想到的就是她觉得越王靠不住了,倒的那一天让我们找这个理由给她保一条命。不管怎样,这事现在看来对我们并无坏处,姑且就先这样罢了。”
管家道:“老爷深谋远虑。”
元乘闭了闭眼,沙哑道:“想当年叔父和皇后娘娘在时,那光景……那才真叫做深谋远虑。可眼下,必须要我们自己挣一挣了。”
承奉三十二年元相临终一言终为先帝所信,前脚刚走,陆家后脚就跟到了鬼门关。
常言道人之将死其言也善,只是因为最后一句话最有分量罢了,至于善不善,倒成了个天大的笑话。
书房里元乘和管家相对无言之时,小院的月亮门内却幽幽传来一串琵琶絮语。女人的咯咯娇笑混着不成调的曲子,脂粉气好像透过院子直冲到两人鼻子底下。
元乘往椅子上重重一倒,胸口剧烈起伏着,怒骂道:“这个小畜生,就怕他老子死的不够早么!”(舞雩春归../41/4164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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舞雩春归 第五十四章 巡抚何人
三公子元瑞温香软玉在怀,美人伏在他胸前,柔软的身子随着喉间娇滴滴的笑声不停地颤着,把他的心肝都颤出来了傲世王妃最新章节。
佳人乃是梧城中春景楼的头牌玉坠儿,被这三公子花重金包出楼几天,日日在他身边作陪,寸步不离。
玉坠儿纤指如兰,在他苍白瘦削的脸上一搔,尖巧的下巴搁在他颈窝里,嘟囔道:
“公子这几天兴致不好,是奴伺候不周,怠慢了公子,往后公子都别来春景楼了,省的人家伤心。”
她樱唇未抹胭脂,雪白似葱的手指上却涂着鲜红的丹蔻,秋波盈盈一转,越发显得水灵娇艳。
元瑞嘿嘿一笑道:“坠儿说哪里的话,本公子花了这么大代价把你包下来,可不是让你这张漂亮的小嘴……”他低头凑上那丰润的唇香了一口,“……说这些虚的。”
玉坠儿不满地用长长的指甲戳着他的领口,埋怨道:“公子这是怎么了,这几日光听曲子也就罢了,可人家为您专门练的曲子您也提不起兴趣,真是太讨厌了。”她胳膊一舒,那放在膝上的琵琶啪嗒一下掉在了地砖上,她也不捡,只伸出一只纤嫩的右手缓缓地往他衣领里探去,媚眼如丝,双颊晕红。
“啊!”
元瑞猛地将她掼在了榻上,玉坠儿心中扬起一丝得意,紧跟着脸色却突然变了reads;。
只见男人的面容更白了几分,站在榻前的身子都是抖的。他眼白里泛起血丝,额角青筋毕露,像只被激怒了的狼一般,喘着粗气恶狠狠盯着她,半晌才转过身去。
玉坠儿被这突如其来的怒气弄懵了,可她在风月场上久经风浪,转目一想这两天的推拒,便是一个怕人的念头。
她慌里慌张地坐起身,香肩半露酥胸半掩,支支吾吾道:“公子您……上次被张员外弄的伤……还没好?”
元瑞事到如今再也装不住,一掌拍在桌子上,大吼道:“滚!”
原来这元三公子天生爱寻花问柳,烟花巷里横行到这么大,没吃过什么亏,不料上个月与人争夺这玉坠儿的梳栊,仗着自己爹是个官,带了伙人在城外将张员外打的不省人事。结果人家也不是省油的灯,当天就在回春景楼的路上被他继承家产的内侄儿一脚踢中了命根子,缓了四五天都没缓过来,强撑着面子说要歇上几天,歇完之后就立刻派人将玉坠儿接来了府中,以示自己雄风不减,哪想到是个银样镴枪头。
玉坠儿心知自己猜中,不好在这时候插嘴,倚着软枕道:“公子……奴那里还有些上好的羊眼圈用得。”
元瑞越发羞恼,将桌子踢了个翻到:“滚滚滚!”
这些天府中大晚上进了好些个庸医,都说难以痊愈,可他自己觉得还远远不到那个地步,只是每每起了兴都力不从心,格外恼人。
难道他堂堂吏部郎中家的三公子,就这么废了不成?他越想越气,摔了门出去,大声叫道:
“来人!来人!都死光了么?替我把这不知好歹的娘们扔回春景楼去!”
*
辰时一到,瑞香唤了苏回暖起床,准备好早点后发现人还窝在床上,不由没了办法,搬了把椅子坐在床边念叨:
“姑娘,那几个侍卫大人说公子要你巳时前一定赶到元府去呢,迟了可怎生是好?”
苏回暖灌了两天药,就和寻常的风寒没什么两样,胳膊上的伤也不疼了,不由佩服起自己的恢复能力来。爬了一夜的山又经历跳崖泡冷水各种折磨,现在还能这么精神抖擞地赖床,果真底子好本妃劫财之太子拽个全文阅读。
她慢吞吞地从床上挪起来,“元府不远吧?有马车吧?不急。”
瑞香帮她把衣服放在床头打下帘子,等她穿好了拽着她洗漱用早饭,急匆匆地把她交给了等在客栈外的圆脸侍卫,回房去勤勤恳恳地洗衣服了。
苏回暖木着张脸上车,起床气甚大。拉车的河鼓卫心情不错,和颜悦色地跟她说了说府中的情况,又道:
“苏大人昨晚睡得可好?药用的可惯?前阵子多亏了苏大人给我们提供药物,许多不在京的同僚还催着我们要伤药呢。”
苏回暖坐在车里,没人来打扰,只有侍卫的声音在车帘外喋喋不休地说,她的坐姿变成了躺姿,眼皮又打架了。
侍卫停顿了一下,“苏大人?大人别眯着了,还有一会儿就到了,到时候季统领带大人进去见公子。”
苏回暖打了一个哈欠,把嗓音调整得清晰:“知道了,多谢大人驾车reads;。”
侍卫连道不敢,车子转过一个弯,远远地就能瞥见元府门檐下的灯笼,便是十方巷了。
日头渐高,苏回暖披着件披风跨进元府门槛,季维果然等在那里多时。
“苏大人。”他笑眯眯地颔首,“巡抚大人在正厅与元大人寒暄,您先去见见吧。”
“巡抚?”苏回暖忽然有种不好的预感。
跟着季维走在前院里,堂屋大门正开,东南边升起的太阳照进屋内,堂上坐着的人遥遥地向她微笑,有如春风拂面。
苏回暖却差点像被火撩了似的跳起来。
黛蓝长衣,墨色缎靴,眉目澹澹似月,五官清雅如画,正是邹远府馆中见死不救、燕尾巷里反将刺客一军的巡抚南安右副都御使令介玉。
也就是赶车的侍卫口中的公子无疑。
季维高声道:“太医院苏大人到!”
元乘坐在右边,却见巡抚冷淡的表情微妙地一变,眼神含笑地朝来人点了点头,介绍道:
“这位苏大人师从玉霄山,精擅药理,想必三公子的病会有起色。”
元乘连声道谢,定睛看去,心中却不敢全然相信。这位苏大人年纪轻轻,未穿官服,看不出品级,不晓得是不是徒有虚名。可又思及太医院曾经有过女医官,几朝来女子行医做到太医署的也没有几人,兼是今上钦点,恐怕真的有几分本事。
她湖绿的衣裙外罩着件银色的披风,乌发间也未戴钗环,看起来极为朴素温和,只是面上的神情有些怪异。
苏回暖紧紧盯住披着巡抚皮的盛云沂,他在玩什么花样?
电光火石间,耳畔主动回响起一句话来,仿佛是在混沌的黑暗里听到的——
姑娘命中缺水。
不是半年前府馆的水潭里,也不是在惠民药局后的巷子里。
这几个字再次念出的时候,温热的手掌正覆在她的眼睛上,她看不见任何东西,沉沦在梦境的边缘。
可是她清楚地知道他是谁。
并非他今日刻意扮成令介玉,而是那个所谓的南安巡抚一直都是他!邹远,京城,梧城,进门后的疑惑烟消云散,那个真正的令介玉长什么样,他当然不用花心思改装,因为她见过的自始至终只有一个巡抚,只有他的那张面具。
所以她才会欠他四条命!除了大前天的两条,还有府馆中和巷子里!
这种大梦方醒的感受太过难言,以至于她怔怔地走到他边上,犹如一盆冰水从头浇到脚,胸中情绪翻涌如浪。莫名的气愤蹿了上来,化作一簇火苗燃烧在四肢百骸里,她不顾元乘愕然的目光,瞪着他久久不能回神。
他到底要骗她多少次!
盛云沂静静地望着她,站起身绕到她身边,宽大的袖子遮住了底下的动作reads;。他隔着一层衣物摩挲着她的手腕,感到她的心跳的很快。那双明净眼眸中的光辉黯淡下来了,唇色也愈加浅,整张脸上都是不自知的委屈。
怎么又要哭了呢。
他轻叹一声,放开手道:“苏大人是太医院极重要的官员,也是陛下亲信,本官是绝对信得过她的。元大人以为如何?”
元乘犯了难,不是他不想要名医来给他儿子诊治,实在是那毛病难以启齿,看病的是个双十不到的姑娘家,他儿子不要脸,他还要呢!
“这……这,令大人,老夫……”
他做了个手势邀巡抚私谈,耳语几句,巡抚冷声道:“本官可不管令郎究竟生了什么病,总之陛下的一片心意,元大人该不会不讲这个面子罢?”
令介玉当初是被元氏害的丢了少师的位置,对他一直冷眼相看,他刚刚称颂了一番今上功德,表明自己绝对无意和南边结党营私,可这令大人就算是奉命前来,也还是一副不可一世的轻蔑样子,叫人无可奈何。
元乘只得换来立侍婢女,道:“带苏大人去公子房里二婚之金牌暖妻全文阅读。”一面和和气气地笑着,“令大人请坐,咱们继续谈吧。越藩不轨之心着实明显,说来惭愧,老夫那族妹虽为王妃,这些年过得也并不好,难得的是对陛下仍然忠心可昭……”
盛云沂收回停留在她背影的视线,啜了口茶水,淡淡道:“本官前来一为稽查,二为探病。如今元大人蒙陛下天恩,谁不知户部乃是最重要的差位,大人这个郎中的五品官职,应还是会有提升的,大人能与越藩互不往来那是最好,也算不辜负陛下期望。至于这探病只是走个形式,以示陛下对大人的重视,本官当着苏大人的面不好说出来。若是令郎还不能人道,也许就是命中注定了。”
元乘一张老脸精彩纷呈,胡须不住地抖着,早知巡抚说话从不迂回,却没料到是这般刻薄!
他像被东西噎住了嗓子,艰难地说道:“……老夫,自然不敢怪罪太医院来使……老夫只把这一个儿子拉扯大,他两个兄长都不在了,只这一个,一定是要传宗接代的……”
他耷拉着下垂的双颊,倏然想到一事,确实决然不好开口……这苏大人未穿官服,生的又不差,他那色迷心窍的小兔崽子可别不长眼到陛下跟前去啊!
苏回暖心里复杂得不知道是个什么滋味,婢女往哪儿走她就闷声不响地跟着,穿过月亮门,经过一小片竹林,婢女看她心不在焉,不得不出声提醒地方到了。
她如梦初醒地把药箱挎到腰前,聚精会神地问道:“你们公子生的是什么病?”
那清秀可人的小侍女掩嘴扑哧一笑,“大人是太医院的医官,医术高明,进去不就晓得了?”
苏回暖觉得不对劲,和蔼地看着她:“我是太医院新来的,望闻问切技艺不精,若是在公子面前诊不出个所以然,丢的就是陛下的脸。”又配合地从袖子里摸出一片银叶子塞给她。
婢女得了好处,将她悄悄地拉到门廊下,附耳道:“我们这三公子是老爷的独苗,月前与人争一个头牌被人伤了……咳,大人明白吧,老爷请了多少城里的大夫都不见起色。”
苏回暖暗骂了一句,压着翻腾的心情撑出一派平静来:“这样啊。”
她敢说盛云沂提前就知道reads;。他为了拉拢一个五品官,叫她去对付一个纨绔?她现在知道为什么他有那么多张皮了,因为他自己根本就不要脸!
她真想帮他把今日的面子全部丢光。
婢女把话说完就进去通报,苏回暖站在门口吹风,里面却一下子蹿出来一个衣衫不整的女人,把她吓了一跳。
那女人哭得梨花带雨,脸上的浓妆被冲的七零八落,攥着凌乱的薄衫在寒风中瑟瑟发抖,身后还别着一把崩了弦的琵琶。
她抬头看了一眼,哭骂道:“不过就是个没见过世面的粗陋丫头,仗着杂种血统生的有几分颜色,还能比得上我玉坠儿!……”
苏回暖压根不理她,径直进屋去了。
玉坠儿这名字一听就是风月场上的,想是把她当成那纨绔的相好之一了?
婢女给她引路,低声道:“刚才就是那春景楼的头牌,没冲撞大人吧?那种低贱的狐媚子,勾引男人不成反倒被扫出了门,昨日没看见公子那脸色吗,叫她走还不走,今日还敢来求情……”
苏回暖一进屋,就感觉炭火燃的过热了,还有一股甜腻到让人作呕的香气,闷得她直喘不过气来。
掀了帘子,长椅上懒懒地躺着一人,面容尚算得上俊俏,但一股浓浓的阴郁挥之不去,看上去很不善。他脸色惨白,双颊瘦削,浑身好像没有骨头似的陷在软垫里,偏偏一双三角眼也不干净,到处乱瞟。
苏回暖更想骂人了。
婢女把人带到,行了一礼转身要走,被苏回暖一把拉住胳膊,“你给我打打下手,先别急着出去。”
陷在椅子里的三公子扶着腰坐起身,眼睛一亮,奇道:“哎哟,这太医院如今也有这等姿色的小娘子了,果然渝州天高皇帝远的,连个像样的医女也没有,那叫一个糟心啊,还是京城风水养人!”
苏回暖面无表情道:“公子谬赞,请公子让人把窗户全部打开,本官给公子好好请个脉。”
元瑞摆摆手:“本公子惧寒,先前那些大夫们也说万不能受凉,所以小娘子暂且忍一忍吧。”
苏回暖扯扯嘴角:“本官将为公子施针,屋内热气太足不利于气血运行。”
元瑞以他多年流连花丛练出的老辣眼光上上下下地打量着女医官,忽地伸了个懒腰,曼声道:
“小翠,将这一二三扇窗子全开了,省的让这病气熏到苏大人。不过开了窗,外面照样没人听见屋里的动静……啊,是在下多嘴了,但大人莫不是以为本公子会吃了你?”
终于闻到了庭院里清新的气息,苏回暖在案上开了药箱,拿出针筒比划了一下,淡淡道:
“自然不会,令尊方才在堂上说公子不举有一段时日了,公子却这么有自信,真是让本官感慨良多。”
元瑞的身躯在长椅上剧烈地一抖,双目几欲喷出火来,嘴唇蠕动了几次都没法说出一个完整的字。
他爹在大庭广众之下把他的底给兜了?他好容易装作平常无事的模样,这会儿牙都快咬碎了!(舞雩春归../41/4164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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舞雩春归 第五十五章 诊候
元三公子一口气堵在嗓子眼里,脸涨得通红,他恶狠狠地盯着女医官,手脚颤了一阵,却慢慢平息下来欢喜冤家:妖孽老公追上门全文阅读。
……想必那太医院使也是个妙人,平心而论,眼光着实不错。
元瑞的目光移到她袖口莹绿的手链间,一颗颗水色饱满的珠子缀在如霜似雪的腕上,连青蓝色的经络都可以清楚地看见。他不由想起春景楼那位弹琴的歆如,一身牛乳似的滑腻肌肤,可就是腕子上粗糙了些,没有身上保养的好,当时还让他扼腕许久。
面前的脱去披风的小娘子倒真正是肌肤如玉,面上虽微带憔悴,却仍铺着层珠贝的光泽,像是龛里供奉着的观音瓷像。那脸庞也精致的很,半轮褐色眼瞳掩在纤长的睫毛底下微微一转,便有说不出的勾人。
元瑞看直了眼,哪里来的胡汉混血的小娘子,要不做御医,放在繁京的楼里也是了不得的价啊!玉坠儿美则美矣,性子却又尖刻又愚钝,他可吃不消那种话多的女人,都是怕别人说他以后没了指望,才放血买了她四天的。这女医官应该级别不高,否则怎么穿的和他在渝州挑逗过的那些医女一样,除了钏子连个像样的首饰也没有……
他越想越远,最后态度一整,嘿嘿地咧嘴笑道:“那就劳烦大人给本公子看脉了。小翠,把先前那些庸医开的方子都给苏大人过目。”
婢女不敢看苏回暖,一溜烟跑去了厨房,屋里就剩下了两人。
苏回暖悠悠闲闲地坐在案前的凳子上,拿起钳子掐灭了香烛,道:“公子现在可以脱了,以便本官检查。”
元瑞瞠目结舌,她说什么?……脱、脱?
“不、不用诊脉么?苏大人不是说先看脉?”
向来只有他脱人家的,今日头一次叫个姑娘占了便宜,太医院到底是个什么地方!渝州那些医女被他碰了一下都要脸红半日,眼前这是个例外么?不过这么奔放的,还真是对他胃口。
苏回暖满意道:“那好,随公子的意思,请公子伸右手。”原来只是个逞口舌之利的家伙。
元瑞不甘示弱,从腰带内拿出手道:“我就爱苏大人这爽利。既然家父已和大人说了本公子的病情,那本公子也没必要遮着了。大人——”他尾音一翘,平举着瘦弱的手腕放到空中,不怀好意地眯着眼。
温凉的手指搭在他的脉搏上还移了移,那滑滑腻腻嫩豆腐般的指腹让他的三魂一下子飞了两,浑身燥热地正要捉住那两根手指,小指上突如其来的刺痛却让他倏地叫了出来。
苏回暖将他的手一扔,“公子暂且忍忍,脉不太好摸,本官节省点时间,直接扎了肾经,对应久病体虚的症状reads;。”
“你……”他不是没针灸过,哪有人摸着脉一针就下去的!元瑞捂着小指,只见一根明晃晃的短银针扎在他的小指末节,还渗出一点血。
扎针扎出了血……他两眼一翻,差点晕过去。
苏回暖善意提醒道:“公子可能也看出来了,本官一个刚提上去的太医院医女,只因师兄照顾才对外宣称御医,实则手法不是那么熟练,真是惭愧。但是陛下最近叫本官勤练针灸,本官想,虽出了点血,但应该还是有用的。”
她认真地垂着眼,在他的手腕上一捏,“神疲乏力精神不振,畏寒怕冷四肢发凉,确实是阳虚啊。”
元瑞又被她这一句激得醒过来,不料她又摇头道:“看这境况……”
他声音带了些狠戾,动作竟极为迅速地扣住了她,“苏大人不要以为本公子没脑子,本公子不计较你的戏弄,不代表接下来都能宽心。”
苏回暖面无表情地抽出腕骨,“本官对戏弄公子没有兴趣。”
元瑞自己拔出了那根针甩在地上,搓了搓手。丝缎一般柔软的触感还留在手里,他心情大起大落,换了个舒服的姿势道:
“苏大人现在是要本公子脱衣服?好啊,大人可别像那些偏僻地儿的小丫头一样上不来台面,连病患都瞅不得。”
苏回暖冷笑道:“等公子的婢女回来,本官当着公子的面写药方,若有上不来台面的地方还请公子不吝指教。”
*
正堂里巡抚和元郎中谈着朝事。
元乘捋须呵呵笑道:“令大人,老夫如今离京一月,越发感觉还是家里好啊,每晚坐在书房里读书临字之时,都感叹陛□□恤臣下之心。想当年在渝州做个府学先生可没有这么清闲。”
巡抚不接话,于是又冷场了,他亲自为巡抚斟着茶,问道:
“令大人在南安九年,却不像我等远离故土之人,重归乡里得享天伦之乐,真是叫我等羡慕啊,可见先帝对令大人还是……”
巡抚的眼光冷得像冰,执起茶杯晃了晃,清隽面容显出些峻厉来,“郎中逾越了浮华掠影:宫闱最新章节。”
元乘心道他无论说什么,这巡抚大人的脸色都越来越差,真不晓得自己是犯了他什么忌讳,明明介绍那位苏大人的时候还是好好的!他浸淫官场多年,最会看人脸色,就是窥见对方在御医来后心情有所放松才拉拉家常、扯扯在外贬谪的经历,原来都是徒劳啊!
他欲哭无泪,可巡抚是三品大员,他一个小小的五品官怎敢抱有怨言,只能走一步看一半,少说为妙了。
“巡抚若是不嫌弃寒舍鄙陋,就请留下用午膳吧?”
巡抚晃了半天茶水,就是不喝,听到这话将银茶盏随手一扬,里面还冒着热气的茶水就箭似的射到了地毯上。
元乘瞪大了眼睛,哑口无言,这……这也太张狂了吧!他想起昨日管家说的话,令大人在外多年,性子应圆滑不少——圆滑个屁啊!就差没把剑架到他脖子上了reads;!
他气得拿不稳杯子,“大人何意?如今陛下眼里老夫也算勤勤恳恳殚精竭虑,大人就这般看不惯老夫?即使大人贵为副都御使,但老夫也和大人同朝为官,大人便一定要与老夫闹得不可收场?老夫读了几十年圣贤书,虽不是什么寒士,但这点骨气还是有的!令大人,你莫要不将陛下放在眼里!”
巡抚一哂,“本官在翰林院供职的时候,可没见你们元家人读什么圣贤书。”
“你!你……”
元乘强撑着八仙桌站起身,感到天旋地转,“大人慢走!老夫不送了!”
巡抚却用手指轻抵着下巴,“元大人恕罪了,在下只因放不下当年的执念,看不得元相将恩师一家搬到天牢里去,这才忍不住出言不逊。大人年事已高,别跟在下这个晚辈计较。”
元乘又噎住了,这令介玉变脸和翻书似的!他到底、究竟要说什么?
他心中冷笑,不管令介玉态度如何,他总有陛下这个靠山,生杀予夺大权在握的是陛下不是旁人。今上登基不过五年,根基还不牢,需要有自己一手培植的亲臣,他既被选中,就没有理由怕这刚考满回京的副都御使!
官大一级压死人,元乘拂袖,深吸一口气,“老夫确实年事已高,身体不适,令大人若有兴致就由下人带着在花园里走走吧,老夫回房了。”
他佝偻着身形蹒跚而去,这时才真正像一位耳顺之年的老者。
盛云沂见目的达到,唇角微勾,将桌上的杯子好生洗了一番,手法娴熟地斟水润了润嗓子。
而后,他不理会门口家丁的阻拦,举步往后院走去。
元府的花园在西面,将两进院落连在了一起。游廊上视野颇佳,然而此时已经入冬,池塘水不丰,松柏也不好看,他更无心赏景。
盛云沂演了一场自家先生,觉得脸上这层面具碍事得很,想尽快出府解下来,可在这之前还有事要做。
脚程不知不觉地加快,他寻了名婢女温言询问,那小丫头羞红了脸,伸出一根细细的指头指向月亮门里,脚底抹油般跑了。他乐得清静,一路无人守着,轻而易举就来到元家公子的卧房外。
这间屋子窗户皆开,里面的情景也就格外分明,他无声地驻足在窗口,连影子也没露半点,凝神静气。
书架旁是一张软榻,榻前有一方长椅,此时那长椅上懒懒地躺着个纨绔,软榻前从容地站了个姑娘。
他从前未曾后悔过什么,但这两天这种情绪似乎水落石出,就如现在,他时间掐的准来得正好,要是晚上一步,他不知道自己会是什么反应。
前厅元乘问他:苏大人去,巡抚不放心吗?难道这位陛下钦点的御医还会有问题?
他答:苏大人既去,有什么不放心的。
有什么不放心的,盛云沂默默地想,全部都不放心。
只是没有其他知根底又信得过的医师随他一道,他信任她,反而像吊着块石头在心上,放不下了。
真是奇怪reads;。
榻前那姑娘仿佛是听了什么难听话,姣好的眉一锁,却依旧大大方方道:“这有什么。公子不必再推脱,我见过的经脉图扎过的铜人保证比公子梳栊过的美人还多,不差公子这一回。”
他听得僵立了半晌,越发忍不住推门而入的冲动。
苏回暖换了自称,平静异常地等元三公子脱外衣。她有很大把握揣测元瑞这种人脱脱上衣是行的,叫他把腰带松一松给医师们看下面,简直比登天还难。一个不举还往家里领粉头的纨绔,把面子看得比谁都重,管他在勾栏里睡过多少张床,因为这种难言之疾脱裤子,不是奇耻大辱是什么。
元瑞阴沉地盯了她许久,三角眼闪过一丝尴尬,却扯起脸皮朗声大笑:“小娘子莫急,本公子这就脱,这就脱。”
苏回暖瞟了眼水漏,那小婢女去的也太久了,不过也罢,她跟着她师父见过的奇葩多了去,哪能败在这一回。不就是个好色之徒,还能欺压到他老子的上峰头上?就是那爪子似的眼神太闹心了,她连说话都恨不得眼不睁为净。
元瑞坐到榻上,将那薄薄的床帘打下,苏回暖只闻悉悉索索褪衣物的轻响异界秦国全文阅读。不一会儿帘子再打开时,那副光溜溜的孱弱身躯就出现在面前,想是纵欲过度夜夜笙歌,肋骨微凸,皮肤泛着不健康的青白。
还不如看叠云峰药庐里的经脉图洗洗眼睛,苏回暖由衷佩服自己的定力。
元瑞脱得只剩一条长裤,得意道:“小娘子且近前来,这望闻问切四字本公子这个外行人也晓得些,来来来,坐这儿给本公子好好看看——”一把眼疾手快地将她另一根针夺去,涎着脸问:“如何啊?比起你看过的那些个图如何?”
苏回暖亟需找点新鲜空气,面朝窗口呼吸了几下,眸色忽然一滞。
分明半个人影也没有。
她愣了片刻,这情景看在元瑞眼里却是她扭头不敢直视。元瑞暗自大喜,原来这位分低的小娘子也和那些医女一样嘛,他稍微逗上一逗挑上一挑,就慌得不知所措了,甚好甚好!
他“哎哟”了一声,“我的乖乖,小爷都等不及了,你还在这里欲擒故纵……”说着将人狠劲一拉,却没拉得动,自己反倒移出几寸。
苏回暖快要爆发了,刚才那么一晃神,不知怎么就作死地想起盛云沂的吩咐,觉得自己真是太没有原则,这时候还能顾着他的好戏。
她硬生生压下胸中浊气,道:“公子躺好罢,本官又不会食言。”
见女医官面上薄怒,那清丽秀雅的容貌却丝毫不减光彩,元瑞转转眼珠,耐心稍长。谅她也跑不了,把她勾到手不是难事,太医院最近才进了一批人,还缺这一个有名无实的医女?她又是个学医的,也许那房中秘术也略通一点,能解他燃眉之急?元瑞顿觉前途一片光明,他求父亲把她要到就成了!父亲近来备受今上荣宠,这么一个小小的要求,还能不答应!
他按捺着莫名的兴奋,目光灼灼地躺下来,只见女医官果真走近榻边,整理药箱的动作看似不迫,却着实有些僵硬。
苏回暖道:“精神、寒热、面色已观过,舌头伸出来我看一眼。”
元瑞乖乖照做,又感到两根戴了手套的纤细手指按着自己的肋下一路滑到腹腔,神魂都要离体了reads;。
“精神萎靡是阳气不足,心神无力;畏寒肢冷,阳虚不能温煦肌肤;面色白,头目眩晕由于气血运行无力,不能上荣于清窍;舌淡胖苔白,脉沉弱而迟,均为阳虚之证。若是极虚,面色应是黧黑,可见公子还不是没救的。”
元瑞满意道:“本公子那滋补的物事吃了那许多,怎能没点底子?小娘子看好了?要不要将裤子也褪了?”
苏回暖轻轻一笑:“‘一羽之不举,为不用力焉’,公子要是真有心无力,还是可挽回的,我这就为公子开药方。”
窗口经过婢女匆匆的身形,苏回暖心下一松,转身就去铺好纸笔的桌上写字。她洒然写了一气,全然不知自己在写什么鬼,尽心等着婢女进来。然而药名凑了一半,仍不闻婢女敲门,她蹙了眉头,笔尖不由停了一瞬。
从榻上悄悄起身的元瑞还在不依不挠地追问:“要褪裤子么?小娘子是在等着小翠回来?哈哈,你放心,没人敢来打搅咱们的……”
苏回暖执笔不理,脖子后突然冒出一缕湿热呼吸,她吓了一跳,头也不回地把笔往后利落砸去,整个人往旁边踉跄了一步。
地上铺了地毯,走起路来当真是一点也听不见,背后有人来竟也不能防。她暗道低估了这软绵绵没骨头的人,从腰带上一摸,指缝夹了枚极小的银针状似无意地往他虎口拂去。
元瑞哪愿意再吃一次亏,以夺了十几年骰子的功夫劈手夺过银针,转了个身将她逼到墙角里,“小娘子这样就不乖了,陪爷到那边榻上去,刚才那春楼的头牌给了本公子一个泡了药的羊眼圈儿,那可是好东西……”他猥琐地低笑着,“咱两来试试,说不定本公子的病就好了呢。”
他元瑞是谁,青楼楚馆中阅女无数的财神爷,眼光老辣无比,一看这就是个未经人事的,今次若不是身体抱恙,早施展出万般手段了将她困在卧房里了,憋了这么久,总算有地方发泄,就是不举又如何,他照样有十个八个法子。
苏回暖袖口一动,一柄修指甲的小刀不露痕迹地从袖袋落到掌心里,这个角度正好对着窗,她鬼使神差地犹疑了一下。
真的看花眼了吧。她忽然反应过来,在想什么呢!
“都这样了还装什么,本公子会好好疼你的……”
苏回暖来不及动刀子,手肘向左侧击去,不料刚一动便是撕裂的剧痛,她的伤又裂开了。
元瑞俯下头,嗅着发间幽香,被砸出的笔抵上她的腰慢慢下滑,手臂也环了上来。
“小娘子就从了我吧,那太医院有什么好回的,等明日本公子托人给你师兄送封信上份礼,他保准也让你……”
话音未落,他蓦地惨叫一声,摔倒在地。
苏回暖喘息着抹去额上的汗,一眼也不看门口凭空出现的人,大步朝外走去。
盛云沂在擦身时攥紧她的右手,低声道:“抱歉。”
苏回暖狠命地想甩脱,颤声说了句放开,还没开口,眼泪就落了下来。他接住一滴温热,把她揽到怀里,又说了声对不住。
苏回暖推开他,头也不回地跑出了屋子。(舞雩春归../41/4164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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舞雩春归 第五十六章 不释
苏回暖头也不回地跑出了这乌烟瘴气的屋子名门之蜜爱暖妻全文阅读。
她身后站着有些茫然的盛云沂,只一刹那,茫然就变成了无奈,落到地上迭声叫唤的元瑞身上,所有尖锐的冷意箭一般地插了过去。
她现在一万个不愿意看到他,他便不去惹她心烦了,可是这个刚刚做出决定让他更心烦,连心神都像被她带走了一小块。
取了药方的婢女发现他站在窗边,见他衣着气度不凡便要询问,他费了些功夫让她闭嘴,回过头来那屋里的景象让他心里一悬,未经思考就推门而入。
幸而没让这混账碰到她,不然他算是百口莫辩了。
盛云沂走到嚷着疼骂娘的元瑞边上,元乘送的一柄渝州折扇被他砸得扇骨散了一地,可见扔的颇急,将人砸的半天爬不起来。
元瑞好不容易撑起一条胳膊,哎哟叫道:“还不快来扶小爷一把!哪里来的——啊!”
墨色缎靴蓦然出现在眼前,靴尖略点,下一瞬他被踢得翻了个身,一根脱了绢面的锐利扇骨猛地斜□□了大腿里。伴随着“扑哧”一声,鲜血汩汩地涌了出来,他疼的满头大汗,目眦欲裂:
“救、救、救我!来人!有——”
他的呼喊卡在了嗓子眼里。
元瑞看见面前的人缓缓俯下身,那一张从未见过的脸上,神态高洁端雅,像是一抔山巅的雪,而那双冷酷到极点的眸子却让他在剧痛中打了个寒噤。
盛云沂看着掉落在桌脚的笔,想到刚才他拿着这个差点做了什么,一股恨意直冲上心头,抑着翻腾的情绪淡淡道:
“你去和元乘说,让他小心自己的乌纱帽,只要我在一天,就不会放过你们。”
“还有,”他拿起那支笔,眉头一锁,再也忍不住怒气,一脚踩在元瑞的手腕上,笔杆依次狠狠敲过手指。待非人的惨叫将要脱口,又卸了他下巴,叫他一个字也发不出来。
“御医诊治与此事无关,若是元乘问起来,如实说绝代武修最新章节。”
这是刑部审讯俘虏时的手段,犯人说不出话,只能画押供认,他想做得更狠些,可终究留了心,冷冷道:
“想叫元乘替你讨回公道?可惜他现在还没这个胆子!”
他从面上揭去一层皮,脚下加了几成力,看着元瑞的眼神就像看着一个死物,“你看清楚是谁,莫要连上天金府报官都不会。”
元瑞喉咙像被人掐住,冒出拉风箱似的急喘,拖着副残破身躯半死不活,乍见他摘了面具,因大腿和手指的疼痛瞪大的眼睛变得更大了。
只见那人直起身,话音里带着疾风骤雨一般的厉色:“你算什么东西,她也是你动得的?”
巨大的恐慌袭来,元瑞没来得及叫一声,双目一阵针刺般的麻,接着两眼一黑,就什么也不知道了。
*
褪去巡抚面具的盛云沂从后门越墙出府,几名河鼓卫面面相觑地守在小巷里,都道:“季统领在正门那儿,苏大人可能碰上他,陛下这是作甚?”
面具被大力撕下就不好再戴上,盛云沂将手中东西一扔,跨上匹马,朝巷头飞驰而去reads;。
后头一个侍卫唉声叹气道:“不是说好扮成令大人的模样么,陛下这样又是在干什么……就不怕人家瞧见。”
另一个捂上他喋喋不休的嘴,自己兴高采烈地道:“统领要是将人拦住,这扣俸禄挨棍子的罚也不用领了……”
“啊?你怎么知道的?”
“哦,刚刚进园子把那婢女给拖进间房,正好看到苏大人哭着跑出来了,还是我给她指去前门的路,她记路的功夫不大好。”
“我问你的是为什么不用领罚。”
“你没听昨天统领说的嘛……算了不跟你说了,你且看着吧。”
年纪最长的侍卫吐掉瓜子壳,“蠢货!谁叫你给苏大人指路的!”
从巷尾到巷头有没多长,盛云沂的目光掠过一溜黛瓦白墙,在看见两顶大门口挂着的灯笼时及时找到了人。
季维不知何时善好了后,满脸堆笑地堵着她不让走,她气得靠在墙上哭得一抽一噎,连蹭了一背的灰都不顾了。
河鼓卫统领看到不尊重原计划的主子骑马赶来,松了口气,对苏回暖告声得罪,牵了马用最快的速度消失了。
盛云沂在帐丈外站住脚,心里也是一团乱,掏出一张帕子,犹豫了几次还是走了过去。
苏回暖不知道自己到底怎么回事,从小到大积蓄的眼泪都在这几天喷薄而出,连十几年前离开明都去玉霄山都哭得没这么厉害。她从药箱里翻出棉布擤鼻子扔到脚下,手套也脱去,不一会儿她方圆几尺都是给病人包扎伤口的碎布了。这景象她自己看着都凄惨,余光扫到走过来的人,就莫名其妙地更加凄惨。
盛云沂将帕子递给她,她扔也不是不扔也不是,最后停止了抽泣,把帕子往眼睛上按,挡住了视线,就是不愿意看他。
盛云沂叹了口气,手指拉住帕子的一角,在她的睫毛上轻柔地按了一下,小心地替她擦拭弄湿的脸,轻声道:
“是我不好,不该让你去的,对不住。”
他抽了手,低头看着她红红的眼眶,突然觉得她就是要他解释,他也解释不出什么来。今日他扮成令介玉拜访元府,只为表明朝廷对元乘日渐重视的态度,那元三公子的大名季维之前已经查探过,他心里有数,身边有个现成的知晓一切的大夫,也就顺手带去了。
他那时坐在客栈的椅子上,心念一动,只是想和她多待会儿,并未思考别的,等到这个时候后悔,也没有用了。
苏回暖任他擦着眼泪,硬着嗓子道:“陛下要我去看病我去了,陛下要我别添乱子我也忍着没添,现在陛下又有什么要求,一并说出来好了!”
风吹过小巷,四周静悄悄地无人,她抽泣的声音就越发明显,盛云沂听着听着,不免举棋不定起来,搁在颊边的手先一步落到了背后环住了她,低声道:
“原先打算和元乘说几句就过来的,见你无事就在门外多站了几刻,处理掉旁人就耽误了reads;。我没想别的,也没有别的要求。”
苏回暖在他身前一颤,他不顾她的扑打,将她牢牢按在自己怀里,觉得只有这样才能放心,“苏医师是不是认为我是故意的?”
苏回暖委屈的要命,什么都不管了,扒着他领口哭得上气不接下气,“你就是故意的!你就是故意让我过去的!你晓得他不安好心还让我替他看诊,让他高兴了和他老子吹耳旁风是么!”
盛云沂把她抵在墙角,墙内伸出的一支含苞的早梅压在她的发上,他折下放在袖子里,继续在她耳畔道:
“我为什么要让他们高兴,你说说?我乐意你让他轻薄?没看住是我不对,可苏医师这么说,难道就对了不成。”
“你就是乐意!就是高兴!”
话一出口,苏回暖灵台立时清明了不少,反应过来自己为何会这样后简直羞愤欲死——不是因为在元府被登徒调戏了几句,而就是因为他一片天全文阅读。她潜意识里就是相信他,相信他做的所有事都不会伤害她,相信他会将她一路平安带到繁京,就像在山上把她护起来、在潭子里将她拉出水面一样。
简而言之,就是被保护惯了,一旦疏离了些,她就不受控制地感到不安。可他跟她是什么关系?她太把自己当回事了。
苏回暖被自己这个想法吓了一大跳,呜呜咽咽地用眼泪转移注意力,把他的衣服弄得不成样子,一回想方才在房里的景象,那笔都碰到她的衣服了,顿时恶心的不行。她也是被严格教养长大的,何时受过言语欺侮,自己还忍气吞声装作没事,像什么话!
盛云沂拿出哄初霭的劲轻拍她的背,所幸他这几天也见识过她这副形容,做起来也算得心应手,可是这一次她决然不给他面子,认定了他这个罪魁祸首。他无法反驳,思索了片刻,找到她有些肿的眼睛吻了上去。
他的唇温温凉凉的,敷在眼帘上说不出的舒服,可苏回暖全身都僵住了,一个劲地往外挣,他加了几分力固定住她的肩,嘴唇移到了额头上,轻轻地触着。她的眉,她的眼,很早以前就时不时闪现在脑海里的东西,此刻终于印在了他的心底。
大概是第一面时就留意了。她在人前一直是个淡然的几乎有些冷漠的姑娘,他喜欢她在他面前哭的样子,笑的样子,窘迫的样子,生气的样子,好像戳破了一层赖以保护她的薄纸,把她的喜怒哀乐全部都展现给他看。他只想让她把那些最真实的情感给自己看,多自私,又多满足。他不在乎她的埋怨,她伏在他胸口,那惊愕又带着水光的褐色眸子里只印出他的脸,他晃动的心神倏然生了欣喜,不由自主地俯下头,想碰一碰她柔软的唇。
苏回暖挣扎得累了,精疲力竭地靠在墙上,忽地在狭小的空间里偏过脑袋,正贴住他的肩。眼角的水泽被他细心的抹去,温热的手指抚过眉梢,心中似乎有什么暗暗地滋长起来,被过于难堪的情绪压了过去。
她极小声地说了一句:“你放开吧。”
盛云沂没有动,抱着她道:“我就是乐意这样,苏医师还想说什么?”
苏回暖眨了眨眼,她是真的说不出话了。
良久,她从他的肩上离开,泪痕未干,转过脸道:“陛下没有必要对我解释这些reads;。”说着抬步就要走。
盛云沂明白她发泄了一通就好多了,跟在后面笑道:“苏医师平日不是以清高从容自诩么,怎么这些天这么爱哭,原来都没发现。”
苏回暖哽了一下,加快了步子,想把后面的人给甩掉。岂止是他没发现,她也是到今天才知道自己这么能哭,要是晓得打死也不和他凑在一块了。
盛云沂不紧不慢地拉住她的衣袖,“苏医师认路么,这是要去哪?”
苏回暖立刻在岔路口站住了,调了个方向朝左边的小路走去。他现在讲出任何打击她的话她都能接受了,不差这一句。
只听后头又叹了口气,“还是跟在我身后吧。说你一句你就听,怎么这样好骗。”
“你别说了!”苏回暖一下子回头喊道,耳朵都红了,恨不得扑上去将他好看的嘴给缝起来。
盛云沂看着她笑得无比欢快,在她前面举手指了指远处的牛车,“那不是你来的时候坐的车?你好不容易走对一次,都不相信自己,怪我有什么用。”
苏回暖怀疑他是不是上天专门派来整她的,一个时辰正常点都不行么!
她抹去脸上最后一点湿润,闷声不吭地尾随他往前走,蓦地想起了他那群不怀好意的侍卫,向后看了一眼,结果就正好看到拐角处立着几个面色极其肃然的人,朝她点点头,一副“我们都懂苏大人继续”的表情。
苏回暖已经很想就地昏过去了。
走近了牛车,她板着脸道:“陛下先上去。”
盛云沂从善如流,上车后还递给她一只手,一个天青色的小瓶在白皙的手掌里熠熠生辉,正是救了她一命、又用来引刺客上钩的装玫瑰酱的瓶子,没想到质量出奇的好,只有一些磨损。
“苏大人的东西一直存在我这里。”他说了一句,就退进了车内。
苏回暖成功地打消了等季维弄来另一辆车的念头,默念三遍自己只是舍不得质量这么好的瓶子,姿势不雅地爬了进去。
背后灼灼的视线要把她烧出一个洞来,她咬着唇放下竹帘,坐得离他三尺远。
一支花苞伸到她眼前,颜色如玉,莹莹可爱,衬得黛蓝色的袖口深寂如夜空。他的衣上亦绣了几朵玉台照水,两相呼应,显得这花好像是从上面生出来的。
“送你。以后不要再……不要在别人面前哭了。你师父既把你当郡主养,便要拿出点该有的骨气来。”
苏回暖愣愣地接过来,盯着他含笑的眼,指头摩挲着绸缎似的花骨朵,失了言语。
盛云沂垂眼凝视着她,那手指和花瓣同色,乌发似墨,青衣若雨后天幕,干干净净的,不染一丝尘埃。
他突然就想把她永远关在这辆车里。
苏回暖手腕一抖,叫道:“不对,你还没跟我说巡抚是怎么一回事!”
……到底还是记起来找他质问了。他头痛起来,无奈道:“不是说我没必要跟你解释这些么?”(舞雩春归../41/4164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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舞雩春归 第五十七章 不疑
“不是说我没有必要和你解释这些么?”
他眸中的神色极郑重,好像真是对她言听计从,一脸无辜,看得苏回暖只想把他扔出车去毒爱之你是我的劫最新章节。她没这个胆子,于是耷拉着嘴角小声道:
“嗯,陛下说的是,是我多心了。”
又把头转向一旁,盯着晃动的纱帘,那眼圈又有些要红的意思。
盛云沂凑近看了看,继而往身后的软垫上一靠,“苏医师又要故技重施?难为你还哭得出来,眼泪怎么那么多。”
苏回暖的脸色一下子沉了下来,“我是说真的,你当我刚才没说过好了。”
盛云沂叹了口气,道:“行啊,你坐过来些,我告诉你。”
“不听了。”
盛云沂笑了声,“你当我好糊弄?”自己向那边挪了几分,“在别人面前装得一副高高在上的样子,跟我倒摆起性子来了。你觉得我很平易近人?还是压根不把我放在眼里?”
苏回暖一个头两个大,她拜托他了,别老是这样行不行傲世武尊全文阅读!
“我怎么敢不把陛下放在眼里……”
盛云沂打断她的话,指了指她的心口,轻声道:“我不仅要你把我放在眼里。”
阳光在他的脸上铺了一层淡淡的暖色,他唇角的弧度弯得漂亮,却让她有些莫名的害怕。
她沉默地低着头,知道自己什么都说不出来,什么也不能说。
这样近的距离,她不可避免地想起刚才,他把她圈在围墙前,语气柔和的让她伤心。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难过,似乎他专注地看着她的时候,她就会忘了许多事情,而后心里复杂得像一团乱麻。
必须要讲明白。
“陛下到底是怎么想的?”苏回暖聚起气势,直视他问道:“陛下不知道么……”她重新组织了一下,平缓道:“我不是个齐国人,我……”心跳得太快,她怀疑他都能听见了,“陛下应该不会以为我是那种随便的人吧,我很感激陛下救了我几次,也晓得难以回报,但也不是必须要拿我自己作报酬,何况陛下眼界甚高,没有必要要求我把你放在……”
放在心里reads;。
她咬着牙说完,颊上很烫,估计红透了。
身侧传来一道清朗含笑的嗓音,“苏医师觉得我不知道什么呢?这样想,未免太看不起我。”
他难道不知道她是个梁国人?不知道她是个海陵苏氏的小郡主?不知道她的心里那点琢磨?
他不知道她哭得时候下意识地靠在了他的肩上?还是她自己没有发现?
“我从来没有看不起陛下,只是……陛下每次做的事,都让我感觉很不安。”
盛云沂敛住眼睫道:“苏医师,你说我没有必要要求你,可是你忘了,我确然没有必要委屈自己做违背自己心意的事。”
苏回暖“嗯”了一下。
“你要是明白了,以后就不要只用一个字来搪塞我。”
“……知道了。”
她觉得回到了小时候被师父训话的场景,说出一个字都艰难无比。
仿佛觉得他这样的人,都是没有情感可言的。
盛云沂心中有些苦涩,还是忍不住牵起她藏在袖子里的手,“我让你这么不安吗?”
苏回暖没有动,他便一直牵着,手上的温度传来,心情自然变得好些。
至少没有推开。
他用手拨开纱帘看了眼外面,转移了话题:“令介玉是我的先生,教了我五年,我极敬他,可惜九年前他就不在繁京了。”
苏回暖有了个台阶下,顺着他淡淡的语气接道:“那么陛下对于令大人很熟悉了,难怪扮起人来得心应手,瞒过那么多人。”
他笑了,“现在京城的官,有几个是见过令介玉的?都被清洗光了。要说是九年前,见过他的也不多,他性子极清高耿介,平日里都不屑出门。”
果然是什么样的老师就有什么样的学生……
她嘴上接着话,手上却越发不自然,不禁挣了一挣。他最终还是撤开手,拿着小桌上的茶抿了一口,好似无所察觉地道:
“你问我为何要扮成巡抚,其实我做事一向不怎么考虑其他人,发现了也就罢了,何况这件事大部分的人现在应该都心知肚明。”
“你的意思是我发现的太迟了?”她面无表情地说。
盛云沂见她肯搭腔,故意说的又深了几分,“越藩那边扣着人不放,帝京这边在事情没有浮出水面时必须有人来顶替。”
今上亲自粉墨登场,真是好不愉快。
苏回暖听得有些云里雾里,“……只知道陛下和巡抚的关系甚好,其他的就不了解了reads;。我一个大夫,不掺合这些朝政。”
盛云沂不动声色地道:“这倒由不得你了。你现在是我这边的人,是我亲自提到太医院的,当然要向着我。”
苏回暖寒毛直竖,“太医院院规第二条,医官不许干政、不许结党、不许收贿、不许做与本职无关的事。”
“太医院院规第一条,医士受命于吏目,吏目受命于御医,御医受命于院判,院判听命于院使,院使只遵上命。你觉得章院使年近八十一大把年纪,好意思去麻烦他?不如直接对我负责了。”
“……”
苏回暖咳了一声,用公事公办的语调道:“我记得第一次见巡抚是在邹远,养病坊外面,我见那知州大人面色惨白气色很差,就觉得不对劲。后来那个金吾卫将我带到府馆,是不是要杀人灭口?”
她手中攥着花枝,一下下地摩挲着柔软的花瓣,低低道:“还见死不救来着。”
盛云沂见她话里尚有埋怨,心中一暖,笑意自眼角慢慢地散开无上剑道最新章节。
“这不是没让你淹过去么。”他看着她还留着些粉色的耳朵,忽然觉得不能再满意了,“巡抚若是见死不救,就难免折了品格,我可不愿先生名誉损在我手上。”
苏回暖心道满口胡言,他这种人还在乎名誉吗,他们俩师生情笃,居然扯到了名誉上……再说他就是放任她沉下去,难不成还会有外人会知道此事?她当时喝了一肚子的水,只恨自己但能骂出来一句,不能趁机多给他添点难听的评语,让他沽名钓誉去。
她眼神一动,盛云沂便笑道:“苏医师千万莫要误会我不是个沽名钓誉、冠冕堂皇的小人,这世上顶虚假的事我都要去做一做,顶坏的事也不能少了我的份,不然便成了个昏君,那样的话真叫对不起列祖列宗、先生教诲了。”
苏回暖扯了嘴角,“陛下真是有自知之明,当真英明得紧,不负陛下之字。”
“所以,王叔软禁了巡抚,我便要变出一个人来,以示巡抚已经对京中无用了,他威胁他的,我继续我的。”
苏回暖不知说什么好,她原来以为他私底下是个重情义的人,这样的……也叫“极敬”他先生?她小时候在宫里念书,皇子公主稍有不慎就会被长辈教训不敬师长,个个养成了不敢在先生面前大声说话的性子,虽说他御了极成了今上,心必要硬,但这等手段做完了竟能认为自己给受害人面上增光,还能以此谈笑风生,境界真是高得吓人。
说不定是他们不在同一个世界的缘故。
“好吧,那汪知州是犯了什么事,被你给弄得酒后架进棚子眼睁睁看着自己染病?和越王殿下有关?”
盛云沂此前已和晏煕圭解释上一遍,他平日不喜重复,这时也知道应变,她问什么他必定好言好气地答。
“越王要反,总得寻个由头。押着个所谓的少师,一来是为了等个机会把事情放到明面上来,二来是为了逼问朝中在南安行省的暗桩。我让河鼓卫去带巡抚亲眷出省,他自己不愿意回来,我也不能强人所难,索性随了他两人的意思。”
苏回暖嘀咕了两下,听他继续笑吟吟道:“汪槐汪知州是越王的人,知道巡抚不站在越藩一边,回京的途中丢了记录贪官污吏的名册,定是兴师找他问罪来了reads;。为什么找他,自然是因为册子上有他的名字,于是汪大人便将另一份名册藏在了下属叶县令那儿,摆了桌好酒宴请巡抚,估计是想做笔交易。”
“他可以把东西交出来,但前提是巡抚不把他的底交上去?”
“所以就让他喝了些酒,走一遭棚子,表表忠心。”盛云沂无辜地道,“饮酒是他自己主动的,他对自己的评价也甚好,我只是想看看他的命够不够硬。”
人在知道有生命危险的情况下还被迫踏进鬼门关,不怪乎知州的脸色为什么那么差了。苏回暖记起京中给汪槐的说法是“殉公”,而给叶恭执的罪名是贪腐,差别不是一般大。
“当时汪知州在邹远,叶县令是不是觉得大势已去就乖乖把名册给你了?”
盛云沂道:“他交不交于他自己都无所谓,反正结果都是一样的,但对我来说很有用。叶恭执实际上不太清楚来龙去脉,他以为巡抚是和越藩一伙的。我拿了个假的册子给他,他看上面并没有汪槐,这时才觉得汪槐是因为私自划去了姓名才被巡抚给弄成了这样,有个前车之鉴,怎么说也要学乖一点。”
“然后他就把完整的册子给你了?”苏回暖居然感到有些可惜。
盛云沂颔首不言。
她又惊讶又感慨地沉吟了半天,“陛下这么神通广大,自己就拿不到完整的东西么?”
盛云沂侧过脸斜睨了她一眼,“你真觉得我神通广大?”
“难道不是么?”
盛云沂支颐在案上盯着她,“我现在只遗憾自己不够再神通广大。”
那眼神看得她浑身发毛。
苏回暖移开目光,“好了好了……我晓得你不耐烦重复一遍。那再问你最后一个——”她刚要说话,嗓子一紧,冷汗涔涔地止住了。
“我扮巡抚是为了牵出越藩人马,见死不救之类的,约莫还是要看心情罢。”他又啜了一小口茶润润嗓子。
苏回暖的腹诽都要溢出喉咙了,简直就是个祸害。
他好看的眉梢轻轻一扬,“苏医师,我没有告诉过你么,看见你心情自然就变好了。”
苏回暖瞬间愣在那儿,心像是被一提。
他又低笑着说了一句,“看见你落难什么的,心情最好了。”
眼看身旁的人就要炸毛,他的手指及时抚上她耳畔柔顺的发丝,认真道:
“因为只有我可以救你。”
苏回暖张了张嘴,背过了身去。半晌,盛云沂伸了手去触她的脸,指尖沾了些湿润。
“不喜欢听?”
她最终还是没能恶狠狠地顶回去,一个劲儿地点头,像是真的很讨厌他这样。
那枝梅花还在手上,幽幽淡淡的清香盈满整个车厢,蹿到她鼻尖,她怎么也逃离不了。(舞雩春归../41/4164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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舞雩春归 第五十八章 故人
客栈又多留了一天,戴面具的白衣公子令队伍加快步伐赶回京城血色丛林全文阅读。
在苏回暖强烈要求下,季统领态度很好地弄来了另一辆马车,给她和瑞香坐。苏回暖回顾这短短的几天,觉得自己的承受能力还不足以招架接踵而至的刺激,念了几遍清静经后旁若无人地收拾行李出门。
梧城靠近天金府,经过几条河跨进邵州境内,再走个大半天就可以到reads;。冬至已过,但无法察觉到白昼渐长,日子倒是愈发冷起来,道路旁凋落了一地黄叶。
“姑娘想什么呢?”瑞香往嘴里塞了一小块云片糕,“是不是在发愁回去了假期就要没了?可再歇个一两天也是好的,姑娘这会把自己弄伤了,向院使大人说说罢,还能歇个三四天。”
苏回暖忍无可忍,“原来我就是个脑子里只装着休假的医官,太医院养着我实在太不划算了。”
瑞香这个年纪正是喜欢说话的时候,立即道:“那姑娘还烦什么,不会是和前面车里的巡抚大人闹别扭吧?我看昨儿回来的时候,姑娘的脸色沉得快要刮风下雨了。”
苏回暖被茶水烫了一下,稳住了声线道:“我哪里敢找他的麻烦。”说了一句,自己都觉得不太可信,又添道:“巡抚与我说,回京之后,惠民药局副使的职位就不用做了,不日便要跟晏氏南下处理地方药局的一些事务,他让我好好准备准备。我过惯了京城的日子,喜欢这样的清闲——当然这几天的事是例外,不知道跟去了南边之后能不能应付过来。”
“姑娘担心什么呀,晏公子当初不是说不会为难您么……院使大人,不,是陛下答应啦?”
苏回暖冷笑一声,“要他答应干什么,晏煕圭向他要人,他会不给?前几个月刚弄出来削爵的事,这会儿是巴不得要什么给什么。”
说罢自己却愣了。果然,瑞香一个哆嗦,结结巴巴地嗫嚅道:
“……姑娘,姑娘莫不是太激动了些?最近太累了吧……陛下岂是……”
苏回暖长长呼出一口气,“是我最近状态不好,吓到你了,你别说出去。陛下岂是我们这些人可以随意评价的。”
她咬着杯子,水却一点也没喝下去,难言的感触像只毛茸茸的刷子,一下一下地扫着嗓子眼。
她要说什么?关于他一面摆出个捉摸不透的态度一面又把她推离繁京十万八千里吗?
不过她为何要想这些,不想了行不行。
车子停了轱辘,身子往前一晃,瑞香赶紧接住她面前的壶子,略带责怪地道:
“姑娘也不看着点,唉,回去补一天觉,省得时时魂儿都不在这boss大人成婚吧!最新章节。”
苏回暖咳了下,“到哪儿了?”
车外侍卫殷勤的声音传来:“刚才已过京郊,现在就到城中了,请大人下车用午膳。”
苏回暖道了声有劳,这几日睡也没睡好,吃也没吃好,好不容易活着回了京城,可得好好休整一番……但是她可不认为有盛云沂在她能放心大胆地休整好,每次都要出点什么事,没有事他也得取笑两句,她就是烦他这样……她拿手遮住脸,说好了不想的,真是欲哭无泪。
拿开手,理直气壮地抬起头,“莫辞居”三个字赫赫在目。
苏回暖吃了一惊,“怎么走这么快!”午时过半,竟然已经在城北了。
瑞香掩着嘴角,侍卫呵呵笑道:“这么长时间大人在车上睡着了吧,我们赶车的倒是累坏了,可得喝一顿酒。”
那边另一个河鼓卫跑过来拍了拍他的肩,“说什么呢你,敢在大人面前抱怨reads;。幸亏大人宽宏大量……”
苏回暖忙道:“没事,是我睡着了,不知道你们的辛苦。”
那侍卫“哎”了一声,附耳跟兄弟说道:“你不晓得,上次在邹远整那汪槐时就是我招呼的苏大人,她连那个都不记得,现在多说两句她肯定又不记得是谁。”
苏回暖莫名其妙地看着他们交头接耳,那两人了然地相视一笑,恭恭敬敬引路去了。
她侧首一看,第一辆车正停在门外,好像有些时候了,酒店里的伙计出来牵着马去后院,像是要在这儿待不久。
那么她也真是两耳不闻窗外事,谁知道盛云沂的车跑到她的车前面有多远,她管不了他的事,自然也管不了他的马是不是日行千里的名驹、爱不爱把别的马甩到后头去。
瑞香就跟着脸上阴晴不定的主子进了楼。
这会儿莫辞居比她第一次来热闹得多。可能今日是什么特殊日子,温酒的、卖香的、唱曲的一应俱全,丝竹管弦从二楼一直飘到大堂的门槛上,那热腾腾的羊肉汤和酥饼的香味直叫人食指大动。
苏回暖醒迟了,早上没吃,被食物新鲜的香气一激,腹中空空,眼前颇有些花。她扶着楼梯晕晕乎乎地一脚一个台阶,侍卫佩刀,不便进雅间,指了房间的位置就忙不迭奔下去聚首扒饭了。
瑞香皱眉道:“这些侍卫大哥们也真是,不把人带到么,不就几步路。”
苏回暖有气无力地回头道:“反正只剩几步路,自己走又怎么了。人家大摇大摆地出现在这里不太方便,你别多嘴了……”
话音未落,她只觉脚下一空,头上撞到了什么东西,立刻抓住扶手不让自己朝前倒去,出了一身冷汗。
“姑娘小心!”
尚未缓过神来看撞到的人,她就听到极清脆的“啪”地一声,顿了片刻,小侍女的抽噎就断断续续地响起来了。
苏回暖站住脚,拉开瑞香捂着脸的手仔细看了看鲜红的掌印,这才正睛看向前面站着的人,皱眉沉声道:
“我的侍女也由得你教训?”
只见三楼的楼梯旁站着个两个双十年纪大户丫鬟打扮的女子,高挑身段,皆生的柳眉杏眼,穿着浅紫桃红的裙衫,外护袖还镶着一圈兔皮。
其中一位丫鬟像在家中受宠惯了,盛气凌人地俯视着她,曼声道:
“这位姑娘,你刚才不慎差点撞到我们家主子,亏得我替小姐挨了一下。我寻思着自己一介下人也不好在姑娘面前搬弄是非,只好让这贱婢担着了,是她让姑娘没来得及看路吧?”
苏回暖身上没带药箱,看也不看她,拍拍瑞香的肩膀道:“你下去叫茶房带你到院子里打点井水敷着,天气冷,不会很严重。这个月的月钱我多给你一两,想吃什么自己去点?”
瑞香委屈地点点头,瞪了素不相识却打了她耳光的人一眼,咚咚咚跑下楼去了。苏回暖打量了一下方圆几步内的人,旁若无人地按侍卫指的方向走开。
“等等reads;。”
一道冷若冰霜的嗓音在背后幽幽升起,苏回暖已快步走到了门口,对中间那人回眸一笑,慢悠悠地跨进起价十八两的雅间里,轻描淡写地合上了门。
那笑容带着三分讥诮,穿过丈远的距离,一直刺到两位侍女之后的人眼睛里。
先前给了一巴掌的侍女从鼻子里哼了声,拢了拢袖上的软毛,“不长眼的东西,说不定是个卖唱的,谢罪都不会,居然敢给咱们主子脸色看!”
那人轻轻抬了抬精心护养的指甲,十指似新琢的玉葱。
侍女赶忙低下头,“是,奴婢不该多嘴,请主子责罚。”
两个侍女从她的面前移开步子。那人身后的绮花窗边站了几个家丁模样的青年,后面的雅座亦坐了一排了无动静喝茶的客,家丁向他们望过来时,目中的神情都十分默契。
圈子中央的人终于信步走出,长长的披风扫过洁净的地毯,上面绘着大朵鲜艳的宝相花纹。
她随手解开领前的花扣,侍女一左一右上前接过披风,一行人浩浩荡荡地往房间行去妃本惊华:腹黑王爷不好惹全文阅读。
“帘碧,这莫辞居三楼,只有两间最好的雅间吗?”
她的声音带着一股从容的冷意,然而天生几分娇嗔,听来似空谷莺啼,很是独特。
“回主子,两间十八两起价,另一间被人先预定了……就是刚刚那女人进去的一间。”
“那么,”她垂下密长的羽睫,唇角微微一挑,艳若桃李的脸上没什么波动,“多付三倍的钱给酒楼老板,让他将那桌子的人都搬出去。”
两名婢女不敢拒绝,一名青衣护卫迟疑道:“主子,这恐怕不妥吧,他们能付得起雅间的价钱,应是京城里有头有脸的人物,咱们不太好得罪。”
身姿高挑的年轻女郎眼波一转,红唇轻启:“你虽是我母亲的护卫,现如今跟在我身边,便要听我的。不然……”她笑得宛如夏花初绽,忽地沉下脸色,厉声道:“统领何在?”
护卫中一人摸了摸额角的汗水,低声回道:“小人在。”
“他这么谨小慎微的,倒是有我哥哥的作风,把他赶回去向母亲复命吧。此后是服侍哥哥,还是继续在卫所当差,我也懒得管了。现在不想看到他。”
“主子!”这时候回去复命,那就是回去送死啊!谁不知道殿下的脾气……
那位统领左右为难地看了犯了忌讳的倒霉属下一眼,心道自己疏忽没跟这些新人事先普及好主子的喜好,惭愧地清清嗓子先把人给弄走了。
女子露出些舒适的神态,一双波光潋滟的凤眼对着下人们一瞥,当先款款走向走廊尽头的雅间,腕间一副翠玉手钏流光潺潺,摇曳生辉。
侍女们紧紧跟在她脚后,仿佛生怕她丢了一般。
苏回暖是第三次来莫辞居了,上次代表药局和晏煕圭谈事都只开了间二楼的雅间,这会儿托盛云沂的福,终于见识到最好的屋子长什么样。
她忘了敲门,进来之后才觉得不符合礼节,对珠帘后的桌子上首告了声抱歉,却顿时愣住了reads;。
桌子一左一右,坐的是两个人,右边正是许久不见的晏公子。
房内无使女长随之类,苏回暖硬着头皮坐到梨木桌前,离两人要多远有多远。她脑子转的慢,真没想起来盛云沂在这用午膳是要顺便处理晏氏南下的事,他既然把晏煕圭叫来了——或许是晏煕圭做东请他来的,就应该是要说上不少东西。她默默地告诫自己,吃饭就好,这两人说什么听着就行。
他们两最后一次见面不会是上个月医官考评的那个时候吧?
苏回暖这厢点了头见了礼为自己端茶倒水,正在铺着软垫的椅子上如坐针毡,对面晏煕圭却问道:
“刚才外面是怎么了?”
苏回暖从睫毛底下朝盛云沂的方向瞟,淡淡道:“啊,我上楼的时候不小心撞到了人,人家替我教训了丫头。”
晏煕圭耳力甚好,刚才走廊上的动静听得清楚,支颐笑道:“苏医师息事宁人的功夫不错,但我仿佛记得以前苏医师并不是这样。”
苏回暖认真地审视着他的眼睛,他和盛云沂的矛盾解决了?看起来一点问题也没有。
“公子说笑了。我撞到了人确是我自己不对,对方一介婢女,自然没有撞回来的理,于是就整治了我的丫鬟。我多花一两银子给小丫头做月钱,自认能补偿回来。”
晏煕圭唇角一扬,转头望着盛云沂的眼里多了些戏谑,“晏某要多谢苏医师没有给我们添麻烦。须知对方身家太贵,不太好惹。”
苏回暖点头称是,“眼下陛下都微服在外,背景让公子觉得棘手也不是没可能的。”真是笑话,这繁京的地盘上还有比这屋里的两个人身家更贵的家伙么?
盛云沂拉了地板下系着铃铛的红绳,楼下传来了上菜的伙计回应的铃声。
苏回暖静坐在位置上,肚子饿的要命,却把一肚子的不自在压了下去,看着博古架上一盆古怪茂盛的茉莉花。
盛云沂笑道:“幸得苏医师体谅,待会儿须得敬苏医师一杯。”
苏回暖一个激灵,“陛下误会了,我刚才只是提不起力气,又兼自己理亏,所以才顺便没有给陛下添麻烦。不过好像那位姑娘并不是息事宁人的主儿。”她把“顺便”两字咬的很重,就怕他听不见。
话音刚落,门外就有人通报传菜,为首的小厮点头哈腰地来到晏煕圭跟前低声说了什么,又满面笑容地布好菜领着人鱼贯而出。
不一会儿桌上全是天南海北的山珍海味,苏回暖什么都不想听了,眼睛里只有一双筷子,可盛云沂没发话,她绝对是不敢找麻烦的。
盛云沂听了晏煕圭的话,目光落在了苏回暖的身上,徐徐道:“丫头被你撞了的那位姑娘要把我们三个从这儿赶出去,苏医师觉得呢?”
他提了提筷子,苏回暖一见这个动作就压根不再往这边瞧,得了默许便开始解决午饭。过了须臾,才心情甚好地道:
“我觉得……那位姑娘还真是勇气可嘉,值得称赞得很。”(舞雩春归../41/4164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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舞雩春归 第五十九章 琳琅
青色的瓷盏中盛着雪白的浓汤,汤面上撒了几丝切得细细的冬笋,剔完刺的三寸小鲫在汤中微露晶莹纹路,醇鲜的香气混着热气一股股浮到空中误惹妖孽:废柴逆天四小姐全文阅读。
一名侍女拿出一枚银针,在碗中轻轻一点,见尖端无甚异样,便道:“主子请用无妨。”
另一名唤作帘碧的侍女执起勺子,小心地吹了吹,撇嘴道:“什么最好的酒楼啊,就拿这东西糊弄人,殿……依我看,这家店也就是老板在京城有点势力,吹得和什么似的,比咱们明都的屏秀山庄差远了reads;。”
坐在桌后的女子姿态端雅,开口道:“说的不错。不过莫要让我再听到这些话。你当这里不是齐国?”
帘碧嘴上应诺,眼睛一转,布着菜道:“您觉得这里比明都如何?”
她的目光有意无意地扫过佳人艳丽精致的五官,这位主子生得肖似宇文太后,性子也像,此番逆了宫中的意跑到这千里之外,打的什么算盘人人都能猜到几分。梁国适婚之龄的宗室女寥寥,而这位可是扶朝宫唯一的公主,婚嫁之事少不得让各方操心,上月前与太后大闹了一场,这是要到齐国来挑挑顺眼的人选么?
第二个婢女侍立一旁,掩唇微笑道:“既然菜色不可与我大梁相提并论,奴婢倒觉得一路行来,齐国山水别有一番风味,繁京么……也确然人杰地灵。”
“人杰地灵”这四字被婉转幽柔地说出来,端着瓷盏的素手便顿了一瞬。
侍女们眼观鼻鼻观心,专心侍候起主人用膳。
一瞬过后,安阳公主“啪”地一声摔了勺子,冷冷道:“平日里一个个都被宠惯了,竟敢妄议是非。”
两名侍女噗通跪下,方才开口的那人委委屈屈道:“奴婢是看之前在大堂遇到的那名公子通身的气派,着实好风度,才想替主子……”
安阳不语,半晌方用涂着鲜红丹蔻的指尖扣了扣桌沿,淡道:“迎朱,你觉得他如何?够不够我带回去给母亲看,让她再呕一阵气?”
迎朱柔柔一笑,“但凭主子的意思。”
“那位公子虽带着半张面具,但行动举止间风姿画中仙人也比不上,那双眼睛看过来的时候,明明是逆着光线,可奴婢觉得他周身那一片地儿连带着窗子桌子,全都是亮堂堂的。”帘碧忍不住出声道,“容奴婢斗胆,现在是在齐国,主子带个人回去也并不是难事,毕竟夫人的手也伸不到主子这儿来。咱们府中那些人,夫人不是也没管吗,来个把齐国人又能如何?”
迎朱皱着眉瞪了她一眼,说这种话可是要挨板子的,暗地里作谈资也就罢了,哪有提到明面上说的?
安阳姣好的眉却一反常态地松开,狭长的凤眼若有所思地往紧闭的门望去,目光穿过薄薄的木板,滑过长廊,最终定格在另一扇雅间的门前魂阵师全文阅读。
面具。
两间遥遥相对的屋子。
她抿了一小口汤,心思百转,片刻后垂目道:“你们先起来吧。去外边打探消息的人呢?都死了?”
迎朱轻声问道:“您有心事?”
安阳带了些赞赏,“好歹我左右的人不是都没脑子。先前帘碧跟前的那个女人,你们看清楚了没有?”
帘碧撇嘴道:“她有问题?一个普普通通的女人,若说有什么不同的地方,就是瞳色过浅罢了……对了,还有目中无人、狂妄自大。在南齐,勾栏里有不少这样的人呢!仗着自己有外族杂种血统勾引男人,下作的很。”
迎朱回忆着当时的情景,“她的手腕上有串绿色的晶石手链,安慰那小丫头时抬手去拍她的肩,从袖子里露出来一小半reads;。看起来……有几分像是主子放在马车上匣子里的那副。”
安阳靠着椅背沉默了良久,淡淡道:“许是我看错了。近日精神不济,夜里总梦到幼时,醒来竟也平白无故地给自己找麻烦。那钏子岂是人人都有的?我海陵苏氏的东西从不外传,一个青衣民女怎会有摸到的机会。”
迎朱称是,“奴婢也只是瞟了一眼,并未多留意的。晚上给主子用些安神香,免得回去一大家子看到您瘦了一圈,又得心疼。”
安阳烦躁道:“那位公子定的是那间最贵的房,那女人进的也是那间,若不是歌姬,她的身份我便要好好调查了,宁可费番功夫也绝不能放过。”
她越发没了胃口,由着侍女添了一小碟切成牡丹花形的清淡豆腐,便放下筷子命人去叫两个乐师来演乐助兴。
*
酒楼的老板在此,人当然是赶不走的,那伙计不知怎么和对面房间的客人回话。
苏回暖觉得自己太过好心,盛云沂与晏煕圭看样子和好了,她有什么理由放松的。然而事实就是,他们俩谈得越畅快,她胃口就越好,夹菜夹着就心满意足地哼了一声。
然后吓得赶紧闭嘴,低着头就差埋进碗里。
晏煕圭还是一副舒朗清逸的模样,眼里晴光方好,温和笑道:“苏医师日子过得太好了,不知世间疾苦,真是幸运。我一刻钟前提议的内容,苏医师可从头到尾想了一遍?”
苏回暖放下碗,侧首拿帕子沾沾嘴角,“甚好甚好,公子思路清晰,考虑周详,我等医官只需跟着公子,便无所担忧。我在南下的医官中并不是主要之人,公子询问吴老医官即可,按辈分资历我是他的学生,按此趟的差事来看,他说话我也没有插嘴的份。”
晏煕圭执起银杯向盛云沂那边斜了斜,饮尽半杯桂花酒,道:“原来陛下已经与你说过了。”
盛云沂受了他随意一敬,亦回了半杯,笑道:“不敢扰苏医师清静,一直没找到合适的时间与她细说此事,是苏医师聪慧,自己推断出来的。”
晏煕圭意味深长地打量着苏回暖,“苏医师面子倒大。真是如此的话,那晏某要感谢苏医师配合,以后还得多仰仗你和你那位老师。”
苏回暖乍听他唤“陛下”,心中顿悟有些隔阂可能永远也消除不掉了,感慨一息,正色道:
“公子说笑。是我们要依靠公子才是。公子有安民大德,我们自然会全力支持公子帮扶惠民药局的计划。”
晏煕圭朝她端起杯子,苏回暖正要站起来抿上一口,旁边却适时来了一句:
“她这几日身子还没好全,不宜饮酒,我来替她。”
晏煕圭叹了口气,他终于知道盛云沂郑重其事地带着苏回暖一起来这儿是做什么了,都明显到这个地步,他还能无所表示?
“苏医师在随行队伍里地位很高,陛下不需担心她的安全。并且,安顿好数州的事宜,苏医师不会在当地外放,陛下看过名单。”
苏回暖愣住,一句话都说不连贯,“……其实南方也挺好的,我不觉得外放的条件差到会让人适应不了……公子不必为我考虑到这个,这个程度啊reads;。”
盛云沂站起身,以袖遮挡,杯子落在桌上时里面已不剩一滴。他唇角一勾,低声道:
“苏医师,你现在是我的人,我还须求你为我做些伤天害理的事呢。隔那么远,我可不能将你拴在腰上,就劳烦宣泽代我严加看管了,省得你认清了我本来面目,恨不能事事与我作对。”
苏回暖倒抽一口凉气。
“微臣……怎么敢与陛下作对啊。还有,陛下这话说的……陛下到底在说什么?”
晏煕圭看着她欲哭无泪的表情,清清嗓子道:“既然陛下好意,苏医师若有不习惯的地方,与晏某说就行,不必客气。”
苏回暖拉回神志,握着茶杯喝水压惊,一面想肯定还有后续,一面全身紧绷地洗耳恭听。雅间里的炭炉燃的并不旺,她却感到背后出了层细密的薄汗,于是极慢地把脑袋伏下来,藏在两鬓落下的发间,露出来的一点肌肤摊在空气里,火烧火燎地烫。
对面传来他低低的笑,她僵硬地推开椅子,“对不住,先出去一下网游之三国谋士全文阅读。”
晏煕圭做了个请便的手势。
“别跑远了,透透气就好,也不用打凉水上来洗脸。”
苏回暖咬着唇,用最快的速度把门摔上了。
好了,成功的被他弄出去,他们要谈机密也不用这么卑鄙吧。还有……他怎么就可以这么不要脸?
她一溜烟地跑到窗口透气去了。
走廊的尽头丝竹声缠绵悱恻,唱的是一曲江南小调,在寒冷的天气里勾起几丝温软的旖旎来。
窗口视野极佳,她以前并没有好好看过繁京,此时趴在窗沿上细细地数着屋顶,人流自南边涌过来,沿着昌平大街一直向北,北边便是皇城。皇宫边上有她住的官舍,宫里有她的同僚,好像她不日南下,缺了她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因为她将院判的日子过得如同白水一样,除了他带给她的波澜,她在这繁京城里的存在感着实很低。
不日南下……她理正了思绪,才想到那位真正的令少师也在南安,晏煕圭带人去南边,不可能只是提点几个地方惠民药局这么简单。他要是不计前嫌,还是和盛云沂一伙的,说不定就还要去牵制藩王。她且看看他要她做的事到底有多伤天害理。
苏回暖站久了有些冷,她拢了拢袖子,左腕上的珠子染了寒意,冰凉冰凉的,她拿出来放在袖口蹭了蹭。
再抬起头来的时候,面前不知何时站了个臻首娥眉的盛装侍女,一句话也不说,劈手就来夺她手上的东西。
苏回暖心神一凛,立时知道不对,再看后头还有个灰衣人,小指勾了一下手链,便由她拿去放在眼前仔细审视。
那桃衣侍女不同于楼梯上那个咄咄逼人的,言辞也与她迅速的动作极不相符,悠悠地道:
“姑娘这副钏子是哪儿来的?成色倒极好。”
苏回暖站直了身子,果然在楼梯上撞到的人不好惹,晏煕圭说那位小姐身家极高,这会儿是应验了?
她淡淡道:“我的东西,姑娘不说一声就拿了,不道个歉?”
迎朱道:“姑娘莫要误会,我家主子半年前丢了一只与这个一模一样的手钏,姑娘上楼时我觉得眼熟,吃饭时和主子提了句,主子很是焦急,就派我来问问reads;。”
“我的钏子是三个月前京城点翠坊里买来的,我见它颜色漂亮,可不知为何像是有拆卸过的痕迹,就向老板讨了个便宜带回家了。”
是想听她说这东西是家传,一直宝贝似的揣在手上?那她可就真走不掉了。
迎朱数了数,用料都是一样的上等水晶,确是少了一颗。
“姑娘是说城北东南边的点翠坊?”她顺手拿出一片银叶子,苏回暖婉拒不接,又道:“江老板开的那个远近闻名的首饰店?不瞒姑娘说,我们初来京城,一切都不太熟悉。”
苏回暖蹙眉道:“我不知道那老板姓什么,只知这家首饰店和这座莫辞居都属晏氏门下,姑娘要是想问首饰店的货物来源,可以找晏氏的人问询。现在可以把它给我?毕竟我很喜爱它。”
迎朱回首,尖巧的下巴一扬,示意灰衣人走近几步。
她面上露出尴尬的神情,笑道,“倒是我唐突姑娘了,姑娘随我走一趟吧,我好和主子交差。半年来主子为这事烦神不少,我总得叫她信服。其实一副钏子也没什么,恰巧是夫人送的生辰礼,姑娘若是喜欢,我们还给姑娘就是。”
苏回暖迈开步子,“无妨,你拿回去好了。我在这儿冷的慌,先进去了,姑娘自己斟酌罢。”
迎朱闻言微微诧异,没想到她就这么把东西给她了,她又看了一遍指尖的钏子,明润的色泽、雕琢的工艺极为相像,就是少了一颗。难道真的不是同一种?水晶产于梁国,像这么好的料子只会给贵人戴,流传到梁国尚且可以接受,但这种手钏是苏氏一脉传下来的,若是不通法门的一般匠人,很难将里面的丝线斩断又接起……
总之还是很可疑。
她沉吟之时苏回暖已经踱到了门边,眼看就要推门进去,下意识大喊了一声:
“拦住她!”
楼中的小厮说那扇门里设宴待客的是莫辞居的老板,抓一个衣着普通的女人便好,冲撞了他们倒是麻烦。
灰衣人身形如电,苏回暖用了最快的速度把门一拉,闪身避入房间内。
她松了口气,疾步奔到帘子前,却瞬间呆住了。
那两个人呢!
要命!
她愣在桌子旁,碗筷还是好好地摆着,就像里面的人都出去透气了一样。
雅间里寂寂的,只有午后的日光洒了一地,宛若碎金。丝竹声这会儿也没了,有什么响动从楼的另一头远远地飘来。
“姑娘还是跟我们走一趟吧。”
苏回暖一回头,就看见穿着华贵的侍女脸上满是凝重,目光阴沉地望着她。(舞雩春归../41/4164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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舞雩春归 第六十章 安阳公主
三名乐师是楼中最好的手艺人,一人弹琴,一人抹琵琶,一人唱曲,在侍女的笑声里勉强维持住调子史诗传奇征战记最新章节。自从那名红衣的侍女出去之后,无人打圆场,他们脸上更挂不住了。
“唉哟,奴婢不是拿这几位打趣,齐人真的就喜欢听这么黏糊糊的曲子么?真该把这些乐师一车车拉去明都长长见识。”
琴师是个年纪尚小的少年,憋红了一张脸,一曲奏完,半天从屏风后梗着脖子顶了一句:
“若是贵人不想听江南小调,某换一首利索的吧?”
安阳懒懒地倚在软榻上,抿唇一笑,抬手挥了挥reads;。
抹琵琶的女郎见准了,松了口气,紧了紧弦,调试了几个音正要开始拨弹,门却忽然无声无息地开了。一个身材矮小的女护卫出现在帘子后,她朝同伴做了个眼色,三人在侍女的指挥下从屏风后的侧门鱼贯而出。
“打探到什么了?”
安阳坐起来,慢慢地抚着银鎏嵌珠的护甲,沉声道:“你过来说与我听。”
灰衣女护卫走近榻前,迟疑低声道:“奴婢守在那房间外的房梁上,听见里面两人唤第三人……”
那两字被极轻地吐出,安阳脸色骤然一变!
“一人据说是莫辞居的晏氏东家,还有一人就是在二楼碰见的年轻女子了,此人并不是乐师,他们商谈的乃是关于晏氏扶持惠民药局的事情。”
“什么!你没听错?”帘碧瞪大了眼睛,张了张嘴,又笑道:“想是这齐国的主子学戏本子上微服私访,却被咱们逮个正着……可惜只是说说民间平头百姓的事,若是国家机要,咱们主子可要重重赏你呢!不对……在楼底下碰见的那位公子不会就是……”
她语气一转,惊讶地望向安阳,“主子?”
安阳一言不发地在屋内踱着步子,厉声道:“闭嘴!还嫌不够乱吗。”
齐国盛氏皇族都是谨慎狡猾的性子,到她这儿就反了不成?若真是……真是那位传闻中受以虞舜之字的国主,那事情哪里会有这么简单!十有*是故意给她听去壁角的。
她的眼前又滑过那人侧身让开路的情景。玉树之拂,芝兰之曳,举止是人间罕有的清贵,倒像是别人在给他让道。还有那双墨玉一般的深眸,她不能再熟悉了,是上位者独有的微凉。
帘碧乖乖地不敢再多言。她的目光顺着安阳公主交握的素手移到那张秾丽的脸上,觉得事情实际上没什么大不了的。迎朱去截人算是太岁头上动土,可对方不知他们身份,一个隐藏身份的君主有些头脑也不会在这些小事上斤斤计较,又能拿他们怎么办?公主这般神色,莫不是太过紧张了罢富家千金爱上我最新章节。
安阳用手正了一下鸦鬓上的雪兰花簪,轻哼一声:“叫迎朱快些回来,不管有没有拦到人,今日我定要看看这莫辞居到底有何玄机。”
一国之主的名号自是无人敢冒充,他孤身在外,会清闲到没有暗卫保护?派出去探听的人能安全回来,绝对是在他计划默许之中。自己一行人虽十分小心,连称呼都不透一字,但只怕楼下那初初一面,他就已经留了心,这方圆几里,说不定盯梢的人都有不少。
梁国的侍卫能潜入繁京,大喇喇地坐在楼里充顾客,齐国的人自然也训练有素,至少天子脚下,不会比她带来的人差。
安阳忽然有些后悔自己一路风头太盛。但只是弹指的功夫,她眼波一扬,宛若芍药花的面庞却显出丝微妙的飘忽来。
国主么……她倒差点忘了为什么和母亲赌气来南齐的。
她走到隔间里的西洋穿衣镜前,细细端详着自己素净的月白色长锦衣reads;。镜子里映出年轻女郎窈窕修长的身段,绣着五色梅纹的领子里敞露一截皓白如雪的颈项,两粒翡翠耳坠在肩上三寸纹丝不动,于玻璃面上闪着淡金的光,端的是风雅明艳,如珠如宝。
帘碧如同被人敲了一棒子醒悟过来,期期艾艾地道:“主子……您这是要?”
安阳蓦地转身,沉声道:“我想好了,无论怎样,让迎朱把那女人带回来。咱们是什么人,何时怕了这些麻烦不成?”
她又对着镜子学着母亲笑了笑,那笑容像她的嗓音,天生冷而从容。
安阳满意地重新坐回榻上,理好厚重的锦袍。
热水冲开,一片嫩绿的茶叶在骨瓷的盏里徐徐沉下去,第二片摇摇欲坠,尖尖的末端悬浮在澄澈的水中,一点点地降下……
“笃、笃、笃。”
侧门拉开,屏风后婉然走出个桃衣花颜的侍女,朝安阳福了福身,“主子,人已带到了,这是她手上那串水晶。”
安阳的眸光还停留在打开的诗集上,略抬右手,帘碧拿张纯白的蚕丝帕子托着那手钏,放入她掌心里,又传了跟去的灰衣护卫的话。
晶莹圆润的珠子映入眼帘,她瞳孔倏地缩紧,心中彷如被刺了一下。
隔了许久,安阳才不紧不慢地仰起头来,正眼去看一丈开外的人。
帘碧刚要开口,就被迎朱制止了,小声解释道:“我方才言语试探不出什么,但决计是可疑,那个雅间里原本进去的两人也全部不见了,很是不对。主子的直觉向来准,我们听命行事。”
两名侍女亦望向护卫手边的人,她与中原人长得没什么不同,只有一双浅褐色的眼,清静地回应过来,让人觉得她根本没将人放在眼里。
真是不自量力。
苏回暖被带到了安阳公主面前。她隐约觉得这群人的身份不止是有钱人这么简单,这些应不是本地人,北方官话标准,字正腔圆。北梁南下齐国的一般都是商人,而齐国的商人无论再怎么富得流油,都不会给普通的奴婢袖子上镶毛皮。
她也在观望这个妆容精致,慵懒矜贵的主子,生的是极美的,眼梢却有凌厉的锋芒,叫人心里不舒服。
对方一眼就能认出自己手腕上的链子,那就是晓得苏氏家里头的私事了,又是这么一副惹不得的样子,该是哪个宗室女眷?但女眷能冒充商人之属混进关口么?必定手上还要有权,不然就是有人刻意把人送到这里的。苏回暖不太懂衣料首饰,她这般素净又耀眼的打扮却勾起她几缕依稀的印象,却愣是想不起来。
宗室?梁国的宗室断的差不多了,这两朝封的郡王也都是外姓,至于和皇室关系不薄的,只有太后那一支。
苏回暖暗叹一声,怎么又牵涉到这些了,她发誓真是路上随便碰见的啊。要确实是太后一党,她今日恐怕凶多吉少,要知道那些人眼皮子底下凭空冒出来一个未除尽的苏家血亲,无异于瓮中捉鳖了。十年前他们连玉霄山都敢闯,吃了些亏才罢手,这回她送上门来,整一个任君处置的下场。
盛云沂和晏煕圭一点动静没有就不见了踪影,想来是这两个狼狈为奸的人事先算计好的reads;。她把父母师父的在天之灵都念叨了一遍,又默默祈求婆婆保佑,接下来扯不扯的完就全靠自己本事了。
苏回暖对自己扯淡的本事向来很不放心。
“小姐若是看上这二手钏子就拿去,无需和我一介民女计较。”
安阳微微一笑,红唇的弧度煞是勾人,“姑娘也是北方人呀,这里的北人可少呢,请坐吧。哪儿的?”
苏回暖不假思索地摇摇头,答道:“多谢姑娘好意。我是国朝永州人,隔了座玉霄山就是北边,挺近的,现在承蒙晏氏抬爱,在京城做惠民药局的副使。”
安阳撇下杯子,似是十分好奇,绕着她走了一圈,“惠民药局呀,副使亦算个流外官,月钱三两纹银,一个姑娘家倒是不易。不过……”她压低了嗓音,“恕我直言,这钏子就是少了颗珠子,也不止你一年三十六两的官俸。那点翠坊的老板我已派人去问了,他究竟是不是老眼昏花便宜了姑娘,我们在这儿听上几首曲子,口供便到。”
迎朱肃然道:“姑娘还不说实话吗?我们主子对这钏子熟悉得很,到底是怎么来的,迟早会知晓。我看姑娘生得好人家的模样,必不会是偷的抢的天下第一嫁!全文阅读。”
苏回暖深吸口气,给自己灌满了气势,郑重道:“那个……实不相瞒,”她的脸颊染上淡淡的红晕,“三个月前端阳候家中做寿……晏公子把我叫去谈药局的事,顺便送了这东西给我。”
帘碧捂嘴笑道:“如此这般么,那对面房中做东的酒楼老板莫不就是晏公子?哎呀,那位公子眼光真是……原来齐国的商人都好这口。”
苏回暖用心记了一下这个侍女长什么样,继续很不好意思地低着头,早腹诽了一百遍。
“须知这齐人的雅好和咱们北方人不太相同,帘碧,你就不要擅自揣摩了。不过……”安阳突然冷冷地说,“听闻那位晏公子与你们君上不睦日久,连爵位都被削了,这手钏可不是一个纯粹的商人能碰的,只怕他并无这个能耐弄到手。”
她拨了拨一绺落在肩上的墨发,款款提着裙摆走到一名灰衣护卫后,摇首叹道:
“实话告诉你,天底下没有人比我更熟悉这串链子,家传之物,本来就不应外流。况且戴着它的人,能活着站在我面前的已经不多了。你今日若说不出个所以然来,我就是想留你一条性命也没办法。”
苏回暖笑道:“姑娘似乎很笃定能将我留在这。你心中有疑,大可求证,只是我一介局外人,不好评价你的家事。我言尽于此,姑娘该不会认为晏公子和另一位与我同行的客人会放任不管吧?”她现在还真挺希望对方去求证的,毕竟拖时间也不错。
两名灰衣护卫相视一眼,一左一右地站到了她的身侧,腰上挂着细长的刀鞘,是她一动就要拔刀的架势。
苏回暖汗毛竖了起来,她只想知道那两个人撇下她跑哪儿去了!她在窗口根本没听到有开门的声音,是自己欣赏景色太入迷,还是雅间有问题,凿个暗门什么的把人凭空变没了?可是侍女抢她东西之前她不是也没听见动静。
安阳凤眼一眯,“是啊,我心中着实疑惑。”她背过身去,语气缓缓的,很是平静,“说起来,我们家亲戚不多了,一个兄长,一个妹子,兄长不常见,妹子就更是十多年没见过了,心里却时不时还惦记着。”
迎朱关了窗子,掩着嘴角回应道:“主子真是个重情的,表小姐有人照应,不知过得有多好呢,今年应是同这位姑娘差不多大,您是睹物思人了?毕竟这东西是表小姐的reads;。”
她又朝苏回暖道:“唉,姑娘别怨我诓你,主子们姊妹情深,表小姐走后这东西就当做主子的一直收着,奴婢们还隔三差五地拿帕子擦拭呢。”
兄长,妹子,什么跟什么。
苏回暖在这姊妹情深的真挚描述中终于拾到了有用的信息,她就说那神态衣着怎么那般眼熟,原来是像她趾高气昂的母亲大人,难为她这么多年了还忘不掉。
想必大梁宫中只剩这一位公主,明都的王室之中也只剩这一个女孩子了,嚣张就嚣张点吧,微服外出游玩可能是当下流行的戏码。不常见的兄长自保都难,时不时惦记的妹子——也就是她,很快就要踏上和她兄长一样的自保之路……如果今天不能顺利地从莫辞居走出去的话。
苏回暖很快下定决心,说什么也不能招,拷打除外。谁知道他们是要就地处置还是把她带回明都解决长达十几年的隐患!她现在的日子是许多人用命用心血给她搭起来的,趟进帝京的浑水里,就是毁之一旦,她如何向他们交代?
