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良田美井》 良田美井 第 1 部分阅读 《良田美井》 第1章 回家 马车在乡间的道路上行驶的飞快,此刻清晨的薄雾尚且笼罩大地上,春日的暖阳刚刚升起,透过薄雾散发着柔和的金光,路边高大的杨树在晨风的吹拂下,柔嫩的树叶子像是在拍巴掌,哗啦啦的作响。 远处村落里,炊烟袅袅的上升,路旁的田地里,已经有勤快的庄稼人戴了草帽下田劳作,干净的空气里弥漫着花朵和泥土的芬芳。 冬宝老老实实的坐在马车里,呆呆的看着窗外飞驰而过的田园风光。倘若是之前,她做梦都想生活在这么干净宁谧的乡村里,远离让人厌烦的都市,来享受悠然的田园生活,然而自她莫名其妙来到古代,穿越到这个叫宋冬凝,小名冬宝的小女孩后,她神经就处在混乱之中了,已经顾不上去享受憧憬她梦寐以求的田园生活了。 她为什么会穿越到宋冬宝身上她不知道,但这个身体的原主人——年仅十岁的宋冬宝小姑娘确实已经死了,准确的来说,是过度害怕,吓死的。除了留给她一些记忆,冬宝小姑娘走的悄无声息,甚至马车前头赶车的陈牙子,都不知道车里的小姑娘已经换了一个灵魂。 理了一天的功夫,冬宝才理清楚了脑袋中纷繁复杂的头绪。宋冬宝为了帮家里还债,到城里的大户王家做丫鬟,因为签的是活契,只能做最低等的粗使丫鬟,被分到厨房里干活。昨天是小姑娘到王家的第一天,换上王家给粗使丫鬟穿的蓝粗布衣裳,刚被人领到院子门口,就看到一群丫鬟捧着花盆什么的鱼贯入了主子们住的内院。 这天是王家宴请亲戚的日子,按理说冬宝这样的粗使丫鬟是没资格进入内院的,然而搬花的丫鬟人手不够,管事媳妇恰好看到了站在院子门口的冬宝,便叫她过来干活。冬宝不敢不听话,跟在最后面小心翼翼的搬着手里沉重的花盆进了内院。 进入到雕栏画栋的内院后,没见过世面的乡下小丫头更拘谨胆怯了,放下花盆后低头跟在别人身后准备出去,就听到旁边有一个男孩子的声音,不客气的喊:“哎,站住!说你呢!耳朵聋啦?就是那个穿蓝衣服的!” 冬宝压根没想到是在叫她,直到旁边的丫鬟拉住了她,她才意识到那个声音是在叫她,左右看了眼,貌似整个院子就她一个穿蓝衣服的。 叫住她的是个穿白色锦袍的小公子,头戴一顶小巧的金冠,束着镶着碎玉的腰带,脚下一双黑色羊皮靴,看起来不过十一二岁年纪,唇红齿白,细腻白皙的脸,精雕细琢的五官,背着手看着站在他对面的少年,同他身后的几个小跟班一起,笑的不怀好意。 贵气小公子对面的男孩模样要大一些,却也不过十三四岁的样子,一身蓝棉布斜襟袍子,袍子浆洗的干净笔挺,在冬宝看来,他已经穿的极好了,就是村长家的儿子都没穿过这么好的衣服,然而和对面的小少爷比起来,就差远了。 冬宝抖抖索索的站在那里,低着头,吓的大气也不敢出,心里怕的要死。把她介绍进王府做事的陈牙子千叮咛万嘱咐,她只是个干粗活的,不能进内院,现在她不听话,进了内院,被主子发现了,闯大祸了! 蓝布袍子的小哥儿显然是气的不轻,抿着唇站在那里看着对面一群笑的没个正形的公子哥儿们,手也握成了拳头。 “你生什么气啊?”漂亮小公子轻飘飘的开口了,眼里全是轻视,“我这也是好意,看你身边连个贴身伺候的丫鬟都没有,大家都是亲戚,我也不忍心看你们潦倒成这样,这丫头……”小公子忍不住笑了起来,“我瞧着和你真是有缘,连衣服颜色儿都一模一样,做个人情赏给你当房里人吧!” 高大的少年胸膛起伏了半晌,才冷着一张脸,抱拳说道:“多谢王公子好意,我还有事先走了。”说罢,头也不回的转身大踏步离去。 小公子原本是想好好羞辱下那高大的少年的,他知道穿蓝布衣服的是王家最低等的粗使丫鬟,拿粗使丫鬟给他当通房丫头,足够侮辱他了,可他没想到对方居然敢不给他面子。当下看着那少年远去的背影小公子就暴跳如雷了,见冬宝还抖抖索索的站在那里,小公子气不打一处来,指着她骂道:“把她给小爷撵出去!笨手笨脚的东西,看着就碍眼!” 小主子发了话,那人肯定是不能再留了,不过是个粗使丫鬟,哪个人牙子领来的,就再领回去罢了。 冬宝被人拖出内院,带到她最初进王府待的后门时,终于哭出声来了,吓的完全不知所措。管事看她哭的可怜,带她进来的陈牙子已经走了,一时半会也找不到人领她走,就好心给了她两个冷馒头,让她在厨房后面的柴房里待了一夜,等第二天一早陈牙子再来时,冬宝就得打哪来回哪去。 也许在现代来的冬宝看来这不算什么,她不过是一条无辜被殃及的池鱼,可对于长这么大,连村子都很少出去,胆小怯懦的宋冬宝来说,被撵回家无疑是天塌下来一样严重。恐惧和惊吓让她入夜便发起了高烧,没有撑多久就去了,几乎是同时,新的灵魂掌控了她的身体。 新来的冬宝很郁闷,相当的郁闷,整理了下前任留给她的记忆,她才发现,怪不得小冬宝被活活吓死了,要她摊上这么一个家,她也只求早死早超生。 她只不过是现代社会普通的上班族,累死累活一天躺到床上,怀念起小时候的田园生活,她从小到大许过那么多愿望,没一个成真的,等她睡一觉醒来就傻眼了,她来到了一个陌生的朝代,成了农家柴禾妞宋冬凝,小名冬宝。 陈牙子领走了已经换了内芯的宋冬宝,他和冬宝算是半个老乡,常在冬宝家那块做生意。冬宝在王府做了一天的丫鬟,又重新回到了她在塔沟集的家。 马车是陈牙子专门用来拉人卖到城里的大户人家的,破旧的厉害,四处灌着风,虽然是春日里的天气,冬宝仍然被灌进来的冷风吹的手脚冰凉。 过了好一会儿,马车才缓缓的停了下来,陈牙子稳住了马,从马车前头跳了下来,撩开了马车的帘子,对冬宝说道:“到家了,下车吧。” 人牙子也不是那么好做的,一次荐的人不好,主人家下次就不要你的人了。陈牙子自诩自己是块金字招牌,经他手介绍的丫鬟小厮什么的,主人家都是满意的,冬宝是第一个被“退货”的,这让陈牙子脸上无光,当初他是看小姑娘干净整齐,眉眼周正,身世又可怜,才肯荐她进王家的,没想到会出这种事。城里的大户就那么几家,互通有无消息灵通的很,一家不满意别家自然也都知道了,陈牙子也怕因为冬宝,坏了他的生意。 然而看着马车里的小姑娘,那么小就没了爹,又要当丫鬟给家里还债,是个可怜人。他想开口骂两句也于心不忍,叹了口气,陈牙子拉着冬宝下了马车。 马车停的地方是村口,河边一排洗衣服的女人,听到马车的声音纷纷抬起头往马车这边看。 陈牙子指着那群女人对冬宝说道:“去吧,你娘在那呢。” 冬宝迟疑着不敢迈步,她一时间不知道该如何面对这具身体的亲人。 见她这样子,陈牙子以为是小丫头没挣到钱反而被撵回家害怕,怕被家里人打骂,怜悯之下,陈牙子低声说道:“回家跟你奶好好说说,啥事都顺着她,别惹她生气啊!去吧!” 冬宝被陈牙子推着往前走了两步,心里一横,迈开步子往前走,她在这里除了塔沟集的家外根本无处可去,倘若不回家,十岁的她只能去当乞丐要饭了。 等冬宝走近了,河边洗衣服的女人们也认出了她。其中一个大姑娘连忙推了推旁边低头用力捶打衣服的妇人,惊叫道:“秀才婶子,那不是你家冬宝么!” 捶打衣服的妇人这才抬起了头,神色麻木的往冬宝的方向看了一眼,立刻变了脸色站了起来,手里的捣衣棍子也掉到了地上,往冬宝这边奔了过来。 等到冬宝跟前,妇人一把抓住了冬宝的手,枯瘦的手背上青筋毕露,急急的叫道:“冬宝?真是你!你咋回来了?” 冬宝看着面前憔悴的妇人,一声“娘”憋在喉咙里,怎么也叫不出口。 旁边的陈牙子走了过来,对妇人小声说道:“宋大嫂子,真是对不住,王家突然不缺丫鬟了,我就领冬宝……” 话音未落,冬宝就听到一声厉喝,“咋回事?到底是咋回事?”通往村口的路上,一个干瘦的老太太挥舞着手里的烧火棍,气势汹汹的往她这边走,看她的眼神恨不得把她吃了。 冬宝记起来了,这老太太就是她的奶奶宋老太太黄氏。 第2章 洗衣 黄氏是十里八乡有名的厉害嘴,两张薄薄的嘴皮子一张一合,几句话就能把人骂的狗血淋头,恨不得跳河去死,曾有一次黄氏发现地头有两棵萝卜被人拔了,剩下两个洞留在地里,黄氏勃然大怒,居然有人不长眼偷东西偷到她地头上了,扯着嘹亮的嗓子在地头上不带重样的骂了一上午。冰@火!中文 最后偷萝卜的人被骂的挺不住了,是村西头的葛老太,惯喜欢占人便宜,顺东家两把柴火,拿西家两棵葱的,葛老太自认自己骂功也是相当了得,站出来跟黄氏对骂,然而交“口”数个回合后,葛老太铩羽而归,被骂的几天没敢出门。 自此,黄氏奠定了她在塔沟集“第一骂神”的地位。那几天村里人耳朵里都在嗡嗡响,黄氏和葛老太两人高亢尖利的嗓音绕梁不绝,余音袅袅。 冬宝听到黄氏的声音后脑子一麻,同时也察觉到拉着她的母亲的手紧了紧。宋家当家作主的是黄氏,决定送她去大户人家“打工”赚钱还债的也是黄氏,如今钱没赚到,人却回来了,可想而知黄氏的心情如何了。 陈牙子看了眼宋大嫂子和冬宝,先迎上前一步,对瘦巴巴的黄氏笑道:“大婶子,这事说来是我的不是,人家王家粗使丫鬟招够了,我这只能领着冬宝回来了。” 听陈牙子这么说,冬宝对他倒是生出了几分感激,她一个生于现代社会的人,对于干买卖人口这种勾当的牙子自然喜欢不起来,然而这陈牙子倒不是个坏人,他大可以愤慨的指责冬宝不守规矩,惹恼了贵人丢掉了工作,不过如果是这样,只怕黄氏要将怒火发到自己身上了,村里人对自己也会有风言风语。从开始进村,他的说辞一直是王家下人招满了,不需要她了,保全了她这个小姑娘的名声。 黄氏撇着嘴看了眼冬宝和宋大嫂子,敲了敲手边的棍子,示意冬宝和宋大嫂子站一边去,别碍着她和陈牙子说话,黄瘦的脸上不满至极,“陈牙子,我可记得你前两天的话,你说人家王家招粗使丫鬟,拍着胸脯保证冬宝去了能上工挣钱,现在钱没挣到,人你又领回来了,你说咋办?” 要是一般人,听黄氏这近乎于讹人的话,肯定要气的和黄氏吵,然而陈牙子走街串户,靠的就是和气生财,当下也不生气,笑呵呵的说道:“婶子,这事怪我。咱两家的交情摆在那里,不用您说,等下次我再来,保证给冬宝再荐一个工,比这回王家还好!” 黄氏不满的眯起了眼睛,她又不是傻子,整个宋家都是她在当家作主,陈牙子这分明就是敷衍她的话,谁知道他下次来是猴年马月了,陈牙子是十里八乡数一数二的牙子,他都荐不到工,莫非真是签活契的丫鬟不好找活干? “那王家还要不要签死契的丫头?”黄氏问道。 一旁低头站着的宋大嫂子一听,立刻抬起头看向了黄氏,扑通跪到了地上,颤抖着声音求道;“娘,咱不是说好了,冬宝只签活契不签死契的吗?冬宝……冬宝她爹就冬宝这么一个闺女啊娘!”说着说着,宋大嫂子呜呜的哭了起来,哭到伤心处,上气不接下气的低声哭道:“娘,冬宝她爹才走了一个月啊!冬宝还跟人家定了亲,您咋也不能卖了您孙女啊!” 说起死去的大儿子,黄氏眼圈也红了,用力的敲了敲手里的棍子,骂道:“你干啥你?你还想翻天吧你!当着外人的面想干啥?是不是看我儿子没了你就泛那花花肠子心思了?我少你吃了还是少你穿了?还有脸说,我儿子就一个闺女,连个摔盆扶灵的人都没有赖谁?生个啥不好生个命凶的母老虎,你个不下蛋的鸡!滚回家里去!” 宋大嫂子慌忙抹了把脸,拉着冬宝就往家走,走的极快,冬宝只看到宋大嫂子破了脚趾的两只鞋在她眼前大踏步的往前走,含着极大的羞愤和悲痛,卑微的怕人看到一般。 等走到家门口,宋大嫂子才猛然想了起来,自己先前出来洗衣服,衣服还留在河边没拿回来,“冬宝,你先回去,我去洗完衣裳就回来。” “又洗二婶的衣裳啊?”冬宝问道。 宋大嫂子点点头,转身就要走。 冬宝一把拉住了她,“娘……”喊第一声出来后,冬宝就觉得顺畅了许多,“你把衣裳拿回来就行,别给她洗了,她有手有脚,又有闺女,凭啥老欺负你让你给她洗衣裳?” 二婶的大闺女招娣,比她还大上两岁,农家十二岁的女孩,早就是一个劳力了,给自己母亲洗个衣裳根本不算什么。 “小声点。”宋大嫂子急忙说道,看了眼院子里并无动静,才叹了口气说道:“冬宝乖,别乱说话,你二婶……她不是怀毛毛了么,她要洗的衣裳也不多,娘也是顺便的事。” 怀毛毛是塔沟集的土话,意思是怀孕了,肚子里有宝宝了。 冬宝抿了抿唇,刚开春的天气,河里的水还是冰冷刺骨的,洗个衣裳手能冻掉一层皮,哪是什么顺便的事,她就没见过有比冬宝二婶更娇贵的农家媳妇,自己不动手,也舍不得亲闺女动手,可着劲的欺负大嫂子。 二婶生了大毛和二毛两个儿子,自认自己是老宋家头一号功臣,现如今又怀了第四个孩子,刚一怀上就什么活都不干了,连洗私密衣服的活都推给了宋大嫂子。黄氏眼里只有儿子和孙子,对于给她生了两个孙子,马上要生第三个孙子的二婶也高看一眼。 要是原样给她把衣裳拿回来,二婶就要闹,黄氏肯定不会不管,到时候吃亏的还是她们。 “那你就把衣裳在河里涮一涮,捞上来就行了。”冬宝贴着宋大嫂子耳朵说道,“别可着劲给她洗,等她问起来,我有法子对付她,到时候奶也说不出个啥来。” 宋大嫂子鼻子一酸,忍了许久才忍下了要掉出来的眼泪,闺女进了一回城,就长大了,知道心疼娘了,不再是之前那个憨憨傻傻的闺女了。 “好,娘知道,娘又不傻。”宋大嫂子笑道,“你先进屋歇着吧,要是困了就睡一会。” “哎,好。”冬宝说道,目送宋大嫂子瘦弱的背影逐渐远去了。 宋家的院子不小,有朝南的正屋四间,中间一间是堂屋,最西边的小屋子是放粮食的,旁边的房间是冬宝三叔的屋子,最东边的屋子是冬宝爷爷奶奶的房间。 挨着正屋的西厢房有两间,是冬宝二叔一家的屋子,东边挨着灶房的一间屋子,则是冬宝一家住的房间。冬天的时候灶房烧火,柴禾潮湿难烧,暖气没觉得有多少,烟气倒是熏人熏的够呛,夏天的时候又热气腾腾热的厉害,是宋家最差劲的屋子。 冬宝记忆里,她小时候是和二叔一家各住了一间西厢房的,后来二叔家又添了两个儿子,二叔嚷嚷着住不下,又没钱起新房子,冬宝一家便搬到了灶房旁边的土坯屋子里,一住就住到了现在。 除去这几间房子,院子里栽了两棵泡桐树,一到春夏之交,树上就开满了桐花。除了院子里的鸡圈和猪圈,其余的地方都被开垦成了菜地。冬宝沿着小路一路往他们的屋子走,看着菜地是新翻过的,培上了农家肥,黑色的肥沃土壤散发着一股淡淡的臭味,撒下的菜种子已经发出了细小的嫩芽,在风中微微的摇摆着。 她走之前这些地还没翻过,这些活不是她母亲干的就是她爷爷宋老头干的,整个宋家满打满算,也就这两个勤快人了,宋二叔长的人高马大,却是浑身的懒筋,别指望他会干活,宋二婶人家是个“娇贵”人,更不可能去下地,而宋家三叔还在读书,估计锄头在哪里他都不知道。 “哎,你……你咋回来了?”一声略带尖利的声音在冬宝耳边响起。 冬宝抬眼一看,一个穿着粗布夹袄,梳着两根辫子的女孩端着一盆水从西厢房出来了,诧异的看着她。女孩比她身量高出不少,头发略显枯黄,全部头发扎起来也只有两根细细的辫子,脸长的也有些长,往前细细一看,脸上还有不少雀斑。 这个在冬宝的家乡有个好听的名字,叫“蒙脸纱”,借指长了雀斑的女孩,好像是蒙了一层纱一样。有些女孩长大后蒙脸纱会消失,而有些女孩的蒙脸纱则会伴随其一生。 “大姐。”冬宝打了个招呼,就继续往前走。 宋家大姑娘宋招娣不乐意了,横眉竖眼的叫道:“我问你话呢?你聋啦?” 冬宝瞥了她一眼,“咱奶知道我为啥回来了,陈牙子跟咱奶说了,等咱奶回来,你问她好了。” 在黄氏眼里,孙女都是赔钱货,即便宋招娣是宋家的长女也不能例外,也是要被她踩脚底下的,给宋招娣一百二十个胆子,她也不敢去问黄氏冬宝为啥回来。 第3章 回忆 宋招娣悻悻然瞪了一眼冬宝,冬宝这丫头居然穿了一身蓝布衣裳,看起来还是新的,干净又整齐,比她身上这件穿了几年,补了几个补丁的夹袄好太多了!真是人靠衣装,原先看起来呆傻的冬宝,穿这身干净的衣裳,看起来白白净净,跟年画里走出来的女娃娃似的好看。宋招娣心里便有些不高兴,端着手里的铜水盆就要往屋旁边的新翻的菜地里泼过去,她不想走老远去猪圈那里泼脏水。 “大姐。”冬宝站定了,又叫住了她,看着她手里的铜盆子,里头不是二婶的洗脸水就是二婶的洗脚水,不管哪一样冬宝都觉得脏,泼到菜地里宋招娣倒是省事了,种出来的菜吃到嘴里她也不嫌恶心。 再说了菜苗这么小,刚刚发芽,这一盆水扑啦啦泼下去,绝对把菜苗给浇死了。种出来的菜苗不成活,以黄氏的脾性,还不可着劲的骂种菜的宋大嫂子。 宋招娣不耐烦,“你想干什么?” 冬宝笑着说道:“你要是泼水把菜浇死了,回头奶问起来,我可说是你泼水泼的。” “你敢?!”宋招娣怒了,原来傻不拉几胆小怕事的宋冬宝进了一趟城就胆肥了,敢告她的状?“你敢多嘴一句我就拧烂你的嘴!”宋招娣威胁,长长的脸上尽显尖酸刻薄。 在宋家,宋招娣自认自己是个有功之臣,原因是人如其名,她给宋家招来了两个弟弟,如今就要招来第三个弟弟,地位超然,在宋招娣的小算盘里,她仅次于黄氏和她母亲,是绝对凌驾于宋冬宝和宋大嫂子之上的,如今宋冬宝居然敢造反,她怎么能不生气。 冬宝淡淡的瞥了她一眼,站在她一个现代青年的视角去看,宋招娣小小年纪就如此尖酸刻薄,实在是深得黄氏和二婶的遗传,明明也是个被黄氏欺压的对象,却还要去欺压比她更可怜的冬宝,不知道叫人说什么好。 这会上二婶的声音从西厢房里传了过来,“招娣,水还没倒完啊?” 宋招娣马上说道:“娘,冬宝回来了。” 西厢房安静了一会,二婶笑道:“哎呀,冬宝回来啦,可是到城里挣到大钱了?” 宋招娣像个狗腿子一样哈哈笑了起来,得意的看着冬宝,嘲笑不已,“笨成她那样还挣大钱?” 冬宝沉了脸,宋招娣是个孩子不懂事也就罢了,宋二婶一个成年人了,在这里挤兑一个十岁的小孩子算什么事,“二婶说笑话了,我一个小孩子能挣什么钱?比不了二婶。” “你啥意思?你说我娘不挣钱了?”宋招娣立刻气势汹汹的说道,“我娘给宋家生了儿子,你娘行吗?” 冬宝心中长长叹了一口气,看着宋招娣骄傲自得的脸色,这就是农村长期以来男尊女卑思想在女人身上烙下的烙印,连一个十二岁的小女孩都自觉地认为生了儿子的女人地位超然,生不出儿子的女人没脸见人。 想到这里,冬宝高声说道:“大姐说的对,再能挣钱也比不了二婶能生儿子,躺到床上不动弹也好意思支使人伺候吃穿。大姐你可得好好学学二婶,就是那老母猪下崽下的好也能当饭吃!” 宋招娣气的满脸通红,放下铜盆就要出来追打冬宝,冬宝眼疾手快拔了根菜地边上当篱笆用的木棍,指向了宋招娣,“你敢打人我就敢敲你!不怕把脸划了你就过来!”开玩笑吧,她一个大龄女青年要是被一个十二岁的小女孩打了,白活这么多年了,可以洗干净脖子上吊了。 长长的尖尖的木棍还是颇有几分威慑力的,宋招娣不敢过来,嘴里不干不净的骂了几句,全部师承于黄氏,冬宝听不下去,把棍子插回了原处,转身进了自己家的门,嘭的一声重重关上了房门,将宋招娣乌七八糟的骂声阻隔在了门外。 宋招娣气的跺脚,她从小欺负宋冬宝,也没见那丫头片子敢跟今天一样和她顶嘴,瞧见脚边的铜盆,想全浇在菜地里泄气,然而想想冬宝那丫头的话,要是浇死了菜奶一定会骂死她,还是不情不愿的端起铜盆,走到猪圈那里,把脏水倒到了粪堆处。 冬宝进了屋就坐到了床上,四仰八叉的躺在了那里,眼前是斑驳的墙面,布满蜘蛛网的房梁,房梁上还吊了一只篮子,农户人家老鼠多,怕好东西被老鼠糟蹋了,都用绳子吊在房梁上。 屋里弥漫着一股土坯老房子特有的泥土腥气,混合着灶房飘过来的烟气,猪圈的臭气,组成了冬宝记忆里特别的味道。 其实宋冬宝的出身并不差,她比村子里绝大多数女孩的出身都要好,这归功于她有一个考上了秀才的爹。没错,冬宝她爹是个秀才。按此时的规定,秀才可以免除徭役,可以免赋税,可以领上等粮食,成绩优秀者还能每个月领些银子。 按理来说,她家的日子不应该过成这样的。 冬宝她爹宋杨不是一般人,人家读书这么多年,最深刻领悟到的道理就是要“孝顺”,父母说什么就是什么,他坚决无条件执行,宋家老头子脾气绵软不管事,黄氏一个人说了算,宋杨就听黄氏的,倘若不是宋家没钱再给宋杨娶媳妇,宋杨早就听黄氏的话,把宋大嫂子休了另娶了。 原本宋杨是在镇上坐馆的,每个月都能拿回来些银子,他生活俭省,所得银两全都交给了黄氏,但宋杨有个坏毛病,他多年考举人不中,家里无钱供应他再读,自认满腹经纶怀才不遇的宋杨难免骄傲自大,贪杯好酒,每次喝醉酒必发酒疯,散发胼足大喊大叫都是轻的。如此在镇上学馆里发过几次酒疯,学馆便把他辞退了,为人师表岂能如此不讲究? 没了工作,宋杨只能灰溜溜的回了家里,他名声远播,根本没有学馆愿意聘他做先生,好在他也不是四体不勤五谷不分的人,在家里干农活也是一把好手,然而没了他这份工作的银两,宋家还要供养宋老三在镇上读书,日子便过的分外紧巴起来。 宋杨再怎么失意,他也是个秀才,高出十里八乡这些大字不识一个的乡民一大截,乡民天生对于有文化有功名的人有种敬畏感,但凡谁家里办红白喜事,请客吃饭,为了场面上好看,大多都要请宋杨来镇场子,有他这个秀才在,档次也提高了。 丢掉工作的宋杨在这件事上找到了他人生的第二春,别人不识他的学问,乡亲们赏识啊!对于被人恭敬的请去喝酒吃肉,宋杨深以为傲,觉得这是别人看得起他,尊敬他。每次宋杨都会喝的醉醺醺的回家,在冬宝记忆里,有好几次都是醉的不省人事,被人抬着回来的,裤子都尿湿了,丢人的很。 宋大嫂子有时会苦口婆心的劝宋杨,不要喝那么多酒,宋杨横眉瞪眼,“妇人家头发长见识短,别人请我喝酒是看得起我,我岂能耍滑头不喝!” 宋杨还会把酒席上吃剩下的肉菜和白面馒头想办法打包带回来,给家里人吃,看着一家人吃着剩饭剩菜,恭维他靠着他才吃上了好的,宋杨就会笑的自得而满足。当然宋杨拿回家的白面馒头这些,冬宝和宋大嫂子基本是吃不到的,宋家的好东西都先紧着宋二叔的两个儿子吃,这顿吃不完下顿热热还是他们的。 就连宋杨做秀才每个月领回家的那点细面,冬宝一口也没尝到过,宋家做饭都蒸两样馍,宋杨领的细面是只有大毛和二毛才能吃的,等在镇上读书的宋三叔回家了,那就是宋三叔吃,冬宝和其他人只能吃粗粮蒸的窝窝。 宋杨常说,家里供养他读书出了大钱,如今他有能力了,也该让家里人过的好一点。 这就是典型的“凤凰男”啊!冬宝叹了口气,宁肯老婆孩子过苦日子苦死,有一点点好的,也要孝敬了父母双亲和自己的兄弟姐妹。 就在去年腊月,一个寒风凛冽的下午,宋杨从一户人家喝了满月酒回来,拎着一个油纸包,醉的趔趔趄趄,地上覆盖了白雪,他稀里糊涂中走上了河里冰封的河面,掉进了冰冷刺骨的河水里。 等被人捞上来的时候,宋杨早已经冻硬了。宋家一家再哭天抢地,也哭不回来宋杨了。 秀才老爷的葬礼,自然不能办的寒酸了。一场白事下来,宋家欠上了一笔外债。等宋杨下葬了,宋二叔就提议,要卖了冬宝,理由也很充分,父债子偿,大哥没有儿子,那就只能女儿来还债了。反正他是不会背这个债的,不关他的事。 宋大嫂子以命相拼,丈夫尸骨未寒,宋家人就要卖掉丈夫唯一的骨血,况且宋杨在世时,给冬宝定过一门亲事,要是把冬宝卖了,拿什么给人家交代? 也就是因为这门亲事,黄氏才勉强答应,只让冬宝签活契给人做工,没有干脆利落的卖掉这个“赔钱货”。 第4章 人性凉薄 不知道宋秀才地下有知,他闭眼不过一个月,他生前掏心掏肺对待的家人就要卖掉他的唯一的孩子还家里的外债,会是什么感觉。 冬宝叹了口气,这个家实在是太穷了,整个宋家不连二婶肚子里那个,一共十口人,却只有十五亩地,还供养着宋老三宋柏在镇上读书,之前有宋杨做秀才领回来的禀米和银子,也能勉强撑的下去,如今宋秀才没了,经济来源断了大头,家里的日子恐怕更难了。 宋老头和黄氏一共有三子一女,长女宋春梅比宋杨大一岁,已经嫁到外村去了,长子宋杨娶妻李氏,李氏进门三年都没有孩子,倒是宋家老二宋榆娶妻吕氏先生了宋家第三代长女宋招娣。 宋招娣出生一年后,李氏和吕氏先后怀上了身孕,黄氏也希望自己身为秀才的长子能够生下第三代的长孙,谁知希望越大失望也就越大,李氏怀胎十月,在腊月熬了一夜生下了一个女儿,宋杨尽管心中失望,可这女儿毕竟是他的第一个孩子,心中也对女儿充满了浓浓的父爱。 冬宝出生的时候天刚亮,宋秀才听到屋里孩子的哭声,急着进屋去看,却被地上的砖头枯草上凝结的霜滑了一跤,因为这个,酸秀才宋杨便给女儿起了一个好听的名字冬凝,小名冬宝。 黄氏可是气坏了,她盼星星盼月亮盼来的是个丫头片子,怎么能不生气?更何况,冬宝是属虎的,在乡下人看来,女人属虎本来就不吉利,命凶的很,到处冲撞人,再加上还是冬天黎明时分的老虎,冬天本来就缺少食物,又饿了一夜,那老虎就是饿虎,这生辰八字简直是大凶中的大凶。 这些年,黄氏只要心里不顺,就骂冬宝出气,“当初我就不该心软,留你这个母老虎在家里祸害人!”这是黄氏骂冬宝的原话。等宋杨死了,黄氏骂冬宝的话又加上了一句,“你这杀千刀的母老虎,克死了你亲爹,你满意了吧!你还想克死谁?” 生了女儿,李氏在家里愈发的没有地位了,冬宝听村里人聊东家长西家短的时候说,秀才娘子坐月子的时候婆婆连碗热汤都没给她煮过,冬宝的尿片都是李氏自己到河边洗的,腊月的水多冷,恐怕那时候李氏落下了病根,再没有怀过孩子。 黄氏想休掉不能生孩子的李氏,这么有出息的大儿子怎么能连个后都没有,然而这些年老三宋柏读书花销一年比一年多,老二宋榆的大毛和二毛先后出世,老宋家有后了,黄氏才没有休掉李氏给大儿子另娶。 只是如今自己被城里的大户人家撵回来,钱没挣到,宋家还要添一张吃饭的嘴,不知道等待自己的将会是什么,冬宝头痛的想着,还有李氏口中说的宋杨给冬宝定了亲,也是一桩麻烦事。 宋杨有个从小一起玩到大的发小单强,单强父母早亡,家里穷,很晚才娶上媳妇,巧的是单强媳妇生的儿子单良只比冬宝大一天,单强媳妇生完孩子没熬过去,当天就撒手人寰了。单良一出生就没了娘,也没奶吃,等冬宝出生后,宋杨就把单良抱到了家里,由李氏喂养。 李氏同宋杨一样,骨子里也是厚道人,喂奶也是先紧着单良喂,等单良吃饱了,单强抱走了,才开始喂自己的亲闺女冬宝。 单强哭着跪地上给宋杨一家子磕头,并拍着胸脯泪水汹涌,说的感天动地,只要宋杨不嫌弃他家单良,单良就是他的小女婿了。宋杨连忙扶起了单强,都是从小玩到大的发小,知根知底的,两家就这么把孩子的亲事给定下来了。 宋杨想的很简单,女儿生辰八字不好,摊上了个“母老虎”的凶名,将来说亲少不得被人挑剔刁难,有单良这样知根知底的孩子嫁了,也是好事。 单强的媳妇死后,单强家徒四壁,没钱再娶了,索性把幼小的儿子放到了未来岳丈家里,自己跑到城里给人做工挣钱去了,没多久听说做了大生意还娶了掌柜家的女儿,单强后来把儿子接到了城里。起初几年,每年过年的时候,单强都会领着儿子带着礼物来拜见“岳丈大人”,后来单强在城里生意越做越好,而宋杨却郁郁不得志,一直走下坡路,到最后连坐馆的营生都弄丢了,只能回家务农,两家渐渐没了来往。直到去年腊月宋杨的丧事,宋家给镇上的单家报了丧,到最后单家都没个人出现,只打发个伙计送了一包香烛纸钱和一吊铜板,说东家太忙了,走不开。 之前的冬宝会相信伙计的话,可现在的冬宝不是傻子,单强再忙,只要他愿意承认这桩亲事,还记得当年他走投无路时宋秀才帮他的那份情,他都会抽出时间来参加亲家的葬礼,更何况他和宋杨是发小。如今看来,人家日子过的好,看宋家穷了,潦倒了,不愿意承认这门亲事了。 人家看不上她,她更不瞧不上单家人的做派,李氏的奶水就是喂条狗,那狗还知道感恩呢,宋秀才的葬礼都不愿意来,单家人的人品可见一斑。 宋老爹啊宋老爹!冬宝忍不住跌脚叹息了,您瞧瞧您全心全意对待的这些人,宋家人也好,单家人也好,一个个都是白眼狼!没一个记得你对他们的好,亏您还读到了秀才,这看人的眼光实在是叫人替你捉急。 然而冬宝也不得不承认,就是这么一个对方不愿意承认的、不靠谱的婚约,才保的她没被家里人干脆利落的卖掉。村里人到过镇上的,都说单强的生意做的有多大,住了多好的宅子,听的人羡慕不已。十年前单强还是个不名一文的穷小子,十年后就成大老板了! 黄氏心里再不满单强的做法,她也舍不得放弃这门亲事,婚约在那里放着,当年单强跪在宋家门口拍胸脯子发的誓整个塔沟集都知道,由不得他抵赖,那单良在他们宋家白吃白喝了一年,他敢不承认就太丧良心了。等冬宝嫁入了单家,以单家的家财,别说帮他们还办丧事欠的债,他们从手指头缝里漏一点,就够宋家一大家子吃喝不尽的了。 冬宝躺在床上想着事情,只要黄氏心里还有那份靠单强吃喝的念想,她就暂时没有被卖掉的风险,卖给别人做奴婢,生死全在主子一念间,想想王家那个漂亮跋扈的小公子,随口就能把丫鬟送人。 做丫鬟虽然吃喝能比在宋家好,可这种生死不由人的感觉,实在是太糟糕了,对于现代人冬宝来说,宁可在宋家过苦日子,也好过在大户人家为奴为婢。 这会上,原本寂静的小院响 良田美井 第 2 部分阅读 起了一阵脚步声,还伴随着几句不成调子,流里流气的戏文,“胡大姐,我的妻……” 冬宝在床上睁开了眼睛,爬到了窗户边,将木窗轻轻推开了一条小缝,光听这吊儿郎当的声音,就知道是她二叔宋榆回来了,宋榆个头很高,头发胡乱的在头顶束了个髻,一双小眼睛,胡子拉碴,破羊皮袄敞着怀,走路都带着一股二流子的乡痞风格。 比起大哥宋秀才和正在学堂读书的三弟宋柏,宋榆没念过书,冬宝私下里觉得他也不是念书那块料,仗着自己生了两个儿子,为人又懒又横,蛮不讲理。这会上地里没多少农活,他肯定不知道去哪里闲逛溜达去了。 宋榆已经走到了西厢房门口,这会上西厢房里的宋招娣也听到了她爹的声音,连忙跑了出来,瞥了眼对面冬宝的屋子,带着讨好巴结的语气,告密似的说道:“爹,爹,冬宝回来了!” “啥?”宋榆眼睛瞪的比铜铃还大,“不是前天才走吗?咋就回来了?”钱呢?工钱没赚到手,拿什么还她那死鬼爹办白事欠下的债? 宋招娣忙道:“我也不知道,问她她也不说,爹你不知道冬宝那死妮子一张嘴就呛人,把人能气死,还让我问我奶。” “行了行了。”宋榆不耐烦的摆摆手,“我知道了,回头问你奶再说。”说着就掀开帘子进屋。 宋招娣连忙跟了过去,说道:“爹,可不能让她留咱家里白吃白喝啊!” “这事还用你提醒,大毛二毛呢?跑哪玩去了……”帘子放了下来,阻断了宋榆的声音。 等西厢房的声音安静下来了,冬宝从床上起了身,走了出去,这会上赵氏应该洗完衣裳了,一大盆子衣裳赵氏不好拿,她得去河边接母亲回家。 搁宋家二房眼里,因为生了两个儿子,这个家早就是他们的了,她如今就是个白吃白喝的,真是可笑死了,这群白眼狼是不会想宋秀才为这个家做了多少贡献的。可惜,她已经不是以前那个胆小木讷的宋冬宝了,既然来了这里,她就要代这个可怜的小姑娘活下去,好好的活下去,不但要日子要过的滋润,更要保证不能受这些人欺负。 第5章 母老虎 初春的风吹到人脸上还带着凉意,路边的树刚发了新芽,泥土路还带着积攒了一个冬季的潮湿,不小心踩到泥泞的地方,便带起一脚掺着麦秆玉米叶子的烂泥。 一路上有三三两两的乡亲扛着锄头走过,看到冬宝都会愣一下。塔沟集就这么大,村东头谁家有个什么事,不到半个时辰,村西头的人就知道了。宋秀才死了,办白事欠了债,闺女冬宝被陈牙子领去城里大户人家做工挣钱还债,这事,村里人都知道,乍看原本应该在城里做工的冬宝出现在村子里,是人都要疑惑一下。 冬宝也不是之前胆小羞怯的冬宝了,循着记忆,但凡见了大人,都扬着笑脸甜甜的叫道:“陈二叔,下地干活啊?”“荷花嫂子,你的头花真好看!” 不管在什么时代,嘴甜会讨人喜欢的孩子总是吃香的,那些本以为冬宝会低头走过去的大人都略带惊奇的看着比之前伶俐不少的冬宝,笑着回应了冬宝的招呼,“冬宝啊,回来啦,干啥去啊这是?” 冬宝笑着说道:“我娘在河边洗衣裳,我去接她。”和乡亲们寒暄过后,她继续往河边走,被她甩到身后的大人们总会善意的看着冬宝纤细的背影笑,纷纷称赞冬宝进了一趟城,懂事不少,都长成大姑娘了,知道心疼苦命的秀才娘子了。 冬宝走到村口的时候,村口的大榆树下几个小男孩正聚在一起玩,为首的男孩远远的瞧见了冬宝,眼前一亮,嘻嘻哈哈的指着冬宝叫了起来,“母老虎!母老虎回来啦!” 这群小孩也最大的也就十岁的模样,冬宝还瞧见她的两个堂弟大毛二毛也在其中,跟着这群拖着鼻涕的小男孩拍着手嗷嗷的笑,朝冬宝不停的喊着:“母老虎!母老虎!克死了秀才爹的母老虎!” 倘若是之前的冬宝,被人如此嘲笑羞辱,一定会哭着跑回家去的,连门都不敢出。 冬宝看着这群嗷嗷叫的起劲的小孩子,头疼的叹了口气,小孩子的心思是最单纯,却也是最恶毒的。大人不经意间流露出的态度最能左右他们的思想,大人们说冬宝出生年月时辰不好,是冬天里凶悍的饿虎,也许大部分塔沟集的大人都是当做茶余饭后的玩笑话说的,但小孩子却记下了,这群无聊的小孩一见到冬宝,就开始嗷嗷叫上了,以欺负冬宝为乐。 别人也就罢了,冬宝瞧了一眼嘲笑最凶的大毛和二毛,她就说,宋家二房没一个心地良善的好东西,大毛二毛一个不到十岁,一个八岁,上梁不正下梁歪,好好的孩子都往歪里长了,不帮着自家人也罢了,欺负自己堂姐倒是不遗余力。 “喂,母老虎!你咋从城里回来啦?”见冬宝不理会他们,为首的小男孩觉得没什么意思了,跑到冬宝跟前趾高气昂的问道。 冬宝认得这个小男孩,跟自己差不多大,是村西头老洪家的孙子,叫栓子还是什么的,调皮捣蛋数他最叫老洪家人头痛。 “你说我是母老虎,会克死人?”冬宝皱眉问道。 咦,一向胆小怕事的母老虎居然敢问话?洪栓子瘦不拉几的小胸脯一挺,凶凶的说道:“怎么啦?我说错了?” 冬宝点点头,看着洪栓子说道:“你说的没错,我是母老虎,命凶的很,会克死人,我和大老闷儿说好了,你要是再敢叫我母老虎骂人,我下一个克死的人就是你。”冬宝眼神笃定,语气平稳,像是在说自己会熬米粥一样稀松平常的事情。 大老闷儿是塔沟集大人们吓唬小孩子的怪力乱神的东西。 “你……你胡八扯……吓唬谁啊!”洪栓子结结巴巴的说道,到底是十岁的小孩子,平常又被灌输了乱七八糟的神鬼思想,这会上也害怕起来,母老虎连自己亲爹都能克死,克死他一个小孩子,应该也不是什么难事吧…… “那你再叫一声母老虎试试。”冬宝笑的露出了一口白牙,眼神告诉他,大老闷儿晚上寂寞了会去找你谈人生谈理想的喔小弟弟。 洪栓子看了眼身后眼巴巴的看着他的小跟班,又看着面前笑的眉眼弯弯的冬宝,一声“母老虎”就堵在喉咙口,怎么也说不出口,小孩子百无禁忌,却又是最胆小的,明明是春天了,临近中午太阳暖洋洋的,洪栓子却觉得身上发寒,汗毛都竖起来了。 “你让我叫我就叫啊?你算老几啊?”洪栓子凶巴巴的说道,却再也不肯说母老虎三个字了,反正不是他怕的不敢说,是不能如了冬宝的意,绝不是他害怕! 见他憋的满脸通红,冬宝笑眯眯的走了,她还治不了一群毛都没长齐的小屁孩?!今天这么一吓,保管他老实一阵子。 冬宝在河边找到她娘的时候,李氏正抱着一个大木盆吃力的往河岸上走,胳膊还夹着一根捶打衣服的棒子,木盆里的衣服都拧干了叠放在盆子里,堆的都冒尖了。冬宝看着满脸疲惫的李氏,一身的补丁,完全的操劳过度的农妇模样,说李氏是秀才娘子,谁信啊,从嫁进宋家开始就给整个宋家做牛做马,伺候完公公婆婆,还要接着伺候小叔子和妯娌。 名义上是个秀才娘子风光好听,实际上宋秀才的半点好处她都没沾上,倒是吃苦受累排第一。在她那个秀才爹眼里,他读书这么多年就是为了回报宋家人的,他娶进来的媳妇就是为了伺候宋家人而存在的,胆敢对宋家人不敬,就是忤逆。 冬宝叹了口气,要是搁现代,没几个嫁了凤凰男的女人能忍下去这样的日子的,也就是李氏这样厚道软弱的人坚持了这么多年,熬到丈夫死了,她还没熬出头,没了男人的寡妇,以后等待她的日子恐怕更难。 “娘。”冬宝叫道。 李氏抬头看了眼冬宝,疲惫到麻木的脸上露出了一丝笑容,“你咋过来了?咋不在家好好歇着啊?” 冬宝看了眼堆的冒尖的木盆子,顺手接过了李氏夹在胳膊底下的木棒,又拿过了盆子里几件衣裳,李氏手里的盆子顿时轻了不少。 “我来接你回家。”冬宝轻声说道,“不是跟你说吗,别给她洗这么干净,以后她肯定都让你洗,得寸进尺。” 这种事宋二婶绝对干的出来。 李氏笑了笑,一只手抱着木盆,另一只手腾出来摸了摸冬宝的头,“闺女长大了,知道心疼娘了啊!哎,这几件衣裳罢了,又不费什么功夫,不给她洗……”李氏不想跟刚回家的闺女说家里这些乱七八糟的事,便止住了话题。 在李氏看来,冬宝还小,宋二婶又是个娇贵能闹事的性子,不让她满意了,她就变着法的磨搓人,不定又闹出什么难堪的事来,到时候冬宝她奶肯定向着她二婶,少不了又是一顿骂,再说了,最重要的是冬宝回家了,不但没挣到钱,还得添一张吃饭的嘴,她二叔二婶少不得要拿这事说事,到时候求着他们看在自己能干活的份上,容下了冬宝。 她吃苦受累倒没什么,只要能看着冬宝平平安安的长大,嫁到单家过上好日子,她就是累死也能安然闭眼了,算来算去,也就这几年功夫了,再咬牙熬一熬,就过去了。 母女两个人各怀着心事,一路无话的走到了家里,刚到家门口,冬宝就瞧见隔壁的秋霞婶子站在他们家门口往院子里张望。 秋霞婶子和李氏娘家是一个村的,两个人年岁相仿,未出嫁前也是闺蜜好朋友,说来也是缘分,两个人嫁人也是嫁到了一个村,还是邻居。秋霞婶子娘家条件不好,嫁人也没嫁个好人家,隔壁老林家一个老头带着独子过日子,老婆婆早就去了,日子过的紧巴巴的,然而世事难料,秋霞婶子一嫁进林家就当家做了女主人,加上三个人都是能干的人,家里的日子越过越好,这些年给老林家生了两个儿子,大儿子林实比冬宝大四岁,小儿子林全比冬宝小一岁。 与此形成对比的是李氏,原本以为熬到宋杨考中秀才,成了秀才娘子能享福了,谁知道是到宋家当牛做马来了,加上没生儿子,说话也没底气,日子过的不好,人也被重压压的麻木不堪了。 秋霞婶子性格爽利泼辣,家里上下就她一个女主人,凡事她说了算,然而家家都有难念的经,她就是再可怜自己的手帕交,再看不惯宋家人的做派,也管不了宋家人的家务事,只能自己家里做好吃的了,偷偷叫两个儿子给冬宝点尝尝,要是光明正大送到宋家去,铁定没有冬宝的份。 “婶子。”冬宝叫道。 秋霞婶子连忙回过身来,一身干净的粗布衣裳,头上还别了根银簪子,腰里系了个围裙,像是刚从灶房里出来的模样,瞧见了冬宝,爽利的笑道:“我刚听全子说冬宝回来了,想来看看,没想到正好碰上了!” 第6章 大实 李氏点点头,跟秋霞婶子她不用客气什么,只说道:“回来了,陈牙子说城里的大户人家不缺干粗活的丫鬟了,以后要是有上工的机会,就荐冬宝过去。<冰火#中文” 秋霞婶子看了眼白白净净的冬宝,凑近了李氏低声说道:“我说句况外话,除了那些实在过不下去的人家才卖儿卖女的,老宋家日子又不是过不下去了,她二叔三叔都是吃闲饭的啊?秀才在的时候啥好处都是他们的,你跟冬宝连口白面馍都吃不上,这会上欠了点外债,他们怎么就有脸叫你们孤儿寡母的背债?叫冬宝一个小女娃子去干活换钱?还要脸不要脸?以后陈牙子那里就是有上工的机会,你也不能松口,这么漂亮的小闺女你舍得让她去伺候人啊!” 况外话是塔沟集的土话,意思是不应当说的话。 李氏何尝不明白这个道理,只是宋家人哪里是讲理的人家,她又一向被欺压的绵软惯了,这次宋家人本打算卖了冬宝的,是她鼓起了全部的勇气,以死反抗了一回,才让冬宝只签活契去给人做工,挣几年钱就回家嫁人。 “我知道,我也舍不得冬宝,是我没用……”李氏小声说道,枯瘦的脸上眼圈泛起了红,谁舍得让自己的孩子去当奴婢伺候人啊!送冬宝走的时候,她心里跟刀割一样,才十岁的孩子,就要出去挣钱还债了,归根到底,是她没用,挣不来钱,只能让女儿出门挣钱了。 秋霞婶子连忙拍了拍李氏的肩膀,关切的说道:“又说这些干啥,我还不知道你是啥样的人?别想那么多了,闺女回来是好事。”她心里清楚,不是李氏没用,是宋家人脸皮太厚,比无耻比不过他们罢了,劝了李氏几句,秋霞婶子又摸了摸冬宝的头,塞给冬宝手里一样东西,对冬宝笑道:“你爹不在了,你可得好好照看你娘啊!” 冬宝摊开手,发现秋霞婶子塞给她的是一块高粱糖,包着一层印着大红喜字的糖纸,大约是被攥在手心里时间久了,糖有些软了,即便林家日子过的好一些,糖也是个稀罕东西,冬宝心里一暖,抬头甜甜的笑道:“嗯,谢谢婶子。” 看到冬宝甜甜的笑容,秋霞婶子也不由得愣了愣,以往冬宝都是内向寡言的,躲在李氏身后不敢出声的,如今看来,果然是长大了。秋霞婶子仔细瞧瞧冬宝,真是个漂亮小姑娘,真是可惜了,这么早就没了爹,连个能护着她的人都没有。 “放好,赶快吃了吧。”秋霞婶子说道,要是被宋家那两个小土匪看见,肯定被抢了去。 李氏看了眼太阳,已经快晌午了,马上就得下手准备一家人的午饭,要是耽误了时间,不定冬宝她奶怎么骂,刚要和秋霞婶子道别,就听到背后有人喊道:“娘!” 李氏和冬宝回头看过去,一个高高壮壮的少年扛着锄头朝她们走了过来,刚才那声“娘”正是他喊的。少年十四五岁的年纪,干净的青布裤褂,裤脚和黑布鞋上还沾着潮湿的泥印子,似是刚从地里干活回来,小麦色的肤色,眉清目秀,一双黑亮的眼睛温润和气,冬宝记得他,他是秋霞婶子的大儿子林实,也是整个塔沟集数一数二的清俊勤快后生。 “大娘,冬宝回来啦?”林实走过来,笑着和李氏冬宝打了招呼。 李氏点点头,看着俊秀的林实,忍不住夸奖道:“大实是刚从地里干活回来吧,真是个勤快孩子!” 林实被夸的微微有些脸红,摸了摸冬宝的头,有些腼腆的笑道:“就是去地里随便看了看。” 李氏对秋霞婶子说道:“快回去做饭吧,孩子都干活回来了,别饿着娃就不好了。” 秋霞婶子点点头,低头对冬宝笑道:“冬宝,下午到婶子家来玩,婶子给你炕锅巴吃。” 这个时代没有电饭煲,蒸高粱饭米饭都是用大铁锅烧柴火蒸的,因为受热不均匀,最下面的那层米会比较硬,家境稍微宽裕些的人家,就会用小火将最底层的硬米炕成锅巴,又脆又香,是农家孩子最爱的零食。然而干吃锅巴既费粮食又费柴火,有能力给孩子炕锅巴的人家并不多。 冬宝知道秋霞婶子对她好,可她也不能仗着自己年纪小就占人家便宜,乖巧的说道:“婶子,下午我得跟我娘去干活咧,锅巴留给全子吃吧,他比我小。” 全子是秋霞婶子的小儿子,林全,比冬宝小了不到一岁。 秋霞婶子笑道:“冬宝长成大姑娘了,懂事了!放心,就属全子平日里吃的最多,婶子给你留着,啥时候有空啥时候来家里吃!” 秋霞婶子回去做饭了,林实却没跟着回去,把锄头放在了宋家门口,帮着李氏和冬宝把沉重的木盆子端进了院子,才回自己家里头去。 林实到家后先换掉了脚上沾满湿泥的布鞋,灶房里传来了锅铲的碰撞声和炒菜的香气,林实换了双干净点的鞋子就进了灶房,坐到灶前帮母亲烧火。 秋霞婶子笑着看了眼勤快的儿子,不是她自夸,她这个大儿子十里八乡都是数一数二的后生,长的俊不说,手脚麻利勤快,性子也是一等一的温润和气,才十四岁,就有不少人看上了她的大实,想来说亲。她一来觉得儿子还小,不急着说亲,二来那些姑娘也还小,不知道长大后怎么样,她还想再看两年,给儿子找个会过日子的好姑娘。 “哎,冬宝这次进城没挣到钱,我瞧着宋家老二肯定不会给你大娘她们好脸色看。”秋霞婶子想到自己从小玩到大的好朋友,就一阵叹息,李氏是好人,就是命不好。 林实折了根树枝填进了灶膛里,宽慰母亲道:“咱们家就在隔壁看着,他们要是做的太过分,咱们就去请村长过来主持公道。” 秋霞婶子嘴里说着话,手上的活一点没停,麻利的翻炒着小锅里的菜,叹气道:“可惜了冬宝,我瞧着真是个好姑娘,才那么点大,就知道心疼自个儿的娘了。” 林实回想了下刚才,那个面容白净,笑起来甜到人心里去的小姑娘,似乎和以前不一样了,但他又说不上来哪里不一样。 “你大娘想着熬上几年,等冬宝长大了嫁到镇上的单家去,冬宝就能脱离宋家过上好日子了。”秋霞婶子把菜盛到了盆子里,接着说道。 林实动了动嘴皮子,他实在不是个喜欢背后说人长短的人,然而此时家里爷爷和父亲都出去了,弟弟林全也跑出去玩了,家里只有他和母亲两个人,想到冬宝,林实心里涌上一阵怜惜,忍不住说道:“这事……大娘想的是好。” 明眼人都看的出来,单家根本没有结亲的意思,否则也不会在宋秀才的葬礼上连出现都不出现了。这场婚约当年只是口头约定,连个信物都没有,单家如今在镇上家大业大,就是不承认,宋家也没法子。 秋霞婶子懂儿子的意思,叹道:“大家心里都清楚,只可惜了冬宝了。你大娘就指望着单家迎冬宝进门,冬宝出生年月不好,她爹又不在了,要是和别的人家说亲,怕是要嫌弃挑剔冬宝,说亲也不容易说个好人家。” 林实不高兴了,皱眉说道:“娘,那些乱七八糟的话都是村子里无聊的老婆子们瞎捣鼓出来的,怎么你也信?属虎的女人多了去,照她们那么说,都不能活了?秀才大伯是出了意外走的,和冬宝有什么关系?她那么小就没了爹,心里够苦的了,再听到别人说她克爹,还不难过死?” “哎,你这孩子,我又没说啥,咋就急上眼了?”秋霞婶子敲着盆笑了起来,“我哪信那些乱七八糟的!我瞧着冬宝就稀罕的不行,小模样长的白净,懂事听话,人又是秀才闺女,文文气气的,跟咱们塔沟集一般的丫头都不一样,要不是你大娘一心盼着她嫁到单家去,我都想把冬宝聘回家当媳妇儿了!” 林实的脸腾就红了起来,娘真是的,好端端的说啥媳妇,冬宝……还小着呢!十四岁的少年羞涩的不行,臊的他左顾右盼,不停的往灶膛里添柴火来掩饰自己的羞涩,好在他坐在灶火前,本来旺旺的灶火就映红了他的脸,秋霞婶子也没看出大儿子什么异样来。 “虽然说全子比冬宝小一岁,可也差的不大,冬宝腊月生的,全子是十月生的,其实不到一岁。”秋霞婶子继续絮絮叨叨的说道,“我看着挺好的,女孩大了好,会照顾人。” 林实一下子愣住了,原来娘是想把冬宝说给弟弟全子。 他想起了刚才白净甜美的小女孩,还有摸着她的头发时手心温软的触感,一向好脾气和气的他不知道为什么,突然生起母亲的气来,瓮声瓮气的说道:“全子还小,什么都不懂,见天就知道疯跑着玩,哪能就说亲了!” 第7章 借题发挥 秋霞婶子愣了下,大儿子一向好脾性,懂事又稳重,又疼弟弟,怎么今天就说弟弟不好了。冰@火!中文 “这孩子今儿是咋着了?”秋霞婶子笑道,刚想再说些什么,这会上院子来传来一阵脚步声和说笑声,秋霞婶子出灶屋一看,是公公林老头,丈夫林福还有小儿子林全回来了。 “回来啦?赶快洗洗,饭都做好了。”秋霞婶子说道。 林全蹦蹦跳跳的跑进了灶房,看哥哥还在埋头烧锅,扑到了哥哥后背上,咯咯笑道:“哥,我刚才跟着爹和爷爷去地里,还瞧见了一只灰兔子,差点就逮着它了!” 林全不到十岁,长的虎头虎脑,活泼可爱,是林家老小的宝贝疙瘩,以往林实肯定要哄他几句,然而今天有了刚才的事,林实再瞧弟弟,就觉得弟弟太小,不懂事,和冬宝完全不搭。 “你都多大了,还整日里疯跑着玩。”林实说道,伸手给弟弟擦了擦脸上的泥印子,“你看看人家冬宝,比你大不了多少,就知道帮大娘干活了。” 林全嘟了嘴,刚想不满的跟哥哥撒娇,随即咧开嘴笑了,“哥你看见冬宝姐啦?我早上听村子的娃子说冬宝姐回来了,跟娘说,娘还不信咧!” 林实点点头,这会上秋霞婶子进灶房端饭了,便不再吭声了。 这会上不是农忙时分,林老头和林福都是老实人,不爱跟村里的闲汉一样东家逛西家跑的,吃过饭中午有午睡的习惯。临睡前,秋霞婶子跟林福说了中午跟大儿子林实唠嗑的事,最后笑道:“你看这孩子,不枉冬宝叫他一声大实哥,疼冬宝倒是疼的紧,都嫌全子贪玩,不能娶冬宝呢!” “咋?你想让全子娶冬宝?”林福吓了一跳,“可别乱说,冬宝她娘可是一心想把冬宝嫁到镇上单家去哩!”村子就这么大,芝麻大点的事都能传的风言风语,要是有啥不好听的传出来,只怕李氏心里不高兴,坏了两家这么多年的交情。 秋霞婶子连忙说道:“我知道冬宝她娘的心思,也就这么一说,要是冬宝没跟单家定亲,说给咱们全子多好,两个孩子年龄也差不多,谁知大实倒嫌弃自己弟弟起来了,说话都怪声怪气的。” 林福呵呵笑了笑,知子莫若父,想起自己那个俊秀温厚又少言寡语的大儿子,人家哪是嫌弃弟弟,儿子是自己相中媳妇了,你这个当娘的乱点鸳鸯谱,哪行?不过宋家大嫂一心想把冬宝嫁到单家去,他们再相中冬宝也没用。等儿子再大一点给他把亲事定下来,找个贤惠能干的媳妇,他也就不想别的了。 林福把身上的被子往上提了提,困倦的打了个哈欠,说道:“冬宝那孩子是个招人疼的,以后大实和全子得多照应着人家一点。” “这还用你说!”秋霞婶子笑道,还想跟丈夫再唠唠嗑,却听到了丈夫的鼾声,只得笑着摇了摇头,靠着丈夫的胳膊也睡下了。 冬宝和李氏到家时,黄氏和宋老头也已经到家了,宋老头默默的蹲在院子里晒着太阳抽着旱烟,倘若不是他身边烟雾缭绕的,几乎注意不到他。正坐在檐下捡豆子的黄氏一脸的不满,然而当着大实的面也不好发作,等大实走了,她抻着脸说道:“去干啥了?都晌午了才回来?” 冬宝抢先答道:“奶,我娘去给二婶洗衣裳了,你看,洗了这么大一盆子。” 黄氏瞟了一眼寂静无声的西厢房,撇了撇嘴,小声嘟囔道:“看能孵出个什么金蛋来!”却也没再说什么,只吊着眉毛吩咐道:“回来了还不赶紧做饭,一家子老小都饿着,你眼里就没活干?” 李氏连忙恭顺的说道:“好,我这去做饭。”说着,就先去晾盆子里的衣裳,冬宝连忙跑过去帮忙。 黄氏跺脚骂道:“多点活要俩人干!我叫你去做饭指使不动你了是吧?懒不死你个熊婆娘,生的闺女也是个懒货!” 李氏是个温顺到有些懦弱的人,然而这不代表她能容忍自己唯一的孩子被骂,硬着头皮辩解道:“娘,冬宝还小,够不着竹竿。” 这一声彻底捅到了马蜂窝,黄氏一把扔掉了手里装豆子的簸箕,跳起来大骂道:“你说啥?说你懒你还敢犟嘴?丧尽天良啊你个败家娘们!我可怜的大儿子刚死,这熊婆娘就不把当公婆的放眼里了!我告诉你,只有那些不要脸的下流女人才想着走第二家!要下地狱被阎罗殿里的小鬼分尸不得好死!俺们老宋家可没那么不要脸的烂了下面的女人……” 李氏难堪的站在那里,被黄氏骂了一头的唾沫星子,恨不得一头撞死在地上,天地良心啊,有冬宝在她从来没想过寡妇再嫁,偏黄氏是个嘴皮子厉害的,越骂越不堪入耳,叫她简直无地自容。 冬宝再也听不下去了,“嘭”的一声,使劲把手里捣衣服的棒槌砸到了院子里扔的一口烂了底的铁锅上,瞪着眼看着黄氏。 黄氏被那声巨响吓了一跳,回过神来后恼羞成怒,指着冬宝大骂道:“你这个死妮子,敢吓唬我?你这个命凶的虎女,我们老宋家倒了几辈子的血霉摊上你啊!” “奶,你就那么恨我爹啊?”冬宝抹了把脸,打断了黄氏喋喋不休的叫骂,问道,天晓得她是多想捡根棍子冲过去跟这个老太婆拼命,可她还是忍下来了,在这个以孝为天的年代里,她要是和自己奶奶动手,就是她再有理,也变成没理了,整个塔沟集都容不下她了,说不定村里还会公审她这个忤逆不孝的孙女。 冬宝咬牙继续说道:“他刚死你就骂他媳妇是烂了下面的,骂他闺女是命凶的虎女,那他成啥了?我爹是你亲生的不?要是不是,我这就和我娘走。” 黄氏愣住了,这丫头什么时候变的这么牙尖嘴利了? 李氏吓的手都抖了,搂着冬宝捂住她的嘴不让她吭声。 冬宝拉下了李氏的手,暗中轻轻的用指甲划了下李氏的掌心,“奶,我爹埋的离这里不远,你骂啥他都能听到。”冬宝继续不紧不慢的说道,“全村人都知道我爹是个大孝子,我爹就是做了鬼,他也是孝敬您的,你这么骂他心里肯定难受,晚上要是找你问问,你咋跟我爹说?” 想起自己早死的大儿子,黄氏眼圈都红了,骂人的话到嘴边来回滚了几遍又咽了回去。倾注了心血培养出来的大儿子正当壮年就死了,还没留下个后,心里最痛苦的莫过于她这个当娘的了。 黄氏是想狠狠的骂一顿冬宝和儿媳李氏,狗胆包天的母女两个,敢犟她的嘴,活腻歪了!可冬宝的话又触动了她的心,大儿子是最孝顺最听话的,他刚死,魂魄还在塔沟集上飘着,看的到这里发生了什么,罢了罢了,就当是看儿子的面上,饶了李氏这熊婆娘一次好了。 “还愣着干啥?挺尸啊!眼里一点活都没有啊?赶快晾完衣裳做饭去!”黄氏瞪着眼睛说道,语气虽然依旧凶狠,却不像刚才那样满嘴脏话。 李氏愣了下,压根没想到一向不讲理嘴巴毒辣的婆婆居然就这么轻易的放过她们了,还以为冬宝这回惹恼了婆婆,不定得被骂成什么样子。 冬宝拉了下愣在那里的李氏,小声说道:“娘,赶快晾衣裳,爷和奶饿了,等着吃饭哩。” 李氏这才回过神来,低头和冬宝手脚麻利的把一盆子衣裳都晾上了,又低眉顺眼的跑到菜窖,拾了两棵大白菜上来,打水和面洗菜。 如今刚开春,菜地里的青菜还没长出来,能吃的菜就是入冬的时候存在菜窖里的大白菜,要是冬天的时候还有黄花菜吃,然而这会上天暖和了,反倒没有黄花菜了,正是青黄不接的时候。 宋家人多地少,还供养着老三宋柏在镇上读书,吃的方面就不如别家了。像林家中午都是一人一碗菜,吃实面饼子,宋家就不这么吃,光吃实面饼子吃的多,费粮食,宋家中午多是吃汤面条,连汤吃,面就能吃的少一点。 李氏擀面条的手艺极好,一盆子掺了少量白面的高粱面,揉一会儿就成了一个黄黄的面团,胳膊粗的擀面杖来回的擀,不一会面团就成了薄薄的圆圆的大面片,再叠成巴掌宽,用大菜刀切成细细的面条。白菜也洗净了,切好了放在案板上。 冬宝从外面的柴火堆抱了一大抱苞谷杆进灶房,帮着母亲烧火。一到干活的时候,二房一家就躲在西厢房连声都不吭,指望他们来干活,一家人都别吃午饭了。 等灶房里的烟气飘了起来,西厢房的门才吱呀一声开了,宋二婶吕氏穿着一件水红色的绣花夹袄,头发上还抹了头油,梳的干净整齐,扶着腰走到了院子里晾衣裳的竹竿前,挨个看了遍衣裳,便走到了灶房门口,靠着灶房的门框,说道:“大嫂,俺那条蓝花裤子咋没洗干净啊?上头还有老大一块黑的咧!” 第8章 人不要脸 大锅里水开了,李氏正往里头下面条,一边下一边拿筷子搅着锅,怕面条下锅就沉底粘锅,忙乱中听吕氏这么说,“啊?”了一声,抬头看着门口打扮的光鲜的弟妹。 她生性厚道脸皮薄,被人当着面这么说,脸上有些下不来台,那些衣裳一件件她都仔细捶打过了的,咋还有没洗干净的呢?