“水晶手钏给你们,我和晏公子约好未时在楼下的马车处会面,姑娘意下如何?我不清楚任何关于姑娘家表小姐的事情。既然你们已经派人去点翠坊问老板,我也就放心了,不知道你们为何这么紧张。”
“紧张?”安阳的声线猛地绷起,尖利得几乎都有些变调,倒把所有人吓了一跳,“迎朱,将她好生伺候着,带回客栈我亲自来审!”
她眼中迸出刀刃似的光,低喃道:“我知道你肯定不是她,你还担心什么呢,但就凭你这双眼……这双眼……”
“当啷!”
“小姐!”
安阳挥袖拂掉案上一个瓷杯,不顾侍女阻拦疾步冲到苏回暖面前,尖尖长长的护甲往前一伸,那双浅褐色的眼睛依然一眨不眨,直直地看着她。
那一刻安阳心中倏然生出巨大的恨意,原本要戳破眉心的护甲尖端一捺,竟冲着瞳孔而去!
甲套上珍珠雪白的微芒在穿衣镜边缘闪过。
弹指间一股气流挟强劲之势迎面而来,“咔擦”一下,两名侍女再看时,那根坚硬的鎏银护甲居然从中断成两截,稳稳地落在攒花地毯上!
安阳似愣了瞬息,捂着自己的食指尖叫一声。骨节的钝痛才蔓延开,她咬着牙把剩下的那截护甲拔下,狠狠摔在案上。
护卫的身影向隔间疾速窜去。
安阳厉声叫道:“慢!都退下!”
她用力撇开迎朱和帘碧,抽出护卫腰间的刀正要架在无处可避的苏回暖脖子上,谁料手腕一震,那柄长刀弹在了博古架上。
她深深吸了一口气,转头就想调动守卫,眼神却牢牢钉住了。
隔间露出的半面穿衣镜在眼皮底下一点一点消失在墙壁里,移开的空隙本应是黑洞,此刻却成了一幅暗底的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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舞雩春归 第六十一章 解围
镜子消失的地方兀地显出个人来[综]家国至上最新章节。
苏回暖差点膝盖一软给他跪了。他冒出来了,那晏煕圭呢?
安阳呼吸一滞。
光滑的墙面裂开缝隙,眨眼的工夫,穿衣镜又重新移回原处。镜子里映出淡淡的银光,是金属的光泽,冷而圆润。
那是半张执在手上的银面具。
屋中人围在榻旁,从这个角度可以瞧见半边微微前倾的身影,颀长而挺秀,恰似雪中倚窗的松树。只此一个昏暗中的剪影,一抹如碎冰的浮白,便让人牵出许多遐思来。
褪下面具的白衣公子施施然从暗门里走出,踏着午后的日影堂而皇之地站在了灰衣护卫的包围圈里。
苏回暖挣了挣拉着自己护卫,目光往那儿轻飘飘一落,再也不去看他了。
帘碧忍不住往前挪了一步,小声道:“主子,这不是……”
安阳面上露出恍惚的神情,片刻后眼睫一动,凤目中清光凌冽,抬起尖尖的下巴朝那人看去,红唇噙着着丝倨傲的笑。
她蓦地想起楼下匆匆的一面,那时舟车劳顿,她方从马车上下来,厌烦庶民们嘈杂的吆喝步履,南方潮湿的气候也让自己极为不适。齐国有什么好,人人都市侩,人人都鄙陋,一片金叶子都能让那些重利的商人打上半天架,真是浅薄。而现在,她发现齐国也不是一无是处,至少……
——“公主此去齐国,不妨考虑考虑太后殿下的提议。明都的郎君们都如臣这般无趣,那齐国盛氏倒可能合您和太后的意思,据说其人可是光风霁月,雅润冰清啊。”搂着褐眸胡姬的轻佻公子敲着折扇,斜着桃花眼将她不留情面地赶出了酒肆,“毕竟两国之好,光靠骑兵重甲维持怎么行。”
安阳无意识地转向苏回暖,那双浅色的眸子此时莫名其妙地没有那么刺眼了。钏子的事暂且放过去,说不定的确是流出来的次等品,现在重要的是她眼前站着的这个人,既然挑明了全部,就无须掩饰了。
倒真是有光风霁月的好气度。一双眉眼笔锋稍利,看人的时候却潋潋地含着柔丽的春光,轮廓鲜明的脸庞便也立时温和了起来,像是南国的水,碧波深处浸润一颗明珠,熠熠地辉映满室。
“此处粗茶淡饭,殿下可还用的惯?”盛云沂笑问道。
不问来处,不提突发之事,一派从容如偶遇。
安阳驻足,大方颔首道:“劳陛下留心。不知陛下在这面墙里待了几时,忍不住出来透个气儿,这才让本宫见到天颜,得以招待一番——陛下亦是微服,想来本宫请陛下小坐上几刻也不会逆了礼数。”
她中暗自思量,他侧让,俯身,静立,无论什么举动,看在众人眼里总是有股内蕴的清贵之气,可那明明是庶人的谦逊之姿reads;。这样的人,真的会宁愿折了自己的身价?
因为他丝毫不在意别人看他的眼色。苏回暖太了解这一点了,此时她只觉得这屋里闷的不行,他这样子像要对这位小公主做些什么所谓大逆不道……不妥当的事,那她还碍手碍脚的干什么。
她管不着他,做什么都管不着。她要去找晏煕圭问清楚怎么回事,下楼,找侍女,乘车回官署去。
盛云沂像是才发现她也在屋里,惊讶道:“原来副使也在。我与晏公子在雅间说的好好的,副使却跑出去透气,当真是有雅兴。”
安阳笑道:“陛下看来很器重这位副使,本宫刚才急了些,给陛下陪个不是罢。”
盛云沂道:“人之常情,朕甚能体会,殿下勿放在心上。”
苏回暖一个激灵,果然什么壁角都听到了,连刚卸下来的副使一称都叫得出口,真难为他帮她圆谎。但是什么叫“说的好好的她却跑出去”?
她磨了磨牙,躬身道:“陛下谬赞。求陛下做个证,晏公子三个月前在寿宴上送下官的这串水晶,就是少了个珠子的那个,不是下官偷来抢来的。这位殿下却一开始先说是她家长辈,”她朝安阳也轻轻弯了下腰,“是哪位殿下送她的生辰礼,之后又说是另一位殿下放在她那里保存的东西。语焉不详,下官听得一头雾水。只是,下官长在民间,没见过多少珍宝,十分舍不得这钏子,能不能请陛下做个决断?”
盛云沂歉然地对安阳道:“御下不严,冲撞了殿下,是朕的过失。”
苏回暖配合地行礼道:“殿下宽宏大量,还请不要与我计较,可是这东西——”
他清朗的嗓音不等她说完便响起:“副使不该冲撞公主是其一,其二,你也实不应欺瞒公主,简直是罪加一等。”
安阳听到此处,冷笑一声,看来这狂妄至极的女人打错了算盘,盛云沂岂是任其摆布之人?他语气似与副使熟稔,可那又怎样,面对着她一个金尊玉贵的公主,还能因小失大!
帘碧尖叫一声:“果然是你满口谎言,竟然在殿下面前搬弄是非,仗着这是晏氏的地儿我们就不敢动你了?手钏失窃一定和你脱不了干系!”
苏回暖心中猛然一沉,她到底为什么觉得盛云沂就该向着她神仙下凡传全文阅读!醒悟来得太晚,她不禁蹙起眉,脊梁骨顿时渗出几滴冷汗。
盛云沂望着她锁紧的眉心,无声一叹。
迎朱释然,她本就觉得苏回暖不对劲,连齐国的人都不帮她说话,她们又有何理由对她客气?遂冷冷道:
“副使若是识相,今日贵国陛下作证,当着公主的面磕几个头认错罢了,我们将水晶钏子带回去。你可不仅诓了我们殿下,欺的还有贵国之君,幸亏陛下公正,不然我们公主碍着陛下,也不好堂堂正正地讨公道。”
苏回暖喉咙里如卡了块石头,深吸一口气,最终只硬邦邦地说道:“这是我的东西。”
原先她准备回房之后找他们商量拿回钏子,不想扯上盛云沂,所以一个劲地往晏氏身上推,这下倒好,人家根本不领她的情,明明知道来龙去脉却煽风点火推波助澜,真叫她……他两盏茶之前还替她饮下一杯酒,在晏煕圭面前说三道四,她就知道那些都做不得数,他这种人还能认真到哪里去!
苏回暖鼻尖有些发酸,阴沉着脸,“陛下若是不清楚,就叫晏公子出来对质,什么叫欺瞒公主?下官虽不在九品之列,却还容不得这样……”污蔑二字还是没能说出,她越说越小,尾音也颤了颤,赶紧提了嗓门稳稳道:“陛下可能误会了reads;。”
帘碧柳眉倒竖,“你还狡辩!来人,把她给我绑起来带回去!”
安阳举起一只手,“急什么,帘碧,这可不是我们大梁的惠民药局副使。人家自有上峰处置呢。”她缓步走到苏回暖跟前,忽而“扑哧”一声笑出来,“姑娘,你瞧你,长得清清秀秀的,怎么连和男人的那点子事儿也搬出来炫耀啊。”
她的声音仿佛娇嗔,仅剩的一枚护甲徐徐攀上苏回暖的额头,目中冷光一闪:“不知廉耻的东西,还不认罪么?”
苏回暖不知是哪来的一股力气,手上轻巧一掠,安阳防备心甚重,急急往后退去。定睛再看时,只见右手小指露出一茬光秃秃的白色指甲,那枚护甲已拿在对方手中。
她要慢了一步,只怕那极尖的指甲套会戳瞎眼睛,想想就疼。
“你!你……”安阳脸上青一阵白一阵,她的指甲被人弄断有些日子了,一直戴着密封的护甲,此时被苏回暖揭了短,恨得咬牙切齿,“给本宫带回去!给本宫——”
灰衣侍卫只听命于自家公主,所幸没有得到切脖子的命令,当下腰刀一横,架着苏回暖就往帘后大步行去。
她敛了双目,心中默数。出了这个门,这辈子也不会回来了——能回来也罢,不能也罢,总之永远不想再看见这里。
不想看见这里的所有人,尤其是他。
缓缓数到三,盛云沂含笑的声音在背后悠悠地飘过来,钻进她的耳朵:
“副使诓公主殿下确是不对,这水晶钏子分明是朕赠你的,何时又与晏公子有了关系?”
雅间里瞬时鸦雀无声。茶水在炉子上咕嘟咕嘟地冒泡,热腾腾的蒸汽袅袅腾起,如同美人轻拢慢捻的兰花指。
两旁力道霍然一松,苏回暖僵硬回头,脚下踩到瓷杯碎片踉跄一崴,眼疾手快地撑着花罩站好。
盛云沂刚刚还在榻前,这会儿却已经站在了她身后。他的步子也太轻太快了,她一点动静都没察觉,她最烦他这样。
好像她现在回忆起来他做的任何事,都只想拿银针扎他小人,一根一根,扎的和刺猬似的才解恨。
“没事扯晏煕圭做什么,编的倒挺顺畅。”他低声说道,温热的呼吸都触到了她颈侧。
苏回暖瞪着他,瞪了一会儿,自己慢慢垂下头,嘴唇极轻地动了一下。
道行低,别班门弄斧了。
盛云沂看着她咬红的下唇,眼神柔和了些许。他的侧脸在明亮的光线里格外夺目,睫毛的影子安然地扫过高挺的鼻梁,好看得教人移不开视线。
安阳盯着他眯起眼,这算是冠冕堂皇的挑衅了,这件东西来头大得很,副使也值得仔细调查,不料他并不按常理出牌。若说与男人有关系,她看不是那位酒楼东家晏公子,而是这个风华卓然的国主吧!一国之君说话无需顾忌,说谎自然也无需顾忌reads;。
齐国男人的眼光着实差了些。
她隐觉不妙,看这情状,从头到尾都是自己吃亏后被三言两语摆平,眼下的局面,亦是他引导的。他究竟想做什么?
盛云沂怡然道:“朕三月前亦去为端阳候爷祝寿,亲自将这钏子送给副使聊表谢意。副使体谅朕心,此事若是透露出去,朕不免被那些御史台的折子弄得如履薄冰,说朕擅作主张越法理而行。”
苏回暖继续看着脚尖,他能编,她就不能编了?虽然水平天壤之别,本质还不是都一样。
“之前拜托副使一件私事,副使完成得尽善尽美,朕从宫门走出一段路才记起没带赏赐,便顺路去了晏氏开的点翠坊,捎了只水晶手链,不是新货,就算被人知晓,也能为朕和副使免去许多麻烦。公主觉得如何?”
苏回暖等他说完,将掌心握着的护甲随手一扔,正扔在帘碧脚边。
帘碧身子一俯,迎朱赶忙制止她,小声警告道:“不要命了!”别人抢了殿下的东西,这厢还抛在侍女脚下,捡了可不是成了靶子?
安阳的表情很是精彩,胸口剧烈起伏了数次,冷冷开口:“本宫误会了副使的一片好心,陛下不会让本宫给她赔礼道歉吧?言不实,就怪不得本宫的人把她当做罪魁祸首足球至上全文阅读。还有一事望陛下清楚,这钏子确确凿凿是我大梁皇室之物,不管因何缘故流落到贵国,总是要认祖归宗的,本宫可以出价将它买下。”
认祖归宗?苏回暖实在不愿在这几句话上纠缠,正要开口,一只手突然拍了两下她的左肩。
盛云沂态度很好地道:“朕已把东西送了副使,这些小事朕不想管,一切由副使定夺。”
苏回暖淡淡地说:“既然陛下已经挑明,下官也就不再解释了。陛下送的东西,下官放在家里上香供着还来不及,怎会转手卖给他人?”
安阳嗤笑一声,从袖中拿出那串晶莹欲滴的绿色晶石,在指尖一颗颗拨过去。
“卖?用得着你们卖?”她掩着嘴角,婉转道:“今日安阳亲识陛下风姿,实为有幸,奈何还有要事须办,就此别过。”
她左袖一挥,优雅地行了个惯常女子的礼节,身后一帮人齐刷刷弯下腰来对着盛云沂一拜。
苏回暖冷眼看着,盛云沂身量太高,挡在她前面看不太清,便往旁边凑了一点。
盛云沂无可挑剔地点头回礼,叹道:“殿下花容月貌,又冰雪聪明,更难得还有不输男子的气性。此番来齐游玩,朕没有早些款待,太过失策。”
安阳闻言怔住,忍不住抬眼凝视他深潭般的眼眸和清雅至极的面容,那一刻她指上一空,两根手指连忙蜷起勾住丝线,可终是慢了几个动作。
盛云沂拎着水晶钏子,放在眼前认真地看了须臾,“可惜了,被重新接过,不然定是价值连城。”
安阳木然地站在案后,牙关咬得死紧,指节被自己捏的发青。
迎朱担忧地拉着她的衣袖,“殿下,殿下……”
“走reads;。”
安阳从嗓子里挤出一个字,头也不回地转身,在一群人中率先疾步走出了雅间,两个侍女目光复杂地看了苏回暖最后一眼,领着护卫们浩浩荡荡陆续而出。
雅间里又只剩下两人。
日光静悄悄的,苏回暖走到煮茶的路子边取下茶壶,跪坐到榻上,全身无力。
盛云沂摸出一方随身带着的帕子,将钏子擦了又擦,走到她跟前,“要么?”
苏回暖吹着滚烫的水,“陛下送的,怎么敢不要。陛下就是把上面的珠子全取下来只给我一根线,我也不敢不要。”
盛云沂隔着小几坐到她右边,“为什么提那么多次晏公子?宣泽不会帮你。”
苏回暖冷冷道:“晏公子不帮,你会帮?你们二人同气连枝,别人把我逼急了,随口推说一个就是,谁能想那么多。”
盛云沂出其不意地覆住她执杯的手,那杯没拿稳的茶差点摔在几上。苏回暖用力抽手,无奈他攥得更牢,根本移动不了分毫。
“可我嫉妒。”
苏回暖一下子呆在那儿。手背的温度越来越高,脸颊也感到不适的炙热,这种仓皇的局促把她逼的无处可逃。
“随口推说,不应该先想到我么。我真嫉妒他。”
见苏回暖没有反应,他摸到她剧烈跳动的脉搏,眼神落在她脸上,轻柔的像一声叹息。
“姑娘,我说真的。”
他的手忽地一撤,苏回暖还没反应过来,整个人就往前一倒,压着茶几眼看就要撞到壶子。
盛云沂抬手将那碍事的东西“啪”地一下挥到地上,地毯上瞬间腾起热气。清淡的茶香弥漫在空气里,让苏回暖连脑子都不好使了,只愣愣地睁着眼,看他把她拖过茶几后的空当挪到另一边去。
眼前陷入昏暗,她眨了眨眼睛,明净的眸中映出他近在咫尺的脸,挡住了窗口的日光。他满意了,唇畔的微笑似冰雪融化在初春的池塘里,猝不及防地流进她的瞳仁中,一直淌到心底。
下一刻他就吻了过来。
她的手被他锢在掌心里,他握得极紧,却没有让她感觉到疼痛,靠在他怀里仅勉力动弹了一分,嘴唇上的压力就突增几倍。他的唇带着茶水的气息,缎子似的滑,她张皇失措,让他的舌尖攻了进来,一寸寸地探,弄得她有些痒,于是不停把脑袋往旁边斜,颤颤地蹭着他的心口。绵长和急促的呼吸声将神智包围,她慌得快哭了,可是他身上好闻的松木芬芳莫名地让她有了些放松,他趁机翻身把她按在榻上,攻城略地无所不为。
盛云沂稍稍放开她,紧贴着她嫣红的唇角,轻轻一触,“……我说真的。”
她在昏天暗地中听到他低哑而郑重的嗓音,眼角凉凉的,睫毛翕动两下,果然有水珠沿着脸颊滑到了散开的头发里。他温柔地抹去那点湿润,抵着她的额头又说了一遍。
“真的。”
苏回暖抽噎了一声,终于抱住他的腰,将脸埋在他脖子底下。(舞雩春归../41/4164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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舞雩春归 第六十二章 遣意
盛云沂静静地看着她,替她理了理额角的发丝所向披靡全文阅读。
“苏医师现在信了么?”
信什么,他不说她怎么知道。
苏回暖侧过脸对着花窗,嘴角微微地扬起来。又觉得那光线太刺眼,一只手从他的腰上无声离开,松松地遮在眼睛上,另一只手也缩回去,藏在宽大的袖子里。
他从榻上坐起身子,含笑道:“不指望苏医师说别的,不过就一句,你刚才……”
苏回暖的心都快跳出来了,耳朵后红了一片,水雾蒙蒙的眸子在指缝里闪了一闪,看得他忍不住又要俯下身。她似乎意识到了,抢先爬起来,倚着山水围子整着衣服小声道:
“我……我去把窗子开一开。有些闷。”
盛云沂一把拉住她纤细的手腕,“心跳这么快,该不是热的妃狠平常:你算那根葱最新章节。”说罢费了些功夫将人搬到胸前,在她耳边道:“我只要听一句,你刚才抱着我的时候,有没有把我当成一根木头,或者是个竹夫人?知道你在我面前一直装的不错,心里又怕的不行,背后不晓得说了我多少坏话。”
他的嗓音低醇如酒,半是调笑半是肃然,她不由被他的声音牵着走,开口的话没甚底气,强作镇定:
“木头的话,没那么硬,竹夫人的话没那么凉。若说是个……”
他的唇顺着耳垂一路往下,“嗯?”
苏回暖浑身一震,“没有,我就是想说,没想别的。”她说完,白皙的皮肤几乎被晕红染透,“也没说你坏话,你想多了!”
鼻尖萦绕皂荚清新的香气,他闭目道:“那就不算欺负你太过了,以后莫要拿这个向我讨公道。你又不是不曾……”
一句话还未说完,苏回暖就炸了毛似的反手推他,两只手全用上了,“能不能不说话reads;!”
盛云沂的心立时软了半截,“你让我抱着坐会儿就行。”
苏回暖当机立断,一气呵成:“那还是说吧,我先来问,你早知道安阳今日要来这里?你和晏煕圭早就准备好要走暗道?你故意让我出去引起安阳的注意?你看了半天热闹很高兴?你有想过我以后怎么办?你……”
他修长的食指压在她的唇瓣上,“苏医师,你是不是一紧张,问题就多?”
苏回暖真想一口咬下去,愤然道:“你才紧张!”
他了然叹道:“果真是一家的,连生气都一模一样。说起来,你堂姐长的还行,要是把性子磨一磨还是挺让人顺眼的。”
苏回暖立刻想起她讽刺了安阳一句,对方就暴跳如雷了,自己当时说了什么来着……
她在他身前正襟危坐,脸上绷出一副很公正庄严的样子,“固然安阳生的很好看,但是她脾气和人品差了些,我们在明都的时候都晓得她府中藏着好多漂亮的郎君,和她母亲差不多。并且她……”
她越说声音越小,长长的睫毛一点点往下扇,盛云沂的下巴搁在她肩上,乌黑如檀的发丝直直垂落,像一小段瀑布。她不知道为何连那么久远的事情还记得清,鬼使神差地信誓旦旦:
“她小时候就不安好心,别人跑到结冰的水塘上来救她,她反而把人拉下去了,连看都不看的。”
盛云沂闭目道:“继续说?”
“反正就是……”
“就是——”苏回暖心口堵得发慌,最后关头改口道:“除了这个就没了,嗯,我也觉得她能把性格改过来会是个好姑娘。”
盛云沂差点笑出声来,“宜室宜家的那种?”
苏回暖从头到脚都不舒服,昧着良心从鼻子里“嗯”了一声。
“行啊,你看,她一个年轻女子带着几个侍从不远千里来繁京,家里是怎么想的?”
苏回暖头疼的要命,“你其实可以直接说梁国就一个公主想斟酌斟酌再决定嫁不嫁过来。”她霍地转身,“所以你别说了。”
盛云沂淡淡地收回揽着她的手,“所以我已经派使臣北上了。”
苏回暖一时没能反应过来,顿了几刻,张了张嘴,话在喉间来回滚过几遍,最终只吐出两个字:
“恭喜。”
盛云沂凝视着她,忽然发觉摸到了问题的关键。他曾告诉过她,不想看见她在他面前还顾左右而言他,可是他的话就是被当成了耳旁风。这姑娘心防重的很,有些麻烦,明明心里难受得快哭出来了,嘴还这么硬,脑子里还总是想那些乱七八糟的,到底是谁把她教成这样的?
“既然不反对,那就多谢苏医师成全了。”他笑得心满意足,指尖摩挲着她一绺发尾,“苏医师不会认为我是那种不负责任的人罢?”
苏回暖扶着围子下地,拍拍裙子上的头发丝,“当然,是我自己眼神不好,怪不得你,你清楚。”
她拢了裙摆,挺着背快步走到帘子后,蓦地回过头来,眼圈一红:“那个时候在山上也是,我分明知道你在演戏还陪着你演,能留一条命到现在,我也不说什么了reads;。但是你到底图什么,你觉得这么三番两次的有意思吗?你要认为安阳适合就抬着聘礼去梁国,跟我没关系,用不着把那些虚情假意浪费在我身上!”
密密的珠帘将她的面容遮挡大半,盛云沂本要说明两句,看她这样子却沉默下来。她对他有些情意在,对他的信任却占不到那颗心的一半,而他只是不愿她一直这样披着一层盔甲,即使伤了心,还要假装从容地跟他谈论另一个女人。稳稳当当,清清静静,他恨不得再也不管她。
屋子里的无烟碳熏得人发晕,盛云沂走近了,掀开帘子将她轻轻抱住,“我什么时候说过我要娶安阳?你难得吃个醋,我本来挺高兴,却被你哭得心烦。他们不应也不要紧,反正人都在我这儿,由不得北边。”
苏回暖刹那间僵住了,他吻了吻她的额头,一字字低念着,“据闻贵朝之诸邑郡,端秀沉雅,通诗文,精医术,承靖北王之风,朕倾慕已久,望贵朝陛下及太皇太后应允。”
苏回暖安静了半晌,之后灵台一下子清醒大半,猛地抬头,“你说什么?你、你把文书送过去了?什么时候?”
她脑子里一片凌乱,差点跳起来,大叫道:“不行首席校草的刁蛮未婚妻最新章节!我什么时候答应了!”
他慢条斯理地道:“又这么多问题,别这么紧张啊。”
苏回暖凶狠地揪着他的衣服,再也淡定不了,颤声道:“盛云沂你!你……”
“现在还叫什么名字,直接叫重华得了。”一道颇为慵懒的嗓音兀地响起,吓得她根本不敢往那里看。
这个场面,着实太尴尬了!
“宣泽。”
苏回暖的手还停留在他领口,盛云沂朝大门口点了点头,“怎么才来。”
晏煕圭茶白的衣袍多了几个褶皱,“还不是为你们两圆个谎,下楼派人去点翠坊了接应了。那女人厉害的很,可别砸了我的铺子。”
听语气,他也是在暗门里待了一段时间。
苏回暖脚下抹油,不着痕迹地往外移了移,盛云沂皱眉道:“你动什么,我又不会把你怎么样。”
晏煕圭叹了口气,“苏医师,他这人挺难对付的,你别在意,我们谈事情会当你不在场的。”
帮凶,帮凶!
于是苏回暖被不情不愿地拖出了这间房,一路拖回原来的雅间里洗耳恭听他们谈事情。
她坐在椅子上,久久无法把心情平静下来。一刻钟之前,她确是开始忘乎所以了,情绪大起大落,他又告诉她他已经派了人去梁国告诉苏桓和她婆婆!她宁愿今天从未来过莫辞居!
晏煕圭和盛云沂说了哪些事她都不在听了,一个人翻来覆去地想着今天发生的事情,印堂发黑,嗓子发紧。
盛云沂在谈话间停下,余光扫过她不知所措又茫然的脸,“先是如此,到时候令先生会在南安。请务必劝他来趟京城,就说我极为思念他,九年不见,先生尚安否?家眷河鼓卫已经安置妥当,他若有意,可以出南安省探望reads;。”
晏煕圭一一记下,“若是不愿来呢?”
“那就算了。还有件事,你离开京城之后,专心打理家族生意就好,不必担心碍着我的面子。”
苏回暖正混乱着,冷不防听到这一句,不免分出几丝心神寻思他们之间的关系,看来他心中有愧,连这种话都能说得出来。安阳言称陛下,应是他们放出的风声故意让他们听到,这会儿看起来与以前并没有不同,但谁知道他们自己怎么想。
她突然很想快些到南安去,逃离繁京,眼不睁为净。
晏煕圭最后道:“那我就带苏医师先去药局了,你马上回宫?”
盛云沂点头,意味深长地道:“麻烦你了。我知道你这段时间忙,走之前再喝一杯。初霭在宫中等急了,先回去跟她交差。”
说完,拿出一个细长的暗红色小盒子,往桌上一推,站起身就走了出去,并未看苏回暖一眼。
晏煕圭暗叹他操纵人心的功夫见长,一抬眼果然看见苏回暖低着头,一动不动地盯着面前的盒子,清澈的目光也黯淡下来。
应该是后悔对他的反应太激烈了。
两人在前往药局的马车上相对而坐,苏回暖攥着盒子也没打开看,一言不发的,弄得晏煕圭恍然大悟,麻烦,还真是麻烦他找个机会点拨点拨她。也罢,先让她冷静冷静,做些别的事。
午后的日头最大,天气甚好,药局熟悉的景物在碧空白云下朗朗一新,医师们站在门口恭敬迎接。苏回暖一下车,就看见许久不见的陈桦从里面跑出来,不由笑着对她招招手。
“苏大人,今天总算有空过来了,怕你贵人多忘事,咱们待会到房里多说会话吧。吴老医师在正堂里,等你过去呢。”
苏回暖道:“我等会儿和晏公子说自己一个人会官舍,他办完事直接走就行。”
方益跨进门槛,絮絮叨叨地介绍了一番药局的生意,说自从招了新人进门,又有从南方运来的药材,每天取药看诊的百姓都流水一般进进出出,进账的银子也够医师们涨些月钱,总之她不在的日子里简直是风生水起,脱胎换骨。
正堂里修葺一新,布置都换了,据说是为了迎接新来的大使兼副使、前太医院左院判吴莘。
吴老医师端着架子斜躺在一张扶手椅上,气色甚为红润,精神抖擞地指挥着一个满头大汗的年轻医师,两脚踏在只六角如意足凳上,手里拿着卷书闲闲地看。
他见药局的财主和交接的前副使来了,皮笑肉不笑地瞅了两人一眼,放下腿捶了几下,道:
“老夫冬至前才见过这丫头,这就要顶了她的位置,晏小公子可帮我说道说道,别让她这一趟南下的差事给老夫添堵啊。”
晏煕圭亲自将事先带着的药局印信交给他,好脾气地道:“苏医师向来让人省心,怎会扰了先生的清静?再说,陛下挑的人,最是心思伶俐,先生没道理忧虑。”
这话假得他自己脸上也挂不住了,便笑道:“苏医师和先生说说须注意的地方吧,医师们都在,让他们熟悉熟悉这位主事。”(舞雩春归../41/4164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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舞雩春归 第六十三章 遗簪
晏煕圭说完就退了出去,看样子不想与这个话多又拿乔的老医师打交道,留苏回暖一个人听教训重生之无上冥神最新章节。
医师们送走了病人,不一会儿全都聚集在正堂里,为首的方老医师梗着脖子,面上几乎可以说是愤恨又不屑,想来是在吴莘手下吃过亏?苏回暖记得上次从肖府对面看见他时,他也是这个表情来着。
倒难为他提着东西跑去吴府拜访新上峰,苏回暖一个现任的院判都吃不消他。
“吴老先生在宫中当值了许多年,辞官后又不牵扯党朋之事外出甚少,可能不太熟悉我们药局——”她思量着开口,露出一个亲善的笑容,“晚辈与先生说一说吧。”
“不必,方医师送礼时已详尽说明了,丫头不要费神。还有,本官在太医院也不算太久,承奉二十年入的宫,唉……离现在也二十几年了。”
承奉二十年,正是今上出生的年份。
不算太久?站得最近的齐明和林齐之对视一眼,这老头也太倚老卖老了,看看人家苏大人,从进门后都没有称过本官,做副使的时候更是和和气气的,在所有医师面前都不端架子。他顶多算个大使,眼下也不在太医院做事,干嘛一副高高在上的样子!搞得就他是凤凰窝里飞出来的。
他要真有本事,会从一个正五品混成现在这样?
苏回暖继续微笑道:“那晚辈就不多嘴了。过些日子和先生一起离京,还指望先生多加提点。先生在药理上造诣高,晚辈应好好学习。”
所有人经提醒,精神皆一振,太好了,这老头马上还要走,大家可以放松放松了!
林齐之刚才被他训了一通,此时高兴得如同赌场里挣了百两银子,“是啊是啊,老先生资历极深,我们都应该潜心学学。”
齐明躬身道:“在下极仰慕先生的,这才一来就要外出办事,这段日子一定认真温习先生教过的药理,绝不懈怠。”
吴莘已在这儿占了三天的铺位,事实上已经见过每位医师,与方益更是不能再熟。晏氏把一切都安排好了,就等苏回暖走个形式来一趟了结事务。
苏回暖数月不见药局中人,她原来就觉得齐明会说话能干事,现在虽然这话说得假,还是很好听的。她想到自己那被凌扬批判了一百遍的说话水平,不禁汗颜。
吴莘很受用,捻须道:“不错,是个上进的,不枉我向晏公子提议也带你去,地方药局正需要你这种年轻后生。”
苏回暖默默地看着齐明额上的青筋冒了出来。
林齐之看了齐明一眼,眼睛里的神色有些复杂,敢情平时跟他一起挑刺挑得欢,居然还背地里让大使青眼有加,心眼可真多。
齐明憋了良久才苦笑道:“多谢先生,多谢先生,先生照顾在下,可不知晏公子是否看得上眼?”
苏回暖用心在记人家是怎么解围的,把自己贬了个三四次reads;。这话说给林齐之听,抓的就是“提议”二字,嘴上说说罢了,谁知道定没定。这小子倒是和凌御医能凑一块去。
“这你就别管了,晏小公子那里我明后天会和他谈。苏医师,你还有什么要说的?”
苏回暖正想着他貌似和晏煕圭很熟,“啊”了一声,道:“既然老先生知晓各位医师,晚辈就没什么可介绍的了。这六个人是我笔试选进来的,侯府来了一对……两个,大家能力都差不多,相处的也挺和睦,往后我不在药局,就请先生不吝赐教,一视同仁。”
吴莘翻了翻眼皮,“我自知道,老夫在章院使手下干了十几年,这点功夫还是有的。
苏回暖紧接着道:“年轻的医师们都十分勤奋,潜力很大……”
吴莘道:“若老夫还能在太医院说话,也确实想提几个年轻后辈去值所历练历练。”
众人眼前一亮,老医师离开太医院多年,这会儿被上头重新启用,也许真的能说上话!
苏回暖笑道:“那晚辈实在没有可担忧的地方了。诸位,吴先生虽然年事已高,但身子骨强健,阅历经验也不是我们能比的,以后大家以他为准。我有时间会抽空来这里看看的,希望大家不要让我失望。”
副使这回是真不管他们了,看来要专心致志当左院判去。也是,人家有本事这个年纪入得太医院,除了有背景,还要有些精力,太医院的人应该都不好相处。都是医户世家,哪能心甘情愿地看着一个二十不到的小丫头一手压着几十号人?
苏回暖留给他们的印象一直是温和谦善的,故而医师们觉得她并非忘本之人,只是迫于形势才丢掉药局的位置,遂纷纷向吴莘拱手证明自己绝无二心。
“有先生在,那么我每个月就不差人来药局送新药方了,但是如果有棘手的事情,我很愿意和先生一起帮药局解决。”
苏回暖出大堂的时候都过申时了,药局快要闭馆谢客。她差点忘了晏煕圭还等在外头,寻了小厮一问,就往后院去。
晏煕圭在院子里站了半个时辰不到,便见人来了,手指在树干上叩了两下,思索片刻道:
“苏医师,恐怕这个年得在路上过了,下个月初三我们就要动身,拖不得荣华路全文阅读。”
苏回暖点了点头,“听公子的安排,我跟着队伍就是。已经把药局的事情办完了,今天想在药局住一晚,公子先回去吧?”
晏煕圭心道要是现在走那可是白等了,目光扫了一圈,院子里除了他们两人只有几棵枯树,正是个说话的地方。
他向来不喜拐弯抹角,直说道:“苏医师,陛下今天对你说的,你就全信了?”
苏回暖一下子愣了,不明就里道:“……公子说什么?”
晏煕圭望着她清丽秀致的脸庞,嘴角一勾,“他说,已经派人去北朝求亲?求的不是扶朝宫的公主,而是靖北王之后?”
“他没有这么说,只是……”
苏回暖被他一提,心中仿若坠着块石头沉甸甸的,下意识不想与他谈起此事reads;。
“公子当时在场,也觉得我……我那时候并没有多想,只是很吃惊。”
晏煕圭道:“那现在呢?苏医师聪慧,重华要我解释一番,无非是怕直接向你说会造成误会。”
这种事情还要别人解释……苏回暖尴尬道:“这样啊。那麻烦公子了。”
晏煕圭突然很能理解他表兄的心情,应该是对着一根木头说不下去才让他做这种不讨好的事吧。
他咳了一声,淡淡道:“那晏某就冒犯了,但这个时候他派人去北梁,怎么也不会开口就求娶一位隐世的郡主。目前国朝和北梁关系不妙,他手腕又硬,使臣多半是去立威的。”
苏回暖交握着手,自己也不知道是什么样的心绪,淡淡的苦涩泛上来,她只能僵硬地靠着树。
“苏医师不用这般在意,他表明了心思,迟早都会这么做。先知会你一声有个准备,以免到时候绑不住你,再则你没有涉及过的要事,他也不会乱来。苏医师认识他这么久,这些虚虚实实的东西应该有个印象了,你若不仔细想想,被他糊弄过去,他高兴着呢。”
苏回暖深呼吸数次,声音有些不稳:“请公子转告他,我并不是像公子这样透彻的局外人,他要再这么做,我便只当他存心为难我,以后见着他都只能想起这些虚虚实实来,他应该也不愿意罢?”
晏煕圭长眉一挑,“恕在下直言,苏医师会患得患失,他也会。并且苏医师此前的态度将他激得有些恼,不做多想就说出那几句来,也是情理之中。”
苏回暖气得连连问道:“公子倒是知道他怎么想?所以从头到尾都是我不好?他这个样子让我怎么认为是情理之中啊?也太偏颇了!”
晏煕圭置若未闻,指了指她手中的小盒子,举步走出丈远,忽地回眸微微一笑:
“他与我沾亲带故,我自然是帮亲不帮理的。不过晏某确然赞同苏医师一句,他从来不是个正人君子。”
*
一轮火红的太阳从西南方向的檐角坠了下去,门房的小厮开始准备晚饭,几位医师上街到燕尾巷的铺子里买了面和熟牛肉,在厨房里分开碗盛起来。
苏回暖没有胃口,不好推拒热情,吃了半碗便回房休息了。陈桦看出不对,喝了碗鸡汤后也找个借口回去,留舒衡一个人代表晏府跟七位医师轮流灌酒。
冬季干燥,门前的石阶上没有了青苔,浅灰色的纹理干干净净,显得有些寂寞。
“这间屋子现在我住着,看来公子对你着实重视,我一进去差点以为在做梦,条件比其他厢房好太多了。你老实告诉我,那个花罩是不是咱们公子用来拉拢你的?”
吃完饭就喝茶不好,陈桦倒了两杯白水,惊奇地看见苏回暖把外衣棉鞋一脱就往床上倒去。
“你不是洁癖嘛,现在怎么就赖在我床上?”
她状似不经意地拿起笔架边的红盒子,放在眼下细细端详着:“不错啊,挺精致的,在哪儿买的?……谁送的?”
苏回暖把头埋在软枕里不理她reads;。
“我开了啊?真开了。”
咔哒一声,苏回暖立时从床上跳起来,“你还真开!”
她以迅雷不及掩耳之速抢过那个盒子,打眼一看,却发现封的好好的。不由顿了几瞬,重新趴回到被子里去,一声不吭,脸却红透了。
陈桦笑吟吟道:“哪位公子能让你看得上眼?也让我认识认识。”
苏回暖趴着不说话。
“要这房间是晏公子布置的,别怪我想歪啊。”
苏回暖烦不胜烦地道:“看不上眼。”
陈桦坐到了床边,“看不上眼晏公子,还是别人?”
火盆暖融融的,她静了半晌,闷闷地说:“他们都不是好人。”
陈桦憋着一肚子笑,“看来还真上心了,说说罢,才一个多月不见,石头都会喜欢人了,到底是何方神圣,还不现出原形?”
苏回暖还是不说话至尊享乐系统最新章节。
陈桦凑近了端详她,那双清凌凌的眸子含着几丝愁绪,像叶子落入池塘荡漾起的涟漪,又轻又柔,看得人心软。
苏回暖的手指摩挲着盒子上的锁扣,这里头是个什么玩意?别是个把她卖了也抵不起价的。她倏然坐起来,心里像爬了千万只蚂蚁,忍不住就想打开看看。
陈桦却按住了她,“你想好啊,现在市面上有一种锁叩,连着的插销在盒子里,外面一拨就开了,但再也合不上。你要还给人家还得新装个盒子,不是扫人家脸面?”
苏回暖看了又看,“敢情是舒医师送过你啊,太沉不住气了。”
陈桦一窒,磨牙道:“我好心提醒你,你瞎说什么!”
“看来你是原样送回去了。”她用指甲抵在锁扣上,轻轻一拨,盒子立刻自己弹开了。
苏回暖坐在床上,夕阳的余晖透过小窗子洒在她的手心里,铺了层瑰丽的金色。暗红的小盒子内露出洁白的丝绸,光滑的绸面上安安静静躺了支簪子,簪头轻盈的绿在夕阳的微光中闪闪发亮。
她小心翼翼地拿起簪子,似欢喜似抱怨地低喃了一句:“太没诚意了。”
“若说没诚意吧,人家拿着你戴了十几年的东西送给你,干的绝不是漂亮事儿;若说有诚意吧,这珠子虽然我都能一眼认出来是从你钏子上取下来的,但雕的实在是太精致了些,肯定花了不少功夫。”
陈桦往后一靠,“给我瞧瞧,晏府也做首饰生意,我从小过目的没有一千也有几百了。”
苏回暖拎着东西在她眼皮下晃了晃,陈桦被晃的眼晕,皱眉道:“你不给我我怎么看。”说了就要抓她的手。
苏回暖得了宝贝似的往后一缩,“我的!你别动别动别动!”
陈桦扶额无语道:“小丫头,你刚才还说看不上眼那谁谁,口气变得倒快reads;!不带你这么玩儿啊。”
苏回暖哼了一声,乖乖地捧着簪子给她打量,竖起耳朵听行家评语。
陈桦清了清嗓子,故作深沉地道:“这样式很老啊,是十年前的。”
“……还好吧。”
陈桦颇有兴趣地瞅她一眼,“十年前点翠坊卖的最好的簪子,说罢,晏公子和你什么关系?”
苏回暖仰起下巴,两只脚在床沿摇啊摇,慢悠悠道:“跟晏煕圭有什么关联?”
“不是点翠坊那些个老当家的手艺,但学到点精髓。乍一看很精致……往细了数,有几处做的有点生疏。这雪兰的形状不像雕的而像是画的,加上去的两条玉坠料子很好,配色也行,尤其是衔接做的极佳,水晶珠子和花瓣,簪头和簪身,这银丝弄的,技艺至少中上吧。”
苏回暖问道:“值多少银子?”
“日常可以戴的,不算最贵,放十年前大概六七两吧,现今的市面价至少也十几两。上头最值钱的还是你那珠子,我见过不少水晶了,像这么好的颜色质地从来没遇到过。”
苏回暖惋惜道:“那就不能卖了,肯定是看我舍不得把自己的东西丢掉。”
陈桦扑哧一笑,“现在能说是何方神圣亲自做的了吧?不是我们家公子,手艺活还这么熟,我可知道京城里匠人们的脾气,过时的簪子,做了都嫌硌手。你下次问问他我说的对不对,自己雕的镶嵌的才叫值钱。”
手里温凉的触感贴着皮肤,心底都渐渐热了起来。
苏回暖双手握着簪子,认真道:“我觉得很漂亮啊,我没见过,就不算过时了。”
“谁送的?”
她站起来走到窗边,迎着最后一点光凝视着那朵雪兰花,认为自己太好对付了……但是真的很好看,让她不想放下的好看。
“一个会做簪子又居心不良长得还很顺眼的小人。”
陈桦长叹道:“罢了,我也就不问了,可是回暖,你高兴归高兴,脑子得放清醒些。男人费这些神送送礼物,或者请你在酒楼吃顿饭,都是当下南齐流行的手段,你得晓得他是不是真喜欢你。”
苏回暖低着头道:“应该是真的。”
“那你喜欢他吗?”
她转了转眼睛,唇角俏皮地扬起来,“我一直都觉得他很烦人。”
陈桦舒了口气,“怕你被骗,这么清爽这么单纯的一姑娘,呆呆的别被人伤了心去。”
苏回暖笃定道:“他要是让我伤心,肯定自己也很伤心才对。”
陈桦怔了怔,“姑娘,你还真有信心,我现在倒开始担忧了。”
太阳落山了,外面的天黑沉下来。
屋里点上了灯,昏黄而温暖的灯光下,苏回暖望向床上的红盒子,心想果然被她说中了,打开就合不上,真是好麻烦啊。(舞雩春归../41/4164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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舞雩春归 第六十四章 司晨
北梁,凤翔元年,十一月初九正途最新章节。
明都的第一场雪纷纷扬扬地洒下来,将整个宫城染得素白,宫人们穿着青赭两色的冬衣,默不作声地清扫着宫道上的积雪。
长长的宫道延伸至群臣面陛的拱辰殿,另一端就是禁中权力的重心,太后所在的离珠宫。宫中做事须得主子们的欢心,譬如这太后寝殿,自然要打扫干净,一丁点儿雪气都不能飘进,反倒是今上的玉衡殿分外清闲。
苏桓踏着碎冰碴子经过树下,发现有人在不远处等他。
那是个衣着华贵的女孩子,十五六岁,被簇拥在一群侍女中央,颊似芙蓉,身段如柳,正是当朝左相家最小的孙女宇文嘉苑。即使是大冬天,她也只穿了件略单薄的鹅黄色宫裙,外面套了件蓬松的银狐裘,带子松松地系着,越发显得纤腰娉婷,曼妙生姿。
“陛下哥哥!”
那鲜嫩悦耳的嗓音迎着飞雪传进耳中,苏桓停下步子,微微笑道:“是青邑啊,许久不见。”
路上的碎冰和雪块在脚底慢慢融化,寒意入骨,他的薄唇却衔着三月春风:“郡主也要去探望母后?”
宇文嘉苑望着他,白净如瓷的脸爬上几丝红晕,细细地说道:“是的,姑母近来身子不好,安阳姐姐和她赌气呢,祖父让我多来看看她。”
苏桓以手握拳抵在嘴边轻咳几声,“天气这么冷,郡主年纪还小,应多穿一些才不会受凉。”
宇文嘉苑忍不住上前一步,“陛下哥哥,你的病好些了么?那些太医院的御医都是在干什么!我这就让姑妈教训教训他们!”
苏桓摇头道:“不必了。听说左相大人……”
“祖父入冬以来身子亦不是太好,御医们过府数次,却还是那个样子。”
苏桓朝前走去,长叹道:“左相为国殚精竭虑,朕若失了臂膀,真不知如何是好呢。”
傍晚时分离珠宫亮起盏盏华灯,雪幕上隐约浮起几星深红浅金,宛如葡萄酒注入水晶杯溅起的绚丽泡沫。
苏桓在正门立了一会儿,袖中的双手合握起来,那种麻木的感觉好像血液和皮肤全都变成了冰块reads;。他的背挺得极直,身子却仿佛不是他的,冷得彻骨。
风雪里,玉阶上拉出一个修长的黑影,谦谦君子,温润如玉,而守门宫人幽深的目光停留在他同雪一色的袍子上,他拢在袖间看不见的手上,和他秀雅平静、没有任何表情的脸上。
宇文嘉苑清脆喝道:“你们这些下人不懂规矩么?本郡主要见太后姑妈,还不快些带路!”
殿内地暖烧的旺,宇文嘉苑当先脱了狐裘提着裙子奔到暖阁里,乖巧地依偎在太后身边,摇着她的手臂低声道:“姑姑……”
太后宇文明瑞年逾四十,然而那气势迫人的艳丽没有从她保养极好面容上消逝一分一毫。她穿着一袭秋香色的大袖衣,一条红罗长裙,冠衔翠云,领织金龙,衬得那蛾眉凤目更加湛亮威严,细细看来,姑侄二人生的却有三分相似。
太后执起宇文嘉苑的手拍了拍,高声道:“陛下来了就进来罢,哀家何曾把陛下拦在帘子外边?莫叫旁人看了笑话。”
半晌,两位大宫女打起了珠帘,苏桓大步走进来,屈了双膝跪在座前的地毯上。
“儿臣参见母后。近来漠北事急,故而今日才前来离珠宫,惟望母后恕臣不孝之罪。母后身子不适,臣寝食难安,”
宇文嘉苑甩了苏桓先跑进来,本是大罪,但她心中明白,若是自己不先进来,恐怕这位默默无声的皇帝表兄会一直在外面等到雪停。
太后执起药盏婉然一笑,伸手虚扶道:“快起来。陛下夙夜担忧突厥惊扰边境之事,择日来看哀家,哀家已是很感激了,怎么会怪罪陛下?今日正巧,陛下得空过来,哀家要和陛下商量件喜事呢。”
宇文嘉苑蓦地想起来之前,祖父语重心长地说道:“今上既冠,朝中也早该操心大婚之事,你这一趟去太后宫里,一切听从她安排。”
高门贵胄之女,此生都由不得自己做主,何况婚姻?
苏桓却没有起身,继续跪在那里道:“还有一事请母后恕罪,上月于东市冲撞左相轿舆的礼科给事中已在诏狱自尽,镇抚司未能来得及让他画押,也未能逼问出幕后主使。臣竟将此事抛至脑后,疏于查问,实在不该仙姿玉骨:天妃全文阅读。”
太后一只素手顿在半空,半晌,缓缓吐出一口气,道:
“此人狂妄疯癫,死罪难逃,既然畏罪自尽,此事便算了。起来罢,坐这儿。”
又转头对宇文嘉苑笑道:“你看,咱们皇帝严肃的紧,哀家病着想听点好听的,他却一本正经地给哀家说起这扫兴的来了。”
苏桓站起来,朝太后俯身道:“是臣太不懂母后心思了。说到喜事,臣正想起来确实有的——乐妃有身子了,昨儿御医才向朕道喜的。”
话音刚落,宇文嘉苑脸容一下子变得煞白,太后抚着侄女的手,凤眼凌厉无比地看向苏桓。昨儿道的喜,今日才报到自己跟前来,挑的好时辰!
苏桓淡淡地笑道:“母后欢喜么?”
宇文嘉苑委屈地看了眼太后。
姑妈前阵子来信告诉她今上从登基后就很少踏足后宫,宠幸的妃嫔都是品级不高的,再加上宇文家有一个太后,她若嫁进宫,根本没人可以动摇她的皇后之位reads;。可她容不得自己要嫁的男人和别的女人有孩子,至少在她嫁过来之前,有自己的皇子之前。
他是有意的。
宇文嘉苑突然意识到什么,紧紧地捏着指节,稳住了声音:“臣妾恭喜陛下哥哥,那待会儿我去乐妃那里看看,难得进一次宫,一定要送她些礼物。”
苏桓未落座,肯首道:“那朕就谢谢郡主了。”
沉默良久的太后忽地也从椅上站起身来,以宽袖掩着樱唇呵呵笑了几声,方拉着宇文嘉苑的手道:
“送什么礼物?你是那丫头的姐姐还是妹妹啊?这礼物可要谨慎些。”
几句话说的宇文嘉苑又红了脸,“姑妈……”
太后走到苏桓面前,直视他道:“昨夜先帝托梦给哀家,说陛下满了二十,早该成个家了。你虽不是哀家生的,这些年哀家也把你当做亲生来看,这大事还是要问过你。不知陛下心中可有人选?上次的秋狩,我就告诉陛下要留心诸位闺秀。”
苏桓敛目道:“儿臣对这些事一窍不通,但凭母后安排。”
太后叹了口气,道:“你这样子,倒显得是我在逼你。”她用手摩挲着宇文嘉苑柔滑的发丝,“我和你舅舅思来想去,那些个小姐姑娘们你见是见的多,但熟识的却少。须知这做长久夫妻,不论是民间还是天家,必先要讲了解二字。嘉苑这丫头自小和陛下一处读书,是我看着长大的,论性情品貌都是京城里第一流,陛下觉得如何?”
苏桓笑吟吟地望着宇文嘉苑道:“青邑郡主很好。只是朕朝政繁忙,担忧郡主在宫中寂寞。宫中不同于相府,规矩多得很,郡主能受得了么?”
他唇角的笑容极是温柔纵容,宇文嘉苑的心咚地一跳,几乎忘了他甚至让别的妃子有了孩子。耳边一遍遍回响着那句“很好”,她记起了小时候跟在他后面叫哥哥的情形,脑海中的画面又与眼前这个长身玉立、修眉清目的年轻男人重合起来,羞涩地将头埋在姑母怀里。
太后满意地揶揄道:“那郡主是受得了还是受不了啊?”
宇文嘉苑抬起羽睫,轻声道:“受得了,臣妾不寂寞的,臣妾会陪着陛下。”
苏桓从袖中拿出一支雕镂精致的玉钗来,亲自扶着她的额角,插在那浓密如云的发髻上,笑道:
“等礼部的文书批过了,郡主再安心等着聘礼。今日朕没带什么好东西,这钗子就算委屈郡主了。”
宇文嘉苑不禁扬手去碰那支钗子,恰触到苏桓的手指。那森然的温度让她哆嗦了一下,又笑颜如花地道:
“怎么会委屈,陛下哥哥送臣妾的东西,臣妾一直都收在房里呢!”
毕竟还是个未经世事的女孩子,她想了想,掏出一方小小的秀帕,捧在苏桓眼底,“书上说……”她赧然地偏过头去,“互赠以芍药。”
那帕子上绣着一朵鹅黄的芍药,蜿蜒的叶,碧绿的茎,还有两只翩飞的蝴蝶。
太后捂着胸口笑得岔气,叫侍女道:“你们倒看看这孩子,哪还有点姑娘家的意思?哀家的病被她这一吓,恐怕又重几分呢reads;!”
她命人将药碗放到一边,“陛下对这孩子有意,哀家早看得出来,若是不喜欢,怎么这么多伴读的女孩子里头就给嘉苑封了个郡主?”
苏桓刚要开口,一阵剧烈的咳嗽阻断了他的声音。
*
“臣父为给事中十七年,未尝涉私,谏言莫不忠于先帝及陛下,今蒙冤下狱,耳既无闻,目既无见,手不能运,足不能行,喉中尚稍有气,谓之未死,实与死一间耳。陛下若念其忠情,臣……”
苏桓把密折递给又瞎又哑的侍臣,“烧了。”
入夜,偌大的玉衡殿终于没有来来往往的宫人,本朝金吾将军的第三子贺兰津一身黑衣立于桌前,看着今上将他刚递来的折子烧成了灰。
苏桓叹道:“他父亲已经死了,让他不要再花功夫打通关节。贺兰,你既是清流一派,也不要参与进来。”
上月给事中虞审在大街上当着百姓的面大骂左相.奸佞误国,连带着宇文太后和安阳长公主都一起没能幸免神药传奇最新章节。苏桓赶在太后下懿旨前把虞审下了诏狱,镇抚司先行一步,把人折磨的半死不活,暗卫本想试着找个机会把人弄出来,结果只能喂颗药送他上了西天。虞审这些年是寒族的中流砥柱,这一死,连坐一撮人,清流又要伤了元气。
烛火在墙上拉得老长,贺兰津解开一颗扣子,换了个话题:“听说太后打算给左相封宣平候?”
苏桓的手颤了颤,沾了朱砂笔的终究狠狠扔在纸上。
“凡为相者必封侯……朕如今处处受掣肘,下一步他们是要让这大梁江山——”
贺兰津皱眉道:“陛下不若小声些。”
苏桓再无心批折子,“朕心里怎么想,他们难道不知道?只是朕愧对太皇太后。朕五岁入沐园读书,太傅教了一课朕至今记忆犹新,元封至太初年间见候五,余皆坐法陨命亡国,可就算现在朕和先帝两人加起来,让他们坐法都困难!皇室凋零,外戚干政,内外朝皆听命于宇文家,朕夜夜难眠。”
贺兰津的桃花眼在昏暗的灯下灼如曜石,“陛下得往好处想想。南齐的使者正在路上,可臣猜书信已经到了吧?”
苏桓撑着额头,“太后有意与齐国联姻,安阳眼下跑到齐国去了,贺兰,你故意将她气走的?”
贺兰津拾了一处干净的地砖坐下来,捡起地上从他身上掉落的草叶,“臣真不是存心的,一见长公主那样子,臣就忍不住想说点什么。”
“据臣看,齐国若是求亲,太皇太后是不会同意的,宇文氏面子上拒拒,背地里定然欢欣鼓舞,齐军迎亲逆女的军队往边关叩上一叩,来个里应外合,就成了。”
他说的轻描淡写,听得苏桓苦笑无言,“你说要朕往好处想想。”
贺兰津莫名其妙道:“齐国求亲,陛下不得不答应,但太后要把安阳嫁出去,那可是难上加难!谁敢要安阳啊,传闻那盛云沂通晓百家之术还令行禁止的,想必脑子正常,是个正常的男人就不会娶了她当自己的棋,你走一步,她反吃了你。”
苏桓轻扯嘴角道:“还有传闻朕作太子时先帝要立皇太女呢reads;。”
贺兰津屈起一条长腿,“依臣看,陛下再忍一时,等宇文氏领的军队在北边吃了败仗回京,就有机会在朝堂上提了。其一,陛下如今还是须稳住左相,右相原想不日乞骸骨的,陛下这当口可不能允。其二,这南来的齐使,陛下只需把他叫来谈谈,安阳要是嫁过去,那是代表苏氏而不是宇文氏,而且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太后自是不忍心的,可陛下这个做兄长的可没有在国事上疼妹子的理。其三么,陛下恕臣斗胆,南齐将起波澜,内乱必生,使臣的文书上是否为国主亲笔?臣揣测若是他们真开了战,大批的铁和马匹都得从草原和我大梁买入,开春时齐军助西突厥大胜东.突厥,马匹是够了,只是这生铁……那么臣想知道,盛云沂对宇文氏的态度也不怎么样吧?”
苏桓肃然道:“先帝在世时,将盐铁权控在苏氏手中,贩盐权虽逐渐流给了大商人,但采矿冶铁,还是尽量避开外戚爪牙的。齐国若想购买大批的铁,朕本人就容易在文书里给回复了,太后无可奈何。”
窗外的雪粒被风卷着扑打在墙面上,铁马叮叮当当的碰撞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响亮,两人听着这声音,心中不约而同地泛起浓重的怅然。
“贺兰,宇文氏领的是你家的兵,死伤也算在你父亲的头上。”
贺兰津斜睨他笑道:“我又不领兵,我是文臣。”他望了望幽幽的烛火,“不说这个了,太皇太后身子好些了么?”
苏桓疲倦地整理着桌上的书,语气柔和了不少,“祖母对我恩重如山,我却眼看着她一天不如一天。昨日晚膳时才去看望她的,她在榻上躺了一个月,贴身的嬷嬷说她还是睡不好,做噩梦,想那孩子。”
贺兰津愣了片刻,“那孩子?……是叫苏回暖吧,小时候还在我们家住过几天。安静,一根筋,不讨人嫌。”
苏桓道:“她和安阳明明是一个祖母,却在玉霄山长大,山野里也不知她被养的好不好。若她父母在天有灵,就不要让她再回来了。我记得祖母曾说过她派了人把她圈在那一块,十几年了,朕没得到过音信,宇文氏也疏懒了,也算好。”
贺兰津耸了耸肩道:“太皇太后就是想,怕也不愿召她回来。我想起来了,陛下五岁时掉下冰潭去,就是她叫人来救的吧?是个好孩子,可惜了。”
苏桓也想起了什么,嗓音带了丝暖意:“她那时很小,总是叫我哥哥。”眼神倏地转冷,落在桌上那方绣芍药的帕子上,“再后来,青邑也跟着她那么叫。”
贺兰津摸了摸下巴,“宇文嘉苑啊……这也是个不好惹的,总之陛下小心些。陛下答应了太后的撮合,娶了她后更要谨慎。”
苏桓冷笑道:“朕永远忘不了她对安定郡王挥来喝去的样子,和她的族人一模一样。”
安定郡王,今上的生父,前年就已入了土,然而今上不能去参加他的葬礼。今上是先帝宇文皇后的儿子,太皇太后亲自选定的天子。
贺兰津又看着年轻的君上如同烧折子一样把那精致的手帕放入火盆里,鹅黄的芍药花瓣一卷,蝴蝶的翅膀一扬,半张帕子就化为了飞灰。
火星溅到苏桓素色的软袍上,他在彤红的火光里抬起脸,似悲戚似隐忍的表情,却依然微微地笑着。
他轻轻地开口道:“贺兰,你还没恭喜朕呢。”(舞雩春归../41/4164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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舞雩春归 第六十五章 侍坐
流玉宫的掌事宫女希音指挥着小太监把窗子都打开,浓郁苦涩的药气顷刻间溢出了屋,熏得外面荷塘里的花摇头晃脑神域之塔全文阅读。几声虚弱的咳嗽似有似无地飘到走廊上,令引路的宫女加快了步子,额上冷汗涔涔。
“院判请快些,殿下的病情好像又加重了,凌御医照看了一晚,本来我们都看公主已经睡着了,可半夜又咳了起来。”
卯时的天空微微发亮,苏回暖揉着胀痛的太阳穴,睡得好好的被叫起来也不是什么愉快经历,但她答应了全权负责小公主,不得不立马动身。
才进了暖阁凌扬就焦急地迎上来道:“苏大人,公主殿下发热了,下官正想方设法把温度降下来。”
苏回暖看时,只见一名宫女半跪在榻边,端着小碗一勺一勺地给初霭喂着药。孩子披着头发,靠在软枕上坐着,小脸苍白苍白的,不时还冒出一连串急咳。
“你开的什么药?”她利落地替了那宫女的位置,舀了一勺药汁放在鼻子底下嗅了嗅。初霭迷迷糊糊地撑开眼皮,见是苏回暖在跟前,又无精打采地耷拉下来。
“下官看小公主舌苔发黄,汗多口干,眼下又兼发热,应是痰热交阻、壅塞气道的热哮证,就临时开了副麻杏石甘汤宣通肺气。公主睡觉前感到不适,脉相只是有些虚,下官觉得是风寒,就开了常规的药方。公主喝下后能够睡着,但醒了几次,越到夜里咳的越厉害,带着的两个吏目又不太通小方脉,下官心中总有些不安,再诊一次弄清是哮喘后便立刻将苏大人叫了过来。”
小孩子身体弱,换季时容易引发哮喘。凌扬接手小公主的时间不长,还是第一次遇到她这个样子,哪有半点平日的调皮活泼,面上稳得住,心里总有点不安。反正陛下说了苏大人担着公主健康,他不如先叫来探讨探讨。
苏回暖搬了个凳子凑在床沿,将药碗一放,从被子里拉起初霭圆润的手腕探了探脉,语气带了点严厉道:
“你连风寒和哮喘都分不清?用错了药事小,等你脑袋落地就事大了!”
凌扬从未听过她这么说话,吓了一跳,忙辩解道:“确是风寒,下官诊个风寒还是诊的出来的,之后才咳得厉害。”
“明知道是风寒还用清宣法?”
凌扬环顾左右,压低了声音道:“苏大人你不是没看过公主脉案,向来就是风寒我们也不敢用太热的药材,公主胎里带来的热毒,之前前辈说犯了哮喘开的也不是温宣的方子……”
苏回暖按住眉心,招手示意宫女呈上纸笔,“我自然看过。你既然胸有成竹,还把我叫来做什么?”
凌扬当即改口道:“幸亏下官留了个心眼,大人一来,下官总算能松一口气,没铸成大错。”
他嘴上这么说,眼睛紧紧盯着苏回暖刷刷写着的笔,将信将疑地盘算着reads;。
苏回暖写好了,拈着方子往凌扬眼睛上一贴:“你要看别鬼鬼祟祟的。”
……看来院判是真的心情不好。起床气?
初霭突然哼了几声,细细的眉毛打了个结,张开干燥的小嘴又要咳,苏回暖索性坐到枕头边,扶着她汗湿的背有节奏地轻轻拍着。
凌扬认认真真地看着药方,取性味辛温之药,以温散束肺之寒邪,是个基本的用于冷哮证的方子。射干麻黄汤合小青龙汤加减药,生姜、半夏善化寒痰,射干、桂枝寒温并用,利咽通滞,少佐五味子收敛肺气以防宣散太过,甘草调和诸药本身亦善平喘。如此则寒散痰化而气道通畅,哮喘自平。
“孩子年纪小,针灸太猛烈了,只适合下汤药。”
他来回扫了几遍,方道:“可是……大人,观症状是热哮证没错,已故的安顺太后也有这个病。”
希音担忧地问道:“苏大人,可是因公主向来热气足,所以受风寒的迹象才不明显,凌御医就用了寒凉的药材来清泄肺热?”
苏回暖点点头,“公主近来吃了什么东西?”
希音先让人去煎药,又命小宫女快些拿来流玉宫一旬之内的食单。苏回暖与凌扬分头查了,发现降火的吃食冬至以来特别多,只在过节那天用了些牛羊肉,其余都素得不正常。菜名起的天花乱坠,询问之下不过就是那些萝卜蘑菇之类的,直教人感叹太节俭,要是臣工们看到这个又不知道公主身体有问题,大概会指着今上说他苛待太后所出的妹妹。
“前阵子宫中来了个西域的厨子,烤的一手好羊腿,公主不过吃了一些,嘴上就起了几个泡。太医说公主体质特殊,不能补过了头,每顿弄点清淡性凉的就好,于是这几天就委屈公主了。”
初霭耳朵甚尖,边咳边道:“天天吃那些……我,我想吃羊腿啊,咳……洒多点胡椒,要辣的,咳咳……”
希音捂住额头,硬邦邦道:“殿下消停点吧,就是不吃降火的,也不准吃那个!殿下咳嗽着呢,怎么能吃辣?”
初霭头一缩扎进苏回暖怀里,“院判姐姐……咳咳,你让哥哥来好不好,我自己跟他说……咳咳,姐姐,好不好嘛……”
苏回暖腰身被抱得牢牢的,哭笑不得道:“小殿下还有些力气,看样子烧得不是很严重魂血最新章节。陛下现在正在上朝,怎么过来?”
她拿了浸水的棉布敷在孩子发烫的额头上,心中又生出不好的预感。凌扬不是没有经验的御医,她虽判定是风寒触发的哮喘,但这汗多口干、甚至发了热的情况着实是明摆着的,再则吃上点热性的食物就要八.九天的萝卜缓一缓,正说明小公主长久以来的热毒有压不住的势头。
梁国的暗卫抢走了那颗十二叶青砂果,她必须尽早找到可替代的药物对症施治。对于这件事她没有多大把握,只是彼时盛云沂当着所有人的面包庇了她,她于情于理都应该收拾好烂摊子。
衣衫上渗进几滴温热的液体,苏回暖轻柔地抚着初霭的后脑勺,低声道:“殿下再坚持一会儿,喝了药就好了,我让希音嬷嬷跟陛下说,下了朝就过来陪云云?”
初霭突然“哇”地一声大哭起来,断断续续地说:“云云……云云难受,我要哥哥reads;!要哥哥……咳……”她急促地咳起来,一声比一声高,听得众人揪心极了。
凌扬顿足道:“苏大人快劝公主别哭了,不然待会药也喝不下去,觉也不能睡了!”
希音奔到床边迭声安慰着初霭,可任凭她怎么说,初霭就是扒在苏回暖身上哭的昏天暗地,根本停不下来。苏回暖晃了几下脚甩掉靴子,希音知晓平日里公主最是缠这位院判,无奈之下拉上床帏替她褪去外袍,默许她到榻上慢慢哄磨人的小公主。
凌扬识趣地往外走,“我去厨房守着药,让他们利索点。”
苏回暖使出浑身解数,揽着初霭道:“云云乖啊,再哭就不漂亮了,哥哥不喜欢不好看的小姑娘,待会哥哥来了看到云云在掉眼泪就会离开的。”
希音忍住额角直跳的青筋,哪有御医是这么和公主说话的!可也只能附和道:
“奴婢已经让香儿去知会付都知了,陆阿公也病了,不然这会儿一定在屋里头告诉公主不能轻易哭鼻子的。公主坚强些,苏大人开的药马上就到,喝了睡一觉,醒来后就都好了。”
她掀了帷幔出去换水,初霭哭累了,翻了个身,两只黑葡萄似的眼睛周围肿了一圈,水汽迷蒙地望着苏回暖,脸颊潮红。
苏回暖看着心就有些疼,她记得小时候玉霄山上没有别人,她不慎玩水得了风寒,她师父那个冷硬的态度让她直接哭了出来,洗衣做饭的大婶就把她抱在手上摇着睡觉,第二天就有好吃的,功课也不用做了。小孩子对生病有一种既惧又爱的复杂情怀,可是真正到了生病的时候,大多都是捱不住的。
她理着初霭汗湿的头发,因先天不足,五岁的孩子比同龄的显得小一些,软乎乎的惹人怜,在被子里直哼哼,像只角落里的小猫。她把孩子往上提了提,让她坐直,擦了把脸道:
“这个姿势好一些吧?上次看陛下就是这么做的。小殿下别哭了,我晓得发烧很不舒服,殿下想不想听故事?你别说话,点头或者摇头。”
初霭吸了吸鼻子,嗓子里要冒烟了,咽下苏回暖喂过来的蜜水,刚想点头,却一抬头看到床头镜子里她憔悴的侧脸。于是埋进被子里摇摇头,双手拉住她的绿衫子,一个劲地往上蹭,伏在她的颈窝里不动了。
后宫里的主子们很少,下人没胆子,御医又都是男人,希音从未见过小公主与旁人这么亲近过,又好气又好笑地道:
“院判大人,公主待会服了药就可以休息了吧?小殿下,不可以这样!君臣有别,什么时候都得记着。”
说着伸手就要抱走孩子,苏回暖忙做了个制止的手势,指了指呼吸渐渐平息的初霭,希音才叹了口气。
关了几扇窗后,黑沉沉的汤药端了上来,苏回暖也不知他们是怎么做到这么快的速度,她拍着孩子,没拍几下就得把昏昏欲睡的初霭翻过来,先拿银勺子自己尝了一口,再吩咐准备好蜜水,用第二根银勺舀了小半勺递到初霭嘴边。
初霭咬着勺子将药吞了下去,顿了片刻,把苏回暖手上的药碗拨到自己面前,咕嘟咕嘟一口气全喝到了肚子里。苏回暖都看呆了,哪有小孩子喝药这么迅速这么简单的!难道是上次她哥哥给她灌药留下的阴影还在?
“殿下真勇敢。”
小公主打了个嗝,喉咙里过了一遍药水,灼热真的消退了不少,呼吸也不痒了reads;。希音替她抹了嘴,左右看了看,心口的大石终于落地,却见初霭从被子里抽出一只手,慢腾腾地往远处一指,又无精打采地躺下去了。
“哥哥说要想舒服就得喝药。院判姐姐,你给我念书吧,哥哥这几天不在宫中,明日要查我功课呢。我一个字都不会背,他要生气的。”
苏回暖惊诧地给好不容易才止住咳嗽的初霭掖住被角,“殿下生病了,陛下不会要殿下背书的。”
“院判姐姐念书吧,因为姐姐又不会讲故事,我还能多记一点。”
苏回暖又用手腕试了她的额头,似乎热度降下来些许。床头的灯光不亮,天空倒是亮堂了。折腾了个把时辰,小公主才安稳睡下,苏回暖自己也累得不行,一手遮在初霭的眼睛上,一手搭在书上,闭目养神的同时还在念叨着句子。
初霭的课业一个字没看,两页折角的纸之间存了一小沓,至少十几页,她念着念着就要去见周公了。
*
朝会持续到辰时,盛云沂朝服都没换就直奔流玉宫去,在外殿值守的凌扬来不及进去喊苏回暖,就和内侍宫女们一起被屏退绝世霸王最新章节。他正焦虑着院判现在可是还在公主的榻上读论语呢,希音嬷嬷总该提醒一下把她拉下来,可这在这时希音也端着盆水走了出来。
然而院判还在里面。他想了想,对希音道:“嬷嬷,我就不等苏大人了,料她还有关于公主病症的要事和陛下说,我等现在就回官署去。我们院判虽然闲散惯了,对殿下不太拘着礼法,但心肠是顶好的,望嬷嬷能谅解。”
希音笑道:“凌御医说什么呢,不仅公主难得如此喜欢她,连陛下都极看重这位苏大人。”
暖阁里窗户全部闭上,红罗炭燃起一室春意,盛云沂得知初霭并无大碍,便将外袍解开交给付豫,让他脚步轻些。
付豫脑袋最是灵光,余光瞟到榻边的一双短靴上,青底绣兰草,是五品的医官。苏大人一直混得不错,至少比袁行好,难对付的长公主也愿意亲近她,想必是个很尽职的大夫。
他端着茶具,忽然手一抖,想到了在卫婕妤那儿听到的闲话,不由低下头不露痕迹地往榻上瞧——也没怎么样,难不成人家胆子大点,救过陛下的命,就发展成陛下看上她的戏码了?那些女人就是无聊,看现在陛下多淡定,连希音都下去了,不也没做什么出格的事嘛……
榻上起了动静,初霭睁开惺忪睡眼,打了个大大的哈欠。小孩子恢复能力好,不过一个时辰,药物效果惊人,她身体的温度已降得差不多。苏回暖与她大眼瞪小眼,她不睡了?希音说公主上次被今上一训,起床的时间严格控制在辰时之前,大概是养成了习惯吧……可是她困得不行。
初霭懒洋洋地拽着被子,斜眼瞟着苏回暖,声音棉花一样软:“院判姐姐,念到哪了呀?我好像只睡了一刻钟。”
苏回暖哪里知道刚才翻到第几页,目光擦过白纸黑字,把书往身后一藏,顺溜道:“《先进》一章,子路、冉有、公西华侍坐……”
幸好是本《论语》,谁都能背个一两句,她就继续背书:“莫春者,春服既成,冠者五六人,童子六七人,浴乎沂,风乎舞雩,咏而归。”
付豫摆好了茶具,听到一大一小两人问答,不禁摇首笑了笑,一转眼,自己跟前的茶盏不见了reads;。
七寸高的红泥炭炉,向来不登大雅之堂,只是颜色得公主喜欢,便一直放在流玉宫里的木架上。民间供上来的玩意,只合在溪边用活水煮茶,陛下却在这个时候有闲心泥炉烹雪?
乌榄炭在炉心里燃烧,淡蓝色的火苗均匀跳跃,水生幽香,微微有声。过了几刻,四边泉涌,累累连珠,再则腾波鼓浪,水气全消,老汤既成。三沸之法毕后,盛云沂一盏盏洗过去,斟了两杯,袅袅的蒸汽带着清芬弥漫在空中。
煦风般的声音回荡在屋里,带着一点点低哑,令人莫名地安心。
“春深时节风和日丽,大家都穿着暮春轻薄的衣衫。从岸上走来五六个青年,带着几个孩子,来到沂水沐浴祈福。他们在舞雩台上吹着柔和的风,后来一边唱歌一边回家。圣人也很赞同曾皙的想法,这样的生活悠闲又无所顾虑。”
“原来圣人也喜欢轻松……院判姐姐,我更不想看书了怎么办?”
“圣人并不是喜欢轻松,这个时候他已经游历回国,生出退避世事之意,而曾皙的说法与世无争,符合圣人当时的心境。这其实是一件很悲伤的事,自己的愿望不能达成,只能依靠想象来获得满足。”
“可是圣人从来都是对的,他怎么会伤心呢?”
榻上的苏回暖似乎想了一阵,方道:“这只是我自己的看法罢了。不过人都是需要想象的,因为不可能过得像想象中的那么好。殿下还小,这些问题去问殿下的老师们吧。”
“院判姐姐,我告诉你一件事啊——”初霭咳了两声,带了丝俏皮道:“你刚才直呼了皇兄的名字。”
盛云沂站在桌前,晨曦映在他的靴底。他静静地看着汤面的泡沫消失,眸光清浅,笑意温柔。
看得付豫急忙收回刚才的自言自语,什么不出格,分明极有可能马上就出格了!那他还要不要继续留在这?不对,小公主在这,陛下再怎么出格也得顾忌着啊。
今上的名虽说民间不须避讳,但也没人敢当着皇亲国戚的面喊那几个字,“啊,我忘了,公主不要和陛下说就行,公主嗓子不舒服,别说话了。其实据说家父给我起名字参照了曾皙的话,也不知道是不是真的。”
“院判姐姐,其实我是饿醒的,你去叫嬷嬷把早膳端上来吧,我们一起吃。”初霭偏头想了想,“姐姐念着书我果然睡着了,下次就用这个办法。”
苏回暖精疲力竭道:“其实我也快睡着了,殿下一定要我在这里陪着么?”
初霭水汪汪的大眼睛盯着她,指指自己的脖子,头点的如捣蒜,又指着枕头,做了个睡觉的姿势。
小姑娘太可爱,苏回暖忍不住笑了,从善如流地躺倒在榻上,在枕头上和她并排挨着,敲敲她的眉心道:
“你说这样?”
初霭的目光一下子滞在她身后某个地方,苏回暖发觉不对,掀了被子就要起身,肩上却平白多出一双温热的手来。
她努力仰起头,看到他微笑的脸,蓦地一股愧疚自心底涌上。
苏回暖攥住他一角袖子,低声道:“抱歉。”(舞雩春归../41/4164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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舞雩春归 第六十六章 为约之言
“哥哥……”初霭张着手要他抱锦绣田园之农门恶媳全文阅读。
苏回暖的眼前浮现出千秋节那一天的暴雨。他默许梁国人拿走了专门给妹妹治病的药,作为代价只是跟她说了句以后由她负责公主的病。现在初霭病情加重,而她这一两个月竟未能上心,实在是没有践行她当时的诺言。
毕竟他已经给了她最大的宽容。
“公主先天带来的病有加重的趋势,亟需压制,陛下……”
盛云沂看了眼初霭,反握住她的手,“我自有对策,不要觉得对不起她。”
“哥哥!”初霭好半天才掀开被窝,气息一个不稳,又剧烈地咳起来,“你……你来了,云云生病了,可不可以不看书?”
盛云沂把她拎到床边上,初霭抱住他的腿,莹莹的大眼睛祈盼地望着他。
“本来想着你若在睡觉,就不提此事了,但难得你精神足,还把我的话放在心上,做兄长的甚是欣慰。”他扬声道:“付豫,带公主下去,陆都知担心的紧,让他顺便查查公主课业。”
付豫“哎”地应了声,心想陛下果然不能当着小殿下的面出格,将头点了两点,却顷刻间噎住了——那那那床帘怎么又打下来了啊小殿下快别往那看了!
苏回暖撑着软枕茫然着,冷不防他欺身过来,飞快地在她的额上落下一吻,待弄清楚发生了什么糟心事后下意识将被子一举,隔开了他炙热的视线。
初霭还在叫:“哥哥你欺负院判姐姐!院判姐姐是我的!”
付豫苦着脸捂住公主喋喋不休的小嘴,“小祖宗咱们这就走了。”
“啊!哥哥你煮了茶,我还没喝呐!”
付豫一介文书里来去的司礼太监,手上力道抵不住小孩子这么一挣,却听幔帐里头今上来了句:
“喝完药不能喝茶,不是给你煮的。”
初霭喉咙痒,喊不出来就作势要哭,今上懒洋洋地道:“不要你了,出去。”
小姑娘道行浅,三两下就败下阵来,不情不愿地被拖出了流玉宫。
苏回暖保持着那个举着被子的姿势,忽然想起自己的外衣还在架子上,脸色有些不好看reads;。她清了清嗓子,一副公事公办的态度,道:
“陛下上次放走窃药库的人,应该另外在诊疗方面有所准备,能否告知我陛下的打算?”
盛云沂取来两盏温茶,“你当夫子当了那么久,喝点水润润嗓子罢。”
苏回暖堪堪把被子放下来半寸,眼光越过被面的银丝祥云将信将疑地碰到杯子,货真价实,撤了力气刚要接过,正合了他的意。盛云沂覆住她纤细的指头,带着她把杯子凑到嘴边,另一只手已揽上她的腰。薄薄的两层衣物下是光滑细腻的肌肤,他温香软玉在怀,嗅着她身上幽幽的药香,在早朝上听见的讯息再不能扰了心神。这种时候还谈公事未免太不解风情,可他看上的偏偏是个极不解风情的人,光靠个杯子是堵不上嘴的。
苏回暖勉强抿了两口,不动声色地盖上被子,小声说:“你真放心她。你有后手吧?之前是怎么打算的,能说么?”
盛云沂思忖须臾,望着她不安的眼睛道:“有是有,不过不在宫里。我将十二叶青砂果让给北梁自是有底气这么做,把药材送到你堂兄手上,得到的益处比它花在初霭身上的多,况且繁京之内有另一种药材可以大致顶上去,初霭不会有性命之忧。既然你说她的情况不容乐观,明日你就和我一起走一趟定国公府。”
苏回暖道:“晏公子在太医院考试那天和我说你让我去,原先仅仅是着我例行公事?”
他颔首,目光里多了些复杂。
苏回暖心道他的目的什么时候纯粹过,一定还有别的,不愿和她说罢了。便又乖乖地喝了几口茶,换了个比较软的语气:
“那,梁国那边能给你什么好处?”
他压着她的头发笑了几声,“你不如问我大庭广众之下包庇刺客同伙有什么害处。”
苏回暖一根手指抵住他的肩膀慢慢推开距离,肃然道:“害处很多的,你要小心。”
他拿着她捣乱的手指在被子上划了个圆,“这是玄英山,北面就是梁国,这这一带背阳,我要他们的铁矿。”
南齐的金银矿多,铁矿分布稀少且在南北两侧,北面压着国界,山的另一边倒是产出丰富,不过那是人家的盛世荣华之神医世子妃最新章节。
“……要开战?”她愣愣地问。
他扯扯她的头发,“和我说说就算了,记住不要让同僚们听见。你以为你这个院判的位置很稳?”见她还是不明所以,“目前我无暇管北面的事,要开战也不是和梁国,不过总有那一天。你要回去,还是留在这?”
苏回暖突然生出害怕,她从来没有主动想过这个问题,半个月前她还在考虑待不下去就辞官回玉霄山去,可是现在一切都不一样了。她预测不到未来,看不到那么远,或许是她以为那很远,但一眨眼就到了不得不决断的时候。
她艰难又尴尬地开口道:“盛云沂,我觉得我不是一个见异思迁的人。”
他道:“希望你一直这么想。”
“我五岁半的时候,和师父离开祖母来到玉霄山,走之前祖母让我发誓,明都的所有风浪我都不会参与进来,他们会尽全力把我排除在外,让我作为一个普通的梁国人衣食无忧地长大,平静地过日子reads;。但我以为世上没有绝对,我的名字因为某种我不知道的原因留在玉牒上,我的祖母还在世,所以要怎么做不是由我决定的。”
“我的意思是,如果婆婆没有反对,我会继续留在繁京,因为我在齐国花费了很多精力,我在这里有职务,有朋友,有我师父认识并且可以照应我的人,但我几乎对明都一无所知,在那里根本过不下去。如果她反对我的身边有齐国人,不让我继续做这个院判,我就回玉霄山,如果她要我回明都,我也只能回去。不过我想,她这辈子都不会愿意让我回明都,我记得我妈妈求了她很久。”
盛云沂放下深红的茶盏,缓缓道:“你是不是以为你这段话说的很客气,无可挑剔?”
她看着他,心虚得要低头,他抬起她的下巴,“那么,我来帮你挑挑问题。第一,那位太皇太后从一开始就反对你来齐国,她之所以一直没有联系你,是因为她不知道覃煜会违背她的意愿,将你一手推向繁京。梁国知道你在繁京的人屈指可数,你师父,已故的清河郡王动用了他所有剩余的力量来清除你的踪迹,而这边也有人接应。”
她彻底呆住了,她师父为什么要让她来齐国?难道不是让容戬池给她做个靠山?
“你说我祖母不知道我在这?可是梁国暗卫来劫药库的时候,分明认识我才能安排整个计划。”
“历朝暗卫只忠于国君,苏桓是献帝过继来的,太皇太后能掌握的所有安帝朝暗卫都给了他,以防外戚犯上作乱。我猜如果十二叶青砂果现在还没有送到苏桓手中,他若不细问,也不知道你的下落。至于前日在莫辞居,安阳公主料定你偷了她家的钏子,就是因为她也一样蒙在鼓里。他们都以为你在玉霄山。”
苏回暖沉默,良久方道:“你说的这些都是你的猜测么?原清河郡的人做的是清理痕迹的事,但我一直不擅隐藏,其中一个结果就是……你才问了我一句,就确定了我的身份。”
盛云沂仿佛没有听见,继续道:“第二,我要的不是你长辈的回应,而是你自己的。你能扯到长辈上,怎么不说你外祖母绝对希望你代她留在齐国?”
“我只能说你这个时候问我,我想不到别的,说出来也不是你想听的。”
他倏然扬起薄唇,“第三,我也想不到别的。三条路,你回玉霄山,我娶你;你回梁国,我带着聘礼来娶你;你留下来,我连聘礼都省了。所以我是希望你留下来的,懂了吗?”
苏回暖震惊地望着他,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盛云沂顺势含住她的耳垂轻轻舔了舔,呼吸弄得她后颈发痒,她不敢再动,手腕都僵了,恳求似的拉了拉他的发尾。他的唇来到她的颊上,滑到唇边,微阖的睫毛下那双幽深漂亮的眸子凝视着她,嗓音专注又低沉:
“刚才听你给初霭读书,觉得倘若每日从昭元殿过来,你都在这,我就可以煮着茶等上一炷香的工夫,和你说说话,然后顺路陪你回值所。暖暖,送你的簪子不喜欢么?我想看你戴着它。”
他站在帷幔外,榻上一大一小两个影子,都是他的手心里的人。她认真地解释着句子,柔柔的语调里还带了一丝半缕的稚气,好像回到了小时候。他不禁想象着她像初霭这么大时的模样,褐色眼睛的小姑娘,安安静静的,坐在床上捧着本书看,乖巧又听话。
他的怀里很适合靠着,檀香萦绕在交缠的发丝上,叫人晕眩。她鼓起勇气在他的嘴角啄了一下,这个大胆的举动把她弄出了汗,心跳要命的快。
“收起来了,在家里reads;。”
他忍了许久,终于把她按在胸前,贴着她的唇瓣摩挲,“官舍么,那不叫家。你嫁给我,那才是,这里才是。”
她的思维涣散得差不多,偏过脸躲过他细密的吻,一着不慎被按在枕头上,“我们家的传统,祖父和我爹都只有一位夫人,外祖父也是……”
“你来齐国这么久,没听说过高祖皇帝宁愿子孙不旺也要专宠太皇太后的事?”
“……还有个传统,嫁妆不太够,我娘是西夜人,我婆婆家里担心没钱才把她嫁到宫里的。”
“你嫁妆都是齐国的田产,你愿意给我,我求之不得。”
“……还有,要遵循礼制所以你这样——”她用力推他,“——这样是不行的!”
他索性撑在榻上,固定住她的腰,更深入地吻下去,“这样?……礼部章程一件都不会少,放心。”
苏回暖的耳畔全是他急促的喘息,她盯了一会儿被他牢牢摁住的右手,好不容易才在空隙间找回理智:
“那你凭什么说我留在这聘礼就可以省了?”
*
冬季的江面风平浪静,一艘小型画舫顺水漂流,船头向北傲世冷妃最新章节。夜里的星星倒映在江中,水面落满碎银,月影斑驳。
灰衣侍卫跪在地板上。
“回禀殿下,属下找了惠民药局的医师和住在周围的居民打听,那位副使确实没有可疑的地方,写过的药方、条记和官服还摆在房中。其人不久就要随晏氏南下,齐帝和晏煕圭都很看重她。点翠坊的老板之前也证实了确是有人代买,货物来源是一个边境小城的西域商人,您还是不放心吗?”
迎朱捧着一小盅汤药请主人服下,安阳淡淡地接过来,“不是我不放心,只是看她不顺眼罢了。一个两个的,都是杂种。”
帘碧替她取下一枚鎏金护甲,忐忑不安地瞧了眼她的神色,见那日的暴怒羞恼没有重现,才松了口气。公主心性高傲,从不许旁人揭短,那女副使轻轻巧巧地就摘了她掩饰断甲的指甲套,只怕若是齐帝不在,公主就立刻要了那人的命。
至于杂种……肯定指的是贺兰公子宠爱的那个小贱人了。屏绣山庄每年都要进上好些异族舞姬,突厥近年不单南下,还将西域数国逼得无路可走,大批流落在外的胡人使出浑身解数入了关口,在边城的勾栏里讨生意,也有那极妖艳妩媚的,被有眼色的商人带去了明都伺候老爷公子们。贺兰公子年少风流,往那应酬之地去上几遭,不知怎么就看上了棕眸的胡姬,不惜一掷千金搏佳人一笑。公主扔下府中几十号人追去雅间里,却被几句话气的奔出楼,连养的玉葱似的指甲也齐根断了,回去后大发脾气,将书房砸了个粉碎。
下月就能到明都了,他们这行人走的急,料想公主到时会好好和贺兰公子算账吧。
迎朱可不这么想。她与帘碧不同,进宫的时间久,知道的事多,看的便深远些。怕是牵涉到公主厌恶的回忆,杂种么……皇族最看重的就是血缘。她替安阳揉着肩,嫣然笑道:
“公主先前看到钏子时,可是怀疑玉霄山出了什么问题?这许多年了,那边连个音信也没有,便是诸邑郡不遵太皇太后之命下了山,也不可能出现在敌国王都啊reads;。皇家血脉分好几支呢,依奴婢看,极有可能是上辈什么王爷郡主的东西在战乱时流了出来,被哪个眼尖的商人带到了齐国。”
安阳嘴角勾起一抹冷笑,眉间的芙蓉花钿散发尖锐的金芒,划破了寂静的月光。
“你不用说这些,本宫何时优柔寡断过?一介蝼蚁,值得我气上十天半个月?”
迎朱应了声诺,等了一瞬,果不其然听到她压抑着愤怒的低喝:
“诸邑郡……她算个什么郡主?胡汉养的杂种罢了!偏皇祖母日日将她带在身边!呵,母后初一十五定省,一整个屋子的人全跪在明心宫里,而她呢,仗着又太皇太后撑腰,连个正眼都不给我们!她在宫中三年,我竟不记得她跪过谁,就连父皇给苏桓和她加封的时候也免了她到玉衡殿接旨!本宫在她面前口不能言体不能动,若是动了她一根头发,皇祖母可是要和本宫拼命的架势!本宫做什么了?本宫是她所谓的族姐,还能杀了她?”
江风透窗,安阳苍白如雪的面颊上显出悲哀之色,“这些年了,本宫还是忘不了母后当年的样子。我只不过命人处置她的侍女,母后就拖着我去明心宫,在殿前的阶上跪了整整一晚。她拿着戒尺狠狠抽我的手,两个月,我连支笔都握不住,她还要我亲自给太皇太后抄经书请罪!我是她唯一的女儿,她为了博皇祖母欢心,真是什么事都做得出来!”
侍女赶紧安慰道:“公主快宽心吧,您也说了这么多年,那位主子早就去了荒山野岭,扶朝宫还不是您一个人的地方!”
安阳犹如心里生了根刺,望向暗夜里淼茫的江水,喃喃道:“是啊,都过去这么久了……世间竟有这样的人,明明寄人篱下朝不保夕,却总少不了人爱她护她,宁愿得罪所有人也要让她高人一等,让她轻而易举地就能得到所有人求不得的东西。”
帘碧忙打趣道:“公主这是什么话,您是人上人,她与庶民无异;您有先帝和太后,有外祖家,她一个父母双亡的野丫头,唯一可以倚靠的太皇太后身子也越发不行了……就拿这女子最重要的婚姻一事来说吧,您眼界广,连一国之君都对您赞誉有加,明都的高门公子们更是抢着做您的驸马,而这诸邑郡主可就惨了,咱们若是把太皇太后名下的田产看紧些,只怕她连抬像样的嫁妆都拿不出手。”
安阳气消了消,冷声道:“你说的不错。”汤药顺着喉咙进入胃里,全身出了层薄汗,元气似乎回来了一半,“待本宫回去便和母后商议,本宫很中意齐国的那位,愿意缔结两国万世之好。母后和外祖若有本事拉拢齐使,便放手去做,本宫再无异议。”
帘碧趁机道:“公主可要我们回去后再与贺兰公子交涉?”
贺兰津细长潋滟的桃花目在安阳眼前一闪而过,她哼了声,“不知好歹的东西,先让贺兰大将军给本宫磕个头,他再来谢罪罢!”
月色洒满了甲板,侍女们看着她踱到窗口,梳得整齐的发髻在风中纹丝不乱,只有一对碧玉耳坠扬起优雅的弧度。
迎朱道:“诸邑郡主怎么办?公主对她……”
“本宫一直疏忽了,待我回京,托个名目让人再上玉霄山。覃煜已死,留着个靖北王之后也说不通。她父母皆折在我们手里,要是有人借这个理由扶她重回明都,虽翻不起浪,也够本宫头疼一阵。”
安阳一字一顿地道:“非我族类,其心必异,母后说过的话,本宫从不敢忘。”(舞雩春归../41/4164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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舞雩春归 第六十七章 定国公府
苏回暖好容易写完为公主制定的治疗方案交到北厅,申时的钟一响,拎着药箱就从官署下了班完美公主进化论最新章节。后头几名御医吏目难得看她动作迅速,刚想问问什么情况,人就一溜烟没影了。
墙角收拾笔墨的周御医听到门关上,幽幽地冒出一句:“苏大人甚是勤奋,流玉宫一待就是一天至尊鸿途全文阅读。最近仿佛有个传闻……”
御医们干的是清净的活计,纸堆药罐里泡久了,偶有风吹草动,修身养性的道家做派就全抛之脑后,个个从抑郁里扒拉出一颗慷慨激昂的心,直往新鲜事上凑。
众人炸了锅般七嘴八舌地议论起来,年纪最大的刘御医捻须道:“你们这些小子太爱管闲事了,哪个大夫不是清心寡欲的?……不过我上次去给卫婕妤瞧病,倒是看出些端倪来。咱们这位院判,本事大架子也大,据说不太受后宫各位主子待见。”
“啊啊,是真的呀,我上次看见——”一人兴奋地脱口而出,忙拿张方子遮在嘴边小声道:“我远远地瞟了一眼,苏大人和晏公子在院子外头相谈甚欢呢,晏公子那性子,咱们院判太不容易、太有本事了。”
“什么乱七八糟的,传的明明是陛下好不好!陛下对苏大人青眼有加、章院使和司大人默不作声、凌扬每次给长公主看脉边上都站着苏大人和陛下、上次药库失窃之事得陛下宽宥苏大人安然无事——这才是完整的reads;!”
刘御医一巴掌拍了过去:“噤声!不要命啊!”
顿时屋里的热议就变成了窃窃私语。蜜蜂般的嗡嗡声里,屋里十来个人,每人都露出一副磕了药似的陶醉神情,想来揣测得舒坦至极、大快人心。
刘御医欣慰地望着窗台上的四季花叹道:“袁大人在时,我想着这太医院也就在前朝官员的府上得个本分的名儿,现在有苏大人坐镇,竟比原先高了不止一个境界!唔,苏大人官位虽高,却只跟我三弟的四丫头一样大,眼瞅着就清爽,是个好姑娘。好姑娘人人都喜欢,你们觉不觉得凌扬那小子居心叵测……”
越说越偏,他一个激灵住了嘴,要是传言为真,凌御医胆敢和上头抢人?年纪大了,脑子也糊涂了。他想起上回章院使从院判的屋里抱着一摞书出来,说什么“陛下还是太年轻了”,真真有远见,果然姜还是老的辣。
“要我说,若确有其事,陛下的心性我们也不是不知道,抬一个无家世的副使做院判,不是给司大人脸色看嘛。司大人现在愈加深居简出,章院使又不管事,这太医院真成了陛下的私署了。”张御医摇摇头,“没那么简单,我们还是老老实实看着吧,陛下用苏大人革了袁院判的职,挫了卫婕妤锐气,凭这个就够多给苏大人荣宠了。”
刘御医肃然点头,“说的对,陛下不是做东朝那会儿了,这些年我们心里有数,光是不让后宫知晓确切的脉案这一条新律,就省去千百个麻烦。这些话我们私底下说说,在苏大人面前和宫中万不要多嘴了。”
周御医冷不丁又冒出一句:“半个时辰前我从宫门里出来,路上遇到了陛下跟前的付都知,他命人备马,似乎是圣驾要出宫的模样。”
“啊……”
一屋子老老少少脸上皆闪过了然,各自满怀心思地下班回家。
*
穿过千步廊,经过昌平门,便能瞥见隽金坊边角上官舍的影子。一排褐色的小房子站在街边,屋檐下的灯笼在风中轻晃,宁静又安详。
门房的老侍卫笑眯眯地道:“苏大人,有人找,某让他去院子里了。”
苏回暖点点头,一不留神就变成了小跑着往里奔,走出几步折回来,笑颜如花地摸出几块包好的宫中糕点,塞到门房手里,“谢谢大爷。”
院子里微风正起,寒冬的萧瑟染上每片砖瓦。常青的松树依着石井,树梢下站着长衣飒飒的盛云沂。
鸦青的袍,青褐的冠,宽襟广袖,腰束墨玉,是她第一次在酒楼里见到他时看到的衣饰,简单干净得令她侧目。这个男人很适合穿深色,衬得面容清雅至极,象牙般的肌肤莹润剔透,发色也越发黑沉。
他望着她走近,眼神渐渐地生了笑意。
苏回暖抿着唇看了一会儿,默不作声地跑进自己房里,拿出个新买的药箱,换了身衣服,想了想又从柜子最里面翻出雪兰花形的水晶簪子。
当了一天的值,发髻有些乱,她坐在镜子前拿手理了下,觉得还是不行,索性重新挽起。要是瑞香在,可以用半盏茶的功夫梳一个漂亮的,可惜她还未从市场上回来。苏回暖瞄了眼镜面上映出的脸,立刻用手捂住眼睛……这几天没休息好,黑眼圈都出来了,好碍事。
盛云沂批了大半折子,掐在官署下值前出了宫门,将马车停在离官舍不远处,等苏回暖整理好一同去定国公府reads;。他在院子里吹了一盏茶风后,身后的门拉开一条缝,苏回暖静悄悄地从屋里出来了。
他应景地揽住她的肩,正了正那支簪子,低声道:“去给我妹妹取药,苏医师穿这么好看做什么?”
苏回暖闻到他怀里清淡的松木香,抬起头来看他亮如星辰的眸子,耳朵一点点蔓上红晕。
定国公府靠近城南,离光渡寺很近,隔着一段路就是故端阳侯府。马车开到府上已过去一个时辰,苏回暖来之前告诉门房吃完晚饭再回来,看来十有*是要在府中留下用晚膳了。
晏煕圭当时转告她去这里看诊,并未说具体哪个人,她和盛云沂一块来,除了本职工作外还加了份讨药的活。苏回暖在车里基本没办法问出有效信息,这人一旦得了默许就变本加厉地放肆,弄的她不太敢出声,更别说挪动两下,最后连下车都不愿了。
管家躬身出迎,她把帽子拉得很低,裹着斗篷跟在他后面,盛云沂牵着她走了一刻便到达正堂。
显然是提前和定国公商量好今晚过府,正堂里的主位空了出来,他径直坐上去,面色平静如水奇葩相公爱变装全文阅读。一位颤巍巍的老人被家仆扶出来,一把老骨头岌岌可危地弯下腰,就在苏回暖以为盛云沂要免了他的礼时,这叩首的大礼已经快行完了。她熟知他的挑剔的喜好,见人行礼行的不标准还不如不看,这老爷子是跟他有过节呢,还是他要特意一见面就给个下马威?
“臣常玄义拜见陛下。陛下光驾,寒舍蓬荜生辉,是臣等三生之幸。”
她不禁站在盛云沂身侧仔细打量了紫红常服的定国公一番,年龄自然是七十开外的,保养的比章松年差远了。白发稀疏,骨骼羸弱,浑身上下都散发着一股行将就木的气息,好在精神尚足,目光存了几分尖利,说话中气不足,却还算思路清晰。
“国公爷近来身子骨仿佛比原来好些,不仅连邸抄也能阅,竟都能下地了。朕缚于公务,一直疏于探问国公病情,甚是惭愧。”
定国公剧烈地咳了几声,急急道:“陛下折煞臣等,臣只怕招待不周,怠慢了陛下及院判大人,若有冒犯之处,还望陛下不吝赐罪。”
盛云沂懒懒地做了个请起的手势,并不答话。
苏回暖只觉这个常玄义年轻时一定是个说套话的好手,这几句话配上他恳切的表情和抖动的皱纹,怎么看都不太顺眼。但朝臣大多都是这样,盛云沂看不上眼,莫不是也清高吧?真够匪夷所思的。
“陛下若不嫌弃臣家中鄙陋,臣在东厅准备了晚膳,时候不早,陛下和苏大人不如先去用膳?”
盛云沂侧头看了眼苏回暖,她自然是不会打搅他的计划的,摇摇头表示不饿,有体力继续看热闹。
家仆搀着定国公落座,盛云沂道:“朕以为现在就和国公商谈,用膳时能免去许多麻烦。国公好意朕不能推拒,但事态稍紧,朕亥时须回宫。”
简而言之就是没时间,有话直说。
定国公即道:“臣但凭陛下吩咐。”
“朕来此,其一为劝国公拟份折子交上来。”
苏回暖终于找到了关键,不由提了十二分精神洗耳恭听reads;。初霭身体里的毒素固然很让他担心,但拟这劳什子的奏折才是他更关注的吧,最近朝中有什么重要的风向么?她搜肠刮肚一阵,承认自己两耳不闻窗外事的功夫见长。
定国公蜡黄的脸上露出惊讶,多年的沉淀让他又转瞬恢复了镇定。他退居府中已有三十年,只在规模大的宴会上见几次圣面,得到的消息是今上为公主来家里求药,怎么开口就提写折子的事?常氏开国元勋武将出身,最忌讳干政,传到他这一代,已经将明哲保身和抽身事外的本事修炼得炉火纯青,没想到到老来还有当朝圣上亲自要他参与朝事的时候。
常氏的家主是他,他这几十年过得是居士的日子,养鸟喂鱼逗玄孙,身体也不好,就是个名义上的位子。有出息的小辈们都走文举的路径而不涉军队,不到逢年过节想不起他来,这厢却被今上想起来了?拟折子,怕是只图个名,毕竟常氏家大业广,后面跟着一串小官。
“敢问陛下……是何折子?请陛下示下。”
盛云沂修长的手指在瓷杯上一弹,微笑道:“朕要你弹劾吏部拔擢考选官员贪污受贿一事。”
苏回暖竖起耳朵不明所以,常玄义也一头雾水,直直盯着自己的桃木拐杖,半晌摸不出一点头绪。
吏部的差位都是肥差,受贿只要不超过限度,做国主的一般都不会拎到明面上来说。拔擢考选官员……是朝中出现了党朋之争?不可能啊,今上不是先帝,对结党营私不知管的有多严。民间士子呼吁扫出贪官污吏?可是五六月份的时候,不是已经砍掉一批贪腐官员的脑袋了吗?
定国公慢慢地拨弄着佛头朱砂手串,久久不用的脑子飞速地转着,忽地福至心灵,扬着嘶哑不稳的声线道:
“臣多嘴,贪污受贿一事,吏部考功清吏司干系重大,臣是否要在折子上点出来?”
考功清吏司……元乘?苏回暖蓦然记起梧城的深宅院里,盛云沂在前堂议事,她在后院对付他儿子,真是不好的经历。
盛云沂利刃似的眸光扫过去,颔首道:“不错,元郎中的好日子到头了,朕等了这么久,只差国公爷的一份折子。”
定国公从椅子上滑下来,伏地再拜:“陛下叮嘱,老臣便是赴汤蹈火也定然会去做,何况是一份小小的奏折?”
苏回暖这个角度堪堪能看见他沉静而深邃的眼睛,她并不熟悉这样的目光,也许是隔得久了,都忘了他算计起来是什么样子。
盛云沂笑了笑,拿盖子撇去浮沫,温言道:“国公忠心可鉴,朕心甚慰。可就这小小的一份折子,国公也认为能用它来和朕讲条件么?”
“臣不敢!”
定国公面色惨白,豆大的汗珠从额角落到地毯上,强自稳住心神道:“陛下误会臣,臣只是……”
盛云沂支颐,像是觉得好笑,“国公有什么话不能说完的?那么朕就替你说罢。常氏一门近百人在京为官,若安分守己,朕不会费力气针对他们。国公这份折子递上去后,该怎么过日子还怎么过,朕也不会过问。朕只是要你常氏一句话,这句话对国公族中无足轻重,但于朕,更甚于越藩,却是党务之急。国公明白了么?”
定国公三拜,紫红的袍服铺在地上,骨瘦如柴的影子在墙上晃了晃。(舞雩春归../41/4164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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舞雩春归 第六十八章 常氏夫人
定国公在苦思冥想为何偏偏自己摊上了这桩不得不做的事情异世之宠儿最新章节。
弹劾这种事不怎么光彩,若不是本性耿直的御史给事中,换成了一品大员,别人看在眼里就是公报私仇、落井下石。元相在先帝朝病逝,今上御极的头年,对元党不停施压,压到族里再无一人可担大局,之后又起了遴用之意,让元乘这个五品的吏部郎中回京后混的顺风顺水reads;。如今这还不到一年呢,就要让元家再次倒上一遍?这得有多大仇啊,还是元乘太没眼色触了逆鳞?
他想来想去,一把老腰又酸又痛,不禁“嘶”地吸了口气。
盛云沂抬了抬袖,轻轻一瞥苏回暖,竟有些要她说话的意思。
苏回暖全凭直觉:“国公年事已高,实不宜劳动筋骨……”不过盛云沂要他跪,他也不能不跪,她硬着头皮走上前去,半蹲下来扶起定国公,柔声道:
“我替您看看吧。”
盛云沂颇有兴味地瞧着,苏回暖和家仆将紧张的老人转移到椅子上,接着戴手套在腕脉上按了按。
“国公无大碍,只是平日饮食清淡些,早睡早起,养足精神便好。待会我再问问府上常吃的药剂。您觉得哪儿不适么?”
定国公心知这是今上结束话题给他台阶下,便摆出一副老当益壮的神情,连连摆手道:“多谢苏大人,老夫只是入冬犯困,夜里多歇个把时辰就行。前阵子老夫差人去请苏大人给舍妹看病,听闻苏大人师从玉霄山,在药理上造诣甚高,舍妹这病犯了有几十年了,立秋之后不大好,老夫心急,就托人告知陛下,让苏大人抽空过来一趟。”
太医院里院判级以上的医官去大臣家看病都要请示今上,御医们过府也记录在案。品级高的大人们看不上一般的御医,全扎堆地要两位院判拨冗光临,这个惯例今上本极为不满,偶尔应允的请求定然是重要的。苏回暖想到这一层,莫不是盛云沂看中了他的好处,就用她卖了个情面给定国公?
还有个可能,病人很重要,但苏回暖愣是看不出一个国公的家眷有什么重要的。府中的姑奶奶应该也六七十岁了,这年纪不大好,就真的是不大好了。
盛云沂闲闲道:“苏医师眼下就随家丁去吧,你年纪轻,不好叫国公等急了。”
定国公被他忽冷忽热的态度弄懵了,喃喃道:“陛下如此体恤,臣惶恐……苏大人这边请,这边请,等您回来了老夫再命人上晚膳。”
苏回暖还沉浸在对自己刚才的行径是否正确的疑虑中,下意识拿目光和盛云沂确认,顿时气不打一处来——那人是两个时辰没喝水吧,这时候抱着杯子不理她?
无奈之下只能郁郁地跟着长随出门,踏出门槛就惊觉还没开口谈公主的药都市神道全文阅读。又是这种令人牙痒的举动!把她赶出去,就方便他随心所欲地发挥了?她下定决心待会吃饭的时候装个哑巴,他爱说不说,现在最好和他的臣下一气说完,来这里拿的是他自家妹子的药,他都不急,她却操心个什么劲?
光渡寺的晚钟敲响了,声音远远地荡过来,浑厚变成了空灵。幽长的余韵在花园的蔷薇架上绕了几圈,越过粉墙头,飘向邻家去。
天黑的早,家丁的手中提着一盏精致的灯笼,说笑着往后园走。拜盛云沂所赐,苏回暖进府的时候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根本没机会欣赏国公颐养天年的地方,现在就是想看也不太容易了。园子里花木的浓荫不时在身边一闪而过,黑黢黢的,要是她一个人绕过假山回廊走这么长的路,心里不免有些害怕。
“你们家这位老夫人是得了什么病呀,多长时间了?国公爷与我说起的时候很担心。”
中年家仆一直在卖力地夸院判年轻有为,这时拨了下挂灯笼的竹竿,掐指头一算,含糊叹道:“造了什么孽reads;!年年找太医院的御医过来,都说咱家姑奶奶是个省心的,虽认不得人,怕人近身,但也不闹腾,比别家的好多了。”
苏回暖咳了声:“不会是……”
家仆拿手挡了大半灯笼的光,压低了嗓子道:“是失心疯,整整四十年了。”
周围寂静无声,配上他神秘又阴恻恻的语气,一阵凉风刮过,苏回暖的寒毛就竖了起来。深宅大院里的女人在本该茂盛的年华里得了失心疯,大概不会是读戏本子读的,若不是家传的病,就与那些不为人知的利益争夺脱不了干系。她以前跟着师父接手过这类病人,大多都是治不好的,再名贵的药物也不可能让一个无法面对现实的人走出回忆。至于她师父为什么同意替他们看诊,大概是因为花钱没有节制,需要及时捞点银子吧。
盛云沂叫她去看,她就例行公事好了。四十年的失心疯……不闹腾,不认得人,只望她的几代同僚们不是口是心非的家伙。
月亮浮现在树梢,越往里走灯火越暗,脚下的石子也越碎,最后两人在一座黑漆漆的屋子前停下。
家丁躬身道:“我们姑奶奶不喜灯火,所以平日晚饭用的很早,之后入了夜就歇下了,只留两三个婢子伺候。苏大人若是不方便,和她们说一声,在帘子外边点上蜡烛。某这厢就回东厅准备晚膳了,大人进去罢。”
门突然开了,走出个竹青夹袄的年老侍女来,布满皱纹的眼睛深深地望了她一眼,提着茶白的撒花长裙款款施礼道:“这位就是苏院判?”
苏回暖扯起嘴角:“是。”
她惊奇地惋惜道:“老爷早说太医院新进了一位医术极佳的大人,却不料是这么年轻的姑娘……”
打着灯笼的家丁转身驳道:“你瞎说什么呢!明明是家里的老人,还口无遮拦的,苏大人千万别放在心上……”
侍女歉然道:“是奴婢多言了,人老了就犯糊涂,真是该死。”
苏回暖心中不豫,现在哪是聊天的时候?遂道:“无妨,嬷嬷是老夫人身边亲近的人吧,待会还要请教嬷嬷。常夫人要是没睡,本官就尽快在她歇下前请个脉。”
家丁忙道:“没呢,大人放心。”
侍女还在红着眼眶絮絮叨叨:“夫人是个命苦的,以前清醒着的时候总是吃斋念佛,可老天不长眼,让她遭了多少年的罪……唉,我们做下人的也只有尽心尽力看管着她,已报夫人早年的恩情了。”
苏回暖朝家丁笑道:“那我便随嬷嬷进屋了,有劳你带路。”
家丁道声不敢,急匆匆地往东边去了。
那侍女环顾四周,舒了口气道:“幸亏周围没有旁人,奴婢实在失了府中颜面,大人不要……”
苏回暖直接踏进了门槛。
夜色里寒气漫上脚跟,她的心不觉凉了几分,隐隐约约地生出一股哀伤来。似曾相识的场景,她忐忑不安地推门,屋里是她陌生的外祖母,同样不记得人,安安静静的,从骨子里透出疏离来。盛云沂说把她外祖母葬在兄长身边,明年清明也不一定能回去看她,这里的病人也有兄长,却连爱护她的兄长也不认识了reads;。
从外面看,房子里黑洞洞的,但墙角的烛台上确是燃着支红色的蜡烛。光芒顷刻间变大了,她回头,看见另一名侍女将灯点上,与此同时榻上发出虚弱的呻.吟,像是溺水的人被拖上岸后苏醒的那一刹。
“迎雪……”
风霜满面的老侍女抄起水杯冲上前,迭声道:“没事没事,小姐,奴婢在这儿。”
紧接着是呜呜咽咽的哭泣,苏回暖知道这时候不宜让她见外人,便百无聊赖地倚着窗子,发现十字海棠式的窗棂格做的极精美,又就着灯将房内打量了一通,便明白了这里应该是老夫人年轻时的闺房。不过她没有嫁人么?还是被夫家赶回来了……照国公对妹子的重视程度,很少有人敢让国公府的小姐回娘家住吧。
那抽泣渐渐地止住了,床上倏地跳下一个人影来,把苏回暖吓了一跳。
“哎……”两个侍女拽住了人,一个手拿衣服吃力地往她身上套,一个柔声安慰,向苏回暖投来埋怨的一瞥。她会意,配合地把头转向窗口,不去看主人艰难的更衣画面。
和别的病患比至少没有又踢又打,前任同僚的评语还是有良心的,可她也是女人,到这时她们还讲着未出阁小姐的礼数,未免多此一举了公主别逃:麻雀要逆袭最新章节。窗外的草叶被风吹低,月亮穿了一片云彩,园子黑了又亮,苏回暖耐心等待,突然目光一凝。
月亮又不见了。再定睛看时,灌木丛旁空空如也,哪有人在。
苏回暖一向不信幻觉这种东西,再说那影子她熟悉得很,即使只是一弹指的功夫,也够她在脑子里定格那人的身形。
晏煕圭在这做什么?
“苏大人!”
苏回暖收回视线,理了理耳后的头发,走上去温和道:“老夫人想坐着还是站着都可以,舒服了再开始。”
她浅笑着站在国公府的姑奶奶面前,六七十岁的老人还和二十几的姑娘一样,一身鲜艳的裙衫,花枝招展,脸上泪痕未干。
“婆婆别怕,我是新来的大夫,给婆婆看病的。”苏回暖努力做出最亲和的表情,伸出手小心翼翼地放在老人的肩膀上,问侍女:“夫人这样的状态是不是还行?”
叫迎雪的嬷嬷从进屋后没说过几个字,此时严肃地点点头,和见到她时的失言多话差别甚大。
苏回暖轻轻拉着犹疑不定的老妇人坐在圈椅上,搭上她细瘦的手腕,一面说着话:“脉象很虚,平日用什么药?近几年是哪位太医开的?”
迎雪道:“御医都说只能在补气上下功夫,四君子汤、补中益气汤常吃,人参白术黄芪用了无数,还是心悸气短,夜里睡着后一身大汗。太医署的刘御医、张御医去年时常抽空来给夫人看病,今年……苏大人还是太医院头一次。”
御医们都不想来了,说明大家对治不好的结果心知肚明,民间大夫都能开的药方,请太医院的人也是小题大做,苏回暖思量道:
“治心气虚、中气下陷的汤汤水水隔三差五灌下去,不用换。贵府用的药材自是顶好的,那两位大人的履历我也仔细看过,经验比我还多些,这方面也是国手。老夫人的病,主要是心里的,我看嬷嬷应该平日里都顺着她来,这就很好reads;。要解开心结,得先弄清她这么多年放不下的是什么,恕我……”
常老夫人蓦地发出一声尖叫。
苏回暖差点咬了舌头,这是发作了么!
只见她在侍女手下拼命挣扎,用力拉扯着自己的衣领,喉咙里发出浑浊不清的响声,两眼瞪得老大,一只手直直地指向苏回暖:
“是你!是你把他变成那样的,你把他还给我!把他还给我!晏郎——晏郎!不要丢下我,我不回去!……你们叫我哥哥来!道初!我不走!”
“小姐!小姐!”迎雪像是见多了她发疯的场面,从怀里掏出一个药瓶,倒了一粒塞进她嘴里,又是喂水又是扇风,“没事呢,公子马上就来了,姑爷不会赶您走的!您可是陛下指给姑爷的啊!”
侍女仍作旧时称谓,举止行动与她的年龄极不符,却叫人看了不忍。几十年如一日的照料,面对的都是停留在四十年前的主人,光是旁观就足以滋生厌倦和抑郁,可她的眼神没有一丝不耐烦。
苏回暖从同情中拉回了神志,她不知道这国公府姑奶奶的夫君是何人,不过那姓氏倒是引起了她的注意。半盏茶前才似乎看见晏煕圭,现在又来个读音相同的字,不会有什么联系吧?姑爷的名或字叫作道初,还是当时圣上指的婚,那么她回去问问盛云沂得了,不好再刺激病人。
“迎雪,晏郎他不要我了,他为了那个贱人竟敢不要我!”老夫人目眦欲裂,气喘吁吁地大喊:“我为了他……我为了他——”
迎雪朝苏回暖做个手势,招呼同伴一左一右地将人抬起来,不料她身子一震,跌在地下,捶地放声大哭起来,“——我为了他……”她似是想不起来了,狠狠揉着太阳穴,几乎要把头往架子上撞,被眼疾手快的侍女一把捞住,“……道初,道初,他,他怎会变成那样!迎雪,我怕!”
她脚一横踹到桌子,桌上的瓷杯骨碌碌从桌沿滚落,碎在她胳膊边,她停了一瞬,扬手就去摸瓷片,眼睛通红。
苏回暖抢先一步拾起碎片,手指在尖利的边缘划出一道血痕,侍女们大惊失色,先卯足了劲把主子搬到榻上,再腾出一人翻箱倒柜地找起金疮药来。
苏回暖高声道:“没关系,我这里有药!”她捏住伤口的下方阻止血沁出,十指连心,着实有些疼,好在回去洗洗包上就好。
“苏大人,真是对不住!奴婢们一时疏忽,竟伤到了大人,该死该死!”
苏回暖勉强笑道:“取纸笔来,我再开个方子,每日服一点,应能让常老夫人镇静些,不再频繁地想这些执念,只是记性就更差一截。”
侍女都道:“不妨事,主子现在连我们有时都记不得,她要不想那些,老爷定也求之不得的。”
苏回暖本想说那就好,到了嘴边又变了:“你们不让她把自己伤到,但动作能轻则轻吧,这把年纪了……”
侍女陪笑道:“苏大人家里也有老人吧,是啊,长辈是要哄的。可我们老夫人怎么哄都不舒心,有时也给她闹一场,闹完了,就睡了。”
苏回暖抬眼看到自己映在白墙上孤零零的影子,提笔蘸了墨水写字,心底五味杂陈。
“有是有的,只是不在身边。”(舞雩春归../41/4164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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舞雩春归 第六十九章 樊桃芝
琉璃灯长明,竹刻仕女香筒幽幽地散出几缕芳香,一尊观音坐像在博古架上阖目微笑,一派悲悯慈和九神变全文阅读。
盛云沂没有理由等一个五品御医用膳,定国公说几句要等苏回暖回来的话也是客套,一番寒暄之后,国公就问道:
“陛下,再有一会儿就是戌时了,您可要先往东厅去?”
盛云沂的目光停在三尺二寸高的观音像上,不知想到什么,微微一笑:“如此有便劳爱卿了reads;。”
定国公顺着他的视线看去,不就是一尊普通的瓷像么,陛下又不大信佛祖,值得看这么入神?
盛云沂整了整宽松的外袍,率先起身走向堂屋大门,动作极为熟练,仿若是从自己的寝殿去御书房一般。
定国公本应在前面躬身带路,这时候被晾在后头一万个疑惑,桃木拐杖哒哒地在地上捣着坑,他小跑着叮嘱下人安排饭食,此外自然不敢多话叫今上等等自己。
经过抄手游廊,定国公就觉得不太对劲了,原以为今上对他家里的布局了如指掌,但这条路怎么走偏了?东厅可在他左前方的月亮门里面,今上的步子丝毫没有放慢,眼看着就要走过头了……
还真的走过头了!他尴尬地清清嗓子:“咳,陛下您请——”
游廊上悬挂的纸灯在风里摇曳,一片柔和的光晕里,盛云沂驻足侧身,乌发旁的面容露出一段精致华美的轮廓,夜明珠般灼人。
“朕忽然想起来,要借贵府药库里一味药材。季统领?”
定国公还怔怔地愣着,冷不防后脑勺响起个低沉的声音,几乎让他惊得丢了手杖:
“臣在。”
河鼓卫统领季维!今上到底来他家干什么?一封折子,借个药材,派人看个病,能劳动暗卫统领护驾?
定国公心里有些发毛,“臣的宅子都是蒙太.祖赏赐的,陛下要的东西,臣一定双手奉上。敢问陛下需要何种药材?”
“朕早就听闻国公这些年为了胞妹的病症,府中的药库逐年扩建,储着不少质量极佳的生药,就连宫中上值的御医们也赞不绝口。”
定国公噗通一下跪倒,大呼:“陛下明鉴!老臣绝无二心啊!”他抬起头老泪纵横,“臣都快入土的人了,自小与妹妹相依为命,担心臣哪一天先她一步去了,妹子至少还能靠汤药撑一撑……上贡的药材绝对是倾国力入禁中的,臣再怎么积蓄,也比不上太医院的生药库啊道破九天最新章节!”
盛云沂朝季维颔首道:“东西在药库中的位置弄清了?”
季维一身黑衣劲装,干净利落地答道:“西北角第十个七星斗柜,一半的樊桃芝炼成液体装瓶混在冰片、青黛中装在瓶柜,瓶柜后还有暗柜,放置的是另一半风干的。”
定国公大惊失色,苍老的脸上满是惶然:“陛下要拿的是……是樊桃芝?”
盛云沂冷冷勾唇:“若说国公对府上那位老夫人极重兄妹之情,这九年前弄到手的灵药也早该化在汤药里了罢?国公舍不得给自家妹子试试药效,便拿出来孝敬长公主,朕的皇妹难不成不比国公家眷矜贵?”
季维摸着刀鞘笑道:“国公爷宽心,臣也知道您舍不得,这樊桃芝乃是百年难遇的神药,留在府中是以备不时之需的,轻易不给人用。可神药若不能救人就与枯草无异,如今昭懿长公主亟需此物,国公何不趁机以表忠心呢?”
定国公汗如雨下,眼角的皱纹剧烈地颤抖着,哆哆嗦嗦地说道:“……臣……臣自是遵陛下圣命的……可陛下也……”
多年前的记忆潮水似的涌到眼前,他恨不能立刻撇清与那件事的关系reads;。常氏也是附议处置镇国将军陆鸣及卫尚书的势力之一,事后晏华予秘密给他送了一朵据说有奇效的木芝为答谢。中秋过后晏氏在朝堂上无立锥之地,他素来胆小怕事随波逐流,生怕这事被重提,坏了常氏的名声。果然今上削了端阳候的爵位之后,又要来处置他们这些加了一把火的臣工了吗?
他手下一松,拐杖掉在了石砖上。
盛云沂微微蹙起长眉,眯起眼注视他几瞬,而后一言不发地拂袖离去,消失在茫茫夜色里。
季维察觉出了不对,一时半会摸不着头脑,只得拍着刀柄对快要晕过去的定国公道:
“某送国公爷去东厅,贵府的菜肴应该已开始上了呢。国公年纪大了,别太紧张,对身体不好。”
*
苏回暖写了方子,又在补血养心的桂圆莲子茶里改了分量,加了几味贵重的草芝。留下一瓶玉札百部丹后她在房里旋了一圈,建议把常老夫人喜欢的花卉熏香改成上等的拙贝罗香,安神醒脑。
侍女招待大夫轻车路熟,苏回暖被迎雪送出了门,外面的天已经完全黑了,屋子偏僻,小径上也没个家丁,纵然很想让侍女送她半程,想到榻上睡不稳的病人,苏回暖独自笼着袖子穿过花园,依着灯光走上游廊。
游廊的东边传来吆喝声,她走着走着就感到饥寒交迫,鼻子还似乎嗅到了热乎乎的饭菜香气。
“苏大人。”
苏回暖循声回头,一名黑衣皂靴的河鼓卫神不知鬼不觉地立在廊柱下,亮出牙牌,弯腰施礼道:
“陛下令某带苏大人去药库辨认药材。”
苏回暖叹了口气,迈着沉重的双腿跟他在他身后,下了回廊,沿着云墙走了百十来步,来到一处同样没有明火的房子外,附近并无家丁侍卫。
圆脸的河鼓卫交给她一个小灯笼:“某在外面看守,陛下已经在里面了,苏大人记得找西北角第十个药柜。”
普天之下的药库万变不离其宗,建在高处,干燥防水,洁净防虫,里面放置的全是药柜,离门近的地方可能会有张小桌,桌上有不常燃的蜡烛。她以往进药库都是白天,头次在玉霄山以外的地方摸一回黑找药……抑或是找人。
他真是很闲啊。
定国公府的药库竟比宫中不逞多让,从外面看不出空间这么大,密密麻麻排满了七星斗柜,隐约按八卦的图案围出一个圆来,越朝里走身上越冷,灯笼昏暗的光线也让她生出不适感。
柜子上映出行走中巨大的影子,苏回暖突然贴住一方高大的药柜,试着喊了一声:
“陛下?”
窗外的夜枭在树枝上啼鸣,呼啦啦飞走的声音也清晰可闻,她把灯笼提在胸前,让亮光显得充沛些。
她又唤了第二下:“盛云沂——”
苏回暖这才发现自己原来这么怕黑,拎着个灯笼就缩在角落了,要是她师父晓得指不定逼她在药庐里连待几个晚上,白天睡觉晚上抓药练胆子reads;。她停了一会儿,没有人答应,就把斗篷的帽子戴上,裹紧衣领捏着花扣疾步往里冲。
他要是在里面,搭理她一下又怎么了?
她感到带着药味的空气从帽子边流过,背上不由渗出汗来,刚刚放松点,肩上就被霍然一拍,三魂七魄立时飞了大半。
熟悉的脸映入眼帘,眉如青羽,眼带星辰,跳跃的火光里他唇角的笑意都是微醺的,像玉樽里摇晃的酒液,清澈又惑人。
苏回暖扶着药柜,手腕一软,差点拿不稳灯笼。
“走过了都不知道,没有数么?这是第十个。”
她在压得很低的帽子下瞪他,褐色的眸子在巴掌大的脸上亮如晶石,显得委屈又可怜。
“你这样有意思?别跟我说没听见我在那边叫你异世剑君最新章节!”
盛云沂抬手拉掉她毛绒绒的帽子,露出弄乱了的头发,拔掉簪子,解去丝带,一头青丝乍然滑落,触手宛若冰水浸过的丝绸。
苏回暖气愤地拈起一绺头发,半晌平静不下来:“所以你最好告诉我你会拿这个梳头。”
他忍不住笑了下,指缝里漏过流水般的发丝,低声道:“只是想看看你会不会过来找我,你刚走到这,我正好记起来女孩子多数会怕这种环境,就拉住你了。”
苏回暖觉得自己无法和他沟通,遂阴沉着脸道:“辨认什么药材,快点说,说完了出去。”
盛云沂拎着她的头发比划着挽了个髻,她愣了愣,不知为何乖乖地任他摆弄,也不说话了。他握了满手柔腻,手指灵巧地一转,雪兰簪子尖尖的一头就要插.进浓密的发髻里去。
她身上的苏合香与四周浓郁的药味融在一起,安恬又分明,掩紧的领口蹿出了一缕热气,与森然的寒冷格格不入,勾得人心痒。头发情理之中地重新垂落,簪子也握回掌心里,他全身都热了起来,猛地将她拉入怀里,凶狠地吻下去。
灯笼落地,歪了两下归于平静。苏回暖被他吻得昏昏沉沉,后背一轻,斗篷松开掉在灯笼纸上,室内一黑,刹那间便什么也看不见了。
一束蓝灰的月光从狭窄的天窗里流进来,她稍稍睁眼,他离她这么近,都可以察觉到微小的尘粒漂浮在他的鬓角,沉在水中似的上下游动。而后她终于醒过神,艰难地推他,躲过他的唇偏头道:
“灯会灭……”
他全然不理,喘息着攥住她的手,将她推在药柜上,用力吮着唇瓣。炙热的呼吸从唇角转移到了脖子,她起了层细细的颤栗,黑暗中的触觉更加敏锐。他温热的手指轻轻地从锁骨滑下去,挑开一角雪白的中衣,她肩头一凉,背后骤然沁出薄汗。
“你,你怎么了……”她压着惊慌,声音却仿佛是快要烧尽的灯芯,细弱得陌生,“盛云沂……”
他的眉心微不可见地敛了敛,哑声道:“没事。”沉默了几许,替她拉上衣服,整理好每一根褶皱,又道:“抱歉reads;。”
苏回暖蹲下身慌乱地摸索着地上的斗篷,碰到他固执的手,盛云沂拉着她站起来,抱住她道:
“知道了一些事情,心情不好。又怕你走丢了,还是拴在身边才能安心。”
她心里泛上热潮,环住他的腰,仰头凝视他:“你说的我不想跟他们离京了。”
他的语气很郑重:“我也不想。起初还觉得没什么,现在是真的不愿意。”
通常他一认真,苏回暖胆子就大起来,蹭着他的下巴说:“那我在这里陪你好不好?我自己和晏公子说,反正队伍里又不差人。我要是把东西搬到值所里住,出门就能碰到你。”
他在她极端专注的目光下忽然什么也说不出来。那种心脏慢慢融化在语言里的感觉无比真切,她每说一个字,他的思维就沉沦下去一分,最后到了谷底,再也看不到别的,只有她,在他的眼里,他的心上。
苏回暖说完,等着他也表示表示,可一眨不眨地盯了他很久,才听到一声叹息。
“你别动了,我忍不住。”
苏回暖转过身,拿手背贴着滚烫的脸颊道:“快点快点,找什么药,别在这浪费时间。”
话音刚落,瓶柜的门就打开了。
盛云沂道:“灯灭了,你看不清,我身上也没带火石。”
“……你让人把我叫来到底是做什么?”
“覃先生和你说过樊桃芝么?”
苏回暖愣愣地靠在对面的柜子上,“那不是传说中的仙药么?樊桃芝,其木如昇龙,其花叶如丹罗,其实如翠鸟,高不过五尺,生于名山之阴,东流泉水之土,以立夏之候伺之,得而末服之,尽一株得五千岁也……这是《抱朴子》内篇第十一卷里描述的东西。真的有?”
“你记性倒不错。不过你师父竟未能和你说说他生平的钻研?”
苏回暖很不舒服,无奈道:“我自是未学到他十分之一的。”
盛云沂挑眉,“那就没有必要叫你来了,原以为你知道。看来覃先生也觉得你是个心重的,许多事都跟你藏着。”
简直莫名其妙,苏回暖没好气地说:“有什么事你直接说吧,你别和他一样!我只能回忆起七八岁看抱朴子的时候他解释得很有兴致,但我以为仅仅是兴趣而已。”
盛云沂缓缓道:“樊桃芝产自南海一带,据说于解毒之道有千种变化。我曾经得到一本手迹,其中详细记述了各种实际存在的仙药,并正好写了以樊桃芝解热毒的方法。”
苏回暖右眼皮剧烈地跳,“你是说那是我师父写的?他从来没和我说过。你查了他的笔迹?也许是仿的也不一定……”
“你应该知道覃先生的字极难仿,行文避讳也与众不同。三十多年前,他一年中待在齐国的时间比北梁还多。”
“试过?”
盛云沂意味不明地笑了笑,“当然。我只有一个妹妹。”(舞雩春归../41/4164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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舞雩春归 第七十章 诉衷情
他确实只有一个异母妹妹他在靠近,如影随形全文阅读。
苏回暖见识过他带孩子的功夫,就放心下来,问:“什么时候拿到的?回去之后可以让我看眼么?”她顿了顿,想起来:“你说曾经得到过,那现在就不在手上了?”
盛云沂道:“大约五年前。书是铃医用来谋生的,我拿着它做什么。”
苏回暖奇道:“铃医?我师父会把他的心血给别人?我怎么不知道他有这么善良……他不出门很久了,肯定是很久以前送的。我才是他养大的,他倒是也给我留一本啊,太不公平了。”
他仿佛预见到她会抱怨,手中多了个小瓶,在柜子里寻视着,笑道:“气性太小,当不得大事。”
苏回暖立刻道:“你气量大,胸襟广……”可是他分明说没有把铃医的东西占为己有,好像也真的挺宽和,自己就没了底气大明之特种兵王全文阅读。
“那你一定晓得那个人的身份底细,我有权力找他要书。”又补了一句,“我师父说了,如果我要,他去世之后所有的书都留给我。”
盛云沂掌中的小瓶子通体晶莹透明,材质在黑暗里散发着淡银的光,手指拂过之处都被一路照亮,十分醒目。
他淡淡道:“烧了。”
苏回暖没反应过来,“什么?”
“翻了一遍,然后扔在火盆里了。”
苏回暖勉强让自己的声线听起来平静:“你,你最好跟我说你全部记下来了,我知道你记性比我好上一百倍,翻一遍就能塞到脑子里……是吧?”
他用两指夹出一个奇形怪状的两寸高药瓶,非石非玉,细致地用手帕包好。
“等回去抽空写下来给你,带着路上打消时间reads;。”
苏回暖拽住他的袖子,匪夷所思地望着他:“你说我气性太小?”
盛云沂道:“就像现在。要找我算账么?”
“……”
苏回暖放弃了开口,接过他递来的一块薄铁板,盛云沂手上动作很快,不多时又将铁板安了回去,之后地上就多出一个布袋。她从厚厚的斗篷下扒拉出灭掉的灯笼来,干脆坐在帽子的软毛上,戳了戳袋子,借着黯淡的月光拆开麻绳。
盛云沂止住她,“袋子不是很严密,不能见一点光。”
苏回暖扯扯头发,像个学生一样问:“可以摸么?”
得到许可后她轻轻地顺着那东西的轮廓摩挲,摸到一个状似缺口的地方,“是不是断了一块,被拿去试效果了?”
他没有回答,关上柜门,借给她一只手,“走吧。”
全程苏回暖都在旁观,辨认药材这种名义上的事到了最后就变成她才是多余的,不免有些失落。
盛云沂拎着袋子,牵着她一步步向药库的门口走,她则拿着那个装有液体的小瓶,抱着斗篷,亦步亦趋地跟着。
药库很大,没了灯光,嗅觉就格外灵敏,市面上珍稀药材的气味像勾子一样吸引着她,可是没有时间一睹风貌。
她一个人走的时候,从大门到最里面似乎很远,但这下一眨眼就到了外头。冬日的风吹得她一个喷嚏,从睫毛底下瞄着他,他穿的这么少,不能指望像戏本子里一样让他脱个什么披风大氅的给她,可是她又不想穿掉在地上的斗篷,很是纠结。
廊下的灯温暖地亮着,守门的河鼓卫接手从库中带出来的东西,犹疑不定地瞧着斗篷,苏回暖僵硬地冲他笑笑,把罪魁祸首腹诽了一万遍。
她辩解道:“其实我是要先抖抖灰再穿的……”
河鼓卫终于忍不住小声道:“大人的……”朝斗篷的帽子伸出根指头。
苏回暖淡定地道:“多谢。”
河鼓卫极为利落地消失在云墙头,苏回暖披着一头长发,狂躁得恨不得找根地缝钻进去。
盛云沂悠然道:“你过来,我替你束上去。”
发带和簪子还在他那里,左右无人,苏回暖踩了他一脚,无可选择地让他摆弄起头发来。
两人到达东厅,一顿饭晚膳吃到了亥时。盛云沂像是纯粹来这里吃饭的,席上言笑晏晏,宾主尽欢,丝毫不提之前君臣交涉之事。
走的时候苏回暖被定国公的昏花老眼看得毛骨悚然,不自在地拿起侍卫双手奉上的狐裘,觉得就算她对市面上的斗篷再没有研究,也不会分不出男女款式来。
她根本不敢看国公府上一众人好奇又怪异的神情,道了个谢,飞也似地跑出了屋子。临时从马车上取出的银狐裘很暖和,却压得她够呛,裹着一身毛绒绒的银灰蹿上车,模样狼狈。
盛云沂的衣物比她的大很多,她索性把自己整个人埋在狐裘里,不一会儿车厢外传来马匹嘶鸣,有人踩着脚踏上了车,然后车轮就开始飞速地运动了reads;。
苏回暖先是露出一双浅褐的眸子,再慢慢地从裘皮里钻出来,低声道:“能不能不要这样。”
盛云沂斜躺在软榻上,静静地支颐道:“在我看来比起让你着凉,他们的看法不值一提。现在那些目光让你不舒服,可是你以后照样要习惯。我不是个喜欢被无关紧要的揣测改变的人,所以希望你容谅。”
苏回暖掀开车窗的纱帘,玻璃浅淡地映出她脸,浸在深海似的夜色里。月亮时有时无,她搭在窗口的指尖划过一片皎洁,心中也亮堂了些许,不由呼出一口气。
“你怕什么?”
她转过脸看他,摇摇头,“没有,我一直相信你。”
他晚上饮了几杯酒,本来不算什么,这时太阳穴却破天荒沉沉的,目不转睛地看着她:
“你相信我会娶你,这辈子只有你一位夫人?相信我能说动你的家族,把你风风光光抬进昌平门?”
月光消失了,她清澈的眸光暗了须臾,把额角贴在车壁上良久,又抿唇挪到榻边,攀住他的肩:
“我相信是因为我想相信你超级小子混都市最新章节。你做不到,我不会勉强,可是我觉得你想做到,也有能力做到。”
他描着她淡樱色的唇,醇厚的酒香近在咫尺,“苏医师,我有时候太过自负,许多想要的结果,并不像最初期望的那样。”他把她按在怀里,喃喃道:“我有时候也会怕,怕委屈你。”
苏回暖伏在他胸口,闭着眼睛道:“你喝醉了么?”
他沉稳有力的心跳就在耳畔,她的神思在一点点松散,“我有职位,有住的地方,要是不当院判了,也能养活自己。我过得好好的,委屈什么?”
盛云沂扣住她的左手,五指交缠,道:“多谢。”
她和他在一起,往后不知要遭多少非议,他做事素来求一个圆满,于此却总有力不从心的时候。她想的简单,但他必定要看的更远,她肯信他,他就再无顾虑。
苏回暖快睡着了,“我说真的………晏煕圭要是没有让我南下离京,我就能天天看见你了。可是已经定下来……”她蓦地睁开眼,“对了,我今天在常老夫人的屋里看见园子里有个背影,好像是晏公子。”
盛云沂坐起身,她差点掉下去,忙抓住他的宽袍,“还有,进门时我就奇怪那个上了年纪的侍女为何那样多嘴,生怕我进去一样……要是房里有人,拖延时间从后门溜走也是可行的。只是这些都只是我的猜测,做不得数。”
他面上平静,客观评价道:“要是宣泽,他不太可能让你看到。”
苏回暖道:“就是跟你知会一声。今日为病人看诊,她提到了晏道初这个名字,你认识吧?”
盛云沂长长的眼睫微动,“你来之前没有打听打听?这位老夫人是祖父指给第一代端阳候的正妻,成婚三日后就被赶回家,后来变得神志不清。四十年前的端阳候是宣泽的祖父,我祖母的同胞兄长,名字就叫道初。”
话匣子一旦打开就收不住,她抑制不住地发问:“成婚三日后就被赶回娘家,这得多不走运啊reads;!怎么一回事?”
“端阳候之前已经有一位夫人,是商人之女,祖父让他休妻,他不应,反倒说常氏嫁过来连平妻都做不上。那时定国公势力很大,常氏一气之下跑回府,侯府那边又是不肯罢休的态度,祖父不愿管,就放着了。后来常氏一直没有再嫁,也无人问津了。”
苏回暖感慨道:“你舅祖父也太强硬了,至少给人家姑娘留一点颜面。国公府的大小姐自然心高气傲,就这么赶回去,定国公也答应?”
盛云沂道:“你也看见了常玄义身为一族之长,却并无多少胆量,他本人惯于作壁上观,能支持家里长辈与晏氏针锋相对,已算十分卖力了。”
“看来不是每个做哥哥的都和你一样。”
他很受用,闲闲道:“你没带过孩子,家里仿佛也没有比你小的?梁帝虽是过继来的,但我猜你们的关系要比和你堂姐好得多。”
“苏桓啊……我父母刚去世的那会儿,婆婆带我去了定启城,把安定郡王的世子一起带回了明都。我那时天天哭,和婆婆睡一张床,后来他总逗我笑,渐渐地也不哭了,过了几天我问婆婆:‘可不可以和小哥哥睡一块儿’,要他真是我堂兄,说不定婆婆就答应了。这么说来,我还是有兄长的。”
盛云沂拿指节一下下敲着她的手背,“苏医师,眼下这个情形你都能跟我提别的男人,太不道德了。”
苏回暖换了个姿势依在他手臂上,笑吟吟道:“我师父说了,只要有医德就好,他不打算把我教的很有道德。”
“又提一个。”
她近距离地看他的眼睛,秋季的星辰一般清冽,“盛云沂,你到底看上我什么呀,我的自我感觉已经够良好了,你还要让我再良好一些,迟早会遭报应的。”
马车硌到一块石头晃了晃,她的乌发散在他脖子上,手抵在他心口,他侧首吻了吻她的额头,“觊觎苏医师田产千亩、家大业大、朝中有人、能助在下步步高升,最难得的是长得还能看,这就皆大欢喜了。”
她扑哧一声笑出来,可他又认真道:“我没有诓你。”
苏回暖道:“我明白啊,你当初查我的身份,又把我擢成太医院院判,肯定别有用心。”
他望着她,忽地释然。他感激她的理解,这么通透而豁达的姑娘,是要他好好地爱惜一辈子的。
“婆婆和我说过,喜欢一个人和结婚是不一样的,你把你考虑的所有事告诉我,就是负责了。这些事我自己想过,可是假设我如果没有田产没有家世,你应该照样不会在意,只是能得到的比之前少很多……再说,那些东西你还不一定能收入囊中。”
她嘴上这么说,心里还是不舒坦的,“当然,我跟你说过,你得先过我婆婆和苏桓这关,他们不同意,我良心上也是有愧的。”
他表示同意,隔了片刻,问:“那苏医师看上我什么了?”
苏回暖立即道:“没有长辈要伺候,小辈又构不成威胁。”
“……我衣服都给你了,你就跟我说这个?”(舞雩春归../41/4164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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舞雩春归 第七十一章 高楼暝色
夜晚的繁京城灯火辉煌,然而比起夏秋季来,大街上夜游的人少了很多,南面远远的喧闹声时不时飘到规整的房屋上方,越往北走越安静深渊潜龙最新章节。二更的鼓敲过,车过堤岸,桥头枯黄的草地在月光底下铺了一层霜,皓如白雪。
苏回暖毫无形象地趴在盛云沂身上,听他介绍从国公府拿来的药材来源。这樊桃芝是九年前晏华予给常玄义的,采自极南之地,具有清心定神的奇效,不知应什么机缘巧合被晏氏的商人得到,秘密送往繁京。老侯爷念及上一代的恩怨,才把药材给了定国公府,想为常家姑奶奶的失心疯出些力气,可定国公拿到手后舍不得花在自己妹妹的脑子上,封存在药库里,还下令只有嫡系子孙可以用来救急。国公府的家务事晏氏没有义务管,能将东西留给他们已经仁至义尽,于是两方关系日趋融洽。
“那一瓶由木芝熬炼出的药水也是九年前的?会失效吧……”
盛云沂道:“有一朵风干的,我回去默下方子,你和吴莘都看一遍,以防有失。”
苏回暖还是愤愤不平,“我师父怎么能这样啊,连提都不和我提,我才不信他是忘了。”
他眼光微妙地一闪,“覃先生那本书写的处处详细,字也极好兵器与歌最新章节。”
她得意地道:“那当然。我见过吴老太医留在太医署的手札,用信的格式却没有落款,全写在三本本子上。但他像是特意留给某个人的,一封也没寄出去,自己也似乎不大在意。手札里记述了他几十年的行医心得,那小楷虽然圆润细致,文字间却跳跃生涩,有时表达个简单的事情还要绕弯路,比我师父差远了。”
“事实上,你应该想想是否要管那个拿着你师父手迹的铃医叫师兄。”
苏回暖斩钉截铁道:“不可能,我师父就是在外面背着我收了弟子我也不认!现在玉霄山就我一个人,我若不承认,他就是拿着书到药庐门口叫唤也没用。”
盛云沂不再打击她,话锋一转:“你将本子还给吴莘了?”
苏回暖道:“我还不想呢,是章院使拿着钥匙进我房间,差人把书送到吴府的。”
他沉思了一瞬,复笑道:“吴莘这个人倒有趣,他原先是皇后的人,手段很多,瞒上欺下的事没少做reads;。不过才能是有的,不然也不会坐到左院判的位置。他是渝州人,这一趟差事,宣泽可能会把他放回故籍几个月。你与他接触注意别让他套出话,他离开太医署之后安分了几年,重新启用若闹出事,千里之隔,我没法替你挡麻烦。”
苏回暖点头:“多谢你提醒,我晓得了。”
“再过二十几日就要动身,你办完初霭的事,就在官舍多休息。前些日子累着你了,手臂上的伤好了么?”
她卷起衣袖给他看,白皙的肌肤上刀痕结的痂快掉了,他用指腹轻轻抚过,目光歉然。
*
日子如白驹过隙,转眼间就到了腊月初三。嘉平既到,一年之中的第一场雪也从浅灰的天幕上飘洒下来,映的帝都素雅洁净,剔透玲珑。城墙内围住几十万户人家,主妇们到辰时才穿着棉袄冬靴上市场买菜,小孩子就守着花炮棚新制的新炮仗,晚饭前在院子里噼噼啪啪地放,彩纸铺了满地桃花。
苏回暖最受不了鞭炮的响声,带侍女捂着耳朵上车,吩咐车夫快些走。马车里装着一大堆东西,衣装药材针具全放在车厢里,好在队伍中只有她一个女医师,单独给她拨了辆小车,指定未时在外城西极门会合。
她生性不勤快,到了巳时才将官舍落了锁,慢悠悠地沿着昌平街晃到城西。一路回想着有什么忘了带,攥着荷包掂量里头的碎银子,南方的物价贵得很,她带足了银票,也决定省着点花。
盛云沂从青台山回来后就一直很忙,她在宫中的值所待了几日,看了他叫付豫送来的樊桃芝药方,得了吴莘的信,就确认可行。其间盛云沂日日在明水苑的书房里看折子,她不好去打扰,司礼提督陆离来过值所一次,笑眯眯地问她有没有话让他捎给陛下的,苏回暖当时支支吾吾,把陆都知看得一副心知肚明的模样。
她觉得宫中大概已经传开了,连上次去太医院查看新晋御医和吏目的课业,凌扬见了她都特意避今上而不谈,言语间却透露着一百个好奇。
苏回暖觉得她就是再装看不见也没办法,宫中和官署里那么多双眼睛,她还是暂时避开一段时间为好。自从上次她与他一同从定国公府回来,走之前他们都没有再见一面,她盯着窗外的雪,有些失落。
未时差一刻,西极门遥遥在望。车走近了一些,门口的侍卫捧着崭新的手炉,满面笑容地和赶车人寒暄着。两位老人站在一辆车前怒目相视,周围的人宛如没有看到,自顾自地说话。
苏回暖下车与同行的人打招呼,看到两个熟悉的身影,不由记起上次办理药局的交接事务时,齐明说要林齐之一块去,这会儿竟真成了,也不知怎么让吴莘听进去的。
她撑伞凑过去,正要问方益和吴莘怎么吵起来了,双肩被人猛地一压,回头正是陈桦那张清秀的瓜子脸。
“你要走了怎么不跟我说一声?一去就是好几个月呢,亏我还从我爹那溜出来送你。苏大人眼神不好,我这么大一个人站在这儿都看不见。”
苏回暖挽着她的手,“晏公子说安顿下来最多在那里待两个月,又不长,我会给你带珍珠手链的,你要什么颜色?”
陈桦嗟叹道:“你给那谁买就行了,还能想到我。”
苏回暖恨不得捂住她的嘴,齐明已经瞧了过来,“苏医师……”
她企图糊弄过去:“齐医师,晏氏的人到了么?”
林齐之抢先道:“第一拨人已经出城了,我们是最后一批,晏公子还在城内,说是一会儿再过来reads;。大人您看,那两个兵爷手上的手炉就是头一辆车的人给买的,不知对我们有多殷勤。”
苏回暖笑笑不语,齐明忽地做了个手势示意她到丈外的城墙根下去,她叫陈桦稍等,对方却咬着耳朵道:
“你把我撇下,待会儿谁给你解围?”
“什么……”
苏回暖没时间多想,边转着伞柄边往那边走,“齐医师找我有事?”
齐明清俊的脸忽然涨红了,从随身斜跨的布包里拿出一个深棕的匣子,咬牙道:“苏医师,你离开药局的时候把这个药箱留下了,我们没人用,想到这箱子又精巧又轻便,出门在外很适合带着,在下就顺手放在包里想还给你……如果苏医师东西够多了,在下就放回车上去。”
苏回暖接过比她现在用的小一半的药箱,笑道:“齐医师费心了她成了老娘的妈最新章节。我去太医院的时候怕人说带的药箱药具是市井上不入流的玩意,就新买了个大的,可还没有以前这个用得顺手。”
陈桦装作抬头看雪,暗暗地在背后推了她一把。
她翻来覆去看了两遍,齐明更尴尬了,苏回暖抬头定定地看他一眼,徐徐打开盒盖。
药箱明显是被洗过晒过,里面叠着一层白色的丝绸,上面躺着一支嫣红的梅花。花枝三寸来长,底端焦黑,是灼烧过的痕迹,又在断面细心地裹了几滴白蜡。这样处理的花常开不败,可见是费了心思。
苏回暖忍不住想问陈桦现在怎么办,齐明却已经开口了:“苏医师,其实我一直……”
她啪地将药箱盖上,用最温和的语气道:“我现在用不上这个,就送给你好了,里面的花很漂亮,你可以放在马车里。”
陈桦咳了声:“小齐啊,其实苏医师一直——”她把苏回暖推得远远的,“我上回看到她和一位公子在莫辞居二楼吃饭,还是那位公子付账的。”
齐明愕然,转而苦笑道:“这样……我也明白自己身份着实低微,但毕竟还是想找个机会说出来。既然苏医师体恤在下,在下这就将东西放回车上吧。”
他确实是个聪明人,说完后抬脚就走。陈桦佩服他的利落,又喊住了他:
“小齐,苏医师知道你在药局里和谁关系都不错,想问你关于两位老先生的事。”
苏回暖立马探头折回来道:“是的,齐医师知道怎么回事么?”
她记得上次从肖菀家出来,对门就是吴府,方老医师憋了一肚子气在门口碰到她,还说了几句顶头上峰的坏话。他从前就认识深居简出的吴莘么?
齐明稳稳当当地顺着陈桦给的台阶下,一五一十地说出方益和吴莘的过节。原来这两人是同乡,都是渝州人,方益年轻时被赶出赵藩王府,吴莘也出了一把力,不料在京城里再次相见,可谓是冤家路窄。彼时一个是初出茅庐、在王府里当差的医师,一个是从八品有些根基人脉的良医副,现在却半斤八两。医正和医备把王妃用错药的缘故推到方益身上,是吴莘亲自报到赵王耳朵里让他降罪的,几十年过去了,方益仍然恨得牙痒reads;。
拎着礼品去看这个进谗言让他在渝州待不下去的黑心医师,其中的后悔不必多说,以他有棱有角的性子,吴莘驻进药局后他平日里打个照面都要啐上一口。造化弄人,现在不管是他主事了多年的惠民药局,还是南下的晏氏队伍,他居然还要被他制着!今日两人分到了一辆马车,方益铁青着脸捱到城门,再也受不了冷嘲热讽,下了车就直接用方言土话开骂了。
苏回暖听完了,唏嘘一阵,道:“还是你消息灵通。多谢,我们离那辆车远点。不过要是方老先生想要上你们的车,也是情理之中,不应推拒的。”
齐明道:“我和他说过了,换我和吴先生一辆,他和林齐之。”
苏回暖和陈桦都不禁对他又产生了好感,要是换成普通人,千方百计地要躲过去吧。
“苏医师,陈医师,雪下得大了,我们还是上车为好。晏公子应该马上就到。”
三人从城墙下踩着寸余的雪回门口,老人们吵累了,都已各自回到车厢去,只有车夫抿着烧酒,蹲在马匹旁拿树枝在雪上写写画画。
眼前白茫茫一片,苏回暖收了伞,抖了抖伞面上的冰珠。南齐的雪沾到衣上就化了,她的风帽檐湿湿的,碰着额头很不舒服,索性摘下来拿手挡在头上,费力地登车。
仿佛有什么动静从几百尺开外响起,棕色的大马打了个响鼻,车夫也感受到地面的震动,站起身道:
“定是公子来了。”
苏回暖半个上身还在车帘外,远目望去,只见两匹黑骐飞驰而来,蹄下溅起无数雪沫,马上的人身披大氅,眼眸如利刃。
她下意识地从车上跳下来,鹅毛般的雪片落在她的衣上,那斗篷的白色便深了很多,衬得发丝愈发漆黑如墨。
为首的马快如流星,在最近的一棵树下停驻。
“公子!”陈桦对着策马走近的晏煕圭轻施一礼,拍了拍苏回暖,“你又下来做什么?快回去。”
来迟的晏煕圭骑在马上,经过苏回暖身旁时向她颔首:“苏医师。”
苏回暖嘴角露出明亮的笑意,他挥鞭一抽,黑马嘶鸣一声,载着人在门外的雪原上越奔越远,很快就只剩下一个黑点。
暮色渐暝,西方的天空奇异地透出一抹酡红,城内数百座高耸的楼宇静静矗立,撑起一角苍穹。
树下的人催马上前几步,银色的大氅带着簌簌雪粒,划破冷冽的空气。他扬手摘了风帽,清傲容华霎时辉映三千琉璃世界。
隔着翩跹的雪花,他直直望过来,眸光是她从未见过的温柔,几乎要将密密的雪幕融化在天地间。
苏回暖觉得自己这辈子都不会忘记他此时的眼神。
“苏大人!咱们要启程了!”
她朝他挥了挥帽子,又告别送行的朋友,转身利落地爬回车厢里。
鞭子重重地抽在马股上,车子顷刻间便出了繁京。(舞雩春归../41/4164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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舞雩春归 第七十二章 山雨
朝云漫洒,晨曦流金,黎明的天光照亮了郊外被夜雨打湿的土地人在仙途最新章节。原野之上丘陵迭起,河道曲折迂回,长长的马队在山川下迎着初阳迤逦行来,择一处高平地势就地休憩。
连着下了三天的雨,商队为赶路抄了近道。城外的郊野不安全,即使是夜里也不敢松懈,车夫们轮流引马,昨晚走了一宿,人人疲倦不堪。第一支队伍已经在两日前进入了原平的季阳府,这第三拨正随之要往府治嘉应去。
嘉应地处行省北边,四围多山,水运发达,是一座商贾云集的货物辗转之地。因是年节,家家门口挂着大红的灯笼,外地商贩开的铺子关了一大片,只有本地的摊主还守着糖葫芦和彩纸数铜板,还开张的铺子里就包括季阳府的惠民药局。
巳时过后,舟车劳顿的太医院众人在药局里住下,苏回暖被安置在附近的客栈,房间虽小却干净整洁,很合她的意。晏煕圭身份特殊,即使被削了爵也不是个小小的府治能怠慢的,再三推拒不过就住了府馆。季阳是个每年纳粮三十万石的上府,衙门建的气势恢宏,府馆自然也是金碧辉煌,不可与三进院子的州府药局同日而语reads;。
苏回暖一到房里便用帕子浸了水擦脸,冰凉的温度让她清醒过来,长长地呼出一口气。转眼间已是腊月二十九,明日就是今年的最后一天了,他们要在城中过年,好吃好睡养足了精神,初三再上路。
每次过年她都是在玉霄山,年夜里两个老仆在饭桌上多加几个菜,饭后听师父在山崖上弹弹琴吹吹笛,一起慢慢晃回药庐,比平常迟些时辰睡觉,一睁眼就是第二年了。
过去的十七年什么也不用操心,等到真的只剩自己一个人,虽然也衣食无忧,但总归不是顺风顺水、平静恬淡的日子。她适应了毫无拘束的生活,但自从她踏上南齐的那一刻,好像注定要卷进一场又一场的风波里。
深冬的阳光浮现在近窗的绿叶上,南方的冬天依然很冷,却总是有太阳,温和地照着她的心事。
苏回暖望着外面熙熙攘攘的人群,觉得自己有点想他。
她不喜欢那么大的雪,也不喜欢那么多的人,她甚至对繁京没有什么特殊的好感,只是他在那儿,她的目光就在那儿。
是不是应该给他写信?只出去几个月的时间,倒弄得像什么一样……她捏着指节,过年这个理由应该比较充分,不会显得她很矫情,嗯,今天晚上就写好了。
她的眼神掠过桌案上的纸笔,晚上还要和大伙吃饭,还要看烟火,说不定还要到药局去,肯定没时间,不如现在就写一封吧?
苏回暖跑到桌旁,拉开凳子铺开纸张,瞄了眼忙碌掸灰尘的侍女,极快地研墨落笔,顷刻间洁白的纸上就多出几排字。
她手腕顿了一下,一定要写慢些,以免又被他嘲笑字太潦草。他是个无比麻烦的人,要是他兴致上来,她实在招架不住。
*
晏煕圭站在药局的后院里,梅花开了三四株,绯红的花瓣落在他的狐裘上,韵致楚楚,艳色逼人。
药局建的年头很久了,大约有上百年。国朝溯源于南安,疆土刚刚扩展到郢水以北,天子就命太医院在全国各地设药局福泽百姓,然而到后来,惠民药局名存实亡,当地品质优良的药材不是被上贡就是被商人抢去,从没有药局的份妖孽站住:腹黑王爷呆萌妃最新章节。
但还是有例外的。
身后寂静无人,衰草迎风摇起,沙沙作响,一片云遮住了太阳,将老旧的屋子笼在晦暗不明的光线下。
这是一座很老的药库,作为府治储存药材的地方,无疑空间很大。然而里面仅剩的药材极其普通,大部分的药斗子都空空如也,形容凄惨。
“引江,结果如何?”
树下,长随抹去额角的汗水,沉声道:“属下以为,那东西确实在这里放置过一段时间,公子的猜测……并不是无迹可寻。”
晏煕圭负手淡淡道:“世间之大无奇不有,岂是能一眼就能摸清的?带路罢,我亲自去看看。”
推开木门,一股长年不通风的陈腐霉味扑面而来,好在灰尘不多,药库里的物件倒还可看。借着天窗的微光往里深入,两人来到一张长桌前,长随道:
“就是这里reads;。”
眼前是一小方空地,长桌上搁着一座铜制香炉,炉里还剩着丁点灰烬。抬起头,桌子正对天窗,浸在一束融融的光泉里。
晏煕圭修长的手指在桌上一寸寸移过去,在几个褐色的斑点旁画了个圈。
“你用了多长时间找到它?”
长随想了想,“三个时辰,昨夜还有一个半时辰。”
晏煕圭笑着叹了声,“父亲可是找了十来年啊。”
引江恭谨道:“若不是老侯爷这些年殚精竭虑,属下们也无从下手。”
晏煕圭闭目道:“你跟着父亲的时日比在我跟前多得多,我追查此事,少不得要向你们这些府中的老人请教,以后便无需刻意瞒着我什么。”
引江转了转脑子,忙道:“属下明白。只是老侯爷一心为了公子好……”
晏煕圭无意再听他言语,径自细细观察起那三四个极小的斑点。
“公子,这瓶药水到底是何物,怎么能让多年前快消失的遗迹显露出来?”长随惊异地问道,“难道说寻木华的汁液可以保存这么久!”
晏煕圭轻轻吐出几个字:“樊桃芝。”
南海有奇药,传闻能起死回生,使人羽化登仙。
但仅仅是传言而已。
樊桃芝和寻木华相伴而生,互以对方凝炼出的药水可鉴,用手头的药水涂在寻木华的表面,或者只是接触到汁液,就会让药水变色。
晏煕圭凝神一刻,抚过桌上粗糙的花纹,缓缓道:“药效超乎寻常是其一,几十年前在这里停放过的东西,现场就是保存再好,也不可能到今天还清晰可察。”
引江大惊:“公子是说,有人知道晏氏在暗中查访它的下落,故意留下痕迹让我们继续?”他摸了摸褐色的斑点,湿漉漉的触感在皮肤上无比真实,“这痕迹要是新鲜的,就说明世上真的有第二朵寻木华!”
晏煕圭低声道:“倘若世上真有第二朵……”
他似是想起什么,唇角冷冷地勾起来,“一族枯荣系在一个死物上,当真可笑!”
屋外的天空晴朗湛蓝,晏煕圭眯着眼看向从云中穿梭出的太阳,心底却如深海般沉郁。
四十年,够久的了。
“公子现在回府馆么?”
他凤目一扬,思忖道:“你带人先走,我约莫午时回。”
从冷清的药局出来,向左一拐,沿着大街走上百十步,就是京城太医院院判居住的客栈。三层的小楼前有一块辟成菜畦的院子,还种着五六棵腊梅数,映在花窗上的疏影绰约曼妙。
晏煕圭独自一人踏上楼梯,在回廊里信步转了一圈,来到尽头的一间房外敲了敲门。
里头传来纸张哗啦啦的响声和笔架的摇晃,侍女清脆地喊了一声:“谁呀?”
“苏医师在么?晏某有事请见reads;。”
过了一会儿,门才慢悠悠地开了,小丫头朝他行了个礼,踩着小碎步匆匆下楼去了,想是主子要会客把她支开。
他含笑看着墙边的人,一身藕荷色的棉袄,海棠红银鼠比肩褂,牙色绫棉裙,还是浅浅淡淡的颜色,清清净净的容光,从不会令人不舒服。
“公子找我何事?”苏回暖扶着门问道。
“进去说,这里风大。”
她只好将他放进来,身子挡住一团乱的桌案,“公子直说好了。”
这是她二十日里第一次见到晏煕圭,他应该是头一批入城的,不在府馆待着,跑到这里做什么?
晏煕圭和声道:“晏某知晓苏医师长途跋涉,不免疲乏,但今晚和明晚隔壁的饭局还请一定过去。”
苏回暖语塞一阵,“公子来此就是为了此事么?我虽不太通人情往来,这些规矩还是晓得的,必不会让公子面上下不去三国之超脑暴君全文阅读。我们太医院的人南下就是为了帮扶地方药局,对公子有益的事一定会做。让公子为这么件小事担心,可见我平日里挺大意的,着实惭愧。”
她一边说一边想,希望他后头能说出点实在的东西来,就为了吃两顿饭找她,哪里能劳动他大驾?
晏煕圭微笑道:“那就好。是晏某多虑了,其实晏某也是顺路过来,苏医师与别的医师们不同,一路奔波,好好休息才是。这屋子可还入眼?”
苏回暖越发不安,回道:“甚好,也就住四个晚上,公子费心。”
晏煕圭拉开一张圈椅坐了下来,正对着书案上纷乱的物什,她头更大了,怎么还要跟她促膝长谈?
“苏医师总是这样防备晏某,是晏某给苏医师的压力太大了么?”
苏回暖倒抽一口凉气:“公子说什么?”
“还真是啊。”
苏回暖尴尬得无以复加,想直接把人推出去,却没胆子下手,努力和和气气地道:
“公子可能误会了,我一直都很感激公子,来繁京以后也仰仗公子甚多,对公子只是尊敬,绝对没有防备之心。若说揣测还是有的,但像公子这类人,我们的想法应该也不重要吧?”
她贴着桌沿为他沏了杯热茶,很真挚地端着茶托望着他,一副不明所以又莫名其妙的神情。
晏煕圭道声多谢,接着说道:“且不提此事,今晚苏医师就代表太医院在药局说两句罢。你也看到了,晏氏一开始提议扶持国朝各地的药局,落到实处却困难不少,就像这南部三省,原平是最北面靠近京城的一个,府治的药局还是经营惨淡,离差强人意尚有差距。晏氏虽在四面八方的商人手中买下药材,输送地却多为北方,南面的营生才刚刚开始。苏医师与几位御医商量一下,这几日会有药局的人来讨教。”
“过年还当值?”
他用手指抵了抵下巴,“都是家住不远的本地人,并且,不是每个人都像苏医师这么清闲的reads;。”
苏回暖僵硬地沉默,表示没有异议。
晏煕圭忽地站起身,她跟着绷紧了神经,随着他朝门口踱去。
“府馆那边还有些事,此番打搅苏医师写信了。”
苏回暖抢先奔到他前面,干脆利落地拉开门栓,突然反应过来他说了什么,一张脸瞬间烧了起来。
“没有没有,公子慢走……”
“姑娘!姑娘!”
她刚刚准备送走这尊佛,却见瑞香急急地跑了上来,高声道:“柜上来了个村姑模样的女人,说求姑娘救她家人一命。”
话音刚落,一个人影就冲进走廊里,噗通一下跪在地上,连连叩首哭道:
“大人救救奴家夫君吧,求您了!奴实在是没法子了!”
苏回暖被她额上的血印子吓了一跳,赶忙和瑞香合力把她拉起来,“夫人先起来说清楚,这礼我可受不起!”
那瘦削的年轻女人摇摇晃晃地直起身子,面上泪珠不住滚落,喃喃道:“求您随奴去一趟家里,夫君下不了床,正等着奴带大夫回去,大人一定要救救他!”
苏回暖满腹疑惑,谁告诉她自己在这儿的?竟连她的身份也知晓了……她转头看了眼尚未跨出门槛的晏煕圭,跑回房拿了药箱针具。那女人见她同意了,喜极而泣地奔下楼,拦也拦不住,苏回暖对晏煕圭点点头让他帮忙带上门,和瑞香紧随其后,生怕跟丢了。
弹指间走廊上就变得空空荡荡。
大风吹过,敞开的木门发出吱呀声,一寸寸就要合上。长身玉立的男人唇畔笑意微醺,下一刻就消失在紧闭的缝隙里。
晏煕圭并没有出来。
房内无人,他重新走到凌乱的桌前,审视一遍,一张白纸盖着露了“亲启”两字的信,他记住位置,轻轻将这两张纸挪到笔架旁。
一本不薄不厚的青皮册子出现在眼前。
他幽黑的睫毛一颤,顺着折角的那页翻开。
“樊桃芝,其木如昇龙,其花叶如丹罗,其实如翠鸟,高不过五尺,生於名山之阴,东流泉水之土,以立夏之候伺之,得而末服之,尽一株得五千岁也……”
小楷精雅秀丽,落笔不见任何锋芒,可见写时的细致用心。然而他更熟悉另一种行书,行云流水,转折果断,万物莫能束缚。
他们的字很像。
一个红色的圆圈在纸上分外刺目,正是“樊桃芝”三个字。
那人亲自写的册子,苏回暖是不会批注的。
寒意不可阻挡地漫上全身,冬阳的光辉洒在红木桌角,再往里推移一毫,就会到达他所在的阴影里。
他只感觉指腹下的朱砂冰凉至极。(舞雩春归../41/41644/)--
( 舞雩春归 /57/57586/ )
舞雩春归 第七十三章 伏线
苏回暖一直跟出了客栈的院子,看到辆停在外面的车,才知道自己应下了一桩苦差事首席盛宠,拐个小萌妻全文阅读。
“奴的夫君是城外南山的采药人,躺在床上发了三天的热,肚子上长了好大一个脓包,看着骇人,他神志不清,怎么叫也不应……”妇人抹了抹泪,恳切道:“药局和城里的医师全找不出个办法,昨日奴进城买米,听城里的人说京中的大夫要来了,今早去了药局,几位大人都不在,又打听几番才知道苏大人住在这儿。奴家里就靠夫君一人撑着,要是他有个三长两短,奴也跟着去了!”
晏氏带医官入季阳府不是秘密,寻常百姓能知道也很正常,苏回暖思及此处,晏煕圭这么重视将要收入囊中的地方药局,她是否要趁机做个表率以示他们这些医师很靠得住?药箱里正巧带了外敷的药,先去了解情况,再具体写方子吧reads;。
外面久等的车夫像是对妇人很有意见,嘴里骂骂咧咧的,苏回暖拎着药箱爬上车,让瑞香顺手塞给车夫一块碎银子,抱怨声情理之中地消失了。
“城外?来回大概需要多长时间?”
妇人抬起一张梨花带雨的脸,满面愁容:“个把时辰……大人回来的车费奴会付的,大人行行好,救救夫君吧!”
苏回暖看了看天,这一趟指不定明日才能回来,晚上她一个人不敢雇车走山路,身上带的救急的成药也不一定够用,便道:
“先去药局看眼,再没人我就同你一起去看诊。”
妇人颤声道:“大人快些啊!”
苏回暖指挥车夫往前直走,不一会儿就到了药局的大门口。她跳下车跑了两步,恰好看见前头倚柱站着一人,正是被齐明拖出京的林齐之。
“林医师!”
林齐之乍看到苏回暖朝这边挥手,立马迎上去,“苏大人,有什么事?”
“你今天有空么?这里有个病人家眷,要我们随她出城到家中出诊,路程比较远,我想着带个人帮帮忙。”
好不容易能和院判独处,这机会绝不能放过,林齐之一扫面上的疲惫之色,两眼发光,兴冲冲地应道:
“没事没事,大人稍等,在下取了东西就来!”
苏回暖松了口气,退回几步对车上道:“瑞香,你下来待在药局,若是我们挨到城门落锁还回不来就和吴先生说声,让他先给药局的人传授几分经验。晚上的饭局要是晏公子来了,替我和他说抱歉。”
她本来就不想参与应酬,说场面话不是她的长处,还不如把时间花在看病上,在客栈里对晏煕圭说的那些话半真半假,嘴上说了心里也留不住。
林齐之速度很快,两人利索地攀进简陋的车厢里,小马车掉了个头,载着三人往巷尾奔去九天仙煞全文阅读。
嘉应虽然繁华,却比繁京小的多,一个时辰后苏回暖就站在了离城二三里地的南山脚下。
村庄散落在远处的河流边,若是住在山上,每日到集市上买东西都很不方便,采药人脚力好,家里的女眷也不容易,进次城雇次马车都要精打细算。苏回暖在泥泞的小路上被颠的得骨头快要散架,这会儿面对着郁郁苍苍、沟壑纵横的大山,颇有一种天将降大任于斯人的悲壮感。
年轻妇人看两位京中来的医师已经到了家门口,多少放下心来,婉婉转转地提着青裙走在前头,拭去泪痕,强笑道:
“大人们请跟奴来,家住山腰上,沿小路走个两柱香就到了。夫君正等着奴回去,他要是醒了见奴不在,肯定慌里慌张的。”
苏回暖与林齐之相视一眼,林齐之指着得了一袋钱的车夫道:“他现在回城还是在这里等?一时半会弄不好,只有借宿一晚,等明天三十赶回药局去了。三十不闭城门吧?”
妇人又急了,忙道:“不闭的,一早就有城里人回村子过年呢reads;。奴之前跟这位大哥说好了,两个时辰内大人们没回来,就第二天早上再来接,车费都说好了。”
那车夫碍着苏回暖和林齐之没有吭声,却斜着眼看了看妇人,一副“给那么点铜板就想耽误大爷生意”的不屑表情。苏回暖的目光在他塞着碎银子的怀里转了一圈,车夫终于不情不愿地说的确如此。
林齐之咳了声,“事不宜迟,咱们快些上山吧,争取在天黑前回去。”
果真走了两柱香的时间。苏回暖登山的水准本来还可以,在值所坐久了就日渐生疏,加之昨夜又没睡好,眼下简直头晕目眩。荒草间的幽径十分细窄,未干的雨水和露珠沾染上裙角,寒气直从靴底往上爬。她盯着前方女子略显单薄的棉裙和摇曳生姿的身形,疑虑一闪而过。
实在是太累了,不愿意想别的。
未到山腰,绿树掩映的卵石滩旁立着一座小茅屋,门窗倒还严实,堪堪能遮风挡雨,只是看上去破旧了些。
妇人推门进去,两人跟在后面,扑面一股混杂着灯油的极其难闻的药味,饶是经验丰富的大夫也不禁下意识拿手掩住鼻子。妇人替他们打起布帘,苏回暖反应过来,立刻歉然地将手放下,往里面探头看了一看。
林齐之艰难地呼吸着,低声道:“这气味也太让人受不了了,你们家厨房里煎的这药是谁开的?加了这么多败酱草!疮痈肿毒再严重也不能这么瞎开吧!”
妇人眼眶顿时一红,“那天夫君采药回来,说不小心掉到了山中的水沟里,擦破皮的伤口进了毒草籽,大夫给开了外敷的败酱草,还是没有好转,现在只能灌汤药下去了。奴不懂这些,请不到有些名气的大夫,只好找药局的人……”
苏回暖皱着眉头道:“药局的人?林医师,你去厨房弄清楚汤药的成分,我先进去看脉。”
妇人催着她快移步,茅屋背对山崖,窗户朝南,厨房在西边,卧室在东边,房间非常小,东南天空的太阳已经照不到屋里来,墙上挂着的兽皮和弓箭在晦暗的光线下显得阴森森的。
火盆一直燃着,矮床上躺着个人,被子裹得严严实实,头朝里看不见正脸,隔着好几步都能听到他不安稳的喘息。
妇人俯下身子,轻声在他耳边道:“夫君,夫君,京里的大夫来给你看病了,肯定能好起来的。”
苏回暖见她对丈夫情谊深重,心中对她生出些好感。仔细想来,这妇人虽然一身打着补丁的青衣,却洗得干干净净,说话行动也不似一般的乡野村妇粗鄙鲁钝,那张憔悴的脸甚至有几分动人颜色。
她轻手轻脚地掀开病人身上的被子,刚欲随口问上几句,就被眼前一块硕大的凸起卡住了嗓子。妇人叹着气解下他上身的布衣,伤处不免被摩擦到,病人无力地呻.吟了一声,蜡黄的脸扭曲得不成样子,显然是痛苦至极。
男人腹部缠着白色的棉布条,苏回暖戴上手套按住脉搏,布条散开时,她也诊得差不多了。定睛去瞧那伤处,脓疮溃烂得不成样子,中央长着黑紫的窟窿,黄色的脓水在创面上*地淌着,十分恶心。除此之外,其他部位也出现了紫红的硬块,当得起病入膏肓四字。
这下她倒觉得开多少败酱草都无所谓了,城中的医师束手无策,给他开什么玩意都是一样的。
“大人reads;!夫君……他还有救吗?大人可怜可怜奴吧!”妇人跪在她脚旁,一双满是老茧的手拽着她的裙角,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奴只有夫君一个家人,他要去了奴可怎么办啊!”
苏回暖的话终归没有说出口,手指在床头的木柜上叩了一下,抿唇重新搭了搭脉。
……这脉象竟很是奇特。
恶疮多发于后颈和后背,长在腹部的不多见。她捏着虚弱的心跳,聚起神目不转睛地盯着脓疮,突然撤了手——她看见脓水下的紫黑色上,一条红丝迤延血上而生,细小的枝节爬入蜂窝似的*肌肉里。
红丝疮?她倏地起身,戴上面巾遮住口鼻,眼睛离伤处不到三寸,清楚地确定了血线的位置。可是这种传闻中无治法的痈疽都生在手足间,怎么会跑到了肚子上?
“烧水,备灯,他情况很凶险,我只能试试看。”
妇人被她严肃的脸色吓得失语,手忙脚乱地去外间拿东西,频频回头张望。
她打开药箱,将一把银亮的勾刀在火上烤了一会儿,林齐之正好回来了麻衣神相最新章节。
苏回暖听了某某几种药材名,越发举棋不定起来,过量的用药会导致病人身体更加虚弱,她一刀下去,人不会就上西天了吧?
病人适时撑开眼皮,失去光泽的瞳孔无神地望着她,苏回暖愣了一瞬,果断地下了手。先用银针将那丝红线横截,所到之处刺了十几下,黑红的血液从针眼汩汩冒出来,她让林齐之极快地从蓝色的小瓶里洒出药粉覆在周围,麻痹痛感,再喂了一颗褐色的特制丸药。勾刀切下一分,再下去一点,病人哼也没哼地晕了。这创口不深,竟然好运地没伤到脏器,那么清理干净就更有底气了……
苏回暖的手没停,神思却恍惚了须臾,她也曾经给人动刀子,第一次手本来就生,病人还特别不配合。那是几个月之前,可就像昨天才发生的事情一样,历历在目。
枯白矾、密陀僧、黄丹、血竭等研成的粉末在除尽脓水的创面上结了厚厚一层,林齐之写下生肌散的方子交给妇人,补了个拔毒散和内固清心散,瞅了眼苏回暖道:
“苏大人,然后呢?”
躺在床上的男子面色转为青白,似乎只剩下一口气,苏回暖两腿发软,寻了个干净凳子坐下来,道:
“暂时稳住了,服用的方式都在方子上,你抓药的时候顺便问药师就好。不过还有个问题……”
她见妇人认认真真打量着白纸黑字,诧异问道:“你识字?”
妇人捋去一抹发丝,饶是劳累瘦削,但风韵犹存,朝她尴尬笑道:
“不瞒大人说,奴原是城里天香阁的,自从跟了夫君便老老实实过日子,这些排场上的东西都没什么用了……”
苏回暖和林齐之恍然,难怪一个穷苦的采药人能讨到长相举止都不错的妻子,原来是被贱价赎身的风月中人。
妇人请两人到外间坐着喝茶,说是外间,不过是隔帘的木桌边。苏回暖在脑子里过了一遍自己诊出的讯息,嘴角保持着弧度,心里隐约觉得有什么突兀的地方。
位置殊异的痈疽,大把大把的败酱草,浑身抽搐发热的模样,与症状不符的脉象……她无意识地用笔在纸上运笔写着,双目怔怔地望着前方熏黄的墙壁,待手腕一顿,低头浏览写出的那几排字,苍术,防风,当归,皂角刺,石斛reads;。
很熟悉的组合。
“苏大人?”林齐之试探地唤她,“您怎么了?”