不说跟她一样厚道实在的人了,就是一般人,别人帮她洗衣裳,也没有上门就说没干净的吧。 “那……那吃了中饭我再去……”李氏话还没说完,蹲在灶前烧锅的冬宝就站了起来,抽出灶膛里烧的正旺的一根苞谷杆子,沉着脸就往吕氏站着的门口走了过去,丢到了吕氏的脚边。 吕氏吓的连忙往旁边跳了一步,苞谷杆子烧完后的灰飘荡在空中,吕氏气的瞪了冬宝一眼,赶忙拍着裤腿上沾上的黑色灰屑,这会上也顾不得装客气了,尖着嗓子叫道:“你干啥你!进城一趟屁没挣着还想上房揭瓦了!等会叫你二叔揍你一顿就老实了!” “二婶你也知道干净啊?你自己的衣裳你咋不去洗?”冬宝高声说道,“我接我娘洗衣裳回来的路上还听人说,宋家老二媳妇是个懒货,自己的衣裳都不洗!” 吕氏恼了,她爱干净也重脸面,朝李氏嚷嚷了起来,“大嫂你咋这样啊?我怀着你小侄子,身子不方便沾不了凉水,让你帮忙洗两件衣裳,不过顺手的这点活儿,你咋到处跟人说啊!”说完还故意朝李氏挺了挺肚子,谁叫李氏生不出儿子来,就该给她洗衣裳伺候她! “我娘可没说。”冬宝挡到了李氏跟前,“那衣裳花花哨哨的,村里人一看就知道是你的,我娘可没这么好看的衣裳!” 宋秀才死了,冬宝是他唯一的孩子,要守孝三年,而李氏得守至少半年的重孝,别说带花的衣裳了,就是颜色稍微鲜亮点的衣裳也不能穿,更何况李氏也没什么好看衣裳,这在塔沟集是人人都知道的。 “我跟你娘说话,有你个丫头片子什么事!滚边去!”吕氏扶着腰撇嘴冲了冬宝一句,接着对李氏拉长了声音笑道:“大嫂,那裤子没洗干净咧,可没法穿啊……” 李氏朝冬宝瞪了一眼,示意她别说话,手里的活也不停着,锅里的面条已经开了,她往大锅里打了一遍凉水,又把切好的白菜放进去煮,低头对吕氏说道:“弟妹,没人说你,冬宝小孩家不懂事,乱说着玩呢,等吃完中饭我再去洗一遍。” 吕氏得意的笑了起来,居高临下的看了眼冬宝,小屁孩今天早上敢骂她,活腻歪了!非得叫她吃个闷亏不行!看她还敢不敢翻精倒怪的! “大嫂,我这怀毛毛了嘴里就没味儿,吃啥都不得劲,你给我切点腌萝卜,切成细丝儿,粗的我可吃不下,拌上麻油香醋,再炒个鸡蛋,好开开胃口。”吕氏拍了拍身上不存在的灰土,朝灶屋里忙活的李氏吩咐道。 “好。”李氏颤着声应道,背过身去抹去了眼角的水迹,吕氏这就是故意找茬,折腾她,以往也没这么能闹事的,无非就是看冬宝回来了,家里多了张嘴吃饭,二房不高兴了。 灶房里烟气缭绕,大锅里的面条开的嘟嘟滚着水汽,雾蒙蒙之间,冬宝还是看到了李氏抹泪的小动作,一瞬间心里像是被大锅里的开水给烫到了一样,她还是把宋家想的太简单了。二房家有两个儿子,在宋家才是最有话语权的,这整个宋家都是二房的,人家二房压根不把她和李氏当成宋家的人看。李氏当牛做马的累死,他们也只觉得是理所当然的,还会觉得自己和李氏吃了宋家的粮食,他们吃亏了。 冬宝沉默的看了眼笑的得意的吕氏,转身拿了木盆收了竹竿上晾着的蓝花裤子。 “你干啥呢?”吕氏不高兴的问道。 冬宝笑道:“二婶不是说这裤子没洗干净么?” 因为抽泣,李氏的嗓子有些发哑,声音从灶房里传了过来,“吃了饭再去洗吧。” 冬宝扬声说道:“不了,给我留一碗面条就行了。”又对吕氏说道:“二婶,你说这裤子没洗干净,我刚瞧了半天,都没瞧出来哪里不干净了。想来想去,我爹读 良田美井 第 3 部分阅读 书多,咱家就属我爹见识最广,我拿着这裤子去我爹坟头上问问,看到底是干净还是不干净。” “你……”宋二婶白净的脸皮涨的通红,指着冬宝说不出话来。大伯子和弟妹本来就是属于要避嫌的类型,哪有拿着弟妹的裤子去找大伯子问的,还是去坟头上问,这叫嘴皮子利索的宋二婶都憋的说不出话来。 黄氏沉着脸从堂屋走了出来,手里还拿着正在纳的鞋底子,先冲冬宝骂了一声,“要吃饭了野哪里去啊?”又阴着脸上上下下打量了光鲜花哨的宋二婶,“你大哥刚走了一个多月,你穿这么喜庆做啥?叫冬宝给你洗裤子,你脸烧不烧的慌?一天不闹出点幺蛾子来你腚沟子痒痒啊?” 冬宝没忍住笑,连忙低头,藏起了弯起的嘴角和眼睛,黄氏骂人最是狠了,叫人下不来台。 吕氏气的要命,这死老婆子咋帮着冬宝这丫头片子说话啊!却也不敢回嘴,宋家还是黄氏说了算,只能低眉顺眼赔笑着说道:“娘,我这不是害喜吗?等过了这段时候,就能干活了。” “你不能干活,你闺女死哪去了?叫她洗去,招娣还比冬宝大两岁!等懒婆娘的名声传出去,看哪家来聘她!”黄氏可不留情,她算看出来了,冬宝这丫头进了一趟城,脸皮就厚了,嘴也厉害了,心就硬了。她刚才要是继续在堂屋里不出来,这命凶的丫头可就敢举着老二媳妇的裤子全村转一圈,叫全村的男人都看看老二媳妇的裤裆,最后到她大儿子坟头上嚷嚷,到时候老宋家的脸都要丢光了,老二媳妇也没脸出门见人了。 躲在西厢房看热闹的宋招娣没想到自己躺着中枪了,奶居然让她去干活,看着院子里的冬宝,宋招娣恼恨的咬牙切齿的,回来吃他们家的喝他们的家的,还不干活! “奶。”冬宝叫道,“二婶子怀毛毛了,说她嘴里没味儿,要吃麻油还有炒鸡蛋,你给我娘俩鸡蛋吧。” 宋家的鸡蛋都是黄氏把管的,鸡圈里七八只母鸡,一天一般能收五六个鸡蛋,都是攒起来卖给到村里收东西的货郎换点针头线脑,酱油醋什么的。在冬宝记忆里,就是最受黄氏宠爱的大毛和二毛,也只有生日的时候才能吃上鸡蛋。当然一个人除外,那就是冬宝在镇上读书的三叔,他一回来,鸡蛋随便他吃的。 “你要吃麻油鸡蛋?我这把老骨头炖给你吃,你吃不吃?”黄氏瞪着吕氏,厉声喝道,眼都瞪直了,好家伙,她生了三个儿子都不敢在怀孕的时候跟她的婆婆要麻油鸡蛋吃,她这儿媳妇要成仙了啊! “没。”吕氏强笑着,脸一阵青一阵白,“我跟大嫂说着玩,乡下人哪那么多讲究,我吃点腌萝卜就行。” 黄氏胳膊夹着鞋底,叉着腰站在屋檐下,居高临下的看了眼吕氏,从鼻孔里哼了一声,又冲灶房骂道:“老大媳妇,你磨叽半天干啥啊!老半天了下个面条都下不好,养你们还不胜养头猪!” 灶房里李氏不敢接话了,只加快了手上的活,冬宝也把宋二婶的裤子重新晾到了竹竿上,进灶屋烧火了,锅已经开了两遍了,她从柴火堆里另抽了一根玉米杆,折断成几节塞进了灶膛,就不用再加柴火了。 其实她奶奶黄氏是个聪明人,冬宝坐在灶膛前看着旺旺的火苗舔着锅底,忍不住想到,黄氏最重视男娃,因为大毛二毛,宋二婶在她心目中的地位也高出李氏一大截,可今天宋二婶闹的太过,惹她不高兴了,训斥完宋二婶,她立刻又骂了李氏,两个媳妇都骂了,宋二婶脸面便不那么难看了。 更何况,爷爷宋老头是个寡言的老实巴交庄稼人,村里人背地里都说老宋头属于“三棍子打不出个闷屁”的类型,家里的大事小事都是黄氏做主,黄氏一个目不识丁的农村妇人,去过最远的地方也就是镇上,却做出了送大儿子宋杨去念书的决定,原本富裕的家庭也渐渐的一般了,现如今又供养了小儿子在念书。 这在普通的农户人家,是想都不敢想的。这可不是现代的农村,有九年义务教育,在古代的农村,孩子都是半个劳动力,念书帮不了家里干活,白吃饭不说,还要花一大笔束脩银子。 在冬宝记忆里,就是隔壁家境殷实的林家,也只送林实去读过一年的私塾,认了几个字就回家帮家里干活了。 然而黄氏到底只是一个自私浅薄的农妇,她脾气暴躁,生起气来什么脏话狠话都能说的出口,儿子孙子是她捧在心尖上的,家里的媳妇孙女都是她出气的对象,不管别人心里受得了受不了,只要她自己心里出气了舒坦就行。 但凡她有点良善的爱心,就不会在儿子刚死不到两个月,就骂李氏是烂了下面的,骂冬宝是命凶克家的虎女。 第9章 教唆 冬宝正在出神,大锅已经开第三遍了,李氏端了一口大铁盆子到灶台上,先用筷子把面条大把的拨到瓢里,再舀到盆子里,面条蒸腾的热气模糊了李氏的脸。 “宝儿。”雾气蒸腾里,李氏突然开口了,小声说道:“等会别跟你二婶你奶闹了,长辈跟前没你说话的份。” 看着李氏几乎带着乞求的神色,冬宝咬了咬唇,像李氏那样一味忍让根本不行,二房是讲理讲情面的人吗?冬宝轻声说道:“娘,二婶欺负咱们呐!我要不吭声,她欺负的更狠了。” “你……你咋就不懂哩?”李氏颤着声音说道,冬宝虽然是个女孩,可也是她唯一的骨肉,她是当心头肉一般的疼着,很多话她不想跟冬宝说,事实对于一个十岁的孩子来说太残酷了,可冬宝进了一趟城,脾气就变的这么大,回来就跟她奶,她二婶呛上了,又不肯低头,话不跟她说清楚,以后咋办! 冬宝诧异的抬头看着李氏,“我不懂啥?” 李氏抹了把眼睛,小声说道:“宝儿,我知道你心疼娘,可你想想,你回来了没挣到钱,还要吃家里的饭,你二叔二婶能愿意吗?你再呛他们,咱娘俩的日子不是更难过了?”保不准惹恼了吕氏,又撺掇着宋榆把冬宝卖了。 冬宝看了眼满脸凄苦的李氏,她想自己这个娘,实在是太软弱了,是被黄氏吕氏欺压成这样的?不是,应该是自己那个不在人世的爹影响的。在宋秀才眼里,儿子才是继承宋家家业的,老二家里的大毛二毛才是宋家的继承人,她宋冬宝压根不算是宋家的后代。所以宋秀才死了,大房便断了根,而没有儿子长期处于自卑胆小状态的李氏,在潜意识里,居然也会认为自己和冬宝是白吃宋家的饭,要看有儿子的宋家二房的脸色吃饭。 “我跟你都有手有脚,你在咱家干的活比谁都多,凭啥我吃家里的饭,要看二叔二婶的脸色?”冬宝轻声问道,看李氏不赞同的脸色,冬宝又开口了,堵住了李氏的话,“我爹死了,可我不是我爹的唯一的孩子吗?我不是宋家的人吗?要是爹死了闺女就不能吃家里的饭,那些跟我一样没了爹的闺女,是不是都得出去要饭?我是我爹唯一的孩子,我爹没儿子,我就代表了我爹,谁也没理由少我口饭吃。娘你自己都觉得我是白吃家里的饭,二叔二婶还能对我客气了?娘,家里只剩下你能护着我了,你自己不硬气起来,旁人哪里会瞧的起我啊?” 李氏震惊的愣在了那里,手里的大铁瓢咣当一声掉到了锅里,漂浮在浓稠的面汤上,从来没有人跟她说过这些。她嫁进宋家十几年,没生出个儿子来,一直抬不起头做人,脸面都觉得没有了,活抢着干,饭也不敢吃饱了。丈夫死了,她就更觉得天塌了,是她害得丈夫到死都没个儿子,连个摔盆扶灵的人都没有,为此,婆婆再恶毒的谩骂她都承受了,再多的辛酸泪也背地里往肚里咽。 可冬宝今天说的话似乎是点醒了她,让她混混沌沌的脑海里像是闪过了一点光,秀才没了,冬宝就代表了秀才,她在宋家当牛做马,累死累活的干,凭啥冬宝一个小孩子吃口饭也要看二房的脸色?秀才在的时候,啥好东西不是先紧着二房的两个小子?她这个当娘的要是不硬气,谁看得起冬宝? “老大媳妇,咋饭还没好?你磨蹭啥呐!”黄氏带着怒气的吼声从堂屋传了过来,李氏被黄氏尖利的声音唤回了神,连忙端着一大盆汤面往堂屋里走。 冬宝搬了块灶台旁边的石头,堵在了灶膛口,不一会儿,灶膛里的火就会渐渐的熄灭掉,防止火一直烧,烧干锅底。干完这个,冬宝端起了案板上洗好的一摞碗筷,跟在李氏后面往堂屋里走。 看来她今生的这个娘亲也不是个完全懦弱不开窍的人,至少她刚才那番话李氏显然是听进去了,不过她也不指望李氏一瞬间就能从一个自卑怯懦的妇人变成泼辣彪悍的女强人,日子总归很长,她还要和李氏相依为命,慢慢来吧。 见儿媳妇端着大铁盆子进来,黄氏的脸色才稍微好看了一点,还是哼道:“非得叫人催着,一家老老小小在这等着吃饭你眼里就看不见!”她倒是不担心李氏和冬宝在灶房里偷吃,她这个大儿媳妇虽然生不出男娃害她大儿子绝了后,可人还是相当老实的,绝不敢背着她偷吃。 冬宝当做没听到奶奶的骂声,反正黄氏不骂两句她心里就不舒坦,骂人出气对黄氏来说,就跟吃饭呼吸一样重要,只要李氏心里不舒坦,她心里就舒坦了,总而言之冬宝觉得奶奶就是个不讲理的老太太,还有点心理变态。对于这种老太太,你要么忍,要么滚,别指望能跟她交流思想。 做饭的时候躲在西厢房的二房一家出来了,坐在堂屋的饭桌前等吃饭,在外面疯玩了半天的大毛二毛也回来了。饭桌上已经摆了一碗大酱,还有李氏先切好的葱和蒜苗,留着就着面条吃。 饭是李氏做的,可盛饭却是黄氏盛的。这并不是黄氏体恤儿媳妇做饭辛苦,要分担一些活干,而是她盛饭,便能分派每个人的饭量。黄氏先给二儿子和老宋头捞了满满两大碗面条,等面条在碗里堆的冒尖了,才添了一勺带白菜的汤进去,面条多汤少。给大毛二毛的碗虽然小,可里头盛的面条也是实打实的,就是给她自己和宋二婶盛的面也不少。 轮到宋招娣和冬宝李氏了,黄氏就用铁瓢随意舀了一瓢盛到了碗里。给前头那么多人捞了面,剩下的显然是汤多面少。 冬宝没计较这个,接了碗就坐下吃饭,她从昨晚上起就没吃东西了,饿到现在前胸贴后背。说实话,李氏擀面条的手艺不错,可下面条的手艺就不怎么样了,归根到底,宋家条件不好,汤面里连个油星都没有,面条是粗粮的,白菜也是水煮的,能好吃到哪里去? 她想起前世自己下班回家下的挂面,先用白菜炝锅,再下鸡蛋和挂面,机器压出来的干挂面显然是比不上手擀面劲道好吃的,可只要火候控制的好,整个小屋里都飘荡着鸡蛋和炝锅的香味,下出来的汤面既营养又好吃。当然她可不敢在黄氏跟前说吃炝锅面,炝锅要用油,还有鸡蛋,更是戳了黄氏的死||穴。 “咋又是这稀面条子啊?我不吃!”大毛恶声恶气的说着,扔了手里的筷子在桌子上,一旁的二毛见哥哥带了头,立刻有样学样,也扔了筷子,拖着鼻涕嚷嚷道:“我要吃白面馍,我要吃肉!” 二婶子连忙放下了碗筷,骂道:“哪有白面馍肉给你们吃啊?不吃就饿着吧!” 冬宝低头不吭声,她那个秀才爹还在的时候,每个月都能到镇上领二十斤细面,宋家做饭都做两样饭,细面蒸的馍都是大毛和二毛吃的,这两个小子吃刁了嘴,如今又吃了一个月的粗粮,受不住了,闹腾起来了。 二毛哭了起来,“你骗人,以前都吃白面馍的!” “哟!还记得以前呐!”二婶啧啧的咂起了嘴,吊着眉毛看了眼低头吃饭的李氏和冬宝,“你们大伯没了,咱们家就没白面馍给你们吃了,以后也没有了,就吃这吧,再过几天,要债的人上门,怕是连稀面条子都吃不上咧!” 二毛还小,本来就有些傻,不太明白吕氏说的是什么意思,大毛却是和冬宝差不多大的,立刻就明白了吕氏的意思,指着冬宝大叫道:“把她卖了,还了债,剩下的钱给我换白面馍吃!” 还充斥着童音的话一出,饭桌上立刻一片寂静,李氏的身体颤抖了一下,筷子从手里掉了都不知道,她绝望了,老二一家还是打着要把冬宝卖了还债的念头。 宋二婶和宋二叔对视了一眼,不动声色的笑了起来,这话他们两个提不合适,可大毛说就没关系了,黄氏最疼大孙子,再说了,小孩子童言无忌,怕什么。 冬宝不紧不慢的弯腰捡起了李氏掉到桌子下面的筷子,用桌上的盖大酱碗的麻布擦干净了,放到了李氏的碗上,笑道:“娘,筷子掉地上是好事,说明有人要请你的客咧!” 大毛见冬宝不搭理她,顿时就恼了,横眉瞪眼的冲冬宝大叫道:“我说卖了你,还你爹欠下了的债!”他虽然小,可天天听他姐和爹娘算计,耳濡目染,学到的歪理倒是不少,他秀才大伯办丧事欠了债,就该大娘和冬宝去还,凭啥叫他们二房也担着?死的又不是他爹!大伯死了,又没个儿子,他是宋家的长孙,这宋家的产业都是他的! “是谁跟你说要卖了我就能还债,还能给你换白面馍吃啊?”冬宝问道。 第10章 前生 大毛下意识的就看了眼宋二婶,“是我……” 话还没说完,就被宋二婶拦住了,瞪眼道:“乱说啥!谁跟你说啦?” 大毛话没说完,就被亲娘给凶了一顿,委屈的不行,拉了一张脸坐在那里,愤愤的踢着桌子腿,踢的桌子上碗里的面汤一晃一晃的。冰@火!中文 “我爹不在了,还有我娘在咧。”冬宝说道,“我娘都没说要卖我,大毛急什么?传出去,人家都说大毛精明,都会卖姐妹挣钱了!再说了,我爹埋的不远,说不定这会上想家了,就在家里站着看着咱们吃饭呐!是不是啊,奶,二叔二婶?” 大毛看了眼周围,小眼睛顿时瑟缩了一下,二毛也缩着身子,好似真有鬼魂在他周围晃荡一般,连鼻涕淌到嘴边都没意识到。 一直不做声的黄氏这才抬了抬眼皮子,骂道:“瞎胡说啥!吃你的面条子去!”对于如何处置冬宝,她心里也是矛盾不已,冬宝这丫头如今精明了,一有事就提自己死了的爹,强卖了冬宝要被乡亲们戳脊梁骨子,况且冬宝还跟单家订了亲,单家可是有钱人家。 可要是不卖冬宝,家里背着债,老二一家显然是不愿意担这个债的,老三还得念书,老大当初没考中举人,就是因为操心家里的事,被拖累了,如今她的希望都在老三身上,一定要让老三专心念书,万不能让家里的俗务分了老三念书的心,重蹈老大的覆辙,可单家如今没有认这门亲的意思。 罢了罢了,先过完这段再说,等到了夏天,看看麦子收的情况怎么样,要是今年收成不好,不管老大媳妇怎么求,为了两个孙子和老三的前程,说什么也得把冬宝卖了,哪怕以后老三考中当官了,再把冬宝赎回来,不过是个丫头片子,给她安排门亲事,多给点陪嫁,也算对得起早死的老大了。 冬宝哪会知道黄氏心里的盘算,也不能怪她在这方面掉以轻心了,她一个现代来的人,哪里会想到自己亲爹都死了,亲奶奶还一直打着卖掉自己的主意呢! 黄氏发了火,大毛和二毛也不敢再闹了,一家人老老实实的吃完了饭,李氏便收拾了碗盆,冬宝帮着她端到了灶房。 冬宝要帮着李氏洗碗,被李氏撵到了一边,不让她沾手。黄氏今天没有接宋二婶的腔让李氏心里十分的高兴,她觉得婆婆心里还是有冬宝的,日子过的苦背了债也没有想卖掉冬宝,暗暗下定决心以后更得下死力气干活了。 这会上刚开春,地里没什么活,吃完了饭,用刷锅水拌了糠喂了猪,冬宝和李氏便回了自己的屋,李氏怜惜冬宝累了,抖开了被子让冬宝钻进去睡个午觉,自己坐在床边看着闺女睡觉,拿了纳了一半的鞋底子继续纳。 被子面印的是红双喜,用的时间长了,拆洗掉色,几乎看不出原本的颜色了,冬宝估计这被面还是李氏和宋杨成亲时的被面,里头的棉絮用了这么多年,早就不再松软保暖,冬宝脱了衣裳钻进去时打了个寒战,偷偷用手捏了捏,被子里头的棉花全都结成了硬邦邦的一团一团。 棉被要隔两年拆了重新弹一弹才保暖软和的,冬宝心里叹道,只可惜她这个家实在太穷,弹棉花也是一种奢侈。床下面铺了一层褥子,褥子下面是麦秸秆,多少起点保暖的作用,冬天太冷,只有一床褥子很难熬。 看着纳着鞋底,一刻也不停劳作的李氏,冬宝想起了自己前世的母亲。 前世她也是个农村出身的女娃,据说太爷爷曾经是京城里有名酒楼的大厨,做的一手好菜,后来因为娶了富家小姐,被打成走资派,没多久就死了,爷爷也因为太爷爷的原因下放到了农村,从此便在农村扎了根,没回过城。 而她的父亲则是个很有经济头脑的人,在冬宝很小的时候,就用太爷爷留下的秘方做起了豆腐,骑着一辆二八老式自行车,前头坐着冬宝,后头带着豆腐,到各个村子里叫卖。他们家的豆腐做的好,价钱公道,卖的极快。 冬宝一家就靠着做豆腐渐渐发了家,小学没上完,一家人就攒够了钱从农村搬到了城里。她爸爸却没有就此满足,继续将豆腐生意发扬光大,从骑着自行车沿街叫卖豆腐,到开起了豆腐作坊,再到豆制品工厂。 渐渐的,冬宝家的豆制品成了几个省都知名的品牌,生意也越做越大。她从记事开始就跟着爸爸做豆腐,卖豆腐,一直到她上大学离开了家,家里的豆腐生意一直她都有参与,虽然生活好了,爸爸也没像别的男人那样,一有钱就变坏。 但前世的冬宝万万没想到的是,伤她最深的人,却是她最爱的家人。 她的弟弟并没有像她一样考上大学,高中毕业后就留家里的豆制品公司上班了,等弟弟结了婚,她蓦然发现,母亲对她的态度就改变了,她知道母亲一向偏心弟弟,可没想到会偏心成这样。她毕业那年,她想去家里的公司帮忙,反正她也熟悉,可母亲明明白白的跟她说,家里的产业是弟弟的,叫她有个姐姐的样子,不要想着跟弟弟争家产,而且弟媳妇也会不高兴。 她再回家,母亲对她也不甚热情,老催着她快回学校去,对弟媳妇照顾有加,弟媳妇怀孕了,走一步路都怕她惊到了肚子里的宝宝。母亲觉得,供她一个女孩子读到大学,也算仁至义尽了,农村的女娃子大多都是小学没上完就出去打工了,她小时候家里穷,也没逼着她退学啊! 冬宝的心凉的透透的,她又不是没骨气的人,她有手有脚,读的学校也不差,到哪里活不下去。然而亲人对她的戒备和背叛,这种刻骨铭心的伤害造成的心灵创伤是难以愈合的,她自从找到了工作就再也没有回过家了,她想那个家不欢迎她,她何必回去自讨没趣呢。 来到这里的那一天晚上,她加了很久的班,到家后一身的疲惫,这时父亲的电话来了,父亲的声音一如既往的醇厚亲切,说了几句话之后,父亲迟疑的说道:“宝儿,今年过年还不回家啊?” 她笑道:“不回,火车票不好买。” 父亲也笑了,“我给你买辆车吧,你不是有驾照么,往后回家也方便。” 她眼角有些湿润了,摇头道:“算了,妈会不高兴的。我工资够我花的,您甭操心了。” “你别想多了,这车算是爸爸给你的嫁妆,你也老大不小了,有合适的男孩子就定下来吧,领回家让爸妈看看。”爸爸说道,“你都几年没回家了,你妈……很想你,她也挺后悔的。” 有那么一瞬间,冬宝想扔了手里的电话泄愤,想冲电话那头的爸爸大吼,别骗我了!她眼里只有她儿子她孙子,她哪管我的死活,她只会在意我有没有花家里她儿子的钱! 最终冬宝什么都没做,对电话说道:“爸,我挂电话了,连着加了几天的班,累的很,我先睡了。”临睡前她想着,一家人还在乡下种田,刚开始做豆腐时,过的日子多开心啊。 这一睡,就睡到了这个陌生的时空。 她想在她原来的那个世界,她很有可能会占据新闻的一条标题,“女白领连续加班猝死”之类的,随后便不会有人再记得她了。 还好李氏只有她一个女儿,要是再有一个儿子……冬宝小脑袋往被子里缩了缩,她真不敢肯定自己的命运了。 “咋还不睡啊?”李氏抬眼看到冬宝还没睡,笑着问道,“可是睡不着?” 冬宝看着面容黄瘦,手指骨节突出的李氏,实在没办法同前世保养得宜的母亲联系到一起,摇头说道:“不困,有点睡不着,娘你陪着我睡吧。” 只有在自己的屋子里,面对着女儿,李氏脸上的笑容才会多一些,看女儿眼巴巴的看着自己,李氏连忙放下了手里的鞋底子,麻利的脱了外面的夹袄,也钻进了被窝里,搂着冬宝躺下了。 今天一上午发生的事情太多,李氏脑子里乱哄哄的,一时半会也睡不着,拍着冬宝的后背,李氏笑道:“你进一趟城,就跟变了个人似的,之前可没那么大胆子跟你二婶你奶犟嘴啊,谁教你的啊?” 冬宝笑了笑,“娘,我被卖了一次,就想明白了,人要是软弱了,就跟集市上那些猪啊鸡啊没什么分别,就只能被人卖来卖去的,人要强硬了,才能做自己的主当自己的家。” 李氏当她被吓到了,心疼不已,说道:“你放心,陈牙子要是再来荐工让你去,咱好好求求你奶,不去了。” “娘,陈牙子送我回来,不是因为王家粗使丫鬟招满了。”冬宝想了想,决定给李氏交个底,轻声说道:“我是被王家少爷撵回家来的,城里没人愿意要我当粗使丫鬟了。要是再送我出去挣钱,恐怕只能卖我到外地去了。” 第11章 债务 李氏惊的拍着冬宝后背的手停留在了半空中好久,冬宝睁着一双黑白分明的大眼睛定定的看着李氏,她得罪了城里王家的小少爷,陈牙子不会再给她荐工了,要是再让她出去当丫鬟挣钱,只能往外地卖了。<冰火#中文 “那陈牙子是个良善人。”半晌,李氏才闷声说道,又给冬宝拍起了后背,小声说道:“这事别跟你奶他们说,要烂到肚子里,懂了吗?” 黄氏虽然不打算卖冬宝了,可要是让她知道冬宝是被撵回来的,少不得要大发一场脾气。 冬宝点点头,“我知道,也就跟娘说一说。”又想到了中午的事,冬宝说道:“娘,中午吃面条的时候你也看到了,二叔二婶还想卖了我哩,大毛平时傻的很,他哪就想到卖了我还债给他买白面馍,肯定是二叔二婶教他的,借大毛的嘴把话说出来了。” “别怕。”李氏安慰道,“你奶不糊涂,你也看到了,她没接腔哩。” 冬宝没吭声,她虽然不知道黄氏打的主意是看今年夏粮的收成情况来决定是否卖掉她,但她二叔二婶这个态度,让她心里顿时生出了一股警惕。 “娘,今天我提了爹几句,奶就不忍心卖掉我了,她还念着爹的情,记得爹是她儿子。可爹已经不在了,死人终究没有活人重要,三叔在念书,二叔还给她生了两个孙子,要是家里再困难了,保不准她就听了二叔的话,把我卖了换钱呐!”冬宝轻声说道。 宋秀才已经死了,而家里的生活还要继续,二叔一家不愿意背债,三叔念书还要花钱,当这些实际问题一一摆到黄氏面前,为了她的儿子和孙子,身为一家之主的黄氏肯定不会顾忌死去的人的。 李氏眼神慌乱了起来,“这……不会吧,你奶……总不能……”她话说不下去了,先前黄氏确实有把冬宝一次性卖掉的想法,是她难得抗争了一次,以命相拼才没把冬宝卖掉,以后的事情,还真是不好说。 冬宝心中叹了口气,她越想越觉得前途渺茫,古代田园风景好,环境好,可生活过的一点也不好,最重要的是连最基本的人身权利都没有保障,要是沦落成了奴籍,这辈子恐怕就完了,生死都不由她了。 她从小就跟着爸爸做豆腐卖豆腐,即便是刚到这里的时候,她也没有多少恐惧,她有手有脚,又有做豆制品的技术在手,她相信到哪里她都能带着李氏过上好日子。可这一切的前提是她是个独立自由的人,倘若她成了个卖身为奴的丫鬟,说错一句话都有可能被打死或者转卖,所有的一切都无从谈起了。 要是李氏性子强悍一点,泼辣一点,不讲理一点,她就不用这么担心害怕了,总归李氏是她的娘,当娘的不同意,爷爷奶奶二叔还能越过了亲娘做主不成?但李氏没生儿子,多年积累下来的自卑和压抑把她磨的敏感而懦弱,她习惯了听宋家人的话,即便生活对她有偌大的不公,她也默默忍受了下来,只认为这是没生出来儿子,所应该付出的代价。 黄氏也习惯了无视李氏的意见,她压根没把李氏当成个人,李氏在她眼里只是一个干活得力的奴隶,只用给一口饭吃。奴隶主卖掉奴隶的女儿,需要征求奴隶的意见吗? “奶那人,她啥事干不出来?”冬宝贴着李氏的耳朵说道,声音也充满了害怕,“娘,你得想想办法啊,奶要卖我,肯定不会像这次一样了,她想多卖点钱,肯定不会把我卖到啥好地方去。” 李氏彻底慌了,搂着冬宝的手都抖了起来,眼泪扑簌簌的从眼眶里滑落,掉到了碎布拼成的枕头上,她突然想到,闺女还那么小,心里肯定害怕,她这个当娘的,不能又怕又哭的了,不是让闺女更害怕么。 “别怕。”李氏咬牙说道,“她要是敢卖你,娘就去村长家门口跪着,求他主持公道,娘还去刘楼你姑奶奶家跪着,求你姑奶奶出面,你姑奶奶是个明白人。宝儿,你放心,娘这辈子就守着你,要是护不住你,娘就跟你一块去死,不便宜他们!” 要是冬宝有个什么,她也不想活了,这日子过的太苦,要不是心里放不下冬宝,她早就跳村口的那条河里,一了百了,菩萨看她这辈子过的苦,兴许下辈子就让她投个好胎。 冬宝脸埋到了李氏瘦弱的肩膀处,鼻子酸酸的,眼泪情不自禁的掉了下来,她想,李氏这么懦弱,这么逆来顺受的人都敢为了女儿拼死去争,冬宝虽然不幸生在了这么一个家庭,万幸的是她还有一个全心全意为了她的娘。冬宝想起了前世的母亲,倘若她不那么偏心儿子,防着闺女,她也不至于为了争一口气拼命的工作,导致自己年纪轻轻的就离开了人世。 现在想想,自己也是可笑可悲的,为了让偏心的母亲瞧的起自己,就拼命的工作,何必呢,死过一次,她也想明白了,人生不过短短数十载,自然是要珍惜时间,去努力的爱爱自己的人,至于那些眼里没有她的人,没必要把他们当回事。 “嗯。”冬宝鼻音浓重的应了一声,“我也不和娘分开。”到这会上,她才真正的觉得自己就是农家小妹宋冬宝。 冬宝想起黄氏骂李氏,总是不经意的骂她起歪心思,想走第二家,骂那么狠那么难听,归根到底是怕李氏改嫁。冬宝是宋家的孙女走不了,可李氏死了丈夫,守孝一年就可以再嫁,宋家阻拦不得。少了李氏,家里就少了一个能撑起半边天的劳动力,指望宋二婶干活,还不如指望天上掉钱。 “别怕别怕。”李氏安慰着冬宝,自己眼泪也是止不住的往下掉,却不敢让女儿看到。 冬宝深呼吸了几口气,才逐渐平息了心中翻涌的情绪,突然想起了一个实际的问题,问道:“娘,给爹办事儿,咱们欠了人家多少钱?” 李氏没想到女儿突然问起了这个,心里涌起了一阵欣慰,女儿大了,知道操心家里的事了,便认真的给冬宝说了起来,这些债务她记得清清楚楚,每天都会在脑海里闪过无数遍,她是个老实人,欠了别人的钱总觉得心里不安,“总共是欠了四两银子三吊钱,有村长家的二两银子,你大桥伯家的一两银子,你荷花嫂子家的一两银子,你满堂叔家的两吊钱……” 冬宝她爹再落魄也是个秀才,丧事不能办的寒酸了,除去收到的随礼钱,还是欠了不少的债。塔沟集没什么有钱人,就这四两银子三吊钱,也是借了许多家才借到的,在老实厚道的李氏看来,借钱事小,欠了人家的人情债才是最难还的。 四两三吊钱对于身无分文的冬宝和李氏来说,当真是好大一笔巨额债务,她们两个只会种地干活,一文私房都没有的乡下女人来说,真是不知道该怎么还这些钱。 冬宝默默的盘算了一下,疑惑的问道:“娘,给爹办事,我奶一文钱都没出?全是借的钱?”不至于啊,秀才爹这些年就算不坐馆了,每个月也有固定的收入交给黄氏,怎么混到生命的终结点了,连给自己办丧事的钱都是借的。 李氏心里也是有疑惑的,然而在宋家她是没有说话的权利的,黄氏表面上说自己手里紧,没钱了,实际上说不定存的有钱,不为别的,就为镇上读书的宋家老三,没钱念书老三只能回家。然而李氏顺从惯了,也不敢质疑婆婆,犹犹豫豫下,悄声对冬宝说道:“你三叔在镇上念书,吃住都在镇上,要花不少钱,你奶让他专心念书,没让他操心过银钱上的事儿,你爹没考中举人,你奶觉得是你爹操心了家里的事,读书分了心。” 看来黄氏是下决心要供出一个状元,否则誓不罢休啊!冬宝撇了撇嘴,倾力投资子女教育并没有错,可秀才爹不在了,宋家失掉了最大的经济来源,要靠卖掉宋家的女儿来还债,在这种情况下,黄氏还要供养宋三叔念书,冬宝嗤之以鼻。 见冬宝不吭声,李氏还以为她是听了家里的债务状况发愁愁的,笑着拍了拍冬宝的背,“你一个小孩子愁啥?娘下大劲干两年,前两天你奶赊了两头小猪,娘好好养猪,等到腊月卖了猪,钱就挣回来了。” 李氏说的轻巧,冬宝心里明白,对于庄户人家来说,钱哪里是那么容易挣的,种田要交税,这个时代亩产量又低,累死累活干一年,也不过是勉强糊口,况且宋家人多地少,糊口都不是容易的事。养猪更不容易,猪也要吃食,还要提防着猪生病,一旦生病,前期投入都打了水漂。 “娘没想过做生意挣钱?”冬宝试探的问道,她不敢直接说她想卖豆腐挣钱,在冬宝记忆里,整个塔沟集都没人做豆腐,小姑娘从来没出过村子,哪里会懂做豆腐。 第12章 干活的衣裳 李氏讶然了,随即就笑着拍了拍冬宝的背,这丫头怕是进城看见了挑着担子做生意的乡下人,“咱家谁都没做过生意,做生意哪是那么好做的?做啥生意?在哪做生意啊?”弄不好,卖的钱还不够交税的,这些都是实际问题,冬宝到底是个孩子,考虑不了这么多。冰@火!中文 “咱们可以试试……”冬宝几乎是迫不及待的想要说出自己的想法,虽然不能直接说卖豆腐,可以循序渐进,慢慢把李氏渐渐引到豆腐行当来。不光可以做豆腐,还能卖各种豆腐小吃,发豆芽……这些都是人们生活必需品,她有技术,李氏勤劳能干,不愁还不清欠款,还能发家致富。 “冬宝!冬宝!懒妮子窝屋里头干啥呐?”黄氏尖利的声音在屋外头响了起来,打断了冬宝的话。 李氏慌忙从床上起身,应道:“娘,啥事啊?” 冬宝从床上爬起身,轻轻的将窗户推开了一条缝,瞧见黄氏抻着脸叉着腰站在外头,皱着眉头一脸的爽快,撇着嘴叫道:“啥事儿?你眼里就没点事!一进屋就往床上倒,我真是有福气啊摊上你们娘俩!” 李氏麻利的从床上起了身,冬宝也赶紧穿好了衣裳,这才刚进屋躺下连十分钟都没有,黄氏就见不得她们娘俩有歇口气的时候。 黄氏叉着腰在院子里站着,吩咐李氏去地里给麦子薅草,等李氏扛着锄头出了门,黄氏从堆粮食的屋里翻出来一只竹条筐递给了冬宝,竹条筐用了许多年,颜色都成了黑褐色,两头突出两只耳朵,绑上了麻绳,可以背到背上。 “去,打一筐猪草。”黄氏吩咐道,又骂道:“猪都没的吃,饿的嗷嗷叫,你们一个个眼里就看不到,光 良田美井 第 4 部分阅读 道倒头睡觉……” 冬宝懒得听她叽里咕噜的跟发神经似的骂人,背了筐子就往外走,筐子虽然不高,但是很宽,几乎可以装两个冬宝进去。 “回来!”黄氏见冬宝居然转身就走,连忙叫住了她。 冬宝强忍住要皱起来的眉毛,低声顺气的转身问道:“啥事啊,奶?” 黄氏起身进了东屋,没一会儿就拿了东西出来,给冬宝说道:“这是你大姑小时候穿的衣裳,你换上这身,你身上的衣裳不是干活穿的,脱下来,奶给你洗洗。” 冬宝看了眼身上的蓝粗布衣裳,这是城里大户王家给干粗活丫鬟穿的,在庄户人家看来,这已经是不错的衣裳了,至少干干净净,布厚耐磨,最重要的是上头一个补丁也没有。冬宝原本就一套春天穿的满是补丁的薄夹袄,进王家的时候换掉了,走的时候太急,她刚进入这个身体,两眼一抹黑,也忘了拿回那套破衣裳。 至是黄氏居然说要给她洗衣裳,冬宝怎么都不敢相信,然而黄氏就在一旁虎视眈眈的看着,冬宝只能接了衣裳去屋里换了,黄氏也跟着进来了。 她大姑的衣裳也不好,补丁摞补丁,就是补丁的布料都磨的稀亮,放在柜子里多年,一股潮湿发霉的味道。 冬宝换好了衣裳,黄氏就顺手拿走了冬宝换下来的蓝布衣裳,“去打猪草吧,奶在家给你洗衣裳。” 已经是二月份了,种下去的菜苗虽然才刚发芽,但生命力顽强的野草和野菜已经长了出来。只要捡叶子柔嫩的野菜割回家,切碎了喂猪,猪都会吃的,不然光靠麸皮和菜叶子喂猪,庄户家人可喂不起。 大姑的衣裳里头的棉絮估计都没多少了,冬宝穿在身上只觉得一股寒气围着自己,背着大筐子快步走了许久,才觉得身上有了些热气。 冬宝循着记忆里的地方到了塔沟集的西边的沟子处,那里有一大片荒地,长着了可以割回家的猪草。 二月初的乡村已经充满了绿意,杨树柳树都冒出了嫩嫩的细芽,过不多久,榆树也会长出榆钱,捋下来洗干净,用面拌好蒸熟,拌上香油蒜泥,就是一道鲜美可口的菜肴,生吃也别有一番风味。 看着还光秃秃的榆树,冬宝咽了咽口水,仿佛看到了满树的绿油油的榆钱向她招手,她觉得自己想的实在太多了,别说香油了,就是细面黄氏也不会给她吃的,有榆钱嚼就不错了。 塔沟集之所以叫这个名字,是因为村子东头的山上有一座白塔,年代久远,白塔早已经倒塌,只剩下断垣残壁留在山上,村子西头有一个大沟,面积不小,长满了杂树和荒草,大人们说沟子里有蛇,严禁孩子们下沟子里玩。 接近沟子的地方有一片荒地,冬宝以前一直都在这里打猪草。这个时候野菜也没长出来多少,冬宝拿着镰刀捡长的稍微大一些的野菜割,跑了好远的地方,才勉强割够了一筐猪草,她也不敢往下压,要是一压筐子没满,回家后不定黄氏要怎么骂人。 割完了猪草,冬宝坐在地上面朝沟子歇气,从她的方向居高临下看去,沟子足有两三个足球场那么大,郁郁葱葱的长满了树和荒草,夏天暴雨倾盆的时候,沟子里还会涨水,只是她胆小,从来不敢下沟子。 “冬宝。”一道熟悉的声音在冬宝背后响起。 冬宝回头一看,便笑了起来,“大实哥,你也来割猪草啊?”十四岁的少年已经拔高了身形,眉眼俊秀,神情温和,阳光照在他的侧脸上,给他还带着几分稚气的脸颊镀上了一层温暖的金光。 大实点点头,他刚站在冬宝背后很久了。中午母亲说想让冬宝当儿媳妇时,他心慌意乱,原本他是把冬宝当妹妹看的,村里人说亲,男女相差最多一两岁,他比冬宝大了四岁,他从来没这方面的想法,可母亲一说,他就觉得心里好像被人拨动了一般,羞涩的不行。 母亲想的居然是把冬宝说给全子,一瞬间他心里空荡荡的,好像自己的东西被抢了一般,想起今天在宋家门口碰到时,冬宝干净白嫩的笑脸,还有掌心触摸到她头顶柔软的触感,林实心里痒痒的,就像是小时候家里养的那只漂亮的小白猫,他最喜欢抱在怀里了,干净温软。 这种乱七八糟的情绪一直困扰着他,让他午睡都没睡好,翻来覆去的睡不着,人家冬宝要进城嫁给单家当少奶奶哩!再说了,冬宝身世可怜,这么小就没了爹,他得有个哥哥的样子好好照顾冬宝,他比冬宝大了四岁,年龄上也不合适…… 睡不着,林实一向勤快,索性背了篓子出来打猪草,却没想到又碰到了冬宝。 看冬宝的衣裳,已经换了一身旧的,可笑容依然干净好看,到底是秀才闺女,跟村里一般的女娃子都不一样,林实默默的想到。 林实已经割了一篓子猪草了,正准备回家,看冬宝背了那么大的一个筐子,便把自己的一篓子猪草倒进了冬宝的筐子里,使劲往下按了按,背到了自己身上,拉起了冬宝,说道:“走吧,太阳都快下去了,我送你回家。” 冬宝很是过意不去,这个时候猪草还没长起来,谁家都有猪要喂,她不能看大实哥人好,就这么心安理得的占人家的便宜。 “大实哥,你打的猪草还是拿回去吧,你家也有猪要喂的。”冬宝说道。 林实摇头笑道:“我昨天打的多,今日拿回去猪也吃不了,还是拿你家去吧。” 冬宝只得道了谢,背起了林实的空篓子,跟在林实身旁,慢慢的往家走去。 林实看了看身旁只到自己胸口的小姑娘,暗自叹了口气,冬宝还小哩,只能当妹妹,要说也得说给全子那么大的男孩。他想起冬宝刚出生时,软软嫩嫩的一团,他还抱过她,一转眼,包在襁褓里的小女娃就长成了干净白嫩的小姑娘了,一笑一颦都顾盼生辉,也牵动了他的心弦。前几年冬宝小的时候,胆小的很,他左手牵着冬宝,右手牵着全子,带着冬宝在村里玩,现在他和冬宝都长大了,得懂男女之别了,再也不能像小时候一样无拘无束了。 冬宝压根猜不到林实在想什么,她的这个大实哥可是整个塔沟集最出色的后生了,念过书认得字,长的俊秀手脚勤快麻利,最重要的是性格稳重温和,不像别的毛躁的男娃子,动不动就骂人打架的。见她年纪小猪草割的少,吭都不吭就把自己的猪草全倒给她了,实在是个善良的少年。恐怕再过两年,上门说媒提亲的人就要踏破秋霞婶子家的门槛了。 秋霞婶子一家人都很好,就连最小的全子,也是个活泼可爱的性子,甩顽劣不堪的大毛几十条街。也不知道谁有福气,能做大实哥的媳妇儿。冬宝默默的看着大实清俊的背影,心里叹了口气,她想起了自己所谓的“未婚夫”单良,想想都觉得糟心,要是单良能跟大实哥一样好,她也不用发愁了。 冬宝记得林实是上过一年私塾的,后来便不再念书回家干活了,看周围没有别人,便开口问道:“大实哥,咱们现在是哪朝哪代啊?皇帝是哪个啊?” 第13章 二婶的心思 她来到这里后,翻捡了原主的记忆,却始终找不到关于这个时空历史的半点资料,这也是没办法的事,庄户人家最重要的是地里的收成和家里的牲畜,吃饱穿暖才是第一位的,加上离京城又远,又没几个识字的人,几乎没人关心如今是哪朝哪代,哪位皇帝当政,和他们关系并不是太大。<冰火#中文 宋秀才倒是知道,可他怎么可能会跟女儿说这个。 冬宝想了解这个时代,只能从与她关系亲近些的林实身上入手了。 “冬宝怎么突然想问起这个了?”林实看着冬宝,笑眯眯的问道。 “我进城了一趟,听人说皇帝是住在京城的皇宫里头的,就想问问。”冬宝早准备好了说辞,一个胆小怯懦的小姑娘突然关心起时政来了,怎么可能不叫人起疑心。 林实忍不住伸手摸了摸冬宝的头顶,小姑娘尚未盘发,只简单的梳了两根黑亮的辫子,掌心的感觉柔软温暖,就像是那年他养过的小猫一样。 “现在咱们是大肃朝,皇帝是大肃朝的开国皇帝,已经在位快二十年了。”林实恋恋不舍的从冬宝头顶拿开了手,说道,“这是我以前听教我的夫子说的,皇上出身农民,最了解农民的苦,最恨贪官污吏,从他登基以来,对农民极好,税赋徭役什么的也比前朝少多了。” 冬宝愣住了,她历史学的不算精通,可也知道,在她原来的世界里,并没有大肃朝这个朝代,那她这到底是到了哪里啊?算了,算了,想那么多也没用,既来之则安之吧。 林实看冬宝一张小脸,一会皱的像个包子,一会又舒展开来,颇为有趣。一路上林实给冬宝讲乡间流传的奇闻异事,讲他和弟弟全子小时候在外面玩的顽劣趣事,冬宝没想到看起来少言寡语的林实会那么的健谈风趣,漫长的乡路也变得短了起来,不一会就到了宋家门口。 这个时候太阳已经西斜了,林家的灶房已经冒起了炊烟。 “大实哥,你把筐子放下来回家吧,时候不早了哩。”冬宝说道。 林实笑道:“不差这么几步路了,我背到你家猪圈旁边吧。”这么大的筐子能装两个冬宝了,装满了猪草连他都觉得沉,何况冬宝一个小姑娘。 两人刚踏进院子,就碰到了出来收衣裳的宋二婶。宋二婶依旧是一身光鲜的行头,瞧见林实愣了下,连忙热情的迎了过来,“大实啊,来家里玩啊?” 林实在猪圈旁放下了猪草筐子,擦了把额头上冒出的细汗,笑道:“二婶,我碰见冬宝打猪草,送她回家。” “哎哟,那可麻烦你了咧!”二婶笑的见牙不见眼,啧啧夸赞道:“大实就是个勤快人,心地也好,十里八乡的后生就数你最出挑了!看把你给累的……招娣,招娣!快给你大实哥倒杯糖水解解渴!”又上前拉着大实热情的笑道:“大实,走走,去屋里坐着歇会儿。” 大实慌忙往后躲闪了一步,躲开了二婶伸过来的手,推辞道:“不了,谢谢二婶,我不累,这就回家去了。” “急啥!”二婶笑道,看着大实眼里全是满意的笑意,“喝二婶一口水歇歇脚都不行啊?” “二婶,秋霞婶子等着大实哥回家吃饭咧。”冬宝插嘴道,看二婶热情的,压根不像她一贯尖酸刻薄的作风啊!人家大实家就在隔壁,明明不想歇脚,还死拉硬拽的。 宋二婶立刻扭头,竖起眉头瞪了冬宝一眼,“小孩子咋这么不懂事!人家大实好心帮你,你连个谢都不道,是咱老宋家为人的做派吗!” 这会上宋招娣从灶房里出来了,手里端着一个大碗,碗里是满满一碗冒着热气的红糖水,低着头踱着小步子走了过来,红着脸,声音细如蚊子哼哼,“大实哥,给你喝糖水。” 冬宝惊讶的看着招娣,早晨跟她吵架的时候还声如洪钟气势汹汹的,这会上面对大实怎么就化身为温柔萝莉了呢! “谢谢二婶,我不渴,糖水给大毛二毛两个弟弟喝吧。”林实笑着摆了摆手,“冬宝刚道过谢了,二婶别误会,大家都是乡里乡亲的,背篓猪草算不得啥。我家里饭也做好了,我得赶紧回家去了。”说着从冬宝手里接过他的空篓子,转身走了出去。 二婶看着林实快步走出去的背影,扬在半空中的手便垂了下来,有些不甘心,“哎,这孩子,客气个什么劲啊!”又回头看端着红糖水,干站在那里的宋招娣,有心想训斥几句,看冬宝也在那里,便忍了下来,没好气的对宋招娣说道:“傻站着干啥,糖水端屋里去,等大毛二毛回来渴了喝。” 说罢,看也不看冬宝一眼,拿了晾干的衣裳就往西厢房走,掀开帘子进了屋。宋招娣也连忙小心的端着碗,生怕碗里的糖水洒出来,端进了西厢房。 冬宝看了眼院子里的竹竿,上面并没有她穿回来的那套蓝粗布衣裳,也不知道奶到底给她洗了没有。 二婶进屋便坐到了床边,等宋招娣进来了,放下了碗,便起身拽着宋招娣的辫子,揪住了她的耳朵用力的拧,恨铁不成钢的骂道:“看你那没出息的熊样!见了人连话都不会说了,小家子气上不得台面,老娘的脸都被你丢光了,咋就生出了你这么个没用的,冬宝都比你强!人家大实还帮她背了猪草回来。” 宋招娣脸红的要出血,死命挣开了宋二婶的手,捂住被宋二婶揪的通红的耳朵,强自争辩道:“冬宝就是个小丫头,哪能跟我比?” “你莫在这里犟嘴,再跟我犟也没用。”宋二婶冷冷的白了她一眼,指着西边的林家说道,“大实可是十里八乡数一数二的后生,勤快干净,家里比咱们家可是强多了,两家离的又近,有句话说的好,近水楼台先得月。娘可劲的帮你铺路,你也得争气,再跟刚才那样,连句话都不敢说,没出息,以后看嫁了大实的媳妇过好日子,你嫁个穷小子吃糠咽菜,到时候后悔都没用!” 宋招娣的脸烧的通红,再怎么跟母亲奶奶学的尖酸刻薄,她也只是一个十二岁的小姑娘,什么嫁不嫁的,叫她怎么好意思接话?宋二婶的心思她明白,她瞧大实也是满心喜欢,一颗心早就春心萌动了,村里哪个姑娘不喜欢大实哥的?反正女儿家总归是要嫁人的,大实跟她年纪正搭配,家境好,人长的又这么好看,她实在找不出还有谁能比大实哥更好的男孩了。 “你自己可想好了,这总归是女儿家一辈子的事。”宋二婶仔细看着宋招娣的脸,满脸通红,含羞带怯,却带着喜悦的笑,明显对大实是喜欢的,“别指望你奶,她才不管你嫁的好不好。”也别指望你爹……这话宋二婶硬生生的咽下去了。 “你也别老闷在家里,两家离这么近,多和大实说说话,碰碰面。咱庄户人家也不讲究啥男女大防的……最好今年能把亲事先定下来,我听说好几户人家都去老林家说媒探口风了,得抓紧了。你要是只比大实小一岁,这事还好办些……”宋二婶自言自语起来,看向宋招娣的眼神一片烦躁,最后忍不住骂道:“你若是个精明的,哪还用我操这份心!看看冬宝,平日里不吭声,没想到还是个有成算的,你还不胜她!” 宋招娣又羞又恼,羞的是她要嫁给大实哥,恼的是娘居然说她不如冬宝,她哪点不如那个丫头片子了!不就冬宝爹是个秀才,她爹什么都不是么,之前村里人高看冬宝一眼已经让她嫉恨了,可如今冬宝爹已经死了咧!还能拿啥跟她比? 林实背着空空的背篓回了家,灶房里秋霞婶子已经开始做饭了,听到院子里的响动,出来就看到儿子正从身上卸下了空背篓,秋霞婶子诧异的笑道:“咋出去了一下午,什么都没弄回来啊?”她这个儿子勤快麻利,按理说不至于空手而归啊。 “本来是打了猪草,后来碰到了冬宝,就把猪草给她了。”林实说道,拿着屋檐下挂着的一条破帕子拍打着裤腿袖子上的尘土,在荒草地里走了一下午,身上沾了不少尘土。 秋霞婶子点点头,“给她吧,咱家也不缺这点猪草,她一个小孩子也能少割一些。” 林实低头换上了干净的鞋子,想着冬宝纤细瘦弱的身板,老宋家做事不地道,叫冬宝背那么大的筐子出去割猪草,她一个小丫头,怕是割到天黑都割不满一筐子,要不是碰到了他,那么沉咋背回来哩? “嗯,我刚送她回家了。”林实说道。 秋霞婶子笑道:“我说刚才怎么听到墙那头的声音像你,咋,跟冬宝二婶说啥呢?隔的远我也没听清楚,就听她叽里呱啦跟唱戏似的说个没完。” 大家都是邻居,宋二婶是个什么做派秋霞婶子心里清楚,十分瞧她不上。 “没啥。”林实闷声答道,“她要让招娣给我倒糖水喝,说谢谢我送冬宝回来,我没喝就走了,说家里等着我吃饭。” 秋霞婶子一拍大腿,“这就对了,你以后离那个招娣远点!她年纪不小了,得注意避嫌。” 第14章 吃白食 大实哭笑不得,觉得自己娘想的实在太多了,他对招娣压根没有任何想法,对她的印象也只是停留在她是冬宝堂姐的程度上,“娘,招娣还小,比冬宝大不了多少。冰@火!中文” “不小了。”秋霞婶子麻利的蹲在灶房外面剥着白菜外头枯黄的叶子,“比冬宝大两岁,都十二了,这一两年也该定亲了。” 庄户人家定亲早,女孩十二三岁,男孩十四五岁就该定亲了,定亲后过个两三年就成亲了,像招娣这样年岁的女孩,家里疼闺女的,正是四处相看准备给孩子定个好亲的时候,只不过老宋家眼里只有儿子没有闺女,也不见黄氏和宋家老二操心过这事。 对于宋二婶这么热情,秋霞婶子心里有数,见儿子俊脸微红,知道他是少年心性,一提起婚事就脸红,只是觉得还得提点儿子两句,万一被宋二婶几句话弄晕了头可就麻烦了,她可半点不想跟宋家老二处亲家。 “你对招娣怎么看啊?”秋霞婶子问道。 林实有些诧异,“我能对她怎么看啊?又不熟,话都没说过两句。”母亲该不会是动了心思,想把招娣说给他吧,可不能啊! “她年岁跟你正好哩,跟咱们家又是邻居,知根知底,你要是有啥想法,跟娘说说。”秋霞婶子故意说道。 林实连连摆手,刚想开口又看大门敞开着,背后议论人家姑娘到底不好,万一被人听到了传的满村风风雨雨就更难看了,干脆走到了母亲身边,小声说道:“我没啥想法,不能因为她年岁跟我正好,我就得对她有啥想法啊!” 秋霞婶子笑了起来,点头道:“没有就好,你别怕臊,这挑媳妇是顶重要的事,得放亮眼睛仔细挑,万一挑个不贤惠不明事理的,这辈子受不完的气,日子也过不好。” 林实脑子里却闪过了下午和冬宝一路说说笑笑走回来,夕阳下冬宝的笑脸,娘说的对,娶媳妇就得娶个勤劳理事的,冬宝那么小就懂照顾秀才大娘,还知道割猪草,招娣比她大两岁,却比冬宝差远了。 哎呀,怪了,林实红着脸,他原来对冬宝一点想法都没有,只当冬宝是妹妹的,都怪娘中午说的那些话,现在一提起媳妇,他就忍不住去想冬宝,害的他现在见冬宝都觉得有点别扭了。 “娘,我去喂猪了!”林实逃也似的跑去切猪草了,躲开了絮絮叨叨给他讲人生道理的秋霞婶子。 宋家这边,冬宝到家没多久,李氏就扛着锄头回来了,黄氏瞧见她回来了,也没问地里的草长的怎么样,只不咸不淡的说道:“回来了就赶紧做饭,磨到这当晚回来!” 李氏连忙“哎”了一声,就着井边的盆子洗了洗沾了黄泥的手,又拍了拍胳膊腿上的灰土。 黄氏瞧李氏十分听话,心气也顺了几分,撇见了西厢房,照旧是一动不动,心里便来了气,刚她在堂屋听的清清楚楚,老二媳妇还拿糖水招待大实,真是钱多烧的慌! “招娣!招娣!”黄氏扯着嗓子叫了起来,口沫飞出去老远,“恁大个闺女窝屋里干啥?养出一身懒筋,快点出来烧锅!” 招娣在屋里听着奶奶的叫喊,再不情不愿,也不敢装作没听到黄氏的话,忙应了一声,掀开帘子出来从麦秸垛上抱了一捆玉米杆进了灶房。 李氏本来下意识的就想说“不用帮忙了”,话还没出口,脑海里就闪过了女儿中午跟她说的悄悄话,宋家二房就是被惯的了,冬宝这么小就出去干活,宋招娣就不能干活了?冬宝还是秀才闺女呢,看着撇着嘴吊着眼一脸不满的宋招娣,李氏什么也没说就进了灶房。 冬宝瞧见黄氏出来了,连忙上前去问道:“奶,我中午脱下来的那身衣裳呢?”堂屋放着宋家人的粮食和家用,里屋是爷爷奶奶的卧室,如果不是吃饭时候,黄氏一般是不允许小孩进入堂屋的。 黄氏不自然的撇了撇嘴,瞪了冬宝一眼,说道:“啥衣裳?你脱下来的衣裳问我干啥?” 冬宝彻底愣住了,“奶,是你说让我……”不会是她想的那样吧,那也太没脸了,一个当奶奶的骗了孙女唯一能穿出门见人的衣裳! “我说啥?我说啥了?”黄氏恼羞成怒,走近了冬宝几步,唾沫星子从她满是黄牙的嘴里横飞出来,冬宝吓的连忙退后了两步,生怕那唾沫星子喷到了脸上。 已经进了灶房的李氏三步两步跑了出来,搂住了冬宝,挡到了冬宝前面,向黄氏赔着笑脸,“娘,冬宝小,不懂事,回头我骂她,您消消火,别跟小孩一般见识。” 到底是自己理亏,黄氏黑瘦的脸上面皮微红,重重的哼了一声,“还不赶紧去做饭!那油给我省点用,别下手没个轻重的。”说完,转身就快步回了堂屋。 李氏松开了怀里的冬宝,小声问道:“你咋又招惹你奶了?” 冬宝心中苦笑不已,指着自己身上的衣裳说道:“奶让我把那身衣裳脱下来洗洗,给我换了大姑小时候的衣裳,我没瞅见衣裳晾出来,还没问出来,奶就生气了。” 李氏怔怔然看着冬宝一身补丁摞补丁的破衣裳,到底是朝这身好衣裳下手了,拿走就拿着了吧,也省得她一天到晚惦记,找事。 招娣不悦的声音从灶房传了出来,“大娘,这饭还做不做啦?”又不高不低的嘟囔道:“穿件好衣裳就骚成那样,活该!” 骚也是塔沟集的土话,并不是骂女人不守妇道,而是形容一个人很高调,炫耀。 李氏皱了皱眉头,这招娣小小年纪跟黄氏学的嘴上没个把门的,拍了拍冬宝的肩膀,算做是安慰,转身进了灶房。 冬宝本想刺宋招娣几句,后来想想懒得搭理她,她本来就是这么个尖酸刻薄的人,跟她吵实在是自降格调。 李氏手脚麻利,做饭也快,先和面捏了高粱窝窝上大锅蒸屉里蒸,又切了白菜粉条在小锅里炒,等蒸好了窝窝,将窝窝拾到了竹筐里,开始烧水煮小米粥。冬宝觉得连一个小时都没有,饭菜就已经端了上来。 稀粥盛到了碗里,白菜粉条也盛满了一个铁盆子放在桌子的正中。黄氏将放高粱窝窝的竹筐拿到了自己跟前,等宋家所有人都坐到了桌子跟前,黄氏开始分发窝窝,轮到冬宝时,恰好是最小的一个窝窝,是李氏捏窝窝到最后剩的一点面捏成的,只有平常窝窝的四分之一大小。 李氏迟疑了一下,看了看竹筐里还有几个窝窝,想来够冬宝吃第二个的,便没有吭声。 冬宝瞧黄氏抻着脸,只得默不吭声的接了黄氏递过来的窝窝,中午饭吃的稀汤面条,她早就饿了,也顾不上这么多了。 小米稀粥稀的能照见人影,白菜熬的粉条没什么油水,大毛二毛虽然臭着脸满心不爽快,却也没有像中午那样摔摔吵吵了。李氏的手艺好,蒸出来的窝窝松软透实,宋二叔吃的最快,三口两口一个窝窝就下了肚,伸手又拿了第二个,很快大毛也吃完了手里的窝窝,拿了第二个吃。 冬宝手里的小窝窝也啃的差不多了,下意识的,就往竹筐里伸手准备拿第二个窝窝吃。 “啪!”一声响,伴随着冬宝的尖叫声。 黄氏的筷子重重的打在了冬宝的手背上,顿时冬宝的手背就起了两道红红的印子。 “你干啥!”黄氏眼睛瞪的像牛铃,大声喝骂,神色十分的狰狞,拿着筷子隔空点着冬宝的额头,“吃!你就知道吃!吃白食的厚脸皮白虎精!喂不饱的狗!” 大毛最先反应过来,“嗷”的一声嘻嘻哈哈笑开了,指着冬宝笑道:“好吃嘴,打断腿!”二毛也捧着碗笑的傻呵呵的看着冬宝被骂。宋招娣得意的对两个弟弟说道:“看见了没,咱可不能学她,不主贵!” 二叔二婶低着头不吭声,然而怎么也按捺不住上扬起来的嘴角。 李氏搂着冬宝无声的哭了起来,她手里还拿着没吃完的半个窝头,在桌子底下硬塞到了冬宝手里,按照李氏原本的脾性,黄氏一发火,她肯定要低眉顺眼的赔不是赔小心的,可今天实在是太委屈了,冬宝才回来第一天,吃个窝头都不让吃饱,这不是往绝路上逼他们娘俩吗,秀才死了还不到两个月啊! 冬宝忍住怒气,她才来这个家一天,觉得好像已经过了一年那么久,木着脸低着头,听着黄氏高亢尖利的叫骂,还有李氏在她耳边压抑的抽泣声。她心里清楚,要是不让黄氏把火气发完,今后她就甭想在宋家吃饭了。 “哭?你还有脸哭?”黄氏火力转向了李氏,筷子在斑驳的桌面上敲的震天响,“她这个样儿,不是你教出来的?我老宋家倒了血霉了啊!吃我的喝我的,还要来问我要东西,丧良心啊!别见天想歪主意了,你要走赶紧走,我老宋家不留你!” 李氏抬起袖子擦了擦眼睛,低头说道:“娘,我不是那样的人。” 第15章 上交 见李氏服软,黄氏心里大为畅快,觉得自己三五不时的敲打是有成效的,哼了一声,撇嘴道:“我老了,心里可还敞亮的很!不怕死了下地狱被小鬼切成两截,就想干啥干啥去,俺们老宋家不留你!” 