苏回暖刷刷地划掉写过的字,揉成一团塞到袖子里,“你刚才说……”她住了口,“没事了,我们这就走吧,回去让药局抓点药差人给他送过来,这家中就两人,怕这位夫人顾不过来。”
妇人感激涕零,午时已过,医师们还没有吃饭,这时候因着急丈夫的病不好留他们,遂随了苏回暖的意,殷勤地送他们出门下山。
苏回暖婉拒道:“刚动完刀子,你还是照看你夫君吧,我们叫惠民药局的医师多送点药。”
总共不到两个时辰,车夫应该还在山下等着,她总是不安心,打算回去就和晏煕圭说。林齐之跟她跑了一趟远路,并没有帮大忙,
山林里的树木高大茂密,即使是严冬也不曾凋零树叶,水汽弥漫在山谷里,泥土湿重,踩在上面容易陷进去。苏回暖费力地拔出靴子,对林齐之道:
“除了败酱草之外,还有松丹?”
松丹可治背疽发作,但林齐之却说这松丹仿佛有点问题,是加了料的。
“不知加了什么,反正那股味道凑近了才能闻出来,全被败酱草盖过去了,苏大人,这其中是否有值得推敲之处?”
苏回暖也就不避他,直说道:“我让你去厨房的时候,她也没紧张,再说我觉得她对她夫君是真心的,应该不是做妻子的要害丈夫。”
林齐之呵呵一笑,不置可否。
她咳了声,扶着树桩慢慢侧身跨过土坡,可以看见马车掩映在灌木后,车夫果然乖乖地在原地等候,正拿旱烟逗着一只沙地上的雀儿。
苏回暖看了看日头,来得及回城,她先要吃顿填饱肚子才行。她不愿花精力去理清这件离奇的事,可思绪主动回到了那日把解药交给盛云沂的一刻。
她清楚地记得解药上的药名,今日写的虽残缺不全,剂量也未标明,但那排字足以勾起她的回忆。那次是对着药方研制解药,这次是对着症状来开药,写出来的字不谋而合,未免太巧了。
寒风掠过野梅枝头,送来一阵幽香,她的心情却再也轻松不起来。
像是有一张大网,覆压千里,从京城到原平,甚至还要更远。
她不能确定,只是想起了繁京惠民药局燕尾巷里惨烈的一幕,医师王敬被割了脑袋,他的妻子孤零零地死在床上,提供□□的司严仍然在太医院做着他的右院判。
晏煕圭要借太医院的人马南下,目的定然不单纯。或者说,是盛云沂有他自己的谋划。
她在车中闭目养神,把知道的事情和晏煕圭说就好,其他的她管不着,就像盛云沂说的,她离他那么远,他的手伸不了那么长。
苏回暖觉得这时候要是他在,她不会这么草木皆兵。(舞雩春归../41/4164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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舞雩春归 第七十四章 遇劫【有话说】
晏煕圭从客栈出来,在逐渐冷清的街上走了百十步,随意寻到一家小酒馆,要了杯酽茶,坐在棚子下面慢慢地饮嫁入豪门的女人全文阅读。
陶瓷杯粗糙的触感刺激着皮肤,他漆黑的眸子盯着对面的木凳,许久才显出些许疲惫。有那么一瞬间他不想再回京城,那里是他生活了二十多年的地方,在他还没有厌倦这座繁华城市的时候,几代家主就已经做出了决定。
帝都再好,给不了一族之利;京师再大,比不上一家数百口。商人重利,从来就极端自私。当年自东海大张旗鼓进京的商贾,今日浩浩荡荡从齐国的北方撤离,其中因果,若先祖地下有知,大概也不会厚非于此。
酒棚上挂着几个鲜红的大灯笼,在呼啸的风中浮萍般摇晃,他不由想起那些在京城里策马奔腾、肆意招摇的少年时景。彼时京中的雪与月、风和花都是极温柔的,现在想来,终究是年纪太轻。
繁京是刀刃,而不是他自始至终认为的、可以安置好一切的地方。
褐色的瓷杯中冒出袅袅热气,他用手指轻轻地虚拢了一下,余光扫见巷口几个孩子点燃了炮仗,火星闪烁。
他目光微凝,唇角略勾,雪白的狐裘不染纤尘,简陋的棚子霎时被衬成了一堆废木头。
这无暇玉璧似的人,放在大街上招眼得不行明末之誓死不降全文阅读。
忽然,有金属尖锐地划破空气,“笃”地一声,牢牢钉在他颈边的木柱上。
他端起茶碗,啜了一小口,而后不紧不慢地站起身,取下箭头上的字条。
鞭炮震天的巨响炸开在巷子里,周围的居民从窗子里伸出脑袋,几个孩子笑闹着一哄而散,留下满地红色的纸屑。
要过年了。
*
南山离村落距离不远,粗犷的车夫想尽快拉完这趟多赚点生意,鞭子抽的呼呼响。车轮在泥泞的地上压着碎石滚过,苏回暖感觉连续三天可以不用再坐车了。
林齐之被颠得也有些吃力,手臂撑在座位上,重启话题:“苏大人,那个病人到底有什么不对的地方?”
苏回暖碍着赶车的,压低声音道:“也没什么,你只要知道找到人送药就好,把人从鬼门关拉回来,之后还愁问不出来?我是认为药有问题,脉象和他腹上的疮也不太对得上,总之很奇怪罢了reads;。”
她叹了口气,“说来,我的经验也不多,采药掉进河沟碰到有毒的草籽么,也说得通啊。”
林齐之起初去厨房看炉子上熬的汤药,就对分量极多的败酱草很有意见,被她一解释,也拿不定了:
“那咱们就这么走了,不会……”
“不走怎么办。”苏回暖没好气地道,“谁回去通知药局啊?别忘了晚上还有饭局。”
林齐之讨了个没趣,腹中作响,隔着帘子催促道:“你快些吧,我们午饭都没吃,这会儿正饿着呢!”
车夫哎哎地应是,苏回暖也觉得浑身无力胃酸上涌,拿出水囊刚喝了一口,车厢一阵剧烈的晃动,她差点呛水扑在坚硬的木头上。
林齐之也好不到哪去,勉强拉着歪掉的衣服,冲外面怒喝道:“怎么回事啊?驾车都驾不好还做什么生意!”
冷风从麻布帘灌进来,苏回暖一个激灵,扯了扯他的袖子,不好的预感如黑云压顶。
林齐之顿时住口,整个人僵了片刻,慢慢地撩开帘子,这个动作还未做完,车子就猛地往前倾去,马匹的嘶鸣在山路上久久回荡。
小车歪倒在地,他仿佛被定住了,身形紧绷,正挡住了苏回暖向外探看的视线。
第一声箭矢破空的鸣响突然袭来之时,她下意识地拿药箱顶在脑袋前,缩在座位上抽了口凉气,伏低身体飞速道:
“趴下!”
苏回暖无暇管他,抱着头往脚踏下面躲,隔着薄薄一层木板,外面似乎有数支利箭嗖嗖地飞过,刮擦着车壁,她蓦地感到角落里也不安全了,说不定哪支箭下一刻就破壁而入给她来个对穿!
“林医师!”她抬起眼,看到林齐之仍然杵在那儿,恨不得将他踹出去,“你干什么?还不快点过来!”
哨音骤起,飞箭立止。放箭的人不知打的什么算盘,这一小批箭雨只是试探,并未从正前方射入车中。苏回暖的心跳到了嗓子眼,腊月二十九这里还有山匪么?还是别的组织派来的杀手?要是山贼之属,劫财之前是要特意留人质好好宰上一笔?杀手的话难不成也是要抓活的?他们都不过年啊,这也太敬业了吧!
连续三天的雨水让地面变得坑坑洼洼,受惊的老马拼了命想把车轮从石头缝里拉出来,绳子几次绷得要断,苏回暖在晃动的狭小空间里设想了好几种可能,也不敢说话,把手伸进药箱里顺了几枚袖珍药瓶,待在原地不动了。
周围异样地静,隐约可闻寒风在山谷里回旋。她的心思飞速地转起来,不管外面的人什么身份,绝对不好相与,没有一开始就射杀或者拿大刀上阵,定然是要验看囊中之物!刚才听那哨音似乎挺远,那么这时候夺马奔走是不是还有机会跑掉?
她有点后悔当初在草原上拒绝牧民教她骑马的好意了,但又想就算会骑,自己也是不愿意冒这个险的。
林齐之一直咬紧牙关,他方圆百步内确是没有任何人,但箭从前方的山崖上射来,那边埋伏的人不知有多少!他们只有两人一马……他只是一个普普通通的医师,身无长物地位极低,不想把命陪在这里reads;!
他脸色惨白,忐忑不宁地回头,没有对上那双眼睛,心中竟控制不住地欣喜了一瞬。
苏回暖等了许久没听到回应,气不打一处来,刚要仰头再开口,冷不防他以迅雷不及掩耳之速扑了过来,动作粗暴地拉下她当盾牌罩在头上的药箱,全然不似平日的唯唯诺诺。
弹指间她就明白他要干什么了。
哨子又鸣了两声,林齐之浑身一抖,颤着手从棉布里刨出还带着血丝的勾刀来,连滚带爬回到车辕上,握刀一挥斩断绳子,抓住缰绳跳上马背,狠命一刺马股,棕马撒开蹄子疯狂地朝山路冲去。
他情急之下动作异常迅捷,苏回暖纵然无拦他之意,心里也对这种小人行径极为不齿,如果她能回去绝对让吴莘把他给踢出药局!能逃掉算是命大,可他就不管伏击的人可以追杀么?胆小又莽撞,早知道带谁也不带他来帮忙!
落叶窸窸窣窣地从车顶上滑落,苏回暖先把头上唯一的簪子塞进怀里,费力地从侧面着地的车厢里爬出来,头上沾了好几片干枯的叶片千金不嫁:总裁步步欺心最新章节。幸亏冬日的衣服厚,在石子上蹭了几尺距离也不疼,现下只剩她孤身一人,除非那群放冷箭的人全跑去追一个毫无价值的医师了,她插上双翅膀还是有可能飞走的——事实正好相反,对方思维正常,她也没有翅膀。
苏回暖拍着满身野草灰尘站起来,扶着树桩急促地咳喘了几下,将腰上系的钱袋远远地往外一抛,手钏也取下来放到了袖袋里。
荒山野岭,最近的村落只不过两柱香的车程,她饿着肚子被丢在半路,暗处还等着一群虎视眈眈的人。
真是不能再背。
苏回暖环顾了一圈,望见车夫趴倒在血泊里,背后高高地插着一支细箭,不合时宜地发现自己好像过于镇静了。受惯保护的人面对危险会缺少一种该有的紧张,自然也缺少急中生智的条件,她觉得总有一天会栽在这样要命的慢性子上。
她拿袖子擦了把额上的汗珠,山崖上飞鸟般掠下几个黑色的身影,和着刀光以极快的速度驰来。
刺客来的很快。
苏回暖背靠车轮,盯着渐渐靠近的黑衣人,脑子里过了一遍地形,心乱如麻。山路的尽头倏然爆发出惨叫和马的哀鸣,她瞳孔微缩,手里的瓶子攥的几欲碎裂。
半盏茶前逃走的林齐之还活着吗?毕竟是她共事过几个月的熟人,要是这批人是冲着她来的,那么被自己叫来的他就真的是无辜了!
三个黑衣人近在眼前,皆作山匪打扮。
她当啷一声丢出把临时找出的银刀,沉声道:“阁下是要钱财还是要大齐太医院判这个人?”
为首的人凶神恶煞,颇有劫匪头子的模样,鼻翼边长了颗硕大的黑痣,眯着绿豆眼慢慢举起刀。
苏回暖又道:“银子都装在钱袋里,在那边的树下。”
首领眼中寒光一闪,左右两人执刀走上前来,面无表情地开始搜身。苏回暖忍着翻涌的胃酸,一言不发地站在那儿充木桩,褐色的眸子冷冷地映出三人的脸。
一人摇了摇头,首领做了个带走的姿势,另一人得令走到树根处拾起她的钱囊,苏回暖看到这里纵是放松了一大截,也不敢掉以轻心——应该是真正的山匪,但是难保他们拿了钱就不会把她带走当人质啊reads;!
她小心翼翼地开口道:“各位是……”
首领的眼睛转了转,雪亮的刀落到她脖颈侧,冰凉的触感让她打了个寒颤,怎么也平静不下来。
手下一个贼眉鼠眼的山匪操着土话说了几句,苏回暖一个字也听不懂,只眼睁睁看见首领目中的犹豫消失了,冰碴子般的杀意忽地迸发在半空中。她全身僵硬地动弹不了,耳膜突突地跳,剧烈得让她眼前发黑。
她还不想死,还有很多人没见,还有太多事没做!
手中的药瓶弹开了盖子,浓烈刺鼻的气味骤然弥漫在空中,她最后一眼看见狠狠挥来的刀光,而后就什么也不知道了。
几个劫匪步履蹒跚地撑住石头,连忙捂住口鼻,然而还是慢了一步。先前说话的那人已经倒在地上不省人事,首领脸上的肌肉抽动半晌,便要费力地一刀下去结果了这条命,不料就在这时,山崖上腾起急促的哨声。
他回头一望,几个圆溜溜的脑袋碎石似的从崖上直直坠了下来,啪地摔在泥地上,红红白白一片混沌。
“头儿!是……是后面守着的弟兄!咱们被阴了!”
“他娘的!”
首领大骂出口,当机立断扛起人质就朝山路反方向跑去,另一个背了自家同伙紧紧跟上,身后数十支箭携雷霆之力厉射而来,大有瓮中捉鳖之势,山匪们熟悉地形左奔右躲,竟堪堪能逃过流矢。首领咧嘴狞笑,想起先前和人约定好的规矩,一拳砸在山岩上,目光阴鸷。
数箭飞来,他不以为意地扭转腰身,五大三粗的汉子出奇地灵活,三四支箭都射了个空,正得意之时闻得下属惊呼,回头挡过一支轻飘飘的箭,余光轻蔑地扫向身后,神色却一下子凝重了。
背着同伴的下属被一箭钉穿在岩石上,肩膀上露出大大的血洞,偏偏没有伤到要害。他猎户出身,行走山林多年也算是个用箭的行家,力道准头一看即知,这背地里冒出来的敌人可不简单!
他正忙里抽空将脑子拐了个弯,忽觉大腿一凉,低下头看见一截从皮肉里穿出的箭头。剧痛让他顾不得手里的人质,想要将其顶在后背做盾牌时又是一箭疾飞而来,他“啊”地松了手,脚下一滑,重重摔在草里。
然而就算跌到他也松不了手,因为这箭穿透之处连结筋骨,移动手臂分毫就会疼得上气不接下气。首领身中两箭,无一致命,大概也知晓射箭人的用意,忙不迭地忍痛将刀掷开,趴伏在地上不再逃窜,甚至感到躺在地下无知无觉的人质有些可怕了。
之前接下这桩生意时真该问清楚!
山崖上,晏煕圭收回收缴的粗制弓箭,远目眺望了一会儿,方才缓缓回到树下的阴影里。
长随禀报道:“苏大人暂且无事,公子怎么不追那幕后指使之人?”
他拢了拢狐裘的领子,嗓音听不出什么情绪,在风中显得无端冰冷:
“无妨,只怕就是追到,我们也不会顺顺利利地回城了。”(舞雩春归../41/4164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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舞雩春归 第七十五章 入瓮
苏回暖醒来时,感觉自己还能睡上一整天圣罗兰史诗最新章节。仍然是颠簸的空间,她一直阖目装睡,耳边突然幽幽地传来个熟悉的声音:
“苏医师认为,把自己弄晕过去就是最好的解决方式么?”
她刷地睁开眼睛,愣愣地看了他一会儿,试着转了转眼珠,发现自己躺在张狭窄的软榻上。两面纱帘低垂,窗纸密不透风,她的药箱好好地放在脚边,钱袋也神奇地飞了回来。
“公子怎么会来的?”
“碰巧。”
“林医师呢?”
“无暇找他。”
晏煕圭静静地望着她,指尖虚点挂在车壁上的水囊,她喉咙干渴至极,却在他的眼光底下浑身不自在,好像连喝水都变得分外艰难,于是就当没意会reads;。
“苏医师当时是太过害怕,还是不愿理这些麻烦事,想着有人来给你善后?”
他的面色犹如水一般平静,仿佛在很认真地思考她的所作所为。
“那瓶药粉效果很好,放倒了一个人,而你连最简单的屏息都没有做。苏医师应是认为那把刀会砍下来,无人可以救你罢?只是到了如此境地,苏医师还能这么从容无畏?”
苏回暖想了片刻,哑声道:“我现在知晓为什么每次和公子说话都很累了。公子勿怪,我只是实在忍不住把心里话说出来。为什么你看人的时候都会觉得别人处处不对,就因为他们和你不一样、没有你的心智你的才华你的手段?公子在我面前真是无时无刻不在针对我,我到底何德何能让公子看不顺眼了?”
晏煕圭密长的睫毛覆在眼帘之上,投下一抹柔和的阴影,“晏某若是说苏医师多心,你也是听不进去的。继续?”
她沉着脸道:“我很感激公子救我。公子要问,我便坦言作答,公子相信与否不在我考虑的范畴之内。劫车的人状似山匪,对钱财却并不太看重,甚至要我提醒才去捡钱袋,一开始用箭试探也只是将赶车的车夫杀了。我坐在车中,并没有看见任何一支箭射进车厢内,囹圄之地,做土匪的用得着这么大张旗鼓的安排?一辆马车能坐几个人,我们是有护卫还是有高手陪同,用得着一大帮人又放箭又带刀的?”
晏煕圭勾起唇角,又听她说:“当时那个山匪首领已起杀心,我开了一瓶药,能让他们全倒自是最好,可他们都是江湖之人,全部中招谈何容易!不管怎样做那一刀都会挥下来,我之前说我是齐国的太医院判,他犹豫过,要是我先一步晕过去,说不定还能让他缓上些许想清楚了再动手。”
“可是你药晕了他的手下,他不打算放过你,要是后面没有动静让他转移注意,恐怕你的脑袋我得小心供着了。”晏煕圭微笑道。
“所以我更不能醒着了。”她郑重道,“我怕疼。”
晏煕圭点点头,“这样么,我记下了。苏医师动动看左手?”
苏回暖这才发现她多灾多难的左臂缠着一圈带子,她将信将疑地瞄了他一眼,极慢地挪动了半分,结果疼得差点叫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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晏煕圭满意地开口:“荒郊野岭的也没有大夫,晏某在军中学的手法很管用,本想临时给苏医师处理的,经人提醒说军人和普通人不同……”
苏回暖用另外一只手够到水囊,揭开塞子润了润嘴唇,“不劳烦公子了。”
“但晏某又想到苏医师并非普通人,于是尽力代劳一番,万不敢称烦。”
苏回暖很镇静地将那口水咽了下去。
她对外科正骨不是很通,书到用时方恨少,可她这时只顾得上恨他了。可是还是一字一顿地道:
“多谢。”
晏煕圭叹了口气,“苏回暖,我不是针对你,而是你行事的确十分让人操心。”
他顿了须臾,轻轻道:“真是个让人羡慕的特点啊。”
所以旁人就不免更上心,那些人带了一帮人过来,是主使知道她的身份,担心她身边暗中有人保护reads;。
苏回暖不想看见他,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和:“我们现在在哪儿?”
药粉是她自己制的,她小时候吃了不少乱七八糟稀奇古怪的玩意,故而药效对她发作的时间从头到尾不超过两个时辰。两个时辰足以到城中了,现在还在车上是怎么回事,晏煕圭在城外留了多久?还是他们根本没回城?
晏煕圭拾起一卷书翻过几页,悠悠道:“再过两刻便到那些乌合之众的巢穴了,苏医师不想看看他们到底是什么人?”
车子摇晃地愈发厉害,她的肚子不合时宜地叫了一声,把头转向左边,默默地道:
“公子好兴致。”
他笑得很好看:“苏医师要求晏某不为难你,可是你何尝对我放低过姿态?这世间的人分为两种,一种是口是心非、阳奉阴违之辈,一种是光明正大、清高刚直之属,苏医师大约是后者。”
苏回暖火从心起,拿着水囊灌酒似的灌了大半,领口深深起伏了几下,道:
“承蒙抬爱。公子这是抓住罪魁祸首,眼下逼问出他们的蛰居之地,要帮府兵过去清剿干净的?”
晏煕圭修长的手指从狐裘柔软的绒毛上拂过,蓄了三分笑意的眉眼间尽是薰风皓月,清辉冉冉。
“是。”
天色不早,因是廿九,明亮的苍穹上看不到白色月亮,西边的晚霞已经染上连绵的山头。
当苏回暖站在几座破旧的草房子跟前,已经震惊得说不出话了。房子建在深山老林里,但绝不难找,位置甚至没有到山腰,像是山中猎户居住过的场所。她几个时辰前去的病人家也是这样的小屋,只是比这新些——这里的房子不仅小,还破到了无法修缮的程度,掩在灌木乔木之中格外冷清萧索。
她扶着胳膊,在晏煕圭身后探出头:“这地方能住人?还是山贼的老巢?……不对,他们真是山匪?”
晏煕圭忍着把她的脑袋按回去的冲动,“虽然人家穷了点,也不要歧视他们。”又吩咐长随将两个五花大绑的汉子从板车上拉了出来。
苏回暖这才知道一共就两辆车,他们两个共乘一辆,犯人一辆,晏煕圭带的人不到二十个,全是商行的护卫。
她左看看右看看,满脸横肉的老大被破布条塞住了嘴,腿上和臂上各有一个箭洞,血把衣服都染红了,然而还吊着一丝气。再后面是对老大说方言的那个山匪,被她弄晕了……怎么就两个?
“喂……”她眨眨眼,“那些人呢?”
晏煕圭伸出一根手指作势要戳她多灾多难的左胳膊,她立马往后跳了步,“不问了还不行。”
当时至少有六七个人在放箭吧,不会都被当场解决了?
长随踹开一扇木头门,灰尘扑面而来,顺着光里面的摆设看得很清楚,因为除了一张桌子两张床,实在没有其他大的物件了。
几人踏进房中,苏回暖一眼瞥见桌上放着几张弓,墙上挂了一排挂钩,有的钩子上拴着生锈的匕首,有的拴着短刀,还有空挂着麻绳的reads;。床上被褥凌乱,是有人不久之前睡过的痕迹,床底下有个火盆,黑色的炭烧了几块。
极其简陋的居所,这帮劫匪都穷到这地步了?她在空荡荡的房里踱了一圈,与其说是没银子建富丽堂皇像模像样的山贼窝,不如说他们临时在废弃的草屋里停留过。
一群仓促之间在这里烧火取暖、放置家伙的匪徒,做起拦路抢劫却这般诡异,晏煕圭大概已经知晓了不少,所以才会来管这个闲事吧。
“把火盆燃起来,点灯。苏医师,你不介意我从你的药箱里拿点东西吧?”
苏回暖抽抽嘴角,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请便。”
没有可以坐的干净地方,她拖着副疲累酸痛的身体杵在桌子后头,意料之中地看到晏煕圭也没坐在床上。
首领被扔在地上,一个长随拿着个小瓶在他鼻子底下挥过,他闷哼着转醒,目眦欲裂,嘴里呜呜地喊。
长随抽走他嘴上的布条,一把匕首抵在他的后心,厉声道:
“公子问话如实作答,听清了吗终极地狱进化最新章节!”
首领痛得龇牙咧嘴,捣蒜般地点头,看得苏回暖心中畅快至极。
晏煕圭手中不知何时多出一个钳子,沾了点灯油,放在灯芯尖端的火焰外侧烧着,苏回暖认出那就是他所谓的“从她那里拿的东西”。
他要亲自刑讯逼供吗?
晏煕圭烧了会儿工具,走到首领垂地的右手边,比划了一下,忽然猛地往他虎口上烫去,首领杀猪般地惨叫起来,苏回暖主动偏过身,晏煕圭动作一停,闲闲道:
“苏医师不必害怕,不会流许多血,只捂上耳朵就好。”
原来那钳子还没压到肉,山匪就吓破了胆,大叫道:“我什么不知道!公子开恩啊!别别别……啊!”
晏煕圭收回钳子,笑道:“这里没有人要求足下招供,受着便行了。”
“啊!”
苏回暖乖乖地捂住双耳,确实没有流很多血,只是创面可怖了一些……她还是把眼睛转向别处,门窗都闭着,可屋顶漏风,火盆也不顶用。
一连烫了三处,直到钳子来到他腿上拔掉箭的伤处,他哆哆嗦嗦得连几个词都说不完了:
“……公、公子,是、是有人让我们……”
长随很配合地接过钳子继续干活,晏煕圭掏出一张丝帕仔细擦擦手,叹道:“足下错了,这位姑娘乃是我们大齐的太医院医官,在下只是奉命行事保她安全惩治罪人,并未收到任何本职以外的指令。”
“是一个身上带着很多银票的人!他叫小的带十来个人到这里干一票生意……戴着斗笠蒙着脸面,不知道长什么样!公子!我真的都说了啊!”
晏煕圭解开狐裘领上的碧玉扣,“苏医师想问什么就问罢,横竖与在下无关。”
首领奄奄一息,涕泪齐下道:“姑娘……大人饶命reads;!小的有眼不识泰山罪该万死,求大人开恩!小人家里上有八十老母下有一帮孩儿要养啊!”
苏回暖懒得问他今年贵庚令慈多少岁上生的他,开门见山道:“你们一直盯着我们的车子,等下山时半路伏击?那怎么不在上山的时候动手?”
“那个人给了钱,我们只能按他说的来做,你们也看到这里要啥没啥,离城又近,我们原是邻县的人,谁愿意大过年的跑这儿住破屋子吹冷风啊!”
“他说了什么?”
首领五官扭成一团,嗫嚅道:“说,说杀了马车里的人,我们过冬的粮钱就有了……现在各地的卫所都增了人手,咱们走投无路做山贼的人日子难过,一有生意就抢上去了,简直瞎了眼……咳咳……”
他嘴角溢出血沫子,苏回暖阴着脸问:“你们和前山那户采药的人家串通好的?不然他们怎么会这么巧挑药局人不在的时候要我出城上山?”
“没……没,我们就得到消息车会从那条路经过,其他的什么都不知道!小的一共带了十二个人,全折在公子手上,现在只剩小的和三弟了……”
首领大哭起来,晏煕圭皱皱眉头,抬手让长随把他给敲昏了。
不多时,又一个穿皮靴的护卫走进来,禀报说已弄清这窝山匪的背景,地上伤痕累累的倒霉老大名叫路虎,是邻县多年的山大王,本是猎户出身,家徒四壁双亲亡故,因受不得贫苦走了邪路,带着一帮小弟劫掠过路商车,专挑人少力孤的下手。旁边晕着的是他三弟大奔,除去被砍去脑袋的十个人,还有一个受伤的倪桑在路上因为试图逃命被护卫给结果了。
果真是乌合之众,晏煕圭在房里巡视一回,开口道:“那人是几月几日几时来找他们的?”
“回公子,据活□□代就是十天之前的晚上,路虎与倪桑在房里和那人谈了半个时辰,之后就答应对方来嘉应做活儿。”
晏煕圭颔首,“将留下的人押送到邻县,顺便让卫所派兵剿了那群山贼,以免留下后患。至于那家采药人……”他望着苏回暖,“苏医师觉得呢?”
苏回暖面无表情,“既然公子负责我的安危,那全权由公子定夺好了——如果那对夫妇还没有遭到清除的话。”
她揉着胀痛的太阳穴,低声道:“我们什么时候回城?”
晏煕圭走向门口,声音很冷静:“今晚是回不去了,苏医师可以祈祷明日的年夜可以在客栈里过。”
什么意思?
苏回暖蓦地醒悟过来:“你是说我们回城的路被人封锁了?”
他没有回应,打开了门,呼啸的狂风顷刻间涌进室内,炭火熄灭了。
山匪受人指使去杀她,并断了他们的路,在回去的却是在她诊过病、得知了一些事情之后,这是为何?晏煕圭又能及时赶来不可能是碰巧,是谁告诉他她要出事的?几个山匪被人当成了无辜的靶子,最有可能的就是有人想给他们一个警告。能杀了她最好,杀不了则把晏煕圭也牵扯其中。
她不知这个警告是什么,然而晏煕圭,他十有□□是明白的。(舞雩春归../41/4164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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舞雩春归 第七十六章 夜袭
夜晚来的很快重生回城记最新章节。
看不见月钩,天幕倒也明亮。尖细的树梢上挂着一团星子,涓净的辉芒从下垂的枝头流淌到黝黑的山脊,再从半山融融地滚落下来,掉进山脚的湖里,激起几丝漾开的涟漪。
十来人寻了处隐蔽的水岸结营,护卫们在林中捉来几只野鸡野兔,草草架在篝火上烤了吃。晏煕圭一方面下令熄灭明火,一方面又漫不经心地在溪流旁走了百十步,弄得苏回暖拿不准他到底怕不怕有人过来夜袭。
他说今晚不能回城,她也做不惯念佛祈祷这种事,只要她和他在一处,总能保得性命无忧。苏回暖觉得自己对于这类人的心态很复杂,他们嘴里吐出来的字一万个让她不舒服,可她还就是莫名其妙地相信他们做出来的事,晏家的公子是如此,盛云沂也差不多。
大抵物以类聚人以群分,盛云沂从青台山回繁京时特意和他叮嘱她随行的事,所以他看在表兄面子上还是不能推辞的……这么一想,苏回暖又感到自己是半个累赘,老是扯上那些有的没的reads;。
她抱着晏煕圭给她的铜手炉,笼着袖子从帐中踱出来,本打算数会儿星星就睡觉的,心中总有些不安,于是摸黑去找人。
临时辟出的营地就那么大,几棵古树围起来的距离间只有木棍撑起的两座简陋帐篷,护卫们和长随都只能在地上随意躺躺充作歇息。即使是南方,夜深了水汽重,刺骨的冷意直往膝盖骨里钻,普通人没有火盆还是受不了的,好在都是练家子,在外面冻一晚上不算什么。
她在晏煕圭的帐子外驻足唤了一声,并无人应答。年长的长随忽地出现在眼前,冷漠地道:
“公子去河边了。”
这个长随似乎对她有意见,她惹不起,遂跳过杂草乱石,提起棉裙向水声哗哗的地方走去。
星辰的倒影在水波里闪动,山林的气息愈加清寒,她用手挡在鼻子下面让呼吸保持一缕温热,静悄悄地来到松树下。河岸上站着衣着华贵的年轻家主,华贵狐裘披了一地晶亮的星光。
树干上太凉,苏回暖可怜兮兮地吊着只胳膊,徘徊了许久也没想好怎么开口。
晏煕圭等了一会儿,见身后没有动静,就转身叹道:“苏医师是要继续指责在下呢,还是要和在下道歉?”
苏回暖咳了一声,背后冷汗直冒:“我下午情绪不太好,不过说的都是实话,公子完全可以不记得。说来,公子来得这么及时,一定要拿碰巧这种话来搪塞我么?若是公子觉得告诉我会坏了大局,那就算了。”
他双眸明澈,脸上露出个似笑非笑的神情,却转言道:“那苏医师先回答我一个问题罢。”
苏回暖准备的言辞都立刻抛得一干二净。
“太医院笔试新官的那天,你说重华很担心我的伤势,是自己揣测的?”
她怔住了,不知道他为什么问这个,但还是如实道:“我在宫里替他处理伤口,没有刻意去探听他的意思,可是他一直很在意……在侯府发生的事。他身上中了暗器,我为了让他不晕过去就同他说话,提到公子,他就生气了。其实也不算生气,只是太在意,多多少少有些后悔吧。因为公子是他很要好的朋友,也与他有血缘关系,他是做不到更加薄情寡义的。”
晏煕圭盯着粼粼的河水,沉默了半晌,方抬首笑道:“我曾说过你少不更事,实则是有些羡慕你习惯把人往好处想。薄情寡义这四字,也要看是用来评价谁的。”
苏回暖违心地辩解道:“我不是帮他说话……”
他凉凉道:“还真是一伙的。”
她浑身不自在,终究忍不住红着耳朵说:“他这个人真的挺好,别人看他经常一意孤行,但他只是不在意其他的罢了,实际上又护短又细心。他觉得对不住你,就不会再做过分的事。”
都夸成什么样了。
晏煕圭欲言又止,换了话题:“好罢,至于你问我为何能救你一命,是在我出了客栈之后有人递给我消息,这个理由苏医师是否认可?”
苏回暖红晕未褪,忙不迭地点头,甩开那些小心思做出一副肃然的模样,说道:
“今天来找我的那个女人,她丈夫患的病好像和上次司严的事情有关reads;。本是痈创,但脉象十分奇异,我一开始没有注意,等写完了药方才发现所用的药材和我交给你的解药很相似,就起了疑心。不过病人的确快不行了,做妻子看着也是真心着急,我原想回城后马上告诉你的。这样看来,有人下令让这个女人带我上山知晓一些情况,再引你过来营救,都是计划好的。所以这出戏的目的是什么?”
晏煕圭思忖一时,他已知晓的自然不能都说出来,然而全部瞒着她,恐怕之后有所牵扯又会不方便,便道:
“此次南下,对外的由头是晏氏被褫夺爵位,迁出京城固实地方根基,因赐有贩盐权的州都在南部。但奉上命行事已不是秘密,幕后之人对晏氏很感兴趣,假模假样地卖了我一个人情不说,还顺道提示我们他这一方的势力已经到达了季阳府,接下来就免不了正面交锋了。”
苏回暖仔细一想,小声道:“你是说越藩?”
话音刚落,天空乍然亮了。
她没来得及反应就被大力一扯靠紧在树干上,银白的焰火在树林上方爆开,咻咻几声,燃着火苗的羽箭不由分说地从四面八方疾射过来绯色倾城全文阅读。营地里顿时响起了呼喝骚动,铁器相撞鸣镝呼啸,护卫们一跃而起,操起兵刃开始御敌。
苏回暖贴着粗糙的树皮,矮下身子一点点地往晏煕圭那儿移,他心里肯定早就清楚会有第一波夜袭!她抓着手炉,把设埋伏的人骂了七八遍,还能不能让人明天好好过除夕了!
晏煕圭抽出腰上软剑,看样子没想和她商量,直接携着她一条完好的胳膊运起力踏水而过。右臂上传来温热的力道,苏回暖惊悚地看见自己的靴子压着水面,人几乎是悬空的,就这么在箭雨里飘到了对岸。她忐忑不安,弹指间被他带进了幽密的树林里,这里朝南向阳,松柏乔木长青不败,枝枝叶叶是天然屏障,遮挡住视线。
“把手炉丢了。”
苏回暖纵是一万个不愿意,这时也只能听他的,没有与手炉依依惜别的功夫。用手掌在炉子表面摩擦了几回后抛在一处草丛里,道:
“你这身袍子也显眼得很……”
他笑了一声,“这是其次,逃跑还带着个铜疙瘩,真当你不够重?”
苏回暖早就知道他没有暖和的手炉那么善解人意,遂在疾速迎面的寒冷气流里眯起眼,刚张嘴就呛得咳起来,勉强道:
“这叫逃跑?你不就是故意的,那些护卫能行么?”
飞奔一阵,瞳孔里倏然印出几个黑黢黢的影子,堵在他们前方,她连忙拽着他狐裘上的绒毛,生怕他速度太快停不下来:
“有人有人!”
那几个人影越来越近,苏回暖砰砰跳着的心终于放回了肚子里,指头上的力气撤了,几根寸长的狐狸毛悠悠地飘荡在空中。
是晏氏的护卫,她认识其中一个脸上有疤的,审问山匪的时候就是他开的门。
晏煕圭停下步伐,目光落在被她揪的七零八落的狐裘领子上,看不出特殊的神情reads;。
苏回暖装作没瞧见,感恩戴德地躬身,气喘吁吁:“公子今日第二次救我,真叫我过意不去,往后有什么要求一定帮忙,再不推脱。”
晏煕圭本欲讽刺几句,却发现自己在她面前败下阵来,冷笑道:“过意不去,就把你这身斗篷赊给我罢,难得你不推脱。”
苏回暖正儿八经地就要解下丝带,他及时抬手一拉把活结变了个死结,看也不看她,对护卫命令道:
“寻处农户家安置,明日回城。”
她舒了口气,能回去就好,她再也不乱跑了。
这厢正拍着胸口压惊,耳边阴恻恻地来了一句:“是骑马去。”
苏回暖望着他,很有涵养地点了点头表示没有异议。
晏煕圭吩咐手下找的是户村子边缘的人家,原来他们离村庄并不远,但这点路就足够她受的了。四匹马都是烙过印的军马,撒开蹄子风驰电掣,晏煕圭好歹顾了她死活,让她同乘一骑,可是她觉得她的左手要给颠废了。
剧烈的疼痛延续到双脚着地,更鼓敲过,她面前的小房子亮起了一星昏黄的灯火,灼着她的眼。
晏煕圭扶着她慢慢地走进屋,一对端着油灯的老夫妇佝偻着背掩上门,睡眼惺忪的大爷半带犹疑地问道:
“两位是什么人呀?这么晚了,怎么还在外面没回家?”
苏回暖轻声道:“我是城里新来的大夫,到山下来出诊的,结果不慎摔了一跤伤了手臂,误了关城门的时辰……这个,是我做生意的兄长,他陪我一同出的城。那一户人家不便留宿,我们只好叨扰您了。”
护卫敲门的时候只说要借宿并给了钱,她随便编了一套话,该有的都有了,应该出不了大岔子。晏氏留在营地里的护卫和长随要是对付不了那些刺客,为了不闹出大动静,对方也不会笨到冲进村子里搜查,况且既以警告开头,就没有立即赶尽杀绝的理。
老大娘攥着银票打了个哈欠,“跟我来,瞅着二位穿的好长的也俊,就不是我们这样的粗人,这儿不比你们城里人住的漂亮,委屈一晚也就是了。哎,半夜里公鸡打鸣可别嫌吵啊。”
苏回暖揉着眼睛,睁开眼,就站在了一间还算干净的屋子里。角落里堆着干草,一张矮床,火盆放在床边。老夫妇帮着拿来被褥和水,接着就回房睡觉去了,留她和晏煕圭自主划分房间。
苏回暖太困了,抢先坐在床上,一双无精打采的眸子无辜地瞪着他,鼓起勇气翘起一根手指,指向角落里蓬松的干草。
一沾到床,困意铺天盖地般袭来,她解了几下斗篷没弄能开死结,索性倒在被子上不省人事。
晏煕圭在床头站了许久,把床头散发着刺鼻气味的油灯移到几步开外,着手将草堆搬开,褪下狐裘披在草面上。
少时在军中也不是没睡过这个,只是一晃都许多年了。
有些东西他自始至终都忘不掉。
油灯微弱地燃烧着,他盯着墙面上安然睡着的影子,也试着轻轻阖上眼帘。(舞雩春归../41/4164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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舞雩春归 第七十七章 除夕(上)
半夜没有听到鸡鸣,黎明之时村子里炮仗声震天响,苏回暖从床上堵着耳朵爬起来,头晕目眩福从天降最新章节。她动了动手臂,感觉比昨天好些,拆下缠好的棉布条摸了一摸,骨头应是轻微地折到了,没有大碍。因衣服穿得厚,身上也无擦伤,只是膝盖青了块。
睡草堆的晏煕圭早就不在房里,老大娘端着水进来给她洗漱,她道谢后飞快地塞下半个馒头,把自己的东西整理了一遍,幸好没丢什么要紧的。
袖袋里的水晶手钏好好地躺着,她从怀里掏出簪子,对着光端详了好一会儿,插回新梳的发髻上。
院子里有一棵大槐树,花狗绕着树追赶五六只仔鸡,尾巴摇得极欢快,鞭炮和着鸡鸣犬吠和鸟雀叽叽喳喳的叫声,一派新年的热闹氛围。院门口护卫准备好马匹,走上前对她礼貌笑道:
“苏大人,公子未到卯时便回城料理要事去了,走时说今日是除夕,昨日药局设宴请客大人不在,中午就和吴先生一起露个脸吧,晚上随大人的安排。”
苏回暖听到可以尽快回去,欣喜溢于言表,又转念想到昨日两次遇袭,问道:
“晏公子说回城的路径上有埋伏,现在就清除干净了?”
护卫苦笑道:“这个某不知道,不过听说林子里的兄弟们一夜都没怎么睡reads;。公子能早早回去,那就是没事儿了,大人放心吧。”
苏回暖自知问多了,她在此事中并非主要环节,晏煕圭自然不会放一个什么都知道的下属在这儿等她,就是知道也不会告诉她。
回城的路意料之中地顺利,不到几炷香的功夫就抵达了城门。街上来往的行人突然多了起来,卖糖葫芦的、剪彩纸吆喝廉价首饰的、摆摊算命的又重新挤到坊中市里,颇有些十五上元的意趣。嘉应除了回本地过年的居民,还有仍在路上辛苦奔波的商人,把客栈和别苑作为落脚点休整几天。打扮鲜艳的女眷得了闲涌上街采买精致的器具,也有一家人带着孩子去勾栏看杂耍的。
进城后不多时,季阳府惠民药局的马车就在路口迎了上来,一个五十多岁的圆脸医师走下地,对着苏回暖一拱手:
“在下是药局的掌印,敝姓杨,久仰苏大人大名,听闻大人在城外出诊早上才启程回来,就过来接大人去药局了。……大人,您的手?”
她温和笑笑,“无事,不小心摔到了。”
苏回暖扭头看看护卫,想必是晏煕圭的安排,她中午是一定得出席的,遂道:
“麻烦杨医师了。吴老先生和方医师现在都在药局里吧?昨天他们仿佛是有什么事,我来药局找了一回都没见到人影。”
杨医师摸摸脑袋,笑道:“啊,昨日那几位京中来的大夫太客气啦!咱们药局几个月前收治了几位重病难愈的穷苦百姓,说好年前把诊金付了的,但一直没能过来,也就无法探究病情如何了。余御医听说此事就主动提出去他们家义诊,之前的账由他们代付,跑了一整天呢。中途林医师先回来帮忙值班……咦,他不是和苏大人一起的么?”
苏回暖噎了一下,想要腹诽但思虑还是占了上风,毕竟是共事过几个月的人,就蹙眉道:
“天色暗,下山的时候遇到了山匪,林医师骑马和我走散了。”
杨医师大惊失色:“山匪!大人可别有事啊!那、那林医师他……咱们城一向清静,什么时候有了这等强人!”
一旁的护卫开口道:“乃是邻县的山贼,不足为惧,被某等送去官府了。”
他眉头依然紧锁着,苏回暖明白他在担心什么,林齐之总归是在这儿出事的,上头可能会因此对嘉应产生不好的印象。
她扬唇道:“晏氏已经派人去找了,林齐之自己也是当大夫的,应该知晓一些自救的本领,况且那群山匪的目标是我车上的财物,并没有为难他。”
杨医师频频点头,“那就好,那就好。苏大人快请吧!”
午时未到,药局饭厅里已经备好了最好的酒菜。得知大家都到了场,苏回暖一进正堂就和药局同来的几人说了林齐之的事,包括她听到的那一声惨叫。
方益长叹一声:“怨不得别人,这小子要是能回来是他自己的造化reads;。他只身在京城,家中已无父母长辈,我当初看他伶俐就让他进了药局,没想到心性不正!”
齐明放下手中的医案,安慰他道:“先生别急,没找到就是好消息。他要是回来,怕是不能继续在药局里干了,我替他找个活计,多劝劝他,以后对他对人都是好事。”
苏回暖称是,“眼下我们还是以同地方药局交涉为主。吴先生经验多,昨日看了一圈,觉得这里怎么样?”
吴莘还是那副不动如山的样子,抬了抬眼皮,“老夫在渝州的时候,那里天高皇帝远,药局却办的不错,这里么……着实有些寒碜。不过嘉应富庶,人手齐全,几个毛头小子也够尽心,还是值得改一改的。”
苏回暖捋着发丝,“那就交给先生了。方医师觉得呢?”
方益哼了声,“一切全凭大使做主。”
苏回暖板着脸道:“大家心里都有数,咱们此次来是打着晏氏的旗号,明面上是晏公子从繁京要来的人,所以计划都是要和他们沟通的。”
齐明道:“晏氏的管家,就是招新时过来的那位秦伯,昨晚抽空和我们说过了,苏医师想的周到无敌萌妻买一送一全文阅读。”
苏回暖最喜欢听他说话,笑眯眯地道:“我们去饭厅吧,别让人家等急了,太医院的人那边都齐了呢。”
药局的饭厅不大,为了显示对京城来人的尊重,不仅点了许多城中出名酒楼的特色菜肴,还连硕大的一张圆桌都从楼里搬了过来。席间六位医师挨个来敬酒,苏回暖拿袖子挡了,一轮下来喝了三四杯的量。
酒过三巡,医师们便放开了话题,谈起自己家乡的风土人情,热情高涨。
“哎,你们不知道,”一位年轻医师喝高了,带着点方言兴致勃勃道:“城中明月坊北的天香楼这几天有折扣,去听曲子只需付一半价钱呢!”
苏回暖抿着酒,突然睫毛一抬,“天香楼?”那女人说她原来是天香楼的姑娘,被采药人赎身的。
年轻医师有些不好意思,“就是……哎呀苏大人懂得啦,不过也有商人家眷带着侍女过去听琵琶的,到了晚上就都是男人了。”
太医院的张医官也有点晕了,嗤笑道:“你是没见过繁京的姑娘,那才叫国色天香!没有百两银子别想买一个出来!”
齐明看着苏回暖停顿的筷子,心里觉得有些不对,饮了小半杯,笑问道:“周兄,那这里多少钱?”
“啊,还真有,这个数——”周医师伸出五个指头,想了一下,又加了五个,“十两……哈哈,你们京城就是一百两了!”
苏回暖按捺不住,“就是这几年么?我看城中的物价并不高,十两银子在繁京也能买一个丫鬟了,想必是上等的姑娘吧。”
周医师道:“去年卖出去两个,一个是弹琴的,买的那人我们也见过,因他往药局里送过几回药。
药铺里的伙计知道他讨了个识字的贤惠娘子,不知怎么羡慕呢!还有个是带着个女娃的歌伎,从良后在城里住过一段时日,然后据说去京城了。哎呀,她夫君可对她不好,经常吵架,嫁人之后身子越发不好了,原本有几分相貌,全都消磨在病上,亏她夫君还是个医师!”
苏回暖忽地有种熟悉的感觉,手指捏着酒杯,闭目在记忆里搜寻了好几遍,到底为什么?
医师……京城……
张御医夹着下酒的毛豆,打了个嗝,“上京谋生的医师么,说不定我们还认得reads;。周兄这么义愤填膺,说出来给大伙瞧瞧,到底是哪个同行这么不怜香惜玉啊?”
周医师按着额头,“叫什么来着……对对,姓王吧好像。”
“王敬?”
苏回暖蓦然对上齐明疑问的眼神,她也刚刚想到。
“哦,周兄不知,我们药局里原先有位王医师,也有个病殃殃的夫人,也带个女儿,也常常吵架,我回去可要好好问问他,说不定就是这位不怜香惜玉的王医师呢!”
满桌的人大笑起来,周医师高声道:“小齐,你这可不厚道啊,你可别说是我告诉你的!”
苏回暖心中暗叹,就是确定了又怎么样,当事人都已经死了。那个留下来的小姑娘好像是送去了养生堂,当初盛云沂扮作巡抚追查此案,还请她吃了顿云吞,正好被从衙门出来的齐明看到。
若就是王敬,那么就很蹊跷了。盛云沂和晏煕圭说他是在京的暗线,和他的妻子养女一起被人控制;另一个被赎身的姑娘嫁的采药人患了一种怪病,根据脉象写出来的方子与她曾经研究过、施加在王敬妻子身上的毒.药十分吻合。
王敬是越藩的人,昨日将她拉到山上的那个女人,是否奉的也是这方人马的命令?
还有多少这样的人蛰伏在齐国的城里乡间?
五月份梅雨过后拔起的贪腐长线纵贯南齐,京中与南安对峙,麾下各种势力开始博弈,越王试探不成,着手收回渔网除去暗桩,几次刺杀都冲最重要的人下手。
司严说州府中暴毙的人数只增不减,她当时一味地以为是他在挑衅,却没去辨明到他说的真假。
苏回暖脸色苍白,再也吃不下任何东西。
几位医师要敬她的酒,齐明一一挡下,陪他们喝到饭局结束。吴莘和方益年纪大,早早离席,苏回暖紧跟着他们后脚走,一开始还挺稳的,走了十丈远就开始虚浮,她在大门口扶着门环,眼冒金星。
就在她要站着睡着的时候,小侍女清脆的嗓子大惊小怪地喊起来:“姑娘,姑娘?还能走么?”
苏回暖压低声音道:“别声张,你扶我回客栈休息去。”
瑞香眼见她脸没红,还以为她很正常,不料这下果然来对了。从客栈赶来就是怕她喝多,房间里还有一堆事没做呢。
“姑娘喝了多少啊?也不看着点!”
苏回暖头痛欲裂,“我是看着,光看有什么用,还不是灌下去四杯半。你别晃了好不好?”
“……多大的杯子?”
她张开拇指和食指比划了一下。
“……四杯就成这样了?”(舞雩春归../41/4164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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舞雩春归 第七十八章 除夕(下)
睡醒已是傍晚了,窗外的喧闹声比村庄里更大弃妇翻身记最新章节。
苏回暖抱着被子,懒懒地眯着眼,看橘色的霞光柔和地铺在榻沿。在玉霄山的时候,冬天不会下雪,石阶上还有鲜绿的小草,她则会由此想起明都,想起京城的雪。
她这么多年只回过明都两次,都在十年以前。头一次是来玉霄山的第二年春节,她太想祖母,就求师父带她回去看看,后来是跟着师父行医,严寒的十一月里经过巍巍的宫墙,没朝里面看过一眼。
正是对一切事物新奇的懵懂年龄,旧日的风光不在她的眼皮子底下,现在想来当真有些残忍。
一年之中的最后一天都是和屈指可数的几个人度过的,她不觉得孤单,可能是骨子里就受得了清静,认为一辈子也可以这样慢悠悠地混过去。师父去世后,偶尔想到他的神态举止,最多感概上几刻,从来没有特别伤心。大抵清静惯了的人都是独善其身的,自己过得舒服,就想不到别人。
可是她现在连一封信都要计较很久,这半年的变化,她自己也说不上好与不好,总感觉多了个甩不掉的包袱,偏偏还心甘情愿。
苏回暖埋在软软的小窝里不想起来了分手妻约全文阅读。书上说喝了酒之后的人分三种,一种是倒头就睡的,一种是喜欢思考说话的,还有一种是要砸碟子的,她睡觉起来也砸不动碟子,于是就东拉西扯地想这些,真是给自己添堵。
瑞香打了帘子进来,捧着套裙子道:“姑娘,我刚才上街去晃了一趟,这里有的成衣店开门开到申时,在里头转了转倒也精致,想起姑娘过年都没买一件衣裳,我那个悔的!早知道在繁京时多添置几件鲜艳好看的现在换上。不过现在店都关门了,我光着急也没用。”
她将绯红的裙子往床头一放,“姑娘今晚穿这个吧,虽然药局那边说姑娘酒劲儿没过,原定的晚上再聚也不用去了,但不管出去还是待在房里,都图个喜庆意思。我再替姑娘把头发梳梳,这才像样。”
苏回暖头大了,翻了个身蒙上被子,“随便吧,我再躺躺。”
小侍女叉着腰脆生生道:“姑娘不是要写信么?纸笔都重新摆好了。”
苏回暖刷地坐起来瞪着她:“谁让你看的reads;!”
瑞香耸耸肩,眨眼道:“没啊,我怎么敢。姑娘昨天那架势难道不是在写信么?”
于是苏回暖认命地披着头发穿着中衣下床写字去了。瑞香乖巧地端来一碗银耳莲子汤,正好她左臂微伤不能放在桌上,就擦干碗底当纸镇压着信,洋洋洒洒地接着写。
刚拿勺子喝了一口,外面客栈的茶房忽然用不标准的官话唤道:“大人起了么?有人在柜上给大人送了礼,托某上来交予大人。”
瑞香放下纱帘,跑去开门:“什么呀?”
茶房摇头说不知。
等人走了后,苏回暖一鼓作气写好最后几个字,抬头道:“先不要急着开……”
“下面压着个条子呢!”瑞香已经把纸条拿下来了。
苏回暖皱眉道:“你家姑娘现在危险得很,说不定哪天就被人暗算了,下次不要这么毛毛糙糙的。”
瑞香嘟着嘴哦了声,又道:“虽然写的就是姑娘的名字职位,但这字比书上抄的还好看呀!”
苏回暖当啷一下放下勺子,目光就着侍女的手来回扫了两遍,立刻把方方正正的包袱抢到怀里。她嘴角不由自主地翘起来,端着银耳汤喝了个干净,喝完还咬着嘴唇不让自己笑出声来。
瑞香见她这极不正常的情态,一本正经道:“姑娘,我去厨房看看鸡汤的火候。”说罢摇摇头,压住好奇心走出了房。
送礼。
苏回暖三两步扑倒在被子上,脑子里什么烦心事都抛到十万八千里外,一边笑一边飞快地拆封,扒掉暗红的散花绫,里面是一个材质轻便的木盒子,黑得素净。她放在手上掂量掂量,沙沙作响,应该是布料之类。
帘子都被拉开,光线亮了不少,是个开匣取宝贝的好时辰……她打开盒盖,轻手轻脚地取出东西,果然是一套袄裙。
要是苏回暖自己买衣裳绝不会挑这么艳的,难得这件樱桃红的暗花箭袖小袄丝毫不显俗气,成色上得极漂亮,像西边天幕上燃烧着的瑰丽云彩。她抚上柔滑的料子,软缎薄厚适中,穿在身上最是舒适,袖子和领口隐约地绣出了藤纹,枝蔓蜿蜒繁复,秀雅动人。八幅雪青月华裙,被霞光一染,浅淡的色泽犹如濯濯秋水,轻描细绘的雨丝昙花在襕边上绽放得格外明媚。
她不忍心放下漂亮得不行的裙子,凑近了一寸寸地欣赏,幽幽的松木清芬萦绕在鼻尖,不带一点寻常熏香的烟火气;把脸贴在微凉的裙幅上,更显得脸颊很烫。腾出右手拎起条月白的丝带,上头拴着个两寸的绣囊,她对着榻倒了几下,窄口里掉出一小方叠成方形的纸来。
苏回暖翻了个身,躺在榻上把展开的纸张举得高高的,肯定只写了几个字,好敷衍啊。她慢慢地找到他潇洒从容的字迹……然后顿时把头扎进被子里,咬牙切齿的,耳朵全红透了。
“南方不冷,兼内有暖炉,外罩斗篷即可。亲自掐的尺寸,奔波多日许显宽些,等回来将养。”
他到底是怎么掐的尺寸啊!苏回暖都要抓狂了。
她将纸翻到背面,还有几行小字:
“新岁将至,思绪及处不能身代,甚愧之reads;。繁京连日大雪,西宫梅花待回时应谢,甚念之。苏医师宽宏,勿与计较,尺寸亦然。”
后面是一个别致的花押印,赫然是个郢水的“郢”字,怪不得他要用郢子灏这个假名招摇撞骗,平时用的也很顺溜么。
她的心宛如被温水浸过,一分一分软下去,闭上眼睛就想能起他的脸,他认真的样子和笑起来的样子,端严的样子和温柔的样子,她全部都清清楚楚地记得。
彼时八月既望,池上月色溟濛,他于槐树下抬眸望来,竟就是她的缘法。
苏回暖默默叹气,要过多少日子才能回去呢?她觉得自己现在可以不害怕那些纷杂的眼光和口舌了,她只想和他在一起,陪着他度过新年。不过至少有初霭在身边,他不会那么寂寞。
夜幕悄然降临,大街上的鞭炮从东头炸道西头,人们都在家里的圆桌上团聚,觥筹交错,其乐融融。
她贴着窗子站了一会儿,把缝隙给合上了。带着一丝残风,外面的世界顷刻间静了下来。
*
府馆里品相俱佳的山珍海味陆陆续续端上桌,不多时就要开宴了女鬼在我身全文阅读。晏府向来有个规矩,若是不在自家府上过节,主人要与家仆同乐,不兴弄出个小雅间独自听曲喝酒。于是府馆偌大的院子里全是八仙桌,从京城带来的几批人聚在一起,兴高采烈地谈论明日元旦的安排。
一个小厮双手奉着银碟,满头大汗地问引江:“秦管事刚说安排在公子那一桌,可是到现在苏大人还没来,不会不来了吧?”
引江道:“公子从早上忙到下午,才想起来叫你们去请的,来晚点也没多大关系,公子落座后就不等了。”
与此同时,府馆的门房将将把苏回暖放进来。她在客栈里都喝了两大碗汤了,本不想来的,但听说子时府馆会放烟火,就带着半饱的肚子不辞麻烦地晃过来了。客栈离府馆挺远的,她动作不紧不慢,是认为人家不会等她,况且这么迟才通知着实不厚道。
进了前院后,发现府馆里张灯结彩,人来人往,梅花树上挂着各式各样的纸灯,流光溢彩。瑞香按门房指的席位数来,长呼出一口气:
“姑娘,说是和晏公子一桌,可公子还没个影子呢,想必我们也不算太迟。”
“今日知府大人能拨冗光临,真叫老夫脸上增光啊!公子就来了,您先请上座。素心,仔细伺候好大人。”
苏回暖被总管秦元殷勤地招呼声吸引,转身只见自己的那桌上多了位穿云雁绯袍的官老爷。是季阳府的知府?梁国的州府长官严禁在年节时回乡,而齐国则宽松得多,律法规定元旦休七天假,但几朝以来的地方官吏腊月二十封印,正月二十才回来当值。知府不是令介玉那样受圣意眷顾的特殊官员,显然不是本地人,除夕还留在辖地过,真是勤勤恳恳,兢兢业业。
“秦总管啊,本官就顺路来这儿坐一坐,内子还等着本官回去给泰山敬酒呢!府馆离衙门不过几步路,总管别在这儿站着了,这侍婢甚好,总管快去忙吧!”
上府知府为从三品,晏氏一介出京南迁的商人,在这个境况下还能客客气气地和家仆说话,真真修养良好,只是那撮小胡子在嘴唇上一动一动的,看起来精明得很。
莫不是有求于人吧reads;。
知府萧佑看着秦元匆忙离去的背影,淡淡地挥了挥手,让侍女把茶壶放下。天干物燥,他在心里骂了句,笑意满满地举起银盏,以茶代酒饮了半杯。作陪的同知和吏书对视一眼,皆亲自满上茶灌了一肚子。
“大人,这个是……”
“嗯?”
萧知府顺着吏书的眼色看去,禁不住有些恼怒,他算是大员,来给晏府捧场的,可一个女人也和他同席,这叫什么事!
同知附耳低声道:“大人,听说晏煕圭从京中带了一批医官,现今的太医院左院判,就是个女子,这位莫不就是……”
萧知府摩挲着玉扳指,不动声色地上下打量了来人须臾。一袭纯白斗篷不染纤尘,樱红淡紫的裙子初看素雅,走近了却是无限矜贵,衬得她面容婉转灵秀,颇有些龛里观音像的安恬神韵。
吏书看直了眼,他熟悉的漂亮姑娘都是飞个眼波让人酥倒半边的,何时见过这样不顾不盼却能勾人魂魄的?
萧知府看着她带着侍女简单地行礼落座,坐的是晏煕圭右手的位置,又极轻地对他们笑了一下,目光疏淡。
同知狠狠拽着吏书的袍角让他回神,站起身拱手道:“这位就是太医院的苏大人吧,久仰久仰。”
吏书亦照葫芦画瓢,萧知府略微扯起嘴角,边饮茶边道:“难得太医院出了位大才的女医官。本官
记得在繁京的时候,袁行袁大人来给本官看过几次头痛症……苏大人可知他现在回乡了么?本官念及他一直在任,不好重谢,此番却是找到个叙叙旧的机会了。”
苏回暖道:“承蒙陛下.体恤,袁大人八月份就已返乡。”
萧知府僵住了,没想到他一段话只换来一句连敷衍都算不上的事实。她不过是在今上身边当差的五品官,怎么有胆子斜眼看他!
苏回暖开始感觉到似曾相识的郁闷,她宁愿在侯府的寿宴上对付凌扬的连环问,也不想面对这几个不怀好意的官场中人。晏煕圭什么时候才来?
刚想到这,不知是谁喊了声:“公子来了!”
她得了救似的向堂屋望去,晏煕圭身着赭色宽袍,端着装有两个玉碗的托盘,快步走到南大门洒酒祭天,而后又执起一碗,是敬宾客的意思。
侍立的婢女为每人添了一杯酒,苏回暖放松些许,左手不方便抬,不能以袖掩口,但仍只是以酒水略沾唇,看得一旁的知府火气更大。晏煕圭入座后,苏回暖彻底不在意他们,可她也没食欲,只挑了些清淡的菜填满胃。
晏煕圭跟知府寒暄着,余光落在她实则心不在焉的脸上,换了身衣服,倒也惹人注目。他看到她袖上的藤蔓,这绣法是宫中独有的,想必收到礼物时很高兴,还特意打扮了一番。
她挽着朝云髻,眉黛含烟,眼波清浅,乌黑鬓发映的肤光如玉胜雪,唇畔的笑意明亮得像黎明时分的朝露。
他暗自一叹。
那人看不到,可惜了。(舞雩春归../41/4164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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舞雩春归 第80章 番外·上元灯
承奉三十二年,上元节生财有道之欢脱世子妃最新章节。
昌平街的路面上残雪未消,马蹄有些不好走。一路上皆是花灯,百十种飞禽走兽和四时花卉在帝都的寒风里旋转,迷了路人的眼。
离光渡寺还有几里的路,我纵马疾驰,长鞭所及之处冰粒飞溅,街旁的百姓们纷纷以手遮面,踉踉跄跄地退后,还有人猝不及防一跤跌在湿滑的台阶上。
皇城策马奔腾本该坐狱,然而没有哪个五城兵马司或巡捕营的人会拦晏家的马——父亲自然不会做这种让人诟病的事,而经常做这种事的我也是他们没胆子拿在手上的。
谁不知道在偌大一座繁京能干尽目无法纪、扰乱民心之事的人,除了当今东朝,只有常与东朝混在一起的晏小侯爷了。
那就让他们继续这样想罢。
我自从三四岁上马,就养成了一副飞扬跋扈的性情,大抵是被表兄带的。他性格比我还差,却偏偏生了张明珠琢玉般的脸,于是每次做些伤天害理的事情之后总有人觉得他无辜。
其实他才是最阴险狡诈的那个人,坏的很透。
我用力抓住缰绳,伏低身子,后面除了屋檐上的积雪砸下来的声音,不知何时多了几匹马的嘶鸣。
从集市上顺手牵来的黑马不大听话,若是雍白在,现在早就驮着我奔到光渡寺门口了。那些人穷追不舍,似乎一定要将我连人带马截下来,我心中恼怒,一鞭子朝后挥去,摊子上摆着的首饰哗啦啦洒了一地。摊主急得蹿了三尺高,嚷嚷着阻止那些疯抢货物的民众,人潮瞬间在岔路口堵得水泄不通。
我斜睨了一眼追兵,嘴角轻松地扬起来,不过如此么。等到看见五丈外突然横□□巷子的几名校尉模样的人,才顿觉不妙,何时城中的兵连我骑个马也要管了?不会是父亲觉得平日里疏于管教,拜托几位老相识教训教训他的不肖子吧花妖成仙记最新章节!
我沉下心,揪着鬃毛低声唤道:“你跑快些,回去有赏!”
领头的校尉对上我焦虑的目光,破天荒笑了一笑。他身边竟然是明洲,这小子什么时候进兵马司了?
黑马像是听懂了,后退两步倏然跃出,接着就是一阵风驰电掣。我却不知自己随手拎出来的玩意有这般本事,能将四匹军马都甩开好几丈……也许是我鞭子抽到手酸的结果。
不出意料,跑了几盏茶的功夫,黑马蹄下的速度就慢了下来,最后任凭我怎么敲打都留在原地不肯动了。
眼看他们就要捉到个活的世子上交给某个凶神恶煞的京官,我足下一踏,身子离开马背翻到了住户家的围墙上,提起一口气飞快地沿着墙头疾走。耳闻得数颗石子从背后击来,我左闪右避地躲开,额角滴下的汗珠浸湿了薄薄的衣物。今晚回家第一件事就是沐浴更衣,没得商量!
看着墙下密密攒动的人头,快意不择时机地燃烧起来,我喜欢站在高处看人群,就如同今晚的明月照着京城,多小的举动都瞒不过我的眼睛reads;。
正分神去想,腰眼忽然一痛,整个人失去平衡往下栽去。我低咒一句,气急败坏地喊道:
“明洲你干什么!”
容戬池这厮和我们一起玩时总是对我用这招,他从不敢直接往小旗身上招呼,实在是没出息得紧。
我索性倚着茶棚的柱子站直了,他慢悠悠的声音传来:“谢指挥使,人在这儿了。”
我几乎要把他瞪出一个洞来。
那五十上下的南城指挥从马上下来,对我异常和气地抱拳一躬,道:
“巡城御史肖大人奉陛下口谕,让我等把太子殿下请回去,公子可知殿下在哪儿?”
我冷哼道:“不知道,大人有本事自己去拿他!”
明洲哑然失笑,他仗着比我们都大,看我们总和不懂事的孩子无二,我简直受够了他那样的眼神,说是谦谦君子,实则还不是个看不起人的家伙。
指挥使换了副严肃面孔,语气也厉害多了:“公子最好还是实话实说,不然在下将公子交给端阳侯爷发落,想必公子就知道不该在城中骑马惊人。”
我哂然,拂袖道:“我若就不说呢?”
明洲二话不说走上前将我的手反绑住,“小公子这样可不规矩。太子在何处?你们约好了一起看灯的吧。”
我大声道:“明洲你不能这样!你知道他回去就出不来了!”
“别闹,我送你回家。”
明洲右手往后虚虚指去:“这匹马的主人不一会儿就跟上来了,煕圭你要是再不听话,别怪谢大人直接把你扔到天金府的大狱里去。你爹说过你要是闯出了大事,就当没你这个儿子。”
指挥使应景地喝道:“有不从命者,不论是哪个皇亲国戚,都依律处置!晏公子,快带路吧!”
我垂下眼睛,在袖子的遮挡下活动活动被捆起的手腕,丝毫不理会行人复杂的目光。
……要是绑在前面倒省了不少功夫。
“谢大人就是这个态度?也不怕太子到时候急起来谁也走不了。”
他噎了一下,复得意地笑道:“这不是还没碰到殿下么,有公子在这儿,下官还着什么急?”
明洲微不可见地蹙了蹙眉间,我当即跨上他的马鞍,“得了,大人将我拿住已是立了大功,我来指,你们走,这样是否遂了你们的愿?我就不信陛下能把他怎么样,今日十五,按理还是在年节里,大家闹得太僵也煞风景。”
明洲叹道:“难得这么配合,你就乖乖待在我马上,别动心思了。”
指挥使点点头,不再言语。
圆月从云层里飘出半爿,一行人在点满花灯的巷子里穿梭,兜了几个弯子后我方道:
“地方给你们带到,能不能截到人就不是我的事了reads;。”
明洲以他无比温和的嗓子确认道:“就是前面的三岔路口,城南米市边?”
前面看杂耍的人群出现了骚动,冒出惊叫声连连。
指挥使眯了眯眼,“上。”
话音刚落,四匹马如离弦的箭一般冲了出去,狂风在颊旁呼啸而过,雪粒落进衣领里,彻骨的凉。
谁说京城策马的人只有我和太子,这些兵马司的人狂起来比我们可要疯得多!
我在明洲身后飞快地解着绳子,无暇问他到底怎么回事,蓦地有清亮的唿哨从墙头顺着风传进耳朵里。
“明洲多谢!”
我顿时打起精神,果然一条细细的绳索凌空抛了过来,我紧紧拉住,借剧烈晃动的马鞍猛地往上跳去,下一刻就与抛绳子的人相视而笑了。
“走复仇首席的美妻最新章节!”
少年一身黑衣,头发潦草地用青玉冠束起,奔跑在屋檐上的身形犹如闪电,我不甘落后,紧随他在绵延不绝的房顶上起起落落,把月亮和千盏灯火远远甩在身后。呼息越急促,我们就越是开心,那些人早就看不见了,今晚算是逃过一劫。
“没想到你来的这么早,宫里的事解决了?”
五颜六色的花灯流水浮云似的在眼前晃过,人群密密匝匝,石板路上、桥上、集市上到处都是穿着鲜艳新装的男女老幼,我被这极热闹的气氛感染,深吸了一口冷冽的空气,顷刻间肺腑清爽,胸臆开阔。
“嗯。”他招手,“这里下去。”
我跳下粉墙,却见一座荒芜院落里雍白正无聊地刨着土,看见是我后打了个响鼻,亲热地蹭着我的肩。
我叹道:“你还真有办法把它弄出来!我都试过好几次了,我爹把它关得死死的,你怎么弄到的钥匙?”
他深深望了我一眼,“非要钥匙?”
我突然有种不好的预感,“马厩的门呢?”
他无辜道:“劈了。”
我没说话。
他咳了声,继续道:“你都成这样了,还至于可惜你家的门?木头的又不值钱。我出来比预想早,从侧门的围墙上翻下来敲你窗户发现你先走了,就带了雍白从长青坊跑出来,正好听到街上有几个人在驱马——我一看,原来是你惹了事!”
我用重重打了他胸口一拳,“你好意思说我,我们家其余的马呢?你给放哪儿去了?那些家丁根本就制不住它们!”
他压根不听,闲闲地靠着墙根,扯了片叶子径自道:“我今日可是救了你,你再说一个字,我后天下了朝会就跟伯伯说你看那些书……”
“笑话,你跟我保证你就没看过?”
他越发不自然,耳朵都略微泛红,想必被我说中了reads;。其实对于市面上登不了大雅之堂的书籍国子监最是消息灵通,我们两人虽然常在宫里听先生授课,面上争着比谁仁义纯良,暗地里做的事太傅要是知道了,保不准腿都给家里打断。从国子监得的淫词艳曲也就算个不值一提的小事,他这回真是失策。
我太乐意见他窘迫了,牵着马道:“你翻了我夹在《列子》里的策论?怪不得那么肯定。你呢,把那些东西夹在哪儿?”
他大方道:“我还用夹在四书五经里?直接压枕头下,谁敢翻?”
“你爹不翻?”
“我爹又不是没看过,翻他儿子的有意思么?”
“令先生知不知道?”
他郑重道:“令先生还给我推荐了几本,下次上课我拿纸条把书名抄给你。”
我无奈道:“你直接说给我听不就行了。”
他居然迟疑了一会儿,“我要是说,我不太好意思说出来,你会信么?”
“……你到底看什么了?”
令介玉看起来可不像是那种助长他习气的人。不过他向来不是个死板的老师,所以陛下才会为独子选了他而非别的上了年纪的大儒。
可再开明也开明不到这种程度吧?
“好了,”他丢开叶子,“我们赶快去光渡寺,我有要事,耽搁不得。”
我骑上雍白,笑道:“你不是一直不信佛的么?难不成是今天上香的太多,你也想自己试试?”
他飞身坐在我身后,朗声道:“雍白,咱们不理他,他话太多了!”
从僻静的角落里骑马出来,光渡寺的佛塔在明净如洗的黑幕上熠熠生辉,十三重华彩掩映着塔尖一颗稀世的夜明珠。
我对他说:“小旗,咱们跑过去吧!”
他用折下的树枝碰了下马股,雍白会意,嘶鸣一声奔向慧涯街。
“我们只要先进入寺庙,他们就是发现也没办法。谢指挥使穿着军服,只能在外面干等,要是不等,明洲也会拉着他不让他闯进佛门静地。你提前和明洲说了吧?他放水放的太严重了,我真怕他挨罚!”
我们贴在马上,眼看着熙熙攘攘的行人慌乱让道,即使是平日里寂静的路这时也分外匆忙,道中歪倒一片腿脚不便的老人。我拉着缰绳控马,雍白自如地避开障碍,轻轻松松跑完了几条巷子,小旗攀着我的肩,回头朝后面边笑边喊:
“对不住借过了!改天和各位道歉!”
我啪地打掉他的手,“闭嘴!还嫌追兵少?”
他连忙正了身子,“前面别弄错了,是从第三个路口左拐,我弄了个沙弥来接应。”
光渡寺只开正门迎香客,临藏经楼的后街竟比刚才的小院外还冷清,寥寥几个买线香的姑娘听到马蹄的动静抬头,皆睁大眼睛看着我们,小旗把怀里揣着的帽子往下一扔,眼波轻横道:
“有人问起来,小娘子只说不曾见过我们reads;英雄修神录最新章节!”
那几个姑娘叽叽喳喳地抢了风帽,有大胆的直接道:“放心吧,我们什么也不晓得,阿弟放心!”
我骂了声,“这也是你从书上学来的?”
他大有心满意足之态,骑在马上眉眼俱开:“昔有古人掷果盈车,今有我……”
我觉得很丢脸,恨不得把他丢下马,一个击肘狠狠撞在他肋下半好的刀伤上。他抽了口凉气,眨眼间便动起手来了,马背上过了几回难缠的招数,雍白习惯了这样,兀自驮着我们向后门优哉游哉地行去。
“哎!哎!两位施主别打了!”
一个七八岁的小沙弥穿着僧衣,拎着盏纸灯笼在门后探出脑袋,“阿弥陀佛,佛门静地不许喧哗!”
小旗撤了手从马上纵身跳下,理了理发冠,也端端正正行了个合十礼:
“小师父,这马要放进后院里。”
他对旁人说话总是很温和,但骨子里全是嚣张的命令之气,我与他自小长在一块,对他的习惯不能再熟。
那小沙弥皱着眉头打量着他,考虑了一阵,道:“多谢施主上次帮贫僧打扫佛台,这次贫僧就放你们进去,啊,你们千万别和我师父说。”
我领着雍白踏进门槛,肃然道:“敢问尊师法号上下?”
小沙弥瑟缩了一下,委屈地看着我们:“就是你们说的鉴海法师啦,师父在云会堂里见客,让我在院子里扫雪呢。”
“小师父怎么称呼?”
“圆空。”
是光渡寺里最小的一辈,我对小旗道:”你月前大半夜溜出去就是来这儿了?回去却被陆阿公逮个正着。”
他置若未闻,踏着石阶上细碎的雪块慢慢地走到庭中,两棵桃树间的菜畦被白色覆盖,院子显得比往常大许多。
光渡寺占地百亩,除了主殿外,配殿人多眼杂,东面的斋堂茶堂纵然是上元之夜也不得消停,全寺的僧人都集中到了法堂以前。午后演说佛法结束后,法堂便落了锁,大雄宝殿的门槛都快被香客的裤脚磨破了。
小沙弥将马拴在桃树下,左右环顾:“你们可不能做出扰乱我佛清静的事呀,我就带到这里,你们快去快回,记得别往法堂那儿走了!”
我谢过,跟着小旗一步步踩碎薄冰,也不问他到底要去哪儿。枝干簌簌地摇晃,佛塔的铃铛声隐约飘荡在晚风中,使人从寺外嘈杂脱身而出。
观音殿和药师殿之间有几个沙弥看守,他倚着漆红的立柱,从袖袋里掏出一把钥匙,指指大门。今日配殿不开,难为他这么执着地冒着被抓住的风险来。
我们做这种事实在是默契无比,那一头弄出响动来声东击西,这一头立马开锁进屋,因看守十分松弛,不多时两人就都在屋里了。须知这掀瓦片是外行人做的,光渡寺规格不同于一般寺院,用的乃是极结实的绿琉璃瓦,不易达成目的。
“腊月二十宫里在寺中办祭典,我照着各个殿的钥匙自己私下里打了几把,想不到还能用得上reads;。”
月光满满地洒在整座殿里,没有烛火,台上供奉的观音大士手持净瓶杨柳,慈柔地俯视着我们。
我和他坐在蒲团上,影子在灰白的地面上拖出两条,不会漏到门外去。他屈腿待了片刻,正身跪在佛像面前拜了三拜,以首触地,姿势严整。
等他拜好,我轻轻道:“你真的信这些?”
“不信,”他幽黑的眼睛盯着烧尽的蜡台,“可是母妃信这个。我昨晚梦见阿娘了,今日是上元,她若是在,说不定会要我代她到寺里来一趟,替家人祈福。前边太吵,宫里又太静,我想找个顺眼的地方寻尊佛说话。没有香火供奉也罢,倘若真有神灵,他们也不会与我计较这些。”
我坐的离他近了些,“出什么事了?”
“把你外袍脱了。”我依言照做,他把我的袍子在地上铺了一层,懒洋洋地躺上去,脚还架在蒲团上。我拽过来一半,自己也躺在地上,还是有点冷。
“皇后又在陛下面前说那些?”
“没。”
他面对我,拨弄着散开的发丝,嗓音又沉了几分:“只是我的感觉。”
我思忖道:“是朝中的事么?关系到你母亲一族?”
他突然闭上眼,眉锋抽动了一下,极低地道:“小煕,我觉得……陆将军的伤好不了了。”
屋子外头起了喧哗,可以听见一朵朵烟花绽开在苍穹上,殿内的景物都像被闪电间歇照亮。
我担忧道:“你除夕去了陆将军家,他还是下不了榻么?”
我们在陆家军断断续续待了三年,陆鸣是个精神头很足的人,得了陛下授意,把我们吊在大帐里亲自拿刀柄抽,疼的要命,还常常让我们带着一身血痕早起练功。节假之时我们却也想他,毕竟除了严苛之外,他是个很好的老师。小旗身上没好全的伤全亏他挡着,他自己却当场倒在了马背上。
他沉默了许久,望着窗格里稀疏的月光,“煕圭,陆将军不是我外祖妖精,哪里跑最新章节。我都知道了,卫喻才是。”
我还来不及匪夷所思地坐起,他接着喃喃道:“我这段时间总是梦到阿娘,我把她的书信翻了个遍,又去尚书府,又去沉香殿,再去找陆将军。你知道为何父皇选择在这个时候默许我知道么,他要对陆家动手了。也许是春天,也许是夏天,但陆将军自己连三个月都撑不过去。”
“可是你一直当他是外祖,卫尚书他连明水苑都不常进!”
卫喻是当世大儒,策论字画是国朝百年来的第一人,门客遍布天下,膝下子女繁多,可谁会想到已逝的陆惠妃是他的亲生女儿。
我又想到卫喻的夫人正是陆鸣的堂姐,可能有些姻亲关系,就将惠妃送往了陆氏养大。陆鸣品性首屈一指,加之只有一个儿子,就将惠妃当做亲生女儿来看。
他叹道:“阿娘去世才四年,他就这么迫不及待了。”
我在他的肩上拍了两下,“只是你的猜想,陛下现在并没有足够的理由铲除陆家军,况且陆将军的忠义大家都知道,就算有元氏从中离间,陛下也不一定就会听信reads;。”
他摇头道:“根基不是元相和皇后几句话就能动摇的,是他自己,不再相信他们了。母妃死后这些年他变得很多,令先生总对我说,人心难测,我想他也是看透了。”
我亦静默半晌,“我以为你这个东朝在陛下心里还是有些分量的,你今年要加元服,朝政之事会在你手里过一遍,到时候想法子也不是不行。”
他不语,我又道:“今晚的话就当我们谁也没说过,回去好好睡上个四五时辰,明天早上该做什么还是要做。”
烟火在空中爆裂,雪亮的光照在菩萨的额头上,那双悲天悯人的眸子在黑暗里低垂着,看不真切。
不知过了多久,他撑着手臂从地上起来,抖了抖身上的香灰,对菩萨长长一揖:
“本是盛云沂不敬,莫要怪罪到小晏公子身上。”
他转头认真地对我说:“我心情不好,所幸还有你同我出来散心。晚上也不能就这么荒废了,菡水居每逢十五都要让花魁接客,去不去?”
我早说他是个祸害,胆子还大得没边。
我有些心虚,从菩萨的慧眼上移开视线,“没带钱,你付吧。”
我们趁着僧人换班从观音殿里溜出来,夜色正浓,然而繁京城不会熄灭它的光亮。带我们进院子的沙弥靠在水井旁睡着了,小旗把我当坐垫的外袍翻了一面盖在他身上,解下雍白的绳子,冲我做了个手势,我轻手轻脚地领着马跨出藏经楼旁的侧门。
他站在空空荡荡的院子里,下巴微昂,仍是骄傲的模样,眼睛却黯然失落。我觉得他不用那么伤心,即使他的直觉向来很准,那也是没有办法的事。而且我总是和他想法一致,以后发生了什么,他也不会感到孤单。
如此就好。
雍白载着两个人跑疯了,不知道明洲有没有说动谢指挥使放下任务回官署,总之去莲池坊的路太过顺利,没有遇上半个巡夜的士兵。
烟火放完,百姓们陆陆续续回到家中,车夫忙得脚不沾地,不少小贩也收摊了。亥时的钟悠长敲响,满月的光芒就安静下来,池莲坊前揽生意的姑娘打着哈欠,笑语嫣然地把人往高高的楼里拉。
雍白不喜欢脂粉味,我们也都不喜欢。我猜他和我一样是第一次来这种地方,仅仅图个好奇,先生说什么事情都要自己见识过才能做出评价,所以我们是来以身证道的。
花枝招展的老鸨迎上来,每根皱纹里都涨着笑容:“两位小公子,马匹放在咱们家后头的马棚里,你们就放心吧!”
小旗拿出钱袋,二话不说分了一半银票出来:“挽湘姑娘现在得空么?”
他的手一点也不抖,面色冷淡,站在人堆里无比醒目,估计那些姑娘的眼睛都直了。我身上极不舒服,被人用炙热的眼光扎着,谁能好过,也就他勇往直前乐此不疲。
一个桃红裙衫的姑娘掩口笑道:“啊呀,小公子来的真不是时候,挽湘姐姐正在房里呢,不过她今儿身上不好,不见客人。”
我微微倾身,笑道:“我和兄长慕名前来,就是为了赶在上元节这好日子见挽湘姑娘一面,传闻其人‘裙拖六幅湘江水’,才貌双全,不知有多少人为她一掷千金reads;。”
小旗顺着我的话道:“不错,想必挽湘姑娘不是那等俗人,但礼数须得周全,所以这银票你们就拿去,无论她见不见我们,总是心意到了。”
“哎哟,瞧公子这话说得,哪里有两个客人见一位姑娘的理!”老鸨和一群姑娘都大笑起来,“咱们这还有兰筱、秋涟、云霜,都是繁京城里鼎鼎有名的清倌人……”
大堂的目光集中在我们身上,二楼的房间灯火通明,几扇门后冒出看热闹的女子,穿着异常艳丽妩媚。那应该是楼中普通姑娘的住处,三楼就是价位极高的房间了。
他站在屏风前挑眉,指间夹了颗金珠,慢腾腾道:“听说花魁的屋子在顶楼左首第二间?”
姑娘们纷纷点头。
他手腕疾扬,只听细微的“叮当”一声,金珠准确地砸在了三楼的雕花门上。
大堂里鸦雀无声,我抱着手臂等了片刻,果然有个丫鬟从门里出来,大声对下面道:
“姑娘请公子们上来喝茶[来自星星的你]女汉子称霸地球全文阅读。”
他眉眼含笑,款款地说了一句:“拿黄白之物污了姑娘的住处,是在下唐突了。”
我叹为观止,令介玉的得意门生,果然名不虚传。
花魁的房里素雅整洁,香炉里的千步香令人心旷神怡。我和他端坐在圈椅上,一人端着个白玉樽不动如山地饮酒。
挽湘的鬓发上插了一朵玉茗花,纤手抚弄着琵琶,低着头试了试音,随口软软地道:
“两位公子今年贵庚?”
我们对视一眼,异口同声道:“十四。”
挽湘的碧纱裙曳在地毯上,披帛颤了颤,而后唇边的酒窝再也绷不住,拿罗扇遮住脸笑出了声。
我就当没听见,抬眼看他,却是一副正经到不行的样子:
“当真只是想见姑娘一面,姑娘兴致好,不给我们弹个曲儿么?”
挽湘好容易止住笑,“行行行,小公子要听什么?”
琵琶声幽幽地在静夜里流淌,我从窗口眺望,一城花灯都寂寂地盛开着。更鼓伴着渺远箫音,原来繁京雪后的月色是这么美丽。
他也出了神,怔怔地望着手里别致的酒杯,是我从没见过的情绪。
“夜已深,两位还要在此处留宿么?”
挽湘似笑非笑地瞧着我们,秋波潋滟,将琵琶放在长案上。
我拱手道:“姑娘的曲子弹得极好,百闻不如一见。”
“啊,只是这个么?”她目中似有惋惜。
小旗推开椅子站起,“姑娘的衣裳也很好看reads;。”
挽湘娇笑道:“真是……以后别来这种地方了,既不合意,就不要委屈自己。不过还是谢谢你的金珠。”
我们从菡水居出来时,子时都已过半了。这一回在外面逗留的够晚,父亲肯定要派人在府中的大门和侧门堵着不让我进去,而小旗也不知要怎么回他的寝殿。
大街上一切景物都刷着皓皓的银白,几乎分不清是雪还是月光,无人再在这片坊子里走动,屋檐上融雪的滴答声清晰可闻。
我们牵马走在疏淡的影子里,都无话可说,也不觉得无趣,就这么走了百十步,忽然脚下齐齐停住了。
街头凭空出现一顶青布帘的轿子,轿夫穿着深色衣装,配着长刀,刀鞘绣银。
他拉住我,“煕圭你先回去,现在就走。”
我叹息道:“你看看我走得了么。”
他从没这么慌张过,手心都出了汗,压低嗓子道:“我真不知道他会来,阿公和我说他一晚上都在明水苑!”
我们在原地打转,眼睁睁看着轿帘被掀开,一个人从里面缓缓踱出,披着银狐裘,眼里蓄着一川雪原。
他立于粉墙边,浑身上下皆是冷冽的威压,如有千钧的目光落在我们身上,眉心微锁。
而后他一步步走到我们面前,嗓音冷得像冰:“你准备在昌平门外睡一宿,还是要闯宫禁?”
我咬着牙跪下,听小旗硬着骨头挺直腰答了三个字:
“不敢闯。”
今上执起他握紧的右手,眉头骤然一舒,竟露出个微笑:“那你不必随我回去了,明日的朝会也不须出席,你身上还有一半银票,何不在这烟花巷里逍遥自在?”
他这几个月个子蹿了一些,今上和他讲话的时候也不用把头俯得太低了,这样的语气他尚且招架不住。
“价钱太贵,那一半只够听五首曲子,待不了一整晚。”
今上轻嘲道:“也就这点出息。”
又看向我道:“侯爷在府中等你,莫要让他等急了。”
我松了口气,今日太过侥幸,原来指挥使说今上口谕的确不虚。宫门锁上除非天子之命不得再开,小旗要进去谈何容易,于是他就亲自前来接人了。
上元节,世人大约都是耐不住寂寞的。
今上转过身,小旗对我做了个再会的手势,也跟着他走进轿子里。我看见他面上复杂的表情,迎着月色,难以辨别。
他想不到他父亲会这么做。
我也骑上雍白准备回家,空旷的巷子里一人一马的影子映在青砖上,孤零零地经过几家住户,转过了巷口。
我觉得今夜很难睡着了。
他应该也是一样。(舞雩春归../41/41644/)--
( 舞雩春归 /57/57586/ )
舞雩春归 第八十章 思旧
这一桌共有六个人,季阳府三个,晏氏两个,再加上一个苏回暖,看起来安排的用意比较微妙农女的田园生活全文阅读。官商向来不同席,晏煕圭却占着个外戚的名,更遑论与今上关系密切,即使不如以前位高权重,也不会让有心人看轻。
季阳离繁京千里之遥,不怕有人把本参到今上面前去。
萧知府想起自己前些天得到的信,不敢掉以轻心,夹了几筷子菜意思意思,和蔼地道:
“公子这生意做得可真是好,本官几十年前在天金府的时候就知道晏氏生财有道,现在竟又得了三州的贩盐权,这可是国朝从来没有过的事呀!”
秦管事立马站起来敬酒:“萧大人这说的是哪里话,自古士农工商,我们不过是单有些家底罢了。”
萧知府下定决心,缓缓放下银筷,抿了口极烈的酒,眼神绕过秦元:
“晏公子,咱们难得有缘在嘉应城会面,要不是今儿过年家里头催的急,晏氏的马车初三就要上路,本官定会好好请公子到寒舍一叙啊。这年头,故人是越来越少喽大妆最新章节!”
晏煕圭淡笑道:“在下亦仰慕大人高风亮节,家父在时曾与我说,大人当年在兰台会上的风姿,可是名动京城呢。”
萧知府捻须呵呵道:“哪里哪里,不过是侥幸得了个第二,如何比得上容老尚书文采斐然!”
苏回暖在一旁听着话中意思,这知府大人眼看不过五十出头,但实际年龄应该还要再大些,保养得宜,年轻时应该有副好皮相,可惜蓄了须就看不出来了。
“公子此次来我季阳府,是有大抱负之人,本官浸淫官场已久,见过的像公子这样的人却寥寥无几,心中甚是宽慰。惠民药局自三朝以来不振日久,连繁京的机构也是从年初开始整顿的,可谓路漫漫其修远兮,公子能坚心志,秉初衷,不论庙堂江湖都将天下放在眼里,真真是让我等这些庇护一方的父母官汗颜。”
他这话讲的声情并茂、情真意切,要是苏回暖不知道晏煕圭是个什么人,说不定脑子一热就相信了。
晏煕圭道:“大人有什么话但说无妨,若能帮上忙,在下不会推辞reads;。”
同知插嘴道:“也不是什么大事,公子您知道,咱们这里……”
萧知府瞪了他一眼,徐徐道来:“公子在扶持药局之时如能得到衙门的助力,在整个原平也就顺风顺水了,不知公子看不看得上我这小小的季阳府?”
苏回暖心道这是要开始官商勾结玩*了么,眼观鼻鼻观心,听晏煕圭笑道:
“萧大人的意思是,季阳各处药局晏氏皆有权整改?”
同知道:“药局本不是大事。知府大人夙夜忧心民众,苦于本钱匮乏,而乡里并无愿意鼎力相助的富户,对比公子仁义之下,才更加烦闷。”
晏煕圭的手指在桌沿叩了两下,仿佛在思考是否可行,慢慢道:“知府能给晏氏什么好处。”
萧知府朗笑道:“瞧公子这话,我季阳府虽比不上北边那些殷实州府,但好歹一年纳粮也有三十万石,公子是聪明人,有什么要求尽管向本官提!”
他这话说得豪迈至极,苏回暖不由疑心他哪来这么大底气,是摸准了晏煕圭不会跳进来帮他建功立业,还是他的辖地真的那么富庶……相比表面的和颜悦色,她更认为他背地里做了不少准备。
晏煕圭随口道:“所以大人想让在下在处理惠民药局的同时,也能顾及原平其他官办的产业?”
“能得公子提携,本官感激不尽……”
他没说完,一张脸忽地白了白。
季阳便是季阳,哪里管得到原平一个省!
秦元抬了抬眼皮道:“提携二字萧大人言重了,某等商贾之人不好涉及地方衙门,眼下正是如履薄冰之时,望大人三思。”
晏氏家大业大,齐国各处均置田产钱庄,若是能得到他们的支持,萧佑这个知府在原平横着走都行。本朝惯例,各省平章政事无为而治,监察权全予巡抚,而南三省的巡抚都默默无闻深居简出,知州知府们乃是地头蛇,一句话放出来,大致就是成了。
苏回暖心道这萧知府的野心也着实大了些,让自己辖地的产业得到晏氏的钱财,还想让其他州府把这份好处算在自己头上,当晏煕圭没见过官么?
萧知府想起收到的密信,泰然自若地把杯中之物饮尽,“晏公子,这也只是本官的一个提议,决定权信不在我。家中还在等,公子不必送了。”
他站起身,晏煕圭做了个送客的手势,秦元跟着三人往府馆大门走去。沿路席上的人皆立起行礼,知府好像心情大悦,与同知吏书两人拱手给诸人拜年,到门口回头望来的目光正好触到苏回暖的脸。
桌上只剩两人,苏回暖碗底见空,搁下筷子支颐问他:“他们来意很明确,你答不答应?”
晏煕圭无意瞒她,敛目道:“无论他来不来,我都会这样做。”
苏回暖愣了片刻,满院的喧闹声好像隔在一面墙后,这儿静得发慌,她斟酌着开口:
“是因为你们真的需要这里官府的权力么?”
晏煕圭诧异一瞬,又道:“怎么会这样想?”
他眉稍柔和,眼角含笑,在渐黑的夜里端的是无尽风流reads;。苏回暖看着他认真又疑惑的神情,什么也不想说了。
反正他也不想,何必勉强呢。
婢女将没怎么动的菜肴收起,端上羹汤,苏回暖尝了一口,问道:
“什么时候放烟火?”
“再过两刻吧。”
“我一个人在客栈里好好的,你把我叫来干什么,专门给那个知府混个眼熟?”
他“嗯”了一声,顺着她的话道:“让萧大人看看繁京的姑娘是如何把季阳的比下去的。”
苏回暖浑身不舒服,只道:“我不是繁京人。”
晏煕圭这时才正眼打量起她来,“可你在齐国,就必须得是。衣服不错,重华赶的及时。”
她问道:“是不是他让你这么做的?他要你……”
他突然打断她的话,嗓音极低:“苏医师觉得我还有那个分量?”
苏回暖沉默了,想起种种离京之前的事,她实在琢磨不透混沌天帝最新章节。他们要是真的离心离德,这趟南下就是各有用心,互相防备着。那为什么要她跟来?明明只须点个头……
晏煕圭唇角轻勾:“苏医师,他没有在你身边安排几个暗卫,你不生气么?那一刀要是真的砍下去,我此生决计是不敢回京了。”
苏回暖诧异地看着他,他叹了一声,“也罢,不提这个了。苏医师要是心中不平,我可以陪着到后院走走。”
他说完,就真的令婢女收拾桌子,拂了衣袍向后信步行去。
这哪里是他陪她散步……苏回暖看出他心情极是不好,有关自己的问询还没得出个结论,忙拎着裙子跟上,好在大家都酒意正酣,注意不到这边的动静。
府馆的后院不大,假山花木倒也精致可看,一方浅浅的池塘游着几尾锦鲤,吐着泡沫藏在水草叶子下。
她在廊下踌躇许久,脑子里纷乱至极,觉得自己这地方来的不是时候。他们不仅瞒着她,还多多少少在利用她,无论谁知道了都不会高兴吧!遇上山匪十分意外,关于没有安排暗卫这档子事她当时没来得及想,之后也没有在意,现在被晏煕圭一提,不免生出难受来。
暗卫历来只忠于当朝君主,他没有义务派遣几个人千里迢迢跟到她身边来;如今没有派,她又纠结起来了,觉得他不够重视她。
先前被裙子勾起来的情思全部晦暗下去,她对自己说,至少他要晏煕圭照看她的安全,而晏煕圭也的确及时赶去救她,让她平安无事……除了胳膊上的一点伤。
晏煕圭忽道:“你不用怀疑他。他那个样子,我们谁都清楚你是队伍里最重要的人,至少我明白。
他把你放在我这里,就是相信我,所以我们的关系没有你刚刚想的那般僵,我也不会利用你做什么。”
苏回暖靠着碧色的廊柱,幽幽道:“你这话是说给我听的,还是说给你自己听的?”
晏煕圭沉吟道:“苏回暖,凡事不是只有两面,你得学会看到最主要的东西reads;。”
“嘭!”
一朵金色的花绽开在夜空里,长长的流苏曼妙地垂到高高的塔楼上,紧接着斑斓的焰彩点燃了整个幕布,此起彼伏,东西呼应。府馆外百姓的叫声响起来了,都从家里跑到街上观看烟火,就连看惯了繁京纸醉金迷的晏氏下人们也在前院里欢呼雀跃,迎接新的一年。
“我们在繁京时,有一天是上元节,那天晚上,昌平街扎起了十丈高的灯树,沿途点起五万盏灯。光渡寺晚钟敲过一个时辰后,城头放了烟花,那情景才能叫做万人空巷。”
他似叹似追忆,淡淡的落寞似新雪般凉。
“十丈高的灯树……”她惊叹道,“一定很漂亮,你去看了么?”
“没有。”
那朵转瞬即逝的花在他漆黑的瞳孔里消失,他微微眯眼,想起了少年时的意气与激昂。策马扬鞭,睥睨风雪,是因为有人在身侧才能如此肆无忌惮,如此无所畏惧。
“都是十年前的旧事了。那时先帝还在,繁京还不是最盛之时。”
他听见自己冷静的声音,不带一丝怅然,而心底的不舍大概永远也没有办法抹去了。
他倏然就想通了为什么令介玉宁愿在越王府软禁至死,也不愿踏入帝都一步。
因为回忆都是不忍去践踏的。
“上元节……”她出神地看着重归平静的夜空,语声里夹了些不自知的恳求:“我们什么时候才能回京城?”
晏煕圭盯着她,道:“苏回暖,你想回明都么?”
“不想,怎么会这么问?”
他说:“繁京于我,大概就如明都于你。”
“可是你在繁京已经过了二十多年。”
他笑道:“如果你的父母都在,一直养在北朝太皇太后膝下,你也可以平平安安地过上几十年,而且会活得很好。”
这话就好像他在繁京一点也不顺心似的。苏回暖不想跟他谈自己的家事,道:“纵然你不想回繁京,可太医院的人都要回去继续当差。”
他颔首道:“不错,只是我们计划的行程可能就是一纸空文,回程这事是说不准的。你要是受不了这些利害关联,真想回去……”
苏回暖聚精会神地看着他。
晏煕圭扬唇道:“真想回去,对着他给你的书白日里看三遍,晚上自然就能梦见官署了。”
散什么心……果然是来找她麻烦的。她道声告辞转身就走,他在后头还加了一句:
“也说不定他会来南巡呢,这我可没有骗你。这么多人都在南边,他不来,大家可少了好些热闹。”(舞雩春归../41/4164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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舞雩春归 第八十一章 更阑
子时的钟声从宫城飘到街上,云海翻卷如浪绝世倾心:首席男神的恋爱通告书全文阅读。
沉香殿里没有燃起炭火,孩子欢快的笑声伴着新年的烟花,点亮了清冷的寒夜。清晏宫里的大宴早几日就散去了,一年之中难得有闲下来的时光,此时臣工们都在家中陪伴亲眷,秉烛守岁,偌大的齐宫不免略显孤寂。
初霭两手扒着一截雪白的袍子,眼睛弯成了月牙,咿咿呀呀地东拉西扯:
“哥哥你写个对联吧,听说大家过年都要写这个贴在门上的!你写好了我和希音一块儿贴,不麻烦你好不好?”
盛云沂坐在椅子上,拿着方帕子拂去她嘴角几粒芝麻,“你上次说自己的字写的越来越好了,那就亲自写一副。”
冷风直窜,初霭却一点儿也不觉得冷,他神思飞的远了些,语气更温和:
“待会把药端上来,我看着你喝。”
初霭立刻苦下小脸,眼珠一转,“啊,那哥哥就是答应啦!我要那种……那种能让住在屋子里的人变得越来越漂亮的对联,嗯,就是……哎呀,先生说可以有很多寓意的嘛。”
他失笑,“刚才敲过了钟,你现在已经六岁了,怎么一点长进也没有。”
初霭嘟起嘴,坐在他膝上摆出一副语重心长的大人模样:“陛下登基多年,却未立坤极,此番过了年,臣等却是不得不为陛下多——多——留——心——了。”
他真正是愣了一瞬,初霭歪头看着他骤变神情,有点心虚地辩解道:“是那几个翰林院的爷爷说的嘛,我在屏风后面听到了……”
盛云沂扯了扯她一绺头发,皱眉道:“居然知道催这种事,不过要是立了中宫,就不能要你了阴阳鬼使全文阅读。你得搬出流玉宫到宫外开府,一个月只能进来两次,我也没时间见你。这些你都知道罢?我可没有诓你。”
初霭“啊”了一声,左右想想,眼圈霎时红了,扑在他怀里呜咽:“哥哥不要娶皇后,不要赶云云走……”
他不为所动,继续认真道:“然后把你房间里的东西都交给皇后看管,她应该不会喜欢那些从民间搜来的玩意,扔掉算了。”
初霭吓得要命,结结巴巴地说:“哥、哥哥,你还年轻呢,不急着成亲的,谁催你我来挡着!”
“不仅是翰林学士们在上书,有很多人都想让你出宫开府。你说怎么办?”
初霭白皙的脸涨得通红,扭过头视死如归地道:“我……我把他们全娶了reads;!谁要敢再说,我娶他做驸马!哥哥高他一辈,就不用理他们了!”
盛云沂一时无语,“把你教成这样,做兄长的着实有责任,不过你管的也太宽了。”他喝了口茶润润喉咙,“我要是真娶了谁,你喊破嗓子也没用。”
初霭身子往后退了退,“你说真的?”
他点点头,想看她如何应对,听她道:“那哥哥只能娶我看的顺眼的人做皇后,也不能有了皇后就忘了云云,要对云云和原来一样好,不许赶我走。”
他来了兴致,“你看得上眼谁?说来听听。”
小公主咬着袖子沉吟半晌,忍痛道:“我们各让一步,挑一个你觉得不错也对我好的皇后。”
“嗯?有这样的?”他支颐问道。
初霭扬着下巴,“希音说我们做小姑子的要大方,要宽容,但是也决不能让嫂子欺负。所以我觉得……你觉得,院判姐姐怎么样?”
宫城外的烟火停了,他望了望深邃的夜空,几颗星子在鸱吻边闪闪烁烁。
“哥,你喜欢院判姐姐吧?你要是娶她我还能同意,因为她最喜欢我了,我说什么她都听,凌叔叔给我灌药她都会心疼。”
盛云沂眯了眯眼,“苏医师么,她最喜欢的可不是你,不然我也不会看上她。”
“哥哥你上次把我弄走,还欺负她来着……好吧,那你为什么喜欢她?“
他微笑道:“好欺负。”
“真是小人。”
“娶一个好欺负的姑娘做夫人,她就不会欺负你,这都是在为你打算。”
“骗人。”初霭心事重重,“你为我打算就不会要走了,我晓得你要去找院判姐姐,去南边,把我一个人留在宫里。”
盛云沂挑眉,“又是从哪儿听说的?”
“真的啊!你真的要去那么远的地方?”
他寻思着迟早要跟她说,便道:“去那边是有要事,令先生在南安,很多事只有我去了才能安排好。京城这里有明洲,半个月之后你就去他家里,还有他未婚妻陪着,不是挺好?”
初霭气鼓鼓道:“我就知道你要找借口,想院判姐姐就去看她呗,我又不会拉着你不让你去!”
“当然也要去找她,不然她一定不会跟我回来。”
“为什么呀?”
盛云沂眼睫轻轻翕动一下,“因为以前做了对不起她的事,她不久就会知道的。”
初霭忽然捂住嘴,眼睛瞪大,“哥哥……难道背着她欺负了别人?”
“比看上别人还要严重得多。”
冷风灌进袖口,凉意侵袭而来,他漆黑的发垂在孩子的肩上,心底的不安还是抑制不住地漫了出来reads;。
*
南安,越王府。
元氏劳累了一整天,回到房中已然三更了。小辈们都大了,也不在府中放灯点炮,更怕惊着西院里头的张美人养胎,这个年过的是安安静静、平平凡凡。屋里灯火通明,她褪了披帛,换了身袍服来到珠帘后的书案上,果然看见自己夫君仍在览阅文书。
她刚到嘴边的话又咽了下去,柔柔地笑道:“王爷要用点宵夜么?不和孩子们一起守岁,倒又是在这儿忙碌了。”说罢,命人端来碗燕窝粥,舀了一勺送过去。
越王斜睨了她一眼,温言道:“今日辛苦爱妃了,你先去休息吧。”
元氏拉起他的衣袖,“王爷……”
越王将笔搁在珊瑚架上,“有何事要和本王说?”
元氏垂下水眸,缓缓道:“王爷知道的,月前堂兄来信,他按王爷说的做了,可……可不但在朝中处境愈加艰难,连交好的那些清流口风也渐渐变了。堂兄与我说近来陛下虽还没明面上训斥于他,可眼看着吏部郎中的位置就要保不住了回到隋唐当好汉全文阅读。这真是……”
“阿絮,”越王握住她的手,抚上她白皙端庄的脸颊,“你堂兄信不过我,可你还信不过么?你嫁给本王这么多年,也该明白我的心了,我从未骗过你。”
他咳了声,“元乘自年初得到上谕回京,就越发狂妄自大了,以为给他顶吏部郎中的帽子,就能在朝中横着走!本王也不是没有让人暗中提点过他,可他最近怎么一下子变得跟个毛头小子似的,什么事都担不了?”
元氏忍不住道:“堂兄回京后一直低调处事,并未……”她看看越王的脸色,轻咬下唇,“最近是因为家里出了事,我那堂侄儿被人弄瞎了眼睛卧床不起,他只剩这一个儿子,少不得急火攻心,做不到像从前那样了。”
越王奇道:“本王倒还未听闻这事,是谁那么大胆?”
元氏见他丝毫没有理解之意,不由在心中苦苦一叹,“他语焉不详,只说那日巡抚奉了旨意过府,走之后三郎就神志昏迷、口齿不清了。”
越王心思疾转,巡抚过府这件事他是知道的,来梧城到元乘家的就是冒名顶替的令介玉——那个实实在在被他软禁了大半年之久、现在还待在抱幽轩里的人。
元乘一心只巴着自己的差事,对其他知之甚少,也没有见过真正的巡抚,从头到尾都做着两方的棋子,被抬起来的时日够多了,是时候将他踩下去。至于他的儿子,难不成是看了什么不该看的?
假巡抚来一趟,无非领的是今上之命,回应他指使元乘集结几个中立文臣上书之事,内院的小辈和此事难以扯上关系,眼睛么……
不知道巡抚的面具之下,是怎样的一张面孔?
“你不要太担心,一时半会京中不会有大的动静,你让元乘把他儿子养好,趁早把心放在衙门上,不然有他好受的。”
屋里的炭火燃的旺,元氏的手却冰凉,她勉强牵起嘴角:“王爷让妾向族中说明,南安千里之遥,与繁京再无瓜葛,这关头莫不是太招眼了。”
越王冷冷道:“原以为你能懂上一些,唉,本王就直说,你也不要觉得难过——以盛云沂的性子,元氏这会儿只不过是个脚蹬,用完了就踢开,一个也不会留reads;。什么新帝登基重新启用打压过的旧人,全是障眼法!一朝天子一朝臣,咱们这位陛下可谓是一开始就给人卯定了性,大大小小的官,只要沾上个元字,那就是绝没有好下场的。哼,这专断独行比之太.祖也毫不为过啊。”
元氏张了张嘴,他继续道:“阿絮,我都是为你好,你唤我一声夫君,我怎能眼睁睁看你卷进你亲族的浑水里?早些了断,百利而无一害。”
薄薄的纸在灯下泛着黄,上头的朱砂鲜艳欲滴。越王将元氏揽进怀里,笑道:
“爱妃累了吧,本王也不愿冷落你,今晚这些恼人的东西就看到这儿,明日再理不迟。”
元氏满心的话生生压在了嗓子眼,烟眉紧锁,樱唇轻抿,再也维持不住温婉的笑容。她从嫁给他开始就知道他是要做大事的人,他需要子嗣,需要助力,需要她对他百依百顺、言听计从,可他……几乎从未真正替她想过。她二十年没回过繁京了,毕竟还留着娘家的姓氏,那仅剩的几个亲眷,就是她深夜梦醒时的念想。
当初父亲挤破脑袋将她送上花轿,可曾想过他们的算盘到头来不过是竹篮打水一场空?
她长长地叹了口气,这么多年,再不如意都习惯了。何况他也没有苛待她,面子上做的一分不差。
越王察觉到自己妻子的不满,正欲宽慰几句,门外却传来管事的通报:
“禀王爷,原平的急报。”
他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抬起元氏的脸,“阿絮,你先睡吧,这个时候我不能松懈,你是最清楚的。”
“王爷去吧。”元氏的目光更加黯淡,“妾不可以让王爷分心。”
越王撇下她站起身,伸了个懒腰,施施然走出房间。那碗尚余热气的金丝燕窝粥孤零零地搁在桌上,元氏拿勺子舀了舀,突然眼眶一红,哽咽道:
“来人,全收了。”
寝居外风声飒飒,小厮奉上银貂斗篷,一行人打着灯往书房去。王府禁令森严,下人是不让点着灯守岁的,只有回廊和檐下的数盏灯笼在黑暗中散发亮光。
越王边走边问道:“派去季阳的人怎么样了?”
一名探子压低声音:“半月前就已打通了一伙不上道的山匪,此时应该正在行动。第二批审雨堂的人在路上,定于初九之前在晏氏出嘉应城的路上伏击。”
越王点点头,“萧佑那边呢?”
“萧大人回信说全按王爷所说应付,半字不错。”
进了书房点上灯,他坐在案后看完密报,极快地挥笔批了封令,交给赶回的探子,“让接头的人机灵点,务必要亲自见到晏煕圭。他此前对本王的暗示多少有追查,却无一阻止,这个机会绝对不能放过。”
晏氏最大的秘密掌握在他手上,不怕他不上钩。
若说这世上有什么叫人奋不顾身、抛却万般好处的东西,那一定不是所谓的情谊。
还有什么比性命重要?(舞雩春归../41/4164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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舞雩春归 第八十二章 明堂
北风呼啸,楼前的池塘铺了一层厚厚的冰,在凋敝枯木间明晃晃的,很是显眼纠结的领主最新章节。碧合苑废弃已久,在这偌大的梁宫中沉寂了十多年,难以窥见昔日葱茏之景,平日更无人涉足。
自先帝殡天后,宫女和内监被换了一茬,甚少有人知道今上身体虚弱的缘由,只有宫中的老人才明白这位来自旁支的陛下幼时曾在碧合苑住过一段时日。
雪花落在大氅上,苏桓望着空无一人的岸边,心中有些恍惚。多年过去,他仍然能清楚地记得冰水将身躯包围的感觉,无数个晚上他会在梦中看见自己越沉越深,那些呼喊的声音如同在另一个世界,他再也触碰不到从水面伸下的手。
他吐出一口气,抬起平静的眼眸向游廊看去,却刹那间僵住了。一个很年轻的女孩子披着一袭厚厚的狐裘,眉眼弯弯地冲他招手笑着,仿佛不知道什么是忧愁。
苏桓眼神在远处定了定,快步走上前道:“谁让你来这的?还不快回去阴阳猎心诀最新章节!”
女孩身旁的宫女战战兢兢,被他皱着眉厉声呵斥:“将她带回寝殿,禁足一月,十五也不必向太皇太后、太后请安了,好生养养规矩!”
女孩却像没听见似的,一下子蹿进他的怀里,拉住他的手放在小腹上,笑道:“陛下莫要生气呀。”
苏桓狠狠攥住她的手腕,脸色愈发沉,“放肆!”
宫女吓得一跳三尺远,两膝打颤,他见已来不及避让苑外来人,闭了闭眼,声音竟带了丝恳求:
“快些回去。”
女孩搓着他冰凉的手,嘴角还是挂着明媚的笑容,嫣然道:“我就是想见你一面嘛,以后还不知道能不能再看到你呢。至少让宝宝见一次他爹爹,不然他娘亲要是不在了,可没人拉着他的手说这是爹爹啊。”
他的手指轻轻一颤,女孩接着笑道:“好啦,陛下不要担心,我会照顾好自己的reads;。与其让他们带到个角落里神不知鬼不觉地处理掉,还不如抢先见见陛下,然后回宫里坐着,后头再有什么事,可不是我能左右得了的。陛下放心。”
有一瞬间他极想抱住她,可终是将她推开了,一个字也没能说出口,指着宫女示意将人带走,衣袖抖得厉害。
“是乐妃呀。”
清脆而尖锐的声音已经到了跟前,宇文嘉苑拖着绯色宫裙款款走到苏桓跟前,仰起一张妆容精致的脸,撇了撇嘴,目光极为不悦。
“陛下在这里做什么?”
苏桓侧过身,面无表情地颔首道:“嘉苑今日得空来寻朕?”
“不是陛下让臣妾来的么?”宇文嘉苑转念一想,许是姑妈看她这几日都没往玉衡殿跑,趁机牵了条线,毕竟年后就要成婚了。
她越发得了底气,朝前迈了几步,“乐妃倒是胆大,没听下人们说过这地方不能进么,还是仗着自己得宠,觉得这宫里没地儿是你不能去的?”
女孩行过礼一直低着头,不自然地拉着自己泛黄的狐裘,这个局促的动作看在宇文嘉苑眼里,不觉舒服了几分。她还是第一次仔细看这个据闻已经怀孕的妃子,和自己年龄相仿,但出身寒族,数月前在诏狱丧命的给事中虞审正是她的舅父。
宇文嘉苑突然扬起红唇,从怀中拿出一根样式简单的玉簪来,娇嗔道:“陛下哥哥,帮我戴上好不好?”
女孩抬起头来,眼光扫到那根簪子,笑颜如花地称赞道:“真漂亮呀!……啊,是妾多言了,郡主莫要在意。”
苏桓指节攥得发白,面色温和,慢慢地接过玉簪,插在嘉苑浓密如云的乌发间。
宇文嘉苑纵然迟疑了片刻,在对方羡慕的眼光下还是止不住地得意,“陛下送的,自然是最好看的。”
苏桓没有否认,“嘉苑,朕有事和你说。你若是不在意,就在这楼里谈如何?
宇文嘉苑一喜,重重点了点头,神色复杂地对女孩道:“你可以回去了,今日姑妈会派人来,你可要待在寝宫里,要是人不见了,指不定还说是本郡没气量呢。”
女孩乖巧地应是,头也不回地跟着宫女从小路走向侧门。苏桓始终面对着宇文嘉苑,隔着一层衣物抬起她柔软的手,穿过寂静的走廊,一直到达小楼的入口。
待两人出了碧合苑,宫女撑伞扶着女孩,脸上略有泪痕:
“您不用这样的。”
女孩转了转眼睛,“夕月,你不觉得那根簪子很漂亮么?”
“那是您亲手雕的……”
女孩叹了口气,把手伸到伞外接住落下来的六角雪花,“所以啊,我真的觉得它很漂亮。”
宫女再也忍不住呜咽地哭起来,女孩有些头大,推着她往前走:“哎呀别哭别哭,我说的是实话嘛。”
*
“快看,是贺兰公子reads;!”
来人独自撑着油伞,官服发带一丝不苟,青绿袍色衬得他在寒冬腊月里正似一株含光溢彩的梅花。
宫人们纷纷避让至石阶边,几个年小的宫女在人墙后头悄悄议论,“怕是要寻陛下吧,可陛下现在不在玉衡宫啊……”
贺兰津耳力甚好,眯起眼望了望阴翳的天空,突然转了步子走向一个执扫帚的宫女,唇角一扬,低声道:
“陛下现在何处?”
那扫雪的宫女被突如其来抬起下巴,脸红的快要滴出血,支支吾吾地说不出话。他撤了手,往后头一指,被点到的小宫女咽了口唾沫,看着他越来越可怕的脸色,赶忙道:
“奴……奴婢们真不知道陛下去了哪儿,只晓得是和青邑郡主一道的,太后殿下早前让郡主来了趟玉衡宫,没见到陛下便又出去了。”
贺兰津将伞向前倾了半分,正为最近的宫女挡住雪花,复笑道:“真乖。若是太后娘娘再差人来问,便说本官亦去寻陛下了,可无意打扰郡主兴致。”
人群后一个身量不高的小黄门弓着身,脚步已然离了数尺,他的火气霎时压不住,厉喝道:
“站住傻妃和亲,陛下别矜持最新章节!本官已着长随往离珠宫禀告,却有你什么急事!”
宫女痴痴地看着他,他将伞遽然一撇,大步流星地沿着干干净净的宫道往西边去了。
和下人争辩平白折了自己身价,可是他心里不舒服,无暇管这是在什么地方。反正明天的朝会过后,他能不能踏足禁中都需要商榷。
贺兰津披着一身薄雪停下,眼前是茫茫的白,三千宫宇逶迤如长龙,吞噬着地面上的行人。他缓缓撑住额头,手掌察觉了一丝热度,许久不曾酸胀的眼眶竟格外涩然。
背后响起靴底踩碎冰块的声音,他刹那间神容一整,回头看去,原是今上身边那个又瞎又哑的秉笔。
宦官朝某个方向抬起树皮似的手,摇了摇头。贺兰津哪里会听,直说道:
“多谢,但我实在无法忍这一时,你先回去复命。”
宦官作势要拉他,他勉强扯出个微笑,道:“本官想拜托你去明心宫打听打听近况,陛下约莫也有这个意思,你就顺路替我带个消息吧。”
他不多留一刻,向宫内废弃之地奔去。
*
“我会和表姐说的,陛下就放心吧!”
宇文嘉苑以袖掩住口鼻,害怕吸进楼中的灰尘,兴致勃勃地继续盘问:“那齐国的国主真有传说中那么好看么?好看的人这世间多得是,才识让公主姐姐看得上眼,那才可以。祖父有大半年没见她了,想她的紧,表姐归期就在下月,届时肯定要去相府,回来后我亲自去找她说话。”
苏桓关切道:“左相身子好些了么?朕这个时候提安阳的终身大事,他定是不乐意的。”
宇文嘉苑俏脸微红:“陛下哥哥刚才连幼时的事情都和我说了,我原先还有些不高兴,可是既然……既然迟早要进宫,陛下又对我没有芥蒂,我还有什么理由不帮这个忙呢?况且这对表姐和祖父也没有坏处reads;。”
她鼓起勇气,眼睛不住地瞟向旁边,“那陛下哥哥是不是有一点,有一点……”
“微臣参见陛下,参见郡主!”
虚掩的大门一下子开了,宇文嘉苑怒目视去,只见一袭绿衫的贺兰津挺直身子跪在门口,眉目异常凌厉,看她的眼神冷得让她没来由地颤了颤。
苏桓心中不知是解脱还是沉重,平静地走过去扶起他,“何事。”
贺兰津松开咬紧的牙关,拂衣起身,嗓音森凉:“北境十五万人全军覆没,半个时辰前斥候疾报。”
苏桓看着他,“此等事自有人报到朕前,卿莫不是太心急了。”
贺兰津的目光在宇文嘉苑身上转了一圈,深俯下去:“陛下教训的是,微臣逾越了。”
宇文嘉苑乍听闻这一消息,如遭雷击,十五万人……真的就这样没了?那虽然是她三叔领的兵,却全是贺兰省麾下的人啊!下月左相将封宣平侯,这事传到朝廷里,即使有大批的宇文氏臣工,民间也会有士子不顾安危挑起争端!
她急忙轻扯苏桓的袖子,“陛下,陛下,当前最重要的是让活着的人平安回朝,切不可乱了阵脚。”
一时楼中寂然,苏桓拍了拍他的肩,“贺兰将军呢?”
贺兰津恢复了冷静,抿唇不语,等了片刻,方道:“臣父……”他此刻恨不得把这个碍事的宇文氏郡主丢出去,抑着冲动一字一句地说:“蒙陛下福泽,臣父正在回京的路上,只是身体不允,得仰仗宇文将军领着残部了。”
宇文嘉苑尖声叫道:“贺兰津!我宇文家为国为民,哪一点做的比你家少?你这是要把所有罪责推到我三叔的头上么!”
贺兰津嗤笑道:“微臣真是受不起郡主这么追根究底。郡主若是不豫,等到明天就可以安心了。”
“你什么意思!”
“够了。贺兰津,你随我去书房,嘉苑,”苏桓歉然地看了气的面色发白的少女两眼,“太后那里你不是还没来得及去?这就过去问安罢。”
宇文嘉苑从小娇惯长大,哪受得了贺兰津这种向来嘴上不善的人,只得狠狠瞪着他,屈膝行了个礼一阵风似的跑了出去。
苏桓解下大氅,靠着立柱剧烈地咳起来,“……是我对不起贺兰将军,我只望他能撑到明都,撑到那一天……”
贺兰津艰难道:“那时你说过,他们领的是贺兰家的兵,我为什么就像个局外人,一点也没有反应?可是现在,就算我等不到父亲和大哥活着回来,就算他们反咬一口抵死不认,我依然不得不袖手旁观!因为至少得留下活着的一个人!无论他们遭到什么对待,我都必须装作看不到!”
苏桓注视着他通红的双目,疲惫与悲哀接连涌上心头,说出来的话却莫名地冷:
“贺兰,你要是做不到,我是没有能力保住你们的。”
他的嘴唇轻轻动了一下,像是个嘲讽,“你知道,我连自己都保不住。”(舞雩春归../41/4164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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舞雩春归 第八十三章 覆水
门缝外有光神通板砖最新章节。
她茫然地抬起手,那一线微光淌在指头上,倏然不见了。四周是死寂一般的黑,冰冷的感觉从脚底漫了上来,她低头看见自己绯红的裙子拖在地上,衣摆上洒着细碎的金色小花……那是她生辰时婆婆送她的礼物。
她努力推开门,吱呀一声,扑面而来的冷冽气息让她打了个哆嗦。身后似有似无地响起了脚步声,她害怕得要命,却不敢回头,踉跄奔到了大厅中央。
烛火幽幽的,藻井上雕绘的万寿菊颜色黯淡,她认出这是明心宫,是祖母的寝殿。视线下移,几步开外放了一面绣着苍山半月的屏风,屏风后有什么东西散发着亮光。
她想起来了,那里放置着小哥哥上元节交给她的花灯,她每晚点上才能睡得着。她怕黑,榻边一定要有光,他做事总是那么周到。
殿里莫名地刮起了大风,她急忙拎起灯,一面用手护住,一面跑到暖阁里,嗓子里的话语几乎要冲出来——珠帘后的榻上坐着一个人,那么熟悉的姿态,那么熟悉的声音,可任凭她怎么看,都看不清那人的脸。
她攥着灯迟疑着,胳膊似有千钧重,心跳也渐渐地快起来。咫尺间榻上人唤着她的名字,已经很久没有人那么叫她了,她下意识丢了花灯,去拉那幅暗色的衣角。
刹那间她惊恐地睁大了眼睛,那张脸凑了过来,五官一片空白,尖利而充满恶意的笑声回荡在耳旁,哪里是她最亲近的祖母!
左臂一阵剧痛,她一下子大喊出声,却见一枚鎏金嵌珠的护甲深深扎在了肌肤里,血液将衣袖染了个透。她茫然地抬起头,人影和陈设都在顷刻间消散,一瞬间整个大厅都是刺目可怖的殷红。
“苏医师。”
苏回暖直挺挺地从床上坐起身,长发凌乱地披在脑后,捂着受伤的胳膊痛叫了一声reads;。
清冷的星光铺在床头的木柜上,她静坐了片刻,从被子里抽出一只手拿起杯子,灌了几大口凉水。
“苏医师。”敲门声由轻变重,在暗夜里分外清晰。
苏回暖摸索着踩到鞋,胡乱披了件中衣走到门边,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揉着太阳穴无力地开口:
“对不起……我没有事。”
门外顿了顿,廊灯映出一个模糊的影子,立在离她不到三步远的地方。一开门,就会对上他的脸。
她补了一句:“刚才是不是打扰到你了,真抱歉……只是做噩梦,没有关系的。多谢。”
门外低低地应了声,没再说什么。
她觉得地下有些冷,拖着鞋挪到床上重新缩进被窝,转头看时影子已经不在那里。
也走了啊。
她试着动了动胳膊,虽然很疼,但居然可以抬上半寸,看来确实没有伤到多少,这强横的手法……
苏回暖这才清醒过来,晏煕圭?
星光朦胧地拂在水漏上,正是丑时初刻。这么晚了,他跑到客栈来做什么?
她按着眼睛,真是再也睡不着了。
梦境带她回到了小时候,她其实已记不清祖母的样貌,也记不得当年皇后的样子,只是凭着感官好恶判别。可能是因为最近神经绷得太紧,又加上过年独自一人,心里不免孤单,才会将幼时的居所回忆得那么清楚;至于被护甲伤到……她叹了口气,与其说自己讨厌安阳公主苏锦岚,不如说是在怕她,以及她身后庞大的势力。自从见了安阳一面后,总是有不好的预感,仿佛接下来的年月怎么也平静不下来似的。
苏回暖抹了抹眼睛,默默告诫自己不要那么没出息,因为纵然许多人不在她身边,她也可以安稳度日。梦里她听到婆婆久违的温柔声线,一迭迭地叫她暖暖,她不用太过怀念,因为现在有人也可以这么叫她,同样很温柔,很认真,好像她是世界上最宝贵的东西欢喜冤家:妖孽老公追上门最新章节。
所以她没有理由这么狼狈。
晏煕圭在走廊上停留了一会儿,自二楼的窗台眺望,街角的药局黑沉沉的,不像往常那样有医师值夜。白日里宴饮耗费了太多力气,此时大多数人都沉浸在睡梦中,只有远处几只寒鸦还在树上低哑啼鸣。
他吹着夜风,经过三间无人的房间,径直进入最后一间闪着烛光的屋子。门是虚掩的,一推就开,看来里面的人已等候多时了。
烛台静置在桌上,桌旁的老人阖着眼打瞌睡,稀疏的白发被门缝里侵入的冷风弄得加邋遢,正是吴莘。
晏煕圭毫不客气地敲敲木桌,“先生尚且可以抬抬眼赏光。”
前院判依言往椅子后靠了靠,双目浑浊中夹着一丝精光,扯起嘴角吐出几个字:
“晏小公子呀……”
晏煕圭目若寒冰,“药局招待不周,先生屈尊深夜在客栈安歇,又传晏某前来,真是好兴致reads;。”他略略侧身,望向门板的方向,“这屋子离那位苏大人的这么近,先生倒也真不怕被听壁角。”
吴莘笑道:“老夫一个快要入土的人还怕什么?倒是你晏公子……也对,那丫头就是听到也无妨,迟早要知道的嘛。唉,难为小公子这么晚还过来一趟,只是后面老夫觉着都抽不出时间与公子畅谈,加之那药局的床着实硌骨头,才另寻个清静之地跑到这客栈来的。”
“听闻先生与那位京城药局的方医师早年有过节。”
吴莘打了个哈哈,“这个么……也是原因之一。”
晏煕圭拉了把椅子坐在他对面,淡淡道:“你既然知道我在找什么,眼下就将明白的事都说出来罢。我无意为难你,希望你也莫要像十几年前那样糊涂。”
吴莘咳了声,“好好好,不过事先讲好,我可不会直接参与进来,毕竟我这条命都是蒙先帝开恩捡来的。公子早就有意带老夫南下,就是存了要老夫相助之心,那么可否问一句,公子是何时知晓此事的?”
晏煕圭一哂:“早与迟与你何干?”
吴莘看他眸中压抑悲哀之色,心中固然唏嘘,却并无一丝怜悯。上几代的事情与他的确无关,他目的只是能安享这最后的晚年而已。
“且说公子要找的寻木华,乃是世间极罕见的奇药,传说与樊桃芝相伴而生,现于南海。四十年已成过往,今日旧事重提,其中疑点甚多……老夫那时连太医院还没进,关于这事只是有所耳闻,要说现在有第二株寻木华也不是不可能——按公子所察到的消息,它曾出现在季阳府的药局中,并且痕迹还很明显。晏氏三代花了巨大力气在民间寻访,给予南部三省财力物力,都是为了它重现天日的那一天罢!”
晏煕圭看了看滴漏,平和道:“先生最好开门见山,晏某回去还有事要办。”
嫌他啰嗦?吴莘噎了一下,按捺住准备说书的激昂语调,思考着极具总结性的句子:
“当年容侍郎得到寻木华后立刻便转手给了北梁,晏家辛苦经营后得到的只是没有用处的樊桃芝,暗中一直没有放弃搜查。如今是公子解开晏氏枷锁的大好机会,依老夫看,就算找不到,有了那丫头在,咱们也能弄出第二瓶解药来。”
他掏出一张纸,手指在上面轻划了几个字,晏煕圭拆开扫了一眼,密密麻麻全是小楷,几处字词很是惹眼。
“覃煜之后来过齐国,容家当初也与玉霄山走的近。老夫揣测,开春时公子随行容氏大军,押送粮草药材进突厥草原,目的就是为了带回苏大人吧?即使她不答应,公子也会用各种理由让她来繁京。”
晏煕圭意味不明地笑了笑:“可惜,实际上是覃煜让她到草原来的,临终遗言,师命不可违啊。”
吴莘弹去棉袄上的灰尘,叹道:“啊呀,那可真是用心良苦了。估计那丫头一直给蒙在鼓里头呢,以后还不知要怎么闹别扭。”
烛光十分晦暗,映的两人的影子在泛黄的墙壁上晃动,晏煕圭盯着吴莘沉思几瞬,默默地褪下大氅,拎在手中走到门口。
“哎,晏公子这就走了么?老夫还有……”
三下笃笃的叩门声让他把未说完的话全吞进了肚子里reads;。
苏回暖在门口听了好些时候壁角,心里不知是什么滋味,连同眼睛也干涩起来。她茫然地伫立着,脑子里纷乱至极,一阵风刮过来,她差点打了个喷嚏。要是现在进去,他们还会继续旁若无人地谈论么?但是抱着满腹疑惑回去是不是太不值得了?那个居心叵测的老头都说了她就是知道也无妨。
夜风很冷,出来也没披个斗篷,再站下去肯定会着凉的,等她反应过来时,敲门的右手已经自己缩回来了。
……还敲什么门呀,应该直接很有气势地闯进去跟他们说“全部都听到了别想瞒我”这种话吧!
苏回暖死死盯着门板,酝酿着所有她知道的有气势的话,心跳得飞快。待会要先发制人,抢在他们之前开口,要是没人说话,她正好可以像戏本子里那样甩了面子演出凄凄惨惨的一幕,实在不行她还可以挤出几滴眼泪来……
“吱呀——”
她神情蓦然一肃,昂首大步地跨过门槛,丝毫不给屋里两人机会:
“先生原来搬到客栈里了,要不是公子半夜将我叫起来我还不清楚这回事呢浮华掠影:宫闱最新章节。刚刚你说晏公子来草原是别有用心?似乎还说我师父勾结你们?晏公子晚上不睡觉跑这儿来是要和吴医师促膝长谈么?你们这么高估我的能力让我配解药,都不考虑……”
这种完全是撑场面而无半分条理的话她到底是说不下去了,这时却怪起自己莽撞。应该静观其变的……她差点掩面窜出去。
然而走了第一步就不容退缩,她装作看不见饶有兴味的吴莘和越走越近的晏煕圭,沉痛道:
“你们如此诋毁我师父,就不怕他在天之灵惴惴不安么?就算他真的勾结齐人把我推向繁京,也轮不到你们来说三道四。”
“噗……”
苏回暖抓起手边的东西就朝那个为老不尊的医师砸去,怀疑自己耳朵都红透了。明明是她在理,为什么还是这么尴尬!
黑影兜头罩下,她唔了一声,抓起一看,是件镶貂毛的大氅。
思维停滞了刹那,她抱着衣服不知所措,连开口都不会了。
“惴惴不安和勾结这两个词不是这么用的……”晏煕圭叹了口气,给她重新披上,“你还好么?”
苏回暖很想跟他说一点也不好,全是他们害的。
吴莘捂着嘴角躲过袭击自己的玩意,瞟了一眼,是个床帐上的木夹子,“你这丫头怎么这般大脾气,覃神医就是这么教你跟上了年纪的人说话的?”目光又不怀好意地落在大氅上,“晏小公子也着实大胆。”
医师队伍里的人都知晓几分这位院判身份有所不同,那天在繁京临走时都有人特意来送,他这番举动几乎可以算是逾越。
苏回暖从大氅里费力地出头,不管喋喋不休的老医师,只望着晏煕圭问道:
“你今天必须得说清楚,既然这件事与我有关系,我就有权利知道。况且我在齐国都快一年了,现在却说我是被你们算计进繁京的,我没有办法接受你们对此闭口不言,请你不要认为别人都是无关紧要的过河卒reads;!”
晏煕圭又叹了口气,“所以你从来没有怀疑过,也从没问过他么?”
苏回暖像被戳了一刀似的,眼眶突然红了,声音也抖得厉害:“关他什么事呀……”想起盛云沂,头脑却忽然清醒了大半,“他一开始都不清楚我是谁,可是你知道,你连他也一并瞒着,你们晏氏到底在弄什么名堂?”
她浅褐的眸子异常坚定,晏煕圭默然良久,淡然道:“是,他以前约莫也是不知道的。”
他设计让她离开玉霄山,知晓其中缘由的人除了吴莘外大概只有容家和她已经去世的师父了。但此刻要说容戬池安排她在南齐做官她师父丝毫没有预见,她打心眼里不相信。师父不会害她,当初她认为他是放心不下才让自己找到容家这个靠山,原来还有别的原委。
首要的事实是玉霄山与容家在多年以前有密切联系,揣摩他们两之前的话,似乎她离开居住多年的药庐入齐境是一桩暗地里的交易,“寻木华交给了北梁”,应该就是通过她师父。但这都过了四十年了,她只是作为故人的亲属送给覃煜抚养,怎么又扯上她了?难道说她师父做了某些十分令人头疼的事,就是死了也解决不了问题,打算让她来偿还?
苏回暖有点埋怨自己没有被教成一个头脑灵光的医师。
她笼着大氅,在烛光里注视着面前的人——生了一副晴光潋滟的相貌,但不管再怎么温润,心还是深沉得和海水一样。她对别人留给自己的第一印象总是很固执,就像晏煕圭,无论何时何地都能给她极大的压力。
“我现在纵然想和盘托出,你眼下也没有心力全部听懂,回去睡醒了可以来府馆找我。”
他语气疏离,苏回暖气不打一处来:“晏煕圭,你既然能三更半夜敲我的门确认我醒着,就能引着我在外面吹冷风听墙角,你这种人真是叫人避之不及。”
吴莘忽地拍了几个巴掌,“架也吵了,回应也有了,咱们院判大人今日可是像模像样的。不过这就回去吧,吹冷风听墙角有损阴德……”
苏回暖兀自说道:“我听闻商人对天发誓都是没用的,所以无法强求你现在保证刚才说的每一个字都能实现。晏公子,我现在独自在外,并没有依靠谁的想法,如果我师父早年做过的事对不起晏氏,我会尽我所能弥补,但是其一,我不是他,不会承担所有责任,其二,在你们要求我之前我必须清楚所有的事实,这不过分。”
晏煕圭半晌才道:“苏医师,这不是我能决定的,抱歉。”
苏回暖将发丝捋到耳后,扯起唇角冷笑:“晏煕圭,你也只会再三敷衍我。”
“你要是不在,大氅就拿去当了。”
寒风扑面,她甫一跑出门便不得不逆着风低头走在廊上,声音也渐渐变小。虽这么说,她还是怕着凉,遂把身体裹得紧紧的。
吴莘伸了个懒腰,对门口道:“公子保重,老夫要歇息了。”
晏煕圭抬起头对他笑了笑,浓密的眼睫在鼻梁上投下一抹阴影,分明是安恬的样子,却看得吴莘不寒而栗。
“公子明日不用去和萧知府聚?”
“无妨,带着一道便行了。她既想知道,我何必要找不自在?”(舞雩春归../41/4164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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舞雩春归 第八十四章 暗流
苏回暖坐了几个时辰,又在床上稍稍躺了一会儿,直到太阳进了屋子,才等到瑞香端水进房来洗漱球场狂徒全文阅读。
她心有戚戚,状似无意地问了侍女一句:“晚上在隔壁睡得好么,今日起得比我还迟。”
瑞香摸摸脑袋:“可能昨天太累了,一觉就睡到这时候。倒是姑娘比平日早……姑娘脸色不大好啊。”
苏回暖道:“不必弄早饭了,我去一趟府馆,约莫中午回来。下午就要出发去永州,你收拾收拾东西。”
清晨大街上的人渐渐变多,她独自走在石板路上,不知不觉就晃到了衙门前面。她约莫记得初三晏煕圭是要花半天和知府道别的,他让她来府馆,不会是萧知府亲自上门问候吧?看守衙门的士兵告诉她,衙门不到下旬不开门,但知府大人卯正就勤勉地冒着寒风出门去了府馆。
她犹豫了一刻,便决定不管怎么说也要去打扰。小厮通报了声,随后晏府的老管事秦元出来迎客。苏回暖觉得莫非是晏煕圭和他打过招呼,管事知道些□□,才放着个知府不伺候却来伺候她。
“苏大人脚步轻些。”
正厅无人,原来主客都是在一间不起眼的茶室reads;。茶室东西都可连通主屋,屏风的后面也能通向耳房。秦元带她从耳房入,那副样子活脱脱就是让她听壁角。
人家听壁角都能得到一些很有用的东西,换成她就变成坑了自己,她开始怀疑是平日没有积德的缘故。袅袅茶香温和雅致,透过雕花窗口飘进来,苏回暖低了头,在耳房里捡了个凳子坐,竖起两只耳朵乖乖听讲。
然而那边一直没有动静,她都快认为知府知道她躲在这里了,就在她越来越不安的时候,一个陌生的声音终于道:
“公子可否同意?”
既不是知府,也不是晏煕圭。这声音一点也不出众,扔到人堆里就再也找不出来的那种,但说话间带着轻微的冷意,像块硬邦邦的铁板。
这个语气她似乎在哪里听过。
晏煕圭一夜未眠,此时坐在主位上拨了拨香筒,淡淡地道:“越王殿下要他的人亲自来嘉应城,这份心意晏某就领了。我晏氏三代受制于南安四十年,如今与京中不合,不得不向越藩寻求解脱之法,纵然再有愧于今上,也能对家祖有个交代。”
萧知府大喜:“公子明智,本官原还以为这事成不了,所以宴上对公子多有冒犯,还请见谅!”
另一人普通侍卫打扮,站在堂中央,处变不惊地开口:“殿下说过,若得晏氏助力,定会将寻木华亲手交到公子的手中,十年前的变故本是意外,殿下并未想到遭人欺瞒才乱了阵脚,以至于连累老侯爷……”
“此事以后莫要再提。”晏煕圭打断他的话,“我已应承萧大人,出资扶助季阳处在越藩名下的各大商户。不仅是原平,祁宁和南安我会一一安排,这些财物占晏氏的近半家产。”
苏回暖撑着下巴,原来晏煕圭就是让她听这个。晏氏有什么把柄捏在越王手上,似乎是身体上的缘故,必须要越王手中的药引才能治愈。但什么病能延续四十年之久?那一株寻木华被她师父抢去了梁国,以至于他们现在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弥补。他为了自救,不惜帮助与繁京势同水火的越王,这事……盛云沂知道么?
莫非他让晏氏假意联合南安?她突然有了底气,他如果不放心晏煕圭,应该不会让她也跟去吧,毕竟骗过一个从政多年的老手还是很危险的豪门交易:情挑神秘帝豪最新章节。
萧佑连连肯首,“多谢公子,多谢公子啊!”南方不像北面,地方上有钱的大户能顶半个官,政令之出多少都受其限制。他现在是越王在南三省的重要部署,如果得到这些商户的支持,那么季阳府在原平省就可以横着走,下一任的右布政使就是他的囊中之物了。
那人拿出一个琉璃瓶,交给晏煕圭:“公子可以先验一验货。先前的试探之中我们对公子并无恶意,否则公子也不会站在这里了。晏氏的人对付一群乌合之众还是绰绰有余的,我们可以保证公子以后不会再遇到有妨安危之事。”
晏煕圭对着光仔细看了看,透明的瓶内只装着些微残渣。
他收进袖袋,笑道:“晏某是商人。”
“晏氏不做亏本的生意,公子愿意助王爷成就大业,就是押上了赌金。不过,这诚意嘛,公子还是要……”
苏回暖顺着这人的思路想下去,晏煕圭目前所做的,就是没有追责两批刺杀,以及在除夕的晚宴上答应萧知府reads;。他那时对她说,萧佑就是没有提出要求他也会去做,大概就是所谓的诚意。然而就这么点表示,在对方看来还是不够的,因为任何人都不能轻信一个和敌人关系异常密切的人。
晏煕圭身份特殊,除开国内第一大商户的家主,他还是外戚族人,是今上从小到大的伙伴。
那么他还要做什么,让越藩派来的人充分信任他呢?
苏回暖好奇地在窗子后冒了点头,反正有屏风挡住,那三个人也看不见。她想知道那个语气听起来又熟悉又不舒服的人是谁,说不定她也见过?
晏煕圭轻笑出声。
“阁下可知,世上或许有人不用你们手里的寻木华,也能解开当年惠帝赐给家祖,并代代相传的蛊毒?”
屋子里瞬间变得极静,茶水咕嘟嘟沸腾的声音十分明显。
苏回暖聚精会神地听着。
“上一株寻木华是被玉霄山拿走的,年初的时候晏某在草原带回了一个人,此人正是玉霄山仅剩的门人。不仅如此,她与这解药的缘分可着实不浅啊。”
苏回暖蓦然起身,晕眩忽地袭来。
眼前的景物摇晃不清,茶水幽幽的香气萦绕在鼻尖,她模糊的视线触到了角落里一支燃烧的线香上,暗骂自己大意。
茶的气味哪里会有这么浓。
“既是诚心,晏某就将此人交给越王殿下处置罢。”
僵硬平板的笑声在耳边越来越远,有人将她的身子从地上搬起来,还有窸窸窣窣的低语。
她还残存一丝知觉,什么也看不见,最后的念头却跑到千里之外。
盛云沂到底知不知道?
*
正月十五,江雨初晴。
台苑渡口人流如织,城中回家过年的人排着队等待船只,期盼早些回去开始一年的营生。每逢初七到十五,渡口都会集上艄公船夫,替给人渡江赚点闲钱。
傍晚的水面空阔如镜,细小的波浪打在船舷上,在船头站得久了不免心生烦躁。船工阴着脸看着今日最后一批人,吆喝了几嗓子示意他们快些,就利落地撑起桨准备离岸。
“大哥——等等我啊!哎哟!”
船工回头望望,呸了一声,“他娘的!就是这等小兔崽子耽误时间!”说完就喊另外几人不必理会,继续行船。
“娘啊!儿子实在放心不下您,可怜您听不见看不见到岸要怎么办!哎哟喂老天菩萨佛祖保佑!船上的,求多看顾家母啊!不孝子只有走旱路过去了!”
船上立刻叽叽喳喳一片嘈杂,船工打眼看看,的确有个骨瘦如柴的老太太闭着眼睛坐在船尾。
“划船的,咱掉个头吧!这要不让人家上来可不是损阴德嘛!”
船工狠狠瞪了岸上一眼,“给我等着reads;!”
等到岸上那人跳上船,另一个船工责怪道:“你自己老娘都看不好,磨磨蹭蹭有什么事啊!”
“多谢大哥!多谢各位!娘呀,咱们遇上好人啦……”他一边抹着眼睛,一边坐在那老太太身边,压低嗓门凑在耳边道:“老大娘帮帮忙,救咱个急。”
过了片刻,老太太才抬起眼皮,慢吞吞地伸出手。
船已至江心,他摸出几个铜板递过去,长舒一口气,将青色的帽子扯下来拿在手里转圈。
“江风爽籁!江风爽籁啊!”
这人中等身量,一身青灰棉衣,长得白白净净像个书生,那帽子在他灵活的手指间转得飞快,愣是掉不下来。
他斜眼瞟着旁边一个十二三岁弱不禁风的女孩儿,“小姑娘,看你脸色甚好双目有神,定是最近桃花旺盛,不过可要小心为妙啊!要算命不?”
那姑娘用不知什么地方的方言叽里呱啦说了一串,他顺理成章地捏住她的手腕,“不算命么?那小生就给你看看脉吧总裁娇妻太撩人全文阅读!哎呀呀,脉象虚浮……”
身体一轻,他僵笑着抬头,一个彪形大汉拎着他的衣服,恶狠狠地将他拖到船边:
“敢调戏老子女儿!今日就是你老母在这儿老子也要把你扔下去喂鱼!”
他咽了口唾沫,“脉……脉象虚浮,宜……宜用金钱草五钱,玉簪花粉三钱,白丹皮二钱研末,配以甘草桃胶煎至七分,食前和温水饮下,早晚各一次……”
大汉一惊,手上力道骤然松开,他跌在船板上捂着胸口咳嗽,一副惊魂未定的样子。
“你是大夫?就是台苑最好的医师也说没法子治我家囡囡的病!”
书生打扮的人爬起来,斯斯文文地道:“是不是有好几年了,两年不止三年不到,夜里睡不好白日没精神,吃什么吐什么只能喝喝粥咽咽水……”
大汉恳切道:“求先生救我女儿啊!我家里就这一个囡囡!”
他高深地点点头,“对,我是大夫,不过不经常帮人家治病,上次还是在繁京呢。唉……”
那女孩儿从上到下打量了他一遍,跟父亲说了几句。
他拍着胸脯对大汉道:“但是呢!我最喜欢给漂亮可爱的小姑娘治病!今天,就在这条船上,咱就能给你来个药到病除皆大欢喜!”
大汉危险地道:“先生可别说大话啊,咱们穷人什么都没有,要力气嘛,还是有的。”
不正经的医师好像完全没听见警告,满脸笑意、兴致勃勃地摸上女孩的手。
“小姑娘,方子我已经和你说了,你还算命不?”
离对岸约莫还有十丈的时候,揩了油的医师吹了吹写着狂草的药方,“小姑娘,拿好哥哥给你开的药,保证一个月之内生龙活虎、吃好睡好。”
父女两相视一眼,“诊金……”
“啊,不用了不用了,我看病向来不收钱,算卦才收钱reads;。既然不想让咱——”
他忽然住了嘴。
风平浪静的江面上平白刮起一阵疾风,等他反应过来,手中转啊转的帽子已插了一根粗制的箭,直直钉在了船舷上,他踉跄后退,猛地跪倒在一旁。
“抓贼啊!”
江上一艘大船越驶越近,声音就是从上面发出的。
船头站着一人,身形如雪松秀颀,极普通的木弓被他轻轻一拉,弧度饱满流畅,箭头直指几丈开外医师的脑袋。
“抓贼!就是那个拿帽子的!他偷了爷的钱袋!”
这边船上的人皆大吃一惊,原来这个最迟赶着上船、举止又不像好人的书生真的不是好人。
船工们早就看不惯他,吆喝道:“把他扔下去!”
“对!竟然被这么个人给误了时辰!”
老太太这时声如洪钟:“嗯?我儿子呢?我看错了,这可不是我儿子。”
大汉拿了方子环顾左右,牵紧女儿的手,“囡囡,咱们就别管了。”
“冤枉啊!”
医师发出惨叫,“噗通”一声被扔进了水里,激起老高水花,那艘大船立马有人跳下水捞贼。
落汤贼奄奄一息地躺在船面上,死鱼似的剧烈喘息着,抖着手指着自上而下俯视自己的人,吐着水道:
“你,你……”
那人蹲下来在他腰后摸索着,起身时手中已多了一个*的钱袋,绣工精致。
“冤枉!冤枉!不是我偷的!是他——”
“是我把钱袋藏在袖子里,故意在你身上抹了些水渍,然后再交予主人的?”
那人语气似嘲讽似冷笑,嗓音如缎子一般光滑柔雅。
刚才喊抓贼的失主是个穿得花团锦簇的胖子,台苑数一数二的商户,此时万分解恨,“就是,你还狡辩!要不是这位先生,我给三姨娘的头面钱都没了!夫人将银票管的死死的,我还有闲钱买首饰吗!”
医师愣了一下,大哭起来:“天爷呀!你睁眼看看啊!任谁都能嫁祸人了!”
那人半张银面具闪着凛冽的光,转身将钱袋交给船主,“这人也偷了在下的东西。眼下张大户拿回了钱,按之前说好的,这位就由在下带走处置了。”
“哈哈,当然当然!多谢先生,这个您一定收着!”
船正好快靠岸,张大户从钱袋里分出几枚碎银子,想塞到他手里,对方却摸出方帕子,隔着丝绢拎着偷儿的领子,自船头轻松一跃,便跳上了岸。
船上的人皆咋舌,“这年头,有功夫又心善的人实在不多啦!刚刚那一箭,那个准头,啧啧……”(舞雩春归../41/4164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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舞雩春归 第八十五章 转蓬
被蒙着眼睛,时间的概念就越来越模糊家有蛮妻全文阅读。苏回暖对迷药之类的东西向来有些抗性,她估摸着不到一天,就在黑布条下睁开了眼睛。然而后面的日子就是蒙着眼睛生活,有时坐车,有时乘马,有时用脚走。越王的人不知什么原因并没有为难她,就是看得很严,上茅厕都有女侍卫陪同。
侍卫们很少说话,不用眼睛的好处就是耳朵比平日更灵敏,一点风吹草动都能让她推敲半天。她记住了所有侍卫的声音,并试着辨认脚步,只要没有人特意防着她不出声,就不会有丝毫遗漏。
晏煕圭以后是决不能相信的,他既然能把她给坑了,就表明和盛云沂公然翻了脸,下一步就是坑到繁京去。如果越藩想要她的命,一拿到手就该送她上西天,现在却还在走走停停,应该是要到南方去。
她的左胳膊可以使劲了,总算是件好事。一路上她从来不主动说话,那些人仿佛觉得她认命了,也不把一个肩不能挑手不能抗的女子放在心上,毕竟九个人全力看住一个不会武功的人有些浪费。
今日要进城,坐的是马车。她被点了穴横在座位上,脸上的面具不透风,十分难受。
马儿打了个响鼻,车帘外守城士兵的声音传来:“停下!让某等查看。”
南部三省是越藩的地盘,南安亲兵如果亮出腰牌根本不会有人敢查,他们肯定是便装打扮。一个人半身进到车厢里,拉开她眼睛上的布条,解开穴位,她赶紧眯起眼适应光线。
所幸车里很暗,堆着些装样子的货物,她低了低头,思考在拉起车帘的一瞬间能不能看到什么标志性的东西。结果车帘打起又撤下的刹那,她只能看见灰色的砖墙,连城守的面都见不到。
“小的们做的小本生意,这是我们东家的夫人,生了病,东家让我们运这批货时将她一起带来。”
“从哪来?要去哪儿?”
“从嘉应来,去连云城。”很诚实的回答。
似乎是另一个城守在说话:“等等,再让某看一眼,最近我们永州贩卖人口的案子还没破,上头说不得不谨慎些。”
苏回暖脑子一转,或许她能找到机会求救?
车厢转了个角度,强烈的光线从外面射进车内,她都看见了不高的城门上有字——太阳光太强根本睁不开眼reads;!她懊恼得要命。
女侍卫化妆成一个老妈子,打着手绢道:“兵爷,咱们家夫人的病情就不劳您费心了吧。要不让我们夫人给您证明一下?”
苏回暖正巧看见她递了片金叶子过去,立马打消了别的心眼。
谁知那城守一身正气,举着贿赂道:“你给某这个做什么?某等在罗山守了几年的城,可不吃这一套!你们甚为可疑!”
苏回暖简直激动得要给他鼓掌叫好了,这才是城门守卫该有的素质,接下来要是认为他们就是人贩子,那一切就好办多了。
女侍卫无奈,转头对她说:“夫人评评理!”
苏回暖想张口就骂谁是你们夫人,不料嗓子眼像堵住了似的,一点声音也发不出来。她勉强压下不甘和愤恨,摇了摇头,用手指了指自己的喉咙。
那城守扫视一圈,随手点了一个人,“你,跟我过来说明。”
一个侍卫走过去,沉声道:“是。”
苏回暖霎时惊悚得浑身一颤,这个声音不就是和晏煕圭谈话的那个人么?这些日子她都没听过他说话,如果他不在队伍里还好,要是在,就是一直防备着她!
她所有的思绪都被打乱,幸好说不出话,不然闹出大事来命都保不住!
侍卫摸摸口袋,塞了整整一袋钱过去,“小本生意,不成敬意。”
苏回暖眼睁睁看着慷慨激昂的城守把他拉走,视线里只有留在原地的几个人和车马。她牢牢盯着他们的脸,只是化了妆,并没有戴面具。女侍卫嫌她知道得多了,抿着嘴放下帘子,小声嘀咕了几个字。
过了一会儿,那边最终放行:“走走走,别让人家说某等徇私,下次记住进城时规规矩矩的,某等长了眼睛也有俸禄,用不着你们奉承!”
苏回暖默默哀叹,这是长了哪只眼睛有何等俸禄啊。
她认识的侍卫归了队,用极低的嗓音道:“继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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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来他是里头的老大,那城守也真会挑。
苏回暖又被蒙上眼绑住双手,马车行了一些时候,人声渐远,似乎从某一个门出了城。马车很颠簸,这里是郊野,南方多山,四面八方的路都不好走。她仰面朝天歇了会儿,集中精力想着接下来如何应对。
冷不防拉车的马匹长长嘶鸣,紧接着车轮剧烈一抖,角落里的货物纷纷朝车帘处滚去。砰地一下,车厢竟然落了地,她奋力扭动身躯躲到货物后面,蹭着脸上的布条,耳朵里不期然听到几声闷响。
一线血腥气在鼻尖缠绕不去,她不敢再动,视线仍然受阻,手脚都因为未知的恐惧僵住了。
有人将她拖出车扔在地上,石子硌得她生疼,她向后缩去,眼前突然亮堂了。
扯掉布条的人站在苏回暖面前,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她,像在看一件死物。
马车周围,九名客商打扮的侍卫都伏倒在草丛里,已然没了气reads;。一小滩血泊从他们身下渗出来,均无多余伤口,可见这人招式狠辣。
苏回暖竭力想开口说话,然而连□□都发不出来,额上立时渗出豆大冷汗。
那人将滴着血的刀在前方比了比,一步步走近。她的心狂跳起来,自从被劫持身体就不听使唤,躺久了四肢麻木无力,着实没有办法避过半刀。说话也不能,行动也不能,身上备着的药粉也被搜走,这不是在等死么?
手腕在尖锐的石头上磨破了皮,结实的绳子却完好无损,她大脑一片空白,喘息重了许多。对方怎么会出手杀掉自己的人?难不成他们起了内讧?
那人像是看出她的疑惑,抬手掀掉一张面具,冷冷地笑了笑。苏回暖霎时反应过来,是头领给别人掉了包,就是进城的时候!
她在府馆见到的侍卫中间只离开了一小会儿,那个城守是故意指名要他跟去的!他那时压低了嗓音,因为归队的已经是另外一个人……可是为什么他想要她的命,难道越王还有别的政敌想破坏他们的计划?
苏回暖突然想到一个可能,也许这个刺客是晏煕圭派来的,因为她知道了他的动向,就像原来那个和他谈话的人早晚得死一样。
她从没像现在这样害怕过,因为以前的危险都有人给她担着,可是此时此刻,周围早已没有人是她可以相信的。
“诸邑郡。”那人一字一顿地道。
苏回暖瞳孔紧缩,是梁国人!
他在寸长的衰草上抹去刀刃血迹,“某奉公主殿下之命,让您做个明白鬼。若您只是个普通的南齐药局副使,倒还能给您个痛快,”一刀下去,她手上的麻绳就一分为二,侍卫铁钳般的手捏住她的左腕,“公主查访玉霄山,得知被您和那位陛下给骗了,可是生气得很呢。殿下传信命某日夜兼程盯住晏氏的车队,从繁京到原平,郡主身边那些暗卫还真不好对付。”
苏回暖冷冷地看着他。
“某在南齐行事诸多不便,不过联合盛伏羽的人,若连几个暗卫都处理不了,那才平白丢了我大梁的脸面。郡主这只左手某得带回去,相隔万里,就只好以手代人,顺便将这钏子归还皇室了。”
他抬起刀,“郡主安心去见靖北王爷吧,到了地下,您要记得不是小人存心要犯这诛九族的大罪。”
苏回暖往后又挪了一步,背后的车壁晃动的厉害,她回头,发现自己正在山路的边缘,底下悬空。
这样的场景似曾相识,她顷刻间便做了个决定。山不高,刚才的路上听见了很大的水声,树木也极其茂盛,跳下去也比在这里等他砍手来的好。
暗暗祈祷了几句,梁国刺客的刀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劈下,她用尽了这辈子最大的力气纵身一跃!
对方似冷哼了一声,随后她就什么也听不见了。山风刮过耳畔,她张开手臂,期望抓住一切碰到的东西,树枝、岩石、但没过多久下落就停住了。她觉得自己以前的医德一股脑用在了今天,腰下这棵树就是最好的证明,但还来不及喜极而泣,撑住她的树枝就啪地折断了。她鼓起勇气看了眼下方,白花花的湍急水流越来越近,只能抱住头部,弹指间就坠入了轰鸣的瀑布中。
苏回暖从来没有想过自己会被气味弄醒reads;。
一只山雀从浅滩上跳过,羽毛在夕阳的映照下分外艳丽。她静静地凝视了许久,确认自己还好命地活着,闭上眼呼吸了几回,而后试着动弹了一下手指。很疼,但是可以动,于是又动动胳膊,也可以。她在腰上轻轻拂过去,再费了好大功夫把手放到鼻子上方。
嘀嗒。
是粘稠的血。
原来是血的气味。
*
罗山是个小城,位于永州边缘,城外住着许多樵夫山民。近日城中来了位兼职算命的大夫,虽然人猥琐了点,但医术高超又不要诊金,以至于大家都往城内的米市上涌。
医师不在医馆坐堂,住着最好的客栈,每天日上三竿在大街上自卖自夸,总有人看他不顺眼讥嘲两句,又灰溜溜地离开。
“小姑娘,城里这几天在找什么人呀,跟哥哥说说?”
一个村姑样貌的少女红着脸,嘟囔道:“不晓得,大户人家找私奔的小姐吧,据说和人跑到城外头去了重生之盛宠娱乐女王全文阅读。呐,那边发画像呢。”
“算命不?”
少女连连摇着头,她身上没钱,赶紧去旁边买米了。
医师伸了个懒腰,踱到卖糖人的摊前顺手摸了一张画像,惋惜地叹道:“还以为是什么美人,嘁。”
“神医,神医。”
医师回过头,一个白发苍苍的老头儿背着几斤柴火,焦急地看着他,“神医,你能到家里去一趟么,价钱好商量。”
“嗯?家里婆婆不好了?”
老头儿四处瞅瞅,“是我外孙女呢,可怜见的,那孩子在床上躺了三天半,怕是不成了……”
医师不耐烦道:“忙着呢。”
老头抹泪道:“我那外孙女儿如花似玉的一个人,十里八乡出名的女孩儿,怎么就……她下个月就要嫁到城里来,如何和老婆子交代呀!”
医师这才转头,换上了一副殷切的笑脸,“哎呀您可来的真是巧,”他拍了两下手,“您看,我这刚走了生意,您就来了。这就走吧!远么?”
“不远,不远,城门外头一炷香的路。”
医师摊子也不收了,吊儿郎当地甩着药箱跟老头走,眼睛弯成了月牙。旁人看在眼里指指点点,买糖人的伙计叫了一声:
“范老头,你可别被卖了还帮人家数钱喔!”
“他们家的大闺女不是上个月还带着丫头来这儿买米的么,怎么这会儿就不好了?”
“神医,您慢点,慢点。”老头吭哧吭哧,“那个,要和您说声……”
医师将脸凑到他鼻子上,“怎么?其实你外孙女是个麻子?”
“不是,不是reads;。”
老头把他拉到无人的墙根下,手中拿出一张画像,在医师面前挥了挥:“陈大善人私奔的闺女,我上山砍柴时捡到了。那丫头受了很重的伤,怕是凶险,就这样交给城里,他们说不定还会怨我,若是你能将她从鬼门关拉回来,这赏钱咱们就对半分,如何?”
医师把画像颠过来倒过去,“不值呀,不值。”
老头虎着脸:“你还嫌钱少?”
医师叹道:“世态炎凉啊世态炎凉。得,咱们这就过去吧。唔……十两银子,也不错啊。”
他抬头看看天,天色尚早,老头之前说的话全是胡诌,这一趟怕是要进山。
进山么……倒是个好机会,就不知那些暗地里的护卫,在荒郊野岭里有没有本事逮住他了。
两人走了一个时辰,老头心急如焚地往山脚的茅屋冲,看样子这笔钱是赚定了。医师腿脚甚好,颇有兴致地想看戏,那姑娘不知道比画像上如何,如果还要难看上一些,他连钱都没兴趣要了。
站在茅屋门口,老头又问了一遍:“你确定能治好?要是人死了,咱们就当谁也不知道这回事。”
医师烦不胜烦:“本神医出马,还有治不好的时候?只要那姑娘还有一口气,咱就能给她挤出第二口来。”
院子里有一口水井,三口木桶,桶里的水泛着微微的橘黄,把手上搭着一条染血的粗布。他的目光停留了须臾,又落在菜畦上,南方就是好,大冬天的还有绿色。
“老婆子,老婆子!开门,我请来神医啦!”
里面并无人应答。
“这婆娘,上山去采草药了吗。”老头推门,才发现没有从里面栓住,“进来吧。”
油灯刺鼻的气味让医师打了个喷嚏,他看到斑驳的墙壁上挂着几把柴刀,木桌竹椅,三个缺了口的粗瓷碗搁在桌沿。墙角堆着木柴,但火盆里只有零星几点木炭,看来是舍不得给病人用。屋子很冷,樵夫的生活相当清苦,不怪要想方设法弄点银子维持生计。
花帘布一掀,老头惊讶地叫了声,着手就把医师推开,“等等,等等!”
医师双手抱胸嗤笑,出什么名堂了?这么紧张。他的神思又回到了那桶不同寻常的井水上,这颜色可真是漂亮。
他闭目养神,没养一会儿便径自走进简陋的卧室,嚷嚷道:“还治不治了!咋这么麻烦!”
只见那个砍柴的老头一脸诧异地站在榻边,拎着个软塌塌的物事,几乎要把眼珠子看进去。医师恍然大悟,那是一张粗制的面具,泡在水里会使水变色的那种。被骗了么?捡来的宝变成了一文不值的石头?
当真有趣。
“让让,看你那没见过世面的样子——”他的眼睛触到床上,却一下子直了。
“放开她!”
老头的手指猛地从那姑娘耳后的痕迹上弹开。
“——让我来!”(舞雩春归../41/4164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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舞雩春归 第八十六章 亡羊
医师的眼都看直了废柴药师:狂帝霸宠小药妃最新章节。
比画像美上好几倍的姑娘安安静静地躺那儿,眉心锁成一团。她的嘴唇失了血色,乌黑纤长的睫毛压在素白的肌肤上,秀气是秀气,就是没点活人的样子。
但医师看的并不是她的脸。
他不禁挪腾到榻边,从头到脚、仔仔细细地审视她身上绑着的棉布条和木板。她没有知觉的右手搭在左边胳膊上,不远处就是脉搏,十指伤痕累累,指甲残破,但看得出修剪得很整齐。
是个行家,医师无声地笑了,用鼻子嗅着屋子里的草药味,还有些门道。
“她这两日醒过么?”
老头摇首说不知,随即拊掌大叹:“夭寿哦!我的银子!这女娃可别在我家里呆着了,赶紧弄出去画中仙,娇宠任性王妃全文阅读!神医你看,这十两赏钱是……”
医师拉了个小凳子坐下来,抢过他手里的面具,十分惋惜:“生的这么好,戴面具作甚?这不是陈家的小姐吧?”
“我们这些乡野村夫怎会见过大户女眷!看到画像财迷了心窍,现在这事儿老头儿我是管不了咯!您要是要,就交给您带走了,看这面具还能用,赶紧的……”
医师置之不理,不客气地按脉看诊,熟悉了心跳便打开药箱,拿出小剪子挑开她身上的布条。
“老爷子,这是你老伴儿给她缠上的吧?”
老头没好气地道:“定是那多事的婆娘,她又不会治病,添什么乱!你不晓得,三天前正发着寻人的画像,我从城里卖柴火回来就看到家里多了个人,这不还以为是老天爷给的赏,第二天就急急地赶到城里来寻大夫。但一说伤得快死人,哪个大夫会跑这儿讨没趣!”
医师在外行走多年,见多了世故场面,专心致志地动起刀来,“帮忙把油灯点上reads;。这姑娘是从山上失了脚跌下来的?运气好,全是外伤,连骨头也没断几根。”
老头嘶声道:“在河边捡到的时候地上一大滩血哩,要不是我家老婆子看见她还有丝气儿,准投胎去了!”
“行了,你出去打几桶热水,给咱搭把手,倒贴你三两银子要不要?”
“当真?”怎么看这大夫也不像个有钱的,老头犹豫了一下,老老实实出去挣他的闲钱了。
屋内只剩下两人,医师将病人的袖子卷起来,露出一串晶莹剔透的绿钏子。他想了想,把东西褪下来放到自己的药箱里,重新思考起要怎么处理这个棘手的姑娘。
真是捡到宝贝了。
显然,她身上各处伤口不是自己包扎的,也不是别的大夫包扎的,这手法凌乱生疏,但位置和方法都异常精准。这户人家没有给她请过郎中,因为屋子里没有煎煮过汤药,只有一种略显刺鼻的气味,应该是老太太在附近采集的止血草药。他解开病人的外衣,血已经止住了,也没有发过烧,算是离投胎有段距离。都伤成这模样了,还能趁清醒的空当教别人做到这个程度,他还是头一次见。
“这位姑娘你并非豆蔻年华,确然不是在下看得上的那类,所以容在下唐突,醒来千万别找在下的茬。”
他长长一揖,从养针的竹罐里抽出一根银针,自言自语道:“让本神医帮你精益求精改善改善……还是弄晕了保稳些,这么个小美人,伤好了找咱拼命怎么办。”
银针沾着药粉刺入穴位,他哼着小曲,慢悠悠地开始解下竹片和染着血的衣物,忽地把针往后飞快一掷:
“谁?”
医师头皮发麻,感到一股肃杀的气流贴在自己脖子后面,于是双手摊开,结结巴巴地道:
“这位仁兄,有话好说,在下行医救人,你们若不是病人的仇家,就别找在下麻烦了。”
一双手在他身上连点几处,医师动弹不得,哀求道:“我没银子!我没有任何值钱的玩意,您就放过小人吧!”
眼前突然出现了一串晶石链子,他不甘地道:“这不是我的——哎?”
黑衣皂靴的男子冷冷地望着他,医师一瞅这打扮,暗叫不好,果然是被他们找着了,晦气!
“季……季统领是吧?”
他脑中电光火石般闪出千百画面,猛地福至心灵:“我徐某用得着对自己师妹起心思吗?这是我亲师妹!唯一的师妹!”
季维背对着榻,肃然道:“据苏大人说玉霄山只有她一名弟子。”
“嘁,荒谬。”
见对方没反应,医师哭叫道:“你们齐国人一个个的总爱玩阴的,早前被你们主子毁了清白名誉,这会儿又被个大男人上下其手,我不活了!”
季维还是板着脸:“陛下日前得到晏公子消息,现正赶往这里,某相信徐先生的医术,却不能叫陛下心里不舒服。既没有严重内伤,先生就从简处理,再一同到城中住所去细细诊治吧。这家的主人某等打过招呼,给你一盏茶时间reads;。”
他解开穴位,徐医师拂了拂空荡荡的袖子,苦着脸道:“好好好,你们是大爷,师妹!你怎么就看上了这种人呀!和师兄回北边——哎哟,咳咳。”
季维收回刀鞘,站在一旁盯紧不正经的医师,目光担忧。
这名名叫徐步阳的大夫是他早就认识的,八月份还来过宫中替陛下换药。那时陛下就留了心欲查探苏大人底细,没想到无意中牵扯出几件关系到大齐国祚的大事。
徐大夫端正了态度,“我要做的,第一件是把她身上的棉布换掉,清理伤口,然后撒上药粉,再包扎一遍。”
“第二件下山再做。”
“嘁。”
徐大夫心想这回终于可以表现高超的技巧了,气沉丹田,手指刚碰到病人的中衣,便弹了回来:
“妈呀!”
他含泪捂住手指呵气,“疼疼疼……”
“当啷分卫时代全文阅读!”
他低头一看,是个小瓶子,砸得他骨头都要碎了。
季维也极为震惊:“公子……”
不是明晚才能到罗山的么?
卧室里弹指间多了一人,徐大夫战战兢兢抬起头,正对上那人阴沉至极的面容。
他站在那儿,面色苍白,气息凌乱,面具也没带。素色的衣摆全都湿透了,一个球形的包袱被随手扔在柜子旁,滚了几滚,露出几绺黑色。
是头发。
屋子里的炭火像是熄灭了一般,让人冷的发慌。
河鼓卫统领向少见到自家主君这个神情,上一次大约还是陆家被抄时。
茅屋的门开了,蹒跚进来一个戴花头巾的老太婆,“贵人,就是这丫头,在老妇家躺了几天,醒过一次,之后就怎么叫也听不见了!”
季维捡起装着人头的包袱,自觉地走到外间,将这家的人都带出去。
徐大夫看看这边,又瞧瞧榻上,觉得自己怎么做都会死得很惨。他施了一礼,规规矩矩地推卸责任:
“公子也做过这种活儿,虽不如徐某熟练,但也没大碍。那就由徐某口述,您来……”
盛云沂忽然背过身去。
医师愣住,开口劝道:“她没事儿,就是有点……能痊愈的。”
盛云沂低声道:“你来。请务必快些。”
她不能再受半点伤。
他在榻边坐下,想握住她的手,可是他害怕会弄疼她,只能看着一道道刺目的血印,什么也做不了,什么也说不出。
她是他的心脏,他从来不知道心能够这样疼reads;。
从前他竟觉得这个姑娘很从容很坚强,以致于他如此容易就决定让她介入计划。可那都是他在的缘故,她做给他看的,不愿意让他认为自己软弱无力。然而他不在,她没有办法在这种环境里保护自己,有许许多多人对她虎视眈眈。他怎么就能放心让她离开自己一天?她那么娇气,连睡觉都要他掖好被角。
之前绝不应该,以后也绝不会留她独自一人,等她醒过来,睁眼看到的一定要是他。
或许这样她才能原谅他吧。
*
晏煕圭将信纸放到火盆里,白纸黑字瞬间化为飞灰。
他撑住额头,凝视着跳跃的烛火,“人到齐了么?”
秦元耷拉着眼皮,“请公子安心,一切如常。繁京那边有容将军坐镇,一时半会不会出岔子。陛下如今微服南下赶来永州,意在削藩,只要咱们晏氏按原先谋划好的计策来,总是安全的。”
晏煕圭长叹道:“我是和那位解释也说不清了。这事本就是我们大意,我道盛伏羽怎么能在半个月内清理掉繁京跟过来的暗卫,原来北梁也插了一脚。小丫头这身份着实让人操心。上次在嘉应城外折了一批,这次又损了几个新的,估计这会儿他已经把坏事的梁人给剐了。”
老管事喝了口酽茶,“原本要将苏大人在暗卫的保护下顺道送往永州和令老夫人一处,再在那里解决掉那名知晓咱们家事的暗线,如此一来越藩就不会起疑,这边行程也能如期安排。可现在不说全乱了套,近期的筹谋也必须得有所变化。”
晏煕圭沉默半晌,“这不是关键的。以后我们行事少不得处处受限,这一次生了事端,若是其他人还好,偏偏是苏回暖。我没有承诺做到保护她的安危,就是最大的嫌隙。”
秦元道:“公子还是太心善了。”
晏煕圭道:“不是我心善,到了这地步,还由得我么?不管是他还是我,等这一天等了将近十年,不允许出半分状况。苏回暖这步棋,晏氏先动了,他能默许已经是最大的让步,到头来落得个重伤濒死的下场,他要是能忍我都觉得奇怪。”
秦元不知如何作答,他却莫名地笑了出来:“我还以为那些戏文尽写些虚的,世间果真有这般亲疏分得极明白之人。”
“罢了,晏氏是离京之族,以后南三省还有的是工夫打理。苏大人好歹保住一条命,以后找个机会补给她也就是了。”
秦元见他说得轻描淡写,不禁皱眉道:“公子您得时刻记住,不拿到解药,晏氏就无一日安宁。”
晏煕圭走到床边眺望着饱满的月亮,衣襟在风中飘扬欲飞,“我要是找不到,你们大约都会怪我罢。其实就我自己来说,不娶妻生子也没什么,人这一辈子很短,两个人过与一个人过,时间都是一样的。”
秦元摇头:“公子,侯爷说您必须……”
他轻嘲道:“父亲还说要他指婚呢,他当回事了么?既然大家都明白死了的人做不得数,只有活着的才值得正眼看看。”
月光洒满了窗棂,他伸手掬了一捧,“他不想让我死,我也不想。所以你们不用再和我提这件事,我会尽可能不让父亲和祖父失望。”(舞雩春归../41/4164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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舞雩春归 第八十七章 重逢
嗓子炙热得难受,像是有团火从胸口烧上来冷少擒爱:独恋不乖小萌妻最新章节。剧烈的疼痛从四肢百骸传到脑子里,她需要水,只要一点点水,她就能活下去。
嘴唇忽然湿润了,又酸又苦的液体接触到舌头,她下意识要吐出来,可鼻子被人捏住,汤药畅通无阻地灌进了喉咙reads;。她察觉到一丝蜂蜜的甜味,用舌尖舔了舔,那温软的感觉停留了一会儿,又消失了。
不知过了多久,她从混沌中费力地撑开眼皮,迷茫的雾气中有透亮的光,黑色的,星星也似。
是眼睛。
她呆呆地看了很久,逐渐清晰的视线转移到上方,鹅黄的帐子,吊着一个精致小巧的熏球,安神的香气从里面一丝一缕荡出来。
她试着张嘴,能发出声音了。
“头还疼么?”
她小小地从鼻子里嗯了声,又蹙着眉闭上眼睛,很累的样子。额头上倏然落下什么东西,像沾着雨丝的花瓣,她晃着脑袋往软枕里蹭,将那一块擦了个干净。
“别动。”
盛云沂抬起身,固定住她的肩膀,“没有缺胳膊少腿,我就高价收了,刚才是定金。”
他吻了吻她的鼻尖,“这是聘礼。”又印在她带着水汽的唇上,“现在把你买下来了。以后不许离我半步,不许做危险的事,不许起别的心眼,我说什么你就得做什么,我道歉你必须原谅,好不好?”
苏回暖想了想,示意他附耳过来。他听话地低下头,墨玉般的发丝滑在她脖子上,酥酥地痒。她对着他的耳朵吹了口气,慢慢缩回被子里,眼睫低垂,脸颊红透了。
“姑娘,长进不少啊。”他用指腹摩挲着她有了些血色的唇角,牵起她的手,“我记得你说,小时候糖吃多了有一个龋齿,现在还不长记性,刚才的药甜么,嗯?”
苏回暖刹那间明白过来那奇异的触感是什么,抖着沙哑的嗓子叫道:“你……你出去!”
他正色道:“我没地方去,这是我的房间我的床,晚上我也要睡在这的。”
苏回暖转着眼睛就是不去看他,平静了半晌方沉下脸道:“你怎么来了,宫里的床不好睡么。”
盛云沂换了个姿势坐着,她偷偷瞟了一眼,只能看见他轮廓优美侧脸和专注的眸子逆仙最新章节。他仔细地给她的手背上着药,清凉的药膏和温暖有力的手,只能让她皮肤更烫。
“你也觉得它好睡?”
苏回暖只恨自己浑身绷着棉布动不了,不然她死也要把他推出门去。
他偏头望着她:“本就是应该来的,不过提前了些日子。他们跟我说你掉下了山,我怕得要命,就抄近道过来了。”
她心里忽地一暖,鼻子有些发酸。她知道所谓的抄近道肯定没有那么轻松,他说害怕,也是极不容易的。
“北梁的暗卫我差人送去了明都,之前一直没时间和他们谈谈,这回他们给了机会,我也不能不要。”
她还沉浸在上一句话中,反应过来,“安阳的人……有多少。”
他道:“你堂姐喜欢你的左手,我倒是挺喜欢她下属的脑袋,便削下来物归原主了。至于其余的人没有多少,大都是受雇的审雨堂杀手,现在不方便大张旗鼓地动,抱歉reads;。”
苏回暖半开玩笑半认真地说:“你跟我道歉又没用,不会原谅你的。如果是晏煕圭站在我面前解释上一天十二个时辰,我听了兴许还能原谅他。”
他明白她的意思,顺势笑道:“我让宣泽给你解释六个时辰可以么?这样我就不会嫉妒你原谅他了。”
苏回暖猛地握住他的手指,“晏煕圭说……”
他的目光轻微地颤了颤,还是没有说出来:“我都知道。相信我好么?”
苏回暖道:“我不想管你到底清不清楚他的行动,也不想管他们劫走我是不是在你的计划内,总之以后我不会再相信晏煕圭了。他与你是亲戚,又是从小一起长大的朋友,我相信你的判断,但是不代表我能对他好言好气地说话。他就是来解释我也不想听,你代劳吧。”
他长长舒了口气,“看来伤的确实不重,说话挺有底气的。你不需要对别的男人网开一面,心里记着我的好就行。”
苏回暖抽抽嘴角,“盛云沂,你能不能不要这样!”
他疑惑道:“这样不要脸么?”
她终于败下阵来,尴尬到极点便开始叫疼,嚷嚷了半天听到咔擦咔擦的响动,好奇地朝自己的手看去。
“再动,把你指头剪下来。”
盛云沂拿着把银色的小剪刀,一边剪一边慢条斯理地道:“这位姑娘,你的手相很复杂,”修长的食指在掌心里沿着纹路扫过,“这条线生的不对。”
她配合地问:“这位大师,怎么不对了?”
他剪到无名指上,回眸对她笑道:“和我生的不一样啊。”
“所以呢?”
他放下剪刀,扣住她的五指,“现在就一样了,感觉到了么?”
苏回暖抬起下巴,傲气地说:“没有。”
他薄薄的唇烙在褐色结痂的划痕上,眼神轻得像一片羽毛。
“所以,为了证明我是对的,不能让你看见这一面。”他握得更紧,放在心口处,“以后也不能。”
苏回暖眼眶有些红,不想让他看见她的眼泪快掉出来了,于是就紧紧地闭上眼,几乎忘记了身子各处的煎熬。他的心脏跳的很慢,沉稳又有力,而她的心好像不属于自己,完全控制不住搏动的节奏。
良久,她叫了声他的名字。
他郑重地道:“还有什么事情要和我说?”
她在嘴里过了好几遍,牙也咬了几番,终是改口道:“没,就是想问谁帮我处理的伤口,你帮我叫那位大夫进来吧。”
盛云沂站起来,弯腰将她另一边的指甲修好,悠闲道:“不要紧,晚上再问你。待会儿该用晚饭了,我再过来。”
他丢给她一个让她毛骨悚然的微笑,施施然走出房间带上了门。
调笑也费力气,心情好了很多,身体却不太能受得住,人一走,精力就被抽空了reads;。
苏回暖这才得空体察自己的状况,多处皮肉伤,小腿应该是轻微骨折了,但走运地没伤及要害。她一想到自己敢从山路边缘往下跳,就又是感慨又是敬佩,明明最怕高的。不到最后关头不能爆发出潜力,要是再来第二次,她保不准会和那个刺客用肢体语言讨价还价,看能不能先砍脖子再砍手。她从来就勇于向强权低头,只因过分爱惜自己。
“呯!”