黄氏嘴上说的冷艳痛快,一双精明的眼睛却死死的盯着李氏,不错过她任何一个动作。 “娘,孩子们都在。”李氏强忍着眼泪,低声说道,“我还有冬宝……”就是为了冬宝,她也不会撇下唯一的骨血再嫁人的。再说了,冬宝也大了,黄氏是个混不吝的,说话粗俗不讲究,当着孩子的面说这些,也不嫌难听。 冬宝放在桌下的手握紧了李氏的手,另一只手里捏着李氏从嘴里省下来的半个窝头。前生的她虽然因为母亲偏心对生活有诸多不满,可到了这里,她才发现,相比较起黄氏的尖酸刻薄和无理取闹,她前生的母亲没饿过她没冻过她没虐待过她,也没有搜刮她的东西,比起这辈子,她的前生真是在天堂里度过的。 从来的那刻起,她就明白,她应该是回不去那个世界了,那个世界的她应该已经不在人世了,如果想好好的活下去,珍惜这个来之不易的重活一生的机会,她只能暂时忍下黄氏,忍下二房一家的欺辱。 天晓得她多想把桌子一把掀了,泼黄氏和二房一人一脸稀饭! 这会上,院子里响起了轻轻的脚步声,一道尚显稚嫩的童音在院子里响了起来,“宋奶奶,我娘叫我来还皮箩筐了。” 二婶子看了眼黄氏,连忙放下手里的窝头迎了出去,笑道:“哟,全子,你咋这会上来还皮箩筐了,吃饭了没?搁婶子家吃点吧。” 全子的笑声在屋里头听的清楚,“不吃了,我在家刚吃过,吃的可饱了。给,二婶,这是我娘叫我还过来的皮箩筐。” 不一会,宋二婶就进来了,手里拿着一个一尺见方的圆形皮箩筐,冬宝看了一眼,其实就是一面筛子,筛面用的,塔沟集的人管这个叫皮箩筐。皮箩筐在秀才爹还在世的时候宋家用的挺勤,筛他每个月领回家的细面给大毛二毛蒸白面馍擀面条吃,如今基本没有用武之地了。 “唉,这皮箩筐我看还是送给全子家算了。”二婶装模作样的叹道,对大毛二毛说道:“以后啊,就没有白面吃了。” 本来黄氏还想再骂李氏几句的,被全子一打岔,只得放过了李氏,刚又听宋二婶说的阴阳怪气,想起死去的大儿子,一股邪火直冲脑门,怒气冲冲的敲着手里的筷子骂宋二婶:“吃你的饭,窝头都堵不住你的嘴!俺老宋家就这家底儿,想吃白面走别家去!” 宋二婶悻悻然嘟囔了几句坐下来吃饭,瞧老太婆那德性,早知道宋家这么穷,她当初才不会嫁进来,要不是看宋家老大是个秀才,说不定还能当官,她也不会嫁给宋榆的,还不是想将来宋家老大考中了,当了官,她娘家也能跟着沾光,要知道就是秀才也是十里八乡难得一个的。 老太婆还一心想着老三能考上秀才举人,苦了谁都不能苦了宋家老三,一家人勒紧裤腰带供养宋家老三念书,呸,宋二婶心里鄙夷脸上却不敢显露出来,就宋家老三那眼睛长到头顶上的德性,便是他日后发达了,怕也沾不到他的光。 吃过饭后李氏端着盆子和碗进了灶房洗碗,冬宝帮忙拿了筷子跟了进去,锅里早已放了半锅水,灶膛柴火的余温已经将水加热了不少,不那么冰凉刺骨了。 李氏心里难受,鼻子眼睛通红,强忍着眼泪,冬宝瞧的心里也难受,以她一个十岁的没地位的女孩子的身份,她真的想不出有什么法子来对付黄氏这种毫无亲情又霸道不讲理的农村老太太。 这会上灶房的墙壁上突然响起了三下敲击声,冬宝心里一动,立刻跑了出去。 “冬宝姐,你到我家来!”全子压低的声音在墙头响起。 冬宝循声望去,借着依稀的光线看到全子趴在了墙头,墙头上新冒出来的野草在晚风的吹拂下,调皮的拂过了他圆润的脸蛋。 “嗯。”冬宝轻声应了一声,往堂屋看了眼,为了省油,宋家晚上没什么大事一般是不点灯的,这会上黄氏应该和宋老头在堂屋里坐着,二婶一家回了西厢房,没人看着,冬宝立刻拔腿跑了出来。 林家的大门并没有关,庄户人家乡里乡亲都熟的很,没有进门敲门的习惯,冬宝直接走了进去,林实带着全子站在院子里等着她。见林实干净的蓝布短襦的肩膀上还有两只灰土脚印,冬宝便猜到刚才全子是站在他的肩膀上才趴到墙头上的。 “冬宝姐,咱们出去玩。”见她来了,全子连忙拉着她往外走,还不忘回头对堂屋喊了一声,“爹,娘,我们出去玩会儿。” 秋霞婶子拉长了的声音从堂屋传了过来,“早点回来,别耽误睡觉!” 全子笑嘻嘻的吐了吐舌头,拉着冬宝就往外跑,林实微笑着跟在了两人后面。 等走到了村头无人处,全子从怀里掏出了一个布包,塞到了冬宝手里。 布包入手温软,散发着一股好闻的葱油香气,冬宝咽了咽口水,不用打开,她也猜得到里面是一大块葱油饼。 “我不要。”冬宝说道,“刚在家吃过晚饭了,全子你留着吃吧。”林家也不是有钱人家,偶尔烙一次葱油饼也是根据人数来烙的,一人一块,这一块饼子省下来给她,全子就吃不到了,她哪能吃。 全子红了脸,好在天色昏暗,也看不到他的红脸,全子对冬宝摆手道:“不是我的饼子,是哥哥的,他省下来没吃。”他忍不住馋,早就把自己的那张饼子吃光了,要是早知道宋家的老妖婆子不让冬宝姐吃饭,他怎么也得忍住馋,至少得留半张饼子给冬宝姐啊! 冬宝惊讶的看向了一旁一直未做声的林实,此刻弯月升了起来,安静的村里时不时传来几声狗叫,夜风轻轻的吹着,村头大榆树还未发芽,黑压压的枝桠切割着照下来的月光,朦胧的月光下农家俊秀少年的笑容温暖和煦。 “大实哥,这饼子还是你吃吧。”冬宝把布包递给了林实,“我刚在家吃过饭了。”在小姑娘的记忆里,她平时受林家好处够多了,不能再占人家便宜了。 未等林实开口,全子急了,抢在哥哥前面把装了葱油饼的布包推了回去,嘟着嘴瞪着眼说道:“冬宝姐,你别跟我们客气啦,刚我们都听到了,那老……”全子下意识的就想说老妖婆,接到哥哥瞪过来警告的视线,立刻把嘴里的话咽了下去,挠头笑道:“宋奶奶不让你吃饱,吃不饱饭,晚上睡觉肚子会咕咕叫,睡不着,可难受了。” 看着还没她高的小男孩一板一眼的劝她,冬宝鼻子酸酸的,手里的温热的葱油饼也不知道该推出去还是收下来。 林实忍不住上前,伸手轻轻揉了揉冬宝的头,“吃吧,我们家还有。”在他看来,冬宝比招娣懂事乖巧,更是甩了大毛二毛好几条街,怎么宋奶奶就舍得对冬宝这么狠心,才回来第一天,饭都不让吃了,光靠他们兄弟两个偷偷摸摸的接济也不是长久之计,以后可怎么办?他已经大了,被村里人知道,说不定会有闲话传出来,对冬宝不好,想到这里,林实看向冬宝的眼神怜惜中夹杂了他自己也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冬宝确实饿了,饭菜没什么油水,本来就填不饱肚子,大实哥和全子都不是外人。她咽了咽口水,打开了布包,有她两个巴掌大的葱油饼的香气一下子散发了出来,冬宝把葱油饼掰成了两半,笑道:“我们一起吃。” 说 良田美井 第 5 部分阅读 着,递给了林实一半,又将手里的一半撕成了两半,其中一半给了全子。这饼子本来是林实的,理应他吃最大的才对。 见冬宝坚持,林实也不再说什么,一个半大孩子领着两个孩子坐在村口的石头上,吃完了饼子,乘着月色回了家。 过后很多年,林全都记得那个和哥哥跟冬宝姐分饼子吃的夜晚,尽管这些年他家一年比一年家大业大,走南闯北好东西他也吃了不少,然而却没有东西比那晚上的葱油饼更让他觉得香了。 等到了家,林实两兄弟没想到秋霞婶子站在堂屋门口等着他们,一下子就愣住了,心虚不已的低头跑进了屋里。 “这两个娃子,当我不知道他们干了什么事!”临睡时秋霞婶子跟林福笑道,“咱家两个孩子都是心善的,这是好事,我能挡着他们不成?还得偷摸着瞒着我!” 林福听了秋霞婶子说了晚上的事,感慨道:“宋老头窝囊了一辈子,由着这个糊涂婆娘瞎闹腾,尽干些叫村里人戳脊梁骨的事!手心手背都是肉,秀才活着的时候对她多孝敬,这死了还没俩月……” 第16章 重新规划 “村里人戳脊梁骨还能咋着她了?人家脸皮厚着哩,等着三儿考中了当大官享福,才不管别人咋说她!”秋霞婶子鄙夷的说道,说着就想起了吃饭前大实送冬宝回家的事,气哼哼跟丈夫说了一边,又说道:“瞧她那热切样子,之前还来打听大实定亲了没有,就是没定亲也轮不到她闺女。我就是看不上冬宝她二婶那副做派,懒不说,还奸猾的很,能养出来啥好闺女!” 说道长媳,林福也郑重了起来,“大实娶媳妇是咱们家的长媳,可得挑个贤惠能干的,要是娶个不贤惠闹腾的,日子过的不顺畅,再多的家业也不够糟践的。招娣那丫头我也看不上,她还是冬宝的姐姐,都没个姐姐样子,隔个墙在咱家都能听到她骂冬宝,小小年纪就这么尖酸刻薄,长大还得了?两家离这么近,真要聘了她当媳妇,咱们就是想管教也不好放开手。” 秋霞婶子性格直爽,当下就呸了一声,“谁不知道宋家老二媳妇是个表面儿光,身子重的,小心眼不少,过日子的活计半点不会,要不是冬宝她娘撑着干活,宋家早不知道成啥样子了,偏她还一副了不起的德性,不就是生了两个儿子,有什么好端架子的,不知道的还以为她儿子是秀才举人,她是官家老夫人!我就是让我儿子打一辈子光棍,也不聘她闺女!” “好了好了。好端端的,说儿子打光棍干什么。”林福哭笑不得,成亲这么多年,儿子都该说亲了,媳妇的个性还是这么泼辣直爽,啥光棍不光棍的,尽说不吉利的话,他还想早点抱孙子哩。 冬宝回到家后,李氏已经收拾利索了,见她回来了,李氏才松了口气,转身进了灶房。灶房里已经烧了一大锅热水,宋招娣先进灶房借着灶膛里的亮光提了两桶水去了西厢房,照旧不搭理烧水的李氏,在她眼里,大伯娘李氏是整个宋家地位最低的人,没生出来儿子就该干活受累!她娘生了儿子是功臣,就该被大伯娘伺候。 等宋招娣提走了热水,李氏才提了一桶水放到了堂屋门口,隔着补了补丁的竹帘子对屋里低声说道:“爹,娘,热水好了,放外头了。” 黄氏嗯了一声,李氏得了回答,便把剩下的热水舀到了木盆里,兑了凉水端到了母女两人住的东屋,放到了冬宝跟前,柔声说道:“洗洗脚。” 天早就黑了,屋里只有依稀可见的月光,冬宝脱了鞋袜,捋高了裤腿泡到了木盆里,瞧见李氏还在一旁站着,连忙说道:“娘,一起泡脚吧。” 烧了一家人用的水,李氏这才算是完成了一天的活,意味着她能回屋休息睡一觉,养足了精神第二天继续起来干活。 李氏“哎”了一声,搬了缺了一条腿的凳子坐到了冬宝对面,将脚泡进了木盆里。 热水浸泡着李氏因为劳作而肿胀的双脚,让她难得的放松了下来,脚上粗糙的茧子磨着女儿的柔嫩的脚丫,李氏心里一阵酸楚,冬宝是秀才闺女啊,她听说镇上那些秀才闺女都是从小就裹了小脚有丫鬟伺候着的,可怜她的冬宝,跟着她受苦。 “回头得了空,娘跟你奶说说,给你也裹裹脚吧。”李氏说道,将来冬宝要嫁到单家去,要是跟她一样是一双天足,少不得被单家人笑话,只是冬宝都十岁了,耽误了最好的时机,这个年岁脚都长大了,骨头也长硬了,裹脚晚了点,得吃大苦头才行。 裹脚?!黑暗中冬宝眼睛都瞪大了,她从来没想到这种几乎要被她遗忘的陋习可能会发生在她身上。 “裹啥脚啊?”冬宝说道,“我又不是那些城里大户人家的小姐不用干活的,裹了脚还咋干活?奶肯定不愿意的。” 李氏不吭声了,眼圈红了起来,确实,想想黄氏是不会答应的,裹脚要请人来裹,得给裹脚的娘子工钱不说,裹了脚至少半年都不能干活。 见李氏不说话,黑暗中冬宝也能感受到她悲凉的情绪,这个时代的女人以裹脚为美,拥有一双小脚比长一张漂亮脸蛋重要,只是她实在不能忍受自己有一双畸形的脚,再说现实生活也不允许。 “娘,吃饭的时候我奶发了那么大的火气,是不是因为我问她要我的衣裳了?”冬宝问道。想来想去也就这么一个招惹到黄氏的地方了。 李氏叹了口气,摸了摸冬宝的脸蛋,“你奶就是那脾气,咱家的东西都归她管,她当家作主惯了……也是怪娘,见你回家太高兴了,忘了这事,一回家就该把衣裳交你奶的,也能省了这好大一场子气。” 冬宝想了想,宋家没有分家,家里的东西确实都归黄氏处置,秀才爹得的银子米粮都是交给黄氏的,李氏更是一文钱的私房都没有,逢年过节有亲戚送点心礼物什么的,也是由黄氏收起来。就连吃饭,都是由黄氏统一分派,她分给谁多少,谁就只能吃多少。 黄氏之所以发这么大火气,难道是因为自己没有眼色,没把从王家带回来的这身新蓝粗布衣裳上交给她?不至于吧……冬宝难以置信,这是孙女唯一的一套衣裳,她居然都能使计骗了去,这也太……下作了点吧! 不过仔细想想,以宋家如今的家境,欠着外债,失去了最大的经济来源,还供养着一个在镇上念书的儿子,一套衣裳在黄氏眼里也算是值钱了。自己拿回来的那套干净簇新的衣裳,改一改能给大毛当新衣裳穿,等大毛穿旧了二毛也可以接着穿,至于自己这个赔钱丫头,在黄氏眼里,有块布遮着不露肉就行了。 冬宝皱起了眉头,她不是心疼那套蓝粗布衣裳,她想到了别的层面,这会上烫脚的水已经凉了,冬宝摸索着床边搭的帕子擦干了脚,坐到了床上,脱了衣裳钻进了被窝里。 李氏把洗脚水端到猪圈倒了,临到屋里时听到西厢房将脏水泼在门口的声响,无奈的摇了摇头,西厢房这对母女,真是只讲究面上光鲜,懒到家了。 晚上睡觉的时候,冬宝在李氏耳边问道:“娘,咱们以后……我是说假如,假如以后咱俩挣了钱,是不是都得交给我奶?” 李氏笑了起来,拍了拍冬宝的肩膀,“咱俩能挣什么钱啊?”她只会土坷垃里面刨食,手干活粗了只能纳鞋底,连细致点的绣活都接不了,能挣什么钱?这孩子,瞎想啥呢! 冬宝嘿嘿笑了笑,却不放弃,抱了李氏的胳膊撒娇道:“娘,我都说了假如了啊!假如咱俩能赚点小钱呢?” 李氏叹了口气,目光惆怅了起来,看着黑沉沉的屋顶,说道:“那肯定赚多少就得给你奶交多少,没分家,不管谁挣了钱都是这个家的。”攒私房钱这种事想都不要想,冬宝她奶要是发现了,不把皮给你扒了?! “这样啊……”冬宝也沉闷了,失望透顶,她原本还盘算着靠她前世的技术做点小生意,不说发财致富了,至少能还清给秀才爹办事欠的钱,自己和可怜的娘亲也能衣食无忧,如今想来是她欠考虑了。 要是赚的钱都要上交给黄氏,那她辛苦干活挣钱同现在有什么分别?宋家二房依旧好吃懒做,什么都不干,端着架子要她们供养吃喝,还有那个未曾谋面,远在镇上念书的宋三叔,也得靠她们供养。 即便黄氏对她们不好,对于赡养黄氏和宋老头,冬宝没有什么怨言,毕竟是他们生养了秀才爹,没有他们,也没有宋冬宝的存在。只是要她们孤儿寡母的辛苦干活供养宋家二房和宋家三叔,冬宝就十二万分的不愿意了。 宋家二房两个壮劳力,有儿有女,凭什么要她们孤儿寡母的挣钱养活?秀才爹在的时候他们一家靠着秀才爹好吃好喝的,如今秀才爹没了,他们还是好吃懒做,没有继续养着他们的道理。 但黄氏肯定不这么想,宋家二房之所以这么嚣张,靠的就是大毛二毛两个男孙,自己将来要是能挣钱,为了那两个男孙和还在念书的宋老三,黄氏也不会停止搜刮剥削她们的。 她还是得重新谋划下将来的日子,不然在这个以孝为天的封建社会里,她的任何辛苦努力都是白搭,给宋家男丁当挣钱机器罢了。 “娘,咱能不能分家分出去啊?就咱们两个,给爹办事的债咱俩还,不要他们背债,他们会不会愿意?”冬宝试探的问道,心里也紧张的咚咚跳了起来。 李氏惊讶的给冬宝拍背的手停在了半空中,好半晌才苦笑了起来,“宝儿,你就一个女孩儿家,要是分出去就不是一家人了,将来嫁了人受了委屈,连个给你撑腰的娘家兄弟都没有,咋行啊!” 还撑腰的娘家兄弟?想到上午跟在洪栓子背后嘲笑她“母老虎”叫的最大声的大毛和二毛,冬宝几乎要笑出声来,三岁看老,指望大毛二毛给她撑腰,她还不如养条狗。 第17章 劝解 “娘,大毛二毛会给我撑腰吗?今天中午大毛还要卖了我给他换白面吃……”冬宝低声说道,寂静的黑夜里,略显稚嫩的声音透着说不出的可怜意味。 李氏语塞了,鼻子酸堵,下意识的说道:“大毛还小,不懂事……等你长大了就知道了,那些没个娘家兄弟帮衬的媳妇,在婆家受了委屈都不敢有二话。”她也不想让女儿在这个家里受委屈,可一个连娘家兄弟都没有的女子日后生活该多难。 黑暗中冬宝的声音清晰的传到了李氏的耳朵里,“娘,你也有娘家兄弟,你在家里受委屈的时候,咋也没见大舅来帮你说句话啊?” 李氏是个心地软弱良善的倒霉人,嫁了个秀才是个凤凰男,生不出儿子在婆家没地位,受了委屈受了苦只能往自己肚子里咽,冬宝记得曾经有一年腊月,年景不是很好,宋家的孩子都没有做新衣服,宋二叔和二婶在门口拦住了秀才爹,先是恭维了秀才爹是多么多么出息,接着就是抱怨大毛二毛过年都没袄子穿,秀才爹被恭维的飘飘然,当即拍胸脯表示孩子们的过年新衣裳由大伯包了! 秀才爹挣回来的银子一文不少的交给了黄氏,夸口许下承诺后便进了东屋,问李氏要钱,说许了大毛二毛过年的衣裳,李氏看着身上穿着自己改小的补丁衣裳的冬宝,心里头酸苦难忍,头一次忍不下去了,不想再顺从丈夫,抱了冬宝咬牙道:“我哪有钱,你拿回家的钱不都给娘了,他们想给大毛二毛做新袄子,去找娘要钱去!” 她是脾气好能忍,可不代表她是傻子。黄氏把钱把的紧,老二媳妇压根从黄氏那里要不到钱,便把主意打到了冬宝她爹头上。 “你这个忤逆犯上,不贤不悌的贱妇!”要不到钱,秀才恼羞成怒,指着李氏大骂,随后在东屋里翻箱倒柜找了许久,他记得李氏带过来的陪嫁里头有支银钗子,当了也值个一两银子,却没有找到,盛怒之下踹门离去。李氏以为他没要到钱,这事就算罢了,谁知道等到晚上,宋秀才就拿回来一个包袱,乘着夜色去了西厢房,叫来了老二宋榆,把包袱递给了宋榆。 没几天,二房的孩子都做上了新袄子,等过年的时候,宋家的孩子里,只有冬宝是一身补丁衣裳过的年,李氏心早就麻木成死灰了,在宋秀才眼里,大毛二毛才是顶顶重要的,他的面子也是顶顶重要的,只有她和冬宝是被人忽略的。 过完年,村头杂货铺的老成叔来家里找宋秀才,说了会话,宋秀才把人送走了,回头跟李氏要银子,说欠人家的钱,人家来要债来了,要是拖着不还,乡里乡亲的不定整出什么难看的,他是秀才,有功名的读书人,丢不起这个脸。 “你借钱?你借钱干啥?”李氏猜得到是为什么,她只是还抱有一丝希望,不想把丈夫想的那么不堪。 宋秀才面色有些不太自然,“这不是大毛二毛过年没新袄子穿么,娘手头紧,我就去问老成借了一两银子……”说着,宋秀才又觉得自己在媳妇面前底气不足掉了男人的面子,立刻板了脸瞪眼喝道:“你一个妇道人家管那么多作甚!我连这一两银子的主都做不了?只管拿银子来就是了,叫人要债嚷嚷到家门口,你脸上就有光了?” 见爹发了这么大的火,横眉瞪眼的样子好生吓人,幼小的冬宝吓的躲在李氏怀里一个劲的抽噎。 李氏低着头去床底下掏出一块砖,拿出了一个落满了灰土的布包,递给了宋秀才,宋秀才打开布包,里头有一根银簪子,约莫有一两多重。 宋秀才心中满意,咳了一声缓和了神态语气,对李氏说道:“等发了今年春季的坐馆之资,为夫一定给你买根金簪子。”说罢,便拿着银簪子出去了。 李氏再也撑不住了,抱着怀里的冬宝嚎啕大哭了起来。 等到李氏寻了机会带着冬宝去镇上大哥家时,她实在忍不住,跟兄嫂诉苦,泪如雨下,嫂子朱氏陪着说了几句话,不痛不痒的骂了宋秀才几句,冬宝的大舅听完了只是叹了几口气,劝慰了几句,吩咐朱氏给李氏包了一包红糖带回去,其他的再也没说什么。 冬宝记的清楚,李氏有一个大哥,一个大姐,李氏出嫁不过半年,冬宝的外祖父外祖母就前后相继离世了,冬宝的大舅卖了房子和土地,到镇上盘了个杂货铺子,生意不坏,日子过的宽裕,对李氏算不上好,但也坏不哪里去,李氏嫁到塔沟集十几年,他一次都没来看望过妹妹,然而李氏去镇上看望他,他也会给李氏包些店里卖的红糖点心之类的礼物,让李氏带回婆家去,脸上也有光。 冬宝不想往李氏的心口上撒盐,在李氏看来,不管外人看她这个大哥如何,她自己总是觉得好的,有个娘家兄弟便有个念想,心里底气便足一些。但冬宝也没办法,李氏是个传统的乡下村妇,以男人为天,她身为女人自卑自怨惯了,她深知这个世道对女人的残酷和艰难,总想给自己找个依靠,哪怕这个依靠只是心理上的。 听了冬宝的话,李氏沉默了许久,哑着嗓子颤声说道:“你这孩子,越来越不听话了,你大舅是长辈,是你能乱编排的吗?再乱说话,娘可要揍你了。” 李氏这是真的生气了。 冬宝连忙抱住了李氏的胳膊,她这具身体才十岁,李氏是她在这个世上唯一的依靠,如果不想被宋家人卖了换银子白面,想过上吃饱穿暖的日子,她就必须要让李氏和她站统一战线,而眼下的李氏,很明显,疼爱她这方面是没的说,但她被这个家这个世道磨搓怕了,胆怯懦弱,自卑又自怨,没有胆量去脱离这个家,也想象不到女人能独立撑起门户。 对于李氏这种脾性,冬宝没有怨言,只有同情,然而改变一个人根深蒂固的想法不是一朝一夕能够做到的,冬宝只能慢慢来,徐徐图之。 虽然这么想有些不厚道,但在冬宝看来,宋秀才的死对于冬宝和李氏来说,其实是一件好事,宋秀才死了,两个人才有了脱离宋家的机会,否则的话,以宋秀才极品凤凰男的特质,冬宝还有可能通过嫁人改变命运,但李氏就只能一辈子困死在宋家,给宋家人当牛做马。 “娘,你别生气。”冬宝脸埋在李氏的肩头,讷讷的说道,“是我不对,说错了话。” 女儿乖巧懂事,李氏心里好受了许多,同时涌起了一股后悔,刚对女儿说话语气太重了,也怪不得冬宝对大毛二毛如此排斥,宋家这两个男娃确实不是能靠得住的人,都随了老二两口子,贪吃懒做。 李氏拍着女儿的背,轻声说道:“傻孩子,娘咋会生你的气,别想这些有的没的了,早点睡吧。” 冬宝点点头,刚想闭上眼睛,突然想起来一件事,翻身爬出了被窝,摸黑找到了搁在床边的夹袄,从袖子里掏出了半个窝头,还是晚饭时李氏偷塞给她的。 初春的夜晚很是寒冷,冬宝哆哆嗦嗦的重新钻回了被窝,把窝头掰了一块塞到了李氏嘴里。 尝到嘴里的窝头,李氏诧异不已,推开了冬宝伸过来又要塞窝头的手,“你咋不吃?”李氏心疼的问道。 冬宝笑了起来,黑暗中一双黑葡萄似的眼睛闪闪发亮,“刚才大实哥和全子听到了奶骂人,不给我饱饭,就叫我出去,给了我葱油饼吃,吃的可香可饱了。”说着还拍了拍自己的肚子,以示自己真的吃的很饱了。 李氏干了一天的活,从早到晚不得闲,晚饭半个窝头怎么吃的饱?饿的久了饿出病来,有个什么三长两短,没爹又没娘的孤女,冬宝的命运也堪忧。 “好……你秋霞婶子一家都是好人……”李氏伸手擦了擦眼角的水迹,是她没用,连让冬宝吃饱饭的本事都没有,靠大实和全子好心接济。 “娘,你吃窝头,吃饱了才有劲干活。”冬宝小声说道,又掰了一块窝头到李氏嘴里。窝头凉了以后,又粘又硬,嚼起来十分的费劲,也没了热乎时候那股甜味,只是吃饭的时候有黄氏看着,一口都不许多吃,这会上也没有机会去热一下了,只能将就着让李氏吃凉窝窝,总比饿着肚子睡觉好。 屋外头笼罩着朦胧的月光,李氏消瘦的面庞隐藏在暗影中,冬宝小心的给她塞着窝窝,李氏摆手,柔声说道:“娘不饿,你也吃。” 冬宝看李氏态度坚决,便掰下了小小的一块塞到了自己嘴里,母女两个窝在被窝里,分吃着半个凉掉的窝窝,虽然心酸,却又感受到一份情真意切的温暖。 土坯房里只有隐约的光亮,冬宝瞪大了眼睛,也只能勉强分辨出房梁上吊下来的箩筐的轮廓,在这小小的,黑暗的,散发着潮湿霉味的土坯房里,冬宝暗暗握紧拳头发誓,她一定会带着母亲过上安定富足的日子,不再受人欺辱! 第18章 蛇蜕 自从黄氏在冬宝回家的那天晚上大发了一场不讲理的火气后,颇为消停了几天,冬宝也想明白了黄氏为什么发脾气,在黄氏眼里,她是宋家的最高统治者,她要谁干什么活谁就得去干什么活,她要谁吃多少谁就得吃多少,儿子赚回来的银子是她的,冬宝带回家的衣裳也应该由她来分配,只是冬宝没眼色,没把好衣裳头一时间上交给她,她跟一个十岁的丫头耍心眼骗了衣裳,冬宝自己还傻不拉几的去问她要,羞恼之下,黄氏便借机爆发了,要狠狠的收拾不服管教敢挑战她的冬宝和李氏。 见冬宝和李氏这些日子颇为乖顺,在她面前连大气都不敢出,黄氏心中免不了得意,对冬宝的态度也好了几分,至少不再明目张胆的克扣冬宝吃喝,家里的轻松点的活计,譬如打猪草,喂猪喂鸡之类的,也会分派给宋招娣去干,对此,宋招娣气的要命,见了冬宝就阴阳怪气的挤兑人,凭什么不让冬宝干活让她干啊?背着黄氏逮着猪用棍子狠打,喂鸡也不好好喂。 冬宝只装作没看到没听到,不想和宋家人再起冲突。倒不是她怕了宋家的人,这具身体的原主人随了李氏的性子,才十岁的丫头,出门不多,内向自闭,对这个社会并没有太多的认知,冬宝想带着李氏离开宋家,必须在这个社会规则允许的前提下,好好的筹划一番,想个万全有效的法子。 她虽然是带着现代人的智慧来到这里的,但前世几年的社会工作经验告诉她,想要过的好,必须要遵守这个社会的大规则,否则就是自寻死路。已经颇为自由的现代女人尚且如此,何况她现在是地位低下的古代女人,她不觉得自己能像别的小说里写的穿越女一样,说几句自由民主的话或者是念几首诗就能让这些古代人把她捧的高高的,奉若神明。她要是有什么出格的行为言论,更多的可能是会让塔沟集的人当她是妖孽附身…… 就她这几天的观察来看,黄氏怕是不会放李氏走人的,三天两头话里话外的挤兑人,动不动就说那些二嫁的寡妇死了要被阎罗殿的小鬼分尸,还不是怕李氏改嫁离开宋家,宋家就没了一个免费好使唤的劳动力! 河边的垂柳叶子已经长出不少,风一吹,杨树的叶子像拍手似的哗啦啦的响,地里的麦苗长势正好,油菜花马上也要开了,远远望去整个塔沟集绿意盎然,清凌凌的河水,苍翠的田野,蓝的黄的红的野花开满了山野,前几天还残留着寒冬的气息,然而仿佛就是一瞬间的功夫,春天已经来了,田野美丽而富有生机。 冬宝背着猪草篓子坐在地上歇气,眼前的美景对她来说一点吸引力也没有,她满脑子想的是怎么带着李氏从这个家脱离出去,比撒泼不讲理,她还真是比不过经验丰富老道的黄氏。李氏还年轻,还不到三十岁,搁现代这个年纪,不过是事业刚刚起步的时候,倘若真的在宋家呆一辈子,李氏这辈子就糟践在这里了。 至于她自己,那个只在传闻里听过的,和她有婚约的大户单家算不得什么愁心事,冬宝可不觉得人家会想娶自己当媳妇,只要她脱离了宋家,等她长大了,找个对她一心一意的忠厚汉子嫁了,奉养李氏终老就行了。 她就是个庄户人家的丫头,老老实实的种地,另外想办法赚点小钱,让生活过的富足一些她就满意了,至于什么大户人家的生活,她从来没想过。做人不能奢想不属于自己的东西,这点道理冬宝在前世今生都看的很清楚。 冬宝心里翻来覆去的盘算,突然听到背后一阵脚步声,随即就是一声熟悉的叫声,“冬宝姐,你在这里打猪草啊?” 回头一看,正是林实带着全子站在她背后,林实依旧是一身干净利索的衣裳,扯了全子的手,笑眯眯的看着他。 阳光下林实的笑容温暖和煦,让冬宝有些移不开眼,再过一段时间,恐怕上门提亲的人要踏破秋霞婶子的门槛了,冬宝心里笑眯眯的想到。 “是啊。”冬宝从地上站了起来,点头道。 全子看了眼冬宝背后的背篓,已经打满了猪草,小孩子天**玩,忍不住拉了冬宝和林实的手撒娇道:“哥,冬宝姐,咱们的猪草都打完了,去玩一会儿吧!” 林实刮了刮弟弟的小鼻子,笑道:“你就知道玩,猪草你才割了几根啊?” 全子不好意思的挠着头笑了笑,他跟哥哥出来割猪草,他玩的多干的少,哥哥在一旁不吭声,一会就麻利的割满了一篓子。全子一脸期待的看着冬宝,“冬宝姐,去玩会儿吧!” 冬宝也不想这会上就回去,这两天宋招娣嚷嚷自己夜里蹬被子,着凉了发热头疼,起不来床,干脆什么都不干了,黄氏虎着脸进了西厢房,摸了摸宋招娣的头,什么都没说便出来了,冬宝十分怀疑宋招娣是逃避干活,故意把自己整病了的,她要是这会上回去黄氏肯定又支使她干这干那。 “好啊,咱们去哪里玩?”冬宝笑道,她现在只是个十岁的小女孩,爱玩才是天性。 全子一看冬宝附和了他,立刻眉开眼笑了,指着旁边的长满了葱绿的树木和荒草的沟子说道:“去那里玩吧,上次我听栓子说他们在里面找到了好多野鸡蛋,还有又肥又大的兔子,他们偷了家里的柴火烤着吃,可好吃了!” 说着,全子还咽了咽口水,小孩子惊叹向往的神情难免让自己的比划带了夸张的成分。 “那不行吧。”冬宝虽然也想捡一些野鸡蛋回去藏屋里,黄氏要是再不让她吃饭,她和李氏也有备用粮,可想想塔沟集大人们的叮嘱,便犹豫了,“大人都说那里头有蛇,万一咬了人怎么办?” 看冬宝想去,林实便笑道:“不碍事的,大人们说是那样说,下沟子里玩的人也不少,扎好裤脚,走路的时候用棍子敲打周围,就是有蛇也赶跑了。” 既然一向稳重的林实都这么说了,那就代表没什么问题了,林实从筐子里拿出镰刀割了几把长茎的草,搓成了草绳给冬宝和全子还有自己绑好了裤脚,捡了几根棍子防身,他走在最前面探路,三个半大孩子就这么下了在冬宝记忆里神秘重重的沟子。 因为少有人来,沟子里面的草木基本是自由生长状态,地面上积了厚厚一层枯枝败叶,湿气温度明显比上头开阔地要重的多,林实在前头用棍子探路,左右前面都敲打过了,冬宝和全子就踩着林实走过的地方跟着走。 三个人走了有小半个时辰,入目都是嫩绿一片,还是全子眼尖,在一处野草浓密的地方,看到了一个野鸡窝,拨开草丛,野鸡窝里有三个白花花的蛋! 全子兴奋的欢呼了一声,小心翼翼的把三个鸡蛋捡进了篓子里,用猪草盖住了。“等出去了咱们就烤鸡蛋吃!”不到十岁的小男娃兴奋的宣布。 冬宝怜悯的看了眼空荡荡的野鸡窝,可怜的野鸡妈妈回来看到孩子都没了,不知道得气成什么样子。不过想到能吃到喷香的烤野鸡蛋,冬宝心中的那点怜悯很快的就烟消云散了,她来这里这么久,连点油星都极少见到,有野鸡蛋吃,哪里还顾得上“保护野生动物”。 收获的三个野鸡蛋同时鼓舞了三个人的士气,然而接下来三个人又在沟子里转悠了许久,再也没找到野鸡窝,兔子也没瞅见一只。 “栓子说大话骗人!”全子气呼呼的撅着嘴,明明没有那么多鸟蛋和兔子捡的,偏栓子吹牛皮,说他捡了多少鸡蛋看到了多少兔子。 林实看快中午了,时间不早了,拍了拍全子的后脑袋,说道:“回去吧,等以后得空了咱们再来捡一次。”野鸡的巢窠是十分隐秘的,能捡到野鸡蛋已经是运气不错了。 三人回去的路上走的比来时要快,走在路上时全子无意间往旁边草丛里扫了一眼,立刻惊叫了起来,林实慌忙回身护住了冬宝和全子,全子指着草丛颤声叫道:“长虫!哥,有长虫!” 长虫是塔沟集的方言,意思是蛇。 林实立刻拿手里的木棍用力的往全子指的地方敲打,然而敲打了几下,草丛里那条白花花的蛇依旧一动不动。 “莫不是死了?”冬宝说道。 林实走近了两步,瞧了一眼,顿时放下心来,对冬宝和全子笑道:“不要紧,不是长虫,是长虫皮,别怕了。”说着,用手里的长木棍将长虫皮挑了出来。 雪白接近透明的皮保存十分完好,可能是才脱不久的,乍一看去,极像是盘卧在那里的蛇。 因为这条“假蛇”,全子自觉在冬宝跟前丢了脸,小男子汉的颜面受损,气的他伸手就要扯那张蛇皮,“都怪它,吓了我一跳!” “等等!”冬宝连忙制止了全子,笑道:“不能撕,这个蛇蜕可是好东西!” 第19章 救人(上) “蛇腿?冬宝姐,蛇还会长腿?”全子愣了下,和林实一起看向了冬宝。 冬宝笑着摇了摇头,脸上露出了两个可爱的梨涡,“不是蛇腿,是蛇蜕,蛇褪下来的皮,能当药材用,拿去药店里卖,肯定有人买。”蛇蜕可是个好东西,能治很多病,下火明目,消炎止痛,拿来泡酒也能起保健作用,强身健体,况且这么长的蛇蜕,得有一米多,肯定值钱。 全子看向木棍上的那条长长的白蛇皮,目光中顿时充满了欣喜和不敢置信,喃喃道:“真能卖钱啊?” “能的能的。”冬宝连忙点头,为了增加自己话的可信度,又说道:“我在城里的时候,路过那些药铺,看到有人收这个。” 林实将蛇蜕挑进了冬宝背后的猪草篓子里,上头盖了猪草遮住,说道:“城里离咱们远,镇上就有药铺,冬宝你跟着大娘去看大舅的时候,去药铺里卖了吧。” 冬宝想起李氏隔两个月就会去镇上看望自己的大哥,便点头道:“好,要是卖了钱,咱们仨平分了。” “不用不用。”林实摆手笑道,“要不是你,我们也不知道这长虫皮能卖钱,早就扔了,这钱是你该得的。” 全子也连忙搭腔,“就是就是,要不是冬宝姐,我早就撕了这长虫皮扔了,卖了钱我们不拿!” 冬宝知道林家这两个兄弟是看自己日子过的苦,想办法帮衬下自己,眼下她确实困难,家里还背着给秀才爹办丧事欠下了的钱,冬宝便不再客气,点头笑道:“那好,等卖了钱,我买糖咱们分着吃。” 回去的路上,冬宝怕宋家人发现了蛇蜕,放下了背篓,把蛇蜕压到了最底下,上头盖着猪草,等回了家就想办法把蛇蜕偷偷藏到东屋里去。 时间已经不早了,烤鸡蛋来不及了,三人一边往村里头走,商量着等吃过了饭,全子央秋霞婶子煮了野鸡蛋,到时候喊冬宝过来吃煮的野鸡蛋。 冬宝自然没有意见。 三人刚走到村口,就瞧见村口的大榆树下围了好多人,人群里一阵阵妇人尖利的嚎哭声传了过来。三个人连忙挤进去看,人群正中,两个妇人一个四十来岁,一个二十来岁,抱着一个男孩哭的死去活来,眼泪鼻涕糊了一脸。 旁边围观的乡亲们一阵唏嘘感慨,“唉,这会上请大夫也来不及了,从镇上打个来回得两个时辰,等大夫过来,怕是也晚了……” “好好的娃,咋就不行了哩?” “回家准备办事吧,买口好棺材,让娃下辈子投个好胎吧。” 听到人群中的议论,搂着男孩的年轻妇人哭的更撕心裂肺了,“栓子,俺的栓子啊!”拼命拍打着男孩的肩膀胳膊,似乎这样就能唤醒怀里的昏迷的儿子。 冬宝仔细看了眼昏迷中的男孩,嘴唇脸色都是青紫的,毫无知觉的躺在那里,看了半天,她才认出来,这个男孩正是几天前她刚回家那天,嘲笑她是“母老虎”的洪栓子。 昨天还和他吹嘘自己捡了多少野鸡蛋的同龄伙伴,今天就躺在那里出的气多进的气少了,全子心里一阵恐慌害怕,握紧了大哥的手,小声说道:“那不是栓子吗?他咋啦?” 大实问向了旁边的人,“刘大爷,这是咋回事?栓子咋啦?” 刘老头摸了摸花白的山羊胡子,摇头叹气,“听跟栓子一起回来的娃子说,几个孩儿下沟子里玩,栓子捡了个果子……”说道这里,刘大爷压低了声音,“说起来也邪气,沟子里那么多野畜生,这都过了一个冬天了,果子咋还能捡的到哩?偏栓子就捡到了,小娃子嘴馋,吃了下去,结果这刚走都村口,就栽倒了。那果子肯定有毒,不中吃。哎哟,可怜洪家就这么一个男孙……” 乱吃东西导致中毒,冬宝看着昔日里皮实淘气的男娃这会上奄奄一息,不知道该说什么好。小孩子哪懂分辨哪些东西是有毒的哪些东西是能吃的,腊月里什么新鲜东西都吃不着,新果子又没结出来,一时嘴馋吃一个果子,还把命赔了进去。 只是瞧脸色青紫的栓子,鼻翼还偶尔扇动一下,似是极难受的模样,这会上人还活着,吃下有毒果子的时间也不长,催吐加洗胃的话,说不定能救回来。 “婶子,栓子还活着呐!”冬宝对搂着洪栓子哭的仿佛天要塌下来一般的女人说道。 然而那两个女人压根不理她这个不知道哪里钻出来的小女娃,只一个劲的搂着栓子嚎哭,凄厉的哭声响彻在整个塔沟集的上空,叫人听的揪心。 这会上,几个男人也慌里慌张的跑了过来,扒开人群就冲了进来,看到栓子那副将死的模样,一个个也红了眼眶,其中那个二十来岁的壮汉,直接腿一软跪到了地上,握着拳头捶地痛哭不已,“儿子……我儿子啊!” 这都啥时候了,儿子都要断气了一家老小还只顾着哭!冬宝简直气闷,“人还活着,咋不想办法抢救啊?”哪能眼睁睁的看着孩子在怀里断气呢,总得想办法做点什么,说不定能救回孩子一命。 “冬宝 良田美井 第 6 部分阅读 ,你知道咋救人?”林实心头一动,连忙问道。 冬宝顿时也惊了一下,她一个小丫头哪能知道这么多,连忙说道:“我在城里药铺看到过别人乱吃东西,也是不省人事,脸色青紫,大夫给救回来了。” “那你会救吗?”林实拉住了冬宝,小声问道,他心里也是看栓子一家人可怜,他常听爷爷说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可冬宝还小,万一救不回来,栓子一家恨上了冬宝,麻烦就大了。 冬宝迟疑了一下,咬牙道:“试试吧。”让栓子把吃下去的果子吐出来,再洗洗胃,说不定能捡回来一条命。她虽然不是什么心地善良到没边的好人,但也不能眼睁睁的看着一个孩子死在自己面前。 大实看了冬宝一眼,蹲下身子对抱着栓子的栓子娘说道:“大婶子,叫我看看栓子。”林家在塔沟集人缘好,口碑好,林实更是村里人人都喜欢的勤快俊秀的后生,栓子娘看林实伸手要抱栓子,下意识的竟然没有反抗,哭着任由林实接过了栓子。 冬宝蹲到了林实旁边,费劲的掰开了栓子的嘴,心下一横,伸出手指压下了栓子的喉咙,然而栓子只是头无力的抬起,干呕了几声,什么都没有吐出来。 “没用的。”围观的一个中年汉子抄着手,看着冬宝和林实摇头叹道,“早试过了,吐不出来,有啥法子?只能听天由命,命大兴许就扛过去了。”不过瞧栓子如今这模样,怕是难扛过去。 冬宝不认得这汉子,塔沟集百来户人家,她从小内向怯懦,顶着“虎女”的名头自卑不已,极少出门,认识的人并不多,听这汉子闲闲凉凉的话,似是早就用按压咽喉的方式催吐了,只是没什么用。 这搁现代应该不算什么大事,催吐洗胃人就基本没有大碍了,冬宝记得小时候在农村上学,常有小孩子误服了农药,乡里卫生所的人还专门来讲了急救的方法。如果吐不出来,说明胃里的东西太稠,那就得想办法洗胃,温的生理盐水就是很好的洗胃剂。 “灌水,给他灌盐水,只要胃里有东西,就能吐出来了!”冬宝急忙说道。周围的人却没人动弹,或者是压根无视了冬宝的话,一群大人都束手无策,一个小丫头懂什么,瞎咋呼罢了。 冬宝急了,“这是条人命啊!真的,灌盐水真的能让他吐出来,要是晚了,可就救不回来了!” 林实抱着栓子心中焦急,他原本对冬宝的话也是抱着将信将疑的态度的,并不是觉得冬宝在说谎,而是这个年纪的小孩本来就没有足够的经验,或许只是在医馆门口看到了一两眼,便以为是治病救人的良方了。然而冬宝说的话底气十足,并不像是随便一说的模样,林实放栓子躺在地上,想回家舀水过来,就听到旁边一个小孩指着冬宝大声叫了起来。 “就是你!你说过你要克死栓子的!我听见你说了,现在栓子真的被你克死了!”小男孩不过六七岁的模样,看着冬宝吓的哇哇大哭,扑到了旁边一个妇人的怀里,“娘,母老虎又克死人了!”他也跟在栓子后面叫过这丫头母老虎,下一个被克死的会不会就是他了? 一向好脾气的林实难掩怒气了,倏地站了起来,板着脸皱眉喝道:“胡说八道什么!” 蹲在地上茫然痛哭的栓子娘这会上回过神来,想起这丫头就是村里闻名的“白虎精”,命凶的很,宋秀才死了,如今儿子也是出的气多进的气少,全是因为这个白虎精作祟,一时间心中的恼恨如滔天的巨浪般掀起,红着眼一把推倒了蹲在栓子跟前的冬宝,疯了一样恨声哭骂道:“你给我滚,滚!丧尽天良的白虎精,克死了自己爹不够还要克死我可怜的栓子!” 第20章 救人(下) 冬宝不过是个十岁的瘦弱丫头,被栓子娘推的踉跄了两步坐到了地上,沾了一身的灰土,眼下也顾不得计较,林实扶起了冬宝后,冬宝耐着性子说道:“婶子,我真的在城里见过郎中这么救人,眼下栓子耽误不得了……” 没等冬宝说完,蹲在那里哭的四十来岁妇人嚎哭着抓了地上的土坷垃,扬手就往冬宝身上砸,“你给我滚,滚远点,栓子就好了!”妇人眼里除了眼泪,便是恨意。 “你们真是不讲理!栓子自己乱吃东西,关冬宝姐什么事!”全子恼火了,从他记事起村里人一说起邻居家的冬宝姐,就说她是母老虎,命凶,可他娘他哥都跟他说了,那是村里人瞎胡说的,就是欺负冬宝姐没个人护着,外村里属虎的女人多了去,更何况冬宝姐胆子小,话都不敢大声说,哪里像是命凶的母老虎了! 林实拉住了气的握拳跺脚的全子,护着冬宝,叹了口气说道:“咱们先回去吧。”救人不成反被人怨恨,他也满心怒火,只是洪家的男丁都在这里,万一他们不讲理要打人,他一个半大孩子,护不住冬宝和全子。 冬宝看了眼地上脸色越来越难看的栓子,还有哭的呼天抢地的两个妇人,只能拉着林实的手,跟着他往外走。她尽力的想救人,奈何病人家属不信任她,看着一条鲜活的小生命死去,她于心不忍也没有办法。 “等等。”一直站在两个妇人身旁,约莫四五十岁的中年汉子开口了,黝黑的脸,眼圈通红,灰麻布对襟短襦,黑布腰带,腰带上还插了一根黄铜杆的旱烟袋,叫住了冬宝,声如洪钟,盯着她问道:“你真的见过郎中这么给人治病?人治回来了?” 冬宝连忙点头,“见过,人把吃进去的东西吐出来就行了,不过要快,要是晚了摄入的有毒物质进到了小肠和肝脏,神仙也救不回来了,时间就是生命耽误不起啊!” 一激动,现代话就脱口而出,然而在场的人都在紧张,倒也没人注意她说的这些叫人听不大懂的话。 中年汉子挥了挥手,往地上嗷嗷痛哭的栓子爹身上重重踢了一脚,喝道:“别哭了,等栓子真不行了再哭也不耽误,回家去,带水跟盐过来!”吩咐完,又对冬宝大声说道:“秀才丫头,栓子就按你说的法子治,治不回来我老洪也认了,不赖你!” 栓子爹爬起来顾不得满身的灰土,就要家里跑,冬宝连忙喊道:“水要温水!” 一旁的一个老妇人连忙说道:“我家离的近,灶上刚烧滚了一锅水,大侄子你去我家,兑了凉水端过来,盐家里也是现成的。” 栓子爹脸上的泪水还没干,匆匆忙忙跟着老妇人过去了。 不多时,栓子爹抱着一个大铁盆子,老妇人拿着一个黑灰色的陶罐子过来了,围观的人群自动让开了一条路,让两个人进来了。 “回来了回来了!”一个人喊道。 冬宝心里却紧张了起来,一颗心咚咚跳个不停,她一遍又一遍的回忆着多年前上过的乡村急救课到底讲了那些细节,这不是打了120就有专业的医生来抢救的现代社会,稍有不慎,栓子这个才十岁的男孩子,恐怕就再没有睁开眼的机会了。 “大实哥,你抱着栓子,全子,你捏着他的鼻子。”冬宝吩咐,这会上没条件去配标准的生理盐水,只能凭感觉从罐子里抓一把盐撒进盆子里,随便搅了搅配成淡盐水,用瓢舀了,掰开栓子的嘴就往里灌,等灌进了半瓢水,冬宝示意大实放下栓子,让他的头侧枕着地,伸手重重压住了他的喉咙。 只听“哇”的一声,冬宝迅速拿开了手,栓子吐出了几大口脏水,其中混着不少黑紫色黏糊糊的东西。 冬宝心中一喜,当即说道:“再灌!”只要能吐出来,人就有活过来的希望。 洪家一群人紧张的围在周围,栓子娘看到栓子吐出的东西后,更是两眼一翻,直接晕倒在了栓子爹怀里,洪老头眼皮子都没抬一下,吩咐儿子道:“带你媳妇一边去!”没出息,人家冬宝十岁的女娃子都不怕,一个糙老娘们怕成这样! “吐出来了!真吐出来了!”围观的人啧啧惊叹,神色俱是一松,老洪家眼下就这么一个男孙,要是真有个三长两短,可是要了一家人的命啊。 再灌下去一瓢水后,冬宝让林实把栓子翻了个身,全子扶住栓子的头,林实用膝盖顶住了栓子的胃,继续按压他的喉咙,这会比上回顺利多了,冬宝还没来得及撤手,栓子直接吐了冬宝一手。 冬宝也不嫌脏,胡乱在地上用土擦了擦手,就着水稍微洗了一下,继续灌温盐水,反复催吐了多次,最后栓子吐出来的都是酸水,几乎再没有黑紫色的粘稠东西了,一张脸惨白的吓人,不像先前青紫要死人的脸色了,眼睛能睁开了,呼吸也渐渐平稳了下来。 “好了好了,这下可好了!”先前用土坷垃砸冬宝的中年妇人喜极而泣,抹着眼泪看着重新有了鼻息的栓子,反反复复就会说这一句话。 已经恢复了意识的栓子娘靠在栓子爹肩膀处哭了起来,然而却不敢上前去抱栓子,怕耽误冬宝下一步救人步骤。 冬宝和大实两个人满头大汗,有累的也有吓的,万一这洪栓子救不回来,她这白虎精克人命凶的名头可就坐实了。 “大爷。”冬宝让大实把栓子放到了地上,“东西是吐出来了,您还是去镇上找个大夫给看一下,开点药什么的给栓子吃。”没准会有什么后遗症,就是喝了农药被送去医院抢救的人也得留院观察几天才行,让大夫看看保险一些。 洪老头也没想到孙子真能救回来,当初也是抱了死马当活马医的念头,此刻听了冬宝的话,连忙点头,“好好好,是得找个大夫看看。还是秀才闺女有见识,比咱们这些大老粗都强!” 周围的人纷纷附和,看向冬宝的眼光也不像先前那小孩嚷嚷冬宝克死栓子时那般的戒备和不友善了。 洪家人抱着栓子回去了,围观的人也渐渐散了,林实拉着冬宝和全子回家,全子还是一团孩子气,第一次参与救人,把人从鬼门关给拉回来了,周围人看他的目光充满了赞扬,不再是看一个十岁小娃的目光了,这让他小小男子汉的虚荣心得到了极大的满足,也更加的喜欢崇拜他的冬宝姐姐,谁说冬宝姐是白虎精?有这么会救人的白虎精吗?看,村里的大人都没法子,冬宝姐姐用简单的盐水就给人救回来了。 “冬宝姐,你真厉害!”全子激动的说话声音都颤抖了,下次再有这样的事,冬宝姐可一定得带上他啊! 冬宝勉强笑了笑,脸色一直苍白苍白的,刚才她一心只想救那个孩子,没有多想,现在事情过去了,后怕便一阵阵的涌了上来。 迷信的人是不管不顾的,栓子要是死了,栓子娘和栓子奶奶肯定恨死她了,她们也许心里明白栓子的死和她无关,可失去至亲的痛苦足够让人失去理智,这个痛苦需要一个发泄口,很不幸,没个人护着的她就是这个最好的发泄口。 就是在现代,很多人送到医院后救治无效身亡,死者家属悲痛之下认为是医生不负责任,是医生无能治死了人,打医生砸医院的事情也时有发生。 古代有些迷信愚昧的村子甚至会烧死或者淹死他们认为不吉利不祥的人,想到这里,冬宝打了个寒战,她万分后悔那天吓唬洪栓子说过的话,是她欠考虑了,忘了她所处的是一个怎么样的社会。万一洪栓子有个什么三长两短,她被迷信的人赶出村子都是轻的,严重的话会被五花大绑,公审完请道士作法,收了她这个“白虎精”后,直接沉河或者火烧…… 冬宝想的入神,脸色惨白,手心脚心都在冒汗,全子在她旁边叽叽喳喳兴奋的说话她一句话也没听见。 全子说了半天没人响应,哥哥和冬宝姐都是一副心事重重的模样,全子拉着冬宝的袖子刚要开口,就看到冬宝疲惫的蹲到了地上。 “咋啦?”大实也赶紧蹲到了冬宝前面,看冬宝脸色发白,赶紧摸了摸冬宝的额头,并不烫,让他稍微放下心来。 冬宝勉强扯出了一个笑脸,“大实哥,我没事,就是腿软。”后怕的不行。 大实笑了笑,揉了揉冬宝的头,把身上的背篓交给全子背着,背起了冬宝往家走去。 “别怕,没事,洪栓子已经叫你救回来了。”顿了顿,林实又轻声安慰道:“就是他有个什么,也和你没关系,别怕。” “嗯。”冬宝脸靠在林实肩膀上,闭着眼睛点了点头,十四岁的少年肩膀还显得稚嫩,不够宽阔,却足够的温暖可靠,叫她心安。 第21章 忍耐不住 到家的时候,李氏正站在大门口张望,看到大实背着冬宝回来,吓了一跳,连忙问道:“咋啦?这是咋啦?” 冬宝拍了拍林实的肩膀,示意他放自己下来,对李氏说道:“娘,我没事,就是累了,叫大实哥背我回来的。” 见闺女没事,李氏才松了口气,这么晚没回来,又是被林实背回来的,她就是怕女儿出个什么意外,她也不用活了。 “累了就歇会,看把人家大实累的。”李氏看着林实满是感激,林家总是帮衬她们母女,一次两次也就罢了,长年累月都这样,她也没有可回报的,心里颇为过意不去。 大实摆摆手,一路背回来,麦色的脸上浮起了些许红晕,“不累,冬宝轻的很哩。大娘,我们先回家了。” 宋家已经开始吃饭了,李氏要接过冬宝背上的背篓,冬宝连忙摇头,里头有她藏的好东西,“娘,你先进屋吃饭,我放好东西就过去。”说着,笑嘻嘻的推着李氏往堂屋走,她今天捡了好东西,又救回了那个调皮捣蛋的小男孩,虽然心里还发着虚,却是高兴着的。 李氏心中免不了心疼,今天本来该宋招娣去割猪草的,她总嚷嚷自己病还没利索,一到吃饭的时候身体就好了,黄氏也懒得管那么多,反正活吩咐冬宝去干就是了。 冬宝先去猪圈里把猪草倒了出来,放在太阳地里晾着,趁宋家所有人都在堂屋,拿着背篓若无其事的走到了东屋,悄悄的把蛇蜕用一块破布包着,藏到了床底下。 黄氏见冬宝还算乖顺,先去收拾了猪草才过来吃饭,心里气顺了几分,板着脸给冬宝盛了碗稀饭分了窝头,“跑哪里疯去了?饭也不回来吃,我看是不饿吧!以后都别吃了!” 这话比黄氏通常骂人的话来说已经是文明用语了,冬宝也不和她计较,接了碗和窝头,还笑嘻嘻的跟黄氏道了谢。 漆已经掉的差不多的饭桌上只有一小碗炒白菜,菜汤里飘着几点油星,放在了大毛和二毛跟前,两个人跟抢似的,大筷子夹着白菜就着窝头。冬宝瞥眼看了看,估计就是因为这碗有点油星的炒白菜,这两个宋家的太岁爷才没在饭桌上闹腾。 冬宝这么晚回来,居然没被奶骂,宋招娣十分的失望,看了眼默不作声的宋二叔和宋二婶,斜着眼嘟囔道:“干那点活要一上午,就会磨工夫偷懒!” 宋招娣一开口,一向在饭桌上不发话的宋二叔也懒洋洋的开口了,放下筷子说道:“冬宝,不是二叔说你,手脚笨的闺女到哪里人家都不稀罕要,你说你要是干活利索,手脚勤快,人家城里的大户人家,就是不缺丫鬟,也愿意把先前雇的丫鬟撵走一个,再雇了你啊!人家大户人家吃的好穿的好,咋也比在家日子过的好啊!” 冬宝回家都半个多月,陈牙子也不见过了给这丫头荐工,光在家里呆着白吃饭,这可咋行!宋榆早沉不住气了,上午的时候跟黄氏试探的提了几句,黄氏却没搭他的腔。 咋又提这事了?李氏心紧张的跳了起来,看了眼黄氏的脸色,李氏鼓足了勇气,小声说道:“冬宝以后不去给人帮工了,就在家干活,我们娘俩干活没人偷懒,挣的够自己吃的。” “话哪能这么说!”宋二叔饭也不吃了,瞪着眼睛横劲就上来了,“你一个妇道人家能干多少活?冬宝一个十岁的丫头片子能干多少活?还挣的够自己吃的?呿!给大哥办后事欠的钱咋说?咋还啊?土坷垃里刨食能还上钱?” 李氏被宋二叔挤兑的满脸通红,当初秀才在的时候,哪一年不往家交银子,在家农活也不少干,白面都给二房的孩子吃,也不少给二房的两个儿子置衣裳,他挣这些年钱,还不够给他办场后事的?然而黄氏抻着脸坐在那,她终究没敢把话说出来。 冬宝推了推尴尬的坐立不安的李氏,说道:“娘,赶快吃饭,窝头要凉了。”委屈了什么都不能委屈自己的肚皮。冬宝又抬眼看了看横眉瞪眼的宋二叔,宋二叔这样的男人她见的多了,见了软的就装模作样的吓唬人,越理他那岔,他就越来劲。 “二叔,我也想急着还给我爹办事借的钱,等吃完饭我就到村口的官道上跪着,看有谁买丫鬟的不,您给宽限两天。到时候谁问咋回事,我就说您急着还钱,多留一天就多吃一天的饭。”冬宝说道。 宋榆脸一阵青一阵白,他敢在家里逼着黄氏和大嫂卖冬宝,却不敢当着村里的人卖自己的侄女,冬宝的娘还在,他没这个权力去卖冬宝,村里的长辈和村长也不会饶了他,宋杨是塔沟集史上第一个秀才,刚死两个月,他这当弟弟的就急火火的卖侄女,传出去太难听了。 黄氏不开口,李氏不接话,宋榆被冬宝一个丫头片子挤兑的满心都是火气,瞪着眼端起自己的碗一气喝完了剩下的稀饭,嘭的一声,重重的把碗放到了桌子上,披着自己的夹袄背着手怒气冲冲的走了。 宋二婶和宋招娣连忙跟了过去,大毛二毛临走时还冲冬宝吐舌头做鬼脸,“吃白饭的,吃白饭的!” 不一会,饭桌上走的只剩下黄氏,宋老头,李氏还有冬宝了,宋老头低头喝稀饭,从头到尾都不吭声,宋家人也习惯了他这么沉默了,仿佛是个隐形人一般,黄氏哼了一声,骂李氏道:“你咋教的?啊?这么小就牙尖嘴利不饶人,连她叔都敢攮捶,明儿个是不是就要我们老两口的命了?” 攮捶是塔沟集的土话,大概意思是欺负,不尊敬。 “咋会呢,奶。”冬宝笑道,“等将来我挣钱了,还要孝敬你跟爷哩。” 指望她一个赔钱货丫头片子孝敬?黄氏差点要笑出声,这丫头越来越蹬鼻子上脸了,刚要开骂,一旁一直默不作声的宋老头开口了,“少说两句吧,冬宝还小。” 话音未落,三人都诧异的看着宋老头,在冬宝记忆里,宋老头是个寡言不管事的性子,除了喊他吃饭时他会嗯一声,别的时候基本感受不到他的存在,然而干地里活却是利索的好手,还会编竹筐背篓,手巧的很。 老伴都发话了,黄氏也不好再说什么,瞪了冬宝一眼,便不再吭声。 宋榆回到西厢房后,背着手走来走去怒气难平,看着地上的板凳都觉得不顺眼,狠狠的几脚踢上去,把小板凳踢的飞出去老远,才觉得心里气好受点,仿佛踢的是那吃白饭的丫头。 见宋二婶和招娣进屋,宋榆气咻咻的指着堂屋的方向说道:“这日子没法过了,没法过了!顿顿都是窝头稀饭,早晚得去要饭!” 宋二婶上前给他顺气,“生这场子气干啥!” 宋榆就势坐到了床沿上,冷哼了一声,“我咋不生气,恁大一个人留家里吃白饭,一屁股外债留给咱,我上午就找娘说了,任我咋说都不搭腔,她到底咋想的?冬宝一个赔钱丫头片子,还比大毛二毛金贵了?就是卖了又咋啦,早晚不是我们宋家的人!” 宋二婶装模作样的“唉”了一声,叹气道:“谁叫人家爹死了哩,这家里你成老大了,不管她们,村里人不戳咱脊梁骨啊?要我说啊,这家里就数咱二房最可怜,爹娘为了供大哥念书,你从小就干活,要是爹娘不那么偏心,哎,你也是个秀才了!如今吧,又要供三弟念书,又委屈到你了,这个家啥好事没你的,替人背债养孩子的事成你的了!” 宋榆越听脸色越难看,忽的从床上站了起来,握了拳头捶了几下床沿,“都当老子是冤大头!老子是那么好欺负的?” 宋二婶连忙好言劝了几句,“这事得从长计议,当家的是招娣她奶,咱再说也没用……”话还没说完,就听到一直坐在角落里的宋招娣小声说道:“冬宝在家也能干活……”要是把冬宝卖了,家里的那些杂活不都成她的了?割猪草喂猪喂鸡什么的,她躲都躲不过去。 “放屁!”宋二叔吼了她一声,“那也叫活儿?你不能干?” 吓的宋招娣剩下的话噎在了喉咙里,垂头缩成了一团,生怕再惹恼了父亲,被痛骂一顿。 这会上,院子门口传来了全子的声音,“冬宝姐,你吃完饭了没?到我家来玩吧!” 宋二婶神色一动,推了下缩在角落里的宋招娣,“去,跟冬宝去全子家玩去!” “我……我……”宋招娣想起宋二婶之前跟她说的话,不禁满脸通红,然而全子没叫她,她拉不下脸面求冬宝带她一起过去,羞涩之下,赌气说道:“我不去。” 宋二婶恨铁不成钢,使劲的拧了她一下,疼的宋招娣嗷嗷叫了起来,“你这个没用的东西!看人家冬宝,多大点的孩子比你厉害多了!快去!” 冬宝才十岁的丫头片子,哄的林家两兄弟围着她团团转,她就不信她闺女比冬宝差了。 宋招娣疼的眼泪在眼眶里打转,看冬宝从东屋出来了,赶紧掀开帘子出去迎了上去。 第22章 丢脸 见宋招娣从东屋出来,冬宝也没当回事,径直往院门口走,全子来叫她肯定是煮好了野鸡蛋,等她过去吃鸡蛋。 “哎,冬宝。”宋招娣叫住了她,脸上端着有些尴尬的笑,“你这是去哪啊?” 到底只是一个十二岁的小姑娘,没那么多的心机,心里什么情绪都写在了脸上,即便是笑眯眯的跟冬宝说话,眼神也是不耐烦和瞧不起的。 冬宝诧异不已,全子传完话就先跑回家了,只得对宋招娣说道:“我出去玩会。” “去哪玩啊?姐跟你一起去吧。”宋招娣走到了冬宝跟前,挽起了冬宝的胳膊。 这么一瞬间,冬宝身上的鸡皮疙瘩都起来了,忙不迭的躲开了宋招娣伸过来的手,她才不信刚全子在门口说那么大声,宋招娣没听到。冬宝说道:“全子叫我去他家玩。”人家可没叫你。 “那我跟你一起去。”宋招娣笑道,一笑起来,长脸显得更长了。 冬宝当然不能让她跟着一起去,这丫头对林实有意思哩,大实哥那么照顾她,她咋能带宋招娣去林实跟前晃悠,那不是坑人家么!再说了,就三个野鸡蛋,宋招娣去了怎么分,不分给她,又得闹,秋霞婶子是个好人,肯定得拿自己家鸡下的蛋再煮一个,不能让人家破费。 “下回吧,这回全子没叫你。”冬宝说道。 “这碍啥事?”宋招娣勉强耐着性子,“都是邻居,我去他家玩一趟就不行了?” 冬宝直接甩手了,点头道:“也是,那姐你去吧。”说完就往回走。 宋招娣傻眼了,“咋,你不去啊?” “不去!”冬宝踏入了东屋,直接关上了门。 宋招娣气的在院子里跺脚,指着东屋手指头都是颤抖的,“你个死妮子,你等着!看我不拧烂你的嘴!” 人家没叫她,她也是大姑娘了,和冬宝一起去还好说,自己一个人上门她可干不出来,不是叫村里人传闲话么! 东屋始终没动静,宋招娣骂了几句,只能垂着头灰溜溜的回了西厢房,她厚着脸皮去求冬宝带她去林家玩,人家压根不带她,觉得脸上火辣辣的,丢脸的很。 宋二婶在外头听的一清二楚,等宋招娣一进门,就夹住了她的耳朵,使劲的扭,骂道:“你个没用的东西!连冬宝那丫头片子都玩不过!白养你这么大!” 宋招娣本来就觉得羞恼,自己的亲娘不安慰自己也罢了,还这么骂她,嫌她没用,眼泪立刻就掉了下来,嚷嚷道:“你打死我算了!省的给你丢人!” 她虽然瞧不起冬宝和李氏,但是有时候会很羡慕冬宝,冬宝是秀才闺女,长的比她好,最关键的是,李氏疼冬宝,从来没打骂过冬宝,就算是冬宝没挣到钱从城里回来了,也没骂过她,干啥都护着她。 宋二婶怒极,捂住了宋招娣的嘴,骂道:“叫什么叫!自己没用还瞎嚷嚷,恨不得全村人都知道是不?” 宋招娣恨恨的瞪了宋二婶一眼,抽噎着坐到一边生闷气,爹娘眼里只有大毛二毛,她心里不是没有怨言的,只不过她怨恨也没用,只能尽力讨好爹娘,自己日子也能过的好过一些。 宋二叔基本是不管宋二婶管教宋招娣的,此刻听宋招娣抽泣声听的心烦,猛的拍了下床,喝道:“憋住!” 高亢凶戾的喝骂让宋招娣吓的抖了抖,一口气憋在喉咙里,也不敢大声的哭,上气不接下气的吸了半天的气才缓过劲来,脸憋的通红。见她没用,宋二婶也懒得再搭理她,转而跟宋二叔说起了家里的事。 “大哥这些年可没少往家里拿钱,瞧那屋的光景。”宋二婶伸手指了指对面的东屋,“也不像是攒的有私房,家里头吃的粮食不用买,喂的有猪有鸡,咋娘连给大哥办后事的钱都拿不出来?” 她十分的怀疑黄氏手里其实是有钱的,但藏着掖着不拿出来,宁愿借钱给老大办后事。 宋二叔阴着脸,往镇上的方向歪了歪嘴,“老婆子手里藏着钱,还不是给老三留的,生怕老三手头紧,念书不专心。” 宋二婶的猜测得到了丈夫的认同,脸色难看了起来,“这事可不能这样,不说一碗水端平了,也不能偏心眼子偏成这样啊!咱可是有俩儿子的,将来娶媳妇盖房子哪样不得花钱?凭啥钱留给老三?我不干!分家算了,大房没儿子,家里的地没她们的份,给大哥办后事留下的债,本来就该冬宝跟大嫂还,老三咱也不能继续供了,看大哥就知道了,读书有几个能出息的?” 宋二婶说的口沫横飞,义愤填膺,分家分的利落干脆,全然不管黄氏手里攥的钱,是宋秀才挣回来的。 “分啥家啊?”宋二叔哼道,“老三还没成家,就是分家,老头老太也是跟着咱,最多把冬宝和大嫂分出去,连地都没有,孤儿寡母的拿啥还债,借咱家钱的人家也不会愿意。”还有一点他没说,大嫂可是个能干的,一个女人能抵一个壮劳力,撵走了地里的活就没人分担,他就得下大劲了,苦的是他。 这也不行,那也不行,宋二婶跟宋二叔背对着背抱着肚子坐床上生闷气,愈发的看家里人不顺眼。 等宋招娣进了屋,冬宝便从东屋出来了,脚步轻快的去了林实家里。 她倒是能理解宋招娣的心思,情窦初开的年纪,旁边就有一个优秀的后生,想不动心都难。 全子站在大门口迎接了她,拉着她跑进了林家的堂屋,小声埋怨道:“冬宝姐,你咋才过来啊?” 秋霞婶子和林实都在堂屋里坐着,堂屋桌子上摆着一个瓷碗,碗里头装着水,放着三枚白花花的蛋。 蛋煮熟后放凉水里,蛋壳就好剥一些。 “煮好了,就等你过来了。”秋霞婶子笑道。 冬宝笑着跟秋霞婶子说道:“谢谢婶子。”想了想,觉得得跟林家人提个醒,便对全子说道:“本来你叫了我,我就出来了,不过招娣姐非得要我带着她过来,我想着蛋不够分,就没带她过来,招娣姐还生了我好大一场气咧。” 秋霞婶子脸上的笑容就少了许多,看了眼林实,点头笑道:“下回煮蛋多了,就叫她过来吧。”下回?没门的事!都十二岁的丫头了,快定亲的年纪了,想都别想进她家的门,也别想肖想她儿子! 冬宝看秋霞婶子听懂了她的意思,便拿了蛋回去了,说回去和娘分着吃,又惹得秋霞婶子好一阵夸奖。林实看冬宝脸都被自己娘亲夸红了,在一旁笑眯眯的看着,都说冬宝回来变得胆大了,他觉得这小姑娘还是跟以前一样,脸皮薄腼腆的很。 回到她和李氏住的东屋后,冬宝剥了皮和李氏分着吃了,又把中午藏在床下的蛇蜕拿来给李氏看了,听冬宝说这个能卖钱,李氏十分的惊诧,将信将疑,往年她在田间地头见到的不少,从来不知道这玩意还能换钱。 两人剥下来的鸡蛋壳被李氏小心的藏在袖子里,下午下地干活的时候偷偷扔到了河里,遇到几个人,都跟她夸秀才闺女了不起,学城里的郎中把栓子从鬼门关拉回来了,叫她又惊又喜,只能点头应着。 吃了晚饭,宋二叔回西厢房后怎么也坐不住,又去堂屋找黄氏了,话里话外说了半天,就问家里欠的外债咋还,以后日子咋过。 黄氏坐在那里,破天荒点上了油灯,豆大的昏黄灯光只能照亮黄氏周边一小部分的空间,撇着嘴说道:“我知道,你们嫌我偏心老三,你三弟跟你大哥不一样,我瞧着他是有大出息的,明年他就下考场了,眼下这节骨眼,不能叫他分了心,要供就一气供出来。眼下是苦了点,等老三考中了秀才,接着考举人进士,将来当了官老爷,你这当哥的,也跟着享福不是,熬过这阵子就好了。” 宋老二是她儿子,黄氏态度好的很,要是她儿媳妇敢来这么问,黄氏一定骂的来人狗血淋头。 黄氏说的轻飘飘的,前途万丈光明,宋老二气的要命,当初老大读书读那么好,考了那么多年也只是个秀才,还供老三考?家里的钱都留给老三,他怎么办?过几年大毛要说亲,谁肯嫁姑娘过来? “娘你说的轻巧,眼下咋办,人家来要债咋办?冬宝你又不愿意卖,一个丫头片子,还真当成个宝了?大毛二毛呢?那可是您亲孙子!”宋二叔叫道。 在灶房里忙完的李氏出来,就听到了堂屋里宋二叔的叫声,默不作声的回了东屋。入了夜,李氏听着身旁女儿睡着后平稳的呼吸声,愁的睡不着觉,欠下的几两银子的外债,像座大山一样压在她的心上,压的她喘不过气来,精神都要崩溃了,她一个只会土坷垃刨食的乡下妇人,论斤卖了,都不够还外债的。 “娘,你咋还不睡啊?”冬宝被李氏翻来覆去叹气的声音惊醒了,揉着眼睛问道。 李氏没想到吵醒了女儿,连忙说道:“睡,马上就睡。” 冬宝抱住了李氏的胳膊,说道:“娘,咱去镇上看看吧。”说不定能找到挣钱的门路,最好能挣到足够的钱,把秀才爹办后事欠下的钱还上,才有希望带着李氏脱离宋家。 第23章 沅水镇 离冬宝所在的塔沟集最近的镇是沅水镇,走路要大半个时辰,而冬宝被卖去做工的地方则是管辖塔沟集的城,安州城,安州城离塔沟集更远,就是坐马车也要走上一两个时辰才能到。 眼下地里的活不多,但李氏要想扔下手头的活去镇上,必须得有个向黄氏说的通的理由,那就是去镇上看冬宝的大舅。婆婆再不讲理,总不能阻着不让媳妇去看娘家大哥。黄氏虽然不高兴李氏回娘家,可李氏每次去镇上看大哥,空着手去总能带回来一两样回礼,一包红糖或者一包糖角子什么的,体面又好看,值好几个钱。 听李氏说要去镇上,黄氏不怎么高兴的“嗯”了一声,还是忍不住习惯性的挤兑了李氏两句,“你哥是有钱人,在镇上开铺子做生意,给你男人办后事,他就出两吊钱,他是不是你亲哥啊?” 李氏被挤兑的脸上挂不住,低头拉着冬宝往外走,冬宝暗中撇了撇嘴,是宋家死人了又不是李家死人了,给两吊钱已经是仁至义尽了,单家那么有钱,还只给了一吊钱哩。黄氏就是个刁蛮不讲理的,莫非认为连李氏的娘家大哥都该跟秀才爹一样,为了宋家鞠躬尽瘁死而后已?有本事去单家门口骂呗。 出了宋家的门,冬宝就明显的感觉到李氏的脚步比先前轻快多了,在宋家整日看黄氏和宋家二房的脸色,李氏整个人都是愁苦压抑的,走出宋家,仿佛脱离了枷锁牢笼一般。 天色尚早,太阳还未完全出来,东方的天空一片红色的朝霞,地里早有勤快的农民戴了斗笠扛着锄头下地,早熟的油菜花已经开了不少,星星点点的嫩黄点缀在绿色的田野里,十分好看。 经过一片坡地的时候,冬宝注意到坡地上隆起了几十个大大小小的坟包,李氏拉着冬宝的手停了下来,叹了口气,指着远处一个坟头说道:“宝儿,那是你爹的坟,还记得吗?过些日子就是清明了,该给你爹上坟了。” 远处的坟头大大小小不少,荒草丛生,晨雾朦胧中,冬宝也分不清楚李氏手指的到底是哪一个,有些坟头没有立碑,有些坟头则是 良田美井 第 7 部分阅读 竖了碑,秀才爹的坟头应该就在那些竖了碑的坟头之中,到底是个秀才,坟也不能太寒酸了。 李氏只是匆匆一指,就拉着冬宝快步往前走,似是不愿意多看的模样。摊上这种极品凤凰男老公,夫妻间再多的感情也消磨光了。 等出了塔沟集,冬宝对李氏说道:“娘,咱们就在镇上逛逛,找药铺看能不能把蛇蜕卖了,就不去大舅家了吧,空着手不好看。”这些年李氏去大舅家,连像样的礼物都没有,家里的钱都在黄氏手里,黄氏才不可能给李氏钱让她去走娘家亲戚,在黄氏眼里,儿媳妇都是宋家的,凭什么拿宋家的钱去给李家送礼,那是吃里爬外!至于李家大舅给李氏的回礼,那不应该是理所当然的吗? 富在深山有远亲,穷在闹市无人问。李氏空手上门,又拿东西回来,大舅母的脸色早就不好看了,再去也是叫人家嫌弃。 听冬宝这么说,李氏心里头不好受,她也不想上门看大嫂子的脸色,去大哥家吧,空着手不好看,不去吧,爹娘都没了,再不走大哥这门亲,怕是要断掉了,她真成没娘家的人了。 “去你大舅店门口看看你大舅就走,咱不拿大舅家的东西。”李氏说道,也下定了决心。她厚着脸皮接受大哥给的礼物,也是存了讨好黄氏的意思,没有儿子黄氏对她不满至极,能拿点红糖糕点回去,黄氏对她的脸色多少能好看一些。 这次李氏是下定了决心,要硬气一回,不拿大哥家的东西了,反正秀才也死了,黄氏骂就骂吧,她都受着,只要冬宝能安稳长大,她就没别的念想了。 冬宝自来到这个世界后,还是头一次走这么远的路,李氏是干惯了农活的,脚下大踏步的往前走,走的带风飞快,冬宝勉强跟着,走了快一个小时,两个人才进了沅水镇。 不同于塔沟集三五处房子院落聚集一起的农家民居模式,沅水镇的房子都是清一色的青砖瓦房,虽然算不上气派,但敞亮整齐,比茅草土坯垒起来的农舍好不知道多少倍。街边开铺子的,摆摊的很多,卖包子油条的,卖糖人零嘴的,卖布匹水粉的应有尽有,这会上正是赶集人最多的时候,街上熙熙攘攘的十分热闹。 李氏怕冬宝走散了,一直紧紧拉着冬宝的手,冬宝看着两旁热闹的街市,有些目不暇接,李氏还当她是在乡下呆久了,看到这么热闹的集市一时新鲜,却不知道冬宝一直在想的是怎么想办法挣上四两三吊钱,还家里的外债。 这个摊子上人围的多,是卖烧饼的,冬宝踮着脚看着,随即摇头,做饼子的手艺是关键,味道不好生意就难做,她和李氏谁都不会炕烧饼,等手艺摸索出来,黄花菜都凉了。再说,也没本钱去让她们两个摸索。 “想吃烧饼?”李氏见冬宝一个劲的看烧饼摊子,便问道,心里有些难受,身上一个钱都没有,早上黄氏一听她要去镇上大哥家里,连早饭都没让她和冬宝吃,就叫她们出门了,冬宝饿了想吃烧饼,她这个当娘的连个烧饼都给女儿买不了。 冬宝摇了摇头,她不想吃烧饼,她想吃肉!在宋家吃的是粗粮,吃不饱不说,饭里连点油星都没有。现代人讲究吃粗粮,少吃油,健康养生,真让他们吃半个月的窝头稀饭试试,面黄肌瘦不说,嘴巴里都要淡出鸟来了!她现在只想吃肉,吃油厚味重、她前世压根看都不想看的红烧肉!没红烧肉的话,大肉包子也行啊。前世吃工作餐时,她还把菜里头的肥肉挑出来扔一边,现在想想真是造孽啊!老天爷是看她浪费粮食,才罚她到这个地方受罪的吧! 看女儿馋的一个劲咽口水,嘴上还说不想吃,真是懂事的好孩子,就是馋的慌也不跟她闹,李氏心里心疼不已,拉着冬宝往前走。 冬宝一路走一路看,卖其他东西的很多,然而却没有看到卖豆芽豆腐的摊子,莫不是这个陌生的时空还没有出现豆腐?想到这里,冬宝的心急速的跳动了起来,也不至于啊,家里吃饭的时候有大酱,这可是黄豆发酵出来的大豆酱,技术成熟,大豆酱都出来了,没道理豆腐还没出现。 “娘,这集上咋没看到卖豆腐的?”冬宝问道。 李氏笑了,拉着冬宝的手往前走,“咋啦,想吃豆腐?你从前不是不吃的吗?咱们这做豆腐的少,做出来的豆腐吃起来老有股涩味,听说咱们安州的水跟别的地方的水不一样,做出来的豆腐没别的地方好吃。” 冬宝愣住了,她从来到这个时空就喝这个地方的水,从未觉得水里有涩味。做豆腐有涩味,那只能说明这个地方水质硬,水里含有太多让豆浆产生絮凝作用的物质。然而这些都不是难事,只要掌握好往豆浆里加卤水或者石膏的时间和剂量,就能做出口感润滑鲜嫩的豆腐。 别小看了加卤水和石膏的时间和剂量,这在过去手工豆腐作坊里,都是不传之秘。甚至于点豆腐的卤水,都是祖传的卤水缸里一缸一缸发酵出来的,养活了一代又一代人,卤水缸藏的隐秘,成分概不外传。 冬宝和李氏先找到了一家药铺,门口挂着一杆白底黑字的旗子,写着一个大大的“药”字,在空中迎风飘扬。 进了药铺,门口的伙计上下打量了冬宝和李氏几眼,明显是乡下人,衣衫破旧,补丁摞补丁,肯定是家里有人生病了来抓药的,便问道:“大婶子,来抓药?” 李氏颇有些局促,不知道该如何回答,下意识的看向了冬宝。 冬宝站到了李氏前面,摇头笑道:“大哥,我们不是来抓药的,我们是来卖药材的。” 小伙计笑了起来,重新看了眼冬宝,这小姑娘身上的衣裳不知道穿了多少年了,料子都磨的稀透了,隐约能看到里头穿的花夹袄,穷成这样卖药材?真是稀奇。 “你卖啥药材?”小伙计笑道,带了几分逗孩子的揶揄。 冬宝从怀里掏出了布包,打开了,一米多长的白蛇蜕就展示在了伙计跟前,小伙计也吓了一跳,没想到这小丫头还真拿了药材过来,乡下人知道蛇蜕能入药的可不多。 “掌柜的,您过来看看,有人卖蛇蜕!”小伙计叫来了掌柜。 掌柜四十上下,身材有些肥胖,站在柜台前居高临下的看了眼冬宝和李氏,冬宝镇定自若的任他打量了一番,对掌柜笑道:“您看,这蛇蜕可是完整的很,这么长的长虫,搁咱们这里安州,可是不多见的。” 掌柜扫了眼冬宝手里的蛇蜕,拿了起来对着光看了几眼,一副漫不经心,兴趣不大的模样。 冬宝这会上紧张了起来,不知道这承载了她希望的蛇蜕,到底能卖多少钱。 第24章 得钱 就在冬宝紧张等待的时候,掌柜的发话了,蛇蜕又放回了柜台上,“小姑娘,这是白蛇褪下来的皮,可没你想的那么稀罕。<冰火#中文旁人我最多给他十八个钱,看你小孩子跑这么远也不容易,多给你加两个买糖人的钱。二十个钱!” 才二十个钱?冬宝觉得太便宜了,她以为怎么也得值个百来个钱,古代又没有开养殖场大规模养蛇的,要蛇蜕只能靠找野外寻找,况且大部分能接触到蛇蜕的庄户人家,不知道这个东西能入药卖钱。 听李氏说镇上不止这一家药铺,冬宝把蛇蜕小心的包回了布里,“掌柜的您忙,我再去别处看看吧。” 掌柜的圆胖脸,口气和善,倒是好说话,笑道:“小姑娘,行有行规,你再去别处看也是一样,大家都是一个价。” 见掌柜的态度和善,冬宝也放松了下来,笑道:“掌柜的,太便宜了还不够我们找蛇蜕的功夫钱哩,多谢您提点了,要是实在卖不上价钱,这蛇蜕我就留给我爷泡药酒喝。” 掌柜的话也有问题,冬宝虽然不知道蛇蜕值多少钱,可白蛇一直被人奉为祥瑞的象征,家里有了白蛇就会保家宅安康,白蛇蜕也不会像这个胖掌柜说的那么贱价吧。 和掌柜客气的告辞后,冬宝就领着李氏走了出去,等走远了两步,李氏小声的跟冬宝说道:“这东西能卖二十个钱?”不就是长虫褪下来的皮么,薄薄的跟张纸似的,能入药能卖钱? 冬宝点点头,摸着怀里的布包,笑道:“这可是好东西,咱们换家药铺,再问问价钱,怕是不止二十个钱。” 李氏看着女儿点点头,还有些不好意思,到底是秀才闺女,女儿比她聪明多了,要是她看能卖二十个钱,早欢天喜地的卖了,哪会想到再问一家。 然而两人没走多远,药铺的伙计就追了过来,拦住了两个人,急急的道:“大婶子,我们掌柜的开一百个钱,你们卖不卖?” “这……”李氏的心已经狂跳了起来,居然能卖一百个钱?一斤白面也不过十个钱而已!然而李氏并没有开口,转而看向了冬宝,说道:“这长虫皮是孩子弄的,得她说了算。” 冬宝没开口,她有些打不定主意。 伙计又说道:“小妹妹,这是掌柜肯开的最高价钱了,你要是不卖,到别处去可卖不了这个价。” 听到这里,冬宝干脆的摇了摇头,笑道:“谢谢大哥再过来一趟,我不卖了,回去给我爷泡药酒喝。” 伙计一听,知道自己白跑了一趟,便没了好脸色,转身就走,呿了一声嘟囔道:“靠张长虫皮就想发财?” 等伙计走了,李氏才拉着冬宝问道:“宝儿,那掌柜开了一百个钱,咋不卖啊?他先前只出二十个钱,怕这一百个钱就是最高价了。” 眼看伙计头也不回的走了,李氏心里遗憾的不行,原本胖掌柜出二十个钱已经让她惊讶了,后来更是没想到一条长虫皮能卖一百个钱。 冬宝笑着拉着李氏往前走,李氏虽然性子软,但有个优点,她很尊重自己的意思,不抢在女儿前面拿主意,这在父母为天的古代是极为难得的,看看黄氏就知道了,在宋家是至高无上的女王,只要心里不爽快,逮谁骂谁。 “娘,我瞧着那个胖掌柜做生意不实诚。”冬宝回头看了看远处飘荡在空中的药铺幡旗,“先是欺咱们俩不懂行情,使劲压价,后来见咱们铁心不打算卖了才抬价,一抬就是抬五倍。这人心太黑,咱们先去别处问问价钱,不还有家药铺么?要是不比他家高,咱们再回来卖给他。” 李氏点点头,心中激动期待之余又有些担心,“要是咱回来,那胖掌柜不肯再出一百个钱了咋办?”更或者是再严重一些,人家嫌她们不识抬举,不要了怎么办?不是空欢喜一场。她头一次出来卖东西挣钱,还是怀疑这蛇蜕到底能不能卖上价钱,要是真能卖钱,以前他在田间地头荒草丛里见过不少长虫褪下的皮,没当回事,真是可惜了。 “他都让伙计追出来问了,肯定是想要的,别担心。”冬宝说道,只要一说起生意上的你来我往,冬宝眼睛就一阵阵的发亮,这些都是当年她跟着爸爸走街串户卖豆腐总结出来的经验,别人想不想买,嫌不嫌贵,别听他嘴上怎么说,只从一些小动作小细节上就能看得出来。 李氏找了路边卖菜的大婶子打听了下路,去了另一家药铺,人没有第一家药铺人多,掌柜的是个二十来岁的年轻汉子,看了看冬宝带来的蛇蜕,又看冬宝是个长相讨喜的小姑娘,态度先和气了几分,笑道:“一百个钱。” 冬宝摇了摇头,“大叔,我们刚问过了,镇那头的药铺一开价就是一百五十个钱哩!” 年轻的掌柜笑了起来,白白净净的圆脸,笑起来露出两个酒窝,长相颇为喜气,摇头道:“小姑娘莫骗人,这白蛇蜕虽然稀罕,可也不是什么名贵东西,切碎了跟那黑蛇蜕花蛇蜕一样的用,我最多给你开一百三十个钱,如何?这个价钱你亏不了,卖不卖?” 冬宝心里快速盘算了下,估计一百三十个钱算可以了,况且镇上就两家药铺,不卖这家,再回胖掌柜那里,说不定他还会压价,一百个钱都卖不了。蛇蜕是白捡的,也不要成本,卖多少都是赚的。 “卖!”冬宝点头。 年轻掌柜将蛇蜕交给伙计拿去了后面,自己则拿了一吊钱和一把铜钱过来,先给了冬宝一吊钱,又从零散的铜钱里数了三十个给冬宝。他早看出来这对母女中做主的是这小姑娘,便没把钱交给大人。 来这里这么久,冬宝还是头一次见到这个世界的钱币,这个时代的孔方兄和前世古代的铜钱相差不大,只是钱币上印的繁体字冬宝却不大认得,也不好当着这么多人的面翻来覆去的看。接过钱后冬宝又数了一遍,确认没错后和掌柜的道了谢,拉着李氏出了药铺。 药铺走出去不远便是一家卖点心的铺子,离的老远都能闻到铺子里飘出的甜香味道,冬宝咽了咽口水,缺油少肉的日子让她什么都馋。 “娘,咱们还去大舅家吗?”冬宝问道。 李氏看看天边的太阳,时间还早,便点头道:“去,去看看你大舅咱们就走。” “那给大舅买点东西带上吧,咱们现在有钱了哩,这么多年了,也该给大舅送点礼物了。”冬宝笑嘻嘻的说道, 李氏原本觉得好不容易赚了这点钱,要放起来不能乱花,她自嫁到李家,嫁妆一点点被消磨光后,手里再没拿过一文钱了,如今一百三十个钱在手里,她有点不安,然而冬宝最后一句话打动了她,这么多年了,她也该买点东西孝敬自己大哥了。 “这钱……得给你奶吧?”李氏犹豫道。宋家的规矩便是儿子挣回来的钱,包括媳妇走娘家拿回来的东西,都得交给黄氏,没有私房钱这一说。 冬宝皱起了眉头,“这钱,咱就不给奶了。娘,咱俩手里不能一点钱都没有,太不方便了。”手里没钱的滋味真不好受,活着没底气,黄氏不让你吃窝头,你就只能饿肚子,什么都身不由己。 看李氏脸色松动了,冬宝小声说道:“娘你不也怀疑奶手里有钱,攒着给三叔用,也不拿出来给爹还债,这钱给了奶,奶肯定还是留给三叔,到啥时候才能把债还完啊?”还不如她们挣点钱攒起来,想想办法总能赚几个钱,攒久了说不定就够还债了。还好乡里相邻淳朴,不兴要利息那一套,否则还债更遥遥无期了。 “那少买点吧,赚点钱不容易。”李氏说道,终于是有机会给一直帮衬自己的大哥买东西了,她难掩自己的愉悦之情,黄瘦的脸上也染上了几分红晕。 冬宝笑道:“我有分寸。”转身对点心摊子的伙计说道:“给我称十个钱的高粱糖,再称二十个钱的果子。” 果子不是水果,而是白面包了半融化的白糖炸出来的零嘴,逢年过节送礼都是很拿出手的礼物。 伙计接了钱,利索的开始称量。 高粱糖是小孩子爱吃的零嘴,李氏看冬宝要了十个钱的高粱糖,还以为是冬宝嘴馋了,然而想想女儿平日里饭都吃不饱,赚了钱吃几颗糖也是应该的。 “哎,这不是……秀才娘子?”两人正在看伙计包果子,背后有人叫住了她们。 冬宝回头一看,认了一会儿才认出来,站两人身后的年轻妇人是洪栓子的娘,那天她哭的鼻涕眼泪糊了一脸,五官都扭曲的移位了,如今她干干净净的站在那,冬宝一时间没认出来。 “栓子他娘,你也来赶集啊?”李氏打了个招呼,语气有些窘迫,有种做坏事被人看了个正着的尴尬和害怕。 第25章 走亲戚 “你们这是买点心啊?”栓子娘笑道,眼睛一眨不眨的盯着伙计包好用麻绳系起来递给冬宝的纸包。<冰火#中文 李氏下意识的想点头,对上栓子娘的笑容,立刻摇头,说道:“孩子他舅家来客人了,叫我们出来帮他买点糖,果子啥的待客。” 冬宝说不出来为什么,栓子娘看她的眼神让她极不舒服,仿佛是在打量着一样东西,恨不得扒开外皮里里外外仔细看一遍,看过之后又瞧不上眼,嫌弃的扔回去。照理说,自己好歹把她儿子从鬼门关拉回来了,见了自己也没道个谢。 “娘,咱先走吧,大舅家客人还等着哩,人家都是做大生意的行商,不好叫人家久等了。”冬宝拉着李氏说道。她哪听不出来,李氏是故意这么说的。 李氏连忙对栓子娘说道:“你忙,我们先走了。” 等走远了,冬宝回头还能看到栓子娘背着手站在那看着她们。“娘,栓子娘不是嘴碎的人吧?”冬宝担心的问道。冬宝以前出门不多,除了和林家人熟,和村里的人其他人基本不认识,也不知道栓子娘是个啥样的人。 李氏想了想,摇头道:“应该不是,她嫁到咱们村这么多年,没见她是个爱说爱打听的。”话虽如此,李氏仍免不了担心害怕,这么多年她是头一次手里有钱没有原原本本的交给黄氏,虽然挣了钱心里舒畅,更多的是长期压迫下反抗强权时的一种惧怕心理。 “没事。”冬宝安慰她道,“要是栓子娘真跟奶说了,咱们就说是大舅给了钱,让咱们跑腿买糖和果子招待客人的,等会儿跟大舅也说一说。”她就不信黄氏还能跑到镇上来问大舅,那也得黄氏拉的下老脸才行。 李氏点点头,心里稍微安定了些,东西买都买了,钱也花了,就是拿去退人家肯定也不会给退了,也只得如此了。 快到大舅家的铺子时,冬宝先把一小包糖放到了怀里,对李氏说道:“娘,蛇蜕是大实哥,全子我们三个人找到的,他们不肯平分卖蛇蜕的钱,咱们家如今还欠着外债,我也没跟他们客气,这糖是买给他们的,等日后咱家日子好过了,再把钱还给他们。” 李氏没想到糖是女儿买给林家兄弟的,眼中一阵酸涩,摸了摸冬宝的脑袋,女儿长大了,懂事了,叹道:“咱们总靠你秋霞婶子家帮衬,心里得记得人家的好,啥时候都不能忘了。” 冬宝点头,这世上可不是谁人都像那未曾谋面的单家父子一样,她不敢说自己是个心慈手软的好人,但也有着自己的道德底线,就像昨天,她怎么也不能眼睁睁的看着洪栓子死在自己面前而什么也不做。谁对她好,她会记得,加倍的还回去。 大舅家的铺子在镇上的街角,地理位置乍看不是很好,人流量明显没有别的地方多,但铺子往后走几十米便是镇上的闻风书院。闻风书院办学几十年来,一共出了一个举人,三四个秀才,名声还算不错,不光是安州的学子,就连附近州县的学子也有不少慕名来闻风书院念书的。 宋秀才就曾在这里念过书,如今宋三叔也在这里念书。 冬宝幼时听宋秀才醉酒后说起过书院的事,有钱人家的学子在附近买个宅院,从家里带小厮奴仆照顾自己的衣食住行,穷人家的学子就只能住书院的厢房,冬天冷夏天热,下了学还得做饭,学院里就几个灶,做饭还得排着队来。 冬宝和李氏拎着果子过去的时候,大舅李立风正站在杂货铺门口,拿着水淋淋的抹布擦着门口两旁挂着的木板对联。 “大舅!”冬宝脆生生的叫了一声。 大舅回头看到她们,先是怔了一下,随即笑了起来,“红珍,冬宝,你们来啦!冬宝都长成大姑娘了。” 红珍是李氏的闺名。 冬宝打量了下大舅,三十来岁,瘦高个,留着短须,面容白净,一看便是和气之人。 李氏听到大哥的声音,眼圈便红了红,领着冬宝走到了李立风身边,笑道:“是啊,我带冬宝来看看你和嫂子。” 这会上杂货铺里走出来一个三十来岁的妇人,穿着蓝底绣花袄子,头发上抹了发油,梳的油光可鉴,眼角虽然有了皱纹,却不像李氏那般沧桑老态。 “叫大舅母!”李氏拉着冬宝说道。 冬宝连忙喊了一声,“大舅母!”这个妇人应该就是她的大舅母高氏。 高氏忙笑着应了一声,她看到李氏的第一眼有些不太高兴,她本来就不是什么大方的人,这小姑子每次来都空着手,临走又带东西走,叫人咋高兴的起来?她老早就有意见了,然而碍于李立风的面子,不好直接给人脸色看罢了。 李氏连忙拉着冬宝走了过去,把手里提着的纸包往高氏手里塞,“给大哥大嫂带了点东西尝尝。”李氏头一次给大哥大嫂送礼物,有些拘谨,又有些激动,话都说不利索了,结结巴巴的。 高氏惊讶不已,看着手里的纸包直发愣,摸里头的东西应该是果子,这一包足有个三斤的样子,得值个一二十个钱。小姑子上门带礼物,这可是破天荒头一遭啊! “这……这……哎,你有心了。咱家铺子里啥没有啊,你看你还恁客气弄啥?大嫂又不是外人。”高氏笑着嗔怪道,手里抓着点心包,没有推回给李氏的意思。 李立风过来看到了,立刻皱眉说道:“你买这些东西作甚啊?大哥铺子里都有,等会走的时候带回去吧,你家啥情况哥嫂子都知道,哪会介意这点东西?” 听李立风这么说,高氏顿时就不高兴了,撇着嘴看了眼李立风,她刚只是嘴皮子上客气客气,咋,这么多年才送一回礼,哪抵得上小姑子这些年拿走的?凭啥不能收啊? “大哥,家里有。”李氏连忙说道,“这是冬宝孝敬大舅,舅母的,收下吧。这么多年了,我这当妹子的,没给哥嫂买过东西,还拖累哥嫂帮衬着……我这心里头……”说着,李氏眼圈就泛红了。 高氏连忙给李氏顺气,亲热的说道:“收,收!妹子你别多想,好端端的不提过去那些事了,你家啥光景,我们当哥嫂子的心里头都清楚,可从来没怨过你也没嫌弃过你。” 李立风叹了口气,既然媳妇都发话要收了,他也不好再说什么让李氏把东西带回去的话了,那不是驳了媳妇的面子么。 高氏招呼李氏和冬宝先坐着,她去灶房做饭,要冬宝和李氏中午留家里吃饭。 李氏连忙推辞,拉着高氏不让她忙活,连声说家里一堆活等着,中午留不下来。 李立风也知道宋家的老太太是个不饶人的,如今妹子没了男人依仗着,只怕日子更难,便没留李氏和冬宝,吩咐高氏给李氏包两斤红糖带走。 高氏高声答应了,然而磨磨蹭蹭的,肉疼不已,实在不想给小姑子送红糖,李氏来的时候就下定了决心不拿大哥家的东西了,这会上拉住了高氏,不让高氏包糖,两个人一个假惺惺的要去包,一个坚决拦着不让,姑嫂两个在铺子里推让争了半天。 这会上正好是闻风书院的学生下学的时候,陆陆续续有二十来个十来岁年纪,穿着长直缀的少年到铺子来买点心吃。 点心有云片糕,麻糖等等,是一早称好包起来的,十个钱一大包,有两三斤重,也能拿粮食直接换点心。 冬宝好奇的站到大舅跟前,看大舅卖糕点,收钱或者是称粮食,问道:“大舅,这些来买点心的都是闻风学院的学生?” 大舅笑着摸了摸冬宝的头顶,点头道:“这些都是。”趁着这会没人,压低了声音对冬宝说:“这些都是家里没钱的,背了米面过来,下了学得自己生火做饭,他们懒的做,要么拿钱买,要么拿粮食换点心,胡乱吃些充饥。” 这当口上,李氏和高氏从铺子里出来了,见两个人手里都是两手空空,李立风有些不高兴了,皱眉看着高氏,问道:“不是叫你给红珍称两斤红糖的吗?” 李氏连忙摆手说道:“不要不要,家里还有,上回带回去的还有,要是家里没有,我这当妹子的还能跟哥嫂作假不成?” 高氏也赶忙说道:“我是要称,红珍咋也不要。” 李立风便不再说什么了。 临走时,李氏问道:“嫂子,常新和常亮咋不在家啊?” 一提起两个儿子,高氏就满脸笑容,“常新和常亮在安州给人当学徒,以后除了过年能回家,别的时候都得留在安州学手艺。” “常新常亮都是懂事的好孩子,以后一定有大出息。”李氏也替哥嫂高兴,孩子有一门手艺傍身,走到哪里都能挣口饭吃。 等李氏拉着冬宝走远了,李立风还抿着唇背着手站在那里,看着妹子远去的背影,苦笑着摇头叹道:“当初爹是走了眼,根本就不该跟宋家结这门亲!” 第26章 耳光 “老爷子也是相中了宋秀才是个读书人。<冰火#中文”高氏在一旁说道。 李立风摇头,“在老爷子眼里,只要是读书人便是好的,读书人就高人一等,可也不看看,宋家人哪有一个是好东西!这些年苦了红珍,也苦了冬宝。” 高氏今天心情不错,小姑子上门还给送了礼物,这叫她对小姑子的印象也大为改观,附和着李立风说道:“读书哪是那么容易的?看咱家后头的闻风书院,年年那么多人进去读,考中的才几个?就是考中个秀才还能咋样,瞧宋秀才,还不胜学样手艺。” 李立风回头看向了高氏,叮嘱道:“这话你搁我跟前说说就罢了,回头红琴来了,别在她跟前说这个。” 一提起李立风的大妹妹李红琴,高氏就忍不住哼了一声,悻悻然说道:“你那个大妹子可是能耐人,眼里都没你这个哥哥,这辈子不定还踏不踏这个门哩!”她还想继续说几句,发泄下她对大姑子的不满,然而看李立风面色不虞,才咽下了剩下的话。 李红琴跟胆小老实的小妹妹李红珍不一样,是个胆大泼辣的,跟她这个嫂子十二万分的不对付,李红琴的男人姓张,走南闯北的给人运货赶车,挣了不少钱,家境殷实,然而早些年赶车的时候急着赶路回家,得急病死在了半路上,撇下了李红琴和儿子张云谦。 张家底子厚,孤儿寡母的守着家业惹来不少眼红嫉妒的人,张家一堆族老族少们纷纷打上了孤儿寡母的主意,都想从张家的家业里捞一笔,然而李红琴泼辣胆大,硬是一边供着儿子念书,一边打发掉了那些不怀好意的亲戚。 即便有李红琴撑着,张家供养了张云谦念书,家底也一点一点的磨的差不多了。因为和大嫂交恶,李红琴是个硬气的,多年都没来过大哥家里了。 “红琴为啥不来家里,还不是因为你!”李立风没好气的说道,“唉,我这两个妹子都是苦命人,年纪轻轻没了男人。红琴还好说,有个儿子守着,将来总有人给她养老送终,红珍可咋办啊?冬宝将来出门子了,她老了干不动活了,宋家哪还容得下她?” 高氏点点头,饶是她对小姑子没什么感情,也忍不住唏嘘,没儿子的妇人有多可怜她是知道的,到老了连个养老送终的人都没有。 李立风想了想,说道:“等过了今年,你寻个机会问问红珍的意思,愿不愿意再走一家,她还年轻,才三十出头,人又能干,咱们给她寻摸个好人家。” “我瞧着她怕是不愿意。”高氏摇头,“她放心不下冬宝。” 李立风笑了起来,“又不是让她出了孝期就嫁,过两年冬宝大了,出门子了,她再嫁人也安心,不过这事得趁早打算。爹娘都没了,我这当大哥的得替她谋划谋划。”否则他这个胆小老实的小妹妹,这辈子就真毁在宋家了。 冬宝身上揣着糖和剩下的一吊钱,同李氏往家走时两人脚步轻快,互相看对方的眼神都是高兴欣喜的,身上有了钱的感觉就是不一样,虽然一吊钱也不多,但总比连枚铜板都摸不出来要强。 李氏今日是头一次带了礼物去看望大哥,以往她都不敢和高氏说笑,总觉得低人一等,如今有了礼物底气足了,腰杆也挺直了,竟然是前所未有的经历和体会,想想又忍不住心酸起来,她给宋家做牛做马这么多年,没得过一文钱,还把嫁妆都贴给了宋家,如今靠着女儿想办法,才能提礼物看望大哥。 还是女儿聪明,真不愧是秀才闺女,进城才一天工夫,就知道了蛇蜕能卖钱,她以后得多去沟子里转转,要是再看到长虫皮就捡回来,慢慢攒起来,还清欠债也是有希望的。李氏想都没敢想过,有朝一日她不靠宋家,也能还清给秀才办后事的欠债。一时间,长久堵在她心口的大石头也变轻了,前路虽然坎坷,但一直坚持走下去,还是能看到希望的。 冬宝不知道一路上母亲的想法,她想着沅水镇上的大舅,在她看来,大舅是个明白人,他自己开着铺子,生意不坏,手里有些小钱,看大舅妈那一身光鲜利落的穿着打扮,就知道大舅没亏待过她,大舅很清楚,自己的家才是最重要的,自己的媳妇儿子比其他亲人重要,妹子的日子过的差,他也只给包些礼物,接济她的程度不会影响自己一家人的生活。 哪里跟宋秀才一样,恨不得把媳妇孩子都卖了“孝敬”父母兄弟侄子。要是宋秀才脑子有大舅一半明白,她和李氏的日子就不会难过成这样,秀才爹也不会落的连办后事的钱都是借的。 还有沅水镇上的闻风书院,那么多学子的饭食没有着落,要是能在闻风书院附近开个小餐馆,不愁没有生意。只是开餐馆要租赁门面,还要置办碗筷桌椅,这些都要钱,冬宝想想有些犯愁,她如今全部的资产,就只有身上刚到手的一吊钱。 两人各怀心思回到了塔沟集,如今刚刚到中午,除了几个闲汉蹲在村口闲聊打屁,村里人大都刚从田里忙完,准备回家吃饭。 李氏推开了宋家用树枝编成的大门,没想到刚进大门就瞧见黄氏站在廊下,虎着脸看着她们两个。 冬宝心头诧异,抬头看了看太阳,还没到中午,又不是回来晚了,怎么黄氏又不高兴了? “回来了?”黄氏问道,那话仿佛是从牙缝里一个字一个字的挤出来的。 李氏也有些莫名其妙,不知道哪里又惹到婆婆了,如今回来的还算早,又不耽误做饭,怎么就惹到她了? “娘,我去做饭。”李氏低眉顺眼的说道。 黄氏不吭声,阴沉着脸色盯着她们,慢慢的从廊下走了过来,走到了李氏跟前。 冬宝看这老太太愤怒的眼里都能喷出来火焰了,连忙说道:“奶,大舅铺子里挺忙的,也顾不上招呼我们,我们去了就回来了,没带……” 她想跟黄氏解释为什么这回去大舅家没带回礼,然而没等她说完,黄氏就抡圆了胳膊,跳起来狠狠一巴掌甩到了李氏的脸上,把李氏的头打的偏了过去。 “你这个丧良心的贱妇!吃里爬外的东西!”黄氏扯着嗓子嚎骂开了,脸上的肌肉一抖一抖的,模样狰狞,咬牙切齿,恨不得把李氏生吞活剥了。 西厢房的帘子刚才掀开了,听到黄氏打李氏的清脆巴掌声,还有黄氏不堪入耳的叫骂,掀开的帘子立刻又合上了。 冬宝没说出口的话咽在了喉咙里,回过神来后难以置信的看着黄氏,眼里喷涌着怒火。 “你能耐了啊!我早就说过你心思最歹毒,你爹娘咋教你的?怪不得死这么早,养出你这种下三滥的野鸡,活该早滚去死!我那可怜的大儿子上辈子造了什么孽,摊上你这脏心烂肺的毒妇?”黄氏指着李氏的脑门,骂的口沫横飞,犹自觉得不解气,手指恨不得戳到李氏的眼睛上去。 野鸡是塔沟集骂女人最难听的话,意思是私娼,妓。 以前黄氏再发火,骂人再难听,也不会打人,更不会捎带上恶毒的“问候”李氏早逝的双亲,今天不但打人,还一副要活生生吃了李氏的模样。 李氏捂着脸站在那里,发髻也被打散了,披头散发的,头发都被眼泪糊在了脸上,木然的一声不吭。 冬宝握紧了拳头,咬紧了牙关,猛然跑了出去,站到了宋家大门外,面朝宋家扑通一声跪下了,哇的一声大哭了起来,趁机挠乱了自己的头发,抓了地上的灰往脸上摸了几把,扯着嗓子哭叫道:“奶,我错了!你别打我娘了,奶,你要打就打我吧,打死我都行!奶,求你了,你别打我娘!奶,我以后中午都不吃饭了,求你了奶,别打我娘了!” 十岁女孩的声音尖利而明亮,很快压过了黄氏的粗噶的大嗓门。此时正是村里人扛着锄头回家吃饭的时候,宋家门口很快引来了一群人围观,看着里头指指点点,秀才死了也就两个月,这凶婆娘就开始打媳妇虐待孙女了。 不少人都问冬宝这是咋啦,冬宝不吭声,反反复复的高声哭叫,“奶,我再也不吃家里的饭了,我出去要饭,挖野菜,再也不浪费家里粮食了!我错了,我不吃窝窝了!奶,你卖了我给大毛二毛换白面吃吧,求你别打我娘了!” 黄氏气的满脸通红,指着冬宝眼露凶光,喝骂道:“你个丫头片子想翻天是不 良田美井 第 8 部分阅读 是?赶紧给我爬回来,打不死你!” 这会上隔壁林福,秋霞婶子带着林实和全子扛着锄头回来,听到宋家这么大的响动,大实扔下锄头就往宋家门口跑去,秋霞婶子等人也赶紧跟着跑了过来。 看着跪在地上哭的上气不接下气的冬宝,林实满是心疼,拿袖子给冬宝擦了擦脸,强按捺住火气,拉着冬宝进了宋家的院子。 秋霞婶子跟着进了院子,把木着脸站在那的李氏扶到了一边,她是个直脾气的,冲着黄氏就开火了,“大婶子,有话不能好好说,咋打人啊?” 第27章 原因 黄氏被一群乡里乡亲围观着指指点点,又听冬宝在那里高声哭叫,添油加醋的嚷嚷,恨不得让老宋家那点事嚷嚷的全天下人都知道,早就气的脸红脖子粗了,死丫头片子瞎嚷嚷啥,好像她打李氏多狠似的,不就扇了这恶妇一嘴巴子么! 此刻秋霞婶子气晕了头,直来直去的质问,叫她更觉得没脸了,当下也不给秋霞婶子面子了,耍起了横,指着秋霞婶子叫道:“咋?我管教媳妇教训孙女,碍你老林家啥事了?狗拿耗子多管闲事!林福?”黄氏看向了一旁沉着脸的林福,高声叫道:“你一个大老爷们,咋管教媳妇的?由着她出来给你们老林家丢人现眼啊?赶紧领你媳妇回家去!” 林家是宋家几十年的邻居,黄氏对林福还是比较客气的,至少没恶语伤人。在黄氏看来,秋霞婶子这样的媳妇真真是该打一顿休回娘家去的,多管闲事不说,男人没发话她都敢开口,老宋家的媳妇就不敢这样! 林福皱着眉头,站到秋霞婶子前头,对黄氏说道:“大婶子,咱们两家是多少年的邻居了,远亲都不如近邻,您说这话可叫人寒心啊!村里头多的是教训不听话犯了错的媳妇的,可人家都是关起门来说教,您这当院里就打人嘴巴,算啥啊?大伙都在,您给大伙说说,冬宝和秀才娘子犯啥错了。要是真犯了错,大伙饶不了她们,帮着您老人家教训她们!” 像大多数乡间朴实的汉子一样,林福说话声音不大,却十分沉稳有力,一个字一个字的叫人听的清清楚楚。 要是林福跟秋霞婶子一样直脾气的质问她,以黄氏暴躁不愿意吃亏的个性肯定嗷嗷叫着骂回去,然而林福这么问了,反而把黄氏给问住了,好一会儿支吾不出来一句话。看热闹的人开始不耐烦了,叽叽咕咕的议论着。 “肯定是老婆子心里有火,逮着媳妇孙女撒气哩!” “秀才娘子平时干活多麻利,冬宝那么小,割猪草扫猪圈啥活不干啊,鸡蛋里挑骨头!” 听着这些议论声,黄氏恼了,急中生智,涨红着脸跳着脚指着被林实和秋霞婶子扶到一旁的李氏和冬宝,叫道:“她们不孝!” “不孝顺?咋个不孝顺法?”林福笑道,拍了拍自己袖子裤脚上的灰土,状似和黄氏闲话家常一般,“大婶子,您说她们不孝顺,哪不孝顺了?得给个说法啊,您说是不是?” 门口的围观的十来个人又开始议论了,并且人数有越来越多的趋势,栓子娘挤进了人群,探头探脑的张望了一番,又赶紧走了。 黄氏这次被问住了,她当然有十足的理由说她们不孝顺,可不能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说啊,说出来老宋家的脸面往哪里搁?然而她又不是肯吃亏的性子,瞪着林福狠狠的说道:“我说她们不孝就是不孝,咋?她们孝不孝顺我说了不算?” 门口看热闹的葛老太装模作样的拍手哎呦了一声,“咱村里有人排场真大,赶上那宫里头的太皇太后了,她说啥就是啥!咋不说天上掉金子,叫咱乡里乡亲的捡点金子发发财啊?” “滚你娘的操蛋娘们!谁叫你来我家的?再敢放屁老娘撕烂了你的嘴!”黄氏看葛老太,那是新仇旧恨一起上。 葛老太怒了,这混蛋老娘们还当自己怕她不成,当下就要从人群里挤出来找黄氏掐架,然而却被一旁的葛老头拉住了,瞪着眼骂道:“你个死婆娘又想跟人格架了?赶紧滚回家做饭去!” 男人发话了,葛老头再会骂人也只得悻悻然跟着葛老头往家走。 这会上,村长也接到了村民的报信,放下碗就跑过来了,塔沟集就这么大,最大的事也不过是按理说婆婆打媳妇是家务事,可闹的这么凶,李氏又是秀才娘子,冲着死去的宋秀才的面子上,他也得过来瞧瞧。 “冬宝她奶,有话好好说,咱塔沟集可不兴打人的!”村长说道。 村长是个四十上下的壮实汉子,身材高大,面容黝黑,一身干净的灰布衣裳,黑色的布鞋,背着手一脸的无奈,这宋家老婆子越来越无法无天了,秀才娘子也是个苦命人,哎,就是秀才还在,他娘要打他媳妇,他肯定按着他媳妇让他老娘打。 “奶,我跟我娘做错了啥啊?您说说吧,我以后顿顿只吃稀饭不吃窝窝了!”冬宝这个时候带着哭腔说了一句。 黄氏恨不得上去给孙女两个耳光,一口一个以后再不吃家里的粮食了,叫旁人咋背地里议论老宋家,“好,好!真是什么样的娘养什么样的闺女。”黄氏抖着手指着冬宝和李氏,“我是想给你们两个留两分脸面,你们俩给脸不要脸,别怪我老婆子说话难听了!你们俩今日是不是得了钱?村长你给评评理,咱老宋家为给秀才办后事,欠着外债哩!这两个丧良心的,得了钱到镇上乱花,什么糖、果子啥贵买啥,叫人家知道了,上门来指着老婆子的鼻子骂!你们说说,该不该打?” 村长看向了披头散发木着脸流泪的李氏,黄氏说的义正言辞,占着理,庄户人家都是实诚人,谁家也不是有钱的大地主,当初是看着宋家困难,才借钱的。有了钱不赶紧还债,反而去镇上买零嘴偷吃,这人品就有问题了。可李氏嫁到塔沟集这么多年,人是啥样的大家都清楚,不像是这样的人啊。 “秀才娘子,是不是有这回事?”村长问道,要是真有这事,那他也帮不了忙了。 冬宝真想给她奶奶鼓掌了,说的真是好听,有钱要紧着还债,要是黄氏真这么懂道理,当初就不会借钱去给秀才爹办丧事了,手里捏着钱给三叔预备着,还想着卖了她还债。 李氏原本木着脸呆呆的站着,她活这么大,头一次被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打耳光,她也是有脸面有尊严的人,要不是放心不下冬宝,早就一头撞死了。这会上听到村长这么问,李氏反而豁出去了,有又如何,她闺女赚了百来个钱,就不能给自己的大舅买点礼物?买都买了,婆婆有本事就去镇上要回来吧。 “是……”李氏刚开口,就被冬宝打断了话。 “奶你听谁说的?是不是栓子他娘?”冬宝问道。 大实心中恼怒了起来,若不是冬宝,栓子早被阎罗殿收了魂,这栓子娘咋恩将仇报呢?全村谁不知道黄氏是个什么脾气,这么上门胡乱说,不是害人家么! 黄氏叫了起来,“你个小丫头片子别信口胡来冤枉人,来家里骂人的是你满堂婶子,可不是栓子他娘!” 冬宝撇撇嘴,信口胡来冤枉人不是您最擅长的么!“那满堂婶子咋知道我和我娘得了钱,从哪得的钱?” 别人不知道黄氏心里怎么想的,冬宝却再明白不过了,倘若黄氏真的是生气两个人没有先还钱,大不了等两个人回来后把钱要出来拿去还债,可黄氏恼恨成这样,恨不得撕吃了李氏,只是因为听说两个人得了钱,没有把钱一文不少的交给她,反而自己做主买了糖和糕点,这在万事都有她说了算的宋家简直等同于造反。 黄氏肉疼两人花出去的钱,那是她的钱!想想她就心疼的要命,能不恨么! 冬宝一开始的打算是,如果暂时想不到好的办法脱身,就想法子把这一吊钱还债,如果能早日脱离宋家,这钱就是她的创业基金。退一万步说,黄氏的态度如果好一些,被人看到自己有钱,她也会把钱交给黄氏,众目睽睽之下,黄氏也不好把钱收起来不还债。 但她们一回家,迎接她们的就是黄氏的巴掌和恶毒的谩骂,冬宝忍不了。她不是以前那个胆小怯弱的小女孩,不是黄氏瞪瞪眼睛横横眉毛高声两句就能吓到的小姑娘。黄氏以为自己还能辖制的住李氏和冬宝,想要她们的赚回来的钱,她偏就不给!给了,李氏那一巴掌就白挨了,她们还落一个不孝不贤的名声。 满堂婶子很快得了消息赶过来了,三十出头的妇人,瘦高个子,头发在脑后绾了一个鬏,旁边站着她的丈夫满堂叔,三十来岁的汉子一脸的尴尬,来的路上他已经训斥过媳妇了,闹的一个村里都看笑话。 “满堂,你来了,来,叫你媳妇说说,咋回事。”见两人过来了,蹲下来抽旱烟的村长站起了身,招呼道。 “别都看着我啊。”见了这阵仗,满堂婶子心里也有些犯怵,好像她欺负人家孤儿寡母似的,又不是她的错,结结巴巴的说道,“是栓子他娘去镇上给栓子抓药,回来跟我说的,说秀才娘子和冬宝得了大钱,不敢回家,在镇上称了好些点心……我一听就生气了,这也不能怪我啊!谁家日子也不好过,秀才走的时候,我们看秀才娘子可怜才借钱的,这有钱了咋能不先还钱,自己倒花上了哩?” 第28章 恩将仇报 冬宝重重呼了一口气,她就猜是栓子娘,镇上那么大,她和李氏就碰到了栓子娘一个人。当时她就觉得栓子娘的神态不对劲,却也没有多想,没想到这么短的时间,她就去满堂叔家长舌了一番。 居然是栓子娘背后告密说话,冬宝也生气了,她不指望洪家人对她感恩戴德,可也不能恩将仇报吧! “村长大伯。”一直拉着冬宝安静站在一边的林实开口了,“我是小辈,有些话想跟您说说,要是有说的不当的,您尽管指出来。” 林实人长的俊秀,性子勤快踏实,又念过一年私塾,说话处事比村里的少年高出一大截,是村里数一数二的好后生,村长也对他高看一筹,当下就点头道:“大实有话就说,咱都是乡里乡亲,没啥不能说的。” 林实向村长微微躬身,算是行礼,“大伯,前几日栓子在沟子里误服了有毒的果子,要不是冬宝给他……洗肚子催吐,栓子恐怕这条命就捡不回来了,栓子娘不感激冬宝,反而去满堂婶子家造谣生事。大伯,咱们塔沟集都是实诚人,这事得叫栓子娘给冬宝一家一个交代。” 冬宝使了城里郎中的法子把栓子从鬼门关拉了回来,洪家后来又去镇上请了大夫来开了药给栓子调养身子,这事在塔沟集几乎人人都知道,然而却没有人觉得不可思议,人家冬宝是秀才闺女,自然比他们这些大老粗养出来的女儿聪明,又在城里待过,懂的多也不稀奇。 可事后洪家没上门道谢,很多人都觉得洪家这做事不地道,要不是人家冬宝,你家孙子还有活路?现在又传出来恩将仇报的丑事来,门口看热闹的人不少都议论开了。 很快,栓子娘和栓子爹拉拉扯扯,一路吵闹着走了过来。 临进门时,栓子爹还想拉着栓子娘不让她进去,栓子娘一把推开了栓子爹,昂首挺胸的进了宋家的大门,看着院子里的人,栓子娘涨红了脸,理直气壮的说道:“是我说的,咋啦?” 看她这副不讲理的模样,村长都气的不行,“还咋啦?你一个糙老娘们咋就能信口胡说造谣啊?” “我又没说谎,她们就是买了糖和点心,我都看见了!”栓子娘嘀咕道。 冬宝看着她,心里说不上来是气还是恼,白净的脸涨的通红,严肃的问道:“你说我和我娘得了钱,那你说说,在哪得的钱?得了多少钱?” 她们在点心摊子前碰到栓子娘时,栓子娘手里没有药包,也就是说她还没去药铺拿药,没有看到她们卖蛇蜕。 “这我哪知道!”栓子娘哼了一声,看都不看冬宝一眼,头扭到了一边。 黄氏也恼了,难不成今天闹的都是一场笑话,这作死的栓子娘害得她在全村人面前出丑?“你不知道你乱说,不怕死了阎王拔你舌头啊!” 村长看的诧异,栓子娘这个媳妇嫁到塔沟集也有十一二年了,虽然性格有些泼辣,但平日里也是个守规矩的妇人,没听说过喜欢说长道短的,与村里人相处也很客气,咋今天这一副要闹事吵架的态度,明显就是要跟宋家结仇,撕破脸决裂,老死不相往来的模样。 大实紧抿着唇,一双俊秀的眼睛里闪着怒火,“大婶子,你说的倒是轻巧,你不知道你咋就去满堂婶子家胡说一气啊?要不是冬宝,栓子能活过来?人家不求你感恩,你也不能背后捅人刀子啊!” 秋霞婶子看栓子娘也是一肚子火气,见过心黑的没见过这么心黑的,“人家冬宝是你恩人又不是你仇人,你咋这么坑人家哩!” “呸!”栓子娘抱着胳膊冷哼了一声,往地上重重吐了一口唾沫,“你们母子俩胡乱说啥?谁是我恩人了?你们才胡说一气!一个个说的跟真的似的,我家栓子本来就没事,人家大夫来了把了脉也说没大碍,冬宝那丫头片子还不懂装懂瞎折腾我家栓子,我告诉你……” 栓子爹低着头,似是很不好意思,拉着栓子娘跺脚道:“还不赶紧回家,嫌丢人丢的不够啊!” 栓子娘忍不住呜呜哭了两声,拿袖子抹了下眼睛,擦干了眼泪,红着眼推开了栓子爹,“你今天就是休了我,我也要把话说出来!” 在古代,妇人被休等于是断了活路一般的事,一时间众人都被栓子娘给震住了。 栓子娘指着冬宝,厉声叫道:“我告诉你,要是栓子被你瞎捣鼓出毛病了,我饶不了你!” “你再胡说!”大实气愤难当,挡到了冬宝前面,推开了栓子娘几乎要指到冬宝脸上的手指,“你再胡说八道,别怪我对你不客气了!” 林实性子温厚,也没有同龄少年的浮躁和轻狂,几乎没有跟人起过冲突,众人眼中的林实一直是一个勤快的,笑的温和的少年,乍见他红着眼睛发怒的模样,栓子娘也吓了一跳,往后退了两步。 很快,她就回过了神,撇嘴笑了起来,上下打量了林实一番,叉着腰不怀好意的啧啧笑道:“哟,咋没看出来,大实还是个有情有义的人咧!这冬宝是你啥人啊?你护这么紧?莫不是看上这命硬的母老虎了?你可当心点,别被母老虎给克……” 栓子娘话没说完,一旁低头搂着冬宝的李氏疯了一样扑了上来,揪住栓子娘的头发把她扑倒在了地上,厮打了起来,淌着眼泪不顾一切的嘶吼着,“你个嘴贱的东西!俺家冬宝不是母老虎,不是!谁再敢说我闺女是母老虎,我打死他!” 两个女人在地上扭打成一团,李氏常年干活,虽然瘦,但力气大,压着栓子娘揪着她的头发,栓子娘反应慢了半拍,疼的嗷嗷直叫,却也不肯吃亏,死命的拍打着李氏的胳膊和身上。 一直以来,李氏给人的感觉都是安静的胆小温顺的,没人会料到一向低眉顺眼的李氏会打人,一时间,院子里的人都愣住了。 李氏看着栓子娘,眼都红了,她怎么受委屈都没关系,咬牙忍一忍就过去了,可她不能忍受有人欺负她的闺女,她的闺女是正经的秀才女儿,不是什么命凶的母老虎!谁也不能再编排胡扯了! “快,快!”先回过神来的村长急的跺脚,“还不快把人拉开,这像个啥样子!” 众人这才回过神来,冬宝怕李氏吃亏,抢先跑到了最前面,按住了栓子娘的胳膊,大声哭叫道:“大婶子,你有啥气冲我来,你打我好了,你别打我娘啊!” 栓子娘本来被李氏压在地上,腿不能动,胳膊又被冬宝抓住了,更反抗不得了,李氏打红了眼,压根没注意别的,手上也不停着,干脆利落的狠揍了栓子娘几下。 栓子娘的一只眼都被打成乌青的了,脸上也被挠了好几下,头发被揪掉了一大把,看着一边卖劲哭叫,一边按住她的手拉偏架的冬宝,气的肺都要炸掉了,混乱中扯着嗓子嚎道:“栓子他爹,你他娘的是个死人啊!你媳妇都要被人打死了啊!” 栓子爹本来是想上前拉架的,明显媳妇是吃亏的一方,可李氏是个寡妇,他实在不好去拉啊!黄氏虎着脸站在那不动,林福媳妇明显是乐见其成,巴不得李氏多打他媳妇几下,根本不去拉架,栓子爹这会上见媳妇吃亏吃大发了,也顾不得什么了,给秋霞婶子做了个揖,苦着脸求道:“林嫂子,您快去拉拉架,待会我替栓子娘给秀才娘子赔礼道歉!”再打下去,他就得给儿子找后娘了。 见栓子爹态度还算好,秋霞婶子哼了一声,不怎么情愿的过去,拉开了打红了眼的李氏和冬宝,扶李氏起来后小声劝道:“消消气,别跟那黑心没肺的一般见识!” 栓子娘脸上挂了彩,身上脸上全是灰土和泪水,狼狈不堪,躺在地上呜呜的哭,栓子爹赶紧过去扶起了她,上下打量了一眼,也就是些皮外伤,没好气的低声骂道:“别哭了,丢人丢到家去了!” “你个没用的东西!”栓子娘呜呜哭的更大声了,撒气一般拍打着栓子爹的胸膛,“眼睁睁的看着一个寡妇打你媳妇!我上辈子造了什么孽,嫁了你这窝囊废啊!你爹说啥就是啥,你连个屁都不敢放!我这心里的苦,我心里头的委屈,谁知道啊!” 我了个去!冬宝简直要跌脚了,说道:“大婶子,你搁我家哭啥?你造谣挑拨是非,累的我娘挨巴掌,我跟我娘还没说自己委屈自己苦咧,你倒先哭上了!你凭啥啊!” “你乱说啥啊!”栓子爹更紧张了,推了栓子娘一下,四下看了一眼,“别瞎吵吵了,赶快回家去!” 