苏回暖面无表情地将目光聚在被踹开的大门边,一个大坛子摇摇晃晃地挪腾进来,两条细腿仿佛要被压得跪在地上。
坛子后艰辛地露出一张平凡无奇的书生面孔,兴高采烈地冲她打招呼:
“师妹你醒了!”
苏回暖倒抽一口凉气,今天决计是平静不下来了。
她躺在榻上,脸色阴暗得能下雨,冷冷道:“我没有师兄。”
“哎呀别呀魔眼天下最新章节!师兄我敝姓徐,上步下阳,就是那句‘徐步转斜阳’的诗,你听过吧?”
“那是前朝的词,不是诗。”
徐步阳接着道:“师妹呀,你可别觉得咱们师父偏心,虽说呢,他把一半的学识都教给了我,但你不是跟了他十多年嘛,耳濡目染自然也是个行家,是吧?”
苏回暖气得七窍生烟,“谁是你师父!我师父才不收徒!更不会收你这种人!”
“不收徒?难不成你不是我师妹?”
她脱口而出:“我是他养了十多年的故交的家属,你是何人!”
徐大夫了然,拉长声线道:“如此如此,裙带关系……”
苏回暖到底是个医师,顾忌着伤没从榻上蹦起来,气势恢宏地叫道:“我师父乃是前清河郡王世子、原梁国左谏议大夫覃煜,何时收过你做弟子?”
徐步阳了然笑道:“师妹这张嘴倒是会说。玉霄山的覃神医确实说过他不收徒弟,但你分的这样开,不就是担心他真的教了咱几手吗?小师妹,你就认了吧,要不要看证据?”
苏回暖没喘上气儿来,眼见他在那口坛子里信誓旦旦地翻来翻去,提了嗓子就喊人:
“重——华!重华!”
徐步阳吓得一个激灵:“小祖宗你叫谁呢!”大梁的人,立场怎么这般不坚定!
外面立即传来盛云沂遥遥的声音,“怎么了?”
徐步阳捂上嘴,“好好好,师妹你赢了,我说不过你行吧。”
苏回暖喊完了才感到无比羞愧,她这样哪像个重伤在床的病人,简直太生龙活虎了。
屋外满含笑意的好听嗓音又适时提醒道:“苏大人?”
苏回暖再也没有勇气厚着脸皮告状说这个猥琐的大夫欺负她,恨恨道:“没事reads;!本官能解决!”
“能解决个啥玩意,让咱帮你检查检查才是正经的。话说,你是不是十分不满覃神医瞒着你?十分不解他在外头传授我这种人医术?十分不能接受他除了你之外还有别的说得上话、又看得顺眼的医师?”
苏回暖抿着唇,目光要把他扎出一个大洞来。
“小丫头,这就是你不对了。我想你的情郎之前已经和你提过我,怎么现在反应还这么激烈。你要知道,”他潇洒地一抹头发,“咱虽然看起来玉树临风、英姿不凡,可年纪足够当你爹了,覃神医在南齐把手迹交给我的时候,你还没生出来呢!”
他说到最后,突然敛住笑容,“若是你连这个事实都承认不了,那么你师父可真是把你当做普通的故交亲戚养了十多年,而不是当作玉霄山的关门弟子。”
苏回暖一凛,心知是自己过于偏激了。盛云沂早就在定国公府和她说过这名行走江湖的铃医,她那时耿耿于怀,现在也无法做到坦然面对。叠云峰上的药庐里只有她和她师父两人,师父压根没和她说过早年的事,扫洒做饭的老仆也全然不知。一下子冒出个分享经验与典籍的师兄,她一时半会格外愤懑不平,不仅是生气自己一无所知,还想填满内心的恐慌。
她没有安全感,懂事之后就整日跟着师父,觉得他是她最亲近的人,可是现在才意识到她的想法仅仅是她一个人的,谁也代表不了。
徐步阳咬着指甲,期期艾艾地说:“……不好意思,是不是吓到你了,其实吧覃神医也没教我多少,刚刚是我胡诌的,哪有一半啊,也就几本注解。你师父最疼的不就是你嘛,好东西都是留给你的。”
苏回暖硬邦邦地说:“你不是要找证据么。”
他从坛子里拿出一个药箱,“你乖乖躺着,师兄让你瞧个痛快,二十多年前咱可就是靠对付皮外伤出师的。其实吧,箱子里原本还有一本咱们师父的亲笔,挺厚的,里头是《抱朴子》的注解,可惜啊……”他痛心疾首地摇头,“被小人夺去,机智如你师兄也不能把那么多内容给默出来。你看了就明白,怪只怪那阴险狡诈、诡计多端、忘恩负义、冷酷无情的——”
苏回暖打断他:“你什么时候认识他的?”
“啊?认识谁?”徐步阳瞪大眼,迷迷糊糊地问。
她作势又要喊人,医师一屁股坐在凳子上,“妹妹哟,你可千万别叫出来,师兄我不晓得在他手里吃了多少亏了!”他拿出竹罐和剪子,给自己倒了点水压惊,“也没多久,就他在军营里那会儿……咦,你印堂发黑啊。”
苏回暖粗粗一算,军队里,差不多十年了。医师异常灵活的手拆着棉布条,她只有看着的份,发自内心的排斥和熟悉的动作重叠在一起,不知怎么就开口道:
“那是挺久了。”
“嘿嘿,师妹是想问咱岁数吧。”徐步阳兴奋地验看药膏,“你猜啊?”
苏回暖不假思索地吐出三个字:“老妖怪。”
他手上拿着一个非石非玉的青蓝色瓶子,在她眼皮底下晃了晃,“认得吧?待会上药的时候咱再慢慢道来。小姑娘就是麻烦,磕着碰着都不得了,幸亏遇上师兄我,想着病人怕疼,就和你们说说话缓解缓解啥的。”
这一点倒是很相似。(舞雩春归../41/4164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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舞雩春归 第八十八章 曾谙
自称师兄的医师动作十分熟练,苏回暖不情不愿地让他处理伤口,虽然不至于鸡蛋里挑骨头,但眼光严苛得连自己都陌生调包王妃:王爷下堂去全文阅读。
徐步阳取下银针,语重心长地嘱咐道:“可以动,除了吃饭上茅厕找我唠嗑,都尽量别下床reads;。不对,找我唠嗑喊一嗓子就行,想吃饭有人给你端过来……啧,都是人,待遇区别怎么就这么大呢?”
苏回暖板着脸望着他。
徐步阳不知从哪儿摸出一把折扇,往药箱上一磕:“话说崇景十五年,我大梁成帝晏驾,沈皇后怀有一子,续嫁安帝。皇后生下靖北郡王之后仅仅一年,就又怀了孕,索性先绝食再服毒。安帝用尽方法保胎,天下医者纷纷束手,这时有一位不世出的神医自南齐归国——”
苏回暖冷冷地打断他:“你是梁人?言辞积点德吧。”
徐步阳哎了声:“我老爹是梁人。师妹,我可是在帮你了解全过程,你不听就算了,以后别后悔啊。这事在当年人尽皆知,而且逝者已逝,我就不避讳了……”
“你说什么?”她太过用力,激起咳嗽来。
“不不不我错了!太皇太后活的好好的!师兄以后绝对不这么明目张胆地犯上了!”
苏回暖接过热水,一点也没喝下去,“你到底知道哪些。”
“呃……一点点师妹的宗族谱系,一点点南齐贵人的身体状况,和一点点好几十年前鸡毛蒜皮的事。咳,你要听师父是怎么遇上咱的吧,也就是他从繁京回梁国时,路上捡到个流浪的小孩儿,就是咱了,一问之下发现这倒霉孩子的妈居然是齐国南海那边的夷人,身上还揣着本破破烂烂的小画书。这位神医带着小孩儿花了一个月走到明都,骗走了他身上唯一值钱的东西——我猜那书很值钱啊,不然他为什么要——之后又给了他一本书,这傻孩子一看,啊,和他妈给他的那本有几张图是一样的,那就成交了!师妹,咱想问问,你跟了师父有十二年吧?”
“十一年半。”
“咱跟了五年。”
苏回暖一下子愣了,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虽然不到你的一半,却是真心拜他为师。覃神医总说他不收徒,可你知道他这人说的话不及心里想的十分之一。我那时不到十岁,离开明都后在外独自闯荡,才觉得他好。说起来,师妹是不是认为我和咱师父是萍水相逢、缘分不到一天啊?”
苏回暖就是肩膀疼也硬是转过头面朝墙壁。
“别动别动娇妻撩人:军长大人别过火最新章节!……那就是认为师兄我驻颜有术?”
“你不是二十多年前出师的么?崇景年间离现在都四十多年了。”
“怕你觉得我老才这么说的嘛。”
半晌,她道:“好了好了你出去吧,病人需要休息。”
徐步阳笑眯眯地,“好师妹,叫声师兄听听?”
苏回暖磨磨蹭蹭的,咬着嘴唇,努力了一会儿:“……还是叫不出来。明天再叫吧。”
“小丫头片子还有两副面孔哎!”
门外有人喊了句:“大夫,出来吃饭了!”
徐步阳高高应下,兴冲冲地拎着箱子跑出去了,还回头道:“聪明点就别在你情郎跟前动弹,让他伺候着。”
苏回暖终于送走了蹦蹦跳跳的医师,瘫在床上长长地叹了口气reads;。她百无聊赖地盯着被面上的宝莲花,鼻尖忽地窜入粥的香气,肚子便适时叫了一声。
抬起眼,盛云沂换了身雪青衣袍,端着个小碗站在榻边,笑得她越发不安。苏回暖装出从容不迫的样子,用下巴示意他扶她坐起来,他照着做,一手扶住她的背,极缓慢地把她支起来,还是不免牵拉到了伤口。房间里火盆燃的很旺,那只温热的手隔着薄薄的料子摩挲了半分,她顷刻间就出了一身汗,连疼痛都忘记了。
盛云沂让她靠在几层塞了棉花的垫子上,舀了勺雪白的粥,放在唇边轻轻吹了吹,递到她跟前。她配合地张开嘴,等了半天却没接到。
“之前叫我什么来着?再叫一遍听听。”
苏回暖又羞又气,辩解道:“我要是大声叫你名字那就糟了好吧,总不能像……总不能叫你小名。”
她差点就提到了端阳候,那肯定是他不愿意回想起的记忆。
他坐下,不慌不忙地理好袍子,“一句话的事,说完了就开饭,粥要凉了。”
苏回暖磨着后槽牙,依依不舍地看看他手里的勺子,再三衡量肚子和脸面的轻重,鼓起勇气敲诈道:
“作为交换,你得告诉我为什么你家里会叫你小旗。嗯,是这个名字吧。”
盛云沂回身打开放在床头柜子上的食盒,一层层地揭开浏览,“想知道有什么菜么?”
“重华。”
他倏然展开眉宇,眼神软了下来,眸子里的星辰闪闪烁烁,像夜晚映着天空的湖水。
“没听见。”
苏回暖偏过脸,酝酿了好半天,连耳朵都热了,“重华……”她蚊子似的给自己铺台阶下,“这个字除了你也没人敢取吧,要是你有个哥哥不是得叫放勋……我叫过了,别这样了好不好。”
他凑近望着她,依旧是彼时月下灯前不沾丁点烟火的面容,她无论看多少遍都无法坦率地直视。
“我在这里,只准看着我说。”
苏回暖恨不得钻进被子里,无奈他以额相抵,逼得她无处可逃。
“最后一遍,以后你再叫这两个字,不管在哪里我都会听到。挺划算的不是么?”
他目光熠熠地望进她的心里,她闭了闭眼,将重量全倚在他身上,然后凝视着那双漆黑的眼,小声道:
“重、华——虽然不知道你有没有虞舜那么贤明,但是你一定长得比他好看,比他有钱,比他心眼多。你看,我都这么夸你了,以后想你的时候你就要及时赶过来呀。”
盛云沂吻上她的眼睛,“好。”
他覆住她的手,不敢压到狭长的伤痕上,她察觉到了,摇了摇手指:
“不疼了,没有关系的。”
他端起小花碗,“你师兄不是和你说过了?想要我伺候你,就得装作动不了,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等我一桩桩给你解决reads;。”
苏回暖从善如流:“嗯,我手不方便,伸不了手穿衣服……”猛地咬了舌头,她不该扯到这事上来的,急忙换了话题,“对了,你送我的衣服没看管好,也不晓得他们替我换了衣服,将那套裙子甩到哪里了。”
盛云沂一勺白粥喂过去,“不要紧,以后陪你挑。反正你说我长得好看,也有钱,还有心眼,这样的人挑衣服不仅眼光好还可以砍砍价。”
苏回暖几口就扫光了粥,“我是肯定不信你那裙子是买来的。至于你刚才好像答应我要和我说说某件事?”
他叹了口气,“姑娘,你想法太跳跃了,我有些跟不上。”
她伸着头看食盒里的菜肴,都是清淡的,几样精致的小点看上去就很有胃口。盛云沂给她添了些饭,一样样夹到晶莹剔透的米粒上,苏回暖觉得一边看他一边吃可以撑下好几碗。
他娴熟地布菜,闲闲道:“难为你听一遍就记下来了。我小时候刚学说话,咬字不清楚,念不准自己的名字,阿娘就这么叫了。因为《九歌》里也有载云旗兮委蛇的句子,父亲也就没有反对华丽逆袭:腹黑竹马妻最新章节。家里那时没有别的孩子,长辈惯得厉害,挺让人头疼的。”他抽空捋顺她掉到前面来的发丝,“其实你不在的时候,看得出宣泽不耐烦唤令先生给我取的字,但他现在左右是叫不出来了。大约十年前,大家还是原先那样,每一次从外头回宫里,都还觉得算是回家。”
苏回暖风卷残云般消灭了饭菜,要了盐水漱口,“大概是因为你每次说话都没有架子,所以堪堪能听得下去。”
他笑道:“确定不是因为你觉得我声音好听?”
苏回暖完全抑制不住抓狂的冲动,“是的是的,最好听了,所以现在你可以收拾收拾出去,让别人也听一听。等会儿我睡觉不许进来——”
“巧了,我也要在这个屋子睡觉的,一个时辰前和你说过。”
“……睡地上可以。”
盛云沂惋惜道:“你猜我妹妹之前跟我说什么?让我别这么守礼,免得延长她多一位亲戚的时间。”
苏回暖瞠目结舌。
他以手支颐,眉梢微扬:“骗你的,没时间睡觉。不过我待在这里,才会安心。”
*
北方飘雪的季节,齐国南端的雨却连续下了一旬有余。往年的冬末不会有这么多的雨水,早春时节庄稼都不大好种,郊野农人和收税的地方官不免发愁。
连云城外。
驿馆旁的茶舍零星坐了几个布衣粗衫的大汉,天南海北地聊了一阵,其中一个忽招了手叫店小二过来,问道:
“小兄弟,你们这里有多少户人家,怎么一路上走来连个歇脚处都没看见。难不成都住在城里?”
小二搭了汗巾,用磕磕绊绊的天金府官话答道:“外地人?看外面还停了车,该不是护送宝贝的镖师吧。我们这里城外确实没有几户,全在城内呢,您要是找客栈,往前走几步进了城门,您看中哪个就选哪个。”
几位大汉面面相觑:“我们确是走镖的reads;。南安果真是不同于别地,像咱们家,哪一个不是村里人比城里头多?这连云城想必极大,还好有人接引去东家那儿,不然口音不通,问个路人家都不睬咱们。”
小二呵呵笑道:“您几位要晓得,我大齐立国二百载,南安可是最初的龙兴之地,连云城岂是别的州治府治能比的?繁京共有五十一万三千户,而咱们这,也能抵上大半的人口了。”
他伸出手,三个指头颇自豪地晃了晃:“唉,南方多山,河流众多,偏偏我们这里没多少杂七杂八的水路,地也算平整,自古以来都是聚在城中住的,只有砍柴的、走货的、运镖的不在城墙里。您几位不会南安官话,确实有些不方便……”
一位镖师想到路上的遭遇,将茶碗往桌上重重一磕:“岂止是不方便,咱兄弟几个只因说着繁京话,他们竟连正眼都不给一个,在酒馆里草草吃了饭,点个北边的菜还被指指点点!”
店小二添了茶,见多不怪地道:“啊呀……其实有一样好呢,您是镖客,看这押送的物什呢,大件儿,上头还镶着花边,想必东家是个大户。大户就不一样了,有钱能使鬼推磨,走到哪里都不会让人看轻了去。”
另一个黑衣镖师点头称是,憋了许久,终是忍不住压低声音道:“你有所不知,这车子里的宝贝可是要运到衙门的,东家不说有钱,还有些门道呢。”
小二了立刻道:“我明白了!莫不是给上头那位的生辰礼?”
大汉愕然道:“上头那位不是九月十九过的生辰吗?”
小二拍拍脑袋,“到底是北边来的。你们回去可别说呀,三月初是越王千岁的生辰,前几日也有送礼的车队在我家喝茶呢。”
柜台上坐的老头儿闻声喊道:“说什么呢!赶紧过来帮忙!”
“来咯!”
几位镖师这下倒真的愣住了,默然几刻,一人叹道:“据说这位殿下在南安很有威严,只在五年前新君御极时去过繁京。”
又一人道:“听说越王府的府兵有好几千呢。”
“何止府兵,指不定整个楚州卫都在为这位殿下效力。”
年纪最长的镖师捋须缓缓道:“正旦大朝会的时候,今上下了一道旨意,与临晖年间所下的禁言令恰恰相反。你们不住在帝都,不知现在的繁京城里比十一二月的时候乱上几倍,大街小巷都在谈论今年要发生的大事。”
他将酽茶一饮而尽,“比如雨水,南迁,开言,和……北伐。”
一人咽了口唾沫,“大家都认为要打过去么?”
老镖师意味深长地笑道:“至少现在,容小将军已带兵前往玄英山了。至于南边嘛,大家的注意力都不在这上面,也许大朝会时改动的其他律令有所涉及吧。”
他沾了茶水,在桌上草草写了两个字,又道:“好啦,该上路了。”
其余的镖师纷纷心神不定地收拾好包袱,跟着领头的出了茶舍。
削藩。
不知这趟镖走完了,还能顺利回到繁京么?(舞雩春归../41/4164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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舞雩春归 第八十九章 局翻新面
西突厥,神木高原太子本红妆:重生弑杀天下最新章节。
草场还没有从残雪中恢复生机,冰河渐开的时候,从北方传来了战争的消息,成百上千的突厥人迫于曾经遭受过的危机,跟随中原来的将领向南迁移。
小马驹追着马群奔跑,牧民们坐在装着家当的车上,悠扬的歌声在新生的绿草上飘荡。年轻的突厥姑娘拎着马鞭,驱马来到护送他们的齐国士兵身旁,用清脆又不标准的官话说道:
“大哥,北边现在真的在打仗吗?我阿塔以前也拿过刀,他想回去呢。”
士兵脸红了,清了清嗓子道:“是的呀。大齐受你们可汗所托,从关内运来铁器,帮西突厥在驲止河那边抵御东.突厥。”
“我阿塔说齐国是很强大的国家,对我们一直很好呢。去年的时候,我们家住了一个跟我差不多大的女大夫,很厉害的,她就去繁京啦!”
姑娘的长辫子在小花帽下甩来甩去,一张小嘴喋喋不休:“我也跟着阿塔去过边境的城里,以前一到过年,就去集市上卖东西。真想去齐国的都城看一看!”
周围的同袍笑着推了那士兵一下,他讷讷地道:“作为回报,你们西突厥也给我们马匹了呀……”
“阿伊慕!阿伊慕!”
远处一个十岁出头的男孩子喊道:“阿塔叫你别捣乱。回来!”
姑娘从鼻子里哼了一声,笑眯眯地对士兵道:“谢谢啦,辛苦你们了。”裙摆一拂,棕红的小马便撒开蹄子朝前跑去。
士兵摸摸鼻子,“我说的没错吧?他们给我们良马,我们就给他们兵器,现在才开春,东.突厥不会像秋天那样大张旗鼓地动作,还是我们划算些。”
同袍捂住脸,“活该你连个相好的都没有。”
士兵反倒皱起眉头,“你说,我们的马匹原先不够吗?怎么又要一大批。还有,铁器是从哪儿来的?”
同袍道:“出发前回了趟家,你晓得我是天金府的。十里八乡都在说玄英山另一头的铁矿变成我们齐国的了,一车车的兵器往繁京运。”
“那可不是梁国的铁!”
“是啊,也不知陛下是怎么弄到的。像你说的,东.突厥不会尽全力攻击神木草原,所以运到这里的铁器也不会有很多,更何况还有火器reads;。咱们将军和可汗说好,良马是有借有还的,过了年末,会归还一部分的马给他们,人家能不感恩戴德吗?”
眼前长长的牧民队伍绵延几里,一个士兵叹了口气:“估计这一趟护送完,将军要把我们带到北面去了。据说容将军已经带部驻扎在玄英山,北梁那伙……应该就是今年了。”
*
“啪!”
上贡的靛蓝葡萄窄口插花瓶,顷刻间碎成了一片片。
离珠宫内的宫女皆眼观鼻、鼻观心,伏在地上丝毫不敢动弹。
“母后,我受够了!您好好看看,宇文家那群纨绔子弟,配的上您女儿吗?他们下了朝堂有什么时候去过官署?一个个整天就知道花天酒地、讨女人欢心!二表哥替了贺兰省的位置,可结果呢,之前贺兰氏统领十五万军大败给漠北蛮子,现在您和外祖是要再送十几万人给他们打啊!”
宇文太后脸色铁青,倏地站起,尖尖的护甲指着她:“安阳,你别以为我只生了你一个女儿,就可以这般放肆!还将你母亲放在眼里吗!嘉珩那孩子有什么不好,论人品论相貌才能,比你外祖当年都不遑多让,除了他,我还逼你见了其他人吗?我可都是为了你!”
她喘了口气,“若有一天母亲和外祖都不在了,你能靠谁?靠你那个名不正言不顺的兄长吗?还是靠乐妃肚子里的孩子?你可以不嫁人,但你得有底气将那些看不惯你的人正大光明地送进诏狱!现在我们所谋的,不就是让自己这辈子都不会从这金銮殿上摔下去?锦岚,我不愿意看到你因为这件事跟我们闹这么长时间,你都快二十了……”
安阳公主握紧双手,猛然抬头道:“我什么时候说过不嫁人!”
“可我不会将我的女儿嫁到万里之外的敌国、嫁给一个居心叵测的人!”
“不!”
殿里刹那间一片死寂,安阳在地毯上狂乱地来回踱着步子,凤眸闪着异常亮的光芒,宇文太后紧紧盯着她,面上血色褪尽。
“不……除了他我谁都看不上!阿娘!”
太后走近了看她,那张蔷薇花似的娇艳面庞满是不甘和憧憬,那样的神情突然让她想起年轻时的自己逆天狂女:异世首领的克隆妻全文阅读。
“阿娘,你当年就甘愿嫁到宫里吗?”
太后蓦然后退,大声喝斥道:“闭嘴!”
“大家都只爱最好的那一个,您看着那个西夜女人的时候,就不会恨到想杀了她么!她为靖北王生了孩子,她的女儿可以受尽皇祖母宠爱,可以远离明都的乌烟瘴气,可以在齐国瞒天过海逍遥自在,甚至被他青眼有加!我不愿意那个杂种这样!我要看着她被踩下去!”
安阳抬起手指端详,那根精心护养的指甲在鎏金护甲里闪着珍珠般的光泽,“阿娘,想想你自己再想想女儿吧!我真的不想和不喜欢的人待在一块儿,待一辈子!”
地上的宫女们如坠冰窖,这次逃不过去了,听到这些秘闻,唯一的下场就是杖毙。
碎裂的瓷瓶倒在脚下,无人去管。
太后望着女儿良久,轻轻地开口,像是说给自己听:
“你外祖已和东.突厥的可汗达成约定,北境不会再有损失reads;。”
“宇文氏的尊荣,不需要下降一个公主来证明。”
“如果齐国有异动,梁国就会联合西边的突厥进入玄英山地界,叩开关口。”
“……锦岚,你执意要嫁去齐国,那就拿出能说服我、说服你外祖父、说服朝野上下数百官员和所有大梁子民的理由来。在那之前,我绝不同意。”
安阳攥着衣角的拳头一松,快步走上前抱住母亲,轻声道:“阿娘,我虽然只见过他一面,但那是我见过最出色的男人了。这几年我为了贺兰津做了那么多不顾身份的事,现在想来真是愚蠢!”
她闭上眼,翘起红唇,回忆起那满室融融的阳光来。那人向她倾身,镜前的剪影中一抹如碎冰的浮白,颀长而挺秀,像雪中倚窗的青松。
造化所钟处,风华动繁京。
太后的目光落在侍从瑟瑟发抖的脊背上,端起茶托,嗓音阴冷:“秀络,将这些人都弄出去,该怎么办就不必哀家说了罢。”
安阳犹自欣喜,“阿娘,岚儿以后一定都听你的话!”
“殿下饶命!太后殿下!奴婢们什么都没听见啊!”几名宫女脸色惨白,拼命地磕头,额上立刻渗出血印。
离珠宫的掌事女官漠然传令:“尊太后懿旨,尔等宫女侍奉不周,各去领五十棍,殿外自有内监带你们去!”
“——陛下驾到!”
屋中的人皆是一惊,宇文太后挥挥手,女官厉声道:“动作都快些!”
今上这个时候本该在上朝,午时还未到,他如何闯了西宫的门?
“母后,这些人怎么逆着您的意了?”
苏桓含笑的声音从珠帘外传来,人影已至屏风前。
安阳狠狠跺了跺脚,“陛下今日怎么得空来探望母后?”
太后依旧命道:“秀络!”
女官朝梁帝躬身:“陛下无需费神看顾这些下人,妾身现在就将她们带走领罚。”
苏桓回身道:“领罚么?王都知,这是你份内的事,就由你带这四名宫女去静秋殿罢。”
安阳脱口道:“不劳皇兄……”
“抬起头来。你们都是离珠宫的宫人?”
宫女们霎时燃起希望,一个十七八岁的宫女膝行两步,苦苦哀求道:“奴婢碧荷,侍奉太后殿下两年了,今日端水时碰倒了架上的花瓶,惊了太后,罪该万死!奴婢甘愿受罚,请陛下依律处置!”
安阳暗自冷笑,这丫头倒会给自己找救命稻草,连借口都编好了,既暗示她们一无所知,又未提及伤及性命的五十棍,全凭皇帝的意思。要是刚才的谈话传了出去,杀几个人事小,封住朝臣的口可就难了reads;!
苏桓颔首,“旁边的是你双生姊妹?”
那名长相一模一样的宫女垂首嗫嚅道:“奴婢丹枫,是离珠宫的梳头宫女,服侍太后三年了,碧荷是奴婢的妹妹。”
苏桓道:“你们这就跪安吧。”
王都知向太后和掌事女官屈膝,太后哼道:“免了!眼不见心为净,皇帝留下,其他人都出去。”
俄顷暖阁里只剩二人,苏桓恭敬道:“母后若不嫌烦,儿臣便入内与您商讨了。今日来的匆忙,只因斥候在朝堂上通报了一件大事,想尽早说与母后听。”
宇文太后重新入座,举袖一扬,“既是要事,哀家怎能耽误?”
苏桓走近几步,站在离座位丈远的地方,肃然道:“齐国国主现下并不在繁京,帝都由几位大臣把持朝局。”
太后震惊道:“果真如此?”
“此外他们兵力调动异常频繁,玄英山以南已经全是容氏亲兵,宇文家的将领驻扎在山脉北麓,十天以来的急报比上个月更多王爷的调皮妃全文阅读。”
太后稍稍思索,“你的意思是,齐国要提前北伐?”
苏桓郑重地说:“此时的西南草原上恐怕都是齐国的兵,盛氏昭告天下,许诺帮助西突厥抵抗东.突厥的南下,突厥人便送给他数万良马。齐国不产马匹,要这么多做什么?加之天文院和司天监预测今年齐国多雨水,秋后粮草支不抵出,最好的选择就是趁风调雨顺,提前北上。”
太后抚上手腕的菩提念珠,忽地拍案怒道:“苏桓!盛云沂拿什么来帮突厥蛮子?南齐穷乡僻壤,既无车马又无铁器,早前户部侍郎跟我说大梁南面生铁走私危害国体,我第二日就上玉衡殿告诉了你们!难不成你不加制止,竟让南齐从中讨到天大的好处?这祖宗的基业都要被你毁了!”
苏桓深吸一口气,苦笑道:“母后还是对儿臣心存芥蒂……我资质顽劣,连朝事都顾不周全,如何有多余的心力处置走私一事?宇文嘉珩年前刚接手转运使一职,我信任他胜任,于是毫不插手盐铁,到正旦朝会时才微觉不妥!”
太后的右手颓然垂下,左相封宣平后愈加如日中天,不仅北边的守军清一色换成了宇文家的亲信,南边居然也伸手了?她自安阳回京后一直在操心婚事,没有见过父亲,对苏桓培植的那点羽翼也没有以前上心了。
走私通敌兹事体大,若真把这份责任算在了宇文家头上,有百害而无一利。
她蹙眉想了想,必须派人查清楚,苏桓对她防范得很严,一面之词也不能尽信。
“陛下,如果开战,我们有几分胜算?”
苏桓见她不再追问,心下一松,面上仍不敢怠慢,“以兵力粮草粗略计算,国朝多于南齐,但对方将领实力不容小觑。”
他没有提到左相门下大败而归的士兵,太后满意了些:“就是退上一万步,咱们也不是不能与南齐抗衡。”
她望着苏桓温和的笑容,换了副神情叹道:“陛下,你也知道安阳那孩子向来脾气倔强,去南齐走了一趟,竟成天和我提联姻之事。我纵然不愿她离开身边,但女孩儿家大了,有自己的主意……真要到了那个地步,我作为一国太后绝不可为公徇私,望你斟酌reads;。”
苏桓不假思索道:“安阳是儿臣的妹子,扶朝宫内唯一金尊玉贵的公主,我怎放心她远嫁?”
太后腹诽道怕是他高兴还来不及,可依然愁容满面:“唉……算了。陛下没有其他事了罢?最近和皇后处得好么?”
苏桓狐裘下的指骨格外冰冷,声如融融暖玉:“嘉苑很好,儿臣一直歉疚没时间多陪她。今早她溜出去看祖父了,刚命人接她回宫呢。”
太后欣慰地点头:“好,好啊。”
苏桓回玉衡殿后,屏退众人,外袍也无心换,径直进了暗室。
走过长长的甬道,一袭黑衣的贺兰津坐在地下,掌心装着半块梅花糕,自斟自饮。
苏桓脸色很不好看:“贺兰,你现在就走吧。外面抓刺客的上值军说不准下一刻就要抓到玉衡殿来,你今天太冒险了。”
贺兰津挑着双桃花眼,十分无辜:“我来多少次了,要不是那个离珠宫的宫女看背影就能把我给认出来,我才不想劳烦陛下藏着我。”
“刚刚我在太后面前把开采铁矿的事推给了宇文嘉珩,并一口咬定南齐要在秋前北上。她似乎是信了,还准备了联姻这一手。”
贺兰津递给他一杯酒,“真有你的。记得上学时一起跟先生扯谎,你总是扯得最像的那个,三分假七分真。”他眯着眼,“我倒是觉得他们有可能等不到秋天,齐国人做事,总是意想不到地快……不过可以确定的是,盛云沂一定要先解决掉他的家事再对付我们。”
“容戬池守着玄英山,未尝北进一寸,而宇文氏那帮人,除了挑衅还会干什么?在东.突厥吃了败仗,就跑来南境邀功,我大梁的脸都被他们给丢尽了!亏安阳还算清醒,看不上她那伙表哥们。”
苏桓握着酒杯,沉思道:“我得知盛云沂离京时也不太相信,现在观齐国的动作,心里却有几分底。我起初只是答应借其中两个矿山,真是引狼入室,走私的商人根本就不在官府的掌控之下,开采的量远远超出预想。他们借铁器,不是为了帮西突厥抵御东.突厥,而是——准备对南安省用兵。”
贺兰津拍手道:“齐国那位君上打的一手好算盘,恐怕安阳现在对他念念不忘,也是那时有意让她起心思。话说回来,陛下服用了齐国人送的十二叶青砂果后,感觉如何?”
苏桓默然半晌,幽幽道:“贺兰,你不知道,暗卫将药引拿回来时,我竟没有存一点防备之心。也许下意识觉得,死了也罢,就不用再和他们周旋了。这样活着太累,没有办法保护所有重要的人,而保护我的人,以后大概就会像太皇太后这样吧。”
他笑笑,“所幸服下的不是□□,盛云沂这点气度还是有的。没有我,他就无法在梁国内牵制左相一党,大家心知肚明。”
贺兰津长长叹道:“陛下,当我的兄长和叔父们都在战场上被抬回家后,我也是要步他们后尘的。”
他顿了顿,垂眸看着杯中琥珀色的酒液,“不要总是提起死这个字。也许陛下看到我们都走了,会比损伤自己还难受,但我们之所以要抢着为陛下鞍前马后,是不想活着看见那一天——”
“时局动荡,奸佞篡国,开关迎敌,民不聊生。”(舞雩春归../41/4164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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舞雩春归 第九十章 于意云何
窗外响起了雨声,从夜风里温柔地落到枕上[网王]当仙人掌开出鸢尾花全文阅读。她睁开眼睛,烛火泛着微光,房间里静悄悄的。
腿上绑着木板还睡得不老实,身子都歪过来了,被子却盖得严严实实。苏回暖从低垂的睫毛下往外瞧,看到放着烛台的柜子转了个角度,外侧立着本厚书,挡住了大半光线。
离她两个枕头的距离,坐着人。他专注地看着一封谏书,三根修长的手指压在白色绢面上,铺着一层融融的暖金色,指甲修得很整齐,珍珠似的莹润。
珠光宝气的一双手,其中一只正在被面上轻轻拍着,是哄孩子睡觉的熟练架势。
她再往上仔仔细细地看,他的额头十分开阔,眉峰像山水画里逸出的一笔,蓄着清冷的意韵,瞳仁中的辉彩与明灭的烛光相映,仿佛要把人的视线全吸进那泓漆黑的湖里。鼻梁生的特别挺秀,要是放在女孩子脸上也很漂亮,应该是随母亲,嘴唇有些薄,颜色一直都很鲜艳,笑起来又美丽又危险。
烛火跳了数下,这样弱的光难以看清字迹。他眉心微蹙,手肘撑住床沿,身子迎着亮光前倾,黑发散落在随意敞开的中衣上。
灯花未尽,于意云何。
她的心顷刻间就融化了,变成无边无际沸腾的水。寂静的夜里,她已听不见淅沥的雨水,耳朵里只有自己从未这么急促过的心跳。
他仿佛察觉到,停下手中动作,双眼望过来,低声道:“太亮了?但我——”
“我嫁给你吧神动苍穹最新章节。”
他千百回难得一次地愣住。
她忽地从被子里伸出左手拉住他的发尾,痛得一颤,清澈的眼睛仍定定地望着他:
“我们什么时候成亲?”
盛云沂手中的谏书掉在柜子上,啪地一声,连同遮住光的大书也倒了,压灭了灯。
黑暗里冒出一缕烟,带着书卷陈旧的气味。
他扔了笔,下一瞬就凶猛地扑过来,哑声道:“好啊,回繁京就嫁给我。”
他急切地找到她的唇,含住一遍遍吮舐,“谁教你这么说的……”
她下意识偏过脑袋,被他按住额头,用力拉扯指头上缠绕的发丝reads;。他丝毫不在意,愈发势不可挡,她几乎有些害怕了,又转念一想,咬了一口他的唇角,忍着笑说:
“盛云沂,我好喜欢你啊。”
他的呼吸炙热得如同火苗,中衣滑落在腰上,露出一截光裸的背。她冰凉的手指轻轻从后颈滑下去,他猛地抓住,喘着气道:
“苏回暖,你作什么孽!”
她笑得像只小狐狸,虽然牵拉到了伤口,还是停不下来。他封住她的嘴,一点点地噬咬,从舌尖到下巴,落在柔软的脖子上。她呜咽了一声,眸子里水汽迷蒙,他看了根本把持不住,全身的血液都朝一处涌,手指挑开她肩头的单衣,翻身覆上去。
她忽然叫了他一声:“你压到伤口了,劳驾让让。”
盛云沂身子顿时僵住,她还在那里装模作样地喊:“疼,好疼。”
他勉强平复了胸口的起伏,闭着眼,在她那条能动的胳膊上掐了下,她一拳头砸在他锁骨上:
“疼!”
“有本事再大声些。”
她喊了两三嗓子,突然觉得不对,反应过来整个人都不好了,刷地扭头面朝榻壁。
盛云沂狠狠道:“怎么不叫了?破了相还笑得出来。”
她萧瑟地说:“我脸都被树枝划成这样了,你居然还不让我笑,真是惨无人道。”
盛云沂弹着她的脸,“划成什么样?戴着面具,恢复得也快,现在就剩几条痕了。”
她哼哼道:“什么叫几条痕?你要是不要我了怎么办。”
他的心蓦地就软了,拿被子将她裹好,穿上衣服:“有道理,这就不要你了。”
“你干什么去?”
盛云沂没理她,站在地下穿好衣服,重新系着带子。她柔柔脆脆的嗓音悠然在背后响起:
“记着不要用太凉的水冲啊。”
他欲言又止,踌躇了半晌,咬牙道:“苏医师,你懂得真不少。”
“还有不要喝凉水。”
他回眸笑得她发毛,“不是有你这个大夫么?”
苏回暖郑重其事地道:“我不治这方面。睡觉了,晚安。”
她等他走了,费力地撑起上身,缓了一会儿,方才压着嗓子咳嗽。烛火灭了,她没办法偷看他的折子,不知道他有多忙……动了动右臂,她锁着眉头到处摸索,不大的红木榻上窝了两床被子,他的那床全都弄乱了,难得不是那一副尽在掌握的从容样子。
苏回暖小心翼翼地铺平被角,怔怔地坐在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里,叹了口气。
她继续躺倒在被子里,闭着眼装睡。不知过了多久,窗外的雨停了,他轻手轻脚地回来,极小心地掀开被子上榻,没有再秉烛处理公务reads;。她感到枕边一沉,他怕惊动她,只在她的脸颊上落下一吻,睡在离她咫尺的地方。
直到他的气息变得匀长,她才敢眨眨眼,他在她身侧,可是她没有勇气看他一眼。
她从没有像现在这样焦虑,以致于连做梦都在担心。以前没有仔细想过的问题全都浮出了水面,她患得患失,摆在面前的路太艰难了,她无法在他一句许诺下就不再忧心忡忡。
曾经不是这样的,盛云沂认真地和她说上几句,她就全然相信,丝毫不理会别的可能,但现在她做不到了。他们之间隔着许多阻碍,他登基不过五年多,那些臣工要是知道他要娶一个北梁人,面临的压力不可估量,他不可以再搭上一个独断专行的名声。
而且梁国成了现在这个样子,他迟早有一天会带着千万铁骑越过北境,那时候她又应该站在什么立场上?她能认同自己作为一个普通的医师在齐国为官,却不能眼看着给她机会离开故土的祖母在梁宫中夙夜不眠,苏氏不振,她还要再让婆婆更伤心么?她只剩这一个真正的亲人了。
苏回暖宁愿他现在还是看上她的身份家业,这样她就不用承担那么多。
他离她不过几寸,她却感觉自己长了一层透明的壳,拒之千里焱火神尊最新章节。
天边的曦光投进房间里,卯时刚过,盛云沂面对着一只后脑勺醒过来。他屈着指节想替她拨走脸上的发丝,不期然擦过丁点湿润,当下心里一沉。他没说什么,起身披衣,先去了外面洗漱。
此处是罗山城最好的旅店,但条件自然比不上州治,好在价钱便宜,几名河鼓卫清了场,包下二楼居住。
早饭时众人零零散散地坐在大堂里,打扮成商贾的侍卫十分懂行,点了满桌花花绿绿的糕点,还互相聊着毛皮的价钱,颇为热闹。医师连饭都没来得及吃,就被统领从桌子旁拉到了房里做检查。
“我说,师妹你跟了师父那么多年,他老人家的作风你好歹学点皮毛。咱们学医的,就尊道,清心寡欲嘛……”
“说人话。”
徐步阳瞅了眼端着药碗的男人,凑近了神神秘秘地道:“年轻人要懂得节制。真是小看师妹你了,瞧这黑眼圈儿,一晚上没睡吧。”
苏回暖不顾右臂刺痛,捡起碗里的勺子往他脸上抡,“你胡说什么!”
徐步阳无辜地瞪大眼睛:“昨晚师兄在对面睡得正香,就是被你给吵醒了!喊声也忒大了些……今早底下吃饭的那些小哥们面上都不对劲,又不是只我一个。不过没事儿,过来人都懂的。”
苏回暖抬头对盛云沂道:“你把他弄出去!”
“先喝药。”
她勇往直前地一口气灌下去,“出去吧,我就是大夫。”
盛云沂这才笑吟吟道:“人家是大夫的师兄。”
徐步阳嘁了一声,开始摆弄起竹制针筒来。苏回暖一看这架势,九针俱全,沸水煮药,就觉得不妙了:
“慢点,你要干什么?”
徐步阳痛心疾首道:“师妹啊,你都不懂师兄的苦心。咱可是挤破脑袋让你恢复的快些reads;。伤筋动骨一百天,折了腿至少一个半月,咱现在就给你缩到一个月内长好。师父偏心,给你从小喂了那许多灵丹妙药,如今可要发挥作用了。”
苏回暖惊慌喊道:“不要!你停下!”
她十岁时采药折过左手,当时师父要赶时间给一位老大人吊口气留言,放心不下她一个人在叠云峰,便用浸过药水的金针刺激血脉,敷上特制的药膏,三天之内给她尚未痊愈的手腕来了个脱胎换骨,当时疼得她整整几个晚上睡不着觉。她现在骨头都长硬了,不能保证不会疼死在床上,等它自己慢慢长好不行吗!
她拉住盛云沂的袖子,脸色苍白,昨晚就没休息好,再来几天不是要玩完了?
徐步阳接着道:“别怪师兄,咱们要抓紧时间上路的。虽然我不是齐国人,但是你于情于理都应该体谅吧,你情郎要做大事,师兄我也觉得用这种方法不会留下后症,所以你多担待着些。”
苏回暖牢牢揪着他衣服,“重华……”
盛云沂坐在榻边,将她按在自己怀里,“刚才汤药里加了点助眠的东西,你睡一觉就好。我本来是想趁你睡着了给你扎个耳洞的,所以就同意了。”
她欲哭无泪:“你能不能找个好点的借口!”
金针刺入的那一刻,眼皮刚好撑不住,她在混沌的边缘感到他的手指拂过眼下浮肿,抚平她的眉头。
“对不住,暖暖。”
等医师处理完毕,盛云沂问道:“二十天可以么?”
徐步阳抽了口气,“真是对咱有信心……已经加了药量,师妹要知道是您的提议,急着动身去赵王府,咱就管不了了。”
盛云沂波澜不惊地看着他:“徐医师,我需要你来南安一趟,并不是单纯的公事。你师妹的情况极为复杂,已经牵涉到三方利益,她自己还不清楚。只要你能在晏氏和越王的博弈中出现,我们就有了胜算,晏氏的命脉被南安捏住,但那株寻木华很可能已经被毁了,最保险的就是从现在开始制出解药。”
徐步阳收拾完药箱针筒,闲闲道:“看来您什么都知道。我略有耳闻,当年覃神医抢了晏氏的解药送给我朝太皇太后,寻木华的药力沿着血脉传到了先帝身上,但仅仅是一半——另一半则被她怀着愧疚之心喂给了襁褓中的靖北王,期望他也能健康长大。然而这两人都辞世已久,现在带着药力的人,只剩下我师妹和安阳公主。晏氏一介商人不可能尚北朝公主,但一个拥有齐国户籍的医师却可以掌控。要么端阳候一支断子绝孙,要么晏煕圭就娶了我师妹,以保后代平安。”
安神香从熏球里飘荡出来,盈满室内。初阳高照,屋子里却无端生了冷意。
毕竟是正月里。
盛云沂想起少年时的雪天,他站在沉香殿父亲的面前,赌上所有誓言保卫一份在未来岌岌可危的情谊。
他沉默一阵,抬眼笑道:“徐医师是梁人,这件事过去之后就回乡罢。至于回暖,我说过会娶她,便一定会将她风风光光抬进昌平门。”
徐步阳挎起箱子,古怪地问:“如果世上没有我师妹这个人呢?”
盛云沂不假思索地道:“那现下就不必考虑这许多了。”(舞雩春归../41/4164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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舞雩春归 第九十一章 迎驾
苏回暖折了的腿以诡异的速度一天天好起来,每日一碗加了料的汤药,睡足四五个时辰,醒着的时间基本没有事要做,便逮着徐步阳拷问狐妖殿下请投降全文阅读。据他说自己一大把年纪,着实记不得年少时覃煜教了他什么,只好带着脾气不佳的小师妹一同钻研新奇的药材。
渐渐地她心防也没有那么重了,徐步阳考虑将来的谋划,频频拿那本被盛云沂默出的抱朴子注解当话题reads;。因委托他的人说过不要让苏回暖知晓,他便极尽小心,每每提到樊桃芝和寻木华都是蜻蜓点水,倒让苏回暖觉得不对劲。
南齐这帮人的时间紧迫,他自己的时间也紧迫,不弄出个所以然,回梁国简直就是妄想。
提心吊胆地照顾一个随时可能问东问西的病人,真是太闹心了。
转眼就到了正月末,迎来了南方的早春。晏氏的商队带着京中的医师们先一步进入祁宁,处在罗山的二十几人不得不准备动身,前往渝州。
这日苏回暖趁房中无人搬着腿下床溜达,楼底下正起了喧哗,有人扯着嗓子喊了一声,动静就止住了。她推窗一看,八人大轿,绣屏迤逦,随从站了满街,道旁均是不明所以瞪大眼睛的百姓。
轿子停在旅店的楼下,门口出现两名换了常服的河鼓卫,与领头的随从交涉了几句。不一会儿苏回暖就听见有人叩门,高高应了声,赶紧坐回榻上。
“某等奉赵王千岁之命,请苏大人安!”
她一时没反应过来,从哪儿又冒出个赵王?
门板一翻,徐步阳从外头探进脑袋,“师妹,收拾收拾东西,咱们下楼了。”
一炷香的工夫后,她糊里糊涂地被两个陌生侍女用竹担子请下了楼,楼里阵势齐全,看得她有些茫然,只见大堂内不见一名客人,十几个戴青色帽子的卫兵站得笔直,季维正和其中一人低声谈着话。
苏回暖清了清嗓子,问她不靠谱的师兄道:“这是怎么回事?”
徐步阳扫视了一圈,悄悄道:“昨晚你睡得沉,不晓得房里那位半夜就启程去望泽了。约莫是前几日他书信这位赵王爷,让他接你去王府里好好养伤,后面事情颇多,把你放在身边也不□□全。”
原来他也不清楚,苏回暖想了一想,这几天盛云沂忙的不行,每天早上房间里就只剩一堆批完的绢书了,连个人影也看不到。她能感觉到事态越来越紧急,自己的消息却越来越闭塞,这种心情不太好受。不过可能他认为能处理好,所以才什么也不告诉她,她要是问得过多,他说不定要埋怨她不够信任他……虽然没有跟她说一声就离开了。
于是就道:“既然有安排,那就跟着走吧,反正也不用我们操心。”
徐步阳暗自一叹,女孩儿心里装着个人,那人便千好万好,再没有一点可责备的地方。
季维领着两人跨出旅店门槛,大街上陈列的侍从婢女又声如洪钟地齐声喊道:“某等奉赵王千岁之命,恭迎太医院苏大人、徐医师!”
青天白日之下,百姓们的目光刹那间全聚到了门口。
徐步阳吓得一个后退:“人人都说北朝才讲这些虚礼,怎么这里还青出于蓝啊?”
苏回暖坐在担架上汗毛直立,强作镇定地提了嗓门:“季大人,这些人远道而来,是要将我们都带去王府做客么?”
季维扶着刀鞘躬身:“陛下口谕,令赵王殿下就近迎接,同行之人皆往渝州治望泽,暂居王府。”
听他响亮地提及今上,路边的人不论是卖糖人的小贩,还是买菜的妇人,哗啦啦跪了一大片,场景十分肃然reads;。
屏风有八.九尺高,由侍从拉着,上头刺绣了山河万道、鸾鸟啼日等画面,色彩浓艳,气势恢宏,好似生怕别人不知道屏风的主人身份特殊。
再看停在正中央的八人抬轿舆,极为宽大,轿壁包着黑底嵌金的绸缎,镶着两扇绿莹莹的琉璃窗,不仅悬挂了银铃,轿顶还垂着红色的花穗,一串串随风飘扬。这轿子的规格就是比起繁京的一品大员也不逞多让,竟是从那位藩王的府里一路抬过来的?
轿前两个雪肤花貌的婢女端着鱼洗和装满花瓣的金匣子,洒了个花雨漫天,四匹菱花马矗立两旁,面目英挺的骑士佩短剑挂牙牌,绝对不是一个五品医官能享受的待遇。
“请苏大人上轿!”
苏回暖冷不防鸡皮疙瘩掉了满地,她长这么大从来没经过这么隆重的场面,虽属礼节,这口谕的威力真有这么大?古有贵族斗富,数尺高的珊瑚都能毫不可惜地打碎,眼前这阵仗也足够让人想起世风日下四个字。
徐步阳咽了口唾沫,“师妹,你的面子这般大,师兄不担心家门无人了。”
“从罗山到望泽需要走多少天?”
季维掐指算算,“没多少路,苏大人腿脚不方便,初八前也能到了执掌神权全文阅读。”他终究忍不住,好心地低声为主子辩解:“其实陛下真的只是说让王爷善待苏大人,没想到他如此殷勤周至。陛下要是知道,一定也不待见这种……这种太过惹眼的举措。”
苏回暖忍不住笑了,“季统领想得比他们还周全。”
盛云沂一向不喜欢花哨的东西,自己的生辰都是草草办个宴会了事,以至于文臣们坐车都以牛车为上,轿子不会超过四人抬,赵王这堪比暴发户的行为放在繁京,绝对是要被弹劾的。或是南方富庶,或是搜刮钱财,都比北面更胜一筹。
齐国三朝以来崇尚简朴,南部的省份果真不同于京畿。
大轿子后还有一顶小轿子,分给徐医师歇脚。苏回暖直到看不见轿帘外人们的视线,才将腿安放在铺了软和垫子的席位上。里头很轩敞,能装下四五个人,还配有小几佳茗和五色糕点,两个目若秋水的侍婢温顺地跪坐在角落,让她怎么也不能放松下来。
这么走近十天,她到了王府要是瘦了几斤,一点也不奇怪。
一行人离开小城,沿路不多时便繁华了起来,每晚停下住的都是官员才能使用的驿馆,挑着最好的房间,事事不必烦神,必有人安置好每个方面,如果不是声势过于浩大,由他们抬到赵王府里还是很惬意的。
天公不作美,连续几日瓢泼大雨,不仅将路冲的泥泞不堪,骨头里本该逐渐消失的疼痛也显露分明。她不得已把徐步阳叫进了自己的轿子,忍着疼扎进几根针,把里面的湿气逼出来,弄得大汗淋漓。
苏回暖从琉璃窗往外看去,景物都被大雨冲洗得模糊,屏风自然收了起来,苦了那些随从撑着伞一步步艰难地向前。她坐靠在轿子里,咬着牙不让自己发出呻.吟,头晕目眩中电闪雷鸣,队伍停在了一间房子的门口。
轿子直接抬进门,两个侍婢训练有素地把她搬下来,刚扫了眼四周的陈设,小腿突然钻心地疼起来,苏回暖眼前一黑,便什么也不知道了。
徐步阳满头大汗,“来人,烧水reads;!”
抹上的药膏最怕干了之后再浸水,一不小心就前功尽弃。他刚刚去叫人煎药,回来时苏回暖已经被人弄进去了,他才不管此处是个什么驿馆,抱着药箱冲进里头那间打着青帘的卧室,嘴里喋喋不休:
“师妹哟,你要有个三长两短,师兄这条腿也保不住——啊!”
他脚下被什么一绊,直接五体投地摔在了地上,金星直冒。待缓过神,他紧张地趴在那儿打开箱子,眼看药瓶都完好无损,才长长舒了口气,猛地跳起来:
“谁、谁干的!”
一个赭衣骑装的女侍卫石像似的站在墙角,冷冰冰地瞧着他,手里一上一下地抛着个石子。
徐步阳左看右看,明智地转身,探头往帷幔里看:“师妹你在这儿吗?”
那女侍卫拔出了刀,刀鞘上暗绣银色云纹,与季维的如出一辙。
河鼓卫。
他眼尖,一把按住对方的刀,“姑娘你好,动气伤身。”
“好啦。这位大夫,赶快进来为这姑娘换药吧。辛癸一直陪着老身,本是好意,你们不要互相淘气。”
徐步阳噎住了,原来床边还坐着个人,颤颤巍巍的声线,明摆着是个风烛残年的老太太。
“哦,好,好的。”
女侍卫收了刀,继续侍立在一边,仿佛刚才什么也没发生过,清秀的眉眼却藏着丝嘲讽。
徐步阳撩开帐子,一个瘦削的老妇人倚靠在立柱上,穿着朴素的青棉袄,满头白发梳得整整齐齐,皱纹横布的脸上透着股安详的气韵。她指了指被子里的昏迷不醒的苏回暖,骨折的部分已经被除去衣物,正等他来换药。
伤处在药石的作用下微微青紫,黑色的药膏挤上去时接近半凝的液体,干了之后会化成粉脱落。每日敷三次,齑粉剥除干净后辅以金针和案杌,本就很麻烦,这下进了湿气,黏糊糊的一团,只能重新再抹了。
“大夫很熟练呀,想必常常给这位姑娘的换药吧。”老妇人和蔼地笑着,目光恬静,“外头好大的雨,老身这腿脚又疼起来了,你要是不忙,待会儿能替老身看看吗?南边许多年开春都没有这么冷过,今年的收成又不大好咯……”
“行啊,老人家也是从别地儿赶来这里的?”徐步阳抹去汗珠,用针尖在火上滚了一道,沾上褐色的药水,“巧了,我们来这儿,不会就是为了和您会面吧。您身旁那个如花似玉的大闺女,咱认识她上峰,还是朋友呢。”
这名老太太有河鼓卫保护,和他师妹的性质很相似,应该都是重要人物,不然就是重要人物的家眷。
他下手如飞,一面套着话:“老人家挺关心这儿的年成啊,家里有人在衙门里当差吗?”
床上的人突然动了动,喃喃地念叨了几个字,他怕她想喝水,忙凑过去,听了一会儿便将头缩了回来。疼成这样还记着罪魁祸首,那谁谁是给她灌了什么*汤,也就她觉得他好。
这么一腹诽,连刚才自己问了啥都忘了,专心致志地动手扎起针来。(舞雩春归../41/4164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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舞雩春归 第九十二章 回灯
雨珠犹如银针,一根根戳在泥土里,城外的郊野白茫茫一片,雷声轰鸣中有人策马疾驰在官道上,马蹄溅起朵朵水花一念天下最新章节。
季维带人守着侧门,忽地正色道:“晏公子竟赶来了。”
一旁的河鼓卫扔下手中的瓜子,“早前听说公子在原平耗了不少财力,半月前独自留在永州处理贩盐的事务,这会儿晏氏的商队已经坐在望泽的客栈里了吧!”
去岁八月十七端阳侯府寿宴,今上特许晏氏永、黎、栎三州贩盐之权,十世不夺,并赐了玉牌为证。离开京城对晏氏打击很大,但盐铁是所有商人梦寐以求的目标,沾上了边就能吃个半饱,南迁之利不可估量,至少在不犯事的情况下,晏氏皇商的名头还是能保住的。
然而南方重利,地方上的势力盘根错节,要想坐地称王,花的时间不止需要一二十年。晏氏祖籍东海,后移居京城,在西部有供军的粮草棉衣生意,现在又来到南方,几乎整个南齐都有他们的钱庄,明眼人都看得出来今上的宽容超出了限度媚人心计全文阅读。
马蹄声在树下止住,晏煕圭摘下斗篷上的帽子,露出一张浸染雨水清寒的面容。他随意抖落袖口雨水,抬靴进了驿馆的院子,无人阻拦他,他也无心去管旁人,边走边褪下湿透的斗篷,扔在大堂的椅子上。
季维端着滚烫的热茶走过来:“公子喝点茶暖暖身子,着了凉可不好,一大群人都要指望公子呢。明日您是和我们一起去赵王府,还是去晏氏在望泽的客栈?”
他不问晏煕圭为何选择这时赶来,也不提盛云沂,声音似平常一般温和舒朗,听到有心人耳中却是莫大的讽刺。
在繁京时,晏煕圭与季维的交情可以说很好,两人认识这么多年,这时却觉得对方陌生。只因有了隔阂,万事都不像从前那么顺心了。
晏煕圭的发冠在骑马时被弄松了,他索性披下一头黑发,只穿着单薄的深衣坐在桌前,眉心微锁,用指节敲了敲瓷杯:
“劳烦统领换酒罢reads;。”
季维环视左右,河鼓卫们纷纷目不斜视,均是不能再严肃的神情。都是聪明人,想要上峰接这个烫手的山芋,季维默默哀叹,只得开口道:
“公子之前给陛下写的信已经收到,您到了望泽是先去见陛下,还是先打理晏氏的生意?”
晏煕圭接过酒壶,兑着茶冲了一遭,看得季维心惊胆战,也不敢问其他的了,两眼紧盯着他欲找个回答出来。
一壶酒倾了大半,他方才淡淡道:“若是没有人反对,我便和你们一道。到城中时不管他在不在,我都是要去王府等着的。季统领无需和我这么见外,我知晓犯了他的大忌,就会承担后果,这火左右也不会烧到你们身上。”
大堂里鸦雀无声,酝酿了好几番,季维才尴尬道:“公子说笑了。苏大人这事我们河鼓卫不能说一点责任也没有,您那边的计划被北梁的宵小钻了空子,我们暗卫也没有尽到保护的职责。您和陛下的情分季某明白,陛下纵然有不满,也只是一时的事,断不会……”
“情分?”
晏煕圭这两个字一出,季维便知大事不好。
今上和端阳候的情分,早在寿宴上就消了不少,他略知皇族和侯府几十年的恩怨,晏煕圭带着族人往越藩的地盘上走,在繁京那边看来也十分险要。预先说好陛下削藩从晏氏这里拿些助力,这才几个月的时间,中间夹了个苏大人,关系又变得岌岌可危起来。季维在心里大呼了好几遭,公子千不该万不该用苏大人当了饵,半途还将人弄丢,以致于变成现在这个凄凉模样。
他左想右想,猛地一拍桌子坐在晏煕圭对面,抬头威胁下属们道:“你们看清楚了,今日季某和晏公子纯粹是在驿馆里谈公事,陛下如问起来你们就好好地回。”
说罢便又变出一个茶杯来,斟了个满:“公子是要见苏大人吧,人还在睡,一会儿醒了我让辛癸告诉她一声。”抿了一口,眯着眼道:“公子心里不好受,季某憋了许多天也不好受,咱们到了望泽,该说什么就说什么,总之这节骨眼上陛下也做不出太绝情的事。喝酒。”
这才有点从前的样子。
晏煕圭凤目一扬,长眉轻舒,唇角弧度惑人,“我来负荆请罪,季统领倒先长了他人志气。”
闪电映得屋里雪亮,他在那道亮光上摩挲而过,“还有一事,望你告诉他。季阳那位萧知府难缠得紧,知道我在永州为盐井花了些许代价,竟派了杀手来恐吓晏氏的钱庄。这等没气量的官,当到知府也就是个头了,请他多多留神。越藩也是,用他作原平的棋,平白低了自己身价。”
季维很少喝酒,本该有点上头,此时却心中一凛,知他的确在谈公事,便放下壶子考量记下。
*
苏回暖毫不掩饰地觉得,自己从去年开始就多灾多难,活了十八年,过去的小磕小碰加起来还没近来受的罪多。
她这厢闭着眼,一寸寸地感知自己的身子,从头到腰,再往下,铺天盖地的剧痛突然在思维的边缘侵蚀而来,让她不由脱口低喊出声。太疼了,她当时就应该拼了命也不要徐步阳给她施针推拿,管他们有多急。腿是自己的,疼也是自己疼,别人又不会感同身受。
“还疼么?”异常温柔的嗓音,在粗砺的雨声里如同山泉一般动听reads;。
苏回暖眼神不好,耳朵却特别敏感。女子带着软糯的鼻音,语气舒缓,仿佛是哼着曲调,连词句都让人忽略了,只沉溺于她殊异的声音。
她在想也许这个人长得不漂亮,但气质必定清雅,也许她长的很漂亮,但嗓子足够把容貌给压过去。
于是她怀着满心好奇睁开眼,床头果然坐了一位没见过的美人,并不是那种让人惊艳的好看,而胜在每一根线条都生得舒适宜人,入眼就不禁感叹天底下真有这种任谁都不忍心挑毛病的脸。
美人掌灯,翠云低垂,秀色可餐的一副画卷,要是没有黑沉沉的药碗就十全十美了。
苏回暖自己撑起了身,依着她的手顺从地将苦到极致的药大口喝完,眨着眼问她:
“夫人是……”
她梳着妇人发髻,简单插了支玉簪,耳垂上坠着对翡翠环,除此之外再无别的装饰。看她端碗的手,坐于床边的姿态,明显区别于侍女之流,可是穿戴素净,也瞧不出身份地位魔女妖姬最新章节。驿馆里的人全是跟衙门有关的,这么说来,这位夫人应是哪个官员的家眷……但是赵王府的人领着他们所到之处都会清场,这个又是怎么回事?
苏回暖忽地福至心灵,莫不是冒雨也要赶来驿站,为的就是和这里的某些人汇合?早前在轿子里听婢女说过,离望泽很近了,直接穿城就可以,但她现在正踩在城郊的土地上。
女子弯起水眸,暖暖地笑道:“原来苏大人还不知道。大人不妨猜一猜?”
对方真有闲心,她叹了口气,“我不擅长猜测别人的身份,不过夫人以前应该学过唱曲吧?”
她点点头,“是啊。很久以前的事了。”
“挽湘,别戏弄人家。”
苏回暖骤然抬头,才发觉房间里不止两人。一个年逾古稀的老婆婆坐在珠帘后的书架前,头发如皑皑白雪,正笑着朝她点点头:
“苏大人请恕老身无礼了,徐大夫帮老身针灸了一回,嘱咐一个时辰内千万不要动,只得这般与您打照面。”
苏回暖急忙道:“我是晚辈,哪有让您行礼的道理。况且在外都不讲究这些,您称我名字就好。”
“挽湘是老身的儿媳妇,我们到此处十多天了,将和苏姑娘一同前往赵王府。陛下仁厚,让我们能有个安身之所,不至于被小人掳去——老身有个儿子,本在南安当差,考满回京时却被奸佞半路截走,多亏这些京城来的护卫,我们二人才能逃过一劫。陛下答应不日就派人救回小儿,让老身在渝州静候,此等好意老身无以为报,只望小儿日后别再闹他那个倔脾气。”
老太太不紧不慢地说完,基本上把苏回暖的疑惑全部解决了,省的她问。
南安当差,考满回京,半路被截……
苏回暖诧异道:“不会是巡抚南安右副都御史令介玉令大人?”
她顿时有种奇异的感觉,以前盛云沂扮那么多次巡抚,这下冒出真正的巡抚家眷来,倒让她无所适从了。她一心一意地回想那张看过多次的面具,再把回忆中的面孔往老人家脸上套,居然发现眉梢眼角的轮廓大致合得上,盛云沂那做面具的功夫也太炉火纯青了吧reads;!
“令大人被越王给劫走了?”
盛云沂跟她说过来龙去脉,假巡抚在京畿拷问出汪槐和叶恭执贪腐官员的名单,威慑了越藩,繁京和南安就在明面上撕破了脸,势同水火。令介玉被软禁在连云城的越王府,不知现在怎么样了?
兜兜转转,又回到了最初的事件上,盛云沂这是要收线了吗?这种撼动国力的大事,国主不亲自到场说不过去。她掐着指头一数,自假巡抚在京城出现,距离现在已有九个月,繁京足够为削藩储蓄力量。如果令介玉已经死了,越王没有必要再追捕他的母亲和妻子,河鼓卫也就不会日夜保卫她们。
这样看来形势还没到最危急的时刻。
原来她南下一趟,什么事也没做,倒是他,比她迟来一个多月,做起事来却毫不拖沓。
挽湘唇边露出两个酒窝,“苏大人想什么呢?妾身出去让他们将水端过来,这一路辛苦大人了,待会儿替大人擦身换衣。外面来了客人,苏大人想见见么?”
苏回暖愣愣道:“谁?”
她莞尔道:“晏氏的小公子在外头等了两个多时辰,大人……”
“是和我们一起去赵王府的么?”
挽湘点点头,听她斩钉截铁道:“那就不必再见了,我出了这门自然能看到他,以前也不是没见过。”
苏回暖脸色发沉,来认错的?她的意愿值多少银子,他不在望泽,跑这里做什么?总之一想到被晏煕圭给卖了,就浑身不舒服。
书架前的老太太咳嗽几声,从帘子外走进来一个高挑的女侍卫,对床这边躬了躬身,扶着老人慢慢地出了房间。
挽湘托着腮,犹自回忆着:“晏小公子从前可是个好孩子呀,虽然只在繁京见过一面……他做了让苏大人厌烦的事么?真是想不到。”
苏回暖又吃了一惊:“夫人在繁京见过他?”
“是啊。承奉三十二年的上元节,他带了位伙伴来菡水居,在我的房里听了半宿曲子呢。”
难怪这位挽湘夫人虽然气度高雅,举止和说话却不像高门里的小姐,原来曾经是繁京唱曲的歌伎。她要是拿着琵琶唱上几阙,不知会有多少人倾心思慕。
苏回暖蓦地想起令介玉,东朝少师与美丽的歌女,绝对是一段佳话。不过她在京城的时候从来没有听说过这个,多年的世事变迁后,令介玉在帝都留下的印记少的可怜,仿佛一阵风就能把它们全部吹走。
她犹豫了半盏茶的时间,问道:“两位夫人并非很担心令大人?”
不管是老夫人还是挽湘,都没有露出一点忧惧的神情,连说话都带着三分笑意。
挽湘柔柔道:“担心了大半年,也知道没有用了。婆婆她向来以夫君为荣,就算为国朝殉公,也是她能接受的。至于妾身,夫君待妾身很好,实在没有什么可遗憾的。”
她的声音低下来,浅浅的酒窝依旧嫣然可爱。(舞雩春归../41/4164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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舞雩春归 第九十三章 赵王府
苏回暖说到做到,这一天没有踏出门槛半步,还好房里设施都齐全,并有人伺候,除了腿疼其他都无可非议绝世神师全文阅读。
她睡得太多,到晚上又失眠了,原本住在这里的两人搬到了隔壁,挽湘提出要来照顾她,苏回暖十分感激,两人聊了一夜,颇为投机。挽湘原是京城菡水居的头牌,这年头卖艺不卖身的姑娘好像特别多,但她头一次看见靠嗓子当成花魁的,可想而知当年有多红。
自令介玉被先帝逐出繁京,她便用继续给自己赎了身,一路跟到南安来。少师在官署足不出户,挽湘只在那年的出榜唱名时远远见过状元郎一眼,此后就再不能忘怀。两人的交情是在贬谪后开始的,令介玉那时已不是意气风发的少年人,还有姑娘肯赌未来陪他,震动之外便暗生情愫。勾栏出身的女子很容易知足,心上人待她好,便一辈子都不会贪求,令介玉若是真有生命危险,她守着那份相濡以沫的感情也能过下去,何况还有年事已高的婆婆要照料。
苏回暖自问做不到这么豁达,她对这位巡抚的好奇达到了,迫不及待地想看看他的风采。盛云沂在他的教诲下从七岁长到十二岁,正是男孩子最容易受影响的年龄,要是她见到他,是不是也应当行弟子礼……她这么想着,脸颊就慢慢红了。
挽湘用素手拨弄着玉镯,“我在菡水居最高的楼层上日复一日地等,以为他会从少师做到太傅,一人之下万人之上。但突然有人告诉我,他会被迫离开京城,到一个偏远又不知名的地方去,甚至可能丢掉性命——我那时真够高兴的,高兴到在路上遇到他,都不敢和他说话,怕他看到我觉得我在幸灾乐祸。其实我每天睡觉时都会想,要是他当了大官,娶了哪个氏族的闺秀,我就随便找个人嫁了,可是他落魄得很,正好可以让我钻了空子。于是他冷冰冰地待在租来的房子里,我兴高采烈地做饭洗衣,直到有一天,他告诉我以后都不用做饭了,他做的比我和他母亲做的好上千倍reads;。”
苏回暖旁敲侧击,“令大人是个什么样的人呀?性格好吗?”
“性格很差至高文豪宗师最新章节。整天就知道窝在书房里,不喜欢出门,只喜欢戳人痛处,还挑剔干净。”
苏回暖脱口道:“这种人要是长得不好看就没指望了。”
挽湘颇有兴致地瞧她,“小妹妹,很有心得啊。”
苏回暖强忍尴尬,“他很会教学生吧?”
“我问他,一般怎么教东朝?他说,不听话就打,陛下让太子殿下不许还嘴,再不听就吊起来打。”
苏回暖扑哧一声,连眼泪都挤出来了,颤着声音说道:“太子殿下小时候有这么调皮么,还……还吊起来打?”
太有画面感了,少师果真是千挑万选出来的,胆识非常人能有。
她又缠着挽湘问这问那,几乎把对方知道的那段历史翻了个底朝天,等到觉得累,天已经蒙蒙亮了。
雨刚停,从窗口可以看到湿漉漉的城郊泥土,以及泥泞的官道。铁马铮鸣,风还是很大,在檐下硕大的水缸里撩起圈圈涟漪。
众人准备好启程,八抬大轿里多了两个主子,少了两个婢女。苏回暖打出门就没见着据说要负荆请罪的晏煕圭,感到轻松多了,就陪老太太聊天闲扯,差点把自己家底给抖出来。
午时渝州治望泽城门口驻了一排卫兵,皆挂着赵王府的腰牌,远远地迎着鸾轿屏风、洒花天女。百姓们像是司空见惯,人群里极快地分出一条道,走出匹毛色纯正的白额黑马,马背上坐的正是藩王世子,英姿飒爽的小王爷。
轿子先落地了片刻,世子高声报了客人名姓官职,苏回暖在里头庆幸没露面,不然这可是要被后世指指点点的,一个五品官装什么宰相!她开始安慰自己,正经郡主的轿子也是八个人抬,手头宽裕点的也有两个侍女洒水洒花,圣眷再隆一些也有精致绣出的屏风……可是现在叫个什么事?
望泽似乎甚为有钱,城不小,沿着主路走了半个时辰,终于到了王府的七彩照壁前。
齐国的郡王有许多,藩王却没几个。北部的朝廷向来疏于管教,也是他们每代本本分分,这些藩王才能延续两百年之久。长期积累的财富与交给朝廷的赋税想比,更多的是进了当地人的口袋,离天子脚下千里之遥,御史台的笔不会闲着没事往这里捣。苏回暖早听闻南方富庶,原来财大气粗到了这种程度,这王府里的耳房建的都比药局翻新过的主屋要好。
传承下来的雕梁画栋,碧绿的琉璃瓦,朱红的立柱,屋脊上蹲的鸱吻金灿灿的,四爪腾空欲飞。府中的下人们来到一进院落里,乌泱泱地问候来客,苏回暖和令家夫人们下了轿子,面前又多了三张辇,一路被人抬进游廊尽头的月亮门里。数道云墙隔开了空间,座座小楼隐蔽在竹林里,是极具特色的花园布局,引路的侍婢身穿绫罗,斯斯文文地介绍着园子里的奇花异草,语气高傲。
苏回暖一开始还没怎么听,忽地耳朵里蹿进几个熟悉的字眼,环顾四围,十丈远的地方正是用栅栏圈起来的一方花圃,白色的花朵摇曳如雪。她几乎看直了眼,有钱人果然不同凡响,连这样百两黄金一株的银丝凤丹也养在家里,还没个人看守!又往前走了几步,她实在不好意思和抬辇的人说停下,目光胶在各种珍稀药材上不舍得移开。
好容易送走了令老夫人和挽湘,她压抑着激动的心情来到住所玉翘阁,令侍从们都退下,拉着徐步阳道:
“你晚上有空么?”
徐步阳本来是住她对面的屋子,前脚刚要离开后脚便被她绊住,不耐烦道:“没空,你情郎有空,找他去reads;。”
苏回暖坐在躺椅上支着上身,“师兄,你能帮我摘几朵那边花圃里的凤丹么?白天没见有人守着,晚上就是有也方便行动。我太医院那里正好有个方子要用,宫中的药库找遍了都没有,今日看见可不能放过。”
小公主的病症没了十二叶青砂果,就要用别的药材来顶替,做出一张能说得过去的药方来,她才能安心。虽说已经有定国公府里的樊桃芝,还要辅助些其他的东西,她想做到最好,不辜负盛云沂对她的信任。
徐步阳语重心长道:“师妹呀,你这是偷,咱们师父在天上看着,要谴责你的。”
苏回暖道:“这玩意市面上的我都没见过,出了这赵王府,不晓得何年何月才能看到。师父曾经说过,上贡的都是次品,宝贝都给有权有势的人家囤起来了,要么藏在库里,要么就摆在人人都能看见的地方。从罗山过来,这王府的架势你也看到了,和暴发户似的,就该是喜欢炫耀,咱们也好动手。”
徐步阳对她刮目相看:“师妹居然这么有气魄。你是能给他再变出几株来呢还是能拿了就跑呢?虽然不清楚人家有没有搜刮民脂民膏,但这府里一草一木都是他们的,咱们动了就是理亏。”
苏回暖抿着唇道:“我拿他一株,要么再给他种上一株,要么就把制成的药丸分他半瓶。”
“说得倒好听,还种,先把腿养好再说吧!”
“我跟他上峰说一声总行。”
徐步阳啧啧两声,“苏大人混的好,赵王爷的上峰……你还不如直接跟他要,他一道谕旨,多少花都给你。”
苏回暖垂下眼睛,拽着薄薄的绒毯,“我够给他添麻烦了。”又抬头,“说好了,明天我腿上的药再加量,反正也疼不死,我只想早点痊愈。”
“……算了,师兄我先帮你打探打探情况去。”
他摇着头,关上屋子的门,冷不防苏回暖又追问了一句:
“他晚上真的有空么?”
徐步阳打了个哈哈,“对不住,师兄信口胡说的非正常人类异闻录全文阅读。唉……现在的小姑娘。”
*
第二日晚上举办了迎接京城来人的宴会,苏回暖的腿在持续一天的疼痛后已经可以稍稍活动了,拖着一截麻木了的肢体换上新衣。
王府准备周全,衣裙备好了,首饰细心地略过了耳坠。她默默地想,扎耳洞什么的以后就不用怕了,这种断腿似的剧痛都能忍住,自己真是神奇。
从玉翘阁到二进院子的主屋里有相当长的路,她一面欣赏着风景,一面盘算着能不能直接问主人要来几株凤丹。盛云沂要是在的话,这事就没多大障碍,毕竟妹妹摆在第一位。
刚进抄手游廊,鼎沸人声就随着一片明晃晃的灯火扑面而来,只见树梢上挂着各色琉璃彩灯,托着杯盘的侍女们鱼贯而入,衣香袅袅鬓影绰绰,恍惚便是瑶池琼宴,阆苑仙境reads;。
通报的人拖长嗓子喊了她的职位,屋里两列席位上的人依次弯腰一揖,女眷手持团扇遮住面容,俯身行礼。
苏回暖就这么冠冕堂皇地被抬上了堂。
她朝两旁一瞥,徐步阳没来,却见令老夫人和挽湘已然入座,面带微笑地望着她,敢情弄这么浮夸就是为了等她来……主位坐着位胖胖的中年男人,头戴乌纱折角向上巾,身穿盘领窄袖朱赤袍,两肩织着蟠龙纹案,是正经的常服。
左首坐着赵王世子,不过十*岁,银冠玉带,正襟危坐。本是很有风度的少年郎,被旁边的人一衬,竟如同蒹葭倚玉树一般。
她被人扶下小辇,眼看那空着的座位越来越近,最后落了地,有人伸来一只仿若玉雕的手。
南齐的礼节,华族女子赴宴,若旁边没有男性亲属,便要隔着手帕扶最近的一人入座。侍女忙着布菜斟酒,看到客人主动相帮也不会扫了兴,于是苏回暖只好冷淡地搭了一下他的手指,意思意思。
晏煕圭低笑道:“我的命系在苏医师身上,之前多有得罪,苏医师见谅了。”
苏回暖刚想说话,赵王爷就与王妃一起起身敬酒:“今日几位客人从京城远道而来,小王这里真是蓬荜生辉啊!如有招待不周之处,只管差人往这报,小王定会好好教训他们。早就听说苏大人在太医院统领御医有方,百闻不如一见啊!”
他着实不像个王爷,倒像个腰缠万贯的财主,后院的妻妾们个个插金戴银、锦衣瑶佩,还有人穿着鸳鸯戏水的宫裙,在隆重的场合里一枝独秀。
苏回暖略微提了嗓音:“我是和众位御医陪同晏公子来祁宁的,不好喧宾夺主。殿下容谅下官身子不便,不能站起来受王爷的酒。”
赵王呵呵道:“小王知道,都让他们住在望泽城最好的客栈里了。驿馆离城远,惠民药局又陈设简陋,担不起御医大人们的贵体。”
他将酒水一饮而尽,“苏大人自便,自便。”
丝竹悠悠响起,身披绸子的舞姬踩着莲花碎步,从半透明的屏风后款款移出。她们梳着灵蛇髻,蒙着面纱,媚眼如丝地挑逗着满席男客。世子是个血气方刚的,挥袖让为首献花的美人近前倒酒,顺手就将她揽住了。
苏回暖要是个男的还凑合,可惜女人对这种妖娆的舞姬半点不感兴趣。晏煕圭的风姿在宾客中脱颖而出,不停地有姑娘往他身上靠,脂粉浓香让苏回暖掩住鼻子打了个喷嚏,骂了一句。
酒过三巡,苏回暖坐着有些累,虽然未喝酒但灵台还是不太清明。
赵王突然在一片奢靡中询问道:“晏公子是否答应小王,把黎州的贩盐权……”
苏回暖估摸,大约是要让晏煕圭把贩盐权暗渡给他吧。
晏煕圭阖目,似是有些微醺,“王爷太急了,不如再等等看,这席上的商人朋友们会如何发难?”
世子偷香窃玉的手僵住了,舞姬娇嗔一声,无人去管。
苏回暖举目望去,正堂很大,从主位到门口两边一共坐了三四十人reads;。女眷与男客交错,纤纤素手上的指甲套交织成金闪闪的一片,有几枚玉扳指在其中若隐若现。
她记得端阳候手上好像也有一枚,这种戒指有的雕成两头翘起的元宝,所以商贾戴上了就不愿意离身。
赵王不知如何是好,支支吾吾道:“啊,这些人都是小王请来的,公子是客,何来发难一说啊?”
晏煕圭看了一眼倚在世子怀里的美人,她的玉盏就要递到世子唇边,玉葱般的手指紧密贴合,形如螺壳。
赵王看看左右,下定决心,无奈叹道:“公子莫非不想与小王合作?小王这里虽然地方偏僻了些,可也有好处不是?繁京的手伸不到这么远……”
“啪嗒!”
清脆的碎裂声传入耳,苏回暖骤然抬头,不过弹指的功夫,大堂里就变了个天。
“手滑,不小心砸了。”
晏煕圭笑意盈盈,看向那名劝酒的舞姬。此时她手中的玉盏已经碎裂,凭空多出一把红色的利刃,不过寸长,与舞衣同色,一刀刺了过来重生孙悟空最新章节。
世子吓得瘫坐在地上,赵王惊愕地挺着肚子,声嘶力竭:“护驾!护驾!来人啊!”
苏回暖看着满堂涌动的人,那些戴着玉扳指的商人们脱掉行动不便的外袍,或从身下的坐垫里抽出刀,或从腰带里拨出软剑,疾步如飞地冲上台阶。舞姬们挡了路,刺客毫不留情地砍瓜切菜,顷刻间杯盘狼藉、灯影剧晃,殷虹的鲜血像洒开的葡萄酒淌满了金边地毯。
晏煕圭握住那女刺客的手腕,出手如电地卸了她下巴,苏回暖惊叫一声:“她背后!”
他一掌掀翻苏回暖的案几,菜肴和杯子叮铃咣啷地撞在刺客的身上。苏回暖再看时,对面的令老夫人和挽湘不见了踪影,这厢行刺世子的女刺客得了手,仰身躺倒在刚刚碎裂的玉片上,刹那间脸色发黑,人已没了气。
酒盏上涂了厉害的毒,一接触血肉立马发作。苏回暖看得心惊胆战,下意识撑住软垫想站起来,突然发现左腿能使力了。她还来不及高兴,就被迎面刺来白花花的刀刃闪了眼睛,喊道:
“晏煕圭,这是怎么回事!”
他不知从哪儿变出一把极细的剑,镇定自若地挡住四面八方袭来的刺客,苏回暖不得不往他那边靠,以免让兵器伤到自己。赵王和世子那边也多了人护卫,但落了下风,王妃中了一刀,痛叫一声摔在阶上,世子红了眼,抽出侍从的刀便往母亲那里冲。
“爱妃!”
“家风倒是不错。”
晏煕圭淡淡地评价了一句,苏回暖皱起眉,听他道:“伤兵过来些,接下来就可以看戏了。”
“伤兵”这个称呼让她有些恼怒,“你们不会是要螳螂捕蝉黄雀在后吧?我可不想陪你们玩。”
她话音刚落,堂中最亮的那架烛台轰然倒下,一眨眼的功夫,灯火全灭,偌大的屋子里暗了下来。
“终于来了么?”
晏煕圭蓦地拉住她的手,她一下子伏倒在他的垫子上,额角呯地撞到了案沿,眼泪猛地飚了出来reads;。
他也变了脸色,用手揉了揉她的额头,“真是对不住,可能咱们两天生就没有默契。”
“默契个头!”她终于骂了出来,“小人!混账!有本事别第一次见我就躲在树后面偷听啊!我要是再信你就出鬼了!”
骂完了她深吸一口气,感觉从来没有这么通体舒泰过。
晏煕圭以左袖掩口,再也忍不住笑出声。王府的护卫从前院增援赶来,他放心地撤了剑,道:
“苏医师目光如炬,晏某甚是欣慰。”
庭院里飞起几只鸟雀,一个府兵惊恐地大喊:“后门又来了一批!是……是审雨堂的人!”
审雨堂的势力在南部十分强大,只要雇主给出满意价钱,谁都能杀,可今日竟前所未有地登了一国藩王的家门!
赵王腿一软跌在地毯上,红色的常服沾了血迹,颜色愈发深。眼看府中女眷们死的死、伤的伤,他双目圆瞪,发冠歪斜,吼道:
“盛伏羽误我!”
苏回暖分了神,那位越王殿下又做了什么天杀的事了?她朝侧后方瞧去,也被吓了一跳,黑衣蒙面人犹如潮水涌进堂内,身形如夜枭。
晏煕圭轻笑道:“现在察觉,王爷觉得为时已晚么?”
赵王批发哭道:“可怜我一家老小今日就要葬在这懿德堂了!我做鬼都不会放过他!”
苏回暖看不起他这个德性,默默转头,恰巧对上晏煕圭潋滟的凤目,“你们的人到底什么时候来?”
晏煕圭道:“我就是说了你也不信。”
她气的面色发白,抖着嘴唇说不出话来,半晌才狠狠道:“说什么命在我手里,我要是管你,就把我名字倒过来写!”
“苏医师以前没骂过人吧?覃神医贵为郡王世子,家教果真不错。”
见她快要爆发,他修长的手指点了点门口:“来了。”
苏回暖努力告诫自己要平静,目光在触到奔来的人时却再也平静不了。
季维率领几十名河鼓卫,一声令下,把懿德堂包围得水泄不通。审雨堂的杀手去年在京城折了一批,知道河鼓卫的厉害,使出全力对抗,一部分人不顾自己身负重伤,拼死也要取赵王性命。
赵王认出了河鼓卫的服饰佩刀,连滚带爬到妻儿跟前,老泪纵横:“统领!统领救我!”
季维气沉丹田,运力道:“陛下口谕,不留活口!”
两名河鼓卫飞身闪到赵王一家旁,与老练的刺客缠斗。地上堆着死不瞑目的府兵,世子捡起掉落的剑,也要加入,被一刀鞘拍回了地上。
“保护王爷王妃和世子!”
惨淡的月光从天窗里漏下,照着血气弥漫的大堂,一刻之前,这里还是歌舞升平的接风宴reads;。
院子里忽地大亮,手举火把的渝州卫黑压压地出现在王府中,审雨堂的人知道形势不妙,两头都被堵,准备越墙逃走我爱陌生人:与狼同眠全文阅读。哨声尖锐地响起,杀手们兵分两路,脚下生风地跃出懿德堂,跳上两边的云墙,如同草丛里受惊的蚱蜢。不料上面倏然迎头罩下两张大网,将逃窜的刺客兜了个满。
“收!”
渝州卫蓄势待发,数百根利箭瞬间射出,网中的鱼被扎成了刺猬,惨叫连连。
季维朝影壁的方向单膝跪下,“恭迎陛下!”
“恭迎陛下!”
河鼓卫们气壮山河地一同高呼,渝州卫亦齐刷刷地跪倒,以额触地。
赵王满眼泪花,如遭雷击,恍惚道:“陛……陛下?”
今上不是在禁中吗,虽说月前命他好生接待晏煕圭和苏院判,可他怎么带着卫兵跑来渝州了!他贺新帝登基时曾在朝会上面过圣,这风姿仪态确是今上无疑,并非他的幻觉。
他膝行两步,“请陛下为臣做主啊!臣差点要被那盛伏羽给害死了!”
正堂里悄无声息,院子里也格外寂静,风吹过竹林,带起阵阵涛声。
月亮穿过云层,影壁上映着摇曳的竹枝,一人从琉璃砖后缓步走出,黑色的甲胄带着浓重的血腥气。
苏回暖不禁低念了声:“重华……”
她从来没有看过他这样的装束,他的表情也不是她熟悉的。发如墨,肤如雪,眼如潭,就好像是世间最深的深渊,拉人坠落,万劫不复。
他嘴角冷冷地噙着丝笑,长眉斜扫,眼光锋利,打量着地上狼狈不堪的赵王,就像看着一件没有生命的死物。
“王叔这是怎么了,难不成是拿不到贩盐权,反被人捅了一刀?”
晏煕圭捡起几案上的酒壶,给自己倒了满杯,安然看戏。
赵王嗫嚅道:“臣……臣有罪!臣不该见钱眼开,不该贪得无厌。”
“自古盐铁官营,王叔是觉得朕将一部分权力交给晏氏,太过独断,想为朕分忧么?”
“臣不敢!陛下明察,是越藩对臣说晏公子……晏公子初来祁宁,黎州的盐矿就这么白白给他太过可惜,就让臣从中做些手脚……”
他老实巴交地全吐露出来,说到最后自己也没了底气,垂头丧脑地不吭声了。
“于是王叔就请了十一位祁宁的大商人,想在刚才的宴上刁难晏氏,把盐矿掌控在自己手里?如果朕没猜错,这些早就被刺客送上西天的商人们都是对盐矿起心思的,王叔邀他们前来,是对让渡贩盐权志在必得罢!”
赵王磕头如捣蒜:“陛下圣明!只求陛下放过小儿老母!臣鬼迷了心窍才会听信此等奸佞小人的胡话,臣……臣真是罪该万死!”
盛云沂淡淡道:“恐怕你也没想到刺客会扮成商人的模样混进来,目标还是尔等的项上人头reads;。若不是晏公子识破了那女刺客的招数,世子现在已经踏进鬼门关了。”
王妃推了儿子一把,世子连忙道:“多谢公子相救!公子向父王提什么要求,定是准许的。”
苏回暖都不忍心看了,赵王这一家子也是奇葩,还准许,这词用的让人还以为他才是大爷呢。
晏煕圭适时道:“女刺客以捏碎酒盏为暗号,晏某先试了试手,果真如此,审雨堂就是要王爷一家子的命。王爷可想过,越藩为何要这样做?”
赵王经了这番惊吓,汗流浃背地思索良久,道:“他十日前写信与小王说,小王若是得到贩盐的利润,就得和他分。这些刺客不仅冲着小王来,还冲着晏公子和苏大人,明摆着是要灭口……定是他想独吞!是他雇了审雨堂来杀我!还杀了那些商人!”
盛云沂一哂,不置可否。
苏回暖总以为这个理由太过简单,越王给她的印象是潜伏多年,连令介玉都没杀,就敢动身份和他相同的宗亲?
可赵王十分笃信自己的推测,破口大骂盛伏羽乱臣贼子,王妃好歹有几分明智,捂着伤劝他消停些。
“王叔轻信他人确是大错,但如今回头还不晚。”
盛云沂平静的声音传到赵王耳朵里,他双眼一亮,今上的意思是不追究他的责任?
“朕可以当今晚什么都没发生过,王叔只要今后略无二心,荣华富贵的日子还在后头。季统领。”
季维应了诺,带领河鼓卫和渝州卫开始清理院子大堂,血的气味让赵王扶着台阶干呕,面色惨白如纸。
世子看他父亲这个样,咬牙顿首:“臣等唯从陛下之命,愿肝脑涂地,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盛云沂轻抬下巴,黑如曜石的眸子扫视一圈,落在某个地方,眉心微不可见地舒展开来。
“晏公子与苏大人是客,让客人受了惊,王叔该怎么做自己知道。”
“是是是!”
“苏大人腿脚不便,王叔将她安排在哪里?”
赵王赶紧表忠心:“苏大人住在玉翘阁,是原先臣祖母住的地方,断不会缺了什么[快穿]美人十二卷最新章节。至于晏公子,若是他想留在王府,臣定周全安置,若是不留,臣就在望泽给他寻一处好园子。”
苏回暖的脸红了红,居心叵测,绝对居心叵测。
世子到底比父亲机灵些,“陛下若不嫌弃府中简陋,小子愿侍奉左右,献犬马之劳。”
盛云沂抬头看看天色,月亮升到了檐角。
“今日已晚,权且在王叔府上歇息了。到底是一家人,没什么可避嫌的,只是王叔的府兵损了一批……”
“臣从渝州卫调些人来!”
藩王有从当地卫所调兵的权力,但谁也不敢随便用,怕只有赵王能理直气壮地当着圣面讲出来。
盛云沂扬手丢出一块象牙鱼符,身后的渝州卫的指挥使眼疾手快地接过,俯身道:“某等定会护陛下安全,请陛下放心reads;!”
“如此便好。”
他转身绕过照壁,颀长的身影消失在月色清辉里。
苏回暖不知是喜是忧,攥着裙角好一会儿,才低低道:“回去了。”
赵王好容易爬起身,剧烈地咳嗽着,命令还留着条命的府兵和小厮们:“都散了,散了。各自回房反省反省!”
他朝晏煕圭和苏回暖看过来,目光复杂,嘴唇动了动,终究没说出一个字,任由儿子把他扶去了后门。
从大门外进来两个侍女,这下也不抬辇了,搬了个藤椅让苏回暖坐上去。一直等进到竹林里,才发现灯火通明,几乎转过一个弯就有守卫的府兵。她宴上忘记问赵王能不能摘几朵花,很悲催地发现连花圃都有人举着火把看着,可能是主人被吓破了胆。
抬椅子的侍女手有些抖,她犹豫地开口问道:“那边的银丝凤丹很漂亮,在王府里种了多久?”
侍女还没从刀光剑影中回过神来,“是……是王妃的陪嫁,养了有二十年了……”
苏回暖不好再问,沉默着到了玉翘阁。
阁楼外多了好几层侍卫,她望向对面的小竹楼,黑漆漆的不见烛火,徐步阳不知道在不在里面。
他晚上干什么去了?
她总觉得盛云沂瞒着她什么,而徐步阳就是帮凶,知道一些她完全不清楚的事情。
楼下亮着灯,千步香的气味幽幽地混进黯淡的月光里,人影杂着树影摇晃,大晚上有些怕人。
她拒绝了侍女送她上楼,自己扶着木梯一格格地磨蹭,左腿确实能使劲了,胀胀地刺痛。距离掉下山过了大约二十天,这个恢复的速度她闻所未闻,受的罪也闻所未闻。
她抹去额头上的汗珠,瞄准最后一级,单脚发力一跳。
“哎……”
新换上的裙子又重又长,她一脚就踩了上去,绸缎分外滑,眼看脑袋就要磕到地面上。
地面出乎意料地软。
她趴在地毯上,维持了一会儿这个难堪的姿势,用胳膊撑着,眼睛慢慢远离压在脸底下的那只手。
很好,晓得她爱护脸,对症下药呢?
刚才摔倒的咕咚一声被底下的侍女听见,有人急急问:“大人怎么了?”
脚步声响了起来,苏回暖刷地坐起身,对着下面喊:“没事!不用上来!”
“大人不方便的话就唤我们!”
她敷衍地应了,转过头皱眉看着面前的人,压低嗓子道:“你怎么进来的?”
盛云沂褪了甲胄,穿着一身黑衣,窄袖收腰勾勒出精致优美的线条,她看着看着就不那么生气了reads;。
他扶着她站起来,从背后环住她的腰,埋在她的颈侧,“想见你,就翻进来了。”
她脖子有点痒,迈开步子拖着他走到窗边,拉下帘子,又拿起银剪拨了拨台子上跳动烛火。
他看似倚在她身上,却没有给她增加一点力,苏回暖拍拍他的手:
“放开啊,我等会儿就睡觉了。你人也见到了,这就再翻出去吧。”
“暖暖。”
他的声音低沉下来,“今晚……”
苏回暖道:“我没有觉得你在公务上有什么可以指摘的地方,所以不用顾忌我的感觉,反正你别像对待他们一样对待我就行了。”
他浅浅地叹了口气。
虽然她喜欢他替她剪指甲时温柔的神情,但一天十二个时辰,□□个时辰他都要做臣民心中足够威严的国主。
她以为她的语气太僵硬,又自作聪明地加了一句:“你穿黑色还挺好看的贵女女配求上位最新章节。”
盛云沂咬着她的耳垂,“我是说,今晚能在你屋里凑合一晚么?”
苏回暖呆了一下,用力往外推他:“快走吧快走吧。”
“又不是第一次,这么慌做什么。”
他丝毫没有走的意思,苏回暖晕了头,站在那儿瞪他,突然想起来:
“你要是不困,有件事想麻烦你。竹林东边的花圃种着几丛凤丹,云云的方子除了樊桃芝,最好有它做个辅料,晒干碾碎了洒在汤药里。那东西又贵又少,所以看到了才想起来。”
盛云沂道:“你想让我和赵王直接要?”
“弄到就行。但是采的时候稍不注意就会弄坏,我不太放心别人来做……”
“你什么时候和赵王说都一样,他总之会答应。你明天在王府吗?”
他竟然开始解开腰带,“明早就走,不然你以为我为什么现在在这里?”
苏回暖一瘸一拐地奔到床边,给他重新系上,眼睛亮晶晶的:
“所以今晚就一了百了,明天你和主人家提一句就好了。赵王经过今晚的事对晏煕圭有意见,对我肯定也没之前那么殷勤了,而且那花是王妃的陪嫁,我去要的话不容易成功。”
盛云沂看着她的左腿:“不疼了?能跑么?不想睡觉了?明早我和他说,你再去也一样。”
她立刻表态:“不疼,能跳,不困,你在给我壮胆,发挥的好一些。”
他无可奈何,“你还有个师兄。”
“他飞了。”
苏回暖作出泫然欲泣的样子,道:“我又不知道你什么时候才有时间来见我,上次不声不响地就走了……”
他向来受不住她撒娇,“你待在这,告诉我怎么处理,我去reads;。”
她半开玩笑地说:“一般不都是行走江湖的侠客把小姐从楼上抱着飞下来么。”
“事实上我如果抱着你,会砸下去。”
她怒了,威胁道:“我听说你小时候被先生吊起来打过?”
*
夜上二更,残月如钩,竹林里万籁俱寂。
手持灯笼的府兵在东边巡视,苏回暖头一次做贼,没甚经验,全靠他娴熟的技巧。
两人在林子中等着换班,他告诫她在这儿待一盏茶的时间,随后就率先出去查探了。这么晚,不便光明正大地取人家的宝贝,闹出动静来别人还道他市井做派,含蓄地先斩后奏方为上策。
他嘴上说她重,还是揽着她从二楼落了地。以前在手腕脱臼的情况下,他抱着她下那么高的山崖都没问题,区区木楼算得了什么。不过他做这些上不了台面的事还真是炉火纯青,不晓得他小时候先生是怎么教的。
更鼓敲响,侍卫打了个哈欠,慢慢地沿着小路消失在黑暗里。苏回暖带着一袋子工具,提着左脚一跳一跳地进到花圃里,点了个很小的火折子开始忙活。
光线不好,她集中精力铲着一丛凤丹下的泥土,根不能铲断,否则一株就废了。这种花的根生的极细密,纠结在泥巴里,需要一根根地理出来,非常麻烦。
肩被人一拍,她浑身一颤,差点掐断了花茎。
“动作快。”
她松口气点点头,又弄了一会儿,盛云沂道:“还没好?”
他越催她就越紧张,咕哝道:“你来啊。”
他看了眼远处隐隐约约的灯光,索性蹲下接过她手里的铲子,让她到一边望风去。
苏回暖只觉得那些卫兵走的比平日快多了,灯火一下子就亮了很多,冷汗直冒:
“快点快点!”
所谓站着说话不腰疼,盛云沂无暇管她,天知道这玩意多难弄!
她踩着脚下软软的泥,碎碎念:“快一点快一点快一点……”
他放下铲子,把花连根带叶塞进袋子里,拉紧了袋口的绳子,拎着她飞身跃进竹林里,动作行云流水一气呵成。
等到府兵就位,苏回暖嗓子眼的心才落下去,伏在他胸口颤巍巍地笑。
他扶着额道:“苏医师,你是觉得这样好玩才让我陪的吧?”
苏回暖不想承认,侧过脸勉力压着唇角,他看得心里发痒,扣住她的后颈吻上去。
月光透过林子里的雾气铺在他的睫毛上,耳畔是早春的风在絮语。
影子在地面被拉得很长,时间也被拉得很长,她的心沉甸甸的,里面全都是他。(舞雩春归../41/4164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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舞雩春归 第九十四章 尚尔
夜鸟啼了一声,苏回暖推开他,耳朵上还残留着热气,“你回去住狐惑人心最新章节。”
他嗅着她发上淡淡的香气,低声道:“有人问过我,如果从来不曾有你这个人会怎么办。我想我大概会娶安阳,然后冷落她一辈子,就像父亲那样。我不愿意让你成为母亲或者元皇后中的任何一人,只求你相信我。”
“别人可以指责我,你也可以,别人可以疏远我,但你不能。暖暖,你明白么?”
他的眸子沉静而炽热,她垂下睫应了一声,“我没有质疑你的手段和谋划,是因为现在,你在这里我就能安心。我平时总是为自己考虑得多些,倘若有一天我觉得不安全,也许就不会像现在这样装作什么都看不到。到了那时候,我不想你用今天晚上那个表情对着我。”
盛云沂打横将她抱起,“不会的。”
她一推再推,他还是抱着她翻回了玉翘阁reads;。楼下的侍女们已经睡了,只有值夜的灯在夜里微微亮着。
花朵浸泡在装满清水的水晶瓶里,形状不规则的花瓣上结了一层霜雪似的东西,在蜡烛的光下泛着莹莹的色泽。
苏回暖挑了点香灰,均匀地撒在瓶口,不一会儿纯白的花就皱得如同吸了水的纸。她用手搓了下,表面滑滑的,像涂了蜡。这样静置一晚,明早再收拾茎叶。
她忙完,搬开榻上的小几,从柜子里找了床被子扔上去,本来想在床前拖来张屏风,又怕动静太大让人听见。
他褪了黑色的袍子,把腰带挂在帘钩上,道:“早上真的要走,不知隔几日才能见到。”
“原来你不要被子。”
她作势要收起,被他按在床角,“不用浪费,一床够的。”
“是要聊天还是谈人生?”盛云沂先占了靠墙壁的位置,“君子都会选择睡里面,难守易攻。”
“你怎么非要这样!都说了之前勉强默认是因为动不了,不然早把你踹下去!”
苏回暖看着他的举动,一个头两个大。他拉过她的手腕,长发蜿蜒在枕上,眼梢带了丝戏谑,竟有些孩子气。
“简单洗过了,身上比你的被子干净。”
她经验浅薄,硬着头皮道:“你睡那一头,不许动手动脚,不想跟你谈人生。”又盯着自己被他握得极牢的腕子,威胁似的补了一句:“要是我师父还在,你早就完了。”
盛云沂乐得她这么夸他,仰面看着床顶上垂下的熏球,惬意地享受身边窸窸窣窣的动静。
苏回暖拽着被子角根本放不下心,离他能远则远,也没有一点睡意。
更鼓在夜里渺远地响起,她在闭上眼睛,风里有树叶颤动的声音,水波摇晃的声音,士兵的靴子摩擦泥土的声音,还有月亮从云里穿过的若有若无的声音。
“越王真派了杀手来刺杀赵王?”
她也听到了自己的声音,沙哑而犹疑。
另一头没有应答,她翻了个身,百无聊赖地把手缩回被子里,隔着手帕摸索到一处温热,坏心地挠了挠,“喂,你没睡吧?”
盛云沂顿时捉住她的脚,“再动一下试试白云起往事寂全文阅读。”
苏回暖笑的肚子都疼了,连连求饶,“我很严肃的,你不想说就不说嘛。”
他的指尖停在她的脚掌心上,漫不经心地道:“若不是呢?”
不等她开口,他就继续道:“在众人面前说的话信不得,不过让这位王叔相信还是绰绰有余。虽然越王雇了许多次审雨堂的人,但这次的人,是我买的。”
苏回暖纵然设想了好几种可能,还是被震惊到了。在青台山她差点被这个杀手组织灭了口,只见过一面的外祖母也葬身于火海之中,此前别人提起审雨堂这三个字她仅仅是好奇和畏惧,此后就万分憎恶。世间有救死扶伤的大夫,也有买命挣钱的杀手,她出于天性,对一切与之相关的勾当格外反感,即使明白他的立场和目的,也无法做到理解认同reads;。
盛云沂坐起来,将帘子拉开一道缝隙,月光透过窗格照在他的脸上,半明半暗。
“你在生气。”
苏回暖躺在那里,用手背遮住光线,闷闷地道:“咱们不是一种人,我不能要求你变成我偏爱的那样,不然就糟糕了。你说说理由吧。”
他最终还是挪到了她的枕头边,翘起唇角,“是呀,我从来就不是好人,最清楚不过。一个够格的坏人要做什么?谋财,害命,欺天罔地,再坐收渔利。”
他如同在说一个动人的故事,娓娓道来:“赵王叔收到的那封信是我仿照盛伏羽的字写的。地头蛇坐久了,繁京要削藩,藩王们自然不甘心,赵王试图联合越王阻碍晏氏在祁宁生根落户,以保自己能敛财如常。至于原因么,其一,晏氏代表朝廷,渗入了工商行当,掌握的就是南部省份的命脉;其二,赵王目光短浅,唯一的乐趣就是囤积银票,得知宣泽来了,提心吊胆地招待,生怕在发难之前惹了他们。”
“难怪王府那么大张旗鼓地接我们,我还以为是你特意打了招呼。”
盛云沂反应极快:“我特意打招呼一定是给礼部,不仅让他们准备八人抬的轿子,连八十一个随从都亲自挑好,把你抬进静徽宫。”
苏回暖快受不了了,嘟囔道:“花言巧语。”
“越藩但凡有些脑子,就不会和赵王做盟友,但对方一心想找个助力抵抗朝廷,于是我就给他建议,让当地的大商人合力在接风宴上给晏氏个下马威。他没料到这些商人早在到达王府前就已经死了,由杀手乔装成的商人以他为目标,在舞姬的酒盏破碎之后开始行动。宣泽坐得离赵王很近,既可以护住你,也可以看顾世子的性命,不让杀手得逞。”
自己花钱请了杀手,又自己把杀手给一锅端掉,这种自相矛盾的行为真叫少有。
“赵王觉得盛伏羽不是个好盟友,又当着我的面有愧于繁京,之后他做事至少不会失了分寸。毕竟他是祁宁最大的财主,开战后有的是用钱的地方。”
苏回暖双手环在胸前,“我记得你挺小气的,哪来的钱雇刺客?”
他伏下腰,凝视着她柔软的脖颈,不在意地说道:“那些商人做着贩私铁的生意,死有余辜,家产不用来充国库还能烧给他们?就近拔除积弊,是最省力的法子。”
“这也是你先生教的吗?”
盛云沂伸手揽住她纤瘦的肩,感到她有些僵硬,不容拒绝地拖她到身前。
“说好了不许……”
她的嗓子骤然哑在了惊喘里,他含住她的耳垂慢慢吮吸,“我先生还教了其他许多,苏医师要是不满意刚才说的,换一种也无妨。”
苏回暖徒劳地在他怀里挣扎,他禁锢得更紧,“好了,只是抱你一会儿,你想闹得她们都上来?”
她一口咬在他的左手上,恶狠狠地道:“开始还说只是聊天呢!”
盛云沂吃痛地吸了口气,在她的腰侧一掐,她猛地转身,被子里的手指擦过什么东西,汗毛立刻竖了起来。
他的呼吸一下子变得滚烫,喷在她跳动的脉搏上,吓得她结结巴巴地道歉:
“对……对不起,你冷静些……”
他的手落到了中衣的丝带上,单手便轻而易举地解开了活结reads;。指腹下的肌肤带着要命的温润滑腻,散发着沐浴后幽幽的香气,他不能自抑,想要将每一寸据为己有。
她在怕他,甚至可能在内心深处讨厌他的虚伪狡诈,他的思维不受控制,充满了莫名的戾气,只想让她今晚再也说不出话。
苏回暖按住他放肆的手,反而镇定下来了,“虽然我不是很讲究礼法之类的,但是好歹等到你应承的回繁京成婚之后吧!这个天,有些干燥,能……理解你,不过就是几个月,你忍忍不行吗……”
“不是天气的问题,怕你跑了,我和谁成亲去?”
他放开了她的腰,极低地叹了一声,“暖暖,不要离开这里好不好?无论北朝发生什么事,你得记住,你是我的未婚妻子。我从来没有逼迫你做选择,可是你既然选择了我,就得负责,否则这对我不公平。”
她心头无比杂乱,鬼使神差地说:“我知道梁国已经快不行了……”
蓦地反应过来自己说了什么,鼻尖一酸,有些委屈:“苏桓身体羸弱,宇文氏独掌大权,甚至通敌卖国,我没有对梁国有期望官路亨通最新章节。小时候父母去世,长辈们跟我直说缘由,就是让我不要再与帝都有所牵扯了。我也是畏惧人言的,十年后重修玉牒没有实现除名,那至少要得到婆婆的同意才能没有愧疚。我不想带着杂念成婚,这样于你于我都特别不好,要是真出了什么让我不得不回去的大事,你再说也是没有用的。”
他直言不讳:“今年秋季雨水会比往常多,解决完越藩,趁粮草和兵马都还足,我会亲自带兵北上。若是他们打的是联姻的主意,之前就会派使臣前来,如果梁帝还有点骨气,不管左相怎么压制,也是要支持开战的。盛氏两百年经营,我希望能在这一世全力以赴,驻军中原。”
苏回暖靠在他的下巴处,“咱们俩都别说话了,有些困。”
他依旧抱着她,“要是北梁没有人同意,那我就抢人了,你觉得压寨夫人这个身份怎么样?”
她捂住他的嘴,两行眼泪在黑暗里坠了下来。
苏回暖又是一夜没有睡着,他本想陪着她,却被她拿手帕盖上眼睛勒令休息,一觉睡到丑时末。
他又骗了她,说早上走,现在就束了发冠。她不知为何分外难过,拉着他的袖子擦眼睛,倒把他弄得不知所措。
盛云沂穿好靴子,低下身听她压在嗓子里的啜泣,柔声问:“又怎么了?”
听了好半天,才明白她在埋怨他每次离开都不和她好好地说话,出京时是这般,十天前还是这般。他仿佛记得以前她没这么黏他,想来都是他自己的功劳。
他边换衣边安慰,到最后力不从心地捏了捏她冰凉的鼻子,“在王府把你小姑子的药收拾好,自己也收拾得清爽点。我这一趟要走许多天,后头说不准还要让你帮忙,养好精神。”
苏回暖眼看着他的身影消失在窗口,枕头上还残留着温热的气息,惆怅得直接坐了起来,披着衣服下床点灯,准备上工。
夜深露重,她打了个喷嚏,在火盆里多添了一块炭,扶着桌沿观察来之不易的花reads;。
静置了两个时辰,银丝凤丹的花瓣已然变成了月白色,很是漂亮,但一剪子下去再漂亮的花也没辙。她在房间里翻来翻去,接下来是要把根给切碎,她有了银制的小刀,却少一个钵来装过滤的液体。
下面有人值夜,她打算把能做的全做完再问她们要东西。不知不觉中,夜空褪去深蓝,她给左腿换了药,跳去了窗口眺望对面的屋舍。
屋子还是没有亮灯,徐步阳不喜人伺候,独居摆弄瓶瓶罐罐,一天没见到他,苏回暖还不太习惯这么安静。
待药力最开始引发的剧痛好点,她撩着裙子一级级踩下楼梯,掀了帘子欲唤个人来,却霎时愣住。
珠帘前不着声息地围了一圈人,唯不见侍女,五六个便服的河鼓卫站在榻前,面色阴晴不定。
苏回暖突生不好的预感:“出事了?”
他们恭敬地行了礼,让开一条路,苏回暖看见榻上躺着个人,衣上血迹斑斑,胸口已经给包扎好。
正是徐步阳。
一个圆脸的侍卫禀告道:“某等是凌展轩的暗卫,一炷香前徐先生要来玉翘阁见苏大人,说完就晕了过去。某等看他的伤没有性命之忧,苏大人又在楼上忙,就想等您办好事再通报。”
风水轮流转,这回由苏回暖给他诊脉了,她仔细检查一番确定无大碍,才焦虑地问道:
“他怎么弄成这样?你们不是负责看着他的么?”
凌展轩的暗卫摸着脑袋辩解道:“徐大夫很晚才回来,到了屋里先去净房,一去就是半个多时辰。某觉得异样,就潜进去看,哪想到他身上多了个窟窿。某等护住他的心脉,徐先生也挺争气的,醒过来让我们将他抬到苏大人的玉翘阁。”
苏回暖额角青筋一跳,净房里遇刺,这种事大概只会发生在她这个师兄身上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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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来好几个小天使一直在看!
烟花:以前感冒时收到你贴心的评论很开心!
gui:记得你说欲速则不达真是好感动……太符合镜子的速度了。
lifu:陛下和苏医师的互动多起来的时候给镜子砸了雷,抱住!
girlwithabird:喜欢说花花花的小天使,谢谢支持!
凯妈:说我伪更加断更一直记着哼哼~
高楼mm:卖萌的催更王,少了催更镜子居然还挺想念的……好作死╮(╯_╰)╭
给你们鞠躬!镜子真的很开心!(舞雩春归../41/4164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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舞雩春归 第九十五章 刑讯
背上有点痒,徐步阳迷迷糊糊地想抽.出手挠挠,刚一动便是一声惨叫暖婚宠嫁:名门小妻子最新章节。
他大汗淋漓地睁开眼,杀猪似的喊起来:“师妹!师妹救我!师兄倒大霉了!”
苏回暖才抹完药,熟练地用右脚跳下楼,手上拿着本厚厚的书,当头就是一敲。
“哎哟……”
她没好气地打开药箱,“终于醒了?你心口破了个洞,命大活到现在。”
徐步阳有气无力地作西子捧心状,“师妹……师兄有遗言要交代给你,以后不要太想我。”
苏回暖拆了他胸口染血的棉布条,凑上去看了看伤,正好偏了一分,刺得也不深,不然他连个遗言也没法交代。
她慢条斯理地说道:“据说你坐在马桶上,被人捅了一窟窿?”
“女孩子家说话怎生这般粗鄙!”
徐步阳苍白的面色隐隐发黑,苏回暖知道八.九不离十了,不禁掩着嘴角偷笑。
他咳了一嗓子,沉痛道:“那是一个月黑风高之夜,有个医师冒着北风出去散心,却不知他风采过人,被一群宵小给盯上了眼。医师耳聪目明,发觉不对后匆忙赶回了住处,喝了点水压惊……”
苏回暖兴致勃然,撑着下巴道:“然后呢?”
徐步阳恨不得拍个醒木:“不料天干物燥,他喝多了凉水,腹内雷鸣大作,唯有去那五谷轮回之所三省其身,方能参悟人生真谛。他正自得其乐,忽然脚前的地砖塌了一块,凭空多出个凶神恶煞的黑衣人,一刀向他刺来!”
他平时就是这德性,苏回暖也不清楚他到底是有意说得模糊还是喜欢说书,散心这个借口她压根不信。赵王的接风宴规格不同寻常,他还能因为散步缺席?
“说时迟那时快,医师急中生智,指着他装作认出他的模样。那黑衣人果然心神大乱,一手捂住医师的嘴,一手将匕首刺入他的胸腔,可惜因为晃了神,并未当场取了医师的性命,反倒让对方看清了他是怎么逃走的谋锦最新章节。”
苏回暖懒得搭话,从鼻子里“嗯”了一下表示疑问。
徐步阳深吸口气,胸前的剧痛让他无暇指责小丫头不懂事,颤颤巍巍地朝她使眼色:
“师妹,快点端药,脏器受伤不便抬手。”
那他刚才是怎么抬的?苏回暖摇摇头,叫人拿来药碗,闻了闻汤药的气味,放在了床头凉着。
“两个问题,你昨天一天都干什么去了?你看清他的长相了么?”
徐步阳转了转眼珠子,“就知道你会问……本来大早上散着心,结果被你情郎的手下绑走了。你们晚上不是大家一起吃饭嘛,咱正在几里外的破屋子里帮着审犯人,估计就是他们的同伙要给咱点颜色瞧瞧。至于那要杀咱的刺客,面巾蒙得有些低了,右眼底下有个疤,真不认识他啊!”
“那你说要见我,还有遗言要说?”
他为难了一阵,不确定地道:“其实吧,审犯人的时候听到了几个消息,被这么一刺,倒刺清醒了reads;。我不认识他,可是师妹你说不定认识呢,这会儿要是河鼓卫抓到了人,一切就都好办了。”
“所以你急急忙忙要来玉翘阁,只是我可能认识他?”苏回暖阴沉地抬眼,“然后我这比较安全?我还会点医术正巧可以照顾你?”
徐步阳尴尬地嘿嘿道:“遗言就是,师妹你得小心太医院那位资历比你深得多的右院判。”
苏回暖感到事情极为离奇,连数月不见的司严都能扯上关系,实在仅凭一人之力无法看透。
“你知道司院判?”
徐步阳正要说话,梁上翻下一个影子,赭衣束发,正是令老夫人身边的那个女护卫辛癸。
他本来乖乖闭了嘴,却在女护卫告知刺客已经缉拿归案之后怒发冲冠:“把他给咱大卸八块、挫骨扬灰!”
苏回暖凉凉地提醒一句:“肯定要活的,你别想了。”
他心如死灰地合上了眼。
*
刺客伏在地上,不省人事。王府中闲置的空屋子有不少,此时三个河鼓卫抬来一个装着锁链的大盆,准备趁人没醒先把刑给上了。
苏回暖招招手,担架上的徐步阳哼哼道:“就是他,咱一双眼可尖着呢,绝不会看错。”
一名侍卫说了来龙去脉,凌展轩的暗卫顺着那块松动的地砖摸下去,发现有条通往西院侧门的地道,正准备回去复命时,却发现本该逃之夭夭的刺客晕倒在出口处。
徐步阳好奇道:“咱也没往他身上扔什么粉啊药啊的,上个厕所谁想到会出这种事。”
苏回暖白了他一眼,鄙夷地说:“应该是杀手组织想断了他后路,以免失败被追查吧。”
犯人去了面巾,双目紧闭,苍白的面容十分平静,若不是有丝微弱的呼吸,都教人以为他魂归西天了。
苏回暖不动声色地看着,不禁近前两步细细打量——他的头发梳得很整齐,整齐得都不像是一个藏身暗夜的杀手,五官生的可谓文弱,少了杀手该有的乖戾阴狠之气。约莫才二十出头,是个相当年轻的刺客。
她对负责刑讯的河鼓卫道:“我想看看他身体状况,万一审没了不太好。”
河鼓卫向来对她尊敬有加:“大人放心,王府里的良医正说他大概是中了毒,某等有分寸,会留个活口。”
她点点头,袖手旁观他们的差事。
河鼓卫们将一根从中间剖开的长长竹子架在桌上,下斜的一端对着盆,另一头高高翘起。房梁上吊着一个极大的牛皮水囊,里头装满了刚打来的井水,竹子高出的一头插在水囊里,涓涓细流顺着浅色的竹管往下淌着。
犯人被铁链绑成跪在盆里的姿势,头无力地垂下,细线似的水从他的后脑勺滴滴答答落在盆里,没有明晃晃的刀剑,也没有红彤彤的烙铁。
侍卫向苏回暖请示过,便坐在桌旁优哉游哉地嗑瓜子了reads;。
苏回暖没见过传闻中酷吏的手段,围着竹子走了好几圈,徐步阳闭目养神,老神在在地道:
“你们年轻人要学的还多了去。小师妹不知道,就这法子最省财力物力,死在这手段上的魂怕都能占满一个牢了。”
她用手指沾了下竹子里的清水,早春的天气不热,水还是挺凉。
人身上渐渐失了热度,会陷入昏迷,如果不能及时保暖,丢了命也不是难事。长时间浸在水里,肢体麻木无力,头部是最重要的部位,从它开始降温,事半功倍。
“苏大人不妨用过晚膳再过来,我们还有一会儿,让徐先生在这里等着也行。”
苏回暖想了想,过一两个时辰也差不多了,她与其在这里干等,不如回去把切好的花善善后……忽然思及令家人,问徐步阳:
“你昨天看到令老夫人她们了么?席上刺客一来,她们就不见了。”
一个河鼓卫斯文地吐掉瓜子壳,道:“辛癸带着她们去指认几个审雨堂的人,苏大人不用担心她们二人末世之我的生存最新章节。”
昨夜事发突然,王府被审雨堂弄得人心惶惶,赵王更是吓软了腿窝在房里不敢出门。盛云沂手笔开得这么大,想必之前每一步要做什么都策划得好好的,他能让她好端端地坐在晏煕圭旁边看戏,就能让令家人凭空消失。
也许渝州卫并没能将所有刺客一网打尽?苏回暖觉得自己曾经想的太简单,需要静下来独自思考一番。
刚要推门出去,徐步阳忽然哎哟叫道:“他动了!动了!”
弄得和没见过病人睁眼似的,苏回暖停住脚步,只见河鼓卫从椅子上站了起来,走到被五花大绑的刺客前面,扬手就是猛烈一击。
锁链哗啦啦地摩擦着盆底,刺客闷哼一声,面无血色地抬起头,目光却未落在抽出长刀的河鼓卫身上。
苏回暖盯着他,慢慢地道:“你认识我。”
刺客的眼神很冷,又像是愤恨,她在脑海里过了几遭,压根找不出这一年惹了谁。
她转头认真地问徐步阳:“你让我小心右院判,这人和他什么关系?”
徐步阳捂着胸口咳嗽,“和几位大人审人犯的时候,用了点让人神志不清的药。他们信誓旦旦在京城有暗桩,说一定会给我们个下马威瞧,因为派去截杀的人已经埋伏好了。我那个好奇啊,就问是谁,结果那些刺客只提到了太医院右院判的字眼,他们也不清楚。”
他又补充道:“后来倒在马桶前才反应过来,我的屋子哪有那么容易进贼?刚住进去就撒了点防小虫的玩意,暗卫都在屋顶上不下来自然没有大碍,不速之客就例外了。咳咳,那个把我搬来玉翘阁的小哥头晕眼花是正常的,师妹你帮他治好了吧?”
苏回暖没好气地道:“原是你做的。”
“你去摸摸那小贼的脉,看他有没有事。咱活了这么大岁数,什么场面没见过,独居二十年竟栽在他手上!”
那是因为没人愿意花钱杀一个不正经的大夫吧……苏回暖碎碎念着,又思忖起为什么他要杀徐步阳,仅仅是警告么?
河鼓卫用刀掂着年轻刺客的手,温和道:“小伙子干这行几年了?手上握笔的茧子还没褪呢,这可不是拿刀拿出来的reads;。”捡起一根小指,“咱们先从这里开始?”
令人头皮发麻的咔咔两声,指骨已碎,刺客剧烈地喘息着,目眦欲裂。
陪审的河鼓卫连连嗤笑:“现在的年轻人,这就不行了。昨天你师父那辈可是挺过了三个时辰,骨头硬得很。”
苏回暖瘆的慌,示意他们停下,欲给这名软骨头的刺客诊脉。河鼓卫二话不说给她挑了一只手,那边继续盘问。
她蹲在地上诊了一会儿,这里的良医正不晓得怎么和他们说的,明明是极厉害的毒,至少有半年了。她之所以这么熟悉,是不久之前在嘉应遇到过,病人正是审雨堂的线人。她在繁京的第一个重要任务就是制出针对这种毒的解药,至于这毒……不就是司严提供的?
她不由自主地垂下眼帘,被恩将仇报弄得头晕眼花的河鼓卫她也诊过,刺客的身体里应该完全没有徐步阳布下的药力。要么在审雨堂待久了可以抗药,要么他也是个行家,懂些门道。
“师妹!怎么样?”
苏回暖道:“你昨天怎么让别的刺客说实话的,就怎么让他开口,我对他没兴趣。总之司严在那院判位子上坐不长了,如今陛下十分倚重我,我想让他何时告老还乡他就得走,章院使年事已高,这官署里的事还不是由我一人定夺。”
她傲然立在屋中,笑意嫣然,面上满满的都是轻蔑。
河鼓卫吹了吹刀尖上的头发,“小子,我们对你也没有兴趣,纯粹是消磨时间。”
苏回暖踱到窗前,嗓音淡漠:“师兄不知,司右院判虽在太医院中几十年如一日地当值,却庸碌无为,若不是我在陛下面前参了他一本,恐怕他现在还受着小辈们的尊敬。亏得陛下圣明,应了我的请求,司严此人马上就要在南厅消失了。”
她轻轻捋过耳旁的发丝,褐眸微眯:“我有什么好畏惧的?他连一杯像样的茶也招待不了人,租着隽金坊的屋子,整日深居简出,这样的人还活在世上做什么?他上无老下无小,有时候我倒想花点钱雇个人除掉这个麻烦,却不知人家愿不愿意接呢。”
三个河鼓卫捧场地频频肯首表示同意。
徐步阳心中大震。虽然明知她句句都是扯谎,但那神态让他望而生畏——他多年前曾经在明都的皇宫里看过类似的表情,冷到极致不是逼人的尖锐,而是自上而下浑然天成的疏离。普通人做不到这般从容的趾高气昂。
他还是没看透她。
刺客全身如坠冰窖,脑后的水流顺着脊柱往下滴,冻得发紫的嘴唇抖了抖,大吼道:
“父亲才不会——”
在场的五个人全都愣住了。
刺客闭了嘴,虚弱地浸在水盆里。
苏回暖俯下腰,直视他布满血丝的眼睛,冷冷道:“不巧,你身上的毒正是你父亲帮着别人下的,不管真假,均是他亲口承认。”(舞雩春归../41/4164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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舞雩春归 第九十六章 滞虑
“啧啧,原来长得还真有些像哪观北斗全文阅读。”河鼓卫从惊讶中恢复镇静,再三端详着他苍白的面容。
一个懂药理、在紧要关头坏了事的人,不该是资历很老的杀手,就连苏回暖一个外行人都能看出异样。
但谁也没想到这个年轻的刺客和久居太医院的右院判是父子关系,如果她没记错,那天晚上司严只说了寥寥几句话,其他信息全是她根据晏煕圭的敲打推断出来的。
——“请小侯爷垂谅。犬子如今下落不明,下官为父,不得不夙夜担忧。”
——“令郎的命是命,别人的就该是尘羽草芥。司大人入太医院三十多年,无事上报原已积惯!”
她自然而然就想到了有人挟持司严的儿子,逼迫他提供了一个药方杀人。但如今的现况和他们所认为的大相径庭,司家公子竟成了审雨堂的爪牙,那杀人的药方,也用在了他身上。
河鼓卫用刀压了压竹管,水流变得大了些,不管这人醒的有多早,总之不会好过。
刺客仅仅是刺客,无论他有几个身份,眼下他就是蓄意杀人的凶手。徐步阳是重要人物,若是他死了,他们这些暗卫也吃不了兜着走。
差点上西天的徐医师从担架上努力昂着头看那个刺杀自己的小子,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憋了会儿才喃喃道:
“居然连医户的世家子也和宵小同流合污,贵院太乱了神葬天下最新章节!”
苏回暖耳朵尖,板着脸说:“我们太医院就司严有问题,其他人虽无功也无过,你不能以偏概全。”
“嘁,同僚的儿子连自己师兄都敢偷袭,师妹你这左院判怎么当的。”
徐步阳抠抠鼻子,心里盘算着这事复杂,他还是不要过度参与进去。
苏回暖捏着眉心,“同僚连自己都敢下手坑害,我这左院判当得的确有名无实。”
平心而论,也不是她要当,明明是盛云沂不怀好意让她做了颗愣头愣脑的棋。
她又走近几步,更仔细地打量着这名称司严为父亲的刺客。天窗里的光束静静地抛在他的脸上,苏回暖瞳孔猛地一缩。
刺客的右眼下方有一个浅浅的疤痕,呈扭曲的十字状,指甲盖大小,就像徐步阳回忆的那样……
司严的左脸上也有一条极淡的痕迹reads;!
电光火石间,她脑子里猛然响起了青台山上刀剑相击的声音,那群审雨堂杀手的首领提刀向他们走来,去掉面具的右颊上赫然就是这样的记号!
如果说三者无关,她实在不能相信。
司严对着晏煕圭和她说了谎,瞒过了盛云沂?他有没有可能是审雨堂在繁京的线人?他到底知不知道自己的儿子成了刺客中的一员?
苏回暖如坠冰窖,仿佛看见了一张大网在慢慢收紧,她被蒙上双眼,在里面东倒西歪地乱撞。
“父亲……才不会那样!”盆里的人被断指的剧痛折磨得形容憔悴,仍愤恨至极地看着她,“都是你这贱人!我司家百年医户,要不是你,天下医主的位子迟早是我们的!”
河鼓卫一刀拍在他脊椎上,他喷出一口血,惨笑道:“晏煕圭活不长了,你也活不长了!南海已容不下我司氏,今日我死在你们手上,明日就有人给你们收尸!”
苏回暖蓦然拂袖,厉声道:“你们还算得上医户?一个个利欲熏心丧尽天良,还有没有将人命放在眼里!你司家南海大族,百年传承不惜用在歪门邪道上;你父亲为官二十载,眼中心中尚无律法德器;你身为医官之子,现在却做着杀人夺命的勾当!你们口口声声要护的名望在哪里?出言不逊心狠手辣,上不尊天子下不礼百姓,你们这样的人死有余辜!”
屋里的人全部惊讶地看着她,苏医师从来说话待人都很温和,第一次在人面前发这么大的火。
苏回暖冷冷道:“本就是一丘之貉,还充什么世家高门,当真以为别人都是瞎子么!”
徐步阳小声补刀:“咱活了四十几年,头次见识到大夫能养出个刺客儿子的,世风日下啊世风日下。”
苏回暖交握起衣褶下的双手,脑子里渐渐静了下来。刺客似乎话里有话,什么叫晏煕圭命不久矣?印象里他并未与审雨堂有那么密切的关系。
一名年长的河鼓卫躬了躬身,“苏大人,这小子就交给某等审问吧。事关繁京高官,某等应上报陛下,司右院判是大人同僚,要是您想起什么线索,请立即告知某等。”
苏回暖明白自己越待在这里,他们就越审不出东西来,纵然想弄清来龙去脉,也不得不拎着徐步阳回住处去。
徐步阳突然叫道:“师妹,师兄我留在这还有用呢,毕竟也不是第一次陪审了。”
她皱着眉,“我就是留在这里,也可以像你一样用些手段让他说话。”
徐步阳依旧坚持道:“这不同,你没经验。用药讲究量……眼下这几个兄弟是得让他清醒着回话的。”
苏回暖垂下眼帘,褐眸稍稍转了半分,没什么表情地抛下屋里的人出了门。
“呯!”
门板是被摔上的。
徐步阳怔住,半晌才对河鼓卫们苦笑道:“我是不是太明显了?”
急着赶她出去,她就是再迟钝也会察觉出不对reads;。在昏迷之前执意去玉翘阁是想要她提供有利的线索,没想到刺客竟提到了晏家公子。这小兔崽子像个知晓南安与晏氏根底的,方才看他师妹那神态已是起了疑心,盛云沂千方百计要瞒着她,走漏了风声他可就糟糕了。
“呵呵……”
刺客不顾十指连心的剧痛发出尖锐的笑声,暗卫一刀砍了竹子,将水囊里的水全部倒进盆里,溢得满地都是。
“原来还有时间陪你耗着,看来得换个法子了。”
*
“咔嚓。”
银丝凤丹的根须断的整整齐齐,小刀发泄似的又从中间截了一半,索性再斩几次,碾成了末。
苏回暖咣啷一声扔掉手中的家伙,坐在几案后深呼吸了好几下。
她今天脾气不好,徐步阳识相的话就别来惹她。她从架子上拿出张纸,潦草地在上面写了几个名字和日期,涂涂画画地连了若干条线网游之屠神最新章节。
她知道自己记人脸的功夫很差,所以对于必要的人,努力背诵的是身形肤色和与众不同的地方,把他们和描述性的句子一一对应。那么几个不经常见却又至关重要的人物,她绝不会记错,甚至一有涉及就会立刻想起来。抢夺陆氏兵符的首领和司严儿子脸上的标记相同,首领被盛云沂逼得撕了面具才露出真实容貌,徐步阳也说遭到刺杀时刺客的脸上蒙着面巾,但是低了一些,才让他看清那条疤。而司严的是在左颊,不易辨认,也从来没有遮掩过,她不能确定他们一定是一伙的,可是这对父子立场相同,她怎么也不能接受一个被声称绑走了的医户青年在不到一年的时间内摇身一变,成了见不得光的杀手。
太医院看似平静,却暗流涌动。苏回暖四月下旬随容戬池的军队抵京,但职位的调动在这之前就已经开始了。太医院拨给惠民药局的副使告老还乡,于是副使之位有了空缺;七月底,侯府派遣的医师驻进药局,八月初才第一次见到时任药局大使的司右院判,了解到一些□□;八月中旬她被安排在御医席参加端阳候的寿宴,才一两天的时间,任左院判多年的袁行就被踢出了太医院的门槛,院判一职最终由她这个半路捡来的医师担任。紧接着十月的医士考评前,司严曾将她叫去谈话,说明自己不愿放弃惠民药局的利润,通知她不久就要和其他御医一起南下。
她聚精会神地把晏氏往太医院这条线上靠——拐她来繁京的是容戬池背后的晏煕圭;在隽金坊逼司严当她的面开口认错、让她研制解药的也是晏煕圭;擢她跳级升到院判之位的是一天前与晏煕圭约好做戏的盛云沂;最后晏氏南迁,司严让凌扬骗她来,奉的亦是“晏公子之命。”
晏氏有能力左右太医院的权力变动吗?
这一切盛云沂全是默许的,甚至在过程中加了把火,不然也不会让她在半年之内入了宫值。他一直没有动司严,左院判袁行是因为抓到了司严的把柄,破坏了太医院的平衡,才被他革职。后来她就算再不齿司严所为,盛云沂也将此事压了下来,除了她之外,太医院很难说有第二个人清楚他做过的腌臜事。
苏回暖下意识地不想去触及他,她说过暂时不过问他的计划,这时都有些后悔。大概彼时他只当她是个卒子罢,没有为她考虑过什么,只是一味地追查她的身份。
她闭上眼,放空心神,白纸上顷刻间多出几行工工整整的字。
“上次你制出的药已被送到各地,成效暂且看不出来,但你本人觉得有几成把握?”
“州府暴毙的人数两月内只增不减,苏大人如何看?”
这是司严与她在南厅说的原话,特别提及她格外反感的为审雨堂供毒.药一事reads;。
苏回暖凝视着句子看了一遍又一遍,回想他的语气,又联系起今天发生的事,竟不寒而栗。
他为何要把这件事拎出来单独谈?上一刻还是公事公办告诉她不久得离京,下一瞬就平白无故地让她动了怒。假设他本来就熟知儿子的境况,那么问出这两句在她看来是挑衅的话就合情合理了,因为他自己制不出解药,只能依赖她和吴莘等人。有错误的引导在前,她万不会想到今天发生的种种,更不会想到是他故意要激怒她,让她产生憎恶,不再纠缠于这件秘闻。
笔尖停在晏煕圭和南安之间,滴下墨汁。她就着那点墨狂草一气,把她所知道的关系全都白纸黑字地写出来。
刺客说晏煕圭活不长,真的只是警告吗?是谁专门派他来的?
晏氏对繁京的态度尚且不明确,盛伏羽守着一株解药寻木华,捏着他们的命脉。她才想起来自己没有为晏煕圭诊过脉,不知道他身体怎样。从未谋面的徐步阳突兀地来到她身边,在她卧床时卯足了劲和她讨论那本师父留下的《抱朴子》注解,十有八.九就是要给晏氏帮忙!
她画了个三角形,三个点分别写了晏、越、京三个字,又一重重地加上人名。司严姑且算越王的人;徐步阳归类到京城,她思索了一阵,把自己也添在了后面;太医院的两个人再加上吴莘,是晏氏的人马。
线条七扭八歪,她下笔极快,觉得怕是没人能看得懂,不一会儿整张纸就密密麻麻地写满了。
苏回暖抓起茶壶灌下两杯凉水,狂躁得恨不得把纸给烧了,周围的人均别有用心,她以后一定多几个心眼。
她撑着凳子站起来,慢慢走到西洋穿衣镜前,目光落在发间的雪兰花簪上。这是盛云沂前些日子给她重新戴上的,也不知让谁从她的包袱里拿了过来。
银丝镶嵌的花瓣含着轻盈的绿,在阳光下润润地闪。
她用手轻轻抚了一抚,镜子里的人愣愣地站着,脸色有些苍白,看上去失魂落魄。
当初从定国公府回来,她说不想去南边了,只想在宫里陪着他,他那时是不是感觉很棘手?
说什么他不愿意她走,会不会纯粹是安慰她的话……因为在他的计划里,她一定要跟随队伍去南方吧。
苏回暖把额头靠在了镜框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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感谢3448107,叶限限,阿鱼,莫逆于心,花娃~
叫叶限限的mm是新号,只订了春归一本,也收藏了这一本,不管怎么说还是好感动啊!
阿鱼mm竟然把文放到经典那一栏收藏了,镜子觉得很惶恐又高兴得多吃了一碗饭……就算是收藏的时候没注意放在那儿也让镜子虚荣一会儿吧t^t(舞雩春归../41/4164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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舞雩春归 第九十七章 有命
心情极端压抑,苏回暖吃过晚饭不想管那些杂七杂八的事,拖着腿到令老夫人屋里和挽湘唠嗑认错女主的代价全文阅读。
老人戌时就睡了,做儿媳的铺床备衣、端水喂药,事事亲力亲为娴熟周到,等过了小半个时辰才来暖阁里陪她。她又是敬佩又是心有余悸,要是上头还有个太后、太皇太后什么的,那可真是糟糕了。她什么也不会做,顶多能给他们看看脉开开药……
“我想想……那是十年前了。”
挽湘坐在菱花镜前梳理着一头长发,红唇轻启:“正月十五,大街上人山人海。我在楼上调着琵琶,底下突然起了喧哗,侍女从后门出去看了一眼,原来是有两位金尊玉贵的小公子硬要见我。”
挽湘停了一瞬,托腮笑道:“看样子你很关心夫君,总问些很久以前的事。”
苏回暖顿时语塞,支支吾吾道:“没有没有,只是很好奇令大人生平事迹,在繁京的时候经常听到他的大名……”
“说的可不是我夫君呀。”
她水眸一斜,手背掩住扬起的唇角,“小妹妹真可爱。”
苏回暖一下子从头烧到脚,整个人烙铁似的,几乎都冒烟了,极端艰难地挤出几个字:
“谁是……还早着呢,不急。”
挽湘叹道:“不就是想让我多跟你讲些那位年少时的作风么,令介玉那块石头有什么好问的,亏你还懂旁敲侧击。”
苏回暖被毫不留情地揭穿了,撩着头发的手不知不觉就滑到了面上,遮着脸埋到茶杯里:
“是,是,你继续说吧,我不打扰你。”
挽湘做了好些年贤良淑德的巡抚夫人,这时候本性全都被激出来了,放下桃木梳,正儿八经地叙述道:
“两位公子在上元节要求见我一面,我那会儿被个纨绔缠得厌烦,于是装了病,整天都不出去一品小厨妃最新章节。正准备让阿秀出去谢客,就听到门上咚地一声,你猜是什么?竟是颗被人弹上来的金珠。这等手笔手段,闻所未闻,又听楼下那两位公子的声音十分年轻,便请他们进来了。”
苏回暖咬着杯子出了神,目光闪闪地瞧着她。
“其中一个就是当年的端阳候小世子,外袍底下穿着绣冬青木的衣裳,那是晏氏的族徽。之所以说他是个好孩子,是因为他见了人很有礼貌,说话也温和谦逊,毫无奉承感,想必家里教得很好。”
礼貌?晏煕圭有这玩意?她从鼻子里哼了哼。
“另外一位小公子,当我在驿站看到他时,一眼就认了出来——那晚繁京点了上万盏花灯,可都不极他明珠琢玉似的面孔耀眼。我知道那是晏公子的朋友,却不知原来他就是国朝未来的陛下,介玉唯一的学生reads;。十年如白驹过隙,当年尚存稚气的孩子如今也长大成人,变化之大真叫人唏嘘。”
盛云沂没有和她说起过少年时的经历,只是反复提及自己很让人操心。她偶尔会感到他离她很远,因为她不够了解他,她想知道他的过去,他的现在。
她放开了那点羞涩,问:“肯定是他想出来的点子吧?他最舍得花钱了。”
心里却腹诽这么小就有这么多花花手段,她着实小看他了,居然还敢逛勾栏杂院!
“是呀。”挽湘回忆着画面,模仿着少年矜贵狡黠的语气:“‘拿黄白之物污了姑娘的住处,是在下唐突了。’天啊,我当时就想,这孩子长大可不得了。”
苏回暖又默默给他扎了个小人。
“我头次看见这么小的客人,不免调侃了几句,调着琵琶弦问他们贵庚。”
苏回暖磨牙道:“十一二岁闯花魁的屋子也没谁了,还用得着谎报年齿?”
“结果两个人极为默契地跟我说他们有十四岁。”
苏回暖捂着嘴,眼泪都笑出来了,“十……十四!他九月才过生辰,再多还能多个两岁出来!”
挽湘道:“我只能给他们唱半宿曲子,过了三更,坊子里的人渐渐少了,他们估计是从家里偷偷跑出来的,还不知道要怎么回去。走的时候晏小公子说我唱的好听,今上却说我衣服好看,真真是难得的客人。介玉后来告诉我东朝一直都是那个奇怪的性子,这辈子大约都扭不过来了。”
可是人都会长大,就像今天的令介玉不再是太子少师、晏煕圭不再是侯府世子一样。
她直起腰,怔怔地望着铜镜里闪烁的烛火,低声说:“我倒希望他一直都那般。他跟我在一起的时候不会那么严肃,也没有架子,可那是他瞒着我许多东西之后表现出来的结果。两个人毕竟不是一个人,不能做到完全替对方感同身受,我开始觉得只要心意相通就好,可眼下连他的心意也摸不清。”
这种感觉太难受了,她的不安全感会越来越强,一旦到了无法扼制的地步,不知道会发生什么。他只说让她相信他,这个回应太笼统太简略了。
挽湘取下两粒翠玉耳坠,轻轻道:“介玉一天之内有八.九个时辰在瞒着我衙门的情况,他怕我担心,怕我对他失望,所以选择让我一无所知,我认为没有问题。如果他的公务和你没有关系,那么瞒着你也无妨;但如果你参与到他的公务中来,他还是对你讳莫如深,那就不太好了。”
离她嫁人过去了九年,算是个有经验的,苏回暖认同她的观点,但是很不情愿承认她和盛云沂之间已经出现了隔阂。在被晏煕圭坑了一次后,她看谁都半信半疑的,以至于蓦然发觉心底积存的忧虑快要溢出胸口。
她勉强转移了话题:“不说这个了。令大人什么时候能从连云城出来?听暗卫说今日你和老夫人去指认审雨堂的人了。接风宴被砸成这样,侍卫来得太过及时,漏网之鱼肯定是被特意留下活口。你们问出什么来了?”
挽湘欲言又止,最后抚弄着皓腕上的玉镯,温和道:“就快了,我也希望能早些见到他。那时陛下肯定要带你去他面前,你可不要紧张呀。”
她唇边酒窝浅浅,苏回暖却察觉出一点掩饰的悲哀来。
那边肯定也不怎么顺利吧reads;。
*
繁京,隽金坊。
夜已深,坊间的石板路平平整整,青苔上的露水在月光的映照下莹莹闪烁。
檐下没有挂灯笼,牌匾落了灰,模糊的“司府”二字在夜色中难以看清。若不是院子里亮着点明火,几乎让人以为这是处废弃的住所。
隽金坊紧挨着禁中,是块难得的风水宝地,住在这里的非富即贵。它的北面正对昌平门,过了昌平门便是千步廊,千步廊东有太医院。
太医院的医官正坐在门后的院子里。
大户人家怕打扰到皇宫,睡得很早,每家守门的家丁在道路旁举着灯笼。四围寂寂,唯有萧萧月色作伴,家丁们不免生了困意。
灯笼闪了一闪。
风大了些,浓密的云层遮住了月钩,街道上骤然暗了下来,只听得夜风刮得野草沙沙作响浅婚深爱全文阅读。
管家司福披着外衣从房里去茅厕,经过院子时看见老爷独自搬了个竹椅,坐在那株高大的槐树下。他估摸着再过个把时辰就要日出了,连续三四天冒着寒气守在夜里,铁打的人也受不住,便唤道:
“您先回房去歇息吧!小的来替您守下半夜,公子要是回来,一定叫醒您呢!”
司严没有回答,靠在椅背上的瘦削身影纹丝不动。
管家叹了口气,风吹得甚冷,他忍不住撒腿往茅房跑去,回来时又在廊上劝了几句,依然打了水漂。
更鼓敲完,隔壁七宝柳家养的公鸡开始打鸣了,夜幕徐徐撤去,东边泛起一抹鱼肚白。
商人就是商人,赚了多少钱都改不掉市井习气,在家里还养什么鸡啊,也不怕吵到左邻右舍的官人们。司福看了眼水漏,卯时还没到,他叠了被子洗漱完,来到桌前拿出纸笔开始写这日要安排的事。
今天是院判要进宫当值的日子,左院判苏大人不在,院使年事已高,事务都落在了右院判身上。府里只有一个扫洒侍女,一个做饭的老仆,加上他一共三人,中饭就不用准备了;老爷最近吃不好睡不好,等会儿叫侍女去菜市买点好菜,将晚膳做丰盛点;太医院张、余二位御医跟去了南边,不知何日回来,长了心眼的吏目们送礼送到了门房里,美其名曰炭敬,他得想法子推掉一些……
列了长长一串,他呵着手检察了几遍。五品官员的俸禄全被用来租房了,连炭火都舍不得多买,早晚真够冷的。
窗外的天色越来越浅,直到露出染料似的玫瑰红。
院子里的鸟鸣叽叽喳喳地扰人清静,司福拿着库房的钥匙出去,看见司严还远远地坐在那儿,吓了一跳。他快步走过两丛低矮的灌木来到院中,对着家主的背影像往常那样俯身道:
“老爷怎么还不回房换衣,不一会儿就要进宫去了……”
他的嗓音突然哽在了喉咙里。
风里传来一丝不同寻常的气味。
“……老爷?老爷reads;!”
地上的落叶飞旋而起,血腥气炸裂般地在竹椅周围爆开,管家因为着凉而迟钝的鼻子终于派上了用处。他惊恐地挪了半步,战战兢兢走到椅前,随即发出一声沙哑的尖叫,一屁股跌坐在地上。
司严端坐在树下,胸口赫然多了个狰狞的大洞。黑紫的血液诡异地凝结在衣衫上,分外可怕,血迹一直延伸到袍脚,但地面却没有积多少,从背后根本看不出来。
他双目未闭,青白的脸扭曲着,布满血丝的眼睛紧紧盯着前方,万分怨恨与不甘都汇聚在这叫人畏惧的表情中。
死不瞑目。
司福连滚带爬地退后几步,扯着嗓子叫喊:“来……来人!老爷他……出事了!出事了!”
他捣蒜似的冲尸体磕着头,满手是泥地撑起身子,跌跌撞撞地跑到西面厢房里,踹着门大声哭道:
“快起来!”
屋里没有反应,他一个狠劲闯开了门,“碧云!”
跛腿侍女的房里空空如也,床上帐帘打起,被褥整齐,就像昨晚根本没有人睡在这里。
司福没找到人,眼带泪花地喃喃念道:“碧云?小蹄子跑哪儿去了……”
大开的窗户外冷风吹得后颈凉飕飕的,他懵然地站了半晌,拔腿跑去了厨房。
老仆正在给灶台添火,耳目都不好使,司福气喘吁吁地说了好几遍,他才吓得将一整根木头都丢进了火里。
“我没见着那丫头,不会是出去菜市了吧!”
两人终于奔到院子里,恐慌地伏地拜了几拜,将主人从椅子上搬下来,一头一脚地抬着去往主屋。
纵然有满心疑虑,这时也全忘了,手中冰凉僵硬的躯体让他们只想快点结束这场折磨。刚跨进门槛,叩门声竟不合时宜地响了起来!
司福手一抖,尸体掉在了床边。
“有人吗?”
司福来回踱了几步,咬牙要出房门,却被老仆拉住:“别把我留在这!”
“有人在府上吗?”
两人一齐穿过庭院来到门前,司福强压着颤抖的声线:“今日不见客,请回!”
那是个年轻而陌生的声音,异常执着:“在下是惠民药局的医师,有要事和司大人说,大人还没去点卯吧?”
司福额上冒出豆大的冷汗,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了。
“请让在下见司大人一面!求您了!”
院子里光秃秃的槐树枝桠嶙峋,竹椅上还残留着褐色的痕迹,司福扫视了一圈,拿出几十年管家的资历,强自平复了心神:
“老爷偶感风寒,还在房中休息,烦请客人报上名姓,说明来由!”(舞雩春归../41/4164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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舞雩春归 第九十八章 离间
阴雨天难得消匿,灿烂春光穿透游廊,雕着祥云牡丹的阑干如同镀了层金粉宦门毒女最新章节。
几位绿裙婢女簇拥着王妃元氏行到走廊尽头,其中一人小心翼翼地拎着个精致的食盒,里头是王妃亲自下厨做的榛子碧粳粥和玫瑰酥糖。
元氏起了个大早,好生打扮了一番,平日端丽素净的面容更添妩媚。她在房中独自打了几遍腹稿,决定今日必须要去和夫君说清心意。前几次都太过顺从,以致于自正月里出来就生了场大病。
她挽起一个无可挑剔的笑容,接过婢女手上的盒子,温声道:“我来罢。”
正要着人通报,书斋门前的侍卫却面带难色地地拦住她,说什么王爷在忙,一时半会儿不想见人。
元氏道:“我前日与王爷说过了,他也准了,你们不用为难。”
侍卫结结巴巴地开口:“殿下……”
“噤声。”
元氏嘴角微微抿起,带着侍女堵在那儿,过了一会儿,门果然开了。
侍卫默默往两旁退开几步,眼观鼻鼻观心。
一个身穿桃红色软缎宫裙的年轻女子从屋里走了出来,纤纤素手搭在浑圆隆起的肚子上,见元氏站在眼前,讶然屈了屈膝reads;。
她身上披着件斗篷,金蓝色的孔雀羽毛织成华丽的缎子,在太阳下熠熠灼目。元氏扫了一眼,认出那是盘库时见过的御赐品,上一代越王次妃的东西。
王妃淡淡的目光落到她尚留着红晕的脸上,那女子却先启唇笑道:
“姐姐的病刚好,怎么也不叫个下人来送点心,若是她们都忙,交给妹妹也行呀。”
元氏的侍女正欲训斥,她身后却突地冒出个娇嫩悦耳的陌生嗓音来:“王妃殿下亲手做的点心,自然是要亲自交给王爷的。夫人,咱们可别耽误殿下了,王爷指不定要生气呢。”
四五人定睛看去,是个面生的十七八岁婢子,粉面桃腮,眉目含情,被几人一瞧,低头拢了拢微敞的领口,雪腻肌肤锥子似的戳人眼睛。
“小狐媚子……”
元氏这边的侍女骂了起来,这种侍不了寝就想尽法子往王爷房里塞人的举动,实在是下作。自张美人去岁秋天查出怀了孕,王爷就对她百般宠爱,择了个好日子将她升成了夫人,渐渐地她就连王妃也不放在眼里。三月初王府要开生辰宴,要是王爷将她再提成次妃,对她们主子就是个实实在在的威胁。王妃出身高贵,娘家却不争气,成婚二十年也没有孩子,现在王爷对她尊敬有加,谁知道几年以后呢!
“篱烟,你说什么呢。”张夫人水眸一横,扶着腰道:“殿下,我这侍女是新来的,妹妹还未将她调.教好,您千万别怪罪于她。”
那婢子再抬起头来时,已是双眼含泪,端的是楚楚动人:“是奴婢不好,殿下您——”
元氏忽地近前,隔着绢帕将她的衣领挑开,贴身侍女“呀”地叫了一声,脸上满是不齿。
只见羊脂白玉似的肌肤上红痕未消,里衣无影无踪,肚兜带子都散了。婢女又羞又气地拉住衣襟,那只揪住领子的手却如铁钳,怎么拉也拉不开,反而拖着她在门前走了几步,看直了侍卫们的眼。
“确实没调.教好。未得准许便对主子胡言乱语,得罪了人还不知下跪认错,妹妹想是见了她心生亲切,竟挑她来伺候王爷卿本凶悍之逃嫁太子妃最新章节。”
张夫人攥紧衣袖,她从未听这位好脾气的王妃说过一句难听的话,今日算触了个霉头。想到王妃既无家底又无子嗣,她忍一忍也就罢了。
元氏平静道:“你将这盒子点心送进去给王爷。你的主子教不好你,我就来试试看。”
婢女松松盘起的鬓发掉了簪子,十分凌乱,元氏从自己侍女的头上拔下一根镂金的水仙发钗,钗头做的极精巧低调。张美人是识货的,这是京城过去流行的花样,约莫是从繁京陪嫁过来,又被赏给了下人。
她将金钗丢给婢女,“这就进去吧。那些市面上几钱银子的货,以后别让我看见。”
婢女抓着东西猛地跪下,惊恐地望着气定神闲的王妃,面红过耳,张口结舌。
张夫人咬牙道:“姐姐何必……”
“何事喧哗?”
王妃听到熟悉的声音,向门槛后的身影轻轻一瞥,得体地微笑着:“王爷,妾身做了点小食,想要叫张妹妹她们送进房去reads;。”
越王换下了常服,眼神不自在地略过刚刚还在房里的两人,温言道:
“爱妃直接进来就行,哪里用得着通报。她们原也是怕本王累坏了身子,进来探望本是好意,你就别为难这两人了。”
元氏心里犹如扎了根刺,一言不发地行了个礼,兀自进了屋。她的侍女杵在廊里,个个心存不满,暗道王妃还是菩萨做久了,手段恁软。
张夫人顷刻间换了副面孔,捂着腹部娇嗔道:“王爷……您倒是看看。”
他扶起地上刚宠幸过的婢女,清了清嗓子:“以后都放聪明点,莫要惹事。这就都回房去!”
元氏静静地坐在博古架前,目不转睛地盯着紫檀书桌上厚厚的一堆文书。书房里陈设简单,珠帘后是一张垂了帷幔的卧榻,她一点也不想往那里看。
等到越王拎着食盒进来,当着她的面放在桌上,她才抬眼直视他:
“王爷既已尽兴,妾身就和您说说要事罢。纵然王爷没提,妾身也知道定国公常氏率领一帮文臣武将弹劾吏部拔擢考选官员贪污受贿一事,考功清吏司首当其冲。妾身的堂兄任郎中一职,如今已被三法司会审,刑部和大理寺都是陛下的人马,都察院皆是清流,对元家向来态度顽固,这回怕是凶多吉少。王爷要是打算不救堂兄,妾身无话可说,惟有修书上京,想来父亲和长姐留下的几个人里还有念旧情的。”
越王揭开盒盖的手僵住了,“阿絮,本王上次与你解释过……”
“王爷没有时间与妾身解释。您数月前吩咐妾身写信告诉堂兄,让他带着批臣工上表忠心,以便令朝中知晓元家与南安断绝了关系。妾身现在才想清楚,王爷从一开始就放弃了元家罢?堂兄和陛下说没有妾身这个族妹,不正合了王爷今后避免惹祸上身的打算?与其自己提,不如让他先说,如此一来不仅可免于繁京的牵连,还不会留下个薄情寡义的名声,王爷是这样想的罢。”
她漆黑的眼眸没有神采地望着手腕上的镯子。几天前她还病的很重,整个人瘦了一圈,连镯子也宽松了许多。若是父母还在,她一定会照顾好自己,可现在所有人都不在了,只剩下她一个,孤零零地在千里之外忍受凌迟一般的折磨。
“你说什么胡话!”
越王一掌拍在桌面上,震得地面轻颤。
“你自己好好想想,本王可有亏待过你?这二十年来,你家那帮亲戚除了给本王添乱,可有帮上忙的时候?本王想方设法保住你的妃位,可你竟这般不知足!”
他冷笑几声,“谁都明白元家在新帝登基时就气数已尽,你当那几个畏畏缩缩的文臣有资格做本王的棋子吗!让你告知元乘,只不过——”
元氏倏然站起身打断他的话,凄然道:“下月王爷寿辰,恕妾身尚在病中,无法操持寿宴了。一切交给妹妹们,妾身再不能更放心。”
胸口莫名轻了不少,她摇摇晃晃地站起身,全身都轻飘飘的,仿佛风一吹就会倒下。
“回房反省反省!不但不能给本王分忧,还在这节骨眼上……唉!本王对你太失望了!”
元氏看了最后一眼自己的丈夫,嘴唇抽动了一下,沉默地经过他身边,迟缓地走出了书房reads;。
她第一次忘记了行礼。
越王火气更大,将案上的食盒挥袖扫下去,地毯上一片狼藉。
“了不得了!不识抬举的东西!”
*
府北抱幽轩外梅花初谢,香残枝头。小窗外的芭蕉树翠叶宽大,水珠顺着叶上的纹路滴在窗棂上,滴答滴答,水汽浸润着砚台里的墨汁。
墨汁残留大半,写字的人不胜疲倦,伏在案上小憩,黑发未束,衣衫单薄。
申时的阳光暖暖地洒在他身上,此时南安繁花似锦,欣欣向荣,可无论是深秋的落叶,严冬的冰雨,还是早春的风筝,都与他无缘。
令介玉已被困在这里十个月。
越王的暗线不断被斩断,威逼利诱无数次,却始终没像嘴上那样拿出在刑部当差时的架势上酷刑曙光全文阅读。他一日复一日待在小屋子内,煮茶、写字、看书,无人与他说话,他也习惯了没有声音的生活。
他极耐得住寂寞,可身子与他作对似的孱弱下来,没一会儿精神就散了。可能是年纪大了吧,他不时感叹,从前连续几晚只睡一两个时辰也是可以的。
他不知道何日能出去,抑或是永远都禁足在这里,直到生命终止的那一刻。他不想去京城,只想留在南安,于是付出了代价。
“笃、笃、笃。”
有人轻轻地叩门。
令介玉从案上懒懒地支起头,瞳孔微缩,看着自己笔下的蝇头小楷。右手的拇指有些变形,写出来的字不大好看。
“笃、笃。”
他看了很久,等门外的人似乎离开了,才将石头纸镇碰在空瓷杯上,发出短促的叮叮声。
“令大人。”
他喃喃道:“不在。”
说罢活动活动胳膊,不紧不慢地走去门板前,学着那人的方式,曲起指节在上边敲了三次。
“在下可以开门么?”
外头的侍卫没有响动。
他拉开门栓,优雅自如地一揖:“王妃殿下。”
鸾钗玉环,锦带绣缎,妆容精致而素雅,恰是许久未见的越王正妃。
元氏颔首笑道:“令大人别来无恙,妾身没有打扰大人休息吧。”
她掩上门,款款地走到书架前环视室内,只见地面干干净净,床褥整整齐齐,更无一点多余的东西。
令介玉倾身请她入座,“在下还未谢过殿下的救命之恩。上次若不是殿下来的及时,这双手就差点废了。”
“妾身来探望大人,着实是迫不得已reads;。不瞒大人,妾身刚刚知晓王爷在京城那边迫于形势除去了一位太医院院判,这事过几日他就会派人和别的消息一同告知大人。”
令介玉风光霁月地再次俯身,慢慢道:“殿下是想说,南安和繁京的形势已经到了最危险的时候,王爷在清除已经没有用的羽翼,若是在下再不吐露今上在南部的布置筹划,不仅性命不保,王爷也会深受其害?”
元氏愁云满面,“大人可知为什么妾身必须得过来劝说一趟。”
她织满海棠花的广袖在案上拂过,执起银壶欲倒上一盏,复又放下。
“忘了大人身子不适,不能饮凉茶。”
令介玉的目光骤然凝在她的脸上,眸子清湛逼人:“殿下为王爷分忧,此是其一;殿下担忧自己,此是其二。上次我蒙殿下相救,已招王爷不满,若不挤出点什么对王爷有利的话,殿下会受我牵连。”
他换了个轻轻松松的语气:“不过依在下看,王爷与殿下伉俪数十年,怎会因在下相生沟壑?殿下还是请回吧,在下对繁京的部署一无所知。”
元氏叹了口气,“那么令大人今后会遭遇什么,与妾身都无关,望大人牢记在心。”
令介玉秉持君子礼节,送客至门外。他左右瞥了一眼,侍卫果然换了人。
等元氏携着侍女消失在花园里,他坐回桌边,分开叠在一起的两只茶杯,取出压在中间的纸条。
他迅速地浏览完毕,撕碎扔进了香炉里。
纸上潦草地画着张图,他闭目回想,应是府兵和暗卫的位置。
王妃不可能在风平浪静的时候把这个交给他。印象里的越王妃柔顺恭敬,唯夫命是从,现在终于忍不住了么?
令介玉觉得有些累,便褪去外衣打下床帘,靠在枕头上闭目养神。
他考满之前听说今上重新启用元乘,怕是现在元氏连最后一点依靠也没了,所以才会病急乱投医罢。
想着想着,困意袭上来,他阖着眼铺开被子,就着半丝暖意沉入睡眠。不知过了多久,黑暗里有压低的嗓音唤他的名字,似曾相识。
他皱着眉张开眼帘,凭感觉伸手向下一扯,什么银色的东西一闪而过。
令介玉的眼睛又闭上了。
那声音多了点焦急:“少师大人!”
他想起来了,那是刀鞘上绣祥云的银线,裹在黑布里。
是河鼓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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舞雩春归 第九十九章 回峰
三更刚过,木头烧焦的气味从幽闭的院子中穿出,很快唤醒了打着瞌睡的侍卫霸皇纪全文阅读。
王府北面浓烟滚滚,火光冲天,家丁和府兵们提着一桶桶水赶来。盛伏羽原本在书斋里小寐,听到外边此起彼伏的喧闹,飞快地披衣下床,趿拉着靴子一把推开门:
“出什么事了!”
看守书房的府兵满头大汗地回道:“后院里走水了,某等正赶去救火,请王爷放心。”
越王眉心锁成了八字,微一思量,禁不住高叫道:“不好!抱幽轩也烧了?”
“这……”府兵垂着头,有些退缩地禀报:“烧着的就是抱幽轩,统领已让人去寻房里的人了。”
越王“嘶”地吸了口气,面容几近狰狞,劈头盖脸地厉喝:“若是让令介玉跑了,你们这些饭桶吃不了兜着走!”
府兵连连称是,他狠狠跺了一脚,一面系着衣上的盘扣一面往北面院子冲,丝毫不顾身后女人与仆从的挽留。
这火不可能无缘无故地燃起来,分明是有人要乱他们阵脚!
半年以来,未防京中暗卫营救巡抚,他下了极大的功夫,河鼓卫就是能冲破重围进来,将人带出层层关卡也难于登天。这回到底是怎么了,那些看管人质的卫兵都死了吗?眼睁睁看他们闯进自家地盘!
越王愈想愈气,忽地想起一事,布置人手的图纸还在卧房的暗格里,莫不是有人动了?他心中骤沉,吩咐加派人手救火,当下移了步子折回前院,脚下生风地朝卧室走去。
不能销毁的机密的物件他从不放在书斋,而是分藏在府中数个隐蔽的暗格里。他念及这点分外焦虑,若走漏了消息,对方岂不是手到擒来?
卧室……他眼神微聚,拦住一个挎着三四个水囊的侍女,“王妃何在?”
那侍女蹲身一福,“回王爷,王妃殿下傍晚服过药,正在房里睡着。”
一天之内进过房的人很多,眼下只能先去查看东西有没有异状。他放开侍女,咬着后槽牙大步流星地奔进自己许久未待过的主屋庶女成后,魔尊束手就擒最新章节。
“王爷……”
越王面色凝重地屏退众人,房里一时格外寂静,他的目光穿过一层金银宝相花的绸帐落在六柱床上。
帐里传来几声掏心掏肺的咳嗽,好一会儿才停止,隔了几刻又压抑着持续起来。他转身走到屏风后的墙角,脚下按规律踏了数次,左边靠着花罩的墙壁便瞬间塌陷了三四处,露出一模一样的几个黑匣子。
只有一方匣子里面装了东西,他拿着钥匙一个个试过去,并未发觉异样。极快地将墙壁复原,越王来到床边,松了口气道:
“阿絮,上午的话你就忘了罢。你要是不想操办寿宴,便在房里歇着,交给别人去。”
床上没有反应,他不禁有些恼怒,掀开帘子道:“阿絮……”
越王的手僵住了,锦被里的人粉面含春、意态绵绵,明明是早上那个被张夫人送来的婢子,哪里是王妃元氏!
他气的面色发白,一把揪起女人的头发,吼道:“大胆奴婢,竟敢欺瞒本王reads;!是谁让你假装王妃待在这的!”
那婢女衣衫尽褪,鱼似的从床上滑下来,委屈嗔睨:“王妃殿下用过午膳就差人让我在主屋里待着不要出去,奴婢只不过遵了她的令而已,万不料王爷不知道这事呀!”
从书房里出来时,王妃给了她一根贵重的钗子,她以为是在暗示她不要再跟着张夫人。她前思后想,觉得张夫人虽年轻得宠,却不如执掌王府二十年的正妃根基深厚,以至于下午得到王妃贴身侍女的命令就忙不迭答应了。她青楼出身目光短浅,能进主屋服侍可是莫大的机会,王妃让她装一装,可能是揣测疏远自己的夫君喜爱这个调调呢?
越王深呼吸几次,额角青筋毕露,高声唤人:“来人!把这不知廉耻的贱人拖到柴房,给本王好好治一治她!”
婢女知道闯了祸,吓得花容失色,抓着他袍脚尖叫:“王爷!是王妃让奴婢这么做的!奴婢真的不知情啊!”
门外的府兵得令进来拖人,拖到门口越王忽地追过去,狠狠捏着她的下巴:
“王妃在何处?”
婢女涕泪横流,呜咽道:“奴婢进来时王妃刚出屋子,约莫是申时左右,往走廊右边去了……”
越王放开手,让侍卫速速带着人离开。
王府极大,他一个月也没有一次回主屋歇息,这里全凭王妃做主。支开个把侍卫,也是力所能及的,可暗卫没有知会他,必不是出了大事。他站在廊上,往右边看去,有偃旗息鼓之势的火光映着小半边天空,烟尘弥漫。
府北。
越王拽过一个府兵,“叫人将王妃找到,不然就活剐了你们这些窝囊废!”
*
齐国的另一头,司府管家端茶水的手有些不稳。
阳光晴好,槐树新生的枝叶绿茸茸的甚是悦目,可司福心里却犹如吊了十七八桶水,连说话都不大利索。
屋子统共就那么两间,主屋是不能进的,让人到下人的厢房里说要事也讲不过去,于是就在窄小的院落里设了张小木桌,代替了原来的藤椅。
两人相对而坐,来客是个从未谋面的年轻人,面目清秀,风尘仆仆,右腿稍跛。
“请问,司大人什么时候才能……”
司福硬邦邦地直问道:“现在贵客是否可以报上名号了?怎么,在门外不方便告诉老夫吗?”
那年轻人站起来作揖:“鄙人林齐之,是惠民药局的医师,刚从南安省来,有口信要带给司大人。”
司福森然盯着他,没听说过这人,这个节骨眼上来此,莫不是机缘巧合?
“说。”
“在下需要和司大人当面说,事关司公子,在下不得不慎重。”
司福大惊,面上仍然不露半点异色,“我家公子好好地在老家求学,你这是什么意思reads;。”
林齐之白净的圆脸显出惊诧,从袖中掏出一物递给管家。
司福紧紧捏着那块玉佩,几滴老泪再也忍不住溢出眼眶,颤着嗓子道:“公……公子他,他如何了?”
林齐之叹道:“司大人确实在家吗?如果您知晓其中细节,在下和您说也无妨,不过看起来您并不知道太多。”
司福抹去眼泪,冷着脸道:“小子,你想糊弄过去?老夫好歹比你多吃了几十年的饭!”
对方谦逊地低头,“贵府公子本在在南边求学,却被人绑走,以之为要挟求财。司大人为人清廉端正,并无那么多银票,过了时日还没将钱交给京城的线人,那边自然急了。”
他徐徐地说着,像是在给外人叙述一个平淡的故事。
司福倏地从椅上站起,他的确不清楚其中的原委,只在一旁看着老爷一个月来越来越不安,可这个陌生人怎么会知道这么详细?“
林齐之苦笑一下,松开衣带,转过身解开衫子,触目惊心背脊痕霎时刺入管家的眼睛——密密麻麻的紫红色鞭痕,翻卷的皮肉尚未长好,极为可怖骗婚前妻送上门最新章节。
司福往后退了几步,“这,这是……”
“我碰巧和司公子待在一块儿几日,均是被杀手绑来换取银子的。司公子极重情义,将信物给了我,引开了看守我们的人让我得以逃走。像我这样手无缚鸡之力的医师,自然没逃出两里就被抓住了,他们将我关在房里狠命折磨,却最终叫了一个大夫治好了我身上的伤,还令人押着我一路上京。”
他穿好衣服走近管家,双目突然泛起血色,哑声道:“我这才明白他们的用意……”
“你!……”
“司大人已经死了两三个时辰罢?”
管家发出极端惊恐的叫喊,跌在地上,不住地往树根缩去,“你、你……”
林齐之轻轻道:“带我去房里。这里已经被他们围起来了,你听——”
司福全身紧绷,哪里听得到什么别的动静,他打着哆嗦戒备地看着这人,连滚带爬摸上石阶。
“吱呀——”
沉闷的空气灌进肺里,主屋犹如张着血盆大口的野兽,将两人吞了进去。
床上躺着归天的主人,司福再支撑不了,瘫在地上捂着胸前喘粗气。
林齐之在屋里看了一圈,笑道:“老伯,您不用怕我,只有一件事,我们得关起门来谈。你帮我进入太医院,他们就保得你家公子安然无恙,否则他要死,我也要死,至于你们……我想应该也差不多。”
司福心脏一阵针扎似的刺痛,眼花缭乱,“不……不行,我做不到!”
“你知道司院判为什么会惨死家中吗?”他舒展开眉头,“因为他不听话。你放心,这屋子外头全是雇来的杀手,没有第三个人会听到我们的谈话。我需要进太医院拿一样东西,交予看管我的人,就可以重获自由了,哈哈……”
他诡异的笑声在阴暗的卧室里飘忽着,司福无力地倚在墙角,眼看面前伸来一只捏着药丸的手,掰开他的嘴塞进了喉咙reads;。他掐着脖子干呕,那硕大无比的药丸却入口即化,吐到地上的全是清水。
林齐之阴狠道:“你要怪就怪那位左院判,要不是她,我怎会变成现在这个不人不鬼的样子?”
他抬手从脸上揭下一块皮来,眼角至左脸血肉模糊,“呵呵……剥下来再蒙上去,真是好手段!”
司福瞪大了眼,抖着嘴唇发不出声。
他转过头面朝大门,“因为她,你的主子不仅在宫里很不得意,还损了自己的独生儿子,那帮畜生是奉命行事……奉谁的命,你心里也有数吧!如今太医院门庭冷落,谁坐在这院判之位上,谁就是下一任天下医主,何惧被人诟病乡野出身、不清不白!”
司福剧烈地咳起来,舌头尝到了血的腥甜。
“是她……都是她……”林齐之犹自喃喃念着,要不是左院判让他跟着去山上出诊,他怎会骑着马掉下山崖,被审雨堂的杀手抓住惨无人道地鞭打侮辱!
他按照他们教给他的话一句句说出来,说到最后自己竟万分怨恨,仿佛一手策划的幕后主使真的是那个原先的药局副使。他无暇管了,他们和他的目的是一致的,他们想要她的命,他何尝不想!
这一步走下去就回不了头,他半点也不后悔。想到从前在药局里自己永远是最末的医师,无论是和他一起被招入的齐明,还是后来驻进的晏氏医师们,个个都胜他一筹,他每每辗转反侧睡不着觉,都以为此生无望,然而眼下有了机会,他便要让他们看看!
他不仅仅想进太医院一日。
林齐之恢复了见面时温和有礼的语气,挑起嘴角道:“那么在下就与老伯仔细说说需准备的事宜吧。方才吓着您了,真是对不住。”
他躬身扶着司福站起,指甲深深地嵌入管家布满皱纹的手背,司福木然地被他放在凳子上,双眼无神。
午膳时分,隔壁柳家换班的家丁看见一个青衣男人从院判府出来。他很是疑惑,司府一般不见外人,这人穿着打扮就是个最平常的百姓,来隽金坊做什么?
那青年感受到他的视线,朝他微笑了下,家丁不由也点点头打了个招呼。
一个时辰过后,昌平街口起了喧哗。七八个衙门里的侍卫配着腰刀,排队往这边快步行来,后头还跟着数名牌头。
守门的家丁们窃窃私语,两盏茶的功夫后,两张遮着白布的木架子从司府的大门抬了出来,众人皆是无比震惊。
司院判家里出事了?
“噤声!”
巷子里起了风,掀开白布一角,家丁眼尖地看到一截洗的发白的袖子,和一只苍老黝黑的手。
是府里那个洗菜做饭的老仆!
紧随其后的架子勾着他们的眼,白布下露出半寸漆黑的靴底,极其干净,略无尘泥。
司……司院判?(舞雩春归../41/4164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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舞雩春归 第一百章 忧止
“此人二十一岁,名叫司樯,就是从木啬声的那个樯妙手毒医全文阅读。他是右院判司严的独子,因年幼失恃,被司严送往南海族中教养。他父亲无意让他学医,盼着他读书入仕,光耀门楣。”
苏回暖靠在罗汉床上,有一搭没一搭地翻书,淡淡地嗯了声。
徐步阳转了转眼珠,陪笑道:“师妹啊,你就不好奇吗?”
“再好奇,你们不也要把我赶出去?”
徐步阳充耳不闻,继续说书大业:“这孩子想继承家学考进太医院,父亲是坚决反对,但雏鸟一大,翅膀就硬了,什么糊涂事都做的出来。咱几个审了好一番,才知道他被绑是假,加入杀手窝是真。审雨堂有专门施毒解毒的一撮人,他因为父亲的缘故与他们走的密切,迷上了歪门邪道,被卖了还帮他们数钱。”
苏回暖放下书,交叠起手指,“因为司严的缘故?”
徐步阳严肃道:“司严三十年前还没进太医院的时候,曾是审雨堂数得上名号的圣手,许是因那地方乌烟瘴气的,他就以进京当线人为名试图脱离组织。这些年来,他为审雨堂暗中做了不少事,所以人家很君子的没动他族人,可他那个不争气的儿子知道了这段过往,卯足了劲要重蹈覆辙侯门嫡女如珠似宝全文阅读。你说那刀口上讨银子的营生有什么好?”
苏回暖心里掐着时辰,下榻把处理好的银丝凤丹带去了隔间,徐步阳跟着她后脚,絮絮叨叨个不停。
她拿出一罐竹筒,揭开盖子,里面是晶莹剔透的蜂蜜,呈现纯净的白色。准备制药丸,所有的东西准备齐全,就等开工了。
“如果说上头交给他任务要他完成,才许诺一定的好处,不大说的通,因为他好像是冲着我来的?”
徐步阳令人抬着架子,换了个方向,“不不不,师妹你看咱胸口这窟窿,明明是冲师兄我来的嘛!”
“所以他为什么要杀你?”
徐步阳躺着耸耸右肩,“恐吓喽,警告喽!虽然他没来得及说就又昏过去了,但明摆着他上峰想要他表表忠心,刺杀一个和恶贯满盈、贪得无厌的左院判联系紧密的人物,何乐而不为啊。”
苏回暖一点一点地从炉火旁转过脑袋,阴森森地盯着他:“你再说一遍?”
“咳咳,咱的意思是,既然他是个新人,就有义无反顾为组织献身的义务,被抓就算了reads;。要是他老子来找审雨堂拼命,也清理掉便是,一刀子的功夫。”
苏回暖扶额,“我不觉得审雨堂为解决后患,会千里迢迢跑到京城杀掉堂堂太医院右院判。司严要担心的只有他自己下的□□,如果他知道中毒的这批人里有他儿子的话。”
她将蜂蜜倒入锅里,用力扇着火,绷紧神经看着炉子。
年轻刺客的手上有常年拿笔的茧子,是念书写字磨出的。苏回暖想起司府的院子里空空荡荡,只有一颗参天老槐矗立在屋前,是父亲对独子的期许。
崇侑清祀,是为司樯,路侠槐卿,府罗将相。
虽然她厌恶这两人,却还是有些感慨,手上的动作不由缓了些,回过神来时蜜面已经冒出浮沫了。
“快点捞!”
徐步阳恨不得自己跳下去帮她,炼个药丸也心不在焉的,女孩儿脑子里成天都装什么呢!
忙活了大半天,苏回暖放下瓶瓶罐罐,狭小的室内充斥着一股蜂蜜和植物混合起来的奇异香气。小公主的药有了着落,她可以不像原先那么担心,也不用那么愧疚。当时放跑了梁国偷药的暗卫,是看在小时候苏桓对她照顾有加的份上,还个人情罢了。
想到梁国那边,她又开始头疼。她不知道此生还能不能见到祖母,她就算想离开,盛云沂也铁定不让她走。真要有了牵挂,动身就变得万分艰难,她明白其中的情理。
她突然问了一句:“你进过宫吗?”
徐步阳跟不上她的思路,懵懵懂懂地道:“进过啊,九年前就进过。”
她摩挲着风崖石制成的小瓶子,“我是说,我师父有没有带你去过明都的禁中。”
“都四十年了,记不大清。”
苏回暖盯着他真挚的书生面孔,想看出一点虚伪的敷衍来。良久,她叹了口气:
“师父……年轻时是什么样的人呀?”
她记得覃煜拎着她的帽子将她带出梁宫的情景,只是一个画面,她记了十三年。
那时候师父的头发就已经白了,她却半点也不觉得他老,等到她发现他不年轻了,他就真的成了一个风烛残年的老人,无欲无求,缄口不言。
她害怕那样的淡漠,好像他的心是一堆死去很久的灰烬。
徐步阳很伤心:“师妹,你真的忍心提醒师兄的年纪吗!”
他望着她寞落的神情,终是有些怜悯,脑子一热就开口道:
“哎呀,我是去过。那时我使出浑身解数不离他半步,生怕被这人给骗了,结果轿子抬进宫门,才知道咱师父名声有多大。他做过清河郡的世子,就算弃了爵位,凭他的本事也足够被供起来,可惜他打心眼里不喜欢和人打交道。你道他为什么那么着急带我北上回京?要不是沈皇后出了状况,他才不会千里迢迢回梁国reads;。晏氏原先不是有个用来救命的寻木华么,师父横刀夺爱送给皇后养胎,齐国乱成什么样他才不管。总之,他年轻时很潇洒……唔,很任性的。”
苏回暖心中一动,眸子掩在睫毛底下转了半圈,“哦,这些我都知道。”
“沈皇后怀着先帝,长子靖北王……对不住啊,王爷尚在襁褓。她得了寻木华,最初的念头并不是用在自己和先帝身上,而是想方设法地保全王爷,想要他平安长大。于是有一半的南海灵药——“
他蓦地闭上嘴,冷汗瞬间渗出!
吓死他了,他差点就全部说出来了!他师妹是在套他的话,要是让她晓得关系到两国隐秘的全过程,他肯定就不明不白地死在齐国了了!
苏回暖竖着耳朵反复思索,对徐步阳沉下脸:“你不想说就别说,不论是不是其他人叫你守口如瓶,你们别想瞒我一辈子。”
有一半的药给了她父亲?说不震惊是假的,她收了这个天大的消息,今天够本了,等她上楼慢慢整理去。
徐步阳受到双重打压,快要哭了,“师妹,我们还是探讨探讨晏氏的解药能不能制出来吧……这个我可向你坦白了阴阳情缘全文阅读。”
苏回暖熄了炉火,把半成品盛在水晶瓶子里,端着一大箱子杂七杂八的玩意出去,抛下句话:
“至今为止我还没摸过晏煕圭的脉,怎么和你探讨?”