被栓子爹这么一推,栓子娘彻底激怒了,嚎啕着一屁股坐到了地上,拍着大腿哭天抢地的哭了起来,在冬宝看来,比那天栓子中毒时哭的惨烈程度不相上下。 “我不活了我不活了!这丫头片子命凶嫁不出去关我们什么事,也不能让栓子娶她啊!让我死了吧!” 第29章 乌龙闹剧 话一出口,所有人包括冬宝都再次呆立在那里了。 林实最先反应过来,气的拔出了宋家院子里菜地上挡鸡的木棍,指着地上哭闹的栓子娘大声骂道:“胡说啥?谁要嫁你家栓子了!人家冬宝好好的姑娘,你再瞎说坏人家名声,别怪我一个当小辈的拿棍子撵你!” 木棍敲在砖头上的声音沉重而吓人,栓子娘抽泣了几声,看林实满脸怒火,不是在吓唬他,连忙爬起来躲到了栓子爹背后,哭叫道:“一个半大孩子都敢打我,你就看着不吭声!” 栓子爹也不乐意了,他还在这,这林实就吵着嚷着要打他媳妇,还把他放在眼里吗?他可不怕老林家! “你敢打试试!”栓子爹梗着脖子叫道。 李氏喘着粗气还要扑上去,恨不得掐死了这狗嘴里吐不出象牙的婆娘,嘶声骂道:“你滚!我家冬宝早定了人家,轮不到你家栓子肖想!”秋霞婶子见她情绪激动,连忙扶住了她,怕她一口气接不上来厥过去,示意她莫要开口,慢慢给她顺着气。 栓子爹虽然没有林实长的高,可胜在中年汉子肩宽体壮,林实也不退缩,冷声说道:“大叔,你挡着也一样,你要是不管着婶子,叫她再乱说话,我手里的棍子可是不认人的!” “你恁么护着那丫头干啥?关你啥事!”栓子娘叫道,头发蓬乱,脸上鼻涕眼泪糊着泥土,像个乞丐婆子似的。“莫不是……” 栓子娘话还没说完,林实的棍子就隔着栓子爹划了过来,吓的她尖叫了一声往后踉跄退了好几步。 “别把人想的都跟你一样龌龊。”林实瞥了她一眼,目光里尽是鄙夷。 栓子爹又惊又怒,话都说不囫囵了,这后生当他是空气么,他还在哩就跟他媳妇动起手了,指着林实颤声道:“你……你……我今非收拾你不可!” “大豁子,你想收拾谁啊?把你们老洪家的人都叫上,我们老林家可不怕你们!”林福捋着袖子开口了,他还在哩! 大豁子是栓子爹小时候的绰号,栓子爹小时候磕掉了两颗门牙,在换牙前,一直是豁牙的状态,被嘲笑至今。 村长看的头疼,这女人好不容易拉起来了,男人又要打上了,连忙摆手道:“你们两家先别吵吵了,大豁子,今儿这事是你媳妇不对,栓子他娘,你给秀才娘子赔个礼,这事就算过去了吧。至于那什么嫁啊娶的,别说那没影的事。”你不愿意娶,人家还不乐意嫁哩,村里人谁不知道冬宝和镇上的单良小少爷定亲啊,就算是人家单家不乐意承认,可你也不能这么说出来啊,这糊涂婆娘干的叫什么事,尽得罪人! “光给秀才娘子赔礼就完了?”一旁一直躲在一旁看戏的满堂婶子不满意了,“村长,要不是这婆娘到我家乱说一气,我也不至于来秀才家里说道,就没今这事了。”栓子娘这死婆娘分明是利用她,把她当枪使唤,一想起来就叫满堂婶子恨不得扑上去揪光这婆娘的头发。 “行了行了,你就别捣乱了。”村长没好气的摆手。 冬宝万万没想到,原本以为是钱引起的战争,根源居然是她。栓子爷爷想让栓子娶了她,这都哪跟哪啊,真是叫人啼笑皆非。想想那个洪栓子,才十岁,比她还小几个月,拖着鼻涕喊她母老虎,冬宝捂着脸,作为一个思想成熟的女青年,天啊,她真没办法想象未来的老公是这个样子的。 这时冬宝的头上覆盖了一只温软带有薄茧的手,“别怕。”林实稳健温厚的声音传了过来,“那长嘴婆娘再敢欺负你,大实哥还揍她!” 这个朴实的农家少年,还以为她害怕了。 冬宝想张口解释,话到嘴边却又咽了下去,点了点头,轻声“嗯”了一声。 村长的面子不能不卖,每年交税什么的都要经过村长,村里人都敬畏着他,所有人都屏息等着栓子娘的道歉。 栓子娘犹豫了,低着头站在栓子爹背后,她才不愿意道歉,她豁出脸面来闹这么一场,就是想跟宋家干脆的闹翻脸,结上仇。公爹的想法她改变不了,只能断了宋家人的念想了。在她看来,冬宝是个“名声显赫”的虎女,塔沟集的人都清楚人家单家不愿意结亲,冬宝将来铁定嫁不出去,要是他们家想结亲,这虎女还不厚着脸皮贴上来啊?她就是拼着被洪家休了,也不能叫她儿子娶个命硬的虎女。 虽然说这世上属虎的女人多了去,她心里也清楚这个说法也只是说说而已,大部分人都不会当真,可她就洪栓子一个儿子,半点险都不能冒。 众目睽睽之下,栓子娘硬着头皮,梗着脖子说道:“我……我没错!我不想让我儿子娶个命……” 林实举着棍子怒喝道:“你还敢胡说八道!” 栓子娘惊了一下,看周围的人包括村长都脸色难看,又怕激怒了这群人真把她揍一顿,连忙改口道:“我不想让我儿子娶冬宝,有啥错的!谁不想娶个好媳妇?秋霞,你甭装好人,你有俩儿子,将心比心啊,你就不想要个可心意的儿媳妇?” “你滚!谁稀罕你家栓子,我家冬宝定了人家,别满嘴胡扯坏我姑娘名声!”李氏气的颤巍巍的骂道。 栓子娘低头不屑的哼了一声,宋家人白日做梦做的挺爽快,全村人谁不知道单家压根就不愿意结亲,当初人家单强走投无路,不得已才和这命凶的虎女结亲,如今人家发达了,谁还搭理这虎女啊?这虎女凶名在外,嫁不出去的时候,他们洪家肯娶,还不上杆子的巴上来,跟牛皮糖似的,撕都撕不下来。 “你想给栓子娶个可心意的媳妇没错,你想娶个好媳妇就去娶,想娶谁就去谁家下聘,这谁也管不了你。”林实握着木棍淡淡的说道,“咱们塔沟集祖祖辈辈在这活了这么多年,家家都娶过媳妇,可谁像你一样,八字还没一撇,不想娶人家,就跑到人家家里大闹,坏人家名声的?怎么,就你家儿子金贵,人家闺女就得任你欺负了?幸亏是今天说清楚了,要是没说清楚,你这一嗓子嚎出来,你叫人家闺女以后咋做人?都像你一样自私阴狠,有闺女的人家还咋活?” 这话算是说出了村长和周围所有人的心声,村长赞许的看着林实,大家都知道是这么个理,可就是说不好,到底是念过私塾肚子里有点墨水的,说话就能叫人服气,跟他们这些睁眼瞎大老粗不一样。 冬宝抬头扫了一眼院子里的人,黄氏不是很彪悍很厉害么,怎么她被栓子娘骂上门,没见黄氏发一句话,就撇着嘴虎着脸抄着手站那看着,至于宋家二房,被人骂到院子里,连门都没出,脸都没露。 这就是她的亲人啊,有血缘关系的至亲啊,指望这些“亲人”疼她爱她照顾她?冬宝摇摇头,下辈子都不可能的事了,她一开始就没对这些人抱任何的希望和幻想。 今天要不是秋霞婶子一家仗义相帮,她和李氏还不知道要被欺负成什么样子。看林实一个少年,都敢拿着棍子替她说话帮她出气,冬宝心里暖洋洋的,她一直对林实态度亲切,见了他就大实哥叫的亲热,其实也是存着私心的,这个少年人品好,她若是和他搞好关系,以林实的性子,一定会尽力照顾他。 可今天林实拿着棍子挡在她前面,要赶走栓子娘,让冬宝有些惭愧了,她心里怀着算计,人家林实却是诚心实意的护着她。 “大婶子,你也别口口声声的说是为了栓子了,没意思。”冬宝说道,拉着李氏的手,用力的揉着,让她不要太激动,又对栓子娘说道:“我不知道你家里人咋想的,这事从头到尾都跟我们没关系,说白了是你们家的人一厢情愿,我们连知道都不知道。你要想娶个合你心意的儿媳妇,你去跟大叔说,去跟洪大爷说,都行。” 栓子娘满脸通红,还是昂着头硬着头皮说道:“我公爹咋能听我一个妇道人家的!”她要是反对有效,能到宋家闹么,那不是她没办法么,不能怪她,她就栓子一个宝贝儿子,啥都得给他最好的,绝不能娶这个冬宝,万一真的是命凶,害着她宝贝儿子了,咋办?要怪就怪冬宝八字生的不好,要是个命格好的姑娘,宋家就是穷了点,她也不那么闹心膈应啊! “你不敢去找洪大爷闹,你怕你公爹,你不敢反对他的意思,你心里生气不高兴,所以你就挑拨造谣,现在又肆无忌惮的跑到我家来撒泼,就是看我和我娘没个护着的人,好欺负,你能欺负我们出气,柿子捡软的捏,对不对?”冬宝接着说道,一双黑亮的眼睛轻蔑的盯着栓子娘,口口声声说是为了栓子,其实就是为了自己。 周围人议论声陡然大了起来,栓子娘羞的满脸通红,冬宝的话仿佛把她身上最后一块遮羞布给扯了下来。 第30章 谢礼 栓子娘脸涨成了猪肝色,再也不复之前的尖刻和硬气,吭吭哧哧了半天才憋出来一句话,“谁欺负你们了?” 秋霞婶子冷哼了一声,拍了一下大腿,大声骂道:“跑到人家家里又是骂人又是撒泼打滚,这不叫欺负啥还叫欺负?合着你们老洪家人金贵,非得把人家冬宝娘俩撵出咱们塔沟集才叫欺负啊!” 栓子娘情知自己是无理取闹,眼见说不过别人,越来越丢脸,忍不住又哭了起来,嚷嚷道:“就算有错,也不能全怪我啊?谁叫冬宝见天跟人嚷嚷她救了栓子咧?传的跟真的有大恩大德一样,我家栓子用得着她一个黄毛丫头救?不用她栓子也没事……” “你别哭了。冰@火!中文”冬宝盯着她面无表情的说道,浑身上下都是无力感,因为这么一个可笑的理由,导致李氏挨了巴掌,要不是这具身体实在太小没什么力气,她都想学林实拿棍子去打跑栓子娘了。 “哭来哭去都是你的歪理,你咋想的跟我们没关系,我也没跟别人说是我救了栓子。我才十岁,离定亲成亲还早的很。你放心好了,我不会嫁你家栓子的,你们赶紧走吧,以后也别进我家的家门,我家不欢迎你们。”冬宝说道。 栓子爹满脸涨红,被一个十岁的小姑娘骂,叫他脸面全无,拉着栓子娘就往外走,赶紧回家去,实在是太丢人了,老洪家祖祖辈辈积累起来的脸面都叫这婆娘给毁了。 大门口一个满头银发的老奶奶,拄着拐杖身材瘦小,看着栓子娘摇头叹道:“真看不出来,这小媳妇是这样的人,往常还以为她是个好的……唉,知人知面不知心啊!老洪家咋就娶了这么一个败家娘们进门?” 听到村里上了年纪的老奶奶这么评价,栓子爹愈发的羞愧,简直恨不得扒个地缝钻进去。 栓子娘又羞又怒,捂着脸呜呜的哭了起来,挤开人群就往回跑,栓子爹连忙跟了过去。 见没了热闹可看,围观的人渐渐三三两两的散去了,村长看了眼脸上还有五个指头印的李氏,眼里的怜悯一闪而过,好生劝慰了几句,便准备走人。 这时候,洪老头背着手走了过来,黄铜烟杆还插在腰上,看到众人,黝黑的脸上尴尬不已,低着头羞愧的给众人做了个揖,说道:“各位乡亲,我给大家赔个好,这事……错怪我,没管好家里人,实在是没脸见乡亲们……我……我……我对不住冬宝丫头和秀才娘子!” 李氏别过脸去,不愿意看他,她简直恨死姓洪的这家人了,她闺女早定好了人家,跑来闹这一场子,作践她闺女算啥! 村长叹了口气,洪老头的辈分比他还高一辈,这个礼他受不起,把洪老头给扶了起来,“老叔,这到底咋回事啊?” 洪老头涨红了脸,叹了半天才说道:“这不是冬宝使了法子把栓子从鬼门关拉了回来么,我寻思着咱老洪家不是不知恩图报的人家,要是……”本来他想说要是单家不乐意娶冬宝,后来看李氏的神情,话到嘴边又改了,“要是冬宝家里愿意,有这个可能……咱两家就结个亲家……” 其实他想的是,单家肯定不乐意娶冬宝,冬宝对栓子有救命之恩,他们老洪家就娶了冬宝,也免得冬宝顶一个“虎女”的名头嫁不出去,算是报了恩。 洪老头在家里说一不二惯了,虽然知道儿媳妇不高兴,但也没往心里去,他决定了的事,女人插什么嘴啊!可他万万没想到,栓子娘有那么大胆子闹了这么一场,如今可好,得罪了一圈人,老洪家的脸也丢光了。 人家冬宝都说的清清楚楚了,她不嫁栓子,可见是恨上了。他也是好意,没料到会发展到这地步。 “洪大爷,有你这样报恩的吗?”林实问道,“冬宝救了栓子,就得嫁给他?这是哪门子报恩的道理?” 说不上为什么,一听到洪老头说要栓子娶了冬宝,林实心里就十分的不高兴,跟堵了一块石头似的。 秋霞婶子哼了一声,娶媳妇是得下彩礼的,还得看对方乐意不乐意,这洪老头打的算盘好,人家冬宝救了他孙子,没点感谢不说,还得把自己搭进去嫁到洪家去,这哪叫报恩,这是讹诈! 洪老头平时说话再硬气,此刻面对小辈的质问,也不得不低头称是,谁叫儿子娶了个不省事的败家娘们,闹这么一出,害得他一把年纪了给小辈们赔礼道歉,脸都丢到姥姥家了。 “是,是,是我想的不周全。”洪老头脸上带着尴尬的笑容,点头说道,“这不是欠人人情心里不安,我光想着咋回报冬宝了,回头到家我就好好教训栓子娘,叫他爹把她撵回娘家去!” 冬宝撇撇嘴,想报恩法子多的是,不就是觉得自己嫁不出去么,搞得好像愿意娶她是施恩于她似的,洪老头如何处置栓子娘不关她的事,她也没有那么好的圣母心肠去劝说洪老头原谅儿媳妇。 想到这里,冬宝灵机一动,对洪老头说道:“洪大爷,你想谢我是吧?你给我送两吊钱过来当谢礼,咱们就算两清了,你也不用觉得欠我人情,以后什么都不要提了。” “啊?”洪老头愣住了,看向了村长,“这……” 村长寻思了下,背着手点头道:“我看成。老洪叔,这事就这么办吧,你给秀才娘子送两吊钱,既算是还了恩,又算是赔礼道歉,你看看栓子娘到人家家闹这一出,看着都磕碜。” 村长都发话了,洪老头也不好再说什么,洪家男劳力不少,家境还算殷实,两吊钱拿出来也不是难事,“好,好,我这就回家拿钱。” 走在路上,洪老头心里隐隐约约生出遗憾来了,冬 良田美井 第 9 部分阅读 宝可是秀才闺女,要不是摊上虎年腊月出生,咋也轮不到栓子啊!再说了,这生肖命凶一说本来就是大家嘴上说说的,说的最厉害的还是冬宝她奶哩! 洪老头越想越叹气,回想着冬宝那张白净的小脸,一双黑亮的眼睛仿佛能看到人心里头去。到底是秀才闺女,聪明有见识,要是村里别的女孩子,见今天这场面肯定吓哭了,看看人家多镇定,还能伶俐的回他的话,这见识不一般啊!都怪家里那个蠢婆娘,有眼无珠,那么好的姻缘就坏她手里了。 到家后,洪老头就找了媳妇要钱,一听是给冬宝赔礼的,躲在东厢房哭的儿媳妇立刻就冲了出来,红着眼睛说道:“爹,咋还给她钱啊?” 洪老头气不打一处来,颤巍巍的指着栓子娘骂道:“要不是你个碎嘴娘们,老子用得着一把年纪了给一群小辈赔礼道歉?用得着花这两吊钱?你给我老实搁家里头呆着,再敢出去丢脸,我就叫栓子他爹送你回你娘家,我自去给栓子找个贤惠知礼的后娘!” 栓子娘又捂着脸哭着跑回自己屋去了,这次除了羞愧,多半是被洪老头的话给吓的,公爹显然是真的气上了,说得出做的到。被休的妇人什么下场,大家心里都清楚。 冬宝等了没一会,洪老头就把两吊钱送过来了,红绳子绑的好好的,递到了村长手里。 黄氏在旁边看着,两眼恨不得放出光来,挤开了李氏和冬宝,笑着站到了村长旁边,她是宋家当家作主的,这钱当然得由她收着。 村长看了看洪老头和李氏,颠了颠手里的铜钱,说道:“今天这事,是栓子娘不对,老洪叔是个知礼的人,替栓子娘赔这个不是了,咱们一个村的都是乡里乡亲的,这事就算过去了,日后可不兴记仇寻仇啥的。” 黄氏连忙接话,“这是自然,我们老宋家可是讲理的人家。”她可是没想到,不过是扇了李氏一耳光,居然还赚到了老洪家两吊钱,村长手里的可是货真价实的铜钱啊! 这会上,一直没动静的西厢房的帘子也掀开了,宋二叔披着夹袄从屋里出来了,十分熟稔的跟村长笑道:“哎,保亮大哥,你来啦!” 村里人谁都知道宋榆是个啥样的,村长见他这会上才出来,跟个没事人一样,还有脸笑,人家林家都知道来帮忙,他这个当亲叔叔的躲的倒是潇洒,心里气的不知道说啥好,只冷淡的嗯了一声。 宋榆也不以为意,他就是这副德行,以前村里人碍着他有个秀才大哥,对他高看几眼,然而他就是个烂泥扶不上墙的性子,又懒又横,如今秀才死了,更没几个人正眼瞧他了。宋榆眼斜着从村长手里的铜钱上挪不开视线,如今大哥死了,他才是宋家主事的男人,这钱……得交到他手里才合规矩,只是他不敢跟黄氏争,就看村长会把钱给他还是黄氏了。 “村长大伯。”冬宝突然开口了,对村长笑道:“大伯,给我爹办后事的时候,不是欠了满堂叔家两吊钱么,您给做个证人,洪大爷给我和我娘赔礼的钱,就还给满堂叔了,欠债一笔勾销。” 第31章 还钱 满堂叔和满堂婶子还留下来没走,其实两个人也不是奸猾的人,庄户人家生活都不容易,交了税后家里有余钱的极少,宋家有了钱不还听了就叫人生气,加上满堂婶子性格冲动,被栓子娘挑拨了两句火气就上来了,按捺不住跑到宋家不咸不淡的刺了黄氏几句。 听了冬宝的话,满堂叔和满堂婶子都吃了一惊,他们留下来是想单独跟秀才娘子赔不是的,没想到得罪了人家,人家有钱了首先想的是还他们的钱,叫这对夫妻更羞愧了。 满堂叔嘴木讷一些,只急急的摆手,“别,不用,不用。”他嘴笨,一紧张更不知道说什么好了。 “不用急着还,今个儿,是我糊涂了,你们别跟我一个傻的一般见识,你们也得身上留点钱应急。”满堂婶子说道。 黄氏心里急的不行,这钱还没经过她的手,就要还给别人,实在叫她生气,然而欠债还钱天经地义,她刚才教训李氏时放出去的那番大道理大家都听在耳朵里,这会上她再说把钱收回来,不是自己打自己的脸么!想到这里,黄氏怨上冬宝了,大人都没开口,一个丫头片子插什么嘴! 宋榆也失望的不行,还想着能从中讨几个钱去村头的杂货铺打二两酒解解馋,没想到一文钱都捞不到了。 “那哪行?”黄氏僵硬着舌头发话了,打肿了脸也得充胖子,“咱老宋家是实诚人,有了钱得先还债。要不是家里实在困难,当初也不想找乡亲们借钱。” 村长见黄氏也发话了,便把钱递给了满堂叔,笑道:“那好,我就做个证人,宋家欠你们的两吊钱,算是还清了。” 庄户人家来往讲究个实诚,加上会写字的人少,小额借钱一般都不会写借据,全靠诚信,要是欠债赖着不还,全村人都会戳你脊梁骨子。 满堂叔和满堂婶两个人既是高兴又是羞愧,拿了钱连声朝宋家人道了歉,就回去了。 冬宝心里暗自松了口气,要不是村长在这里压阵,洪老头拿来的钱肯定被黄氏拿走,哪能这么顺利的就把钱还了,等黄氏拿走,日后还钱,这钱就算是黄氏还的,不会算是她和李氏还的,意义绝对不一样。 还了钱,冬宝压在心口上的石头像是轻了一些,四两三吊钱的债,终于减少到四两一吊钱了。嗯,路程虽然坎坷,前途还是有希望的! 村长又和黄氏说了几句话,大意是劝老婶子别动不动就拿儿媳妇撒气,到底是秀才娘子,多少给些脸面。黄氏心里烦,然而不敢下村长的面子,嗯嗯啊啊的答应着。 等村长走了,黄氏便板着脸回了堂屋,不搭理李氏和冬宝。秋霞婶子扶了李氏回东屋,林福和大实是男人,不方便进去,便先回了林家,临走大实还揉了揉冬宝的头顶。 进屋后,冬宝就端着豁了个口的木盆去打了水,先自己洗了下脸,又拧了帕子给李氏擦脸,秋霞婶子陪着李氏在床上坐着。 看着女儿瘦小的手拿着帕子给自己擦脸,窝心的很,李氏长长的吸了口气,眼泪扑簌簌的往下掉,慌的冬宝赶紧用帕子擦了,然而那眼泪像是擦不尽似的,一直不停的往外涌。 秋霞婶子拍着李氏的背,劝道:“哭啥,你看冬宝这闺女多懂事,多贴心!我要是有个这么好的姑娘,半夜做梦都得笑醒!” 李氏摇了摇头,搂了冬宝,脸埋在冬宝肩窝处,呜呜哭出了声,像是发泄心中的委屈酸楚。 屋外传来了帘子掀开的声音,随即黄氏尖利的声音就响了起来,“嚎啥啊!我跟老头子还没死哩!”又哼了一声放低了声音,“一天到晚作精捣怪的,哭个屁啊,又没咋着你!” 李氏哭泣的声音立刻压抑了起来,冬宝想给李氏拍背顺气,然而以她目前的身高,只能够着李氏的肩膀,小声对李氏安慰道:“娘,你别管她。奶是心里害怕,心虚才这么骂,她就是怕别人知道她欺负咱们,戳她脊梁骨!” 秋霞婶子恨恨的看了眼外头,低声说道:“你就不该这么由着她欺负,那老婆子打你,你就打回去,她一把年纪了能打得过你?关起门来狠狠揍她一顿,让她吃上苦头,下次就不敢这么欺负人了!” 宋家的家务事,她虽然气不过,却没有资格插手管。如今这老婆子愈发的蹬鼻子上脸了,看红珍性子软好拿捏,就可着劲的欺负,今天打了第一次,就会有第二次第三次,她能次次都带着丈夫儿子来帮忙吗? 冬宝也沉默了,愈发的感觉到要尽快的脱离宋家。她是个现代人,更加清楚明白,家庭暴力是个无休无止的恶性延续。 李氏止住了哭,捂着脸摇头道:“我……我哪能打她?她是长辈……”最深处的原因李氏没说,她没有儿子,没人帮她和冬宝撑腰。 “不说了不说了。”李氏摇了摇头,拿过帕子擦了擦脸,说道:“秋霞你也赶紧回去吧,耽误你家中饭了,我也得赶紧去做饭。” 冬宝拉住了李氏的手,摇头道:“娘,今天你别去做饭。少了你,他们还饿肚子啊?”都不把你当人看,你还伺候他们作甚? “就是。”秋霞婶子附和道,“红珍你得硬气一回,要不然下次那老婆子欺负的更狠。你家老二媳妇不能做饭啊?没见过她这号的,哪家媳妇怀了身子就当甩手掌柜啊?地主家的婆娘都没她这么舒坦!招娣也不小了,还没冬宝干活多。”庄户人家的媳妇谁不是阵痛前都还在干活的? 李氏心里有些忐忑,家里的饭从来都是她做的,不管是地里活还是家里的活,她一向都挑了大头,如今头一次窝在屋里不出去,违抗黄氏的权威不做饭,在她心里竟然像是耍无赖偷懒一般,有种不安和内疚。 然而看秋霞和冬宝都坚持不让她出去,她也便横下了心,由着冬宝扶着她脱了鞋子在床上躺下歇息。 秋霞婶子临走前,冬宝从怀里掏出了那包高粱糖,小声的跟她讲了事情的来龙去脉,黄氏一回来不分青红皂白就打人,这钱怎么也不能交给她。冬宝抱歉的说卖蛇蜕的钱也有大实哥和全子的份,只是她们娘俩现在困难,以后有了钱,再给大实哥和全子应得的钱。 拿着那包带着冬宝体温的高粱糖,秋霞婶子不知道说什么好,摸着冬宝的头笑道:“你大实哥是大人了,全子弟弟也有糖吃,这糖你留着吃,不用给他们。” 冬宝摇头,笑起来眉眼弯弯,“婶子,这是我给大实哥和全子弟弟买的,是我的心意,您揣怀里带回去吧,别叫我奶看到了。” 见冬宝坚持,秋霞婶子也不好再说什么了,把糖包打开,掏了一半的糖到冬宝手里,笑道:“你也留着点吃。” 临走时,秋霞婶子在门口小声的嘱咐冬宝,要她注意看着点李氏,今天李氏受了太多的刺激,她怕这个从小玩到大的好姐妹一时想不开。 冬宝连忙点头。 等秋霞婶子走了,冬宝站在门口想了想,便去了堂屋,黄氏正气鼓鼓的坐在凳子上纳鞋底,看到冬宝,没好气的问道:“干啥?你娘呢?还不赶紧去做饭!” 冬宝笑了笑,“奶,我娘头痛的厉害,脸都肿了,下不来床,没法做饭了。” 黄氏气的把手里的鞋底子一扔,两个儿媳妇都奸猾了,以为她这个婆婆是软柿子啊? “你娘多咱金贵成这样了?打她一下她就给我甩脸子?你干啥?你干啥!”黄氏正骂着,就看到冬宝垫脚扒着柜子上的箩筐,从箩筐里拿了三个窝窝。 黄氏的习惯是把上顿剩的窝窝放到堂屋自己看着,省得家里人偷吃。然而她没想到,冬宝没偷吃,光明正大在自己脸面前拿。 然而回应她的是冬宝更高亢尖利的哭叫,“奶,你别打我!奶,我跟我娘两顿都没吃了!奶……” 黄氏惊怒不已,“你叫唤啥!闭嘴!要吃滚出去吃去!”已经够丢人了,这丫头片子还想咋啊? 冬宝迅速收了叫声,抹了下脸上压根不存在的眼泪,看着手里的三个窝窝觉得不够,转身又去拿了一个,把筐子里剩下的四个窝窝全都拿了出来,就出了堂屋,也不管黄氏气的要吃人的脸色。 窝窝虽然硬,冬宝和李氏就着高粱糖吃,久违了的甜甜的滋味让两个人心里都好过了不少。 等到下午的时候,冬宝扫了猪圈,这些活宋招娣是不会干的,嫌脏嫌臭。冬宝没跟她计较这么多,猪圈扫不干净,猪会生病,养了一年的猪就赔进去了,再说了,扫干净了,家里味道也好一些,住的也舒心啊。 扫完了猪圈,冬宝背着背篓出去割猪草,准备叫大实哥和全子一起去,没料到刚出门就看到栓子站她家门口,小脸紧绷,面容严肃。 冬宝默不作声的退后了一步,警惕的盯着他,莫不是这淘气小子知道他娘今天在这里没捞到好,家里又赔了钱,跑来找她算账的? 第32章 我谢你哦 栓子穿着灰布短襦,黑裤子,大约这几天休养没跑出去疯玩,原本黑皮蛋似的脸似乎变白了点,然而嘴角紧抿着,神情严肃。 冬宝和他大眼瞪小眼对视了半天,也不见他吭声,就那么严肃的瞅着自己,冬宝心里发毛,小心翼翼的开口了,“你这几天好些了吗?” 那天栓子误吃了有毒的果子,冬宝使了法子叫他吐出来后,洪家又从镇上请来了大夫给栓子诊治了一番,开了几服药,这是村里都知道的事。今天冬宝和李氏去镇上碰到栓子娘,就是去药铺给栓子抓药的。 栓子点了点头,有些不自在,张了半天的嘴,就在冬宝等的都替他着急的时候,栓子开口了,“今天的事情是我们老洪家不对,我给你赔礼了!” 冬宝心里松了口气,这小子不是来找茬的啊,摆摆手说道:“算了,你爷爷已经赔过礼了。”她之所以要收两吊钱,就是不想再和洪家扯上关系了,洪老头不是觉得欠了自己人情么,那就用钱来补偿吧,大家都落得心安。 栓子摇了摇头,神情依旧严肃,“我是男子汉大丈夫,敢做就敢当。我娘一个妇道人家,没什么见识,你莫要和她计较。我爷爷说了,我们老洪家说到做到,不是不知恩图报的人,绝不能让你受委屈。”栓子的语气愈发的郑重了。 这几天他躺床上养病,哪里都不能去,爷爷给他讲了好多话,他也懂了不少道理,知道是母老虎救了他,男子汉大丈夫要知恩图报,既然母老虎嫁不出去,那他就得担起这个责任,娶了母老虎,哦不对,他不能再说人家是母老虎了。 冬宝心中顿时升起了一种不妙的预感,就听到栓子说道:“你放心……将来我一定娶你!” 我谢你哦!冬宝只觉得自己被一盆狗血给淋了个彻底,看着面容郑重其事的栓子,她几乎想抓着这个十岁男娃的衣襟问他,“你究竟知不知道什么叫嫁娶啊亲!” 看这严肃正直又带了古板的面容,分明就是被洪老头那个大男子主义的大家长给影响了啊! “这个……真不用。”冬宝尴尬的摆手,“我听我娘说我已经定亲了,再说我也收了你家的两吊钱,扯平了,大家互不相欠。” 小朋友,阿姨不想摧残你这么小的未成年花朵,跟十岁的小男孩谈恋爱……心理上过不去这道坎啊! 栓子大咧咧的说道:“我们家里人都说了,跟你定亲的那家人家有钱的很,看不上你,肯定不会娶你的。还有那两吊钱,我爷说了,以后咱们两家要处亲家的,如今你家困难,我家该给你家帮忙的,两吊钱他还嫌给少了哩!” “你爷真这么说?”冬宝吸了口凉气,村里人不是嘲笑她是命凶的虎女,就是嫌弃她家穷,没了爹也没个娘家兄弟帮衬,咋到了洪老头这里,她就成了香饽饽了。 栓子点点头,还有一句他犹豫了半天没说,他爷爷搂着他长叹了一声,说冬宝人小心眼多,今天他娘这么一闹,肯定恨上洪家了,这亲事恐怕得吹了,都怪他娘,八字没一撇就上门欺负人,丢脸又办了坏事。 看看又哭又闹腾的娘,十岁的小男子汉忍不住仰天长叹,哎,女人就是麻烦!干啥非得成亲呢! “栓子,你们家想娶冬宝,咋没问问人家愿不愿意嫁咧?”林实的声音从两人背后响了起来,他在家里等冬宝等了半天没见过来,便出门瞧瞧,一出来,就听到了栓子的话。 不知怎么的,栓子看着林实温厚和煦的笑脸,愣是觉得有股阴森森的感觉。 全子瞪着栓子一脸的不满,中午的时候他也想去宋家给冬宝姐姐撑腰的,可爷爷拉着他不让他去,说他还小,去了不顶用。他已经长大了,都是男子汉了,大人们老瞧不起他!真真可恶! “就是,冬宝姐姐才不嫁你哩!”全子气鼓鼓的说道,他和栓子差不多大,也常在一起玩,但这家伙的娘不是好人,不讲理又凶悍,不能让冬宝姐姐嫁给他,否则还不得天天受他娘的气?就跟隔壁的宋奶奶欺负冬宝姐她娘一样。 “不嫁我还能嫁谁啊?”栓子迷茫了。 全子被栓子问的噎了一下,立刻回嘴道:“冬宝姐能嫁的人多了去!谁稀罕你啊……我,我也能娶冬宝姐!”全子突然想起来了,栓子跟他差不多大,既然栓子能娶,他也能娶啊! 话还没说完,全子后脑勺上就挨了一巴掌,回头看微笑着的大哥,全子满是委屈,他是为冬宝姐出头,咋能打他呢! 林实微笑中带着警告,“再胡说八道,以后就不带你出去玩了。女孩家的婚事哪能放在嘴边上乱说,叫人听到了,不定咋编排冬宝!” 冬宝看林实几乎是带上感激的目光了,全子和栓子这两个啥都不懂的小屁孩……以为成亲是过家家,今天我和你成亲,明天就和他成亲吗? “你听到了没有?”冬宝趁机对栓子说道:“你要是想报恩,以后就别说娶不娶的了,我不嫁你的。” 栓子点点头,有些无可奈何,“那好吧。”其实他也不太懂到底是怎么回事,随即拍着瘦瘦的胸脯,十分豪气的说道:“你救了我的命,这我赖不了,以后有啥需要帮忙的,尽管来找我洪栓子!” 这孩子,水浒传听多了吧…… 本来是冬宝和林家兄弟三人去割猪草,临时加入了栓子,就变成了四个人一起去,割完了猪草四个人就去了村头的小河边。 春天已经到了,桃花梨花开满了整个塔沟集,野花也开遍了山坡,特别是沟子里的花树都开了,远远望去,粉蒸霞蔚的一片,十分壮观美丽,然而在冬宝这个现代人看来稀罕的不行的美景,在其他三个人眼里,不过是再寻常不过的景象了。 塔沟集四季分明,四季更迭每一季都会有不同的景色,春天是百花盛开,姹紫嫣红,夏天是一片碧绿,郁郁葱葱,秋天树叶红黄相间,秋高气爽,冬天白雪纷纷,银装素裹。生长在都市里的人很少接触到自然,也看不到体会不到四季更迭的美景。 小村子安静美丽,这样的古代是冬宝前世未曾体会过的,没有战乱,宫闱王侯离她也相当遥远,更没有金庸笔下武功出神入化的江湖大侠,只有琐碎纷杂的农家生活,平凡辛劳。 河边桃树上落下的花瓣飘落进了河水里,顺着河水飘向远处,河边的石板上蹲着几个大姑娘小媳妇,嘻嘻哈哈的说笑着捶打着手里的衣服,高挽着袖子,露出了半截白花花的胳膊。 沿着河流往上走,就是塔沟集的山,流经塔沟集的小河就是山上的溪流汇集而成。三个孩子跟着林实一路往上走,越走河流越细,水流也越清澈。 林实让冬宝领着全子和栓子乖乖待在岸边,他则是把猪草倒了出来,绾高了裤腿,淌进了小溪里,用背篓在小溪里捞鱼捞虾,要是捞到了鱼虾,就顺手一扬,倒到了岸上,冬宝三个人就赶紧把扔到岸上的小鱼小虾捡起来,用细点的树枝串起来。 林实弯着腰在小溪里来回捞了有小半个时辰,才淌水回到了岸上,这个时节只有一些小鱼虾,不够肥,等到夏天下了大雨,河流暴涨的时候,就会有上游冲下来的大鱼,运气好的话,能逮到两三斤重的鱼呢。 四个人拾了不少柴火,林实带了火石,先用一撮干草引燃了火,再小心的加树枝上去,轻轻的吹着,不一会火苗就大了起来,先前捞上来的小鱼小虾被串成了几串,架到火上烤。 栓子兴奋的不得了,他家里没有年长的哥哥,村里的大孩子嫌他们小,不乐意带他玩,他还是头一次在外头烤鱼烤虾,觉得比带一群拖着鼻涕的小孩好玩太多了,比摔尿泥,爬树高出不知道多少个档次,打定主意以后就跟着大实哥还有全子哥玩了。 冬宝也是头一次烤小虾,这种浅溪里生的虾子几乎是透明的,生着长长的须子,黑芝麻似的眼睛,浑身像是水做成的,用树枝轻轻松松的一刺就穿了进去。 鱼虾很容易就熟了,缺盐少油,还烤糊了不少,肯定是比不上冬宝前世在烧烤场里吃过的洒满了各种调味品的烤鱼,然而几个半大孩子还是吃的津津有味。 虾子太小,一烤就更小了,冬宝看着树枝上红彤彤的虾子,忍不住说道:“要是能多弄点虾子,做成虾酱就好了。” 虾酱可是个好东西,拌在饭里,炒到菜里头,又鲜又香,在没有味精的古代,这可是上好的调味品。 “冬宝会做虾酱?”林实问道,他镇上读书那一年,听到外来行商的人说,海边很多晒虾酱的,渔民打上来的海虾只能放一两天,晒成虾酱的话就便于保存。 冬宝连忙点头,“会!”想想又觉得不妥当,加了一句,“见别人做过。” 林实看着冬宝笑了起来,“好,下次我多打些给你。” 阳光晒到小溪里,水面泛着粼粼的波光,冬宝却觉得,林实那双眼睛比小溪的水面还要亮。 第33章 吩咐 栓子娘来闹这么一场,宋二叔出来一趟,也没拿到钱,宋二婶趴在西厢房的窗户下往外偷看,急的她跺脚,暗恨宋榆没出息,没本事,拿不到钱也就罢了,在黄氏跟前连个屁都不敢放。两吊钱在村长手里调了个位置,从洪老头手里转交给了满堂一家,宋榆连摸都没摸到。 等宋二叔一进门,宋二婶就恼了,压低了声音,捧着肚子对宋榆又是拧又是骂。 宋榆没好气的吼道:“我有啥办法?当时那情况你也看到了,村长搁那站着,娘都没啥说嘴的,我还能把着不让还钱?” 宋二婶心里也明白,不还钱是不可能的,可她就是心里不痛快,两吊钱哩!一屁股坐到了宋榆身边,推了推宋榆气哼哼的说道:“当家的,大哥和三弟都念书了,就咱这一房最吃亏!老婆子心眼也太偏了!我不管,大毛二毛也得念书!” 宋榆“呿”了一声,不耐烦的说道:“妇道人家没见识,读书有啥用?那么多读书的,花那么多钱,有几个考上秀才的?就算是考上了秀才,瞧瞧大哥,还不就是这样了?大毛二毛又不是读书那块料!有供他念书那钱,不胜给他盖两间房子娶个媳妇!” 也不怪宋榆这么想,念书实在是一项高风险的投资,这年头不比现代,书本贵的很,笔墨纸砚也不便宜,上学更是要交不菲的束脩。农家地里产出交完税后也只是够温饱,即便是家境殷实的人家,也只是让孩子念个一两年认些字明了事理,就回家了。像宋家这样供两个孩子念书的,是少数中的少数。 宋二婶不这么想,两个儿子要是有一个能考中秀才,就是有了功名的人,看冬宝她爹在村里多受人尊重待见就知道了,考中了秀才不用干活就能养活一家人,多好的事!“二毛不是读书的料,可咱大毛聪明着哩,要是他奶不那么偏心,肯供大毛念书,说不定又是一个秀才老爷!” 宋榆也有些心动,当秀才的好处虽然不多,可胜出他这白丁庄稼汉一大截,至少有国家供养,吃穿不愁,就是县老爷也要另眼相看,大哥混的这么潦倒,只是因为要供养三弟读书,还有一大家子吃饭。 “咱娘哪能愿意?”宋榆压低了声音说道,“给大哥还债都没钱,拿啥供大毛念书?” 宋二婶嗤了一声,“谁信她手里没钱啊?还不是捏手里给老三攒的?”推了推宋榆,说道:“你去跟娘说,大毛都十岁了,早该去念书了。” 宋榆坐在床沿上半天不动弹,从他有记忆开始,黄氏就是宋家的主宰,是宋家的天,谁敢跟黄氏提要求提意见啊?见宋二婶拧起眉头要撒泼吵闹了,宋榆连忙安抚道:“好好,我去说,你别闹,叫娘听见不好。” 宋二婶立刻眉开眼笑,催促着宋二叔快去。 宋榆已经夸下口了,只能披了夹袄出去,不料刚掀开帘子,就看到黄氏虎着脸站在西厢房的门口,盯着他看,宋榆心虚不已,陪着笑说道:“娘,你咋搁这儿站着哩?” 黄氏冷哼了一声,拍着胸脯说道:“老婆子我没福气啊,当牛做马挣钱娶了俩儿媳妇,到头连口热饭都吃不上,一把年纪了还得伺候她们!我欠你们的该你们的?一个个的要吃我的肉喝我的血?” 宋榆也是在屋里等了半天,等吃中午饭,可李氏在东屋里没见出来,灶房也没人进去做饭,刚出来就赶上黄氏撒气。 “去,叫你媳妇出来做饭!”黄氏骂完,吩咐宋榆,“见天搁屋里不出来,当自己是大少奶奶啊?我们老宋家养不起,叫她回吕家去当大少奶奶!” 宋榆不高兴了,“大嫂呢?大毛他娘这不是怀了毛毛,身上不利索么!” 原本黄氏对两个儿媳妇都是火冒三丈的,然而宋榆这么一说,黄氏更恼怒躲屋里不出来的老二媳妇吕氏了,吕氏见人就是个笑脸,最爱说三道四,表面上跟你说的可亲了,背地里不知道咋说你坏话,如今可好,她指使儿媳妇做饭都指使不动了。 “咋,我还指使不动你媳妇了?老二你丧良心啊!有了媳妇忘了娘,我白生养你了啊!”黄氏气的嘴唇都哆嗦了,听话的大儿子死了,如今在她跟前的二儿子是个眼里没娘只有媳妇的,她命怎么就这么苦啊! 宋榆见这阵仗就心里犯怵,他从小被黄氏打骂着长大,最怕他娘来这招了,立刻回头冲屋里口气凶狠的喝道:“听到娘吩咐没有?耳朵聋啦?还不赶快滚出来做饭!” 黄氏见他这样,心里才稍微满意了些,端着架子哼了一声,转身往堂屋走,临走撂下一句话,“跟我到堂屋,我有话跟你说。” 宋榆连忙跟了上去,留下宋二婶在西厢房里气的咬牙跺脚,看宋招娣在一旁抱着胳膊坐着,忍不住踢了一脚上去,“你奶的话你没听见啊?快去生火烧水,真是没用的东西,跟你爹一个样,窝囊废!还不胜冬宝!” 宋招娣赶紧起来往灶房里跑,今天奶生大气了,从来不骂她娘的,今天堵到门口骂了一顿,她娘也生气了,拿她出气。 宋榆进到堂屋后,宋老头坐在床上抽着旱烟,见儿子进来,也只是抬眼看了一眼,随后又沉默着安静的坐着,宋榆也习惯了宋老头一言不吭,直接走到黄氏跟前,拎了个小板凳坐下,问道:“娘,喊我过来啥事啊?” 黄氏撇着嘴隔着帘子看了眼东屋,对宋榆说道:“明天你去趟镇上,到单家问问,他们到底是个啥态度。” 宋榆一听这事,忍不住拍了下大腿,“娘,这还用问啊?单强要是还念着我哥对他的好,给我哥办事的时候,就不会打发个伙计送一吊钱过来了!人家现在有钱了,发达了,瞧不起咱们这乡下穷种地的了,去了也是白搭!”看看,连老洪家都看的清楚。 黄氏皱眉不语,话糙理不糙,单强要是有意,就不会把事情办成这样,只不过单家有钱,有钱到黄氏也对这门亲事抱了幻想,只要冬宝能嫁进单家去,宋家就能摆脱穷困的境地了,不仅能继续供养老三念书,剩下的大毛二毛也有了指望。 “再说了,人家单家家大业大的,就这么上门,连个给门房喝茶的钱都没有,人家才懒得理你哩!”宋榆见黄氏不吭声,大着胆子嘟囔道。 “别说那些有的没的!”黄氏瞪着眼睛喝道,“叫你去就去,如今你翅膀硬了,连我都指使不动你了是不?” 宋榆连忙陪着笑,“不是,娘,这不是手里头没钱,心里慌么,咱咋也是单家的亲家,不能在亲家脸面前丢人不是?” 黄氏叹了口气,起身去了她和宋老头的房间,宋榆伸长了脖子往里看,然而隔间挡着碎布拼成的帘子,他怎么都看不到里头是啥。不一会,黄氏掀开布帘出来了,递给了宋榆一把铜钱,宋榆心头一喜,连忙接了过来,粗略看了一眼,得有一二十个钱! “这钱给你留着路上用。”黄氏说道,看着那一把铜钱十分的心疼不舍,“用到正途上,啥不顶用的东西不能买,省点花。如今咱家光景不如以往了,欠了一屁股债,你三弟还念着书……”说着,黄氏叹了口气,念书是一大笔花销,家里的经济支柱大儿子死了,对宋家打击太大了,要是她大儿子还在,孝顺又有能耐,她哪能犯这个愁? 宋榆先把钱收到了怀里,听了黄氏的话,点头如小鸡啄米,听到最后忍不住说道:“三弟也读了这些年,下考也试过两次了,都没中,还不胜回家……” 话还没说完,黄氏就恼了,一巴掌拍到了宋榆的脑门上,“你说啥?说啥屁话!狗嘴里吐不出象牙!你大哥当年不也考了几年才考中的?你懂个屁,当功名是那么容易考的?全天下的读书人都在考,考中的才几个?争那么厉害,是一时半会就能中的吗?我丑话跟你撂前途,你三弟要是回家,甭在他跟前说这些,省的耽误他念书!” 宋榆悻悻然给黄氏赔礼道歉,心里却是咬牙切齿,黄氏心里有杆秤,谁重要谁不重要她一清二楚,她把大哥培养了出来,想让大哥升官发财,她也跟着享福,不再当乡下泥腿子,大哥好歹也挣了这些年的钱,但死在了壮年,黄氏既痛心又恨,愈发的把全部的心血放到老三身上了。大哥是好的,三弟是好的,就他是捡来的!他两个儿子不是宋家的孙子? 黄氏见儿子认错,也没当回事,这个二儿子是出了名的二流子,又懒又横,能说出这话也不稀奇。 “你问清楚了就赶紧回来,说话注意,别嘴上没个把门的得罪了人家,要是那单家没结亲的意思,也好叫冬宝她娘死了这份心。”黄氏说道。 宋榆小心翼翼的问道:“那要是单家不结亲,咋办?大哥办事还欠着外债哩!” 第34章 失败的午饭 没等黄氏开口,宋榆又说道:“娘,冬宝那丫头现在不听话啦,进城一趟心野了嘴也利了,您瞧瞧刚才闹那一场子,她眼里压根就没您这个奶奶!大哥不在了,大嫂肯定是巴不得她跟你闹的越厉害越好,也不管她!唉,这孩子放家里作妖,早晚得是个祸害!” 黄氏想起了刚才冬宝大咧咧的从她脸面前拿走了四个窝窝,脸上的表情更加的难看了。半晌,看都没看宋榆一眼,黄氏说道:“这事我心里有成算,你甭管。” 说着话,黄氏手上也没闲着,纳着鞋底子,粗棉线扯过鞋底子时发出重重的“刺啦”声,在寂静的堂屋显得格外的清晰。 宋榆不甘心,还想再说几句,就听黄氏又开口了,像是自言自语,“再牙尖嘴利,也就是个丫头片子,兴不起什么风浪。” 黄氏都这么说了,宋榆也不好再开口了,揣着从黄氏那里要过来的二十个钱回了西厢房,心里窃喜,庄户人家都是地走去镇上,来回不花钱,这二十个钱都能归到他的私房里去,想到镇上小菜馆里的酒肉,宋榆嘴里的口水就一个劲的往外涌,成天在家里窝头大酱咸菜,他吃的都要吐了,先前大哥在的时候,三五不时的还坐桌捎回来些酒席上吃剩的酒肉,一家人能打打牙祭,如今连这点好处都没了。 宋二婶心里火气再大,黄氏发话了让她做饭,她也不敢不动手。等宋榆回来后,宋二婶就隔着堂屋的帘子问黄氏中午吃啥,黄氏心里有事,也懒得训她,时间也过了饭点,就吩咐她烧上一锅稀饭,炕几个饼子,捣个蒜泥凑合着吃一顿。 庄户人家为了节约柴火,通常只是一个锅里做饭,大锅底下烧的稀饭,上面的锅沿上就炕饼子,将和好的饼子贴在锅沿上,稀饭煮熟了,饼子也炕熟了。看起来不起眼的饼子,实际上最考验主妇的功力。 宋二婶嫁进宋家后,一开始是和李氏轮流做饭,然而自从她生了大毛,就很少下灶房了,生了二毛后,连灶房她都不进了,嫌油烟味重。长时间不做饭,手都生了。和高粱面的时候水加太多,面和的太稀,炕出来的饼子都不成形,厚的厚薄的薄,厚的没蒸透,掰开里头还是黄|色的生面瓤子,薄的焦黑一片。 灶房里的家伙事儿她又摸不熟地方,找个捣蒜的臼子都半天找不到,问烧火的招娣,她也不知道李氏把臼子放到了哪里,本来宋二婶就一肚子气,看宋招娣那一问三不知的样子就来气,使劲的揪着宋招娣的耳朵,恨恨的骂道:“没囊气的丫头片子,啥你都不知道,你咋就知道吃啊!” 等把稀饭饼子都端到堂屋了,黄氏揭开盛饼子的筐子上盖的笼布,脸一下子就难看了起来,瞪着眼看着宋二婶,拿筷子指着焦黑的饼子问道:“老二媳妇,这是你炕的饼子?” 宋二婶陪 良田美井 第 10 部分阅读 笑,心里发虚,急中生智下又死命的拧了下旁边的宋招娣,讨好的笑道:“都是这死丫头,烧个火也烧不好,一会儿火大了一会儿火小了,这……饼子炕的不好……娘你将就着吃些。” 黄氏阴沉着脸,扫了眼宋二婶已经隆起的肚子,便没再说什么,当她是傻瓜啊?哪家媳妇手笨成这样的! 照例,一家人的饭食都是由黄氏分配的,按照上桌的人,宋招娣端了碗筷。 就在黄氏盛稀饭的时候,一直沉默寡言不当家的宋老头开口了,“不叫老大媳妇和冬宝来吃饭啊?” 话是问句,带着商量的口气,看着黄氏问的。 “人家有的吃,用得着你操心?”黄氏没好气,但对于自己的丈夫,自然不能像对待儿媳孙女一样,想骂就骂,在儿孙面前,还是给了宋老头面子的。 宋二叔也不想让李氏和冬宝上桌吃饭,多少能省点粮食啊,连忙附和黄氏的话,“就是,爹,大嫂带着冬宝去她大舅家了,冬宝大舅家多有钱啊,肯定吃了老多好的。” 宋老头便不再吭声了。 黄氏分配好各人的饼子稀饭,宋二叔和大毛二毛早就饿了,急不可耐的拿了饼子沾着蒜泥吃。 大毛刚咬了一口,立刻就吐了出来,大叫道:“这是啥啊!咸死人了!” 宋二叔连忙舔了下饼子上的蒜泥,也呸的一口吐了出来,连吐了好几口吐沫,瞪着宋二婶叫道:“你咋做的饭?把卖盐的打死了?” 这句话也是塔沟集的土话,意思是做饭做菜搁了太多的盐。 宋二婶尴尬的想要找个地缝钻进去,她实在是手生,将近十年没做过饭,早就把不准该放多少盐了,看宋榆气的要命,黄氏脸色难看,她猛然一巴掌拍向了宋招娣的头,大声呵斥道:“你咋弄的?我不是就叫你放了半勺子盐吗?咋手笨成这样啊!” 宋招娣再也忍不住了,嘴里还含着一口饼子没咽下去,委屈的要命,捂着头呜呜的哭了起来,李氏做饭她也烧过火,从来没出过问题,蒜泥里的盐也是她娘自己加进去的,怎么都赖到她头上了?然而看宋二婶凶巴巴的样子,她也没胆嚷嚷出来。 “憋住!哭啥哭!”宋二叔听见哭就烦,厉声喝道。 他脾气本来就不好,对闺女一向没什么好脸色,他已经有两个儿子了,按理来说对唯一的一个闺女应该格外疼爱才是,然而他完完全全继承了黄氏重男轻女的“优良传统”,从宋招娣的名字上可见一斑。闺女,不就是两口饭喂大了换彩礼回来给他儿子娶媳妇用的么! 宋招娣立刻使劲的憋住了哭,抽气抽的上气不接下气的,拼命的把嘴里的饼子给咽下去,噎的她胸口闷的慌。 饭桌上没人把这事当回事,看着宋招娣,大毛二毛翻着白眼,学着宋二叔的模样瞪着宋招娣。 饼子炕的不能吃,蒜泥也咸的入不了口,黄氏心里一口气憋闷的很,大儿媳妇虽然是个不下蛋的,可她能干活,没脾气,做了这么多年饭,从来没出过差错。 想起装病不出来做饭的李氏,黄氏的脸色更加阴郁了,用力的掰扯着手里的饼子,泡到滚烫的稀饭里头,狠狠的骂道:“一个两个吃我的喝我的,还要我伺候着!心黑手狠,毒的很啊,训她一下就记恨上了,要不是我心善,早该休了她,我儿也有了后了……” 宋二婶刚听到黄氏骂人的时候,吓的身体都僵直了,她这个婆婆一张嘴厉害的很,骂起人来啥话都能说出口,才不管你是什么人,她可受不住。然而听了两句,宋二婶就意识到黄氏是在骂大嫂李氏了,知道今天这事黄氏不打算追究她了,赶紧乖乖的低头吃饭。 宋家堂屋里闹腾的厉害,冬宝和李氏在东屋隐隐约约听到了,然而除了宋招娣的哭声,其余的声音听不真切。 李氏躺在床上叹道:“这又是咋了?” “娘,你甭管他们。”冬宝说道,“你看中午没你,他们不也照样吃热饭?咱俩不在,他们就拿捏招娣姐了。” 李氏翻了个身,神色中有怜悯,“招娣也是个可怜孩子,你二叔二婶顾着儿子,你奶……又是个那样的。” 冬宝忍不住朝没人的地方翻了个白眼,宋二叔和宋二婶是不怎么疼宋招娣,李氏要可怜她,也得看看宋招娣这姑娘招不招人待见,懒惰刻薄的个性从她爹娘身上学了个十成十,割猪草喂鸡从来都是磨磨蹭蹭,轮到她给猪扫猪圈敷衍了事,都是第二天冬宝扫双人份的,跟冬宝说话没个好声也就罢了,对李氏这个当大娘的长辈,也没点尊敬,看人都是眼角瞥的。 “别管她了,咱们自己还泥菩萨过江呢。”冬宝说道,对于李氏这种同情,她微微有些反感,要不是李氏过于良善,也不至于连宋招娣都不把她放眼里。 李氏看女儿神色语气都不似先前了,也知道宋招娣没少欺负冬宝,便不再吭声,只心里叹气。宋招娣是宋家这代第一个孩子,出生的时候白白胖胖,也不怎么闹人。按理说庄户人家得了头一个孙儿,不管是男孙还是女孙,都是喜事一桩,对头一个孩子肯定是喜欢的。只怪她进门那么多年没生出来孩子,一家人对宋二婶肚子里的这个抱了太大的期望,最后见生出来的是个女孩,自然没什么好气,好好的孩子就养刁了。 等到吃完饭,宋二婶借口自己身子重,不舒服,随口吩咐宋招娣去洗碗,拉着宋二叔就回了西厢房,关了门劈头就问黄氏找他啥事。 宋榆把事情原本的说了一遍,只是隐去了黄氏给了他二十个钱的事。宋二婶喜的拍了下腿,催道:“那你可得快点去!她成天的把单家的亲事挂在嘴边上,搁她眼里,冬宝就是当大少奶奶的命?也不看看人家要不要她闺女!白赖着咱们替她还她男人的丧葬钱,呸!也不害臊!我前两天听李婆子说,她娘家庄上有个闺女生的好,才十二岁,有人出了三十两银子的聘礼!” 第35章 悔婚 “有恁多钱?”宋榆颇为惊讶,一个丫头片子而已,居然能值这么多钱? 宋二婶伸出三根手指头比了个三的手势,表情夸张,“实打实的三十两银子!啧啧,要我说,就是卖给牙子也不定能卖三十两,这可赚大发了,一个庄子上的都羡慕他养了个好闺女!我瞅着冬宝长的不差,要是也能说个这样的亲,还了债,剩下的应该还够给大毛念书的。” “人家能要这么多,咱可不一定。”宋二叔不以为然,“要说起来,这陈牙子好长时间没经过咱门口了……”陈牙子送冬宝回来后,又来过塔沟集好几次,但回回都是绕着宋家的门走。有一回宋二叔出去闲逛,在村头碰到了陈牙子,刚上前去叫了一声,准备问问给冬宝荐工荐的如何了,这都老长时候了,然而那陈牙子就跟有狗在后面追着咬似的,冲他点了个头就急急忙忙赶车跑远了。 宋二婶闻言刚要开口,宋二叔就不耐烦的摆了摆手,“你甭想这么多了,我瞅着咱娘没卖冬宝那意思,我跟她话里话外掰活了半天,她就是不松口,我有啥办法?你想送大毛去念书,咱娘肯定不会答应。还有空琢磨这个?你咋不看看中午你做的那叫啥饭?” 饭没吃好的宋榆险些发飙,幸好是家里人自己吃饭,这要是叫外人知道了,他媳妇做饭成那样子,他脸往哪搁?连自己男人都伺候不好,真是蠢笨! “那能怪我么!还不是大嫂躲懒?我就倒霉了!”宋二婶情知理亏,也只敢小声嘟囔,不敢跟宋榆吵。 晚饭的时候李氏进了灶房做饭,宋二婶从西厢房隔着帘子看到了,心里一喜,要是李氏再不出来,她就愁死了,晚上的饭要是再不中吃,黄氏骂人骂定了。 黄氏坐在屋檐下,在竹筐里翻捡着去年收获的黄豆,准备挑出来好的做豆种,等两天就种下去,瞧见了李氏去做饭,冬宝烧锅,黄氏撇了撇嘴,难得的没有去骂两声,呛几句。 吃晚饭的时候,黄氏给冬宝和李氏都分了窝窝,大酱和腌菜也放的离冬宝稍稍近了点,从头到尾没有刁难过冬宝和李氏。 李氏晚上进屋后还犹自不敢相信,她以为自己中午不去做饭,黄氏怎么也会逮了机会大骂她一顿出气,不闹腾的她赔礼道歉就不罢休。 冬宝看李氏从进屋,表情都是带着轻松愉快的笑意的,忍不住问道:“娘,有啥喜事,高兴成这样?” 李氏脸一红,有些不好意思,挨着冬宝坐到了床沿上,小声说道:“我中午没出来做饭,你奶啥话都没说,我就有点……”这个家里,只有女儿同她最亲,这些话她不好意思同别人说,对冬宝倒是没什么保留。 如果李氏识文断字,她就知道自己此时莫名欣喜的心情可以定义为“受宠若惊”了,在黄氏手下讨生活,即便是干的再好,伺候的再周到,也要成为她不高兴时撒气的对象,如今厚着脸皮不出来做饭,黄氏的态度反而好了。 冬宝笑了起来,指着西厢房的方向对李氏小声说道:“我刚去给猪拌猪食,瞧见猪食槽里头扔了几个高粱面饼子,焦黑焦黑的,猪都不吃。” 李氏惊讶了,庄户人家都珍惜粮食,就是地主家也没奢侈到拿高粱面饼子喂猪,这种浪费粮食的行为简直是要遭天谴的。黄氏在吃食上一向把的紧,更不可能做出拿高粱面饼子喂猪的事。 “我猜中午二婶做饭做岔了,饭不能吃,奶觉得你才能指望得住。”冬宝小声说道,从冬宝有记忆开始,宋二婶不是抱着二毛到处转悠,就是躲屋里擦脸抹头油,从来没进灶房做过饭,这都好几年了,就算从前是个好厨师,也手生了做不出啥好东西来。 虽然黄氏看上的是自己能干活,李氏依然觉得十分的骄傲自豪。她是个传统的农家妇人,勤快麻利,地里的活家里的活都是好手,论能干,村里头没几个媳妇能比她强的。都是妯娌,她十分不认同宋二婶这种偷奸耍滑的懒惰性子,但她没有儿子,心理上就矮了宋二婶一大截,由着宋二婶磨搓欺负。 “明天你还说自己头痛,不去做饭。”冬宝出主意,饿他们几顿,他们才会认识到李氏的重要性,才会对李氏尊重一点。 李氏自然明白冬宝话外的意思,摇头道:“那哪行?不说大毛二毛还小了,你爷你奶是长辈,我哪能因为一点怨气就饿着他们,那成啥了?你爹不在了,我不能叫村里人戳我脊梁骨子。再说了,咱俩也得吃饭了,你刚说你二婶炕的饼子猪都不吃哩!” 愚孝,真是愚孝。冬宝心里摇头,秀才爹不在了,李氏还要替他给宋老头和黄氏尽孝,要是宋家人真心待她,把李氏当成自家人也就罢了,偏宋家一家都是凉薄之人,掏心掏肺的为他们干活,只怕他们还嫌你不是自动机器,干活还要吃饭。 “娘,中午我奶还打了你,你忘了?”冬宝问道。 李氏神色一滞,脸上便带上了几分难堪,在女儿面前被打了,还闹了那么大一出,她羞愧难当,她长这么大,亲生父母都没舍得动她一根手指头,宋秀才虽然对她不好,可也没打过她,如今却是被婆婆打了。 “她……是你奶……我做小辈的,哪能……记仇。”李氏艰难的说道,不看冬宝的脸。 冬宝心里一紧,她知道李氏是个良善宽厚的,却没想到刚才原本是提醒李氏的话,揭了李氏心里头的伤疤,惹她伤心难过了。 “娘,以后我奶再骂人打人,你就跑远点。”冬宝拉了李氏的手,细细的揉着,这也是中医的养生法,按摩手掌上的||穴位,可以促进血液循环,对人身体极好。 李氏虽然委屈辛酸,但女儿贴心懂事,刚才那句话也是小孩子的无心之语,她很快也就释然了,晚上搂着冬宝迷迷糊糊的想着,这一天她赚到了钱,给大哥送了礼物,完成了长久以来的心愿,是她这些年来过的最舒心畅快的上午,然而中午的时候却被婆婆一个耳光羞辱的全村皆知,世事变化真是无常,好像戏文里演的那样。 第二天一早,宋榆草草的吃了几口早饭,就借口出去了。李氏虽然奇怪,宋榆哪回吃饭不是吃饱了才下桌的,然而她本来就不是多话的性子,碍于叔嫂有别,也没有开口问。 一直到下午,宋榆才回来,背着手一副怒气冲冲的模样,大踏步的进了大门,看到井边打水的李氏,忍不住瞪了一眼,随后就进了堂屋。 李氏被瞪的莫名其妙,过不一会儿,就听到堂屋里头黄氏叫她,“冬宝她娘,到屋里来一趟。” 一般来说,堂屋是宋老头和黄氏的地盘,除非是吃饭和除夕守岁,李氏一般是不会进来的,黄氏也从来没特地让李氏进来过。 李氏掀开帘子进屋的时候,黄氏撇着嘴坐在靠背椅子上,一旁的矮凳子上坐着宋榆。 看到这阵势,李氏心里打了个突,强镇定了心思,问道:“娘,啥事啊?” 因为昨天的事,黄氏心里头还有些膈应,端着架子不大愿意跟李氏说话,扭头对宋榆抬了抬下巴,“你说吧。” 宋榆看了眼李氏,立刻说道:“大嫂,今儿我去单强他家了,碰到人家家里的大管事,大管事说了,他家小少爷年纪不小了,单强正在给他儿子寻摸亲事,还说以他们家的家世,娶官家小姐也不是难事,单良还小,能慢慢寻摸个各方面都好的。” 听到宋榆说单强正给单良说亲时,李氏就已经傻了,如遭雷击一般呆立在那里,宋榆后面的话她都没有听到在说什么,只看到宋榆的嘴巴一张一合,神情看起来像是气愤叹息,实际上是幸灾乐祸。 “这咋可能……”回过神来后,李氏眼前一阵阵的发黑,腿脚都软了,要不是心里头一口气强撑着,就要栽倒在地上。 宋榆不高兴了,“哎,大嫂,你这是啥意思,我一大早饭都没吃饱就跑去镇上打探消息,你没个谢也就罢了,这话是啥意思?” 李氏也急了,心里翻江倒海一般,宋榆的话她一点都没放在心上,看着黄氏急急的说道:“娘,这咋可能啊!当年单强跪在咱家门口发誓赌咒,你跟爹可都听到了啊!咋……咋就要给单良寻摸亲事了?这不是悔婚么!那,那冬宝咋办啊?”说着,李氏的眼泪就涌了出来。 “听到又能咋!”黄氏不咸不淡的说道,对于单家悔婚,她心里也是怒气冲冲,要是秀才儿子还在,咋也能去单家评评理,说道说道,即便不能让冬宝嫁入单家,也能要来些赔偿,她儿子是有功名的人,单家再有钱,也是商,不敢对她儿子不敬。 可如今不同了啊,单家有钱,他们一穷二白,家里连个能撑起台面的男人都没有,这也是黄氏在秀才儿子死后,更加坚定了要供养三儿子考科举的原因,她很享受宋秀才给她带来的好处和荣耀,不能忍受这种荣耀和好处从此和她无关。 “你有本事,去叫单强来聘你闺女啊!”黄氏哼道。 第36章 不死心 “许是大毛他爹听岔了,单良跟冬宝一样大,才十岁哪就说亲了,人家估计不是这意思……”李氏嗫嚅道,单家是冬宝唯一的希望了,只要能嫁入单家,冬宝就能过上好日子,不枉担一个秀才闺女的名头,她死了也能瞑目了。冰@火!中文 这时候孩子夭折率高,定亲最早是成亲前两三年订下的,万一定的太早,对方家孩子夭折了,自家孩子就白担一个“望门寡”或者是“鳏夫”的名声。李氏经历过最早的惊恐和眩晕后,神智恢复过来,就觉得不太可能,这个时候给单良定亲,也太早了点。 宋二叔没好气,拍着大腿跟黄氏说道:“我跟你说的不错吧?大嫂咋也不信!人家大管事是顾念咱的面子,没直接说悔婚。大嫂,你说冬宝跟单良定亲了,那凭证呢?没凭没据的,就想上人家门当大少奶奶啊?” 李氏心中惊惶了起来,她本来就是没经过什么大事的农家妇人,虽然知道宋二叔不大可能在这种大事上骗她,冬宝嫁到单家的好处他心里在清楚,但李氏还是不愿意相信,冬宝的婚事就像是黑暗中前方的明灯,代表了她女儿以后舒心宽裕的未来,有了这盏明灯,她再苦再累都能熬下去。 “我……我不信!”李氏哆哆嗦嗦的说着,眼睛通红,当年瘦的皮包骨头的单强跪在宋家门口指天赌咒发誓的模样还历历在目,说出去的话她一字一句都记得清楚。宋家还养了单良一年,她喂养了单良,喂奶都是先紧着单良吃,她的小女儿饿的哇哇的哭,她也狠心当没听到,等单良吃饱了,才轮到冬宝吃几口。 等两个孩子断奶的时候,单良长的又白又胖,冬宝又瘦又小,哭起来都像是小猫叫,没点力气。 她和宋秀才掏心掏肺对待单家,单强不能这么忘恩负义啊! 黄氏看李氏那副模样,哼了一声,“你想咋?人家都这么说了,你还想咋?你当你是知县太太,说句话单强就聘你闺女了?” “我……我明天去镇上问问,我去问问。”李氏鼓起勇气说道,她奶过单良,她就不信单强不顾当年的这点恩情。 黄氏不知道想了些什么,半晌才抬起眼皮说道:“行,你去问问吧。” 李氏连忙感激的“哎”了一声,从堂屋出去了。 宋二叔不高兴了,看着黄氏说道:“娘,你这是不相信儿子了?”不相信他还叫他去打听,白教他跑一趟。 黄氏瞪了他一眼,“良心都被狗拉吃了!白养你这么大,你是我儿子我不信你信谁?”说完,就转身撩开帘子进了里屋,出来时拿了套衣裳,递给了宋二叔。 “这套新衣裳留给大毛穿吧。”黄氏说道。 宋二叔翻看了下,觉得有点眼熟,裤腿袖子都有拆过重新缝合的痕迹,蓝粗布衣裳,跟新的一样,看了几眼,才想起来,这不是冬宝回家穿的那身新衣裳么! “这哪是新衣裳?”宋二叔不满的嘟囔,他儿子居然要捡冬宝穿过的衣裳穿。 黄氏一听就恼了,“你还想要新衣裳?多新的衣裳叫新衣裳?我上午给你的二十个钱呢?剩下的给我!” 宋二叔连忙把衣服搂进了怀里,陪着笑脸说道:“这衣裳就不赖,我哪敢嫌娘的针线,娘你先忙,我回去给大毛试试衣裳。”说完起身就往外走,快步掀开帘子出去了。 上午黄氏给他的二十个钱被他在小菜馆里换成了酒肉,早就吃干喝尽了,到村口时他怕黄氏闻到他嘴里的酒味,下到河岸边灌了一肚子的凉水才敢进家。 等李氏进了东屋,搂着冬宝眼泪就开始往下掉,心里麻凉麻凉的,一点底都没有。要是没了单家的亲事,冬宝该咋办? “你这是怎么了?”冬宝以为黄氏叫李氏进屋,又把她训斥了一顿。 李氏一个劲的摇头,半晌才说道:“宝儿,明天跟娘去镇上办点事。” 冬宝惊讶不已,“前天不才去过大舅家吗?咋又去啊,奶同意吗?” “不是去你大舅家。”李氏勉强挤出了个笑脸,“去一个熟人家里,娘去跟人说说话叙叙旧。” 在李氏看来,婚姻大事是父母做主,当孩子的,尤其是女孩子是不能过问的,如今又是发生这种事,更不能让女儿知道了。 冬宝又不是真的十岁的孩子,李氏在镇上除了认识大舅一家外,能扯上关系的,就只有单家了。看李氏无助成这样,铁定是她和单家的亲事出了问题。在冬宝看来,这也是早晚的事情,单家明摆着不想承认这个亲事,一直以来是李氏一厢情愿。要不然洪老头也不会以报恩的姿态提出让栓子娶了她的。 “你是不是去单家?”冬宝眨着眼睛问道。 李氏被冬宝黑亮的大眼睛看到心里一阵发虚,嘴上却说道:“小孩子别管那么多了,娘自有安排,舍了这条命,也不会叫你吃亏。” “娘,你要是没了命,我怎么会不吃亏?没了你,他们……”冬宝叹了口气,指了指堂屋和西厢房,“不定把我卖个什么样的好价钱。你以后别动不动就说舍了这条命了,你活着才能护着我。你看爹,腊月走的,出了正月他们就想卖了我,才不管爹是他们的什么人。” 李氏连忙点头,“哎,是娘说错话了,以后不这么说了。”她还以为冬宝没了爹,害怕再没了她这个娘,她说错了话,让闺女伤心了。 见李氏肯听进去她的话,冬宝又劝道:“娘,咱也不用去单家了,他们家的意思明摆着,去了也是白去,我手脚健全又不懒,还愁嫁不出去啊?” 这个时候只有打光棍的汉子,没有嫁不出去的闺女,一个女孩就是长的再丑,家里再穷,出生时辰再凶,也有的是家境条件不好的男子来求娶。即便是个智力有问题的痴呆儿,只要身子健康,能生孩子,也能嫁的出去。 像冬宝这样的,虽然担了个命凶的“虎女”的名头,但这也只是人们茶余饭后的闲话而已,像栓子娘那样当真的并不多,庄户人家挑媳妇,主要是看能不能干活,性子贤惠不贤惠,命格一说并不怎么关注。宋家家境太穷,没有什么陪嫁,冬宝没了父亲没娘家兄弟才是可能被人挑剔的因素。 在冬宝看来,单家就是嫌宋家穷,配不上他们家才拒绝承认亲事。要是她爹能考中举人或者是进士什么的,说不定就该轮到宋家悔婚了,单家死乞白赖的要求履行婚约了。 “可别乱说!”李氏板起了脸,随后立刻觉得自己态度太严厉了,连忙柔和了嗓音,说道:“宝儿,你还小,不懂。这事得听娘的话,等过两年,你成了单家的大少奶奶,吃穿不愁,就知道娘的苦心了。” 李氏在别的事情上都肯听冬宝的安排,唯独在这件事上执拗的很。她语调是柔和的,劝慰的,手却紧紧握着冬宝的手,不允许有分辩。冬宝看着提起单家,脸上眼睛里都放出异彩的李氏,不知道该说什么好,想抽出手,却发现手被李氏攥的紧紧的,“娘……” “别说了,宝儿,这事不该你操心。”李氏说道,又伤感起来,搂着冬宝低声自言自语,“宝儿,你是秀才闺女啊!配他们单家,咋配不上?咱一辈子没沾你爹啥光,不能在婚事上也委屈了你啊!” 冬宝低下了头,去一趟单家也好,叫李氏看明白,死了这份心。她是秀才闺女又怎么样,没了爹又没娘家兄弟,在古人看来,就是失了依仗的穷孤女,单强又不是什么讲仁义理信的君子,会承认这门亲事才怪。 第二天一早,天才蒙蒙亮,李氏就起来了,叫起了冬宝,窗外太阳还没升起,屋外满是青黛色的光线,院子里的菜地上,李氏在春初种下的菜已经抽了叶子,豆角和菜瓜都在木棍上爬起了蔓藤,绿油油的一片。黎明时分的空气带着清新的,整个村子安安静静的,还在沉睡之中。 两个人简单的洗漱后,就出了门。一路上,李氏牵着冬宝的手沉默的往前走,看着低头不吭声的冬宝,李氏脸上只有苦笑,她知道女儿心里对她有气,冬宝不愿意去单家,觉得单家不讲信用,去单家像是求着人家答应婚事,丢面子。 可她相信这是为了冬宝好,为了女儿以后的生活好。忍一时的气,换来一辈子的安稳日子,有什么不好?等到冬宝长大了,知道一个女人在世上活着有多艰难,就会理解她的良苦用心了。 两个人走到镇上时,太阳已经出来了,街上的集市依然热热闹闹,李氏沿途一路打听,才摸到了单家。单家在镇上西头,一丈高六尺宽的朱漆大门,门廊下挂着两只大红灯笼,显得颇为气派。 要是以前,出于心理上的自卑感,李氏是不敢去敲单家的大门的,如今她为了女儿的前途,她鼓足了勇气,上前敲响了门口的铜环。 门上的一个小门洞打开了,一个年轻伙计弯腰从门洞里上下看了她们两个一眼,皱眉问道:“你们干啥的?” 第37章 丢脸 李氏还没想好怎么回答,门里头的伙计就已经不耐烦了,抬高声音又问了一遍,“你们干啥的?是不是想来做浆洗婆子的?去去,往西走有个小门,去那敲门去!” “不,不是。”李氏结结巴巴的说道,“我们是来找人的。” “找人?”伙计瞪着眼吊着眉毛,极为不耐烦,又上下打量了冬宝和李氏,这母女两个穿的可真是够磕碜的,应该是来找府里的下人的,挥手道:“找人去西边小门!这个门不开的。”说罢,伙计就重重关上了门洞的小门。 李氏看了眼紧闭的朱漆大门,无奈的叹了口气,拉着冬宝往西走,大户人家的门槛就是高,见个人都还得经过下人的通报。 绕过了大半个单家,两个人才走到西边的小角门,小木门像是有些年头了,漆都有些脱落,露出了里头发黄的木板。 李氏敲了敲门,过了一会儿,木板门吱呀一声开了,一个四十上下的婆子打量着冬宝和李氏,问道:“你们干啥的?” “我们找人。”李氏连忙说道,“我找单强。” 婆子吓了一跳,瞪着李氏看了两眼,这才反应过来,“你找我家老爷?你是谁啊?” “我是……宋秀才的媳妇,这是我女儿,宋秀才的闺女。”李氏拉过冬宝说道。 婆子摇摇头,“我不认得啥宋秀才,这镇上的秀才没姓宋的。”说着就要关门。 李氏急了,“我们不是镇上的,我们是塔沟集的,以前和单强是一个庄上的。” 听到这话,婆子关门的动作便迟疑了下来,看李氏像是穷亲戚上门打秋风的,便想赶了出去,端着架子问道:“那你们上门来,有拜帖吗?” 李氏愣住了,“拜帖?啥拜帖?” “那就是没有拜帖了?”婆子摇头,“没有拜帖就没法放你们进去了。” 走了那么久的路,到头来连单家的门都进不去,李氏急的眼圈都红了,拉着婆子的手说道:“大婶子,求你跟你家老爷通报一声吧,他肯定认得宋秀才一家,单良……单良跟我闺女是打小定过亲的!” 婆子“哈”的一声笑了起来,又低头看了眼冬宝,冬宝躲在李氏身后,婆子只能看到冬宝瘦小的身材和满是补丁的衣裳,穿的跟个小叫花子似的,是少爷的未婚妻?笑死人了。 “行了行了。”婆子抽回了手,“我去帮你通报一下,至于老爷有没有空见你,我一个当下人的可做不了主。” 李氏连忙道谢,道谢的话还没说完,木板门又啪一声关上了。 两人安静的等在门外头,李氏见冬宝不吭声,心里有些尴尬,主动笑道:“宝儿,见了你强叔就好了,你小时候你强叔可稀罕你了,抱着你都不舍得撒手,老说他有你这么漂亮的闺女就好了。” 冬宝勉强给了李氏一个笑脸,娘,人家喜欢的是你给他儿子当免费奶妈,不是喜欢我,麻烦搞清楚。 过了好一会,小角门的门才又一次打开了,先前的婆子站在门口,招呼李氏和冬宝进门,李氏高兴的连连朝婆子道谢。婆子应了两声,就领着她们往前走。 除去在安州城里王家的经历,冬宝这算是第二次踏入古代的大户人家,只不过在王家的时候冬宝连头都不敢抬,对王家的高门大户没什么印象。单家多是青砖红瓦的瓦房,没有冬宝想象中那般华丽,想来单家虽然在塔沟集的人看来是“豪门”,其实也只是一般的有钱人家,要不然也不会招还带着一个儿子的单强当女婿。 婆子领李氏和冬宝到了一处院子门口,吩咐她们两个在这里等着,有人会来招待她们,就先走了。 单家的路都是红砖铺成的,路两旁栽着简单的花木,李氏拉着冬宝站在院子门口的大柳树下,时不时的有婆子丫鬟模样的人从两个人面前经过,嬉笑着对两个人指指点点。 声音大一点的,冬宝还能听到她们在笑什么。 “看,那个就是说跟少爷定过亲的!” “嘻,就她?咋跟个叫花子似的……” “这么小就怕嫁不出去?咋赖着咱家少爷不放啊?昨个儿不是说那家的二叔过来了,今儿咋又来了?” “小声点,你傻啊,嫁进来不就不用当叫花子了!” 这些嘲讽的声音李氏也听的清楚,她低着头,尴尬的满脸通红,紧紧的攥着冬宝的手,心中一股难言的憋屈和愤怒,她闺女不是叫花子!她闺女是秀才女儿,咋就配不上做生意的单家了?这门亲事可是单强自己跪在她和宋秀才跟前求来的,他要是不认,就是打他自己的脸! 冬宝面无表情的站着,任由丫鬟婆子们打量,要是单家是好人家,用得着她们主动上门去求去问么?她们这是自己送上门被人家瞧不起,怪不得别人。 过了好一会儿,院子门才开了,一个三十多岁的媳妇从院子里出来,瞧见门口的李氏和冬宝,细细的看了几眼,笑着上前拉住了李氏的手,亲热的说道:“您可是宋家的秀才娘子?” 李氏瞧她三十来岁,脸色白净光滑,手保养的也好,穿着干净整齐的缎面衫子和绣花裙子,头发梳的整整齐齐,还戴着一支银钗子,连忙笑道:“我就是。您就是单强的媳妇?” 来人脸色僵了一下,随即摇头笑道:“我可不是,我是单家的管家娘子,太太今日身子不舒服,没法见你们了,嘱咐我好生招待你们。” 没等李氏反应过来,管家娘子就拉着李氏往一边走,把两个人带到了一个耳房里,坐下,又吩咐丫鬟端上来一碟果子摆到了冬宝面前。 管家娘子跟李氏亲热的笑道:“您来一趟不容易,老爷的老家离这儿也老远的路,您和小姐早饭吃了没?我叫厨房给您端过来吧。” 李氏连忙摆手,“不,不用,我们吃过了。今天,就是想见见单……老爷,想问他点事儿。” 管家娘子笑道:“宋太太,不是我说,如今秀才老爷不在了,您要见我们家老爷实在不妥当,您有什么困难要不跟我说,等我家太太身子好些了,我去跟太太说说,都是乡里乡亲,能帮肯定就帮了。” 李氏急了起来,这种事怎么能跟一个管事娘子说,她想找单强问个明白,李氏摇头道:“我们不是要你家老爷帮忙,这其中有些事儿,你不知道,孩子也不小了,过了年就十一了,我就是想问问。。” 没等李氏说完,管家娘子就笑着打断了李氏的话,“可不是,孩子也不小了,我听说良少爷跟宋小姐是一般大的。我家太太这些日子已经开始着手给良少爷寻摸亲事了,看了多少个姑娘都觉得不合适,到底是单家的独苗,这家世人品啊,都得好好看看,生怕聘的媳妇不合适,对两家都不好。您家小姐呢?可定下人家了?” 管家娘子捂着嘴笑了起来,“哎,我们这跟你们那怕是不一样,你们那孩子定亲比我们晚吧,您不用急,看宋小姐这般好相貌,又是秀才闺女,身份在这儿摆着,您不愁找不到好女婿!” 李氏的脸渐渐的白了起来,脑子里轰轰鸣鸣的,单强不想见她,派个管事娘子打发她,告诉她单家要给单良重新找亲事,至于她的女儿,爱嫁谁嫁谁去……怎么能这样?做人怎么一点信义都不讲? “你们怎么能这样?”李氏喃喃的把心里的话说了出来,又无意识的重复了一遍,“你们怎么能这样?” 管家娘子看李氏脸色惨白,心里吓了一跳,怕李氏在这里出点什么毛病,讹上单家,老爷太太怨她办事不力,也顾不上嫌弃李氏乡下来的,连忙给李氏拍背顺气。冬宝倒了桌上的茶水,喂李氏喝了下去。 李氏推开了管家娘子的手,眼眶通红,强忍着怒气,哆嗦着说道:“单良是我奶大的,有奶紧着他吃,他吃饱了才喂我家冬宝。跟我家冬宝的亲事,是单强自己跪地上求来的,如今他发财了,就翻脸不认人,看不上我们宋家了?” 管事娘子有些尴尬,也有些生气,宋家不过是个乡下破落户,口头的玩笑话哪能当真,乡下丫头也想嫁进来当大少奶奶,到底是谁厚脸皮啊?“我说宋秀才娘子,你这些话可不中听啊!可不敢说这些有的没的,我们少爷是男孩无所谓,你家姑娘可是闺女,名声耽误不起!” 见她要逐客,冬宝站起来对李氏小声说道:“娘,咱们走吧。” 管家娘子眼角瞥到了桌上的那一盘果子,拿了帕子出来倒进了帕子里,包起来递给冬宝,亲切的笑道:“拿着回家吃吧。” 冬宝看了她一眼,摇头道:“不了,多谢。” 李氏带来的小女孩从头到尾安静自若,不似十岁的稚童,那眼神黑亮清澈,看着她的眼,仿佛能看 良田美井 第 11 部分阅读 进她的心里头,管事娘子心里突的跳了一下,赶紧别过脸看向了别处。 第38章 单老爷 管家娘子送李氏和冬宝出了小角门,临出门时,硬是把手里的一包果子塞到了李氏手里。<冰火#中文 等关了门,管家娘子就急忙去了太太的院子,单强也正在屋里跟太太说话。单强还不到四十,留着修剪整齐的胡子,人到中年已经开始发福,肚子凸起,一身上下都是绸缎衣裳,左右两只手上带了几只宝石戒指,颇为富贵。 “人打发走了?”单强娶的第二个太太斜靠在榻上懒懒的问道,呿了一声,神情有些不耐烦,“真是没完没了的!” 管家娘子连忙点头,“送走了,我把意思跟她们说清楚了,她们也没说别的,就要走。” 单太太点点头,眉宇间那点不耐烦消散了大半,“还算是知情知趣的,我先前叫人喊来了衙门的老陈,要是她们敢闹,就锁了她们进衙门!” “你叫衙门的人来干啥?”单强不乐意了,皱眉说道,“说明白了打发走就行了,乡里乡亲的,传出去难听!” 单太太不以为然,白了他一眼,“有啥难听的?你多咱回去过那个塔沟集啊?再说了,本来她们就不占理!” “你懂啥?”单强喝了一声,“和气才能生财!咱一个做生意的,跟谁都不好结怨。” “我还不是为了单良好?”单太太叫道,“你那个老乡一家连点眼色都没有,要我就不好意思上门问,这有啥好问的,来了一次又一次,没见过这么上杆子的!丢人!” 单强也知道他这个二婚太太对单良倒是一心一意的,新太太因为生不出来孩子,被夫家休了回来,正好他当她娘家的伙计,一来二去,两人对上了眼,单强娶了她,有几个铺子当本钱,单强又是个脑瓜灵活的,生意越做越好,家业也越来越大,然而始终只有单良一个独苗。 “行了行了。”单强摆手,又问管事娘子,“你给秀才娘子钱了没有?” 管事娘子暗叫不好,当时她急着赶人走,把这事给忘了,尴尬的告罪,“忘了给了。”又补充道:“估计给了也不要,当时我把桌上的果子包给宋家的那个小姑娘,她不要。” 单强没当回事,给不给都无所谓了,笑道:“没想到还是个有骨气的!” 管事娘子陪着笑,想起那双黑亮澄澈的双眼,说道:“长的白白净净的,等大了肯定是个漂亮人儿!” “乡下丫头,长的再好能好到哪里去?”单太太也没当回事。 单强想起了十年前的宋秀才,中了秀才意气风发,踌躇满志,自信满满,准备考举人考进士,谁想到十年后,过的潦倒,最后还成了埋到坟里的一抔黄土,忍不住感慨道:“世事无常啊,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那宋秀才是个孝顺厚道人,对谁都没的说,难得啊!就这么没了,可惜了!” 单太太撇撇嘴,“孝顺厚道有什么用?老天爷给的命不好,怪不了别人。”穷的一干二净的穷酸秀才,听说钱都留给自己老娘供老三念书了,有点吃食留给自己的两个侄子了,自己媳妇和闺女啥都没有,幸好单强不是这样的男人,否则她不得跟宋秀才娘子一样,真是倒霉到家。 三个人又说了几句话,李氏上门这件事在单家没引起任何的波澜,就这么过去了。 从单家出来,李氏拉着冬宝脚步沉重的往外走,脸色神色木然,不知道在想些什么。冬宝看着李氏这副魂不守舍的模样,想来经过今天,李氏总算应该从梦里头醒过来了。 “宝儿,咱先不回家,去你大舅家坐坐吧。”李氏对冬宝说道。 冬宝有些惊讶,“前天不才去过么,咋又去啊?”去的话也不好空手,两人手里统共一百文的私房,不好动用了。 “咱找你大舅,找他去单家说道说道。”李氏说道,“你大舅是男人,总比咱们娘俩出面方便。” 冬宝拉着李氏在僻静的街角坐了下来,蹲在了李氏跟前,劝道:“娘,大舅就是一个开小杂货铺的,单家开着大粮店,上下两层的绸缎铺子,听说铺子都开到了安州,他咋愿意听大舅说道哩?咱回去吧,娘,你这样子,我好害怕啊!” 李氏捂住了脸,头埋在了膝盖处,好半天才抬起了头,眼睛通红,对冬宝笑了笑,摸着冬宝的脸,柔声说道:“别怕,是娘不好。以后再也不带你去了,娘也不去了,咱就在家好好过日子。”她算是明白了,单家是真不打算认这门亲了,就算她舍下脸面,跟个泼妇似的上门吵闹,单家那么有钱,随便叫来几个人能把她扔出去。 她这个娘当的不好,闺女长的不差,手脚勤快麻利,又是秀才闺女,肯定能嫁个好人家的,之前是她太痴心妄想,钻牛角尖了,累的闺女跟着她丢脸,被单家人瞧不起。 虽然进趟镇上,没有得到李氏想要的结果,让她失望了,可她反而觉得闺女和她的心贴的更近了。 等到了家,黄氏坐在院子里纳鞋底子,看见她进来,瞟了眼李氏的表情,便知道单家一定没认亲事,心里便恼火了几分,暗恨这个媳妇没用,没个囊气,冷笑着问道:“咋?回来了?问清楚了没有,单强打算给你闺女出多少聘礼啊?” 李氏尴尬的脸色通红,推了推冬宝,让她进屋去,黄氏是个生起气来啥都不管不顾的人,只图自己骂的痛快,这种话哪能在闺女面前说? “娘,我今天……没见着单强和他媳妇。”李氏原本想说单家不同意的,可又怕黄氏迁怒到冬宝头上,临时改了口,又结结巴巴的说道:“单强媳妇病了。” 黄氏不傻,看李氏这样也知道咋回事,阴沉着脸骂了一句,“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屎烂肠子里想的啥花花肠子,作妖也得看看地方!没用的东西,养条狗都比你强!”见李氏低着头抹泪,黄氏把筐子一摔,筐子里的豆子一阵响,“说你没用你还记恨上了?站那干啥?又想嚷嚷的全村都知道我这个当婆子的欺负你了?真是黑心狠手的啊!我一个老婆子供你们吃供你们喝,到了还要被你们记恨……” 李氏抹了把眼睛,低头说道:“娘,我去做饭了。” 黄氏这才停了骂,哼了一声说道:“早该去了,啥事都得叫我吩咐才去干,眼里都没个活!赶紧做饭去,吃完饭去西头地里,把地犁开了种豆子。” “哎。”李氏应了一声,赶紧进了灶房,要是在这里站下去,黄氏肯定骂的更厉害了。 冬宝听到外头没声响了,从东屋出来进灶房,帮李氏烧火。看着火苗舔着锅底,冬宝心里有些沉重,黄氏知道单家没有结亲的意思了,对李氏的态度又恢复了之前想怎么骂就怎么骂的状态,得尽快想个办法分家了,有黄氏当最高统治者,连说句话都得小心翼翼生怕得罪了她,什么事情都做不了。 她来这里,要是受气受穷一辈子,真是对不起穿越这一回,她的目标是在古代建立自己的事业,不说大富大贵,至少要有田有地,有赚钱的产业,生活富足,不受别人的辖制。 时间已经四月初了,大中午的太阳已经有了热意,走在太阳地下都觉得晒的慌。麦子已经长高了,熟的快的麦子都开始泛黄了,油菜马上就要收割,豆子要在这个时候播种,地里的活渐渐多了起来,也累了起来。 吃过了饭,黄氏就开始分配下午的活,宋老头去东头地里松土除草上肥,李氏则是和宋二叔去西头地里,把那块地翻一翻,好种黄豆。 这个时候没有化肥这些东西,仅有的肥料不过是自家粪堆里沤出来的农家肥和烧灶火剩下的灶灰。农家肥和草木灰的肥力有限,也没有现代化农业所培育出来的高产优质种子,土地的产量并不高。 宋家西头的那块地并不大,只有八,九分左右的样子,靠着山地,地里头的石块多,还是宋秀才在的时候,和李氏两个人开出来的,谈不上肥沃,算是一块下等的地,种不了麦子和苞谷,只能种大豆这种不太挑的作物。 下午大太阳照着,正是热的时候。李氏他们出去干活了,冬宝看着外头高照的太阳,跟黄氏申请了下,说去地里给爷爷,二叔送水喝。 黄氏斜着眼看了眼冬宝,小丫头片子心眼精的很,嘴皮子上说的好听,是给爷爷二叔送水,还不是记挂着她那个不生蛋的娘。“去吧!”黄氏说道,不管冬宝想给谁送,黄氏的丈夫和儿子总能喝到水,这点上黄氏不会跟自己重要的人过不去。 冬宝连忙哎了一声,去灶房里找了个陶罐,陶罐口小肚大,估摸着能装个两三升的水。冬宝从井里提了水上来洗干净了陶罐,装满了水放在背篓里,背着去了地里。 就她如今这瘦小的身板,不用背的,怕是提不动这一罐子水。 第39章 抢水 临走前,冬宝又在放破烂家什的西屋翻出来一只破草帽,边上已经破了,像是被老鼠咬的,冬宝也顾不得那么多了,把草帽拿出来拍拍打打,拍掉了上面落的灰,就扣到了自己头上,从灶房拿了一只碗扣在陶罐口上,背着背篓往地里走。 宋老头上肥的那块地离家最近,冬宝先去了宋老头那里。天上的大太阳这会上晒的厉害,冬宝背着沉重的背篓走了一会,头上就冒了汗,尽量捡路边阴凉地里走,只不过田边地头很少有树,即便有小树苗长起来了,农民怕树苗和庄稼争养料,也会把小树苗拔了去。 地里头绿油油的麦子已经开始出穗,嫩青色的麦穗中露出了尖尖的麦芒,微风吹过,大片绿色的麦浪翻滚,美不胜收。前世的冬宝小时候最喜欢的就是这个时节的麦浪,她觉得嫩绿色的麦浪比麦子成熟的时候金黄|色的麦浪好看的多,金黄|色的麦浪预示着丰收,也预示着这一轮麦子生命的完结,而嫩绿色的麦浪总给人生机勃勃的印象。 等到了四月底五月初,收割麦子将麦子摊到场上晒的时候,才是最累人的,到那时候,家里一家老小不管是谁,都要下地劳动,抢收麦子,冬宝印象中,即便是自认高贵的宋二婶,那个时候也要下地割麦子的。粮食关系到庄户人家的生计,黄氏是绝不允许有人在这个节骨眼上犯懒的。 到了地头,冬宝远远的就看到宋老头施完了肥,挑着空下来的粪筐子走到旁边的一棵小树下,坐下来背靠着小树歇气乘凉。 “爷,我给你送水来了。”冬宝喊道。 宋老头连忙摆手招呼冬宝过来,往旁边挪了挪,腾出来了些位置。冬宝快走了几步,到树荫下摘了草帽,倒了一碗水给宋老头,宋老头端着水一饮而尽。冬宝又给宋老头倒了一碗,宋老头又是一口喝了,冬宝再要倒水时,宋老头拦住了,“剩的不多了,留给你娘和你二叔喝吧。”宋老头说道。 冬宝印象中,极少听到宋老头开口说话,她这个爷爷一直都是沉默的,寡言的,在宋家几乎感受不到他的存在,一切大小事务都是黄氏做主,这与大部分男人当家作主的家庭是不同的。 “没事,爷你尽管喝,你喝完了我再回家打水。”冬宝说道。 宋老头笑着摇摇头,摸了摸冬宝的头,说道:“你是个好孩子,比招娣大毛他们强。”这么热的天,老二的几个孩子可没一个想着来给他们送水的,都被老二和老二媳妇带坏了,心里只想着自己。 冬宝看着脸被太阳晒的通红的宋老头,微微有些惊讶。在她印象里,这个爷爷几乎没跟他们这些当孙子孙女的说过什么话。 宋老头虽然不爱说话不管事,但他是干活的好手,手巧又勤快麻利,会编竹筐,会做简单的木工,农具坏了也会修理,这是村里头是人人都称赞的,就在说话的这会功夫,宋老头扯了几根长叶子的野草,粗糙长满厚茧的手指上下来回翻转,一只绿色的蚂蚱就在他手中编成形了,放到了冬宝的手里。 “拿着玩吧,别叫大毛二毛看到了。”宋老头笑道,黑瘦的脸上一笑起来,便是满脸的横纹。 冬宝看着手心里草编的蚂蚱,活灵活现的,一点不比现代街边卖的一二十块钱一个的草编东西差。 “爷,你手真巧。”冬宝真心实意的夸奖道,要是搁现代,宋老头都能凭这份编小玩意儿的手艺当饭吃了。 宋老爷呵呵笑了起来,拍着手上的草汁草屑说道:“老喽,眼睛不中使了,你爹你叔他们小时候,我还给他们编过城里十五晚上展出来的宫灯!” 提起自己的手艺,宋老头颇为自得,话也多了起来。看着宋老头的笑容,冬宝心中一动,问道:“爷,你还去过安州啊?” 宋老头点点头,“去过,我小时候在城里当过一段时间的伙计,过年的时候城里晚上到处都挂着灯,照的跟白天似的,不少灯还会自己转,上头画的画都可好看了……你们是没见过啊!” “爷,你是见过大世面的人啊!”冬宝笑嘻嘻的恭维道。 宋老头脸有些红,摇了摇头。 “那你咋啥事都听我奶的啊?她可没你见识大!”冬宝接着说道。 刚刚宋老头还是高兴的开心的,这会上脸上的笑容就淡了下去,没吭声。 “爷,咱村里头人都说你哩,我听到好几次了,说你太软了,被我奶一个娘们管着,丢人!”冬宝半真半假的说道。 宋老头拍了拍裤腿上的灰,脸上已经没了笑容,摸了摸冬宝的头,说道:“都是一家人,谁当这个家不都一样?能过日子就行了。” 见宋老头一点想“夺权”的意思都没有,完全的甩手掌柜,绝对听从黄氏的话,冬宝有点失望,好歹这个爷爷对她友善,要是性格能再强硬一点,能对黄氏形成一定的影响力,她和李氏的日子也会好过一些,如今看来,她编排出来刺激宋老头的话,一点用都没有。 “爷,我走了,还得给我娘和我二叔送水。”冬宝把草编的蚂蚱收到了怀里,站起来对宋老头说道。 宋老头“哎”了一声,点点头,最后对冬宝说道:“你奶一辈子就那脾气,刀子嘴豆腐心,她人不坏,就嘴上不饶人,她操心咱这一家人过日子不容易,磕磕碰碰的难免,你当小辈的,别记恨你奶。”说道最后,看冬宝茫然的表情,宋老头又自嘲的笑了笑,跟个十岁的小女娃讲这些,她哪听得懂。 冬宝愣了愣,半晌才“嗯”了一声,戴了草帽背着篓子往西边走。她迷茫的是宋老头说黄氏刀子嘴豆腐心,她只看到黄氏刀子嘴,还真没看出来哪里豆腐心了。 两块地离的比较远,冬宝走了好一会儿才到,李氏用力的拉着犁在前面走,因为过于用力,身体几乎要贴到了地上,脸上满是汗水,从额头上下巴上滴到了土地里。 宋二叔在后面懒洋洋的扶着犁架,不停的催促道:“大嫂,你使点劲儿啊,这犁半天走不动,照这架势,犁到晚上也犁不完!” 冬宝看的一阵阵的生气,家里宽裕点的人家会买牲口犁地,差一点的人家也会借别人家的牲口,多少给些钱。像宋家这样雇不起牲口的,只能用人力来拉犁翻地,这是个最累人的体力活,都是男人干的,即便家里男劳力少的,也是男人在前头拉犁,承担最重的体力活,女人在后头扶着犁架子,这个只是需要掌握犁架子的平衡,轻松很多。 只有在宋家,摊上宋二叔这种又懒又无赖,二流子一般的人,才会出现让寡嫂拉犁的事情。只要牵扯到干活、出钱这种事,他才不在乎别人怎么看他,只管自己舒坦,从自私不顾人的程度上说,宋家老二和黄氏最相像,得了黄氏的真传。 “娘!”冬宝高声喊道,“你过来喝水,我给你送水来了!” 话音刚落,扶着犁的宋二叔就赶紧奔了过来,嘴里不停的抱怨道:“这都干了老大一会儿活了,咋才送水过来?磨蹭啥啊,你想渴死我啊!” 说着,就从冬宝背篓里抱出了陶罐,也不用碗,直接抱着陶罐,对着陶罐的口,往嘴里倒水,不少水都洒了出来,顺着宋二叔的下巴淌到了地上。 “二叔,你省着点喝,我娘还没喝哩。”冬宝小声说道。 冬宝没想到,她这一句话,捅了马蜂窝。 宋二叔放下了陶罐,对着冬宝抬腿就是一脚,冬宝眼明手快的躲开了,宋二叔叉腰破口大骂了起来,“你个小兔崽子,老子喝口水都要唧唧歪歪,老子干活还不是为了养活你个兔崽子!良心都叫狗吃了!” 李氏慌忙卸了身上的背着的犁绳,跑到了这边,把冬宝搂进了怀里,挡到了宋二叔跟前,神色中带上了哀求,“她二叔,冬宝一个小孩子不懂事,你咋跟她一般见识哩!” 宋二叔哼了一声,嘴里依然骂骂咧咧,“我替大哥教训这个小兔崽子,没良心的很!亲叔叔喝口水都不让,心眼子真毒啊!” “你都说你是我亲叔叔了,我是小兔崽子,你是啥啊?”冬宝撇着嘴问道,老兔崽子啊? 宋二叔没想到冬宝还敢还嘴,立刻扬起了手,作势要打,瞪着眼横着眉毛骂道:“哎,你个小兔崽子,还敢犟嘴?你信不信我揍你?” “她二叔,她二叔,冬宝不懂事,别搭理她!”李氏连忙劝道,回身骂起了冬宝,神色极为严厉,“你咋回事?赶快给你叔赔不是!小孩子家咋恁不懂事啊?” 冬宝低下了头,看着自己破的露出了脚趾头的黑布鞋,轻声对宋二叔说道:“二叔,我错了。”错在一时糊涂,把你当个人看了。 宋二叔面子上过去了,心里头得意洋洋,大哥死了,他才是宋家的老大,大嫂和冬宝还不是任他拿捏。 第40章 烧纸钱 “这点水够谁喝的?还不赶紧再送过来一罐!”宋二叔背手扬着下巴吩咐,十足的一家之主的架势。<冰火#中文 “知道了。”冬宝答了一句,把罐子放进了背篓里,李氏还没喝上口水,不管怎么样,她都得再跑来一趟,不能因为宋二叔浑,累的李氏喝不上水。 冬宝来回又跑了两趟,送了两回水,只听宋二叔端着碗叉着腰站在树荫下,一边喝水一边唧唧歪歪,“跟娘们干活就是累人,半天了这点地都没犁完,耽误工夫……” 李氏抿着嘴不吭声,站在那里脸一阵红一阵白,冬宝拉着她的手,悄声说道:“娘,别听他胡咧咧。” 只要让宋二叔这种懒惰到家又毫无廉耻的浑人下地干活,即便前头拉犁的是头壮牛,他也会挑刺儿。 李氏朝冬宝笑了笑,一张黄瘦的脸在太阳下干了那么久的重活,晒的通红,汗水沿着鬓边的头发往下淌,鬓边已经有了几根白发夹杂在黑发当中,格外的刺眼。 不会吧,李氏还不到三十五,前两天李氏搂着她睡觉,她还没发现李氏有白头发,怎么仿佛是一夜间,李氏就苍老了这么多。 看着李氏鬓边的白发,冬宝心中一阵阵的心惊,想起这两天李氏因为单家不认这门亲事,担惊受怕犯愁,昨天夜里翻来覆去睡不着,一夜之间竟然愁出了白发! 冬宝的心抽疼了起来,因为这件事,她还同李氏生了好大一场子气,对李氏执意去单家问个清楚的做法是反对的,厌恶的,单家的下人怠慢羞辱了她们,冬宝也不生气,心中甚至有一种“终于让李氏得到了看清楚事实”的暗喜。 冬宝一直以一个现代来的成|人的眼光看问题,却忘了,李氏只是一个爱女如命,没什么见识的农村妇人,她当然也有尊严,但只要能让冬宝过上好日子,不再像她一样当牛做马在土坷垃里刨食,她受再大的屈辱也不会当回事。 李氏和宋二叔扛着犁到家的时候,天已经完全暗下来了,庄稼人干农活,都是憋着一股子气,能一天干完的绝不拖到第二天,即便是天色晚了,不吃饭不睡觉,也得把活给干完了,要是到了吃饭的点就扔下地里的活回家,那在庄稼人看来,绝对的懒惰二流子。 黄氏知道李氏不可能赶回来做饭,她叫冬宝烧火,自己下灶房炕了高粱饼子,从家里西屋腌菜坛子里夹了一大碗腌黄瓜和腌蒜瓣当下饭菜,想想自己儿子下地干活劳累的不轻,黄氏犹豫了半天,从地里拔了一把蒜薹,洗净切段,转身去了堂屋,踩着凳子从堂屋梁上吊下来的竹篮子里拿出来一个土黄的瓦罐,从里面舀出来一勺白花花的东西,放到了炒菜的大锅里。 冬宝认得这种东西,是凝固了的猪油,放在锅里没一会,就化成了油。现代人几乎没有人吃猪油的,然而这东西在缺油少肉的古代,可是好东西。宋家炒菜极少放油,吃的油也是黑乎乎的菜籽油,比不得猪油香。 黄氏的手艺自然比宋二婶拿的出手,一个猪油炒蒜薹,炒的灶房里烟气四溢,香气传的老远,大毛二毛站在门口,馋的口水直滴答。看两个心头肉的馋相,黄氏忍不住笑骂:“滚一边去,等你爹回来再吃!” 等李氏和宋二叔踏着夜色回来,冬宝已经将饭菜都端到了屋里,宋二叔一进门就扔下了东西,嚷嚷着“肚子都饿扁了!”李氏低着头,闷不吭声的来回搬了两趟,把农具都搬进了西屋里头。 黄氏站在堂屋门口,说道:“赶紧进屋吃饭。”看了眼默不吭声的李氏,黄氏心里哼了一声,像是犯瘾一般,忍不住开口刺两句,“我就是个天生劳碌命,没福气的,累死累活一辈子,老了还得伺候你们一个个的!” 冬宝琢磨着,最适合黄氏的职业是宫里的太后娘娘,不管她做了啥,一群宫女太监嫔妃皇子皇孙……连同皇上,都要毕恭毕敬的叩谢她的大恩大德,只可惜黄氏命不太好,生在了庄户人家,秀才爹在的时候,还会拽几句酸诗文感恩她,如今只剩下没心没肺的二房,还有闷不吭声的李氏和冬宝。 吃饭的时候,黄氏分配了高粱饼子,将那碗猪油炒蒜薹先拨了两筷子到宋老头碗里,就把碗放到了宋二叔和大毛二毛跟前。其实不用她这个特意的举动,李氏和冬宝都不会去夹那碗里的菜的。吃口猪油被黄氏吐沫星子伺候半天,实在划不来。 晚上睡觉前,李氏坐在床沿上,脸色疲惫,强撑着对冬宝说道:“宝儿,给娘打盆温水过来,娘身上出了汗,擦擦身子。” 冬宝应声而去,舀了一瓢大锅里的热水,兑了井水端了进来,李氏脱了衣裳用帕子沾了水在身上擦了擦,冬宝要上前去帮李氏擦身,被李氏推开了,“不用你,赶快上床去吧。” 等到李氏也上了床,两个人躺下了,冬宝才悄悄的揭开了李氏身上的里衣,借着星光瞧见李氏肩膀上左右两道紫红色深深的勒痕,是今天下午拉犁留下的。怪不得李氏要温水擦身子,想来是疼的受不住了。 “宝儿,干啥呢?咋不睡啊?”李氏转过身问道。 原来李氏还没睡,冬宝看着李氏身上的勒痕心疼的眼圈都红了,“娘,你身上得上药啊!” “又没得病上啥药啊?庄户人家种地干活磕磕碰碰的多了去,哪那么娇贵的。”李氏笑了起来,见冬宝一脸的担心,李氏安慰道:“这算多大的事,过两天自己就下去了。” 冬宝看着李氏肩膀上的勒痕,只怕在塔沟集再找不到比李氏更卖力干活的人了,不,不对,应该是说拼了命干活的人。 “娘,你下这么大劲干啥?”冬宝低声说道,“你越这么实诚,他们就越欺负人,你看看二叔,他干的算什么事?” 李氏笑了起来,眉眼中闪过疲惫,拍了拍冬宝的肩膀,“宝儿,多干点活不吃亏,一家人计较这么多,还咋过日子?娘身上有的是力气,挣的够咱娘俩吃的,咱娘俩也挺的直腰杆。” “不能再这么干下去了,会累出病的。”冬宝拉着李氏粗糙的手说道,李氏的手今天拉犁都磨出血泡了,宋二叔不下劲,宋二婶窝家里不出去,一家老小十口人,指望着宋老头和李氏两个人干活,李氏又是这么不要命的干,迟早要被榨干最后一滴血。 李氏笑着摸了摸冬宝的头,“娘身体好,干点活哪就会累病了?那整天不干活不动弹的懒人,才一身的病!” 说是这样说,冬宝躺下后,半夜被李氏叹息的声音惊醒,还听到李氏在床上辗转反侧,愁苦叹息难以入眠。 冬宝想安慰也无从谈起,这个时代女孩子哪能谈论自己的亲事,即便是不小心听到也要捂着脸羞怯的跑一边去。好端端的一桩亲事就这么黄了,李氏心里的全部希望都粉碎了,一时半会恐怕难以释怀。 第二天冬宝起床,就看到李氏两只眼圈乌黑,恐怕又是一夜没怎么睡觉。 没过两天,就是清明节了,黄氏虽然是个吝啬的,但对死去的大儿子还算大方,去村头老成家的杂货铺花了三文钱买了一刀黄纸,叫过冬宝折成了纸钱。 折纸钱是很简单的,将四四方方的薄黄麻纸对折一下就成了,但要注意,不能沿着对角线折成三角形,一边要留出两指宽的间隙。 李氏看着一刀黄纸,觉得祭品有些少,带着冬宝下沟子,找了几棵野桃树,摘了几只野桃子,准备供奉到宋秀才的坟前,多少好看一些。 能吃的野桃子大多都被人摘光了,李氏带着冬宝找的都是被人摘剩下的,不怎么好的,个头小,尝着也是一嘴的酸味,虽然人不能吃,当祭品应该是没问题的。 来这里这么久,冬宝头一次跟着宋家人,去了宋秀才的坟前。宋秀才的坟要好认一些,坟前立着一块石碑,上面用阴刻红漆写了“爱子宋杨之墓”,一旁有两行小字,“父宋茅立”,旁边是立碑的时间。 宋杨虽然有女儿,但在这个时候的人眼里他没有儿子就相当于绝后了,冬宝是没有资格给父亲立碑的,李氏又在宋家没个地位,立碑人就成了宋老头。 从清晨开始,天色就阴沉沉的,要下雨的模样。李氏将野桃子挑了几个红润饱满的放到了宋秀才碑前,黄氏找了根木棍,在宋秀才坟前的土地上画了个没封口的圈,用火折子引燃了纸钱,一张接一张的拿进来烧。 伴随着烧纸钱,一个最重要的步骤就是哭坟,要是谁家女眷烧纸钱不哭,那就是不贤惠不重情,要被人戳脊梁骨的。 一边烧,黄氏一边抹起了眼泪,“杨儿,娘给你送钱来啦……”话未说完,就已经泣不成声。李氏更是跪在坟前,趴在碑上嚎啕大哭起来,似是要将多日来压在心头的辛酸和委屈,一古脑的发泄出来。 第41章 捡菇子 天阴沉沉的要下雨,宋家来烧纸来的早,到这时才有三三两两的乡亲提着篮子到岗子处烧纸,听见李氏悲痛的嚎啕,不少人驻足看了一会儿,又摇着头渐渐远去。 黄麻纸烧成的黑色的纸灰随着风飘了起来,像是一只只飞舞的黑色蝴蝶,冬宝跪在李氏的旁边,脸上挂着两行泪珠。倒不是她对这个只在记忆里出现的秀才爹有什么深厚感情,眼泪似乎是这个身体的自发反应。 宋二叔领着两个儿子,抄着手站在坟前,装模作样的说道:“大哥,你放心,你走了咱家里还有我,有我还有你俩侄子在,咱们老宋家倒不了!”说完,为了显示自己的悲伤,还用力的擤了下鼻涕,抹了把眼睛。 他表演的卖力,可他的两个儿子就没有这么懂事了,折了几根柳枝开始你追我打,最后跑到旁边的坟头上玩闹,吓的黄氏也顾不上哭了,横眉瞪眼骂道:“快下来!你们两个小兔崽子,当心晚上鬼来找你!” 两个小孩吐了吐舌头做了个鬼脸,从坟包上跑了下来。 小孩子百无禁忌,可吓坏了迷信的黄氏,等大毛二毛下来,她赶紧三步两步走到大毛二毛踩过的坟包上,给死者作揖赔礼,嘴里念念有词,让老长辈莫要和小孩子一般见识,晚上别去找她的两个孙子,免得吓到小孩子。 被大毛二毛这么一闹,冬宝原本仅有的一点点悲伤情绪全跑没了。宋秀才生前最疼的就是这两个侄子,好吃的都留给他们,也不知道宋秀才地下有知,看自己视为命根子一般的侄子这么给自己上坟,会是个什么感想。 看着冰冷的墓碑和隆起的坟包,冬宝都不知道秀才爹这一走,对李氏和冬宝是好还是坏了。他走了,撇下孤儿寡母任宋家人欺负,可就算他在,也没尽到做父亲做丈夫的责任。 李氏用铁锹在一旁挖了一锹土,土上长满了野草,将铁锹上的这块土坯放到了宋杨的坟头上,算是给宋杨添了坟,又把坟上长的野草胡乱拔了几把。坟都是黄土堆起来的,若是家中连个烧纸添坟的人都没有,最多三四年功夫,就被雨水冲淋的找不到了。 黄氏哭了半天早累了,抹了把脸上的眼泪鼻涕,回头看了眼篮子,还有几张剩下的黄麻纸,见李氏还在呜咽,这会上在儿子坟头前,倒不好再催她快些了,便对李氏说道:“我们先去给你爷你奶烧纸,你给秀才哭完坟,回家把中饭做上。” 黄氏口中的“你爷你奶”是宋老头的父亲母亲,按塔沟集的规矩,冬宝要喊他们“太爷太奶奶”,他们早在李氏嫁过来前就离世了,听说是因为和泼辣,嘴巴不饶人的黄氏处不来,干脆分开过了,给儿子另起了院子,盖了房子。 而他们的房子在村子最西头,十来年没住人,原本的几间土坯房子就更加破败了。 等他们回到家里,就开始下起了淅淅沥沥的小雨,雨越下越大,气温仿佛一下子降低了好几度,又回到了春初的时候。 宋老头站在屋檐下,皱着眉抽着旱烟,青烟缭绕中,他那张黑瘦的布满皱纹的脸上满是担忧。 “爷,你咋啦,老看天干啥?”冬宝问道。 宋老头摇摇头,叹了口气,“这会儿倒春寒了,估摸着还得冷上两天……今年的麦子怕是收成不如以往了。” 冬宝也抬头看了眼阴沉沉的天色,仿佛一口漆黑的生铁大锅扣在上面似的,宋老头是庄稼的老把式,他都这样说了,恐怕今年的粮食收成真不怎么样。 入了夜,冬宝又听到了李氏辗转反侧的叹气声音。第二天一早,冬宝迷迷糊糊中就听到了李氏的压低了的咳嗽声,睁开眼一眼,李氏把被子角捂在嘴上,咳的满脸通红。 “娘,你咋咳的这么厉害啊?”冬宝赶紧起了身。 李氏摆摆手,咳的厉害说不出话,半天才平息了气息,说道:“没啥事,就是咽口水呛住了。”然而话没说完,又咳了几声。 “是不是昨天下雨凉到了?”冬宝有点担心,给李氏拍着背顺气,这个时候缺医少药,要是着凉了,可没感冒冲剂可以喝。 “不是。”李氏摇摇头,“就是呛住了,喝口水咽下去就好了。” “那我给你烧热水喝。”冬宝穿了鞋出去,东方已经亮起了鱼肚白,冬宝提了一桶水,舀了一瓢倒进了大锅里。这几日连着阴雨,柴火都潮了,冬宝擦了好几次火石,才将火引着,潮湿的苞米杆子填进灶膛后,不一会儿,灶膛口就涌出了大量的白烟。 水烧好后,冬宝舀了一碗出来,端到了李氏跟前,李氏忍着咳嗽,憋的脸有些发红,慢慢的吹着气,喝完了一大碗热水,出了一头的热汗,脸色才渐渐好了起来。 “没事儿。”李氏笑着摸着冬宝的头,“娘喝碗热水就好了。” 冬宝这才放下心,李氏身体一向很好,几乎没生过什么病,庄户人家都是俭省过日子,除非是病痛的厉害了,才去镇上医馆里看看大夫,拿几副药,没有头疼脑热就去看病的。 吃过了早饭,下了快一天的雨慢慢的停了,天空里的云彩似乎也没有昨日那般厚重了。冬宝提了灶房的洗锅水给猪拌猪食,这会上全子跑了进来,噔噔几步跑到冬宝跟前,对冬宝笑道:“冬宝姐,我哥要带我去沟子里捡菇子,让我来问问你去不去?” 上刚下过雨,空气湿润温暖,菇子一夜之间就从土壤里钻了出来,打开了肥美的伞盖,这会儿正是捡菇子的好时候。冬宝想着前世自己常做的平菇肉片汤,小鸡炖香菇,要是运气好能捡到松茸,切成片放到火上烤,就是一道难得的美味。光是想想,冬宝就馋的差点没滴出口水来,连忙点头,“我去,去!” 即便没肉,光是蘑菇,炖汤炒菜都很好吃,鲜美无比。 “你们去哪啊?”宋招娣撩开西厢房的帘子问道。 一时间冬宝和全子都愣在了那里,下意识的两个人都不想让她知道,也没人回答宋招娣的话。 宋招娣干脆朝他们两个走了过来,笑的亲切和善,朝全子问道:“全子,你和你哥要去哪啊?” 全子在地上来回磨 良田美井 第 12 部分阅读 了磨脚,不看宋招娣,不情不愿的说道:“我哥要带我去沟子里捡菇子。” “那好啊!”宋招娣惊喜的叫道,“咱一起去呗!我也正好想去捡菇子哩!” 全子撇了撇嘴,谁跟你“咱们”啊!“我去问我哥,他只让我叫冬宝姐了。” 宋招娣心里有点不高兴,当她看不出来全子这娃心里想的啥啊,等她当了这小子的嫂子,看怎么收拾他!然而脸上却笑嘻嘻的开着玩笑,“这有啥好问的?咋,冬宝是你姐,我就不是你姐了?怎么只许冬宝去,不许我去啊?” “那倒不是。”全子连忙说道。 “那就这么说定了。”宋招娣生怕全子反悔似的,“你等我一会儿啊!”说着飞奔去了西屋,捡了两个背篓出来,递给了冬宝一个,背到了身上,“走吧。” 大实背着背篓站在林家门口,看到全子领了冬宝和招娣两个女孩过来,有些诧异,然而面上却不显。 “大实哥。”招娣三步两步走到了大实旁边,和他并肩一起往前走,“我和冬宝跟你一块去捡菇子。” “好啊。”大实笑着点点头,微微往旁边走了一步,拉开了同招娣的距离,回头朝冬宝笑了笑,又看了全子一眼。 接到大哥笑里带“刀”的目光,全子嘟着嘴,不高兴的朝招娣努了努嘴,都是招娣姐厚着脸皮要跟过来,不关他的事。 远亲不如近邻,林家和宋家多年的邻居,彼此知根知底,大实对招娣的印象并不好,更不可能有什么想法,要不是他母亲提醒他招娣年岁大了,见了她要保持距离,知道避嫌,他才记起来招娣比他小两岁,快到议亲的年纪了。 看着俊秀的大实,招娣整个脸都是红扑扑的,脸上的雀斑仿佛也变成了红色的,鼻尖沁出了薄汗,她个子才到大实的肩膀,他长的可真高啊!招娣有些紧张的扯了扯上身穿的碎花布短褂子,褂子是宋二婶的旧衣裳改的,肯定不好看,不知道大实哥会不会轻视自己,然而宋招娣转念一想,自己的衣裳虽然是旧的,洗的掉色发白,总比冬宝穿的那身大姑穿剩下的、补丁摞补丁的衣裳要强。 冬宝拉着全子走在后面,全子挎着一个小竹筐,两个人听着招娣兴奋激动的有些变调的声音,缠着林实问东问西,高声笑着,叽叽喳喳聒噪了一路。全子不高兴的嘟着嘴踢着脚下的石头,“吵死了!”全子嘟囔道。 十二岁的招娣身量已经开始拔高,裤脚都已经短了,露出了一截脚腕,冬宝走在她背后,只看到她脑后的两根绑着红绳的细辫子,随着她的笑声晃来晃去。 少女的芳心萌动了啊! 第42章 宋三叔 冬宝既想笑又有些愕然,古代人真是早熟,十二岁就开始考虑人生大事了,搁前世那个世界,十二岁的女孩也只是看漫画看小说,追花美男偶像的天真烂漫年纪。冰@火!中文 不管招娣说什么,林实始终是一副轻快和煦的笑脸,有一句没一句的应着招娣的话。等一行人走到了沟子里,地面泥泞潮湿,林实叮嘱大家小心脚下,自己一马当先走到了前面。 天气依旧是阴沉沉的,沟子里的湿气重,叶面上还是湿漉漉的,不时有水滴滴下来。地面上枯木上,树根旁不少地方都长满了蘑菇。四个人都忙着捡菇子,弯腰把菇子掐下来,放到背篓里,再直起身子往前走,刚开始还觉得有趣,捡了一会后人就累了,连最聒噪的招娣都闭了嘴专心干活。 冬宝对蘑菇认识不多,她只敢摘她认得的平菇和香菇,至于松茸,转悠了一上午都没找到,她也只得放弃了,好在光是平菇和香菇她就摘满了一背篓,够家里吃好几顿的。在一棵枯木旁,她还撕了一大把黑木耳。 几个人转悠了一圈,找到了冬宝和李氏前两天摘过的野桃树,村里人也有不少下沟子找东西吃的,野桃树稍微低一些的桃子都被人摘光了,只剩下最上面的枝桠上挂着几个桃子,大约是因为长在最上面,接受光线好,桃子长的也饱满红润一些。 全子瞧了一眼,脱了鞋子,像只灵巧的猴子一样,蹭蹭几下就爬到了最高的树杈上,不怎么费劲就够到了那几只桃子,摘下来笑嘻嘻的作势要丢给冬宝,冬宝赶忙放下了背篓,撑着褂子的前襟接着全子丢下来的桃子。 这个时候的水果上可没什么农药残留,冬宝几个人随便擦了下桃子上的细毛,就迫不及待的啃了起来,桃子水润多汁,还有一丝丝的甜味,比前两天李氏摘的那几个要好吃多了。 全子把桃子啃的只剩一个光溜溜的桃核,噗的一口吐掉了,看冬宝小口咬着桃子,便拉着冬宝热情的说道:“等过两天我姥姥家的桃子就熟了,可好吃了,冬宝姐,到时候你到我家来吃桃子。” “有多好吃?”冬宝笑眯眯的逗他,十岁的全子圆圆的脑袋胖胖的脸蛋,十分的可爱,冬宝每次看见他,都要按捺住想捏捏他的小胖脸的冲动。 全子眨着眼睛想了半天,也想不出来该怎么形容姥姥家好吃的桃子,便说道:“反正就是可好吃了,到时候你尝了就知道了,保证你吃了就想着吃下一年的!那桃树苗是我舅的朋友从外头带过来的,跟咱这里的不一样!” 冬宝笑着点头,心里暗自感叹,什么时候她和李氏能脱离宋家,自己有个单独的院子过日子就好了,到时候买点好的果树苗,在院子里种上果树,不但够自己吃,还能送人。现在种果树,只怕还不够大毛二毛两个被惯坏的混世魔王糟蹋的。 等到快中午的时候,四个人从沟子里出来了,走到平地上,冬宝回头看低处的沟子,觉得这个地方真是个宝贝,一年四季都是好去处,春天百花盛开,夏天和秋天有果子吃,冬天可以打野兔野鸡。 一行人刚走到村口,就看到前面有一顶两人抬的青布小轿子,轿子旁边跟着一个挑着担子的年轻汉子。 塔沟集是一个安静的有些闭塞的庄子,一年四季都很少有生面孔出现,况且轿子可是稀罕东西,只有城里有钱的大老爷才坐的。青布小轿子一进村,就引得不少人驻足围观。 “这是谁啊?”宋招娣踮起脚瞧了又瞧,一脸的羡慕。 小轿子稳稳当当的走在他们前面,直到快到宋家门口时,轿子才慢了下来,抬轿子的一个汉子朝大实笑了笑,问道:“小哥儿,咱们这儿的宋秀才家在哪啊?” 林实指着前头的宋家说道:“这里就是。” 轿夫告了谢,又往前走了几步,将轿子稳稳当当的停在了宋家的大门口,卸下了肩膀上的杠子,对轿子里的人说道:“客官,您要的地方到了。” 冬宝站在大实身后,伸长脖子好奇的看着,她可不记得宋家有哪号有钱亲戚啊。 轿夫说完,一只白皙的手掀开了轿帘,一个年轻男子从轿子里走了出来,穿着细白布长袍,系着腰带,头发用块青布包着束在头顶,正是时下里书生最流行的装扮,脚上的一双黑布鞋干干净净,半点灰尘都不见。 看着脚下泥泞的路面,书生嫌恶不已,眉头皱的能夹死一只苍蝇。 “三叔!”宋招娣离他最近,认出了来人,喊了一声,“你咋回来了?” 宋家老三宋柏背着手回头看了眼几个孩子,弹了弹身上并不存在的尘土,爱答不理的嗯了一声,转身吩咐挑夫道:“把我的东西挑进屋里去吧。” 说着,继续背着手皱着眉,嫌恶的低头捡着稍微干净的地方走,怕弄脏了脚上的鞋子。 宋家人早听到声音迎了出来,宋二叔掀开西厢房的帘子出来瞧见了宋柏,惊讶的笑道:“老三,你咋回来了?” 宋三叔“嗯”了一声,头也不抬一下,低着头捡着干净的地方往前走。 黄氏瞧见小儿子回来,更是喜的嘴都合不拢了,看着宋柏的眼神慈爱无比,从堂屋里出来拉着宋柏就往堂屋走,脸上的皱纹笑成了一朵菊花,“哎,这孩子,咋不声不响的就回来了?想家了是不?叫村里去镇上赶集的人回来捎个信,路这么难走,叫你二哥去镇上接你啊!” “哎,客官,别走啊!”门口的轿夫急了,伸手喊道:“您忘了?我们哥儿几个的工钱还没给!” 宋柏闻言,回头对黄氏说道:“娘,你去把他们的工钱结了吧。”说罢,就背着手往堂屋里走。 躲在大实身后的冬宝惊叹的看着她的这个三叔宋柏,怎么这小青年从头到尾都是一副别人欠了他八百两银子的态度啊,见了自己的亲娘都是这副口气,真是一样米养百样人。 黄氏听到儿子的话愣了下,回头看了眼门口的轿夫,冷着脸走到了门口,问道:“多少钱?” 轿夫也不耐烦了,要个工钱也这么麻烦,听这老太婆一副讨债的口气就来气儿,“我们兄弟两个是三十五文,这位大哥……”轿夫指了指挑夫,“是十五文。” 黄氏惊了一跳,立刻瞪起了眼睛,“咋这么贵?坑谁啊?” 轿夫也不是个好脾气的,捋起了袖子,大声说道:“哎,这位老嫂子,这工钱是您儿子当初雇我们兄弟几个的时候就说好的价钱,我一文钱没问你多要,从镇上到这里这么远,咋?想赖账啊?” 两个人对着嚷嚷声音太大,宋柏不耐烦的回头叫道:“娘,你啰嗦恁多干啥啊?给钱打发他走就是了!吵吵的我头都疼了。” 冬宝和大实四个半大孩子在一旁默默看着,村里人也有不少跟着轿子走过来看热闹的,每个人都在心里咂舌,估计整个塔沟集敢对黄氏吼的人只有宋柏一个了。他回来一趟,又是雇挑夫挑东西,又是雇轿子,花了五十个钱,够一户中等人家一个月的开销了。村里人每天去镇上的那么多,从来没听说过有谁坐轿子的,到底是读书人不一样,比他们庄稼汉金贵多了。 小儿子发话了,黄氏心里再不情愿,也不好当着小儿子的面吵吵了,回屋数了铜板出来,臭着脸给了轿夫。到底是五十个钱,够家里半年买盐买酱油的,黄氏肉痛的不行,忍不住撇嘴道:“讹人啊这是!欺负我们乡下人实诚!” 轿夫也懒得跟这老婆子多罗嗦,接了钱粗略数了下,抬起轿子就走,挑夫也跟着走,几个人没好气的一路走一路说,“给个轿子钱都抠成这样,没钱装什么有钱大少爷?哥儿几个也是倒霉!” 黄氏气的跳着瘦小的身板朝轿夫远去的方向呸了一口吐沫,“什么东西!不就是扛轿子伺候人的下贱命,给我儿子抬轿子是你们八辈子修来的福分!等我儿子当大官了砍你们这帮龟孙的脑袋!” 林实等几个人在一旁看的默默无语。 