徐步阳摸摸下巴,晏煕圭应该是有意绕开她,亲自去草原上接人、亲自安排职位,花了那么大工夫还能打了水漂?
*
回到房中,苏回暖在纸上写了明天要做的事,上下午都耗在了临时开辟的炼药室里,不免身心俱疲。
屋顶的琉璃瓦一动,轻飘飘地从房梁上翻下个河鼓卫,恭恭敬敬地交给她一封上了火漆的信。
苏回暖从未见过暗卫在屋子里出现过,说不准信里有特别重要的东西,于是正色将桌上的书都撇到一旁,当着他的面煞有介事地拆封。
黑衣的河鼓卫站在屏风前,单膝落地很严肃地说:“陛下口谕,让苏大人不要紧张。”
苏回暖刚好大致看完前几行,抽了抽嘴角,抖抖信笺道:“需要回信么?”
河鼓卫又说:“陛下吩咐,苏大人如果心情不好,就不用管它了。”
她很想拿这张纸盖住脸,“你们不知道里面的内容?”
“回大人,不知道,某等都是猜的。”
甚实诚。
她挥挥手,河鼓卫轻烟般消失在屋里。
抬头看看,房顶太高,瓦片应该是归位了,苏回暖直接抛了形象瘫在榻上,十分忧愁。
她扒着靠枕,指甲不听话地抠着银色的线头,翻滚了几圈,最后披头散发地坐起来伸着胳膊够案上的纸笔。
——“天凉,不许熬夜reads;。”
“知道,不如操心些别的。”
——“令先生十日后将往赵王府修养,徐医师无暇照看,劳烦你费神替先生诊治。”
“是想让我好好表现吧?”
——“以为那身裙子配上送你的花簪很漂亮,可惜弄丢了。”
“丢了也……”
——“不必特意打扮,你穿什么都好看。”
她划掉刚才写上去的几个字,漆黑抹乌的一团墨迹,另起一行:
“不必特意奉承,你说什么都好听。”
——“先生性子和我有些像,你多担待。若着实不快,等见面冲我发脾气就好。”
“居然这么有自知之明。我看起来是脾气那么差的人吗?”
——“今早已离渝州,约莫中旬至南安,别担心我。最近极其繁忙,估计收了你的字也没空回,所以苏医师若能赏光,在下感激不尽。“
她咬着笔杆,刷刷添了一句:“谁担心你啊……这不是给你回了么。”
——“还有几件事需要你应承。刚卸了右院判的位子,回京帮我打理太医署;宣泽会留在祁宁一段日子,请你和徐医师尽力而为;以及,照顾好自己,谨慎小心为上。”
笔尖悬停在纸上,她嘴角的笑容不见了,垂眸看着信纸上秀逸雅净的行楷。
盛云沂猜到她已知寥寥几桩秘事,所以才会这样直截了当地要求她“尽力而为”,他知道她对晏煕圭毫无好感,所以才用公事公办的语气让她答应。
他一向分得很清楚,清楚到她觉得讽刺。
“好。”
信纸很硬,他在正面写,她将纸反复翻转,在每一行的背面写下回复。之前写了四五行,本想在这里空出来,想了想还是填了个字。
——“暖暖,你在驿馆里对我说的话,我后来夙夜深思,觉得忍不了那么久。据说你们做医师的都司空见惯了,下次请务必放心大胆地继续。”
他、他真是什么都说的出来!苏回暖心情大起大落,简直要崩溃了,这种事也能白纸黑字写出来么!
她咬牙切齿地回:“无赖!”
好了,她已经能想象出来他颇有兴致的表情了。不知怎么就想起挽湘评价令介玉的方式……要是巡抚大人和他性子一样,她决定默默地溜回房足不出户,不过还有谁比他更不要脸啊?
苏回暖瞪着短短的几句话,像穿过信纸恶狠狠地瞪着他,不一会儿便偃旗息鼓。
她唉声叹气地在上一行补了句:“纯粹是看空着行不舒服,所以才写了好的。要是不合你的意,拒绝磨合。”
写完了信放在榻上晾干,她思绪飞出千万里,一时间又是愉悦又是苦涩,再不能平静。(舞雩春归../41/4164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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舞雩春归 第一零一章 少师
春雷在夜里绵绵地响起,二月细雨网纱似的铺将下来,染得城中碧色盎然超级相师最新章节。
熏风从南海吹来,湿润的气息拂过客栈的窗和旅人的手。
令介玉坐在窗前,深衣疏疏垂落于地。他收回沾着残雨的掌心,极目远眺,绕城的河水如带似练,粼粼地闪着金光。
房内一时极静,玉台香炉吞云吐雾,在北移的日影里袅袅地弥散满室。
他独自斟了两盏茶,右手拇指虚虚扣在壶柄上,极慢地完成了动作。
静谧的水声停止了,门亦开了。
一个年轻男人站在门前,微笑地望着他,身形如雪中松柏。
“先生午安。”
令介玉注视他片刻,而后缓缓站起,双袖揖于首前倾身一拜。
“陛下。”
仍是当年作少师时的礼节,只是十年过去,风霜相刻,行礼的人也不似彼时意气飞扬了。
他抬眼,眸中攒出点温和的笑意,唇角也随之一翘:
“陛下坐罢。臣身子不如以前好了,站着说话不免有些累。”
盛云沂待他落座,才在对面拂衣坐下,“先生奔波数日,难免会吃不消,不应看书看到子时reads;。”
令介玉眯了眯眼,道:“臣没有看到子时。白日里昏睡四五个时辰,晚上自然精神百倍,亥时醒的,书也就看到方才罢。”
他细细端详着盛云沂的面容,记忆里那个璀璨如明珠的少年终于是看不见了,他已学会收敛自己,昔日清傲化作锋芒上润物无声的一丝蕴光。
这是他唯一的学生。
盛云沂忽地开口:“先生教我做的簪子,我送了人。”
令介玉眉梢微挑,“是么?”
他颇有兴致,这是要和他谈公事了,才会先说尽这些寒暄熟稔的话。一别经年,陋习还是改不掉,甚是不妙。
盛云沂的目光落在他袖底蜷起的手指上,语气轻柔:“我想让先生见见那姑娘,先生的伤交给她便好,她是位医师。”
令介玉摇头道:“我并不想治好这双手。你知道,我此生不会再入繁京,亦不想再入仕途了。二十年前我从南安进京赴试,之后自翰林院被擢入东宫,再从少詹事做到少师,如今心愿已满,无所欲求,这巡抚的位子,我早就想上书请辞了。”
“先生是对我满意,还是对眼下的局势满意?”
令介玉叹了口气,“越藩将我软禁在连云城近一年,你不可能满意,所以我总是快慰不了的。但无论满不满意,现在我着实想独善其身。”
“人世短如流光,不仅要完成自己的意志,还要能承载他人的夙愿,先生教导,我从未敢忘。”
令介玉眼神依旧不起波澜,等他说完下文。
“先生是否要说,到了不惑之年,人的心境就会变?现在先生只愿携妻母隐居故乡,远离纷争,求得一世平安顺遂,但只要您还存留一分离京前的心意,事实就不会和设想相同。”
盛云沂舒朗平和的声音回荡在房里,他眸中的人青衣裴然,脸庞清癯,依稀是旧年不可摧折的风骨,可那确然不再是东宫书房里熟悉的老师了。
承奉三十二年礼部尚书卫喻家宅被抄,举族入狱,东朝少师牵连其中,被一道圣旨贬出繁京微微一笑美人兮最新章节。国朝数百年来从未有贬谪成副都御使入都察院的故例,三互法也成了一纸空文,但外放千里回到南安的巡抚周遭小人环伺,处境危险,不知何日才能返京。先帝惜才,让未至而立的少师能有东山再起之日,却又恨极陆鸣与卫喻一党,剥去他所有凭才华挣得的荣光,旨意下的异常微妙。
于是他继续道:“先生在我十二岁时被迫离开东宫,连给我取的表字也没来得及唤一声。直到父亲去世我才明白,他原本就将先生留给了我。当初我去沉香殿为外祖求情,他说以后若有能耐,自然可做所有想做的事,此刻想来,我却连劝先生回归本心都没有把握。父亲在世的九年,先生尚且能为朝廷数次抗拒越藩的招引,为何不能再为我镇守南安五年,保得一方风调雨顺、百姓安居乐业?”
令介玉笑道:“我又不是土地神,如何使得南安风调雨顺?”
“先生无所不能。”
屋子里的阳光洒在他雪白的衣襟上,笑容明亮,意态从容。
令介玉恍惚回到了东宫的暖阁里,龆龄的孩子被他严厉训斥,挨了手板却冒出这么一句诚恳的恭维reads;。彼时他想,自己应该能当很多年老师罢。
入翰林院正合他的意,进东宫不是他所期望的,他在里面待了五六年之久,一腔心血全都倾注在年幼的东朝身上。心愿已满,则是对这段经历结局的满意——少年长大成人,他也不再年轻了。令介玉看着他,就像捉住了一纵而逝的岁月。
“先生如执意淡出政局,我无法强迫。先生应知晓,立夏之后的南安,是一个亟需肱股之臣治理安抚的地方。战后烽火未熄,我将领兵北上与明洲汇合,这里的休养生息与国祚休戚相关,一着不慎就会两头皆输。京城离南安很远,先生的家人和同乡却近在咫尺,在我无力亲自处置南三省的事务时,我很想看到先生为二府六州做些什么。”
令介玉用指腹摩挲着光滑的瓷杯,轻轻推了一盏过去。
盛云沂的心放下大半,耐心道:“先生好生考虑,不用急着给我答复。”
令介玉抿了口热茶,沉默了一会儿,问道:“那姑娘是不是性子安静有礼,不擅长待人接物,长得挺好看?”
“是。”
他叩着杯沿,“这就对了,我以前总觉得你喜欢这样的。谁家的姑娘?”
盛云沂怔了怔,“我家的。”
“……”
他难得有些尴尬地扶住额头,辩解道:“是说她与陆家有血缘关系,陆将军名义上也是我外祖,这么算来也是家里人。”
“太勉强。”
令介玉淡淡丢下三个字,“也罢,等那帮河鼓卫架着我去了赵王府,有的是时间询问。”
盛云沂道:“我昨日已修书给她,与她说先生要来。”
“挽湘在,我不可能为难她。”
盛云沂颔首,“那么先生如果无事,我就告辞了。明日季维会送先生到城门外二十里处,寅时出发,先生今晚多休息。”
“重华。”
“先生还有何吩咐。”
令介玉在暖融融的光线里弯起嘴角,“长高了。”
*
数天眨眼而过,药丸已经完全制好了,苏回暖得了清闲,开始着手晏煕圭的事。
晏煕圭虽住在赵王府,却整日都在外面跑,她问了下人,得到的回答是晏公子最近几天只在房内睡了一晚。她本来就不太想多个麻烦,听到他没空,不免有些放松,窝在玉翘阁心情很好地看书,却被徐步阳给硬拉了出来。
“昨日晏煕圭回来了你知道吗?”
苏回暖镇定地表示不清楚。
徐步阳啧啧两声,“你这个动机就不纯,真是一点不关心病患。我跟你说,我晚上戌时让人抬到他门外,长随直接放我进去了,好像知道我要来。师妹,我摸到他的脉了reads;!”
他两眼放光,苏回暖看得寒毛直竖,“你要对他做什么!”
徐步阳鄙夷道:“你脑子里想什么呢!你肯定猜不到,他脉象正常的很,脸色也好的不行,压根看不出来中了毒。要不是他跟我介绍了几句,我当场就以为上当受骗了。”
“有些灌下去的药不就是看不出来,才让人头疼。”
“这种毒的效力是可以传宗接代的,也就是说他爹、他爷爷身上都带着。师妹,你在繁京这么久,都从没听说过晏氏有什么奇怪的地方吗?”
她含糊地道:“没有,晏煕圭的祖父去世多少年了,端阳候爷在我面前闭眼,我也没看出异常来。”
苏回暖理了理思绪,猛地想起来她在定国公府给病人开药的经历。
定国公的妹妹常氏得了失心疯,四十年前正是被许配给第一代端阳候,成婚三日就被赶回了家,从此神志不清。
按理说一个身体健康的大小姐,为一个男人变成这样也太夸张了,莫不是有什么隐情?
她的记忆被冻结在那一天,几十年如一日网游之暴君最新章节。
——“道初……道初,他,他怎会变成那样!迎雪,我怕!”
她看到了什么?
苏回暖不由自主地在心里编起故事,如果一个心高气傲的年轻女孩嫁给了喜欢的人,那个人却忽然在行为举止上表现得很可怕,与她想象中的一点也不一样,那么受刺激就是当然的。
可惜她只在常老夫人的房里待了小半个时辰,也不敢多问。
她越发好奇,又有些气愤,既然把棘手的事情交给了她,那么就该和他们如实道来,猜测和揣度不应该是她的任务。
这病人太不懂事了。
苏回暖回过神来,徐步阳已写了张方子塞到她手里,“你负责照着方子煎药,刨根问底就交给师兄我了。等我弄明白来龙去脉,咱们就一起努力!”
他奋发向上地躺在榻上举起一只手,苏回暖啪地打掉:“你心脏有多好,还敢竖着爪子!”
“总之,下午师妹就去药房吧,之所以要师妹做这些繁琐的活计,是因为咱信不过别人的手艺。要是感觉实在麻烦,就克服克服啊,好吧。”
苏回暖没好气地瞪着他,权衡利弊,还是不愿意换她来面对晏煕圭。
她无可奈何地应道:“嗯,你可以出去了。”
左右无事,索性用过午膳就上工。苏回暖捏着那张纸,一个头两个大。她晓得他们做医师的忙碌,所以字少有写的工整的,可这也太考验功夫了。
药方是徐步阳按照晏煕圭的描述粗略写的,好容易辨别药方里的药名,她才感到这位师兄其实在本职这块相当谨慎。因为具体的发病情况他们两人谁也没见过,所以开的都是些温性的药材,价格很贵、市面上难以买到就是了。
赵王府经了刺杀,主人对他们这群人无比恭敬,要什么有什么,把自家的库翻了个底朝天reads;。苏回暖看着侍女轻手轻脚地往药房里搬运各种盒子,感叹土财主行事就是方便。
侍女给她寻了处偏僻闲置的空房,她关紧房门,披着一身黑色的旧袍子在里头捣鼓。
以前在叠云峰,她给师父打下手打的十分熟练,基本功扎实,颇能撑得起场面。她抹了把额上的汗水,五个单独的小炉灶一同看,挺费神的。坐到竹凳上,她一边揉着膝盖一边重新捡起那张纸看,腿上的手顿时僵住了。
她把两个字给看错了。
不是她眼神不好,是这字写得着实有问题啊!两种搭配都能熬出黑沉沉的一锅药,但是火候……她眼睛勾在了熊熊燃烧的火焰上。
火候不对,她为了省时间直接采取了比较险的方法,约莫是要糟糕了。
苏回暖跳起来用衣领遮住脸,舀了一大勺砂土灭火,只听嘭地一声,瓦罐盖子被鼓出的泡沫冲出老远。
她来不及用手捡盖子,趴在底下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把火给完全熄灭,脸上全都是灰,眼睛被迷住了,眼泪哗哗地淌。
药房外的侍卫婢女看到里面煎着药的人裹着袍子冲出来,高声问道:
“苏大人?”
“马上回来!”
苏回暖将脸捂得严严实实,咳嗽咳得嗓子要冒烟了。她从指缝里看路,飞奔到附近令老夫人的住处,闯进外头侍女的隔间里急切道:
“有干净的布么?还有水!”
挽湘听见响动,赶紧从内屋里跑来,手上挽着件刚褪下的青色深衣:
“怎么了?”
苏回暖咬着嘴唇放下手,露出一张黑一块白一块的脸,对她道:“炉子翻盖了,我换身衣服再回去。”
眼睛着实太难受,她阖着眼帘理了理头发,拍着身上的灰,“对不住,住这里的侍女得扫屋子了。”
一方沾着茶水的丝帕递了过来,她隔着朦胧的泪光去接,道了声谢。等擦干了眼泪,那张帕子差点掉到了满是灰尘的地上。
她愣愣地望着面前似曾相识、却又从未见过的人,觉得大难临头。
那是张她在邹远、药局后的小巷、梧城的元家都见过的面容,眉目澹静,气度清华如月,此时正笑吟吟地凝视着她。
巡抚南安右副都御史,令介玉。
这……这么快就来了?
挽湘揽过她,“没事,我替你擦擦。这是我夫君,你很感兴趣的那位少师大人,刚刚才跨进门槛呢,真巧。”
苏回暖脚步虚浮,等出了那隔间才抓着她的袖口,好半天说不出话。
挽湘摸着她凌乱的头发,“没关系的,别紧张。”
苏回暖都快哭了,“我肚子疼……”(舞雩春归../41/4164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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舞雩春归 第一零二章 一对坐
苏回暖几天前反复琢磨过她要如何见货真价实的巡抚大人坑个王爷去采药全文阅读。
设想中令介玉端坐在书房里,拿着本诗集慢悠悠地品茗,然后她换上干净素雅的裙子让侍女通报进来,梳着整齐的发髻,戴着盛云沂送她的簪子,搬出小时候勤学苦练的那套见人的礼数。
可现在这叫什么事……炉子差点爆了,她顶着一头灰蹿进下房,裹着身黑不溜秋的衣裳大呼小叫,竟然还让巡抚看不过去给她递了张帕子!
苏回暖觉得完全没有脸去见盛云沂了。
挽湘押着她坐到镜子前,她从指缝里看到铜镜里的人耷拉着脸,上面还有没擦净的几小块灰尘,小腹一阵绞痛。
“令大人刚刚到王府的?”她垂头丧气道。
“前脚刚来,这不衣服还在我手里呢。”挽湘舒了口气,“我还以为他要被人给抬进来,缺手断脚浑身是伤……老太太正在针灸,眼皮都不抬一下,真是放心。”
苏回暖咳了声,“原来你这么想。”
用湿棉布把脸抹了一遍,又将头发弄得清清爽爽,苏回暖道了谢,不太想在这里待久,换了衣服就要回炼药房去。
“过不了一个时辰就要用晚膳了,你也过来吧。我夫君不会计较这些,你在饭桌上说几句,我和老太太帮你撑腰。”
说的她好像犯了事一样……苏回暖扶着门框,“你说我要是飞快地从这跑出去,令大人看不见吧?”
挽湘如实道:“我以前和你说过,他性格很差,所以……”
苏回暖僵硬地重复,“所以?”
“大概他正在门口等着见你跑出去吧。”
挽湘估计错误,巡抚大人并未守在门口,而是在苏回暖悄悄溜了之后晃到暖阁里,目光在梳妆台上扫了一圈。
他半个时辰之前还在去赵王府的马车上,车驶得飞快,沙尘都往车里扑靠山大人好腹黑:萌妻宝贝全文阅读。下了地衣服脏得很,就赶紧脱下来交给妻子,独自在外头小间待了一会儿吹吹风,不料突然冲进来一个灰扑扑的姑娘。他在抱幽轩困了快一年,很久没见到这么有趣的景象,忍不住就笑了出来。
是个安静守礼的医师……
台子上的物品摆得很整洁,他一样样瞄过去,倒把挽湘看得十分惊悚。
“你吓着苏大人了。”
令介玉斜睨她笑道:“隔了快一年没见,母亲嫌我碍眼,你也莫名其妙地责怪于我,真是伤心。”
挽湘替他解下发冠,不妨被他扣住手腕,眼波轻扬:“你有什么好伤心的。”小巧的下巴搭在他肩上,她看着镜子印出的清癯面容,心疼地蹙眉:“又不好好吃饭,瘦了这么多。”
令介玉将右手藏在袖子里,闭目养神,“那孩子是什么人?”
“如今太医院的左院判,听辛癸说她和北梁有些渊源,是当年镇国将军家那位公主的外孙女reads;。”
挽湘的声音低了下来,“既然河鼓卫能说得这么详细,我猜陛下不日就要将这消息放出去了。”
令介玉蓦地睁眼,“陆氏?”
他沉思良久,叹道:“陛下还念着旧情,实属不易。”
若不是有陆氏这一层关系在,料想他起初不会上心。十年前西夜被突厥攻下王都,身为王后的公主为求援兵南下归国,陆鸣带军至边关亲迎,终酿灭族大祸。陆家倾覆后公主入青台山修行,从此再也不问世事,承奉年间的血与烽烟便很快消逝在如轮岁月里。
这些年没有人关心过曾远嫁西域的公主,她的子女也仿佛不存在一般。西夜另立新王,自顾不暇,南齐东朝登基,打压相党,然而陆家再也回不来了。
“她是梁人?”
挽湘和他咬耳朵,“给母亲针灸的徐大夫是苏大人师兄,说苏大人从小在玉霄山跟着覃神医长大,她那姓氏功不可没。”
令介玉撩起一缕柔顺的发丝,“不管什么家底,进了昌平门,就是齐国的人。”
苏氏是大姓,大到北面国主也姓这个。覃煜原先是郡王世子,能被他教养多年,应也不是平民百姓的小辈。
今上看似私下平易近人,骨子里却傲得很,想觅一个姑娘做夫人,眼光不会往低自己许多的人群瞧。这样也好,若真是皇亲国戚,还算门当户对,朝中异议可以压得下来;若不是,照他提拔医官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力度,看样子不介意花费功夫堵上那些臣工的嘴。
“我可不敢为难那孩子。陛下这么大的人了,喜欢谁我又管不着,竟然还特地和我打招呼。”令介玉揽着妻子,无奈摇头,“晚上将苏大人也叫过来,一同聊聊。”
“没见过她发脾气,若说不好的地方,大约就是性子太淡了……可到底是这个年纪,见到情郎就变了个人似的。”挽湘掩着嘴角偷笑,“巡抚大人一把年纪,回家后也变了个人似的,叫人受宠若惊。”
令介玉矜持地道:“水烧好了么?身子有些疲倦,怕一个人在水里睡过去。”
挽湘捶了他一下,“我还要去厨房。”
“现在申正,晚点戌时上桌,中间还有一个时辰。”
酉时的时候,苏回暖着人去传话,说她这里挪不开,请巡抚大人和两位夫人先用饭,不必等她。过了一个多时辰,天都黑了,她才审视一遍炉子上的药罐,拖着沉重的腿离开烟熏火燎的小房子。
屋脊的鸱吻吐出一弯月,照得地面石砖皓白。远处的长廊上一盏盏红色的琉璃灯燃了起来,蜿蜒着勾勒建筑轮廓。
这个时辰老人都已经上床睡觉了,她过去到小厨房里弄点剩下的就行。没几步到了小楼跟前,一个伶俐的婢女朝她福身,领她到抱厦里换了衣服,之后往二楼去。
苏回暖瞥了眼镜子,总算还过得去,但可怕的第一印象总是挥之不去的。她在脑子里不停地模拟等会儿要说的话要做的事,觉得自己实在太没出息了,见个长辈紧张成这样。
都是盛云沂给她灌输的……性格再差也没有他差吧reads;!
书房很宽敞,屏风前摆了一张桌子,上面放着一人份的饭菜和各色各样的精致点心。
苏回暖深呼吸,没什么大不了的,鼓起勇气直视对面的巡抚和巡抚夫人,露出一个自认为得体的微笑。
“令大人。”
令介玉沐浴过,黑发伏贴地垂在雪白的宽袍上,颔首看着她屈膝行礼,目光锐利得仿佛在挑剔。
挽湘坐在旁边,给她布好了菜,婉转笑道:“苏大人快坐,忙了一下午,累了吧。”
“有劳夫人。”
苏回暖慢慢地把右边袖子往上移了半寸,舀了小半勺百合银耳粥,眼睫低垂,头颈未动。而后她放下勺子,银勺柄与瓷碗相触,不闻响声。
夹起一箸玉兰片送入嘴里,她已经吃不出是什么味道,只能努力让自己看起来从容一些。按照次序依次将面前小碟子里的菜肴一一尝过,她悲哀地发觉离八分饱尚有距离,默默安慰自己晚上不适宜吃多,回去早点睡好了医锦还厢最新章节。
食不言是最基本的规矩,令介玉不说话,她就专心致志地吃饭。巡抚寒门出身,见不得浪费,她控制在一炷香之内把食物都弄下了肚子,小碗里一粒米都没剩。
侍女训练有素地收拾桌子,苏回暖的心稍稍落回。
令介玉端着茶托一丝不苟地望着,这姑娘如临大敌,难得还表现得较为顺眼,不让人感到她拒人千里。他那辈的大家闺秀吃饭总是剩一半堆在碗里,除了胃口不好就是矫情,可见她花了些心思揣摩。
她的脊背在黑色的袍子下挺得笔直,雪白的脸庞恬静舒雅,微弯的唇角显得分外诚挚。
那双颜色殊异的眸子在灯光的映照下如同琥珀,是引人注目的西域血统。
令介玉打量了半晌,只见她直视着自己,暖融融地笑道:
“下午多谢大人的帕子了,让大人在书房久等,真是过意不去。这段日子也多蒙夫人照顾,如果二位有需要我帮忙的地方,请尽管开口。”
客套话说的还行。
令介玉淡淡道:“那么苏大人可否告诉本官,你是如何与陛下相识的?”
苏回暖放在膝上的手瞬间发冷,面上仍一派静好:“去岁开春之时,我随容将军在突厥草原的军队来到繁京,在京城的惠民药局中谋了个职位。后来在端阳候爷的寿宴上见到重华,机缘巧合下替他医治暗器造成的伤口。此后他就将我擢入太医院,主管长公主的脉案。”
令介玉若有所思,“这样么。”他伸出左手放在桌上,露出手腕,“看来苏大人医术高超,不愧师从北朝的覃先生。本官来祁宁之前曾在越王府中居住过一段时日,总觉得精神不如以往好,劳烦苏大人看看脉。”
苏回暖的关注点全在”北朝“两个字上了,莫不是他在意她的身份?盛云沂和他全盘托出了?
手指搭上脉搏,“大人伸右手方便些吧。”
“无妨,下次听凭苏大人吩咐reads;。”
看来他是要瞒着挽湘,她刚才看出他的右手拇指有些变形,可能是在越王那里受了折磨,不愿妻子和母亲知道,便让她单独来处理。
两人心照不宣,令介玉之前以为今上真的找了个愣头愣脑不会待人的姑娘,现在看来比预期满意。
他把语气放温和,“苏大人今后有什么打算?”
苏回暖没想到他的问题一个比一个难答,稳住心神,斟酌道:“准备先把公主的身体调理好,然后再考虑其他。我相信重华应承过的事,所以能帮得上他的地方我会尽力而为,不让他为难。”
她收回手转移话题,“大人的脉象只是过虚罢了,仔细调理一番不会有大碍。我为大人写张方子,现在就交给下人们。”
令介玉亲自从抽屉里取出纸笔放在桌上,苏回暖竭力把字写得工工整整漂漂亮亮,双手递给侍女。
“苏大人下次见到陛下,记得和他再说一遍本官无意回京。苏大人的话比我有用,若是他还不允,本官就没办法了。”
苏回暖自然乖乖应是。
令介玉一扫淡漠冷清的气息,懒懒地支颐道:“苏大人觉得,用重华的琵琶弹得很好这个秘密作为交换,值是不值?”
苏回暖忽然全身都放松了,忍不住掩着嘴笑了出来,小声道:“谢谢先生。”
“不仅如此,此人性子顽劣不堪,自私自利自诩聪明,宽以律己严以待人,没有学到本官一点好处,苏大人待久了就知晓并非本官妄言。”
巡抚性格很、差……苏回暖眼前漂浮着几个大字,一头冷汗。
挽湘冲她使着眼色,苏回暖倏然福至心灵,诚恳说道:“先生要求高,是因为对他期望高。重华除了先生说的这些,其实很会体谅别人。”
是想看她怎么维护盛云沂吧。
令介玉果然点头不语,“陛下从小到大都是那样。还有一件事,算是我逾越——过不了不久南部三省的卫所就会与京师来的军队开战,苏大人到时候是留在这里,还是回北上繁京?”
苏回暖虽然明白双方迟早要兵戎相见,却是头一次听人毫无顾忌地说出来,她思忖片刻,如实道:
“我自己是想回京的。留在这里,他也不会高兴吧。”
令介玉转着手中的茶盏,眼里闪过一丝了然,“苏大人不想给陛下添麻烦自是说得通。但本官给你一个建议,不管是以办理晏氏的事情为名,还是对他说想要进军队充作军医,能留得下来最好。须知苏大人太年轻,光是太医院就不可能全部敬服,以后的路不会好走。”
“陛下答应过不负你,但你也要能撑得起一些威望。”
苏回暖心中猛然一震,思绪被拉进了深渊里。等回过神来,令介玉已站起身欲结束这场谈话了。
“先生……”她欲言又止。
令介唇边露出笑纹,“你也要多为自己的将来着想。现今你不在繁京的官署里,刚好是个开始。”(舞雩春归../41/4164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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舞雩春归 第10 4章 番外·空阶雨
承奉二十七年的残冬,陆离送我来到祥光宫,躬身对我说:“太子还这么小,少师要好好教他战动寰宇全文阅读。”
寻常百姓家里七八岁的男孩都已经帮忙做工了,我默默地想。
宿雨落在阶上,老人撑着伞走下丹墀,身影佝偻。
我站在漆红的立柱前,脚下七重白玉石阶迤逦铺开,宫灯在微渺的天光里如同星子闪烁。远处传来五更晨钟,此刻官员们正鱼贯入朝,而我恐怕此生都不能再上昭元殿了。立冬后陆惠妃薨逝,今上将我从少詹事擢成了少师,断了我上朝参政的路。
本朝律令,太子之师不得在前朝行动。历来宫中为皇子们请的都是乞过骸骨的当世名家,既有从政的经验,授起课来也没有约束,二十三岁的新少师,风头无两,前途堪忧。
有人告诉我,等东朝登基,说不定有机会再入翰林院,但我不指望他的恩惠。
我实在不大喜欢这孩子。譬如说今日是我上课的第三日,这个时辰了,他竟然还没到书房。
我绕过屏风,命人摆放了满满一桌糕点,边看书边等人极品冷小姐最新章节。
陛下不知为何将东宫里的大部分事务都交予我,似乎对我颇为信任。太师老迈休息在家,太傅被东朝作弄得生了场大病,其他作先生的人都避之不及。
也罢,御赐的鞭子中看不中用,今日须得换个竹板。
窗外的雨不知何时停了,我望向一旁的水漏,辰时二刻,很好。
外间响起了宫女的叫唤:“殿下!”
我在椅上耐心等了一会儿,心中掐着数,数到五,书房的门“吱呀”开了条缝。
敞开的门口多了个男孩儿,素白衣衫懒懒散散地披在身上,他琢玉般精致的脸颊在寒风中冻得有些红,一双眼分外不羁地瞧着我。
大齐境内约莫只此一个未到十岁不梳垂髫的孩子,不愧是固执乖戾闻名天下、被太后和今上宠坏了的东朝。禁中只此一名皇子,篦头房形同虚设,留发入囊的纻纱都给省了。
他发丝凌乱,显然是刚从榻上起来,昂首走过来时步子倒还稳健,若无其事地开口:
“先生早安。”
我依照惯例朝他倾身一拜,直起腰,笑着回他:“殿下早安,用过早膳了么?”
他的眼神触到桌上十几样花色各异的点心,亮了一瞬:“先生有心了。”
我点点头,“多谢殿下夸奖。”随即吩咐他身后的宫女:“拿绳子来,要结实的。”
宫女是雍宁宫的老宫人,嗫嚅道:
“大人……”
我高声对屋子里的人道:“把那扇屏风架子搬来,横梁拴上绳子,快些准备好!”
太子拈着栗子糕的手一僵,点心骨碌碌掉到了地毯上。
“捡起来reads;。”
他盯着桌角,巍然不动。
我忍不住拍了拍他的肩,“不错,待会儿也要这样。”说罢自己捡起掉落的糕点,放在漱盂里。
那边内侍的动作很迅速,不一会儿就煞有介事地摆弄好了工具,请示道:
“大人,您看是这样吗?”
架子足有十二三尺高,原本安在上面绣工精巧的屏风因被太子拿剑划破,索性拆了下来。一根麻绳绕过横梁打了个硕大的结,绳头垂下来恰好及腰,就差个东西系上去。
太子往后退了几步,睁着水雾迷濛的大眼睛,突然扬着稚嫩的嗓子下令:
“谁敢动孤!孤要是少了一根头发,尔等都别想活着出去!”
底下四五个人皆震住了,立刻跪倒在地,大宫女皱眉劝道:“殿下说得是什么话……”
“小小年纪就口出恶言,与那些市井泼皮有何区别?来人,给本官绑他上去!”
我从书架的盒子里拿出今上赐下的软鞭,这玩意放在东宫三年,没人用过一次,这时很顺利地堵上了内侍的嘴。尊师重教之风经历几朝,在今上治下达到极盛,是个难得的好处。
下人们面面相觑,最终在恼火的东朝和宽仁的今上之间做出了选择。两个身强力壮的宦官一左一右抱起想逃的太子,眨眼间将人吊在了梁上,绑住双脚胳膊,头朝下。
“都出去,把门带上。”我转头对掌事宫女道:“嬷嬷放心,我有分寸。”
她福身带着众人退出书房,只留下我与太子大眼瞪小眼。
带孩子是个辛苦的活,不仅要靠脑子,还费体力,我记得幼时母亲最直接的方法就是抽一顿,简单省事。
“伸手。”
他咬着牙,披散的黑发遮住了眼睛,小小的身板像条离水的鱼,不停地挣扎,说什么也不把手拿出来。
鞭子在空中甩出阴森森的呼啸,太子极为愤恨地瞪视着我,双目几欲喷出火来,想必从没被人这么对待过。
“孤今日回去必——”
我猛地抽在他背上,太子痛得闭起眼闷哼。因尚在孝中,他弃了表以紫貂袖端的五色云裳,只单穿一袭薄薄的素棉褂,抵不得打。
“芯都是软的,伤不到人,殿下怎么这般娇气?”
他慢腾腾地伸出手,拳头松开,压抑着呜咽:“只准打手!”
恭敬不如从命,我刚放下鞭子,他又格外紧张地叫道:“不许用别的!”
话音刚落,竹板就敲了下去,极清脆的“啪”地一声,我估计他快哭了。
然而他始终没有掉眼泪,三板子下去,手掌肿得老高。
“我要回去告诉婆婆!就算父亲不喜欢我,还有太后喜欢……”
他越说越低,最后眼眶都红了,颤抖着嘴唇说不出话reads;我的相公是哆啦A梦最新章节。
我一手掏出怀里的字条,展开放在他眼前晃了晃,“看清楚,这可是太后的字?”
——着令少师教诲云沂,必不使如太师太傅一般体弱多病。东朝托于介玉,老妇心安。
他僵住了,“婆婆什么时候给你的!”
我不答,“殿下还有什么靠山,现在全都摊出来吧。”
这短短几个字是我托人去长青宫请的,太后是个明智的人,知道自从惠妃去世太子就性情大变,需要有人将他的性子拗过来。我既领了陛下的差事,虽不情愿,也要尽尽师长的责任。
他哑着声音孤注一掷:“父亲……”
我拉开抽屉,双手捧起谕旨,“陛下的指令就放在这里,殿下随时可以瞻仰。”
他犹如被一盆冷水倾了满头,脸庞失了血色,“果然……”
一滴眼泪砸在了地毯上。
片刻后,他忽然冷冷道:“还有皇后,先生有本事,必能拿到皇后殿下的亲笔!”
我叹了口气,从另一个抽屉里找出张银绢制的懿旨,“太子殿下从没在意过书房,连房里有什么都不知道。”
太子放弃了挣扎,孤零零的身影吊在书桌前,乌发倒垂,面容憔悴。
我安然坐到椅上,分了个碟子出来,夹了块云片糕送入口中,笑吟吟地凝视着他:
“殿下可知这三样东西为何拿到手如此之易?”
他埋在领子里,衣襟渐渐濡湿了一大片,发间露出迷茫的黑眸,眼角带着水光。
“太后之所以给臣这张字条,是出于对殿下的爱护之情。一面给予臣对殿下严苛的权力,另一面则是个警告,要臣时时刻刻想到她,让她安心。殿下以后要学会用这种方式给大臣们下旨,很少有直说的时候。言辞要亲蔼温和,情绪要灌输其中,碰到个别像臣这样的人,便要区别对待。”
他忘记了流泪,沉默地听着,泪珠滑落在前额,很是滑稽。
我举起一方小镜子,对着他照了照,他急忙避过眼,耳朵泛红。
“以后再让臣看到殿下哭,可就不是这么简单了。衣衫不整形容不端,谁能看出殿下是个储君?”
他恨恨道:“你想笑就笑出来!”
“陛下之所以给臣谕旨,乃是因为他对殿下抱有歉疚。”
太子蓦然怒道:“陛下歉疚什么?他若歉疚,就不会叫你来当我先生!”
我置若未闻:“所以才会命臣治治殿下的脾气,让殿下能够修身养性,日后成为一个好国君。殿下不愿臣作老师,臣又何尝愿意。”
他惊诧至极:“这话你也敢说!”
“皇后之所以给臣懿旨,殿下可知原因?”
他蹙起秀气的眉,冷笑道:“她难不成不是为了顺着陛下?”
上贡的茶色味清醇,我饮了半盏润嗓,“殿下再过几年就要加元服了,还这么不上心reads;。试问殿下明白皇后现今最要紧的一件事是什么吗?”
太子全身一颤,低声说:“先生是陛下的孤臣,所以才对我说这些?”
“朝中最大的党派以元相为首,皇后是元氏的嫡长女,风望会因她代行严母之职、关心储君学业而水涨船高。殿下得记住,人不能永远顺着别人而活,想要的声誉,威望,还有权力,都要自己去挣。”
我顿了顿,“殿下还是太小了,不过终有一日会懂的。”
金丝枣糕香糯可口,我慢条斯理地吃下三块,“殿下饿了么?先复习昨日的课,之后再用早膳。”
他昨日在书房里只坐了两个时辰,上课时绝不东张西望,却神游太虚,压根听不进讲解。我让他背韩非的五蠹,文章很长,他一字不漏地全背了下来,煞有介事地抑扬顿挫,背到最后嗓子都哑了。
我道:“‘儒以文乱法,侠以武犯禁,而人主兼礼之,此所以乱也。’用《问田》里的观点,以这句话为要义,口头作一篇三百字的策论。既然你背的这么熟练,意思都应该理解了。”
他愣住,“我……”
“《问田》是臣第一天为殿下讲的文章,两天就忘了?”
他躲过我的注视,小声嘀咕了几个字。
“大声说话。”
他勉强道:“会背,先生让我想想。”
等了许久他也没作出来,我把碟子里的食物解决完毕,拎着竹板走到他面前,他乖乖地伸出白净的左手,闭着眼等罚。
我蹲下身,用凉凉的板子触到掌心,他瑟缩了一下。
“殿下会背,却不懂文章的意思,所以才需要从头默诵一遍,当场弄明白了再做策论心不设防最新章节。是这样吗?”
“是。”他干净利落地回答。
我很早就听说东朝过目不忘,几天下来发现他仅是将字形印在脑中,等要用时如看书一般翻出来应付。那背五蠹时跌宕起落的语调,是他拿来糊弄我的。
我收回竹板,将一块枣糕塞到他手里,走回书架随手抽出本书。
“明日把策论交给臣。今天开始上《外戚世家》,殿下要好好听课。”
宫外又开始落下零星的雨丝,飘进窗里,染得屋里寒气渐生。我拉上帘子,点亮灯烛,把火盆挪到屏风架子后面。
他的脸上有了些暖意,别扭道:“我不冷。”
“臣冷。”
午膳前我终于解开他脚上的绳子,内侍的手法很好,拴得牢又没有阻碍血脉,只留下几道印子。他坐在地上缓了缓,嫌弃地看着自己的衣物,我去拉他,他才拽着我的衣袖慢慢立起reads;。
太子取过镜子,给自己束了发。他生了副好皮相,这么一打理,有点毁。
我善意地提醒:“待会儿付都知来了,问殿下的头发怎么回事,殿下怎么回?”
太子神采奕奕地转过来,“先生也觉得好看么?”
他脑后有一绺发丝不听话地翘着,根本没束上去。我忍了几次还是没忍住,合上书道:
“过来。”
他不情不愿地从镜前挪开,我揪下他的发冠,飞快地重新束了一次。真是作孽。
刚弄完门外就响起了询问:“令大人,某等可以进来收拾吗?已到午时二刻了。”
宫人们捧着大漆盒鱼贯而入,付豫打着头,眼尖地瞟见桌上的金鞭,“少师今日上课可还顺利?”
太子朗声笑道:“付都知,先生刚刚说孤背不完课业就要挨打,但孤倒让他失望了。”
付豫松了口气,“殿下自小聪慧,劳烦少师了。”
他命人全都出去,门甫一关上,他就坐到桌旁,眸子亮晶晶地望着我,等我先动筷子。饿着肚子还被刁难了一整个早晨,这时被磨得没了气性,端着碗下手如飞。
他吃的虽快却很斯文,眉眼安静,白玉似的两腮微动,像只听话的小动物。我家里没有别的孩子,看着他津津有味地夹菜,自己也很有胃口。
午休时太子破天荒没有回寝宫,就待在书斋的纱橱里小睡。宫人们打扫了屋子,我独自在纸上写写画画,思考如何接下午的课。
历来华族子弟进国子监读书,禁中设有上书房供皇子上学,太子则在东宫专门受业。陛下只得一个儿子,上书房无人,寥寥几个老师还是太少,怕是以后要让他入辟雍。
我在翰林院做编修时曾耳闻议论,说今上不再纳妃,无意再添皇子,东朝是出生即立的。要不是爱极他,怎会只有他一个孩子,连公主都不曾有?
可他的生母惠妃,确是数月前在冷宫里郁郁而终的。
未时一到,我到碧纱橱里将他从榻上拖下来,他睡眼惺忪,晕晕乎乎地拉着我的袍子。
……殿下昨夜又没怎么睡。我想起付豫的话。
卯正入申正出,没一会儿就下学了,今日必须把书给他灌进脑子里。
*
翌日,太子没有迟到,照例屏退下人跪坐在我对面。
天色尚早,我就着灯火细细看他写的策论,他一脸满不在乎,悄悄扬起的嘴角却暴露了心情。我要求他写三百字,他写了足有一千,甚是得意,只等着我夸奖。
我把纸还给他,“现在重写。几百字就能说清,为何非要写满一千?等你长个几岁再去铺陈用典罢,画蛇添足,东施效颦。”
太子气愤道:“我昨晚写了一个半时辰reads;!”
“现在殿下再写一遍,用不到一炷香。”
他阴着脸拿过纸笔,刷刷地落笔。
“顺便练练字。”我拿了只小碗放在他手腕上,“写隶书,太傅应该教过你,不要用复杂的字词。”
他胸口起伏,小碗差点翻下去,我凉凉地提醒道:“错一个字就重写。”
经过昨天的教训,他晓得趋利避害,遂沉下心来一笔一划地地慢慢写。
写着写着就慢了下来,看到他发红的眼角和黯淡的目神,很容易察觉他心不在焉。
我瞟了眼他的策论,引用了上课讲的外戚世家内容,看来费那么多功夫不是没用。
檐下铁马铮鸣,叮叮当当的响声划破雨水,无端萧瑟。火盆燃得正旺,橘色的灯照在墙壁上,映出两个黑灰的影子。
太子忽地开口:“先生,为什么‘人能弘道,无如命何’?”
他抬眼定定地凝视着我,“为什么连圣人都罕称命数,真的是难言之哉么?”
他漆黑的瞳仁里裂开痛楚,“先生,我不想写这个龙纹战神全文阅读。”
我摩挲着袖袋里的物件,“礼之用,唯婚姻为兢兢。乐调而四时和,阴阳之变,万物之统也。可不慎与?”
即欢合矣,或不能成子姓;能成子姓矣,或不能要终。
太子想起了他的母亲。惠妃因被疑在牡丹香筒中下毒,损害陛下圣体,被关进冷宫一个月后就溘然长逝。此前朝中打压镇国将军,造成她与今上嫌隙日增,但无人预料到贵为太子生母、专宠御前的惠妃会有这样的结局。
“殿下厌恶这样的天命,经受过它的威胁,所以厌恶世事,排斥身边的一切。臣的母亲还在,所以不能体会殿下的悲伤,但可以保证的是殿下有能力不让这样的事再次发生。”
他的眼里含着泪光,盛着水的碗倒在纸上,字迹全糊了。
“我没有……”他无力地低声辩驳。
“世间之事有因有果,对于殿下的心结,臣无权知道其中的因果,而殿下不同,迟早都会弄清。殿下和陛下是两个人,但凡是在两具躯壳里,就不能完全知晓对方的想法。今日虽不能阻拦陛下的举动,但总有一日,殿下可以有足够的勇气和心智来满足自己的愿望。”
“只要是两个人,就会有可能背叛反目、不得善终么?”他尖锐地问。
我惊讶于他沉重的词语,“天命是给大多数人印证的,因为他们不能通过考验,一个强大的人不会抗拒信任别人,也不会缺少别人的信任。殿下不喜欢如今的结果,那么就必定要成为这样的人,陛下没有做到,但臣希望殿下能,希望殿下此生不再有遗憾。”
太子怔怔地盯着笔尖一塌糊涂的句子,良久犹疑道:“先生,我真的可以么?”
我递过一张新纸,“重写,伸手。”
竹板带着五成力道打在掌心,他捂着手,眉心锁成了川字reads;。
于是他从头开始作策论,我重新在他手腕上搁了银碗,从袖中拿出未完工的东西和一把细刀,听着雨声徐徐雕着。
他几次好奇地抬起头,被我拍了回去,
待他写好文章双手交给我,嗓音变得明快:“是簪子!先生还会雕这个!”
我放下玉簪,嗯了一声,逐字看完短短的策论。立意很新,没有赘余,在龆龄的孩子里十分少见。
“先生为什么要做簪子?”
我不答,指了篇列传让他默,作为温习。
玉簪很短,也不是名贵的玉,颜色倒还通透。我在簪头雕出云朵简单的纹样,刻了篆书,看着差不多了,他正好飞快地写到最后一个字。
”先生,我写好了。“
我道:“背要挺直。”
他立刻挺得如松树一般,眼睛只往簪子上瞟。
我在手里磨了几圈,“殿下既标新立异,就要做的彻底。以后若给自己束发,便将这个戴上罢。当然,正经场合要是还戴着,臣恐怕就不能再来教殿下了。”
太子高兴地接过,“先生,你应该让我戴着它去昭元殿,这样你下次就不用过来了。”
我肃然正色道:“刚才的策论里写错了两处,殿下……”
他主动伸手,嘴上喋喋不休:“先生能教我做簪子吗?先生会不会做其他东西?我听说先生小时候在商铺里帮忙,先生会打算盘吗?”
太子对算学和经商很有兴趣,前一任少师告诉我他的算盘打的很好,大约是给祖母带的,和端阳候家亲近。
我看着他漂亮的脸,不由多打了一板。
他犹自翘着唇角:“先生肯定会,先生无所不能。”
这奉承听得我心底一暖。
他又莫名地作出高深之态,沉声道:“我昨晚想了半宿,先生若娶妻,不可像陛下那样。先生这么好,不要让我失望。”
我被他逗笑了,“怎么想起这个?”
他撑着下巴,嘟囔道:“我梦见阿娘了,她还是不和陛下说话,抱着我让我别哭。”他停了一下,“当时是她告诉陛下,先生适合当少师管我的,我记起来了。”
我轻轻道:“是么?”
晨钟响了数声,天光大亮,濛濛的细雨在立柱上跳跃。我往屋外看了眼,黑暗褪去了,东边呈现一片灰白。
“先生会一直陪着我么?”
他满是期许地望进我的眼里,攥紧拳头,一丝担忧从抿起的嘴唇露了出来。
“不会。”
我想了很久,歉然地如是说道。(舞雩春归../41/4164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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舞雩春归 第一零四章 一袒怀
黎州治绥陵mumuhuang揭密你所不知道的世界最新章节。
往日的城中车水马龙,商旅络绎不绝,可最近大街上跑的牛车少了好些,连标着大商行徽号的货箱也不怎么常见了reads;。
“啊呀,有富户进城了!”
桥洞底下买菜的小贩吆喝了一嗓子,引得路人纷纷东张西望。只见不远的城门口,一辆极气派的牛车缓缓地驶了进来,车壁漆彩,窗嵌琉璃,冬青木的纹案在阳光下发出灼目的银色。
“是晏氏的商队!”
有见多识广的人认出了族徽,人群窃窃私语起来,一个正和菜贩子讨价还价的老头儿咕哝道:
“去年天子赐了晏氏咱们这的贩盐权,还不知盐价怎么个变动法……”
众人眼看打头的黄牛慢悠悠地经过大街中央,后面还跟着二十余辆满载箱子的大车,心中不禁腾起担忧。官卖的东西交给私人,一般会压价来吸引更多的顾客,但也出现过为获取利润肆意抬价的局面。这晏家贵为国朝第一大皇商,如今离了扎根四十多年的帝京南下,会善待他们这些氓隶之人么?
车队朝北行去,在城中一处风景甚佳的园子外停下。园子的主人一早就等在大门外迎接,四间院落打扫得纤尘不染,山珍海味已摆在饭厅的圆桌上。
车帘一掀,出来的却并不是传闻中风度翩翩、年轻有为的公子。
长随引江下了地,领着车夫和小厮们抱拳道:“有劳王员外,公子下午回来,吩咐某等先安置东西。”
年过五旬的员外呆了呆,随即陪笑道:“您请随意!寒舍已安排了人手帮忙整顿,先招呼大伙儿用饭吧!”
引江连声道谢,却暗自想着知州衙门可不是好相与的,公子到底能不能在申时前回来?
此刻一匹乌孙马停在了衙门的石狮子旁,晏煕圭翻身下马,仪容尚还整洁,不作打理便径自踩上台阶。
已过巳时,州衙里的钟楼却并未敲钟报时。面阔七间、进深八椽的正堂空阔冷清,三班六房寂寂无声,他一路畅通无阻地由仪门穿过重重院子,意料中在花厅院前看到了几个面熟的侍卫。
花厅院是眷属宅院,眼下被京城来的人围了一圈,那么知州的家属就都在里面了?
后花园草木繁盛,蛱蝶飞舞,蔷薇架子边背对池子站着个人,玄衣广袖,玉冠犀带消失的列车最新章节。
他顿住步伐,片刻后又绕过回廊,从侧门进了临水而建的知州寝居。
屋子正门从外面锁上,窗户密不透风,光线极暗。昏昏沉沉的背景里,知州被五花大绑地扔在官帽椅上,双目无神,面色惨淡。
晏煕圭扫了他一眼,走到透雕的束腰紫檀桌前,捡起张压在白玉镇下的纸——
“兹肃示州民,本州贩盐权自今日起七成归晏氏所有,越王千岁殿下暨本官核查无误,父老从之,不得有疑。”
知州仿佛大梦初醒,费力地抬起头,哑声道:“你……”
“有劳黄大人了。”他放下亲笔写成的告示,拈起砚台旁棕红的琥珀印章轻轻一盖,“大人怎么忘了这个呢?”
知州忽然发出歇斯底里的叫喊:“放我出去!我都按你们说的做了,快解开绳子reads;!”
晏煕圭微笑道:“晏某这就出去和陛下说。对了,大人已经知道陛下的身份了罢?”
知州的脸色骤然发青,像是恐慌至极,一身皱巴巴的绿袍抖得像秋天的叶子。
衙门昨夜被人神不知鬼不觉地换了血,卯时睡醒后他被两个人押着,草草换了常服软禁在卧室里。周围不见一个熟悉的下人,陌生的侍卫告诉他家眷全都集中在花厅院,包括他新买的第五房姨娘和远在乡下的姑奶奶。知州一头雾水,直到房里来了个贵客,要求他写封手札给当城中的都指挥司。
他立刻就知道事态严重,祁宁的承宣布政使司在渝州,但都司却在他的辖地内。历来黎州的知州和都指挥使走的很近,对方十有□□是想动卫所。
可他足不出户,真的不晓得站在自己面前的就是当今国主啊!他被侍卫们的手段吓破了胆,战战兢兢写完书信,又被要挟弄出个告示昭告全城,脑子一时转不过弯来。如今曾经的晏小侯爷捏着他的字,他猛地察觉蹊跷——黎州虽然毗邻南安,但明里哪由得越藩来管?不过越王的势力几十年来一直盘踞在南三省倒是真的。
毕竟是做到这个地位的官,死到临头抓了根救命稻草:“公子!公子救我!小官对陛下绝无二心啊!”
晏煕圭满意地拿了告示,不理睬他将椅子晃得咚咚响,施施然出了房门,不曾回头。
知州又被独自留下,几欲发狂。
水潭里映出葱茏的佳木,墨色的衣褶在苍翠间层层展开,洇入流丽波光。盛云沂听到脚步声,扬唇转过身去:
“拿到了?”
晏煕圭此前住在渝州的赵王府,又及时赶往这处,却是自繁京别后头一次和他当面说话。苏回暖那档子事,他清楚是自己的失误,不管怎么弥补都不能让对方称心如意。
他点了点头,“城中似乎缺了一大批商行的人,赵王当时邀请的十一位富户中,有几个是黎州本地的?”
盛云沂赞许地看着他,“三四个罢。黎州有盐井,这些贩私盐的人不清理掉,以后于你于我都是个麻烦。宣泽,两月之后能给我结果么?”
晏煕圭无奈叹道:“太快了。我已经尽力让族中渗入原平和祁宁的地方商行,但是这不是一夕之间就能保证成效的。”
永州,黎州,栎州,每个省都有一个可供晏氏经营生意的直隶州,表面上是因革除爵位给予的补偿恩惠,实际上则是削藩必不可少的助力。盐铁是国家的命脉,齐国少铁,南部的重心就落在了盐井上。晏氏得到繁京默许的权力,远超出了这三州的范围,与军队相辅相成,填补兵力的弱势。
盛云沂道:“我只要你们做到在开战时能够轻易调动盐价,这法子损害民生,不可长用。父亲若还在,怕是会将我关到太庙跪牌位。”
晏煕圭听着这熟稔的语气,心中的沉重稍稍放下些,“我都快忘了。”
说完两人竟都无话可说。
半晌,盛云沂按着太阳穴,低低道:“五年前我曾在父亲面前发誓,此生不会像他那样,可现在方知力不从心。人确实会变,我那时想的太简单了。”
他目不转睛地望着晏煕圭,“宣泽,如果回暖和徐步阳制不出解药,你打算怎样做?”
晏煕圭不假思索地说道:“阵前倒戈,倾家荡产帮越藩一路打上繁京,邀功做回端阳候,再娶了诸邑郡reads;。”
他顿了下,“你想听的是这些?”
盛云沂郑重道:“侯爷在帮王叔清君侧后,记得帮人帮到底,把安阳给娶来做夫人,至于医师,就行个方便留给在下吧。”
两人对视一眼,不由自主地轻笑出声。
长久以来的石头终于落了地,晏煕圭舒了口气,“也不全是信口胡言。你知道的比我迟,查这件事却查得飞快。”
他也是两年前才知晓祖父去世的真相,心如乱麻之下竟同意了侯爷的提议,去草原看一眼那牵扯到事情中的北朝小郡主,并执意将她带回了繁京。他自小不喜他人逼迫,于婚姻一事更是挑剔无比,所以这个家中的计划并没有实行。
他对苏回暖提起的那一丁点兴趣,还及不上两个首饰铺的利润。世间万物万相,人各有志,那样子的木头美人,怕只有盛云沂才肯花心思逗一逗《怪道胡宗仁》猎鬼人李诣凡归来,给你讲述那些不为人知的事情……全文阅读。
可惜了容老尚书一腔热情。
他的家事,盛云沂是在苏回暖入宫当差之后才开始逐渐弄明白的,先帝和侯爷不仅瞒着他,连东朝也一起瞒了,用心良苦。当年太皇太后晏睢从商贾之家嫁入宫中,一人独宠,惠帝好歹也是个手腕狠辣的皇帝,若是让一个商人只手遮天,那得叫做名副其实的败坏家风。
晏道初防的很紧,惠帝就以给他赐婚为名,借定国公之妹常氏的手在酒盏里下了药。不管他娶没娶常夫人,总之药灌了下去,金銮殿上就此安心。
两年前的那一日,晏煕圭为生意奔波在外,晚上回到自己租住的小屋,发现屋里来了侯府的不速之客。老侯爷毫无征兆地发了病,疼得在地上打滚,神志不清六亲不认。他赶到房中时,黑红的血液已流了满地,老人眼睛浑浊,神志不清六亲不认。
他等了三个晚上,侯爷转醒后什么也没说,只是歉然地看着他。
彼时晏煕圭并不懂他为什么会抱有歉意。
“你什么时候查清所有事的?”
盛云沂道:“定国公府那次,我让季维搜了药库。之前得到消息只是猜测,直到我看到那株樊桃芝,就下了定论。十几年前侯爷将它给了常玄义,应当是被盛伏羽摆了一道,拿到了对他没有任何用处的东西,索性做了个人情丢在国公府,算是还上一辈的债。回暖说在常夫人住处看到了你,当时你应该也在。”
潭水幽幽的,鸟鸣清越宜人。他从心底生出一点悲哀,自己的声音听在耳中,仍是平静无波的:
“我其实有很多话没来得及和伯伯说,可是后来又想,他临终前能像幼时那样叫我一声,已是最大的宽恕。祖父为防谋逆,用南海奇毒控制晏氏,以至于每一代家主会在四十岁之后早早显露衰老之相,就是拿药材吊着性命,也很难活过五十岁。这是我们欠晏氏的。”
淡淡的倦意蔓延开,他双目微阖,“所以侯爷选择替越王办事,想让自己恢复健康,让族中不再有后顾之忧,我能理解。但宣泽,你看看,承奉三十二年,陆将军被逼死,卫尚书自尽,侯爷只是帮宋庭芝说了一句话,我就失去了那么多reads;。我们这就扯平了罢?”
他的嗓音刹那间变得低不可闻:“毕竟不是一家人。”
晏煕圭扯出一个苦涩的笑,“与其焦头烂额地追查一株可能不存在的寻木华,不如投入力气重制解药,你能公开下令这样做,已然超出了我们的期望。先帝没有告诉你这件事,我想他是熟知你的脾性,不愿让你尴尬愧疚。若不是这药的药性能传到我身上,侯爷肯定也是要将这个秘密带进棺材的。”
侯爷亦不愿看到他与知交好友恩断义绝,然而他却不得不为整个氏族牺牲掉近二十年的情谊,所以才会歉然。
不能一直沉默下去,晏煕圭试图转了个话题:“关于苏医师在罗山受伤的事,我承认下意识把她当成了不重要的人,以后你还是把她带在身边,以防别人疏忽了。赵王府里见她,送上门给她训了几句,眼见她很是乐意。”
盛云沂从头至尾都没有为苏回暖苛责过他,其一是暗示他自己善后,其二是以德报怨,让他仅剩的良心更不安。说白了还是不放心他,这是对待初入朝堂又触了逆鳞的那些年轻官员们的手段。
“我也是和她这么说的。”盛云沂道,“那姑娘难伺候,交给别人还真不放心,实则她弄断了腿,我的缘故不比你少。”
两人想起苏回暖炸了毛的状态,莫名地都轻松了不少,压在肩上的担子瞬间消匿无踪。
……远在渝州的苏医师连打两个喷嚏,加了件衣服,继续在乌烟瘴气的药房里给坑人的晏公子炼药,顺带着把盛云沂也给问候了。
*
下午王员外园子里负责采买的小厮骂骂咧咧地回来,差点被管事给踢出去。
“一个月就二两银子,你是吃了豹子胆啊,眼睛不长也敢骂贵客!”
小厮一把拉过管事,愁眉苦脸道:“哎哟您不晓得,刚刚路上回来看见官府的人在发告示,墙上贴了一张又一张,说什么咱这的盐七成要靠晏家供。我就赶紧去问了盐价,谁知涨得那叫一个吓人啊,原来的两倍也不止呢!夭寿哦!”
管事狐疑道:“真有此事?”
小厮委委屈屈地点头,告退去厨房了。
不仅王员外家,绥陵城到了晚上,家家户户差不多都听说了这京城的晏家刚来,就欲抬高价钱收利,目光短浅心肠顶黑,不是好人。第二天却又有传言,说出现在告示上的越王殿下和晏氏是一伙的,今上给了他们贩盐的权力,越王千岁就抢着要将利润收进囊中。
谁不知道南方这片都是越藩的地盘,这样解释,好像也无不可啊?仔细端详第一张贴在衙门外的告示,白纸黑字,又印着黄知州的官印,官官相护、官商勾结,真是太无耻了。
到了第三天,从茶楼里出来的百姓们口中传的,就是:“有越王撑腰的知州和晏公子达成约定,不抬价就阻拦晏氏在黎州的生意,晏氏迫不得已才答应。”
据说又有人在州衙前看见了晏公子徘徊的马车,当时公子从车上下来,眉头都是蹙着的。
长得那么漂亮的人,再加上为难的神情,明摆着就是受胁迫嘛。
所以无耻的就是父母官们了。(舞雩春归../41/4164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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舞雩春归 第一五零五章 黎州卫
待晏煕圭离了州衙,盛云沂命人将黄知州继续关在房里,至于花厅那儿皆是些手无缚鸡之力的女眷,软禁着就行纨绔乐妃:至尊鬼帝霸宠妻最新章节。
此时负责监察的通判战战兢兢应付着一帮内卫,提心吊胆地表示陛下说什么就是什么。班房里空无一人,牢房里人满为患,两名同知扯破了嗓子叫喊,被隔壁的囚犯嗤笑了一早上。
正五品的官员,招呼都不打就往狱里扔,今上的作风越来越简明直接了。
季维整顿好衙门外的府馆回来,正碰见黎州卫的士兵揣着腰牌踩上石阶。
“统领,你看他们的牌子做的比我们还精贵些呢。”一个年轻的内卫有些羡慕地在他耳朵旁碎碎念。
河鼓卫的腰牌用象牙,上直亲军和五城兵马司可用金玉,次一等的卫所用酸枝等木材,南面则流行用牛骨鱼骨。这黎州卫身上带着的鱼形牌子雕花极其优美,中心有一块莹润翠玉,也不知是怎么镶上去的。
季维低头看看自己的牙牌,径长两寸的圆形,素净得像个磨盘似的。
“是比我们的好看。”
内卫不住地点头,他一巴掌拍过去:“那你小子留在祁宁给越藩当差好了!”
年轻的后生龇牙咧嘴地摸摸脑袋,老实道:“统领,他们这些个州府虽然富庶,兵也傲气些,但这当口不也乖乖地给咱们陛下送上门来了?这会儿陛下要往营城里去,刚才那人定是来请的。”
季维拊掌:“别废话!都司连个正经的佥事也不派来,倒跑来个黎州卫!你别没事找事,房顶上蹲着去。”
从知州房里拿出的水晶棋子到底不如石子扁平,在池塘里跳起数次,数到第七下就沉了下去总裁,谦谦无礼!最新章节。
盛云沂在花园里逛了一圈,打完了水漂,等的人也到了。
那穿着甲胄的黎州卫拱手两揖,屈了半膝抱拳道:“陛……”
一个字尚未吐完,他膝盖猛然一痛,摔倒在地。等回过神来,却发现草丛里躺着枚圆溜溜的棋子。
盛云沂收回袖子,淡淡道:“既不会行礼,这双腿废了也罢。”
黎州卫急忙连滚带爬跪正了,满头大汗:“小人死罪!先前——”
“先前临晖三年惠帝南巡,都指挥使尚且两揖一跪,如今到朕,就变了礼数?”
卫兵以额触地,颤着嗓子道:“臣万死,求陛下开恩!”
盛云沂沉声道:“此处乃知州府衙,虽服甲胄,却非城外大营,朕见了你们指挥使,倒想看看他有没有临晖朝介者不拜的骨气!”
卫兵只在传闻中识得今上,此时暗暗叫苦reads;。半个多时辰前营里不知怎的让他一个六品百户来般这尊佛,真是倒了大霉!
其实也不怪他轻慢,他来之前还特地得了叮嘱——千户让他不要紧张,一切如常,别丢了黎州卫的脸面。祁宁境内的军营都是这般和上峰见礼的,他粗心大意,也就没做多想。
“……请、请陛下移驾,某等州卫在城外恭候陛下简阅!”他心一横将话说了出来,汗流浃背。
盛云沂冷冷地勾起唇角,“动作还真是快。”
“某等已在衙门外备车……”
“不必。”
卫兵紧张得结结巴巴:“小人、小人……”
“禀陛下,马匹已备好,听凭陛下吩咐!”
卫兵眼角余光一瞟,一个玄衣身影突然出现在池塘边,单膝跪得无比肃穆庄重。
季维双目微低,浑身纹丝不动,稍稍前倾的脊背显示出十二分的敬意。
他吓了一跳,果真是自己闯了祸,原来今上那么讲究礼节,和千户说的不一样啊?
盛云沂颔首,淡道:“统领跪安罢。”说罢便走上回廊,朝前院大步行去。
季维应诺,依旧笔直地跪在那儿,直到看不见今上的背影才缓缓起身。他背后的伤还没好全,很久没这么跪过今上了,这会儿有点酸痛,也不好意思当着人家面捶两下。
卫兵松了口气,头皮却又是一紧。季维俯身拎着他腰上系着的鱼牌,似乎很有兴趣地搭了句话:
“你们黎州卫的这玩意挺别致啊?”
不知哪里又冒出个声音:“就凭那些个绣花枕头,还想给咱们下马威!今日有你们卫所好看的。”
季维往近处屋顶上瞧了眼,那声音便立刻讪讪地消失了。
*
绥陵城西北角的都司衙门整座院子都弥漫着焦躁不安的气氛。
“这到底是什么回事!”都指挥萧仁使捏着那封看过三四遍的信,恨不得撕碎了烧成灰。
黎州卫的指挥使皱着眉头,“黄大人怕是出不来了,陛下此番来的隐秘,谁也没听说。依下官看,最好顺了圣意,别闹大了让越王殿下不豫。”
萧仁前前后后地在屋子里踱步,“谢大人,你派的人确定能将陛下请去大营?这可不是玩笑啊!”
谢指挥使应声道:“如这信里所说,便是请不来,陛下也是一定要去卫所的。若祁宁的形势不太平了,三大营还能从繁京长出翅膀飞到这千里之外?探子也未报有军队南下,一旦开战,用的就是我们的人。”
萧仁头疼的正是这个,不禁第无数次拂袖长叹。
南海诸省远离京师,四十年前皇帝才巡过一次,是个化外之地。且不说南安一个省,就连北部接壤的本省和原平都有相当一部分卫所效忠藩王,今上悄无声息地赶过来,明眼人都能看出他的打算reads;。
萧仁每年腊月写给五军都督府的公文都是流水账,兵部也没有找他的麻烦,好像朝廷默许了地方的二心。祁宁巡抚老迈多病快要入土,自然是不管事的,文官武将们一个个都往藩王脸上贴,长久累积下来盘根错节的人脉和势力不可估量。他掐指一算,要是真打起来……越王麾下竟然也有十五万土生土长的士兵。
他们这些做了二十年的官最是识时务,这事上权衡利弊却很困难。一来今上登基不过六年,没有特别倚重的肱股之臣,也没有立皇后拉拢世家大族,羽翼看似未丰;二来越王在这里极有威信,虽然有赵王在前,于政事却是天壤之别,他一声令下,不知有多少人会唯他马首是瞻。强龙不压地头蛇……都指挥使转眼间想起这句话,开战的话,他们必须有明确的立场。
黎州位置险要,要么变成繁京对抗南安的最前线,要么变成南安反击繁京的利剑。
然而就在他们谈话的同时,繁京那位年轻的陛下已抢先一步来到了绥陵,说要查阅卫所。
萧仁不想接这个烫手的山芋,私心还是偏向给过他许多恩惠的越王,便甩手给谢指挥,走一步看一步开个店铺在天庭最新章节。谢指挥得令查探今上的心性,爱惜自己的性命职位,又推托给手下一个千户,叫名等级最低的武官去面圣——反正是微服,有足够的理由为招待不周辩解,再说他都叫了三个千户在知州衙外候着圣驾,自己也准备马上到营城去。
“谢大人,你可要仔细想明白,欲抽身现在就卸了官帽回家去,以后再后悔就来不及了。”
萧仁想起自己在嘉应做知府的堂兄萧佑,广陵萧氏大多和南安走得近,他得趁早和族里商量。
谢指挥向来冷静的面上也经不住露出犹豫不决的神色,他知道都指挥使十有八.九要跟随越藩,但既然今上指名要到他的营里去,他就不能不慎重。现在的黄知州,可能就是他将来的下场。
“下官省得。时候不早,恐陛下起疑盘问,下官先告退了。”
他不再多言,装着一脑袋纷乱的思绪退出了房。萧仁坐立难安,不敢直接跟去见今上,叫了个正三品的佥事陪同谢指挥出城。
一队骏马飞奔出城,午后日光濯濯,人心惶惶。
兵戈属金,校场在小西门外二三里处,两千五百黎州卫驻扎在外城,营房占了相当大的一片地。这里有中、前两个千户的兵马,但其余三个千户因为每年三月前要听都司调遣,皆在绥陵。
谢指挥进了北辕门,同知立时迎了上来,面色惊惧不定。
“陛下现在何处?”
“正、正从演武厅里出来,往将台去了。”年过半百的同知又苦着脸补充道:“方才王佥事提议让陛下亲自考试要提拔的百户人选,这回厅里已倒了十几个总旗哩!”
谢指挥暗骂一声,“这群丢人现眼的东西!”
说着两人便飞快地赶往将台。校场上所有在营的兵全都列阵排好,太阳底下数千人肃然静立,风中带着汗水的气味,俨然是一副等待检阅的模样。
指挥使思及今上在此,不好令军阵分开条道从中间直接走到台前,就默默绕过最后一排,不起眼地自校场边缘接近高台reads;。
行至一半,忽地听见前方一阵惊呼,他不由加快了步子,等看到摔在台下不省人事的千户,连呼吸都滞了一刻。
他抬眼,只见将台上立着名未穿铠甲的年轻人,一身黑衣劲装,墨发简单地竖起,双眸湛亮如星。
同知用发抖的声音低低道:“又……又是一个,非要把咱们这砸个遍吗!我都告诉王佥事别拗着性子,吃亏的总是我们!”
谢指挥皮笑肉不笑地伸手阻止了他的抱怨,弹了弹衣摆上的尘土,突然高声道:
“臣黎州卫指挥使谢昴参见陛下!”
他规规矩矩地带着同知稽首,黎州卫们看见他跪,亦齐刷刷地屈单膝伏在地上,喊声响彻云霄:
“陛下!”
台上那人微微颔首,俯视着密密麻麻的士兵,运力朗声道:“诸位免礼。朕数年前在西疆军里待过一段时日,今日来黎州卫,营中一如当年,令朕倍感亲近。谢大人邀朕考选六品军官,如此盛情,朕怎能却之不恭?”
谢指挥顷刻间渗出冷汗,今上是要把营里的怨气都推到他头上了。王佥事本是承奉朝的殿试武举一甲,自打奉先帝之命进了黎州卫当差,那眼高于顶的性子和谁都不对盘。本想着今上入营他能收敛点,结果他竟敢越过同知私自挑衅今上!真当今上是那些娇生惯养的繁京公子哥么,有几个脑袋都不够砍的!
他底气不足,气势就弱了些:“臣惶恐!陛下不远千里驾临黎州卫,臣非但没有率卫所亲迎,还劳动陛下屈尊与这些小子们过招演练,臣听凭陛下责罚!”
今上的衣袂在风中猎猎飘扬,粲然绝伦的面容映着云端漏下的金色光束,令人不敢逼视。他抬起左手,底下一名腰间佩刀的内卫递过一张长弓,今上接了后对众人道:
“不知者不罪,指挥教练有方,这营中两千四百八十六人,皆是我大齐保家卫国的福祉。方才负伤的总旗和卫兵自有太医院御医诊治,每人赏金五两,若还有想升任百户者,暮鼓之前尽可寻河鼓卫或朕一展身手。”
谢指挥抹了把额头,顺着今上的话喊道:“尔等都听见了!有意者自去依言行之,陛下圣明,挑选出来的人就是我黎州卫的荣誉,本使另给白银二十两!”
底下人人心里大震,二十两,快递上低等文官半年的收入了,五两黄金……那可是五千两银子啊!先前还有顾虑,可这赏钱着实太诱人了。
军士们面上跃跃欲试的神情,却丝毫没有骚动私语,谢指挥满意了几分,揖手道:
“陛下,若这些人冒犯了圣颜,臣恳请独自担此后果!”
今上微笑道:“有指挥使如此,朕大可放心了。”
谢指挥把嗓子眼的心咽回肚子里,刚自诩答话答得妙,却蓦然听到一个粗犷洪亮的声音:
“臣黎州卫佥事王遒,自愿加入考试人选,求河鼓卫季统领不吝赐教,敢请陛下应允!”
谢指挥眼前一黑。
抱着一堆兵器给今上打下手的季维愣住了,转头道:“啊?”(舞雩春归../41/4164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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舞雩春归 第一零六章 一射戟
季维循声望去,只见一名黑面虬须的彪形大汉在人群中脱出身来,抱拳扬声道:
“臣只求能与季统领一较高下,不需那些劳什子金银赏赐,还请陛下准许腹黑总裁狠狠爱全文阅读!”
他双目直视将台上,面上恭敬,眼角却隐隐露出不屑,看得黎州卫们心里咯噔一下。什么季统领,分明就是直指陛下!
谁都知道王佥事是个拿下巴看人的,仗着昔日殿试上的功名在营里横着走,但他武功造诣确是很高,围剿盗贼山匪也喜欢打头阵,所以每每同知和千总们受了气,总是打碎了牙往肚子里咽。
他向来自诩生不逢时明珠暗投,殿试没两年先帝就晏驾了,不然凭着繁京对他的重视,礼部怎么说也得把他从这偏远之地调回京城去。人人晓得佥事心中不满,尤其看不上登基没几年的新帝——小孩子懂个什么,这厢送上门来不展展威风,真当他廉颇老矣。
单挑个河鼓卫统领就是输了也没什么惭愧的,要是打得好,说不定还能将他调出这小小的黎州去。众人格外明白他的心思,不少人为他捏一把汗:虽说这位陛下从进大营开始就没摆架子,可也不是一个武官能拿着随意摆布的呀?何况指挥使还在场呢,陛下一走,他必定要受罚。
谢指挥从晕眩中拉回神智,事情已成定论,他也不想把后果全往自己身上揽,便气若游丝地道:
“季统领,您看这……”
今上袖手站在台子上,显出些看戏的神情。
季维哗啦啦抛下怀里的刀剑,低下头看到自己衣上全是灰尘,厚着脸皮对王佥事说:
“恐怕佥事大人先于总旗等人使出真功夫,他们一个个都缩手缩脚、不敢上台比试了。大人不妨在今日选拔之后,再和季某讨教?”
王佥事骤然把两道浓眉一皱,季维赶紧追加了一句:“也是在这些孩子们面前,断不会折了大人的威名。”
今上轻轻咳了一嗓子祝由师异闻录最新章节。
季维没有正经进过军队,从小在宫里长大,让他暗杀个什么人、训练些同样与高门贵胄打交道的在京河鼓卫,丝毫没有问题,但言语上对付有心挑衅的军人,就难免势弱。统领太实心眼,要不是这性子没有妨碍到内卫公务,他早就被外放出京了。
谢指挥紧锁的眉头稍稍放松,连河鼓卫的高官语气都这么温和,想必今上也不会太过生气。
王佥事欢欣鼓舞地应了几个谢字,便踌躇满志地请示退下,在一边等候观摩小兵们的表现。
今上和指挥使道了声开始,而后寻了把椅子坐在台前。冲着赏钱和位置来的士兵们争先恐后地涌出队列抽签,不多时决定好分组,欲顶替百户的总旗们和其余卫兵已然准备好依次上台比划了。
将台一般充作点兵用,站在上面对练还是第一次,再加上底下不仅坐着他们的指挥使和同知佥事,还坐着从繁京远道而来的国主跟内卫,他们不由使出了吃奶的劲儿,一招一式都耍得无比到位。
谢指挥陪着今上看了一会儿,先是对练,胜出的人再由千总和几个内卫考校。因为一下子多出许多待选人,有一半放在了明天,估摸着戌时前能打完。
这些小子们一个个心不在焉的……他心里暗想,定是都等着王遒和季维上台呢。
于是他也看得心不在焉的,今上似乎有所察觉,压低嗓音问了一句:
“谢大人,这王大人在黎州卫多久了?”
谢指挥赶忙放下瓷杯,倾身道:“回陛下,从得了功名来黎州开始,已经七年半了。”
今上颔首不言。
谢指挥揣测王佥事终究触了逆鳞,这桩倒霉案子可千万别算在他头上。他是想管,可管得了么?
天晚日昃,一个多时辰过去后,西天的云彩开始红了起来。
最后一组也决出了胜负,眼看时候差不多,季维悄悄来到今上身边,附耳道:
“陛下,已准备好了。”
盛云沂唇角一勾,从椅子上起身,看台下几位武官和一大片还留在场上的黎州卫纷纷正色肃立。
除去铠甲的王遒出现在台子边,那把又浓又密的大胡子不见了,配着他阔鼻大口、大膀圆腰,出奇的滑稽可笑。
谢指挥对同知惊讶道:“咱们这只有上沙场的老兵才会在战前剪胡子,这厮来真的?”
季维却未换下那身素净的河鼓卫常服,正想着按计划斯斯文文地开口,冷不防今上率先对大家道:
“方才统领禀告,他刚知晓王佥事要和他比的是箭术,不巧他月前才负了伤,其伤在指,恐不能亲自与佥事一较高下了。”
全场立时哗然,没热闹可看,他们还杵在这儿作甚?刚才指挥下令无事的人可以先回营,白等了这么久!
可怜季维闭嘴也不是张嘴也不敢,欲哭无泪地望向今上,王佥事眼睛瞪得足有铜铃大,像要把他给拆了似的!
盛云沂瞥了他一眼,季维下意识捂着右手道:“啊,季某对不住王佥事了,我这伤……哎,真真是遗憾。大人看,我那副手还堪得一练?”
谢指挥心下生疑,当下打着圆场:“王遒,季大人远到是客,你明日挑两个京城来的大人们比一比不也行吗?”
他眼皮突地一跳,目光霎时极度不安地聚在了今上背后,果然——
“不需副将。佥事以为,朕若代统领上场,可还堪得你今日所为?”
谢指挥目瞪口呆。
不止他一人,场子里除了内卫,所有人都震惊得半天反应不过来。
倒是那王遒,畅快地应了一声:“得陛下赐教,自是臣百世修来之幸!”
盛云沂淡淡道:“劳指挥做个评判。”再无多话,左袖一扬,双眼仍直视前方:“弓来。”
待到一张最普通的竹弓呈上来,黎州卫爆发出一阵兴奋的呼喊,连带着几个年轻的河鼓卫也得了默许在那儿擂鼓助阵。
季维觉得自己的脸已经被主君给丢了个干净,他哪里晓得陛下要找这个借口!所幸这下再没有人管他,抬脚跑回一群内卫里,还被属下给掰开手掌笑了好一顿,幽怨得不行。
台下分了阵营,就差没押银子了,另一张弓摆在众人面前时,窃窃私语压制不住地冒了出来。
王佥事指着那柘木长弓道:”陛下谦让,臣着实惶恐。弓木以柘为上,以竹为下,本是臣无礼,陛下却让臣占了先机,这实在是……”
盛云沂道:“四十年前惠宗南巡,亦入南安都司与将士对练比箭。当时惠宗用檍,时任楚州卫指挥使的宋闻自请用竹,闻处处退让,十射三中,惠宗拂袖而去,革其官职。朕思及那宋指挥也是人之常情,但惠宗若败,亦不会怪罪于他。如今不同于临晖朝,南部三省同气连枝,彼时曾让一位颇有声誉的指挥使轻而易举地丢了官印,今日朕愿以此为据重提旧例,消除各地卫所忐忑疑虑之心。”
底下鸦雀无声,半晌,谢指挥领众人深深伏拜于地:
“陛下宽仁,臣等誓死追随陛下,守卫黎州春闺玉堂最新章节!”
喊声响彻云霄,盛云沂缓缓持弓走到阵前,“不知王佥事要何种比法?”
王遒躬身道:“北辕门树一双月牙画戟,立于一百步外,射中戟尖。若都中,指一小支再射,十发箭计中者次数。”
今上不假思索便应下,看得整个校场都沸腾了,皆齐刷刷地探头瞧着远处的辕门,那么远的距离射中戟头都难,也只有王佥事能提出来这种刁钻的法子。他日日五更早起练箭,数年下来箭术精湛,不说黎州卫,连全祁宁也找不出能与之匹敌的,每年底地方武官弓法上的切磋,也总是他夺魁。
“王遒,你太放肆了!”
谢指挥此时大为担忧,要是季维输了还好,当众折了今上的颜面,总是于他不利。
只听今上不紧不慢地说道:“王佥事只将朕当成普通军士,朕在西疆军时,倒也看过将军们这般比试。佥事先请罢。”
季维在一旁心道陛下哪里是只看过,当初十根箭中了七支,都闹到先帝跟前去了。
河鼓卫已树好了一方高大的画戟,牢牢地插在辕门下,夕阳从侧方照来,白花花的杆子十分醒目。
王佥事当先执起柘木长弓,周围的人都静了下来,屏息凝神地等他调试。
他阔步走到地面的标记前,微微眯起眼,抬起弓比了比百步开外的兵器。视线里两片月型的利刃反射着阳光,泛起明亮的雪色,他盯了半盏茶的工夫,终于看定,抬起右臂持箭入弦。
引弓极彀时,体势反觉朝后,他稍倾右肩,一时胸开背紧。众人的眼睛都钩在了他严正的姿势上,还没等回过神,一道极细长的影子就忽地飞了出去。
远远地传来“叮”地一声,士兵们如梦初醒,个个喜上眉梢:
“佥事中了!”
辕门那边的评判扯着嗓门叫道:“王大人正中戟尖!”
谢指挥在旁边语气不善:“肃静肃静!佥事将基本功练得炉火纯青,你们一个个看了不知道反省自己吗?”
士兵们默默翻着白眼,这也叫基本功?就算怕陛下待会下不来台也不用这么瞎说吧!
王遒镇定地冲今上施了一礼,“陛下。”
盛云沂亦称赞道:“大人好箭。”
他并未像王遒一样调弓审矢,连靴底也没有向前移半寸,右手举起竹弓,左右几不可见地晃了一晃,便极快地开肩固势。
围观的士兵提心吊胆,简直太草率了,到底是不是认真要和王大人比试啊?
正这般想着,盛云沂双眸一凝,羽箭轻而易举地蹿离弓弦,未几,清脆的一声炸在了众人耳朵里。
“陛下也中了!”
那一头的河鼓卫兴高采烈地宣布。
黎州卫们面面相觑,他们何曾见过这样也能射中的!刚才陛下随随便便一拉弓,就射出去了?
王佥事面上满是震惊,谨慎地看着今上,谢指挥又是尴尬又是放松,脸上红一阵白一阵,煞是煎熬。
“陛下右手持弓,臣甘拜下风。”
校场上的气氛变得更加诡异,今上动作太快,几乎没人注意到他是用左手引弓的。
盛云沂垂袖道:“各人自有习惯,左右手并无分别。佥事要指戟上哪一根小支?”
王遒沉声道:“左上,臣恳请互换弓矢。”
盛云沂将平凡无奇的竹弓递给他,接过柘木弓立于一侧,会神注视着画戟的方向。
王佥事脊背笔挺,右大指逼紧弓弦,而后渐渐靠正手腕。太阳一点点沉了下去,他的额上渗出汗珠,心下一定,前手速回后手速出,万分郑重地将箭脱出。
盛云沂点了点头。
好一会儿,激动的宣告才打破了场上的沉寂:“佥事大人射中了左上方的小支!”
黎州卫沸腾了,他们箭术最好的上峰,在京城的护卫们跟前都不落下乘!
“陛下请。”
盛云沂左手持箭迎鏃,复而执弓横卧,两根修长的手指合扣在弦上,匀力平举,徐徐后拉置于颔下,弓弦呈现出饱满的月形。
他的唇角抿出一线嵌入根骨的孤傲,幽黑瞳仁剔透如镜,映出校场上漫漫沙尘。一股柔力自后肩泻下,后肘未垂,发矢无势,顷刻间箭如流星极轻极快地冲向辕门。
“铛!”
季维捡起掉落在画戟前的羽箭,高声道:“左下!”
场上静的连根针落地都听得见。
盛云沂眉梢一动,笑道:“忘记和诸位指明了,这一箭做不得数抗日英雄传全文阅读。”
王佥事被激起了血性,扬起弓一连发出三箭,两箭中的,最后一箭穿过画戟,卡在了右边两根小支间。
士兵们不敢再欢呼,今上一直没有出手,安然等到他将十支箭全部用完,报了中标的数字,方才重新拿起那张尚未变形的竹弓。
接下来的情景仿佛顺理成章,王佥事十箭六中,评判的卫兵甫一数到今上的第六根箭,就听得百步外一阵喧哗。
原来那竹制的柄再也承受不住,竟从中间出现了一道裂缝,今上稍一运力,就从中间断成了两截。
盛云沂有些惋惜地望着手中的弓,笑道:“便算王大人与朕平局罢。今日领教了黎州卫本事,不虚此行。”
谢指挥清楚这是今上好意,长叹一声,率部稽首道:“陛下忍让臣等僭越之举,臣等感激不尽。”
王佥事此刻再无异议,心服口服地大声道:“臣今后愿为陛下上刀山下火海,肝脑涂地在所不辞!”
他言语粗鄙,却无人嘲笑。连卫所里最性子最硬的佥事都被治的服服帖帖,他们还有谁敢不信任这位年轻陛下的能力?
谢指挥斟酌须臾,打算过两天再去次都司衙门,现在看来这阵营可不能随便站,今上假借黄知州之手给他们送信,就是堂而皇之的立威。绥陵只有两千多黎州卫,然而今天的事一传十十传百,月后还不知要在城中做多久的谈资。
他心里打鼓,嘴角仍带着崇敬的笑:“陛下若不嫌弃卫所简陋,臣已命人在演武厅准备了晚饭……”
季维从人堆里冒出头,“劳烦谢大人寻一处无人的屋子,陛下稍作歇息,再往演武厅里去。”
河鼓卫们簇拥着今上越走越远,留在原地的卫兵们一下子打开了话匣子,嗡嗡的谈论直冲天际,没有人注意到谢指挥和同知佥事都无声离开了校场。
天色完全暗了下来,墨蓝色的云层翻卷如浪,一梳半月伴着寥寥星子缀在苍穹上。
屋子里陈设从简,灯油刺鼻的气味弥漫在空气中,但无人开窗。
墙壁上映出一立一跪两个影子。
盛云沂站在桌前,虚扶一把:“王大人快请起。”
王遒抬起黝黑的面庞,目中竟隐隐闪烁水光,哽咽道:“臣离京多年,从不指望能有见到陛下的一日,如今心愿得偿,此生再无遗憾。”
盛云沂温和道:“辛苦大人陪朕演这一出,父皇当年将大人放在祁宁,本是为了给朕留下助力,待清剿叛军之时不至于成为真正的孤家寡人。大□□子皆在繁京,朕吩咐河鼓卫多加照看,请务必宽心。”
王遒再忍不住夺眶而出的泪水,哑声道:“陛下风姿,让臣想起了当年的陆将军。”说罢便举袖拭泪,“臣少时蒙陆将军恩赏,得以拜师学艺,原想考取功名后孝敬他老人家,可却晚了好些年。”
盛云沂垂下眼睫,寂寂地站了几刻,淡道:“都是过去的事了,大人不需记得这样清楚。”
他无法遏止地回忆起在陆家军里的岁月,陆离教他拉弓射箭,教他排兵布阵,他刚刚学到一半,京中的天就变了。
王遒看着今上动容的神色,不禁悲从中来。他这些年将自己伪装成骄傲好胜的性格,守在佥事的位置上纹丝不动,其中的苦楚只有自己明白。然而不止是他一个,还有很多人为了信念一天天地撑下去。
“大人这就回去罢,免得别人起疑。”
季维抱着一袋沉甸甸的赏赐给他,王遒谢了恩,整理仪容后板着一张脸出了小屋。
盛云沂面对光秃秃的墙壁,敛了心神,询问道:“又有何急报?”
季维从怀里掏出一封上着火漆的信,纸面在幽暗的灯光下浮动着丝丝缕缕的暗金花纹,极是华贵。
他扫了眼,没有接,“念。”
季维依言拆了,放在眼皮底下飞速浏览一遍,却是支支吾吾半天说不出个字。
“北梁的?”
季维一鼓作气:“是,北梁朝堂经过商议同意了宇文太后的提议,意欲用安阳长公主联姻大齐,成永世之好,来使四月至繁京。”
盛云沂不再难为他,从头到尾细读那封辞藻华丽的国书,不仅盖着国玺,还押着太后凤印。
“陛下要回吗?”季维试探开口,“里面明确说的是安阳公主,苏大人……”
他倏地住了口。
盛云沂握紧那张纸,对折两次,撕成无数碎片,看着它们在火里化为灰烬。
“让礼部回,若来使至京,朕从南安回禁中,必将在含光殿设宴亲迎。”
这是要答应的态度。季维不认为他会娶传闻中任性的北朝公主,要联姻的话,明明有更好的人选。
“暂时别告诉她。”
盛云沂低低道。(舞雩春归../41/4164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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