黄氏心里犹自不解气,还想再骂几句,突然想起来小儿子还在堂屋里等着,赶紧往家里走,进堂屋看到儿子翘着二郎腿坐在凳子上,眯着眼一脸的不爽快。 “柏儿。”黄氏看着小儿子就满脸的疼爱,然而想起刚出去的五十文钱,她就又肉痛了起来,到嘴边的话就成了,“咋雇轿子回来的啊?” 宋柏不耐烦的说道:“路那么难走,我不坐轿子咋回来?”他又不是乡下泥腿子。 见儿子火气大,黄氏也不敢再多问了,便笑道:“那咋这时候回来了?学院里的课业不紧啊?” 宋柏更生气了,放下二郎腿坐直了身子,瞪着黄氏气的要命,“我不回来咋办?都要饿死在外头了!身上一文钱都没有,叫我喝西北风啊?” 第43章 借刀(上) 黄氏吃了一惊,赶紧拉了个板凳坐到了宋柏跟前,隔着帘子朝外看了一眼,小声问道:“过完十五走的时候,不才给了你三两多银子,这才过了两个多月,咋就没了?” 黄氏口中的“十五”指的是正月十五,她手里有之前攒下来的一些钱,怕小儿子念书不够用,给大儿子办后事的时候就没拿出来,只说自己没钱,让李氏求东家告西家的借钱,想着以后慢慢还上,万不能耽误了小儿子的前程。 只是她没想到,大儿子这一走,家里断了经济来源,生活陡然紧张了起来,她在吃食上把的那么紧,二儿子一家怨声载道的,也没从嘴里省下来多少钱。过完年她就想卖了冬宝,再不济冬宝出去做工也能还上欠债,谁料到还是没挣来钱。 二儿子一家的不满她看在眼里,要是让他们知道自己手里有钱……黄氏自信有她这尊大佛在这里镇着,宋家上下没人敢闹,可未必这群小兔崽子们就没有别的想法,暗地里使坏。黄氏想到这里,忍不住撇嘴,她自己的儿子她知道,宋榆虽然不如大儿子和小儿子会读书,可也是个老实听话孩子,都是吕氏那婆娘心眼儿多,成日里在儿子跟前挑拨是非,带坏了她的好儿子。至于李氏,那就是个没囊气的窝囊废,用不着在她身上费心思。 宋柏哼了一声,气不打一处来,别过头斜着眼看着堂屋里斑驳的横梁,“三两银子够干啥?我过的够俭省了!要不是我那些……同窗帮忙,三五不时的接济我,带我去吃饭,我连这两个多月都撑不下来!” “小声点!”黄氏急急忙忙的低声喝道,“别吵吵的人家都知道了。” 宋柏火气上来了,一点不给黄氏面子,放下二郎腿从椅子上站了起来,瞪着眼睛发火的模样和黄氏如出一辙,直接挥了挥手,“这有啥怕人知道的?没钱我还念啥书?我不去了!” 黄氏急了,捉住了儿子的手,连声说道:“好好好,别说气话了,你放心,娘委屈了谁都不会委屈了你的!你专心念你的书就是了,家里的事不需要你操心。” 见黄氏愿意给钱,宋柏心里的火气渐渐消了下去,不情不愿的坐回到了椅子上,忍不住嘟囔道:“我那些同窗中,就咱家最穷,人家家里不是做大买卖的,就是在县衙里头当差有关系的。都是同窗,人家吃的好穿的好,啥不用操心,我要啥啥没有!” 黄氏看小儿子抱怨,心里也不好受,叹道:“我跟你爹都没本事,叫你受委屈了。你大哥没了,咱家不比从前,如今这光景……算了,唉!你若跟你那些同窗一样,托生在了好人家,也不受这苦了。只要你好好念书,将来考功名,我跟你爹再苦再累也愿意!” 宋柏见母亲眼圈红了,声音也哽咽了,心里到底还是有几丝不忍的,便略带了几分得意的口气说道:“我那些同窗虽然出身比我好,可个个都看得起我,真心把我当朋友待,平日里下馆子吃酒,家里来了贵客,像是县衙里的师爷,县丞之类的,都要叫上我作陪的。” “真的?我儿面子恁大?”黄氏喜不自胜,师爷她不知道,可县丞是实实在在的朝廷命官,她小儿子居然被请去作陪县丞,可真是有面子!将来必定有大出息!想到这里,她又想去了同样是读书考科举的大儿子,忍不住叹道:“你大哥在的时候,这十里八村的,谁家办酒席,谁家来了贵客,也都是要请他做主位的!”语气中难掩骄傲自得。 提起久试不第,最后落的连馆都没的坐的落魄秀才大哥,宋柏从鼻孔里哼了一声,他在心里是万般瞧不起这个窝囊大哥的,“娘,你咋拿我跟大哥比?”宋柏不高兴了。 “哎,是娘嘴说岔了!”见小儿子不高兴了,黄氏立刻意识到自己说错话了,轻轻往自己嘴巴上打了一下,笑道:“你肯定比你大哥强多了!至少是个……”黄氏想了半天,她也只知道秀才上头是举人,进士,进士当中最厉害的就是状元,怕说低了小儿又发脾气,连忙说道:“至少是个状元。” 宋柏哼了一声,不自然的说道:“你说的轻巧,哪那么容易!”话里已经没了先前的恼怒。 黄氏脸上的皱纹笑成了一朵菊花,慈爱的看着宋柏,“别人不容易,我儿那么厉害,还不容易?” 宋柏抠着指甲,没有接黄氏的话,他才懒得跟黄氏啰嗦那么多。 过了一会儿,黄氏又问道:“柏儿,这回预备啥时候回学院啊?” 宋柏想了想,反正钱也要到了,他也不耐烦在家里多待,乡下地方到处都是粘糊糊湿漉漉的泥地,下个脚都没地方踩,便说道:“课业紧,我只跟山长告了一天的假,明天一早就回去。” 黄氏一听儿子明天就走,几个月没见最疼爱的小儿子了,有些舍不得,然而想想儿子前途比什么都重要,便笑道:“好,我儿是个上进的。平日里念书辛苦,今天娘出去割块肉,给你好好补一补!” 说着,满脸慈爱的黄氏就进里屋数了几个钱出来,像是踩着春风一样,笑容满面的出去买肉了。 宋柏这次回家,黄氏是高兴了,可有人就不高兴了。西厢房里,宋二婶气的拧着床上铺的单子,半天觉得不解气,扯着宋二叔发起了火,“老婆子偏心眼偏的也太厉害了!你瞅瞅,回来一趟还坐轿子?他以为他是县老爷还是城里的大少爷啊?五十个钱啊!够给咱大毛二毛买多少东西了?他当叔的,从牙缝里扣出来点,就够咱吃喝不尽的了!他命贵,咱们就命贱?” 宋二叔也满心的火气,皱着眉阴着脸抱胸坐在床沿上,听宋二婶跟个老聒子一样喋喋不休他就来气,一把拍掉了宋二婶扯着他衣襟的手,“吵吵啥?你厉害你去跟娘吵吵去!”谁敢去黄氏跟前说老三花钱多?黄氏非把他骨头都骂碎了不可。 宋二婶看他一副无赖相就上火,气的点着宋二叔的脑门,骂道:“你就是个没用的孬种!看见你娘你就怂!我好好的一个闺女嫁进你们老宋家,真是倒了八辈子霉,上辈子作孽啊!你还是不是个男人?啊?你娘天天说把老三供出来,咱当哥当嫂子的就跟着享福,老三得还这些年咱供他的恩情,呸!都是放屁,哄我们这些老实人!刚他进家门的时候,都不搭理你!我都看见了,呸,什么东西,连个秀才还不是哩,就当自己是状元了,眼睛长在头顶上,心里压根没把你当哥!就这种货色,还指望沾他的光享他的福?” 宋榆的脸色愈发的难看了,宋二婶的话戳到了他的心窝子里,从刚才他就在生闷气,气的就是他这个小兄弟都不正眼瞧他,嫌他是个泥腿子,呸,媳妇骂的对,要不是他这个泥腿子种地供他读书,他宋柏肩不能抗手不能提,只配喝西北风! “你说咋办吧?”宋榆闷声问道。 宋二婶愤愤然的拍了下腿,“念书的人那么多,考上的才几个?咱不供养他,有那钱咱为啥不能供大毛二毛?弟弟哪有亲儿子靠的住?也不能白养着冬宝和大嫂,那债该她们背。分家!咱家有仨男丁,再加上我肚子里这个,四个,占了大头,怎么也得分个六七亩地给咱们吧?” “做你的梦去吧!”宋榆呿了一声,“早说了不可能的,娘宝贝老三宝贝的跟命根子似的,不会愿意分家的。”黄氏是不可能答应分家的,即便是卖了冬宝补上了家里的外债,分家也是没影的事,黄氏还指望着他们供养老三念书。 宋二婶笑了起来,“这事不能急,得一步步来。” 宋榆见媳妇这模样,便猜她肯定有主意了,媳妇一向比自己聪明,立刻说道:“你有主意了?说来听听。” “咱娘最紧张的是啥?”宋二婶卖了个关子。 宋二叔没问道结果,有点不耐烦,瞪着眼睛说道:“这还用问,不就是老三念书那事!” “那咱就不能拿这事说事,不然咋说娘都不能答应,得一步步的来。老婆子不是偏疼老三么,谁的话她都不听,老三的话她总该听的。”宋二婶摸着隆起的肚子,笑的颇有些得意,在她眼里,马上二房就要有四个男丁了,要是分家分出去,宋家十亩地,他们怎么也能分个大头,没了大房的孤儿寡母和老三一个烧钱的书生,日子咋也比现在的顿顿稀饭高粱饼子强。 宋二婶扶着肚子到隔壁房间里,叫来了宋招娣,三个人关上门凑在一起,宋二婶来来回回的教了宋招娣半天,又让招娣反复的把学到的话重复了几遍,确保无误了,才笑着推着招娣到了西厢房的门口,小声说道:“快去吧,照娘教你的话,跟你三叔好好絮叨絮叨。” 第44章 借刀(下) 宋招娣手扒着门框,有些犹豫害怕,她虽然跟自己母亲和奶奶学的为人尖酸刻薄,但这种事还是头一次做,战战兢兢的不敢往堂屋去,“娘,不行,三叔是念书的人,那么精明,我害怕……” 宋二婶教了半天,女儿还是扶不上墙的烂泥,恼的不行,又怕在门口拉扯说话时间长了叫对面东屋的人起疑心,虎着脸一把拉招娣进了屋,关上门一巴掌扇了过去,竖起眉毛喝道:“没用的丫头片子!你奶这会儿不在家你怕啥?几句话都不会说?养你吃白饭的?” 宋招娣看父母脸色铁青,一个两个都凶神恶煞般瞪着她,仿佛下一秒就会被父母暴打,吓的哆嗦的话都说不囫囵了,眼泪吧嗒吧嗒的往下掉。冰@火!中文 宋二婶心里又急又气,偏这些话她和宋榆不好去跟宋柏说,大毛二毛还小,宋招娣是最合适的,当下只得摆出一副慈爱的脸,缓和了语气,说道:“招娣,这可不单是为了你两个弟弟,也为了你。办成了这事,将来你出嫁,娘手里也能有钱给你攒几个嫁妆!要是新媳妇嫁妆少,到了婆家人家也不稀罕。” 一听到嫁妆,宋招娣偷偷抬头看了眼宋二婶,又飞快的低下了头。 宋二婶笑了笑,伸手给宋招娣擦掉了眼泪,意味深长的说道:“招娣啊,娘知道你稀罕大实,可娘瞧着大实对冬宝可好了,要是冬宝不走,可轮不到你啊!” 这句话说到了招娣心坎里,想到上午和俊秀温厚的大实哥并肩走在路上,一起去沟子里采蘑菇,村里的女娃们不知道得多羡慕她,招娣脸上飞起了两朵红晕,咬着唇小声说道:“我……我去跟三叔说说。” 宋二婶回头朝宋二叔笑了起来,“这孩子……快去吧,记住娘教你的话啊!说完就回来,你奶估摸着快回来了。” 招娣应了一声,转身推开门就往堂屋走。 宋柏一个人坐在堂屋里,脱了鞋翘着二郎腿坐着,一只鞋子要掉不掉的挂在脚趾头上晃来晃去,闭着眼睛哼着小曲。 “三叔。”宋招娣亲热的喊了一声,掀开帘子进了堂屋。 宋柏抬了抬眼皮,看到是宋招娣,继续翘着二郎腿晃着脚,不冷不热的“嗯”了一声。在他眼里,宋家二房都是没念过书的泥腿子,大侄女宋招娣长相又不出众,乡下丫头一个,没啥话好说的。 “三叔,这不年不节的,你今天咋回来了?”宋招娣脸上堆着笑,问道。 宋柏一向不耐烦搭理家里的小孩子,“你一个小孩管那么多干啥?” 宋招娣心里战战兢兢的,宋柏发起脾气来跟奶有的一拼,壮着胆子搬了个凳子坐到宋柏旁边,小声说道:“三叔,你这段时间不搁家里,家里出了好些事儿你都不知道。” “啥事儿啊?”宋柏斜着眼问道,真出了啥事黄氏还能不告诉他啊。 “冬宝那事,你知道不?”宋招娣神秘兮兮的说道,“过完年我奶托陈牙子送她去城里做工挣钱,没一天工夫,陈牙子又把她送回来了,一文钱都没挣着!” 宋柏原本漫不经心的脸色逐渐变得郑重了起来,脚也不晃了,曲也不哼了,翘着的二郎腿也放了下来,“咋回事?”宋柏问道。 招娣咽了咽吐沫,仔细回想了下她娘教她的话,摊手说道:“谁知道咋回事,问她又不说,肯定不是啥光彩的事!三叔,你给评评理,咱家日子过这么紧巴,她还好意思在家里头安安生生的吃吃喝喝,也不想想给她爹办事,咱家欠了一屁股债!你知道外头人都咋说?都说她有俩叔叔,三叔将来要当大官的,靠着俩叔叔,不愁还不起债。” 宋柏脸色此时有些难看,却也没说什么。 招娣的心里咚咚直跳,怕的话里都带上了颤音,好在宋柏心里想着事,也没在意招娣的异样。宋招娣拼命想着宋二婶叮嘱她的话还有哪些漏掉的,接着对宋柏说道:“前两天,要债的人都骂到家门口了,骂咱家不还钱,我奶都快愁死了,大娘还死活吵着不让冬宝去上工。前几天,我爹还去镇上找单家人,人家单家根本不认咱们这门亲,他们家大管事还说单老爷正给他们家少爷寻摸亲事哩!” 宋柏的脸色阴的能滴出水来,他记得清楚,去年腊月给大哥办后事时,单家就送了一吊钱,黄氏气的暴跳如雷,恨不得跑到镇上单家门口去骂街。当时黄氏的打算是想等过了正月卖掉冬宝还债的,后来大嫂哭的厉害,要找里正,找嫁刘楼村的姑母说理,才没卖掉冬宝,改为送去做工了。 宋招娣搜肠刮肚了一圈,觉得她娘叮嘱她的话她都说完了,没漏掉啥,见宋柏转头不吭声,也不敢再多说什么,剩下的,就看三叔咋想了。 这会上,黄氏的脚步声在门口响了起来,往堂屋的方向走了过来,宋招娣吓的腾的站了起来,要是黄氏发现她一个丫头片子跑到堂屋来,不定咋骂她。 然而黄氏并没有直接去堂屋,半路上拐进了灶房,把买回来的肉放到了灶房里,又去了东屋,见东屋只有冬宝一个人,坐在板凳上翻捡上午摘的菇子,便问道:“你娘哩?快中午了去哪了?” 冬宝抬头,听黄氏语气有些不善,连忙说道:“奶,我娘一大早就跟着我爷下地去了,我爷说油菜熟了,再不割回来就炸地里了。” 黄氏转头看了眼乌沉沉的天色,不怎么高兴的哼了一声,“这老天,偏这时候下雨,菜籽都得少收不少!”见李氏是下地干活去了,她也不好再说什么,对冬宝丢下了一句话:“你过来灶房烧火。”说罢,自己先出去进了灶房。 冬宝捡了几把平菇,跟着进了灶房,准备做一个蘑菇汤。 趁黄氏在东屋里说话,宋招娣赶紧踮着脚从堂屋里跑了出来,大气都不敢出一声,躲进了西厢房,生怕黄氏回头看见她。 连着几天下雨,院子里的菜长的也不是很好,黄氏掐了蒜薹和几个辣椒,蒜薹有些老了,黄氏想了想,又拔了半篮子青菜,喊了冬宝过来,让冬宝拿去井边洗菜。 冬宝进灶房就看到了案板上有一条肉,细细的一条肉,肥肉多瘦肉少,最多只有三两,显然不是给宋家全部人吃的,肯定是给宋柏一个人准备的,整个宋家也就宋柏有这种待遇了,就是大毛二毛,这么长时间来黄氏都没给他们买过肉吃。 就在冬宝洗菜的时候,宋老头和李氏一人挑了一担割下来的油菜回来了,两个人脚上都是满脚满腿的泥。 “咋这会上就收油菜了?地里也不好走。”黄氏从灶房出来问道,看两人脚上全是厚泥巴,连忙让冬宝打水给两人洗洗脚。 宋老头是个闷嘴葫芦,半晌才说道:“不割不行了,今天得割完。” 黄氏手里还拎着菜刀,走到担子前扯着割下来的油菜看了一眼,果然不少裂开的,顿时脸色就阴沉了下来,又回了灶房。 宋柏在堂屋里听到了响动,走了出来,背着手看着李氏和宋老头,两人的脚像是两个大泥坨子,顿时嫌恶的别开了脸。 “他三叔回来了啊!”李氏连忙打招呼。 宋柏“嗯”了一声,又回了堂屋。 宋老头看了眼儿子,也没说什么,他本来就话少,跟这个读了书的儿子更没话说。就着冬宝打上来的水,宋老头脱了鞋冲了冲脚。李氏也想脱了鞋用井水冲脚,被冬宝拦住了,让她去东屋等着。 冬宝去东屋端了盆子去灶房,揭开锅盖舀了大锅里正在烧的热水,水烧的时间不久,不兑凉水洗脚正好。黄氏正在切肉,看到冬宝舀水,瞪着眼问道:“你干啥?” “舀水。”冬宝说道。 黄氏一把把菜刀剁到了案板上,指着冬宝气道:“我当然知道你在舀水,你舀水干啥?”这死丫头片子越来越不听话了,一天到晚的作妖。 “给我娘洗脚。”冬宝不紧不慢的说道。 黄氏哼了一声,尖酸不已,拿着菜刀指着冬宝骂道:“你娘多金贵的人啊?冲个脚都要热水,老宋家养不起这么金贵的媳妇了!” 冬宝端着盆子眨了眨眼睛,吓的声音都带上了哭腔,“奶,要不,我把水倒回去?” 黄氏彻底怒了,这死丫头脑子蠢的一塌糊涂,水都舀进脚盆里了,还咋倒回锅里去?倒回去还咋用这锅烧饭?“滚滚滚!”黄氏没好气的撵人,等冬宝端着盆子出了灶房,黄氏又叫道:“赶紧过来烧锅!” “哎,知道了,奶!”冬宝高声应道,端着盆子进了东屋,放到了李氏脚边。“娘,洗脚吧。” 李氏抹了抹眼睛,“你这孩子,费这事干啥?我用井水冲冲脚就行了,用这点热水,还挨你奶的骂……” 冬宝笑了笑,小声说道:“她也就会骂两句,当成是猪哼哼,听不见就行了。” 别人不知道,和李氏夜夜睡在一个被窝的冬宝却清楚,李氏的小日子来了,累了一上午,哪能用冰凉的井水冲脚。 第45章 割油菜 冬宝洗完菜端进灶房的时候,黄氏正在和面,粗陶盆里头只有黄氏拳头大小的一块白面,估计只能烙三张饼子,应该也是给宋柏一个人吃的。 黄氏揉完了白面,在陶盆上扣了一个碗,让面醒一醒,随后又去西屋舀了一大盆高粱面,端进了灶房,扯着嗓子朝东屋喊道:“老大媳妇?老大媳妇!磨蹭啥啊,赶紧过来和面!” 李氏忙“哎”了一声,小跑出来打了井水洗了洗手,就进了灶房揉高粱面。 黄氏又朝堂屋喊道:“他爹,把箩筐里的猪油拿出来,老三回家了,咱一家人中午都吃顿好的!” 烧火的冬宝实在忍不住了,低头撇了撇嘴,白面饼子算好的,只有三个,估计还不够宋柏一个人吃的,她和李氏估计只能吃点猪油炒的菜,这还是沾了宋柏的光,不然连猪油都吃不到。 黄氏嗓门大,西厢房里偷听外头动静的宋二婶“嗬”了一声,呸的吐了一口痰到地上,对宋二叔啧啧说道:“瞧瞧,咱吃口猪油都得看老三面子上!咱家两个儿子,十亩地,就是供养了这些吃白饭的,才过的连口猪油都吃不上!整个塔沟集就数你们老宋家过的最差!就是葛老婆子家,上回我还瞧见他们堂屋里摆着用来待客的花生瓜子,都是一碟子一碟子的。” “瞎叨咕啥?那是葛老婆子要给他儿子说亲,才买的花生瓜子招待媒婆的,他们家日子过的啥样,村里头谁不知道啊?”宋二叔不耐烦的说道,随后又想了想,觉得不对,瞪眼喝道:“你咋又去葛老婆子家串门了?咱娘跟她不对付你又不是不知道?叫咱娘知道了,骂你难听的,你可别怨我!” 宋老头拿了盛猪油的小罐子,送到了灶房里。黄氏小心的解开盖子,看看里头也没多少猪油了,心里就有些不高兴,看了看烧火的冬宝和和面的李氏,越想越生气,都是一群吃白食的! 黄氏虎着脸把剩下的一小勺猪油舀到了碗里,先把切好的肥肉放进去,一接触到滚热的生铁锅,肥肉很快就滋拉作响,渐渐的缩小融化成了清亮的油,小小的灶房里充满了油烟的香味。 新榨出来的油黄氏又舀进了陶罐里,喊过宋老头让他放回原处。肥肉榨油剩下来的油渣子,黄氏也一块块的夹进了碗里,嘴里还念着数,数了一遍。等炒菜的时候,黄氏把油渣子拿出来,又数了一遍,确认没有少,才倒进了锅里,和菜一起炒。 冬宝憋了很久才忍住,没有跳起来跟黄氏说:“奶,你一直在这里站着,我和我娘没偷吃你的油渣子,别数了。”做人防备自己的孙女和儿媳妇成这样,黄氏也算是奇葩中的奇葩了。 宋家今日的午饭相对于以往来说,可以用“丰盛”来形容了,一个辣椒炒肉,一个油渣炒蒜薹,还有一个猪油炒出来的青菜。 白面饼子有三个,放到了宋柏跟前,其他人吃黄氏分配的高粱饼子。 宋柏似乎是早习惯了这种区别待遇,也不觉得有什么不合适的,自然而然的就拿起了白面饼子吃,大毛二毛在一旁看着宋柏咬白面饼子,慢慢的嚼了咽下去,馋的口水滴答。 那一碗辣椒炒肉也是摆在宋柏前面的,宋家人都知道那是宋柏才能吃的,都极有眼色的没去碰那个菜。好在大毛二毛有油渣子可以吃,两个人为那几块油渣子抢的不可开交。 冬宝低头喝着稀饭,前世的她几乎都忘了世上还有油渣子这种东西,后来公司组织去农家乐玩,有道农家菜是油渣小白 良田美井 第 13 部分阅读 菜,她才恍然记起小时候家里生活困难,馋这个东西馋的很,然而再吃起来的时候,已经没了记忆里的那种香味。 如今的她……也馋的很,只不过她宁愿不吃,也不愿意被黄氏骂上半天,什么“好吃嘴,不主贵,饭桶……”什么难听骂什么。 就在冬宝低头吃饭的时候,一块油渣子夹到了冬宝碗里,掉进了稀饭里头,油花就浮在了水面上。 冬宝诧异的抬起头,就看到宋老头冲她微微笑了笑,说道:“尝尝吧。” 原来是宋老头夹给她的…… 一时间冬宝惊讶的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一桌上的人除了宋柏,都慢下了吃饭的速度,黄氏更是不可思议的看着宋老头,嘴巴张了几次,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宋老头又夹了块油渣,放到了招娣碗里头,却没再吭声,低头吃起了饭。 黄氏嘴巴张开了又闭上,撇嘴哼了一声,却没说什么,继续吃饭。黄氏都没发话,剩下的人自然更没有发话的资格了,一眨眼的功夫,饭桌上又只剩下吃饭的声音了。 油渣子被稀饭泡了之后,油香味就淡了不少,然而冬宝还是觉得很香,比记忆中的油渣子还要香,毕竟她来这里一个月了,还是头一次吃到肉。 沉默寡言的宋老头在用他的方式关心这她这个没了爹的小孙女,冬宝心里头一次对爷爷的印象有了改观。 宋柏是个书生,虽然正处在长身体的年纪,吃的并不多,三个饼子也没有吃完,剩下了半个,随手扔给了大毛二毛,被大毛二毛抢着吃光了,连手上的面饼屑子都舔的一干二净。 吃饱喝足,宋柏就一个劲的盯着冬宝瞧,脸上的脸色一会阴一会晴的。冬宝被他盯的心里头直发毛,等她看过去,宋柏又移开了视线。 吃完了饭,顾不上休息,宋老头就招呼全家人跟他一块下地收油菜。这天阴沉沉的,肯定还要下雨,油菜已经熟了,再不收,一场雨下来,一年的收成就泡汤了。 宋二叔屁股像钉到了凳子上,就是不肯挪动,抄着手对宋老头说道:“爹,地里净是泥,咋下地啊?” 宋老头拧起了眉头,抽着旱烟不吭声,过了一会儿说道:“昨天下着雨,人家老林家一家老小都下地割油菜了,一天的时间五六亩地的油菜都割完了。” 黄氏恼了,一巴掌拍到了宋二叔的头上,“懒不死你个驴!还不赶紧去!招娣和冬宝也去!”抢收是大事,收成关系着一家人的生计,黄氏再疼儿子也是庄稼人,不会在这点上犯浑。 宋二叔不情不愿的起身,跟着宋老头出去了,李氏早就被宋家人当成男劳力用了,招娣和冬宝也已经可以当半个劳力使唤。大毛二毛是宋家人的心尖子,自然不用下地干活,宋二婶挺着肚子没办法下地,就算是她没怀毛毛,也会有各种不舒坦的借口待在家里,老三宋柏更不用说了,估计都不知道宋家的地在哪里。 一路上,冬宝看到不少人家都拿着镰刀往地里走,见了宋家一行人,简单的打了个招呼就继续匆匆往前走,庄稼到了时节,地里的活计一刻钟也耽误不得。 这个时候收油菜,和收麦子一样,都是用镰刀割的,冬宝记得自己还没离开农村的时候,地里已经用收割机割油菜了,后来收割机改进换代了,直接前面割油菜,后面打籽,出来的都是黑亮的油菜籽,人们只需要拿着袋子接就行了,方便的很。 宋老头去林家借了平板车,推到了地头。三个大人拿着镰刀在泥泞的地里割油菜,冬宝和招娣把割下来的油菜抱到平板车上,等一车装满了,宋老头就拉着一车的油菜往家里送,再把空车拉回来。 倘若天没下雨,还能在场子里打油菜籽,如今这天气,只能在堂屋里铺一块布,放在布上打油菜,到时候把油菜放到布上,用棒槌使劲的敲,已经成熟了的油菜籽就能从荚里脱落,掉到布上。 这些油菜籽是一家人一年到头的菜油,像宋家这样过的俭省的,炒菜都极少放油的人家,还能卖掉一大部分油菜籽,换点家用。 割油菜也不是一项轻松的活计,要从油菜杆的中间割起,弯着腰一个劲的往前割,半天不得空站起来歇口气。 站在地头,冬宝一眼看到,宋老头一马当先,割的最快,其次是李氏,虽然赶不上宋老头的速度,也差的不远,只有宋二叔割两刀就站起来哼唧两声捶捶腰,眉头皱的能夹死一只苍蝇。宋老头割完自己那一陇,回头看了看儿子,摇头叹气,“眼高手低,自以为是啊!” 一行人刚出去一会,全子就跑进了宋家,想找冬宝出去玩。庄户人家都是几辈子的乡亲,知根知底的,也没有进门前敲门的习惯。 宋家的东屋静悄悄的,全子跑过去一看,屋里一个人都没有,只有堂屋有人说话的声音。他蹑手蹑脚跑过去,就听到宋柏气愤难当的声音。 “娘,到底咋回事?我咋听招娣说冬宝在城里没做上活就回来了?她不出去挣钱,拿啥还大哥欠的债?你知不知道我念书都没钱,饭都吃不饱?我还是不是你亲儿子?我不念了!”宋柏最后一句,带上了极大的怨气。 第46章 心狠 黄氏急了,声音又高又尖利,“上午说的好好的,明日就回去念书,咋又不念了?家里不用你操心,你甭管家里的事!” “你说的轻巧!”宋柏忿忿然,还拍了几下桌子,“我在书院手里头紧巴巴的,吃个饭都要算计着来,之前哪会这样?既然家里没钱,又欠外债,我还读什么书?” 黄氏叹了口气,“娘心里头清楚,这不是你大哥没了么,日子过的不能跟以前比了,一家人吃苦两年,等你考中了功名,就熬出头了。” “我连饭都吃不饱,拿啥考功名?”宋柏嚷道,“这回走你给我多少银子?要是跟上回一样,我就不去了,还不够俩月的饭钱!不胜我去给人摆个摊子代写书信,每天还能挣个仨核桃俩枣的,省的一家人看我就是吃白饭的!” “你胡说啥!给人写信能挣几个钱?”黄氏也着恼了,辛辛苦苦,一家人勒紧裤腰带就供出来一个能给人代写书信的?靠这个宋老三连他自己都养不活! 宋柏见黄氏真恼了,悻悻然哼了一声,放低了声音,不满的嘟囔道:“你就由着大嫂那糊涂娘们!她哭几声,你就不卖她闺女了,给她男人办事欠的钱,她们母女俩不还,谁还?指望我?就眼下这光景,咱老宋家能供我到考中的时候?”想想这两个月的日子,宋柏委屈不已。 看最疼爱的小儿子委屈,黄氏心疼不已,叹道:“你别急,娘心里有数,委屈了谁都不能委屈了你。前段时间你大哥刚走,那会儿上卖了冬宝不好看。娘早就想好了,下个月就要收麦子了,今年天儿不行,收成怕是不咋样,到时候叫个牙子过来领了冬宝走吧……不叫陈牙子,他办事不行!” 宋柏动了动嘴皮子,见黄氏早有了计较,想起中午看到的小侄女,这会上他心里反而有些假惺惺的不忍了,却也没说什么,不过是个丫头片子,即便是大哥唯一的孩子又如何,又不能传递香火。 黄氏叹了口气,抹了把脸,慢慢说道:“怨不得我心狠,今年这老天邪乎啊,入了夏,天气又湿又冷,麦子长的也不好,老天爷都不让我留孙女了……咱家穷,到时候冬宝进了大户人家,就是当个丫鬟也比在咱家过的好,这也是为了她好,她是秀才闺女哩,身价肯定也高一些……” 全子听的心里又慌又害怕,一颗心咚咚跳的剧烈,他虽然没有完全听懂两个人在说什么,可黄氏的意思他听明白了,这黑心老婆娘是要卖了冬宝姐给宋家三叔换粮食吃!他头一个念头就是回家找哥哥,找爹娘,找爷爷拿主意,他们肯定有办法救冬宝姐。 跑出宋家大门的时候,慌里慌张中,全子踩到了一块烂泥,脚下一滑,正好撞到了拉着油菜进来的宋老头身上,宋老头身强体壮没事,全子撞的跌到了地上,坐到了泥地里,弄了一身的泥。 然而全子这会上心里急慌慌的,顾不上别的,爬起来转身就往外跑,宋老头停下了车子,想问问他有没有摔到哪,回头就发现全子已经跑不见了,只得摇了摇头,拉着车子进了家门。 正在屋里和宋柏说话的黄氏听到响动,掀开帘子出来帮宋老头往下卸油菜。两个人几十年的夫妻,宋老头又是沉默寡言的性子,黄氏早习惯了他这种性格,两人从头到尾也没说上一句话,等卸完了油菜,宋老头又默不吭声的拉着板车去地里了。 天阴沉的愈发厉害了,远处有雷声隐隐的响起,宋老头心中暗道不好,加快了速度拉着板车几乎是一路小跑往地头赶,到了地头就看到宋二叔翘着二郎腿坐在树下歇气,而李氏还弯着腰在地里割着油菜。 宋老头是个寡言的人,可不代表他是没脾气的软蛋,看宋二叔这副德性,气不打一处来,几步走到他跟前,抬腿往宋二叔的屁股上就是一脚,“油菜还没割完,你歇啥歇?” 认识到自己亲爹是真生气了,宋二叔人再混再奸猾,也不敢再说什么了,赶紧拿着镰刀起来下地,哼道:“不是有大嫂在割么……”刚下地,宋二叔就瞧见了空板车,眼珠子一转,笑嘻嘻的跟宋老头商量:“爹,要不我拉车吧,您年纪大了,我来干这活好了。” 宋老头看着两个忙着往车子上搬的小孙女,摆手道:“不用你拉车,你去割油菜,天马上要下雨,割不完地里的油菜,谁也不准回家。” 别人不知道宋榆什么性子,宋老头知道,要是让宋榆拉车回家送油菜,回去就不知道他什么时候能拉车回来了,指不定又跑去哪里闲转偷懒了。 说着话,天上已经开始下起了蒙蒙的细雨,宋二叔无法,也只得下地割了起来。正弯着腰卖力割油菜的李氏感受到了雨丝飘落在自己身上,直起身子看了看天色,不由得叹了口气,这老天不是为难人么,还要下雨。 等到雨淅淅沥沥的下起来时,宋家的油菜已经割的差不多了,宋老头拉着最后一车油菜往家里赶,冬宝和李氏在后面帮忙推着,宋二叔累的哼哼唧唧,说自己走不动了,让招娣扶着他走了回去。 一行人刚到家,天就黑了个透,闷雷滚滚从乌云上方传来,宋老头把油菜卸到了堂屋,看黄氏已经敲了一部分油菜籽出来,黑瘦的脸上忍不住浮现出了笑容,感叹道:“还好咱家来得及,我瞧着那些地多的人家,怕是得冒雨抢收油菜了。” 大雨一下,已经成熟的油菜籽就会被雨水冲刷到地里,收成就泡了汤,即便是抢收,也挽回不了损失了。 李氏带着冬宝回了东屋,坐在床沿上歇气,两个人的头发衣裳都被雨水打湿了,冬宝没换的衣裳,李氏便拿了自己的旧衣裳给冬宝换上,又解散了冬宝的辫子,给她擦头发。这会上,就听到门口有人说道:“嫂子,刚下地回来啊?” 李氏和冬宝抬头一看,说话的人是戴了斗笠过来的秋霞婶子,外头的雨下的愈发大了,雨水顺着她的斗笠往下滴。 “哎,快进来。”李氏招呼道,“外头雨大,你咋过来了?” 秋霞婶子看了眼解散了头发的冬宝,小女孩本来就白净瘦弱,湿漉漉的黑发贴在头皮上,显得一双黑葡萄似的眼睛更大了。秋霞婶子勉强朝李氏笑了笑,说道:“嫂子,你等会来我家一趟,有个事儿……” 从堂屋出来上茅房的黄氏瞅见了秋霞婶子站在东屋门口,过来的时候刚好听到秋霞婶子的话,顺口问了一句:“啥事啊?” 黄氏的声音又尖又利,吓了秋霞婶子一跳。 “没啥事。”秋霞婶子笑道,“去年我赶集买了几张花样子,刚打开看,纸被老鼠啃掉一大块,嫂子针线好,手又巧,便想找嫂子看看能不能描补描补。” “人家卖花样子的就靠这个吃饭,那哪是容易描补好的?去吧去吧,赶紧回来,马上要做饭了。”黄氏说道,林家日子过的好,秋霞又是个泼辣女人,她自认得给林家三分薄面。 李氏连忙感激的应了一声,让秋霞先回去,她收拾好了就过来。 “娘去你秋霞婶子家,你在家等着娘啊。”李氏说道,外头雨大,她怕冬宝小,淋了雨生病。 冬宝闻言,立刻把头发简单扎了起来,从床上跳了下来,“娘,我跟你一起去。”描花样子什么时候都能描,秋霞婶子又不是自私,爱占便宜的人,这会上下着雨,要没要紧事,秋霞婶子肯定不会这个时候让李氏冒雨过去。 见女儿执意要跟过去,李氏也无法,去放粮食厨具的西屋找了上回冬宝去地里送水的破草帽,给冬宝戴上,就去了林家。 两人到的时候,林家一家老小都在堂屋里坐着。见李氏带着冬宝过来了,林实站起来搬了两个板凳过来,招呼道:“大娘,冬宝,你们坐。” 见林家人一个个神色凝重,李氏心头有种不妙的预感,强撑着笑脸问秋霞婶子,“秋霞,你不是叫我描补花样子的吗?” 秋霞婶子摇了摇头,看了看站在李氏身边的冬宝,叹了口气,说道:“全子下午去找冬宝玩,你们都不在家,他听到堂屋里大婶子跟冬宝她三叔说,今年收成不好,等收麦子的时候,就卖了冬宝,卖的钱留给她三叔念书用。” 李氏腿一软,就要往地上倒,林实眼疾手快,站过去扶住了李氏,和冬宝左右一边,扶着李氏坐到了凳子上。 “全子,你,你真听到了?”李氏手脚发软,牙齿打颤,哆嗦着抓着全子的衣襟,问道。 全子郑重的点点头,气的脸蛋鼓鼓的,“听到了,宋三叔说他在学堂吃不饱饭,宋奶奶就说等收麦的时候卖掉冬宝,还要换个人牙子,她嫌陈牙子不好,还说冬宝是秀才闺女,身价能卖的高。” 第47章 想法子 李氏搂着冬宝浑身都在哆嗦,脸色煞白,半天才哭出声来,声音也断断续续的,喘不上气,“她咋就……那么心狠啊……这段日子,她没为难过我们娘俩……我还以为她变好了……” 秋霞婶子扶着李氏劝道:“红珍,你心里再难受也没用,那老太太眼儿里就只有她儿子是顶重要的,她才不管别的啥。你现在得赶紧想个法子,咋把冬宝留下来,月底可就得收粮食了。” 李氏止住了哭,抹了把脸上的泪水,搂着冬宝搂的紧紧的,仿佛下一刻钟黄氏就会冲进了把她女儿抢走卖掉,然而李氏只是一个没什么见识,平日里被婆婆压制的喘不过来气的农妇,想来想去她也想不到什么好招,绝望之下,眼泪又怔怔的往下掉。 冬宝抬手擦掉了李氏的眼泪,轻声说道:“娘别急,不还有一个月的时间么,慢慢想,总有法子的。” 她真是无比怀念前世那个地沟油、毒奶粉、pm2。5横着走的世界啊,至少那个世界里,儿媳被婆婆打了是可以还手的,而奶奶要是敢卖孙女,是要蹲监狱吃牢饭的。 “我去找村长,我去刘楼找冬宝她姑奶奶……”李氏发狠一般说道,“总有人能说句公道话。” 林实轻手轻脚的进了门,给李氏端了一碗冒着热气的红糖水,正好听到了李氏的话,摇头道:“大娘,这法子怕是没什么用。宋奶奶要卖冬宝是宋家的家务事,村长和宋家姑奶奶到底是外人,说说可以,却管不了,宋奶奶也不会听。”村长管一次两次可以,再多麻烦他,他只怕也不肯掺和别人的家务事,而刘楼的宋姑奶奶已经嫁出去几十年了,根本不算是宋家的人,况且黄氏和刘楼的姑奶奶关系不好,势如水火,绝不会听嫁出去的小姑的话的。 李氏搂着冬宝呜咽了起来,双眼通红,“她敢卖了冬宝,我就吊死在她家门口,我就……” 闻言冬宝心里一阵抽疼,反手搂住了李氏,“娘别胡说。” 李氏本来就是一个本分良善到懦弱的人,逆来顺受,压根不知道怎么去报复恶心一个人,她所能想到的最恶毒最激烈的办法,也不过是拿自己的命去抗争,悲哀又可怜。 林福和林老头也动容了,纷纷劝道:“秀才娘子,千万要想开些,冬宝丫头可就只剩你一个娘了,你要是有个什么,冬宝怎么办?谁还能护着她啊?你看她奶,她叔,一个个跟豺狼虎豹似的,还不撕吃了她?” 话虽然难听,但形容的很贴切,要是李氏不在了,冬宝一个十岁的丫头,绝对会被立刻卖掉的。不要跟黄氏谈人权,谈亲情,她只知道她生养了宋秀才,又养了冬宝和李氏这么多年,冬宝身为秀才的唯一后代,就算是卖身,也不够偿还她对冬宝一家的恩情的。 冬宝拿袖子给李氏擦了擦脸,李氏唯一一件替换的衣裳在她身上穿着,李氏现在穿的还是下地干活时的衣裳,早就被雨水打湿了。冬宝有些心酸,同时也觉得暖洋洋的,虽然她的奶奶和叔叔都要卖了她,可至少这里还有这么多关心她疼爱她的人。 大家担忧着她的命运,她很快就要被亲奶奶卖掉,不知道要卖到哪里去,从此为奴为婢,生死全在主人一念之间。她长的还算干净整齐,在一群农家柴禾妞里头算不错的,很有可能被风月场所买去,迎来送往,一辈子再见不到亲人…… 到底怎么样才能脱离宋家? 冬宝默默的想着,神情有些恍惚,她反而成了这群关心她的人当中最镇定的一个,好像众人在讨论的内容不关她的事一样。 秋霞婶子拿了条帕子给李氏擦脸,她心里也是急的不行,搓着手道:“唉,这事老林家也插不了手,到底冬宝是宋家的孙女……真是气死人了……哎,要不,要不……” 李氏闻言,抬起朦胧的泪眼,看着秋霞婶子,带着希冀问道:“要不啥?” 秋霞婶子看了眼在场的三个孩子,拉着李氏就往东厢房她和林福的房间里去,对李氏说道:“红珍,我刚想到了个主意,你先听听,要是你觉得不好,就当我没说过。” “啥主意?你快说啊!”李氏急了,跺脚道。只要能救她女儿,要她的命她也愿意双手奉上。 秋霞婶子不好意思的笑了笑,拉着李氏的手坐到了床沿上。 “秀才在的时候,不是给冬宝定过一门亲事吗?就是那在镇上做大买卖的单家,如今出了这事儿,咱们去找单强,行不行?”秋霞婶子试探的问道。 李氏想起了那天在单家遭遇的冷待,难过的摇了摇头,抹了把眼泪说道:“事到如今,我不瞒着你了,也不怕你笑话,这法子我想过了,我……我带着冬宝去找过单强了,他如今发达了,过的好,压根就不见我们,让他们家里伺候的下人跟我们说,他现在正给单良寻摸媳妇,话里话外的意思,就是要找个门当户对的。你说,他当初穷的连单良都养不活的时候,要跟我们定亲的时候,咋不去找门当户对的?”说到气愤处,李氏话都颤抖了。 她是个善良厚道人,即便是被单家人如此对待,也没在别人背后说过单家的一句不是,今日是被逼到没办法了,在手帕交面前,才说出了心里的话。 秋霞婶子没料到单强事情做这么绝,即便两家没有亲事,乡里乡亲的找上门去,也不能不出来见一见啊!“真不是个东西!忘恩负义的,也不怕遭报应!当初秀才对他多好,把单良当亲儿子养,他倒好……真是丧良心!”秋霞婶子愤愤骂道。 “从那天我们回来,我这心里就七上八下的,没一天能安下心来。我跟冬宝她奶处了十来年,我知道她奶是啥样的人,我就怕她奶看单家没了心思,又想把冬宝卖了,愁的我这些天都没睡着过。吃饭的时候,她奶也不克扣冬宝了,我就想着,到底是骨肉血亲,她奶不至于这么心狠,谁知道……”李氏抹着眼泪道。 秋霞婶子也跟着叹气,“你咋这么见外啊,咱俩都是多少年的好姐妹了,出了啥事不能跟我说?你自己发愁顶什么用,还不胜过来跟我说说,这么一大家子人也能帮你想想办法,出个主意。” 李氏听的心里暖暖的,有些赧然,“秋霞,不是我见外,你家也不是财主,谁家日子都不好过,平日里你们一家对我们照顾够多了,像大实,天天带着冬宝打猪草,我,我都看在眼里。我心里愁的事不过是我瞎想的,没个影,咋能就麻烦你们。” 秋霞婶子笑了笑,拍了拍李氏,说道:“刚说别见外,这又见外上了。你如今跟我交了单家这事的底,我心里就有谱了。冬宝是宋家丫头,我们老林家想帮忙也没地方使劲。我吧,没个闺女,就稀罕你们家冬宝,这丫头跟你一样,长的好,是个勤快好性子的。”说着,秋霞婶子还有些不好意思。 这会上正是李氏母女走投无路的时候,提出这事来,好像是逼着人家,趁火打劫似的,要不是问清楚了单家的事,她也不敢贸然提出来。 “你看……要不趁着还没麦收,把冬宝的亲事给定下来?”秋霞婶子最后说道。 李氏有些惊讶的看着秋霞,表情又惊又喜,不敢置信的问道:“你是说……” 秋霞点点头,“我家全子,也就只比冬宝小了几个月,俩孩子的亲事先定下来,冬宝就是老林家未过门的媳妇了,有这层关系在,她奶咋也不能卖了冬宝,到时候宋家有啥事,我们老林家也能说的上嘴。等冬宝到了十五岁,就让俩孩子成亲,办个风光的喜事。你放心,我待冬宝,一定跟亲闺女一样。咱两家就隔道院墙,你天天都能见着闺女,比嫁给不知道底细的外村人强多了。” “这……”李氏激动欣喜,又有些迟疑,知道林家日子过的比宋家好太多了,宋家人多地少,欠着外债还供着一个书生。为了救冬宝,就要搭上全子的终身大事,好像太对不住林家了。冬宝除了有个秀才闺女的名头,其他什么都没有,不说陪嫁,连个能帮衬她的娘家兄弟都没有。 以林家的条件,完全可以找一个娘家家境殷实的媳妇。 李氏生性厚道,不愿意占秋霞婶子的便宜。可她也想不到别的好法子,不这样,女儿就保不住了,要是能结了这门亲事,离冬宝出嫁还有五年,她下大劲干活,多少给冬宝攒些嫁妆,也好带到林家去。 李氏刚要开口,就看到林福站在门口说道:“这不好。” 李氏难过的低下了头,强挤出了一个笑容,说道:“林大兄弟说的对,这……不好。”看来这是秋霞自己的想法,林家当家人看不上宋家。宋家穷,家底子薄,冬宝又没个娘家兄弟帮衬着,李氏心里头酸楚异常,愈发的痛恨起自己没用来。 第48章 误会 秋霞婶子气的腾的从床上站了起来,脸涨的通红,她没想到一向通情达理的丈夫居然会不同意,好,退一万步说,不同意可以换个说法,人家当命根子看的闺女要保不住了,你上来就直接生硬的拒绝了,这叫人家心里咋想?多伤人啊! 然而她再生气,也没办法,全子是林家子孙,林福这个当爹的不同意,她一个当媳妇的咋也越不过当家男人,只能忍了下来,狠狠的瞪了林福一眼,气的手都抖了。 林福也是情急之下脱口而出,当时也顾不上多想,这会上见秋霞气的发抖,脸色也难看,便知道她肯定是误会自己的意思了,然而这会上李氏在场,他也不好说别的,只能解释说道:“嫂子,全子和冬宝还小,才十岁,这会上定亲也太早了,别人问起来,咱们不好说理由。” 他没说出口的是,黄氏也不一定会答应这门亲事,卖个孙女多赚钱,要是嫁出去,收聘礼的话,庄户人家才能出几个钱的聘礼?她还得养冬宝到冬宝出嫁,陪嫁也得多少出一些。黄氏是个精明人,哪样赚的多她心里门清,肯定不同意,一次性把孙女卖了多省事,得的钱还多。 李氏只当这话是林福安慰她的话,她知道林家一家老小都是好人,平日里对她们母女俩照应够多的了,但冬宝是她的宝贝女儿,全子更是人家一家老小的宝贝儿子,事关人家儿子的终身大事,人家不愿意,也在情理之中,不能强求。 “大兄弟说的是,是我们妇道人家欠考虑了。”李氏点头说道。 秋霞婶子气的暗中使劲的拧着林福的胳膊,“有啥不好说的?嘴长别人身上,他爱咋说就咋说,管他那么多干啥?只要能保住冬宝就行!” 林福被拧的倒抽凉气,也不敢说什么,只能对秋霞眨眼睛苦笑,要是真让冬宝和全子定亲了,某人心里不定咋怨恨他们这对糊涂爹娘哩! 三个大人在东厢房里商量事,林实带着冬宝和全子坐在堂屋陪着林老头。外头阴沉沉的,屋里也光线昏暗,林老头看着白净可爱的冬宝忍不住摇头叹气,说道:“老宋窝囊了一辈子,也不管管他那个败家娘们儿!哎,灾星进门!当年宋大叔和宋大婶是走了眼,千挑万选,结果聘回来老黄家的闺女,后悔死了!” 全子最爱听爷爷讲过去的故事,立刻扑上去缠着林老头问道:“爷,宋大叔和宋大婶是谁啊?是冬宝的太爷爷和太奶奶吗?” 林老头摸了摸全子的头,点头道:“就是冬宝的太爷爷和太奶奶,我管他们叫大叔大婶。” “那他们咋走了眼啊?”全子问道。 林老头叹了口气,回忆起了往事,“你宋爷爷啊,从小就是个闷嘴葫芦,别人咋说他都不吭声,干活挺勤快的,就是老被人欺负,被人欺负了也不吭声,就那么忍着。冬宝的太爷爷太奶奶就这么一个儿子,你宋爷爷没个兄弟帮衬,就想给他寻摸个厉害点的媳妇,能护着他。谁想到,聘回来的媳妇厉害过头了,冬宝她奶奶那张嘴啊,厉害的很,十个人都骂不过她一个,刚嫁进来就吵着闹着要分家,不跟冬宝她太爷爷和太奶奶一块过。冬宝她姑奶奶也是个嘴皮子利索的,哎哟,那个时候,全村天天都听姑嫂两个人对着吵对着骂,把人耳朵都能震聋了!” “后来呢?”全子和冬宝听的聚精会神,依偎在林老头怀里的全子忍不住问道。 林老头继续说道:“后来啊……后来冬宝她太爷爷太奶奶受不了了,总这么闹下去,家无宁日的,亲人都成仇人了,就同意分家了,在咱们家隔壁盖了新房子住,咱们两家才处了邻居。冬宝她奶管她爷管的严,也不让冬宝她爷回去看爹娘,有好吃的也不给老的送过去。宋家老宅子在村西头,几十年不住人了,房子怕是早就不行了。” 全子喃喃道:“这样啊,真是太坏了!”他虽然还不到十岁,但已经懂得分辨是非好赖,乡下人对于贤妻良母的要求虽然和大户人家不一样,但最起码的一点是相同的,就是要孝顺,要对父母尊敬爱护,黄氏的所作所为,显然是和孝顺扯不上边。 冬宝撇了撇嘴,黄氏自己不孝顺,却总拿“孝道”来压服自己的儿媳和孙女,自私的很,宋家的子孙,除了她那个极品凤凰男的老爹,个个都深得黄氏自私的真传。 “将来我娶媳妇,一定不能娶这样的!要娶个对我爹我娘好的,还要对我爷好,对我哥也好!”全子愤愤然,捏着小拳头大声说道,一脸的认真。 正在忧愁思考自己的前途命运的冬宝一个没忍住,扑哧笑出声来,伸手摸了摸全子的脑袋,才九岁多的小嫩娃,知道啥叫娶媳妇吗? 林老头也被小孙子逗笑了,怜爱的抱着全子坐到了他腿上,夸奖道:“全子是个聪明的!” 因为全子的逗乐,林实原本阴霾密布的心也稍微畅快了一些,坐到了冬宝面前,摸了摸冬宝的头,笑着说道:“冬宝别怕,我们都想想办法,不会让宋奶奶把你卖出去的。实在不行……”林实打定了主意,刚准备说下去,就看到秋霞婶子,李氏还有林福进来了。 看三个大人的表情都不轻松,显然是没商量出来什么好法子。 趁林福在,冬宝从凳子上站了起来,口齿清楚的问道:“林叔,我想问问你和林爷爷的意见,要是我和我娘愿意背着给我爹办后事欠下来的债,啥也不问我奶要,就这么从宋家分出来,背着债净身出户,我奶能愿意吗?” 林福沉吟了下,摇头道:“这……怕是不一定。” 秋霞婶子是个直性子的,当下直接说道:“啥不一定,你奶肯定不愿意。你们家除了你娘,还有谁能干活的?你娘走了,她还能指望谁?指望你二婶?笑死个人,那人金贵的很,油瓶子倒了都不扶,嫌瓶子脏了她的手!你奶肯定不愿意。” 林家那点外债,卖了冬宝还债绰绰有余。 “又要卖冬宝换钱,又要把着秀才娘子给她干活,心真是狠啊!”林老头叹道。 几个人又商量了一会儿,咋也没有个万全的好主意,四两多银子的外债不是小数目,林家也未必能轻松拿出来。况且即便是还清了外债,黄氏还要想办法凑银子给宋柏读书,到时候只怕还是要打冬宝的主意。 眼见到了做晚饭的时候,李氏不好再留在林家了,带着冬宝告辞。临走时,秋霞婶子叮嘱李氏,“红珍,回去后注意点,莫叫冬宝她奶看出来啥了。”万一冬宝她奶知道了,要提前把冬宝卖了,有宋家二房当帮凶,他们可真是束手无策了。 李氏连忙点头,用新打上来的凉井水浸了帕子擦了擦眼睛,平息了心中翻涌的情绪,才拉着冬宝走。 出门时,全子又蹬蹬跑了过来,撵上了冬宝和李氏,拉着李氏的衣襟小声说道:“大娘,刚我忘了说了,你们以后别理宋招娣!她忒坏了,冬宝姐的事儿,就是她跟宋三叔说的,她可不是个好人!” 李氏愣住了,好半天才叹了口气,“那孩子,才十二岁……”肯定是宋招娣的爹娘教的。 跟着全子出来的秋霞婶子冷哼了一声,“上梁不正下梁歪!”龙生龙凤生凤,老鼠的儿子会打洞,宋家二房两个大人都不是什么好货,养出来的闺女能良善到哪里去?这种心术不正的丫头还想当她大儿媳妇?呸呸呸,白送给他们林家都不要,连自己的堂妹都能算计,都要卖,小小年纪就这么狠这么奸,长大还了得? “你放心,冬宝姐,我帮你出气!”全子小大人似的拍着胸脯跟冬宝保证。 这会上天又下起了雨,大实从家里找了一个斗笠给李氏,自己披了块油布,撑在自己和冬宝头顶上,送李氏和冬宝回了宋家。 冬宝心里头也乱糟糟的,她有些茫然,什么路都走不通,封建社会的“孝道”像一座大山一样压在她和李氏头上,黄氏要卖掉她,李氏就算能抗争一次两次,还能抗争多少次?到时候宋家二房绑了李氏,把她拉出去卖了,到时候真是一点办法都没有。 即便她能挣钱,黄氏的目标是供养宋柏和两个孙子,只要不脱离宋家,她和李氏永远是黄氏供养宋柏和大毛二毛的免费苦力。区别只是,李氏有劳动能力,留在宋家供养宋家人,她没有劳动能力,卖身出去供养宋家人。 做饭的时候,两个人都揣着沉甸甸的心思,李氏精神有些恍惚,手脚便不如往常麻利,被黄氏逮到,尖酸刻薄的一通骂,李氏就是再逆来顺受,再以孝为天,此刻面对要卖掉她唯一孩子的危机,黄氏骂的再难听,也不能让李氏难堪痛苦了。 晚饭做的自然没有中午饭丰盛,炒菜的油也换成了菜籽油,给宋柏单独的小灶里也没了肉,宋柏皱眉嫌恶的看着面前的炒菇子,怎么也下不去筷子。 第49章 一病 菇子是黄氏下厨炒的,用了中午新炸出来的猪油,选的是冬宝和招娣早上摘回来的品相最好的菇子,饶是如此,宋柏用筷子在菜碗里拨拉来拨拉去,眉头紧皱,表情嫌恶,半晌不夹筷菜吃。<冰火#中文 看儿子吃不下饭,黄氏心里有点酸,儿子正是读书的要紧关头,家里没钱,让儿子分心,又弄不来好吃的给儿子,实在是委屈儿子了。“多少吃点,省得半夜睡醒了饿。”黄氏给宋柏碗里夹了一筷子菇子,慈爱的说道。 宋二婶重重的在粗瓷碗上放下了筷子,发出了响亮的声响,撇着嘴小声嘟囔道:“俺们都是下贱人,俺们吃不到嘴里的都是别人不愿意吃的!” 黄氏耳朵尖,立刻瞪着宋二婶骂道:“你叨咕啥?说大声点给我听听!” “没啥。”宋二婶心里气的不行,却不敢在黄氏跟前说出来,半晌才硬邦邦的回了一句,立刻低头喝稀粥,不敢再吭声。 要不是宋二婶挺着肚子,要不是宋柏也在场,黄氏是绝不会这么简单的放过宋二婶 良田美井 第 14 部分阅读 ,见宋二婶服软了,黄氏才哼了一声,继续吃饭。 李氏微微叹了口气,摸了摸身旁冬宝瘦弱的脊背,她奶真是偏心到家了,没点老人的样子,二房心里不服气。搁别人家,有点好吃的都是紧着孩子吃,搁老宋家,好东西都是留给宋柏,要是宋柏不吃了,才留给大毛二毛,至于冬宝和招娣,啥好的都没两个丫头的份。 桌上发生的这件小插曲,并未影响到宋柏,就着猪油炒出来的菇子,他吃了两个高粱饼子,喝了一碗稀粥,至于桌上供其他人吃的腌菜,他连看都没看一眼。至于坐在他旁边,盯着他面前的菜流口水的大毛二毛,他更是没看到。 在冬宝看来,之所以一向挑剔不满的宋柏并未对晚饭发作不满,那是因为他明天一早就要走了,晚饭凑合一顿算了,至于宋家二房的不满,他要么是不知道,要么是装不知道,他是读书人,自然是宋家最高贵的人,理应享受最好的待遇,这已经是公理般的存在了,一群泥腿子有什么资格不满? 收拾完碗筷,冬宝看李氏身上的衣服还湿哒哒的,催着李氏赶紧脱了衣裳到床上躺着,她去烧一家人晚上要用的热水。 冬宝刚把两桶水提进灶房倒进锅里,就听到堂屋门口宋柏不耐烦的声音,“水烧好了没有?” “三叔,这才刚收拾完哩,水一会儿就烧好了。”冬宝好声好气的应道,倒不是她想巴结宋柏,而是宋柏旁边肯定站着黄氏,她要是语气不够恭敬,黄氏能立刻骂的她狗血淋头。 话音刚落,宋柏就撩开帘子出来了,背手在灶房门口站着,冬宝回头诧异的看了眼宋柏,就听到他不满的嘟囔道:“用做饭锅烧水,还不味儿死了!” 冬宝只觉得眼前三道雷劈了下来,她实在对宋柏无语了,这位娇贵的宋三叔就不该托生到农家来,哪个庄户人家不是用做饭的大锅烧水的?他还嫌水味儿…… “多烧些水,我晚上要沐浴。”宋三叔吩咐道。 在农家呆久了,冬宝一时没反应过来,“啥木鱼?” 宋三叔一副鄙视又无可奈何的表情,瞪了冬宝一眼,说道:“就是洗澡!连这都不懂,哼!” 好吧,您是高级人士,冬宝低着头出了灶房的门,又提了两桶水过来,没办法,实在是憋不住因为嘲讽而上扬的嘴角了。 水烧好后,冬宝先提了两桶去堂屋,接着赶在宋招娣过来提水前,提了一桶热水去了她和李氏住的东屋,让李氏用热水擦了擦身子。要是宋招娣先去提水,顶多给她们俩剩下锅底的一瓢水。 入了夜,冬宝听到李氏翻来覆去的叹气,拉了李氏的胳膊小声说道:“娘,别愁了,实在不行,你带着我跑吧,跑远点,再不回来了。” 李氏勉强笑了笑,“傻孩子,咱们就是塔沟集的人,根儿就在这里,离了这里,咱到外头,连个认识的人都没有,外乡人难立足……” 古人安土重迁,若不是活不下去了要出门要饭,一般情况下是绝不会背井离乡的,李氏去过的最远的地方也就是沅水镇,在李氏看来,两个毫无谋生能力的孤儿寡母,脱离了家庭,根本活不下去。 冬宝沉默了一会儿,李氏说的也是实情,两人在外地没有亲友,就没有落脚的地方,古人的地盘观念比现代人强多了,只怕两人很难立足。 “娘,咱们要趁早打算了。”冬宝低声说道,“实在不行,就只能跑了。咱们俩有手有脚,只要能找个地方安顿下来,就能活的下去。” 这是没法子中的法子,冬宝对这个时代也没有多少了解,跑出去一样危险重重,然而她记得陈牙子的媳妇和陈牙子一样,也是做人口买卖的,只不过夫妻俩分工区域不同,陈牙子在她们这里几个村子跑,他媳妇在别的村子跑。 既然一个女人能跑村串户的做人牙子生意,那想必治安也不会太差,冬宝想了好久,到底这个身体只是个十岁的孩子,又累了一天,顶不住困倦,眼皮困的打架,渐渐的睡着了。 睡着前,迷迷糊糊中,冬宝还听到李氏辗转叹息的声音。 冬宝和李氏睡的不安生,林家人也没人睡的好,秋霞婶子很生林福的气,一晚上没搭理他,睡觉时还背对着他,林福实在无奈,小声对秋霞婶子说道:“我都跟你赔了几个不是了,再大的气也消了吧。” 秋霞婶子气的抹眼泪,“我咋消气?你都对红珍那么说了,一点面子都不留,我没脸见她啊!” “你听我说,我这也是为了孩子好。”林福无奈的说道,伸手要给秋霞抹眼泪。 秋霞婶子一把拍掉了他的手,愤愤然的骂道:“说的好听,除了家里穷,摊上了那样的奶和叔,冬宝哪儿不好了?你不就是嫌弃人家穷么!配不上你们老林家的儿子。” “我是那样的人吗?”林福微微有些生气,忍不住抬高了声音。 “你小声点!”秋霞婶子慌忙转过身来,低声骂道,“这么大声干啥?非得把爹和俩孩子都吵起来啊?” 林福放低了声音,耐着性子说道:“咱俩夫妻这么多年,我是啥样的人你还不知道?非得把这顶脏帽子往我头上扣!你啊,亏你天天说你大儿子这好那好,你连你儿子心思都弄不懂!哎,咱家又不止一个儿子,你非得把冬宝和全子凑一堆干啥?” 秋霞婶子愣住了,“你……这是啥意思?” 林福又好气又好笑,搂了秋霞婶子笑道:“你别忙活这事了,他们都还小,等孩子大点自己心里有主意了,咱们摸清了孩子咋想的,再给他们定下来。” “这……”秋霞婶子分不清自己心里是惊还是喜了,想起俊秀温厚的大儿子,“这孩子啥时候有这想法的?咋也不跟我说说啊!你咋知道的?”秋霞婶子心里有点不是味了,儿子居然跟他爹说,不跟自己这个当娘的说。 林福笑道:“我也是猜的,不是我王婆卖瓜,村里头这么多姑娘丫头,喜欢咱儿子的可不在少数,平日里也不见他跟谁走的近,咋就天天帮着冬宝割猪草啊?去哪里不带全子也要带着冬宝……不过也不一定,咱家大实良善,也可能就是可怜冬宝……冬宝那丫头还小,我估摸着大实自己心里头都没想清楚,所以啊,得过两年等孩子们大了,确定了心意,咱们当爹娘的才好帮孩子定下来。” “那也好。就是大实比冬宝大了四岁,怕红珍不乐意。”秋霞婶子说道,和丈夫的误会开解,心里一下子就敞亮了起来,畅快的很。 “咱家大实多好的孩子,她能有啥不乐意的?”林福对于自己优秀的儿子相当有信心,斜着眼看着高兴的合不拢嘴的秋霞婶子,笑道:“咋,不生我气了?” 秋霞婶子喜滋滋的往林福胸膛上拍了一下,笑道:“生啥气啊!我是那小心眼的人吗?别把我往歪里想!”反正不管冬宝嫁哪个,都是她儿媳妇,她能不高兴么。 第二天一早,冬宝醒来的时候天已经蒙蒙亮了,宋家养的公鸡开始嘹亮的打鸣,外头的雨已经停了,冬宝从被窝里爬起来,推开了床头的窗户往外看,天依旧是阴沉沉的,不见有转晴的迹象。 通常李氏都是整个宋家起的最早的,可今天冬宝都起身了,李氏到现在还没醒,冬宝推了推李氏,喊道:“娘。” 李氏依旧紧闭着眼睛,皱着眉头,似乎在睡梦中也是愁肠满腹的样子。 冬宝喊了好几声,李氏才微弱的应了一声,眼睛还没有睁开。冬宝察觉到不对,伸手往李氏额头上一摸,有些烫,心里一慌,连忙起床穿衣裳,扶着李氏坐了起来,担心不已,“娘,你病了!” 第50章 不起 “我去给你烧热水喝!”冬宝说道 李氏睁开了眼睛,眯着眼看了眼天色,吓了一跳,强撑着坐起了身子,眼前一阵金星乱冒,拉住了冬宝摇头道:“不用……” 声音一出,两人都吓了一跳,沙哑虚弱的可怕。 “不用。”李氏清了清嗓子,“天不早了,该做饭了。” 冬宝按住了李氏,“那哪行啊?你都病了,咋也得好好歇一歇,把病养好了。”昨天她和李氏下地干活都淋湿了衣裳,李氏把自己唯一一件换洗的衣裳给她了,自己穿着湿衣裳,这些天又天天发愁睡不好觉,不病才怪。 “你奶……会说的,今天早上你三叔要走,娘得把饭做好。”李氏说道,脸上毫无血色,白的吓人。 冬宝手握紧了拳头,想起黄氏盘算着要卖了自己供宋柏读书,就觉得黄氏实在可憎,倘若真是宋家日子过不下去了,不卖掉她一家人就要饿死,黄氏要卖自己冬宝无话可说,可如今仅仅是为了供宋柏读书,宋柏目中无人,回趟家都要雇轿子,花钱大手大脚,黄氏却一句话都没有…… 泥人都有三分土性,何况冬宝身体里装的是个现代灵魂。冬宝咬牙说道:“骂就让她骂吧……她不在乎咱俩的命……”说着,冬宝心里涌出了一个大胆的想法,越想越激动,爬到床上按下了要起身的李氏,说道:“娘,你千万别起来,我去跟我奶说。” 李氏吓了一跳,拉着冬宝小声说道:“宝儿,你可千万别犯傻,昨天在你秋霞婶子家说的话,千万不能叫你奶知道啊!” 冬宝扶着李氏躺到了床上,笑着点头,“我先去给你烧热水喝,娘你放心,我知道啥该说啥不该说。”又小声笑道:“我奶那个人,她舍不得你这个能干活的……” 天刚亮,宋家人还没一个人起床。冬宝先去灶房引燃了火,烧了一瓢热水,端给了李氏,叮嘱李氏不管发生什么事,只管躺在床上,不许起床。 这会上宋家堂屋里已经有了悉悉索索起床的声音,冬宝从院子里捡了几块巴掌大的石头,丢进了灶膛里烧,锅里烧了满满一锅水,灶膛里的火烧的正旺,石头上的水汽很快被烧干了,变得滚烫起来。 冬宝从东屋里翻出来几块破布,用柴火棍把石头一块块的从灶灰里扒拉出来,用破布把石头包起来,趁黄氏还没出来,把石头揣进了怀里,跑回了东屋。虽然包上了几层破布,冬宝还是觉得怀里的石头烫的厉害。 黄氏这会上已经起了身,估摸着正在梳头,在屋子里朝外喊道:“老大媳妇?起来了没有?早上熬菜汤喝,赶紧起来做饭去,别耽误了老三赶路!” 冬宝连忙应了一声,“知道了,奶!”说完就跑进了东屋,把怀里的石头放到了李氏的被窝里。 “娘,你拿这个放额头上,脸上。等会儿奶要是过来了,我就提前喊一声,你把石头藏被窝里,奶要是问起来,你就说你发热了,起不来床。记住,说话要两个字两个字的说,别一句话说完,这样显得你病的厉害。”冬宝小声说道。 李氏迟疑了,挣扎着要起身,被冬宝强行按着躺下了,有些手足无措,“这哪行啊?宝儿,别闹了,你奶是长辈,这……这哪行啊?”她一辈子孝顺良善惯了,从来没对长辈撒过谎,老实的很,今天为了躲懒而装病撒谎,实在是让她心里发虚。 “娘,你想想,我奶要卖掉我……你还给她掏命的干活?”冬宝匆匆忙忙丢下这么一句,就跑去灶房了,早上要喝菜汤,肯定要摘菜洗菜的。 黄氏口中的菜汤,就是放上一锅水,撒上一把小黄米,等锅里水开了放上青菜和粉条,汤是咸的,就着饼子吃,相当于菜和汤二合一。菜汤里头要放油,因此在宋家,菜汤也算是高档点的饭菜了。 昨天她们摘的菇子,正好洗净了放到汤里头去。 冬宝跑去干活了,李氏躺在床上回味着冬宝的话,觉得心里苦涩的不行。她是不好,没给秀才生个儿子传宗接代,黄氏怎么过分的对待她,她都觉得是应该的,她对不住宋家。可冬宝没做错什么啊,她是秀才唯一的孩子啊,为啥就非得卖了冬宝供宋柏读书? 她不敢奢求黄氏不再继续供养宋柏念书,她只想宋柏要是能俭省一点,别回趟家都要雇轿子雇挑夫,宋家兴许就不用卖孙女了。以前都是秀才挣钱供他念书,宋柏他咋就不念着秀才的一点好?宋家的人,一个个的咋都这么狠心呢? 眼泪顺着李氏的眼眶往下掉,心酸委屈到了最后就积攒成了愤怒,李氏下定了决心,抽泣着一手捂住了眼,一手拿起了冬宝塞到被子里的石头,贴到了自己的额头上。 黄氏收拾利索了,把有些花白的头发梳到了脑后,绑了一个纂,进了灶房后看到只有冬宝一个人在烧水,揭开锅盖一看,锅里滚的是白水,左右不见李氏的影子。黄氏顿时大怒,冲冬宝喝道:“你娘呢?不是叫她赶紧起来做饭吗?人呢?死哪里去了?” “我娘病了……额头好热,起不来床,我喊她,都没反应……”冬宝从灶膛前抬起头,怯生生的看着黄氏说道。 黄氏恼了,扔下手里的水瓢就怒气冲冲的往外跑,一边跑一边恶狠狠的骂道:“懒不死这个熊婆娘,以为我制不住你了是不是?啊?昨儿下地割了几刀麦子,就当自己是娇客了……” 冬宝被她那有些狰狞的脸色吓到了,慌忙高声喊道:“奶,我娘病着哩!你去看看她吧,烧的可厉害了,奶,你给我娘请个大夫看看吧!”声音都吓得变了调,冬宝对自己的法子也不太自信,怕黄氏看出端倪来,倘若被黄氏发现李氏在装病,那后果可就严重了。 “请个屁!”黄氏回头瞪着眼骂道,“把你娘论斤卖了,都不值请大夫的钱!”说罢,黄氏就踢开了东屋的门,径直走了进去。 冬宝慌忙跟了过去。 李氏紧闭着眼睛躺着,身体打着哆嗦,脸红红的,阴雨天气里头顶上居然还冒了汗,黄氏撇着嘴虎着脸看了一眼,心下也是一惊,看样子还真是病的不轻,伸手往李氏额头上探了过去。 冬宝的心立刻提到了嗓子眼。 几乎是放上去的瞬间,黄氏就立刻缩回了手,真是烫手! “奶,奶!我娘咋样了啊?”冬宝拉着黄氏不放手,缠着黄氏带着哭腔问道,“我娘要不要紧啊?奶,求你了,给我娘请个大夫看看吧。” 李氏病了,这让黄氏心里极为不爽,心情正烦闷的厉害,听冬宝在耳朵边哭嚷着,她就来气,一把推开了冬宝,喝道:“你瞎咋胡啥!”又放缓了语气,含含糊糊的说道:“你娘没事,早上不让你娘做饭了,叫她躺着多睡会儿吧。你过来烧锅,等饭做好了,你给你娘端过去。” 这语气,好似她是个慈善的婆婆,多么的宽宏大量,多么的体恤关爱儿媳妇。 冬宝半信半疑的“哦”了一声,黄氏在宋家向来说一不二,以黄氏的个性,若不是确定李氏真病的厉害,起不来床,肯定会直接揪了李氏起床,再言辞激烈难听的骂上一顿。 黄氏没有进一步怀疑李氏,还有一个原因是李氏嫁进来十几年,从来都是老实人,她瞧不起李氏窝囊软弱的性子,像这样的人,怎么揉搓都没事,哪里敢装病? 宋家老小早就听到了黄氏在东屋闹的那一场,也都极有默契的什么都没说,等吃过了早饭,宋柏就迫不及待的要走,黄氏吩咐宋二叔挑着宋柏的行李送他去镇上书院。 两人走的时候,宋二婶躲在西厢房,把窗户撑开一条缝目送两个人出门,吊着眉毛一副尖刻相,吐了嘴里的瓜子皮,和宋招娣嘀咕道:“啧啧,看看,昨天回来,今天就走,花了五十文钱回趟家!还坐轿子,咱塔沟集谁坐过轿子啊?临走还要你爹送,搁你奶和你三叔眼里,你爹就配给你三叔挑行李的!走这么爽快,老婆子不知道私底下给了他多少钱。他花钱花的爽快,家里穷的吃糠咽菜,死老婆子真是偏心!钱都给老三了,叫大毛二毛将来喝西北风啊!” “娘,你给咱想个好法子吧。”宋招娣连忙说道。 宋二婶用力点了下宋招娣的脑门,气的骂道:“有啥法子?我教你让你给你三叔说的话,你说了没?说了咋啥事儿都没有啊!没用的丫头片子,白养活你了,真是气死老娘了,倒了八辈子霉才嫁到你们宋家来……” 吃完了饭,冬宝就背了篓子出去,今天轮到她打猪草,林实站在家里口等着她,旁边少了小跟班全子,冬宝几步走了过去,问道:“全子呢?咋不见他?” 林实笑眯眯的拉着冬宝往前走,“谁知道?一大早就跑出去了,神神叨叨的,说要干一场大事哩!” 第51章 挨揍 昨天宋老头带着宋二叔和李氏抢收一般割完了地里的油菜,把收下来的油菜堆到了堂屋旁边的西屋。 宋老头是个闲不住的人,吃过早饭后就扫干净了堂屋的地,铺了块布开始用洗衣服的棒槌跪在地上敲打油菜,这同样也是个辛苦又细致的活计。一般庄户人家里,是男人下地收油菜,女人负责打出油菜籽,倘若是地多的人家,就会直接在场里用牲口拉着石磙子打油菜。 “等明儿再弄吧。”黄氏坐在凳子上纳鞋底子,抬起眼皮子瞟了一眼宋老头说道,“明儿冬宝她娘就该好了。” 在黄氏看来,这是女人该干的活计。隔着帘子瞅了一眼房门紧闭的东屋,黄氏哼了一声满脸的不满,嘴里说道:“一个个都会拿乔了,金贵的不行,我老婆子一把年纪了伺候完这个伺候那个!” 宋老头手里的棒槌停顿了一下,并未说什么,又继续敲打了起来。 黄氏撇了撇嘴,几十年的夫妻了,她早习惯了宋老头如同哑巴一般的存在,既然他不肯听,黄氏也懒得和他继续说道。 西厢房里,宋招娣在家跟着宋二婶学针线,宋二婶拿了大毛的一件小褂给了宋招娣,让她把褂子上磨烂的洞给补好。宋招娣刚坐到院子的树下缝了几针,就瞧见村里头的一个叫树根儿小孩站在宋家门口朝她招手。 “招娣姐,你过来。”小男孩朝宋招娣小声喊道。 宋招娣放下衣裳就走了过去,“啥事啊?” 树根儿指着宋家后面小声说道:“我刚在你家后面的树上看到一只猴子,这么大,金毛的!”树根儿用手比划了一下,还咽了咽口水。 “真的?”宋招娣惊讶不已,“没准是山上跑下来的。”塔沟集的一面靠山,倒是有人在山上打到野兔野鸡的,然而猴子却是招娣头一次听说。 “你快来看看,我过来的时候猴子还在那儿哩。”树根儿拉着宋招娣就往外走。 宋招娣犹豫的回头看了眼西厢房,要是她娘发现她没老老实实的补衣裳而是跑出去玩了,不定咋骂她。 “你再不去,猴子就跑了!”树根儿催促道。 宋招娣内心挣扎了一下下,终究是好奇心占了上风,农家孩子极少有玩乐的活动,猴子可是稀罕东西,这会儿不去看怕是看不着了,也就看一眼的功夫,不会耽误补衣裳的。 “我去看看,你可别哄我,要是没猴子我就拧你!”宋招娣朝树根儿威胁道。 树根儿嘻嘻笑道:“你再不去就真没了!”说罢自己先往后跑了过去。 宋招娣生怕去晚了猴子被树根儿粗手粗脚吓跑了,连忙拔腿跟了过去,刚跑到宋家后面的院墙处,却找不到了树根儿的人影,附近的树上别说猴子,连个鸟影子都不见。 “好你个兔娃子!”宋招娣气的要捋袖子,“敢哄我,拧烂你的……” 话音未落,咬牙切齿的宋招娣就被一股大力从背后推倒在了地上。还未等她反应过来,背上就挨了一棍子,像是被树枝一样的东西狠狠敲了一下,宋招娣又惊又怕,抱着头往前爬,尖着嗓子叫了起来,“娘!娘!有人打我!” 洪栓子和全子两人像小老大一样站在那里,小手一挥,身后的七八个男孩子一拥而上,按着宋招娣就是一顿猛揍,用手用脚用牙齿。虽然这些小男孩都不到十岁,单个的话论力气是绝对打不过已经十二岁的宋招娣的,可七八个人一起上,宋招娣只有挨揍的份。 昨天下了不小的雨,地上泥泞不堪,宋招娣滚了一身的泥水,脸上也糊了一脸的泥,睁不开眼,被揍的哭爹喊娘的,声音十分的凄厉。 宋二婶正坐在床上打盹,手里还拿着给大毛纳的鞋底子,被宋招娣的求救声吓的一个哆嗦醒了过来,鞋底子上的针就扎到了她的手上,气的她高声骂道:“你这死妮子,又作啥妖?赶快滚回来!” 宋招娣听着她娘的骂声,哭的更厉害了,“娘,我要被人打死了!” 宋二婶听着声音不对,有些不安,宋家出了个秀才,在塔沟集一向是受人尊重的,除了她那婆婆的嘴臭不饶人,得罪了村里的几个老太太外,也从未跟人结过仇。她想去后头看看,可自己挺着肚子,又怕真是黄氏的仇家报复她们,便走到了堂屋,腆着脸陪着笑,央求黄氏去后头看看招娣到底咋样了。 黄氏十分的不耐烦,她早听到了宋招娣在后头鬼哭狼嚎,压根没放在心上,此刻宋二婶求上门了,只得放下了手里的鞋底子,怒气冲冲的出了门,骂道:“一个两个都学会作妖了!我老婆子一把年纪了,到头福没享到,还要伺候你们这群鳖孙!” 宋二婶顶着骂,陪着笑脸,一句也不敢顶撞黄氏。 黄氏出了院门,大踏步的往宋家后面走,刚拐过弯到了后院墙,就看到一群小男孩围着招娣揍。 “干啥啊?”黄氏一声暴喝,捋着袖子上前走。 小孩子们最是机灵不过了,立刻一哄而散,还有几个调皮的,临走朝她吐舌头做鬼脸。 黄氏气的两眼发直,叉腰瞪眼骂道:“烂手烂脚的龟孙王八蛋!回头就叫狼撕吃了你!” 她的骂只对脸皮薄,知道廉耻的成年人管用,小孩子才不理会她,嗷嗷笑着跑光了。 宋招娣从泥地里坐了起来,眼泪鼻涕混着泥巴糊在脸上,身上也满是泥水,哭的一抽一抽的,“奶,他们……打我!” 黄氏嫌恶的看了宋招娣一眼,在她看来这不过是小孩子间格架而已,挨打的是宋招娣,又不是她的宝贝孙子大毛二毛,她不心疼,也懒得去管这么多。 “他们为啥打你啊?”黄氏没好气的问道。“我瞅见里头有洪栓子,你咋招惹他们了?” 宋招娣也很茫然,她和村里这群男娃一向没什么接触,压根想不起来自己哪里得罪洪栓子了,哭了半天摇头道:“我不知道……奶,肯定是他们家生冬宝的气,才打我的!肯定是的,上回栓子他娘还到咱家闹……” “行了行了。”黄氏不耐烦的摆了摆手,指着宋招娣头恨恨的说道:“你就不是个省心的东西!哪家闺女跟半大小子格架的?还嫌不够丢人!你不招人家人家能来打你?人家跟冬宝有仇,咋不打冬宝非得打你啊?” 宋招娣莫名其妙的挨了一顿打,身上疼不说,自己亲奶奶也不给自己主持公道,反而一个劲的骂她,宋招娣又是委屈又是难受,坐在泥地里呜呜的哭。 黄氏瞪了她一眼,“还不回去?”说罢转身就走。 宋招娣哭了几声,怕黄氏走后,那群野蛮的半大小子又出现揍她,当下也顾不得哭了,赶紧从地上站了起来,低头跟在黄氏后头,回了宋家。 看到一身泥水的宋招娣,宋二婶又惊又怒,扯着宋招娣的耳朵就开始骂,“死丫头,咋弄成这样了?我一会儿看不见你,你就跑出去疯!疯了一身泥回来想干啥?自己打水洗干净了去!” 整个宋家院子上空就回响着宋二婶尖利的骂声和宋招娣嗷嗷的哭声。 李氏躺在床上,听着宋招娣哭的揪心,习惯性的就想起身出去,她二婶也是的,招娣不过是个孩子,骂这么凶干啥啊。然而李氏刚从被窝里支起了身子,就想到了冬宝临走前叮嘱她的话,昨天全子还告诉她,就是宋招娣在宋柏跟前说冬宝吃闲饭的,怂恿宋柏卖了冬宝,她支起的身子又慢慢躺下了,不是她没爱心,实在是宋招娣这孩子的所作所为太伤人心了。 冬宝压根不知道宋招娣被人收拾了个鸡飞狗跳,她和林实去割猪草,林实干活麻利,割完了自己的,很快又帮她割了大半筐。然而冬宝却没急着回家,拉着林实在沟子边的荒地上说了好一会话。 “我就是这样打算的,把我奶和我二叔他们都骗过去,这事就能成七,八分……”冬宝话没说完,林实就握了握她的手腕,眼神示意她有人过来了。 冬宝心里一惊,转身一看,就看到满堂婶子沿着小路往这边走,像是刚从镇上赶集回来,手上挎的篮子装的满满的。 满堂婶子这会上也看到了冬宝和大实,犹豫了一下,便往冬宝这边走,笑道:“冬宝,你娘哩?” 冬宝低头说道:“我娘病了,发热的厉害,起不来床。” 满堂婶子“啊”了一声,赶紧问道:“那咋不去请个大夫啊?” 冬宝摇了摇头,垂着眼睛说道:“我奶说我娘没事,说躺一会就好了。” 宋家的那点事,满堂婶子是清楚的,秀才娘子是个勤快听话的,肯定是病的厉害了才起不来床的,宋老太太舍不得拿钱出来给儿媳妇看病。万一秀才娘子要是有个什么好歹,只可怜了冬宝这孩子。 满堂婶子怜悯的看着冬宝,想了想,从篮子里掏出了一个纸包,放到了冬宝旁边的猪草筐子里,带着不容拒绝的口吻,说道:“冬宝,这包红糖拿给你娘吃,让她多喝点红糖水,病好的快些。” 第52章 病情加重 冬宝惊讶的瞪大了眼睛,因为满堂婶子到宋家闹了一场,间接害得李氏挨了黄氏一个耳光,冬宝心里对满堂婶子印象很差,如今万万没想到,满堂婶子会如此大方。 “不不,我不能要。”冬宝慌忙拒绝,把黄麻纸包的红糖又塞给了满堂婶子。这红糖应该是满堂婶子赶集刚买的,一包红糖得有一斤,在乡下也是值钱东西,冬宝坚决不要。 “拿着吧。”满堂婶子捂住了冬宝的手,又把红糖放了回去,按住了冬宝的手,不让她往回推。 “上回那事……”满堂婶子脸红了起来,一脸的内疚,“是婶子不对,栓子他娘到婶子家里说你和你娘卖东西挣了大钱,在外头偷买零嘴吃,我心里一气,就冲昏了头,咱们庄稼人攒个钱不容易,这有了钱不还……搁谁心里头都不痛快。婶子一气,就去你家找你奶,问这是咋回事。谁知道,你奶咋就打人了……” 满堂婶子心里头清楚,最后要不是冬宝抢先开口,把栓子家赔的两吊钱给了他们,算是抵消了两家的债务,钱要是让冬宝她奶收着,肯定不会立刻还给他们的,就算还也只先还一部分。冬宝提议让村长把钱直接给他们时,黄氏什么脸色她可是看的一清二楚。 “我这心里,真是内疚的很。婶子当时真是昏了头了,现在想想,你娘可不是那样的人!栓子他娘可不是什么好东西,上回婶子还跟她打了一架,揪掉了她一大把头发!后来我听说,你奶跟村里的人说我上你家骂去了,婶子对天发誓,这真是没影子的事!”满堂婶子说起来就生气,“我就是问问,听说你孙女媳妇挣到钱了,如今你们手里有钱了啥时候能还俺们家的钱。其他的一句重话都没有,你奶咋乱给人扣帽子啊!” 冬宝无语了,这位满堂婶子也是个彪悍的存在,她一点都不奇怪黄氏能干出来这种事,搁黄氏眼里,她从来都是对的,有错的全是别人。况且,她所不能容忍的并不是李氏有了钱不还,而是李氏有了钱,没有上交给她,自己偷偷攒了私房,这在她眼里,无异于造反。 “婶子别想太多,我娘心里清楚咋回事,没怨过你。”冬宝轻声说道,“我奶她就是那样的人,婶子别跟她一般见识。” 满堂婶子笑了笑,摸了摸冬宝的头,夸道:“冬宝真是聪明懂事,到底是秀才闺女!红糖就留给你娘喝,别跟婶子客气!” 冬宝摇头,坚决不要满堂婶子的红糖,“婶子,这红糖我不要,留给翠叶妹子喝吧。”翠叶是满堂婶子的小女儿,今天五岁了。 两个人推来推去的,林实在一边看着笑道:“婶子,冬宝最听她娘的话了,今天大娘不在这,她肯定不能收的。” “是啊是啊,我娘不在这,我收了回家她会骂我的。”冬宝连忙说道,还好林实提醒了她,要不然还真是难以推却满堂婶子的热情。 见冬宝坚持不肯要红糖,满堂婶子只得把红糖放回了篮子里,叮嘱冬宝要是有事就到家里来找她和满堂叔帮忙,便回去了。一路上还在感慨,这宋家的几个孩子,也就秀才的闺女出色,长的好,人品也好,比二房的丫头小子都高出一截。要是那些眼皮子浅的,恨不得问别人要东西,便宜占的越多越好,哪会把别人送上门的东西推回去? 不光是满堂婶子感慨,冬宝跟林实也在感慨,原来还以为满堂婶子是个尖酸刻薄的人,没想到自己误会人家了,这家人心地还是良善的,就是做事冲动了点,有些不经过大脑,还有点小自私,别人一挑拨,就热血上头被人利用了。 两个人背着猪草回家,冬宝一边细细的跟林实又叮嘱了一遍,她将要进行的事关系到她和李氏未来的命运,想要林家人的帮忙。 其实冬宝是个戒心很重的人,不管是前世今生,她都极度的缺乏安全感,按理说这么重要的事情,她本不该告诉除了李氏外的任何一个人,可她在第一时间就选择了告诉林实。这个笑起来温厚俊秀的农家少年,既没有钱也没有权,却让她感到安心和信任。 冬宝踏进家门,放下了背篓就直奔了东屋。见她进来,李氏连忙要起身,冬宝几步上前又把她按了下去。 “歇了这么长时间,好多了,能起床了。”李氏小声说道。 冬宝笑眯眯的摇头,低声说道:“你还不能好,得继续病着。” 李氏吓了一跳,“啥?” “不仅病着,还得病的再厉害点。”冬宝说道,想了想,叮嘱李氏,“等会你就开始咳嗽,要是有人跟你说话,你就便说便咳,咳的说不出来话最好。” 李氏有些慌了,“宝儿,你想干啥啊?娘的病好的差不多了,再装病,你奶肯定得……”她良善柔顺了一辈子,哪里干过这种事啊。 “娘,你照我说的做,咱就能分家出去过。”冬宝在李氏耳边小声说道。 李氏再孝顺再不愿意分家,面对着婆婆要卖掉自己亲骨肉的威胁,也无比期盼着能分家出去单过,孤儿寡母过日子的不是没有,就算日子艰难些,也总比骨肉分离,生死不知的好。李氏虽然心里仍然忐忑不安,然而冬宝信心在握的模样,多少也影响了她。 横竖都是一死,不如按女儿说的来办,兴许还有逃出生天的机会!她躺在床上细细的想着这段时间来发生的事,自从女儿被卖过一次,从城里回来后,仿佛一夜之间就长大了懂事了,原本应该是她这个当娘的保护女儿的,反倒是冬宝护着她的时候居多,如今拿主意的人已经是冬宝了,她这个娘只能躺在床上。 冬宝又跑去了灶房,扒拉出了她早上埋进灶灰里的石头,灶灰的保温效果很好,隔了一个多时辰,石头还热的烫手。冬宝如法炮制,把石头包进了破布里,准备“偷渡”回东屋。然而刚把布包塞到怀里,黄氏就蹬蹬走了进来,瞪着眼骂道:“你搁这干啥?” 冬宝吓了一跳,立刻镇定了下来,弯着腰往灶膛里填柴禾,作势要点火,小声说道:“奶,我娘还发着烧哩,我想给她烧点热水喝!” “现在烧啥?!尽浪费柴禾,等会做饭的时候就有热水了。先去喂猪,猪饿的嗷嗷叫,你都听不见啊!眼里没点活,白养你个丫头片子了!”黄氏骂道。 冬宝怯生生的低下了头,抹了把眼睛,“知道了,奶,我这就去拌猪食。” 黄氏很满意冬宝这种低眉顺眼的态度,这表明这个之前有些反叛,敢于挑战她的权威的小孙女知道了她的厉害,她拿捏住了已经不听话的冬宝,宋家的所有人还都在她的掌握之中。 等黄氏出去后,冬宝才从灶房出来,跑进了东屋,把石头急急塞给了李氏,刚才冬宝之所以一直弯着腰,就是怕黄氏看到她怀里藏着一块巴掌大的石头。 吃过了午饭,冬宝端着饭回了东屋,又哭着跑回了堂屋,拉着黄氏哭道:“奶,我娘头很烫,你给我娘请个大夫吧!” “请啥大夫啊!”黄氏恼火了,一把甩开了冬宝,“病哪有那么快就好的?瞎叫唤啥!蹬鼻子上脸!让你娘歇着还不行啊!你娘命硬的很,死不了!” 宋老头在一旁抽着旱烟,皱眉 良田美井 第 15 部分阅读 看着,半晌才在冬宝呜呜的哭声中,看着黄氏,商量道:“要不……去镇上请个大夫瞧瞧?” 黄氏瞪了宋老头一眼,“你有钱你去请!看你口气大的,你当你是有钱的地主老财啊!” 宋家的钱向来都是在黄氏手里,其余的人连一文钱的私房都不能有,宋老头当然没钱,被黄氏噎的低着头继续抽旱烟,青蓝色的烟雾下,他的脸上布满了皱纹,显得愁云惨淡的。 “啥有钱没钱的啊?你们说啥呐?”宋二叔懒洋洋的声音从门口传了过来,接着便掀开帘子进了堂屋,“哎哟”一声瘫倒了凳子上。 “娘啊,可真是累死我了!这去镇上来回两趟,我脚不沾地儿的,可累死我了!”宋二叔嚷嚷道。 黄氏赶紧给宋二叔端上了中午给他留的饭菜,嘴上却说道:“多点路,哪就累成你这样了?” 宋二叔估计是饿坏了,拿着筷子就狼吞虎咽的吃了起来,吃到一半,才有空想起来自己进门前听到的话,问道:“你们说啥啊,啥有钱没钱的?” 只要牵扯到钱,宋二叔不太聪明的脑袋就变的异常敏感。 “没啥。”黄氏摆手,瞪了冬宝一眼,“你大嫂有点不爽利,屁大点的事,把冬宝吓到了,一天到晚的聒噪!” 等到下午的时候,在冬宝的催促下,李氏开始咳嗽,刚开始李氏很不好意思,冬宝催促了半天才咳了出来。 秋霞婶子听说李氏病了,挎着篮子过了一趟,在黄氏的注视下,拿出了一包果子放在李氏的床头。 果子就是糖角子,面裹了白糖炸成了金黄|色,村口杂货店就有卖的,十文钱一包,是乡下人常用来送人的礼品。 第53章 请大夫 “婶子,我听人说冬宝她娘病了,过来看看。”秋霞婶子对黄氏笑道,“您去忙吧。” 黄氏目光在床头的果子上打了个转,嘴里说道:“过来就过来,还带啥东西啊?外道了不是!你先看着吧。”说完抬脚往外走。黄氏本来不想出去,直觉上她觉得有什么不太对劲,可秋霞是个泼辣媳妇,又带了礼物上门,她不好再赖下去了。 等黄氏出了门,冬宝立刻跑到门口坐着,看着黄氏进了堂屋,回头冲秋霞婶子点了点头。 秋霞婶子慌忙从篮子里掏出了几个布包起来的石头,还有一个纺锤形的水囊,灌满了热水,摸上去烫手。 “这是全子他爷爷年轻的时候给人赶大车用的,也不知道会不会漏水,先将就着用着。”秋霞婶子小声说道,麻利的把石头连同水囊一起塞进了李氏的被窝里。 李氏被热石头烫了一天,热的双脸红彤彤的,汗水沿着她的额头往下落,在冬宝的眼神示意下,先咳嗽了几声,担心的问道:“冬宝这法子行不行啊?” 秋霞婶子趴到了李氏的耳边,说道:“我看行,就是别让那老婆子看出来啥,你只管躺着装病,林福他们把事儿都安排好了。” 等秋霞婶子走了,黄氏进了门,径直走到李氏的床头,冬宝还以为她是要去看李氏怎么样了,谁知道黄氏只是看了眼热的满脸通红的李氏,伸手拿走了秋霞婶子放在床头的那包果子。 “奶先替你们收着,你们这屋里老鼠多,好东西被老鼠糟践了就可惜了。”说着,黄氏拿着果子就往外走,见冬宝直愣愣的看着她,饶是她脸皮厚,这会上脸上也有些发烧,强撑着说道:“等你娘病好了,奶就给你们拿过来。” 这还真是……冬宝目送黄氏瘦小的身躯快步的走回了堂屋,她想起了自己穿回家的那件蓝布衣裳,如今改小了穿在大毛身上,大毛还跑到她跟前炫耀过好几次。 强拿了东西还肯哄两句,这是不是说明她这个奶奶还是有点廉耻心的?冬宝默默想着,自己都被自己逗乐了。 第二天一早,天麻麻亮的时候冬宝就起床了,借着烧水的名头暗地里烤石头,当然也是想给李氏烧点洗澡水,昨天李氏被石头热出了一身的汗。 黄氏睡的迷迷糊糊间,听到了灶房的响动,吓的她一个激灵醒了过来,还以为是家里进贼了。尽管黄氏骂起自己儿媳孙女的时候彪悍的很,可面对可能偷摸进来的小贼,黄氏心里吓的要死,躺在她旁边的宋老头呼噜打的震天响,任她这么推都没用。 “谁啊?”黄氏没办法,鼓足了勇气对外喊了一声,声音都颤抖了。 冬宝连忙应了一声,“奶,是我,我给我娘烧点水。” 黄氏心里那叫一个气啊,这死丫头片子,天还没亮就吵的她不安生,差点把她一把老骨头吓死,张嘴就骂道:“烧啥水?作不死你!柴禾是天上白掉下来的?井水不能喝啊?” 宋老头终于被黄氏高分贝的叫骂给吵醒了,翻了个身嘟囔道:“又骂啥啊?消停会儿吧!” 冬宝从灶房里跑了出来,站到黄氏窗户沿下抹着眼泪说道:“奶,秋霞婶子说了,我娘病了,得喝热水,得用热水擦身子……” “啧啧啧,她说啥你就信啥啊?我说啥你咋不听?滚滚滚,去她家去!”黄氏一听就恼,骂开了。 冬宝嗷的一声哭了起来,大声哭喊道:“奶,你别撵我走,奶,我啥都听你的!奶,我以后少吃点!”十岁小丫头的声音响亮又清脆,能当全村人的起床闹钟。 黄氏气的几乎仰头栽到床上,喝道:“憋住!再叫就滚出去!你不是要烧水,咋还不去?杵在这儿干啥?”这丫头简直是要翻天啊,不能留了,绝对不能留了! 中午的时候,林福和秋霞婶子领了一个男子进了宋家,男子并不是塔沟集人,四十上下,留着一撇小胡子,穿着灰布直缀,背着一个小木箱。 “婶子,这是镇上请来的大夫。”秋霞婶子对黄氏说道,“让他给冬宝她娘瞧瞧病吧,这都病了两天了!” 东屋里李氏还在咳嗽,听起来撕心裂肺的。 黄氏眉头跳了一下,手笼在袖口里,站在东屋门口,十分的不乐意,请个大夫得不少花钱,林家媳妇忒没规矩了,咋不声不响的就把大夫带来了,这不是逼着她要给李氏瞧病么,黄氏心里十分的不乐意。 “不用。”黄氏嘴里说道,抄着手站那不动,对大夫的到来半点都不热切,又嘟囔道:“咱穷人家就是穷命,歇两天就好了,哪用得着看大夫。再说了,我可没钱给大夫看病。” 秋霞婶子脸色便不怎么好看了,刚要开口,就被一旁的林福拉了一把,林福对黄氏笑道:“咱两家多少年的邻居了,婶子咋跟我们外道啊?给大夫的诊费我们早出了,不用婶子费这个心。” 出了?黄氏诧异的看了眼林福,林福笑的一脸坦然,任由黄氏上下打量。 冬宝连忙拉着黄氏的衣襟,带着哭腔说道:“奶,求你了,林叔都把钱出了,你就让大夫给我娘瞧瞧吧!” “哎哟,这……”黄氏搓了搓手,嘿嘿笑了两声,挪了一步,让出了门口的位置。“那就去看看吧。” 林福和秋霞婶子恭敬的请大夫进屋诊治,大夫背着手昂着头进了屋,给李氏把了半天的脉,半晌不做声。 黄氏在一旁站着,看着大夫脸上凝重的表情心里如同吊了水桶,七上八下的。 大夫把完了脉,就起身出了东屋,一行人连忙跟了出去。 冬宝抢先问道:“大夫,我娘她咋样啊?” 见冬宝是个半大丫头,大夫也不搭理她,只捋了捋胡子,对几个大人叹了口气,欲言又止。 黄氏的心几乎提到了嗓子眼,这老大媳妇要是有个三长两短,宋家的损失可就大了!“大夫,我那儿媳妇,她到底咋样了啊?” “这病情……哎,积劳成疾啊!”大夫摇头叹道,“我先开一个方子,吃几副药试试,一副药也就三百来个钱,要是有好转,以后也要注意养着些,重活是不能干了。” 黄氏听的两眼发直,“啥,啥叫重活啊?下地算不算重活?” 大夫嗤笑了一声摇了摇头,“莫说下地了,要是不好,下床都是问题!” 冬宝听明白了,拉着大夫的袖子哭道:“大夫,大夫,您再看看我娘吧,她前两天还好好的,咋一下子就不能下床了啊?” 被大夫的话震惊到的黄氏这会上回过神来,揪着大夫不放,急切的问道:“咋就这样了?我那儿媳妇一向皮糙肉厚的,壮实的很,前天还好好的下地割油菜哩。你再诊诊,别是弄错了啊!” 大夫用力扯出了被黄氏揪住的衣襟,冷冷的哼了一声,整了整自己的衣裳,十分的不高兴,斜着眼看着黄氏,“你若嫌我医术不好,自去请高明的大夫看去!”说罢,就要怒气冲冲的拂袖而去。 林福慌忙上前拉住了要走的大夫,陪着笑脸说好话,“您别跟妇道人家一般见识,这位婶子也是着急她儿媳妇的病。十里八乡的,谁不知道您的医术是这个?”林福翘了翘大拇指,又说道:“这位嫂子就这么一个小闺女儿,要是她有个什么,这小闺女儿可就是没爹没娘的人了,您大人大量,给她开个方子救人一命!” 秋霞婶子拉着黄氏走到了一边,一边听着林福奉承大夫,一边对黄氏小声说道:“婶子,那大夫是镇上最有名的,可难请了!” 在林福和秋霞婶子面前被那个大夫如此的下脸面,黄氏心里不高兴,可她是个没见过多少世面的最底层的农村妇人,对大夫有种天然的敬畏感,尽管大夫给她脸色,站在她自家地盘上,她也不敢开口骂人,怕那大夫真生气了,不给她开方子。 林福说了半天好话,嘴巴都说干了,大夫的脸色才稍微好看了些,依旧臭着脸,蹲在地上开了一张方子,递给了林福。 黄氏也不敢上前,离了几步垫脚看着,她不认字,看不懂大夫写的是什么,只觉得方子上的字像是地里的蛐蟮一样,跟她在儿子的书上看到的字大不一样。 送走了大夫,林福把方子给了黄氏,说家里还有活,没空去镇上了,让黄氏去镇上抓药给李氏。黄氏嘴皮上答应的好好的,等林福和秋霞婶子一走,就把方子随手塞进了袖子里,进了堂屋。 冬宝跟在黄氏身后,缠着她问道:“奶,咱啥时候去镇上给我娘抓药啊?” 黄氏转身就想骂两句,然而又硬生生的憋住了,撇着嘴说道:“这两天家里活忙,等过了两天就去。别搁这杵着了,回去看看你娘好些了没有?” 听那大夫说一副药就要三四百个钱,还不知道几副药吃下去能不能好,黄氏心疼的好像一把刀插在心口上,怎么都不愿意出这个钱,肯定是那大夫诊错了,李氏皮糙肉厚的,躺两天自己就能好,吃啥药,尽花冤枉钱! 第54章 抓药 到了夜里,李氏咳的厉害,冬宝哭爹喊娘叫的更厉害,甚至都压过了李氏的咳嗽声,吵的宋家上下没一个能睡得着觉。 宋二婶气的捶床,死命的推着宋二叔,要他出去吼两声,“这还叫不叫人睡觉了?冬宝那丫头片子哭个屁啊,她娘死了还是咋地?得了病的人多了去?她这是想干啥?娇贵的!她再金贵,还有我这怀了身子的金贵?我这肚子里可是你们老宋家的种!” “好好好,我去跟大嫂说说!”宋二叔也坐不住了,不过是碍于面子,不好大半夜的到寡嫂门口,此刻见宋二婶要发飙,他便披了件褂子出了门。 隔着东屋的门,宋二叔叉着腰喝道:“冬宝,大半夜鬼哭狼嚎干啥啊!” 冬宝大声哭叫道:“二叔,我娘病的厉害啊!我求你了,你去镇上给她请个大夫吧!” “作什么疯啊?”宋二叔骂道,“大半夜的请个鬼!大嫂,你也不管管,看这死妮子都成啥样了!” 回答他的是李氏的咳嗽声和冬宝的哭声。 黄氏的声音从堂屋传了过来,带着严厉和不耐烦,“吵吵啥?老二你起来干啥?赶快回屋睡觉去!明天一早起来捯饬菜地!” 宋二叔气的跺了跺脚,回头瞪了眼漆黑的东屋,黄氏发话他不敢不听,只是心里到底不情愿,要是李氏身子好,还用得着他干活? “见天的使唤人!都没个歇的时候,昨天割了那么多油菜,累的我腰都直不起来,今天一大早就让我去送老三,累的做牛做马,还不胜人家不干活的,连口白面儿都吃不嘴里!”宋二叔冲堂屋嘀咕了两句,趁黄氏还没吭声,慌忙跑进了西厢房,关上了门。 扯着嗓子又哭又叫了大半夜,冬宝累的不行,和李氏一起迷迷糊糊的睡着了。 第二天中午的时候,冬宝来催过黄氏几次,要黄氏去镇上给李氏抓药,黄氏终于坐不住了,上午叫老二给菜园子里的豆角黄瓜搭架子,就那点活,老二愣是磨蹭了一上午还没弄完,架子搭的东倒西歪,看老二那不情不愿懒不拉几的样子她就一肚子火气。 凭良心说,李氏除了没生出儿子来,没有任何一点让黄氏不满意,尤其是干活上,人勤快老实,干活麻利又好,任劳任怨,家里家外都是好手,这一大家子,就连宋老头都比不上李氏能干。 李氏病了这两天,可把黄氏给心焦坏了,她表面上不说,心里早就急了,李氏一撒手,老二媳妇又仗着自己肚子里有崽,啥事不干,现如今做饭、洗衣裳啥的都得她干,黄氏心里一肚子火气,都一把年纪的人了,孙女都快说亲了,她一把老骨头还得伺候这群儿孙媳妇们。 想让李氏快点好起来干活,可黄氏又舍不得药钱,那大夫的话她记得清清楚楚,人家说了,几服药吃下去都不一定能好,好不了就得躺床上养着……黄氏想来想去,心惊肉跳起来,万一大儿媳妇就这么病了,可咋办?卖了冬宝都解决不了宋家的困境了。 这个时候林实过来了,忻长俊秀的少年站在东屋门口,问冬宝:“冬宝,大娘咋样了?” 冬宝摇了摇头,带着哭腔大声说道:“大实哥,我娘还没吃药哩,咋能好啊?” 林实回头看向了黄氏,极不赞成的看着黄氏,语气还算客气,说道:“宋奶奶,你咋不给大娘抓药?这病耽误不得,越拖越重啊!” 被邻居少年这么说,黄氏老脸上有些过不去,林实不是她的孙子孙女,可以随打随骂的,只能含糊的说道:“这两天忙,没顾上……”说着,黄氏眼珠子在林实身上打了个转,说道:“大实啊,这两天我们家忙着地里活,实在走不开,你要是没事的话,帮奶奶跑趟镇上,抓几副药回来给你大娘吃。” “行啊。”林实答应的很爽快,“我这就去。” 黄氏笑的合不拢嘴,果然不出她所料,林实是个厚道的后生,塔沟集都是有名的,谁家提起林实都得翘大拇指。 眼看林实转身就要走,冬宝连忙说道:“奶,你还没给大实哥药钱哩!” 黄氏气的眼皮子直抽抽,狠狠的瞪了冬宝一眼,这没点眼色儿的死妮子,跟她娘一样,蠢的一塌糊涂! 正在往外走的大实也停下了脚步,回头看向了黄氏。 “这个……大实啊,要是你手头不紧的话你先去抓药。”黄氏朝林实摆了摆手,脸上的皱纹笑成了一朵盛开的菊花,“等你宋爷爷回来,我问他要钥匙开箱子给你拿钱。” 屁吧!冬宝撇嘴,宋老头啥时候有资格掌管家里的钥匙了?全家的银钱不都在黄氏手里头捏着的么! 林实笑了笑,看了眼冬宝,悄悄冲她眨了眨眼睛,转身对黄氏说道:“钱不急,我手头够。宋奶奶,我先去了。冬宝,你好好照顾大娘啊!” 冬宝连忙“哎”了一声,感激的说道:“麻烦大实哥了!” 这会上西厢房的帘子被人掀开了,宋招娣换了一身水红色的花布衣裳,红着脸扭扭捏捏的走到林实前头,小声说道:“大实哥,我……我跟你一起去镇上给大娘抓药吧。” 林实诧异的看了宋招娣一眼,他不是笨人,加上秋霞婶子给他提过几次醒,立刻摆手笑道:“不用了,路上滑不好走,我一个人去就行了。” 宋招娣“哦”了一声,脸色暗淡了下来,尴尬的站在那里,想走又舍不得走,也不敢再说些什么。 宋二婶站在帘子前看自家闺女这么不争气,气的跺脚。 林实走后,黄氏瞪了宋招娣一眼,上前揪着宋招娣的耳朵就想骂人,顾忌到冬宝还是个小丫头,最后用力拧着宋招娣的耳朵,咬牙切齿的压低了声音骂道:“你想干啥?我可告诉你,我们老宋家可没不要脸的骚蹄子!回屋呆着去!” 骂完,黄氏便进了堂屋,宋招娣捂着耳朵流着眼泪,两只眼睛红通通的,瞥见冬宝还在一旁站着,想到这一切都被冬宝看到了,一时间羞愤难当,狠狠的瞪了她一眼,丢了一句“你等着!”便哭着跑进了西厢房。 冬宝愣了半天才回过神来,这关她什么事啊?宋招娣欺软怕硬的本事又见长进了,叫人哭笑不得,冬宝吐了吐舌头,朝宋招娣的背影做了个鬼脸,随后又跑向了灶房,蹲到灶膛前面的时候忍不住笑了起来,好像在这个十岁丫头的身体里呆久了,自己也变得幼稚了起来。她跟一个十二岁的小丫头较什么真啊! 估摸着过了有半个时辰,冬宝跑去灶房扒拉出了埋在灶灰里的石头,打包偷偷运进了东屋,塞到了李氏的被窝里,又催促李氏,该“表演”了。 黄氏坐在堂屋里跪在地上敲打着油菜,听着东屋里李氏的咳嗽声,心里阴郁的不行,又愁又气。 弄完了石头,冬宝又抱了捆柴禾去了灶房,开始烧水,其实李氏确实是病了,只是她身体好,淋了雨只是小风寒,加上这两天休息了,慢慢的好转了,要不是装这一场病,黄氏绝不会好心让李氏休息,只怕拖到今天真会病的厉害了。 连着几天下雨,柴火有些受潮,冬宝引了半天的火,才引燃了柴火,烟囱里白烟滚滚的往外冒。 “干啥啊?”宋招娣堵在灶房门口,叉着腰叫道,“大白天的又不做饭烧啥火啊?” 冬宝扇了扇面前的白烟,这丫头一副“我来找茬”的表情,本来是不想搭理宋招娣的,然而想了想,还是回头说道:“大姐,我给我娘烧水。” “一天到晚的烧水,柴禾是天上刮大风刮下来的?”宋招娣阴着脸嘟囔,那表情活脱脱的就是宋二叔和宋二婶的集合体,“别烧了,少喝口水又不咋地,烟气这么大,我娘怀着毛毛,她受不了!” 冬宝抿着唇忍了半天,说道:“马上就烧好了。”继续在往灶膛里添柴禾,等大锅里的水咕嘟咕嘟沸腾了,冬宝用瓢舀了一碗水,双手端着,特意绕过了宋招娣往外走。 宋招娣看着冬宝,她这个堂妹长的瘦瘦小小,身上的衣裳也是李氏的旧衣裳,然而脸长的白净周正,尤其是一双又黑又亮的眼睛,水灵灵的十分的好看。 想到林实对冬宝的态度,再想想林实对她的态度,宋招娣又羞又恼,怒不可遏,原本她是抄着手靠在灶房门框上的,怎么也按捺不住了,两步跑过去,用力的推了一把低头慢慢走路的冬宝。 冬宝刚走出灶房,就听到背后有脚步声,端着滚烫的开水没来得及躲开,就被宋招娣从背后推了一把推到了地上,摔了一跤不说,手里的碗飞出去老远,所幸开水都泼到了地上,粗陶碗也摔破了一个口子。 林实正好带着大夫走到了门口,看到了这一幕,惊的他立刻飞奔进了院子,扶起了冬宝,饶是他一向好脾气,此刻也忍不下去了,强压着火气说道:“你咋这么欺负冬宝呢!” 第55章 痨病 宋招娣万没想到会让林实瞧见了,心虚羞愤不已,一向温厚和煦的林实居然会瞪着眼冲她叫,也吓到了她。宋招娣往后退了一步,不敢去看林实,只小声说道:“我……我不是故意的。” 林实没再搭理她,小心的扶起了冬宝,看冬宝膝盖上和胳膊肘上都蹭了泥,心里说不上来是心疼还是愤怒,问道:“摔到哪儿了没有?” 冬宝摇了摇头,拍了拍身上的泥,笑道:“没事。大实哥,那是谁啊?” 林实帮冬宝捡起了地上的碗,塞到她手里,去门口迎了人进来,这会上黄氏也听到响动出来了,林实指着来人说道:“宋奶奶,这是我从镇上请来的大夫。我抓药的时候大夫说,这病拖了几天,前次开的药方子可能不管用了,得再诊治诊治,重新开药才行。” 黄氏抄着手站在屋檐下,庄户人家命贱,有些人一辈子直到病死也没找过大夫诊治,她自然不懂诊病,听林实这么说,也像是有几分道理,上次那大夫上来就说李氏以后干不了活了,多半是水平不行,蒙人的吧!再请大夫来看看保险一些,可请大夫上门这钱…… “奶,赶紧叫这个新大夫给我娘诊病吧!”冬宝赶紧说道。 “不看了不看了。”黄氏说道,“昨个儿不是才瞧过大夫么,不费这事了!” 林实为难的看了眼大夫,走到黄氏身边对黄氏小声说道:“宋奶奶,大夫我都请过来了,就这样让人走了,不好吧?这可是镇上有名的大夫,要是得罪了人家,只怕人家以后都不给咱塔沟集的人看病了!” 黄氏心里便有些慌了,她敢呛自己的公公婆婆小姑子,敢打儿媳妇,敢卖自己的孙女,敢骂葛老太,十分暴躁不讲理,可那是对内,对那些不敢也没能耐把她怎么样的人,如果是对外,对镇上的大夫这些地位明显比她高的人,黄氏就十分的胆小卑怯,就连秋霞婶子,她都不敢招惹。 一听她要不请大夫看病,大夫会迁怒于整个塔沟集的人,黄氏心里就怕了,这年头谁没个病啊?要是村长去请大夫,人家因为她不来,岂不是连村长都得罪了?把塔沟集的人得罪光了,宋家还咋在这里立足? “咋…。。咋也不关我的事,又不是我请他来的。”黄氏心里慌,嘴上依然硬,只是一双黑瘦的手藏在袖子里微微颤抖着。 林实叹了口气,看了眼冬宝,说道:“宋奶奶,这大夫的诊费我们家出,就让他给大娘看看吧。” 黄氏等的就是他这句话,心里有些得意,林实再出彩,也是个十来岁的娃子,她吃的盐比他吃的米都多,论心眼哪里玩的过他? “那……那就去看看吧。”黄氏说道。 林实带了大夫往东屋走,在门外大夫就听到了李氏的咳嗽,皱眉对林实说道:“咳的这么厉害,咋不早些请大夫来看看啊?” “大夫老爷,我家里这几天忙,我娘天天洗衣裳做饭,生病前一天还在地里割了一天的油菜!”冬宝抢先说道。 “瞎胡咧咧啥!”黄氏斥道,“人家大夫问话有你一个黄毛丫头说话的份?哪个庄户人家的媳妇不下地干活?”骂完了冬宝,黄氏又笑着对大夫赔礼,“大夫,您大人大量,别跟小丫头片子一般见识。”她怕这个大夫跟上回那个架子大脾气臭的大夫一样,甩袖子就走。 大夫皱了皱眉头,便没说什么,跟着林实进了东屋,冬宝连忙也跟了进去。 黄氏也想跟进去看看,还没走到东屋门口,就看到原本在屋里把脉的大夫像是被针扎一样从凳子上跳了起来,逃命一般跑出了东屋,指着东屋惊惶的叫道:“这,这是……痨病啊!” 林实和冬宝从东屋里追了出来,拉着大夫问道:“大夫,这痨病是啥病啊?您给开个方子吧!” 大夫一个劲的摆手,“我治不了,真治不了,你们还是另请高明吧!” 连着两个大夫都这样,李氏的病真凶险到了这地步?黄氏吓的不行,堵住了大夫,赶紧求道:“大夫,求您给她治治吧,家里老老小小,可都指望着她一个能干活的啊!” “我跟你说,我行医这么多年,就没听说过肺痨能治好的!要是大户人家的小姐太太得了肺痨,拿人参鹿茸吊着,还能拖个一年半载的。”大夫说着,四下打量了宋家的院子和房舍,摇头道:“哎,你们家这光景,怕是……算了,方子也不用开了,吃了也不顶啥用。” 黄氏又惊又吓,眼珠子瞪直了,话也说不囫囵了,“这,这,咋就这样了?前两天还好着,还下地割油菜……” 大夫打断了黄氏的话,看了冬宝一眼,小声说道:“她是你儿媳妇?趁她还活着,她想吃啥给她做点啥吧。不过记得别挨着她太近,肺痨可是会过人的。那个小闺女儿,别让她老窝在病人跟前,早晚也得染上这病!到时候后悔可就晚了。” 显然,这个大夫态度比上个大夫亲切多了,可说出来的话句句都像是雷劈在黄氏心上,黄氏颤抖着声音问道:“大夫,这……这离的近了也会染上肺痨?” 大夫点头,“一个家里有一个人得了,最后一家人全死了,多的是!”说罢,便背着小药箱快步跑了,连诊费都没问大实要,像是有恶狗在后面追着他咬似的。 林实在一旁听的清清楚楚,拉着冬宝不让她再进东屋,冬宝吓的脸色惨白,哭都忘了哭,对黄氏说道:“奶,这大夫不行,咱再去请个大夫,请个好的,好好给我娘治治病。奶,求你了,咱是一家人啊,咋能眼睁睁的看着我娘不行了哩?咱们是一家人啊!” “哭啥哭!”黄氏惊怕之下,连训人的气势都减弱了几分,“人家大夫不都说了,你娘这病没人治的了!这是命!”说罢,黄氏又往后退了两步,离东屋远了点,心里后悔这两天往东屋来了几趟,万一染上了肺痨,可咋办,她还不想死! 冬宝急了,一改这段日子来老实温顺的模样,瞪着眼跟黄氏嚷道:“人家大夫也说了,用人参鹿茸吊着,能多活一年半载的,这段时间够咱们去找好大夫了啊!” “啥人参鹿茸的!”黄氏跺脚喝道,“那是你娘能吃的起的?你腰缠万贯还是咋地?你把我和你爷两个老骨头卖了吧!看够不够给娘买根人参!” 黄氏再没见识,也知道人参鹿茸是贵重东西,哪是他们这种人家能吃的起的? “咱不是一家人吗?你舍得给三叔拿银子念书,咋就舍不得拿钱给我娘治病?”冬宝愤怒的叫道。她是真生气了,设想中黄氏不给拿钱治病是一回事,真正遇到这种情况了,黄氏连个表面工作都不愿意做,她还是按捺不住愤怒。 李氏在宋家干活最多,吃的用的,什么都是最差,到了性命攸关的时候,黄氏想的是她不能干活了,没有利用价值了,一点都不肯在她身上投入。自私冷血成这样,也不怪乎培养出来宋榆和宋柏这两个极品兄弟。 冬宝前世看多了老人被不肖子孙当成皮球踢,不愿意赡养的事,没了愚孝的宋秀才,不知道等黄氏老了,这皮球宋榆和宋柏咋个踢法。 黄氏接连被冬宝顶嘴,顶的她一句都说不出口,气的她嘴唇都哆嗦了,扬手就想往冬宝头上打,被林实半道上挡住了。 “宋奶奶,有话好好说,咋动不动就打人?”林实沉声说道,护到了冬宝前面,一双温润的眼睛里闪耀的全是怒火,“哪个做儿女的不心疼娘?冬宝也是急着救大娘!” 宋二婶和宋二叔一直站在帘子边偷偷看着,大夫的话虽然小,可离西厢房近,他们听的一清二楚,两人对视了一眼,同时看到了对方吓的发白的脸,和眼中流露出来的恐惧。 老大媳妇那病居然会过人! “这,这可咋办啊!”宋二叔喃喃道,“我之前听我大哥说过,书上都写了,有个地方闹啥疫疠,一个州府的人都死的没剩几个了!” 宋二婶也怕的要命,丢了主心骨似的,马上就到了性命攸关的时刻,也没往常骂宋榆窝囊的凌厉劲了,拉着宋榆颤声说道:“你得拿个主意啊,不能叫她搁家里了,我可还怀着你们老宋家的孙子,咱家还有大毛二毛……” “不叫她搁家里能叫她去哪啊?”宋二叔急了,“人还活着,总不能就这么扔出去啊!”又压低了声音说道:“咋也得等死了才能扔,要不村里人不定得咋戳咱的脊梁骨!”等宋家被全村人厌弃,名声臭了,还咋在塔沟集立足?谁还愿意把闺女嫁给他儿子? “呸!都啥时候了还说名声?命重要还是名声重要?等死了再扔就晚了,咱住对门,这么近……”宋二婶越说越怕,抓着宋榆的手咬牙切齿的说道:“不行,不能等,分家,现在就分,把冬宝和大嫂分出去!这不是个事儿,现在就让她们搬!你出去跟娘说,娘肯定答应!” 第56章 分家 黄氏要教训她认为不听话的冬宝,却被林实拦下了,黄氏气的指着林实说道:“大实,你闪开。” 林实皱了皱眉头,依旧挡在冬宝跟前,好声好气的跟黄氏说道:“宋奶奶,冬宝也是为了大娘着急,您看看现在到底是按原来的方子抓药还是再找个大夫看看?” “不看了不看了!”宋二叔掀开了帘子出来嚷道,“俩大夫都这么说,还有啥好看的?再请大夫也是花冤枉钱!娘,咱分家吧,把大嫂和冬宝分出去过!” 这话一出,不光是黄氏,冬宝和林实都愣住了。 黄氏惊讶的嘴张的老大,半晌才回过神来,看了眼冬宝,说道:“把她们俩分到哪里去?” 宋二叔一听心里就乐了,黄氏这么问,说明她也想把得了痨病的李氏扔出去,只要黄氏同意,那这事就是板上钉钉的了。 躲在帘子后面的宋二婶抚着肚子出来了,说道:“我爷我奶他们在村西头不是留了个院子么,那处房子就给大嫂和冬宝,光房子就有五间,院子又大,比咱现在的院子都敞亮,大嫂和冬宝孤儿寡母的,那房子我们不和她们争。”最后一句说的情义十足,不知道的还以为宋二婶多么大方似的。 “你咋出来了?快进屋去!”宋二叔急的大喝,万一染上病了咋办? 宋二婶之所以出来,就是怕宋榆关键时刻又怂了,话说不利索,快速的说完自己的打算,就赶紧钻回西厢房里头去了。 冬宝急了,“奶,二叔,咋这个时候分家?之前我娘身体好的时候咋不分,现在我娘病的那么厉害,不能分!” “小丫头片子!大人说话有你插嘴的份吗?”宋二叔虎着脸骂道,“咋不能分?早该分了,现在分正好!你太爷太奶奶的那处房子归你们了,比这里可大多了,便宜都叫你们娘俩占了,还不知足?!” “太爷和太奶奶的房子都几十年没住人了,房子早坏了,根本住不了人!”冬宝扯着嗓子叫道,“二叔你欺负人呐!我爹活着的时候,顿顿给大毛二毛吃大米白面的时候你咋不叫着分家?我娘身体好能干活的时候,你咋不叫着分家?现在我娘病了,你就要把我和我娘扔出去了?二叔你还有点良心不?” “小兔崽子!”宋二叔被骂的恼羞成怒,伸手就想打人,被林实拦了下来。林实虽然只有十四岁,但个头高,身体壮实,握住宋二叔的胳膊不放,宋二叔挣了几次没挣开,气的指着林实叫道:“你是我们宋家人?我告诉你别多管闲事啊,否则叔对你不客气了,赶快回你们家去,这里没你的事儿!” “二叔,分家是大事,咋也要村长过来才能分吧。”林实抿了抿唇,慢慢的放下了宋二叔的胳膊。林家和宋家多年的邻居,他原来只知道宋二叔懒惰,游手好闲,没想到心思还这么狠毒。 宋家吵吵嚷嚷这么久,早就有一堆看热闹的村民围在门口指指点点,乡民大多淳朴,即便有游手好闲的,心里也有一套道德标准,大部分人都在指责宋老二和黄氏丧良心,平日里使唤大儿媳妇跟使唤牲口似的,如今见儿媳妇病的不行了,不给治病罢了,还要把人扔出去。然而碍于面子,也碍于黄氏厉害不饶人的嘴,倒没有几个人敢把话说出口,毕竟是宋家的家务事,看热闹可以,背地里说说也可以,但当面说就不合适了。 看热闹的人叫来了村长,林福和秋霞婶子也得了消息从地里赶了过来,拨开人群挤了进去,拉着林实问道:“大实,这咋回事?我路上听人说宋家要分家?” 林实看了眼脸红脖子粗的宋二叔,轻声说道:“二叔要分家,让冬宝和大娘分出去,把村西头冬宝她太爷爷那个院子分给她们。” “那咋能行啊!”秋霞婶子皱眉,好声好气的跟宋榆商量,“招娣她爹,你大嫂侄女分出去,叫她们咋活啊?” 宋二叔哼了两声,不搭理秋霞,李氏本来就活不下去了,这时候分出去不过是让大家面子上都好看。 门口围观的人有人忍不住了,高声问道:“宋老二,秀才娘子和冬宝分出去了,那你们家给秀才办后事欠的债,咋办啊?” 宋二叔一看,是这两年嫁到塔沟 良田美井 第 16 部分阅读 的荷花,给宋杨办后事的时候,黄氏去她家借过一两银子。 没等宋二叔开口,围观的人里头有人笑道:“荷花媳妇你怕啥?那肯定是宋老二和宋老三还啊,哪有叫妇道人家孤儿寡母的背债的?” 宋榆急红了眼,挥舞着胳膊指着东屋的方向,叫道:“你瞎胡咧咧啥!那是给她男人办事欠的债,当然她们娘俩还!咋也轮不到我头上!” 荷花十七八岁,是个泼辣伶俐的小媳妇,听宋二叔这么说,立刻就不愿意了,“那不行,你们咋分家我们管不着,爱咋分咋分,但分之前得把欠我们的债先还了,否则大家伙谁都不能答应,您说是不是啊村长?” 开什么玩笑,听说秀才娘子病的厉害,连请了两个大夫都说没救了,宋家人不厚道,把快死的秀才娘子扔出去不算,还想赖他们的账?想的美!说的好听是秀才娘子和冬宝还钱,到时候大人没了,只剩下一个十岁小孩,拿什么还?他们还能把人家秀才闺女卖了? 村长沉默的站在一旁抽旱烟,村里头分家的人多了去,有心平气和早就商量好了咋分的,有吵吵闹闹甚至打起来的,他当村长这些年,见的多了去,大部分情况下,他就是做个见证人,在分家文书上签下名字。 怎么分家是人家的家务事,他即便是村长,也没有干涉的权力,但今天宋家的情况不一样,从道义上来说,他咋也狠不下心点头,秀才娘子是个可怜人,说的好听是分家,说的难听些,就是人还没死呢,就要把人扔出去。再者,他也是宋家的债主,宋家欠了他二两银子!这债要是跟着李氏走,他绝对是要不回来的,即便他家境殷实,二两银子也不是小数目,他损失不起。 “你们这家,要分,还是得重新合计合计。”村长说道。 然而他的声音很快就淹没在众人的争吵声中了,一时间宋家的院子吵的人声鼎沸,宋二叔和黄氏瞪大了眼睛,火力全开,和宋家的债主们吵的是脸红脖子粗,各说各的理。黄氏一向彪悍,什么难听的脏的话都说的出口,然而这会上却没人怵她了,关系到实实在在的银钱,没人把黄氏嘴里的脏话当回事,黄氏骂的再难听也没用。 “宋老太,做人得讲良心,秀才娘子啥性子大家谁不知道?你咋对待人家秀才娘子的,大伙也都知道。秀才娘子在你家干活最多,过的最差,现在病了你就要把人扔出去,咱塔沟集没这么个事儿!”满堂婶子看不下去了,大声讲了句公道话。 冬宝觉得火候烧到这会上差不多了,黄氏和宋二叔不占理,再吵下去,只怕分家分不成,李氏的病再装也装不了多久了,用石头加热的法子早晚会被黄氏识破,那后果可就惨了,黄氏和宋二叔恼恨之下,绝对把她和李氏往死里揍,到时候别说脱离宋家,好好活着都难。 “你们先别吵了,我娘还病着!”冬宝叫了一声,然而众人只顾着吵,没人注意她,林实连忙高声喊了一声,“大家先静一静,冬宝有话要说。” 冬宝感激的拉了拉林实的手,对黄氏和宋二叔问道:“是不是我和我娘背债走,咱们就分家,从此各过各的,再没关系了?” “那是!”宋二叔昂着下巴说道,“分了家就各过各家的,谁过的好谁过的不好全凭各人本事!” 冬宝点点头,有你这句话她就放心了,“那好,我愿意分家。不过家里的地得分给我们,我要卖了地给我娘治病!” 最后一句话,是她灵机一动加上去的。从众人的态度中就可以看出,一个十岁的丫头是没什么影响力的,要不然债主们不会只跟黄氏和宋榆吵,没人来问她的意思,倘若她表现的太镇定,反而有些让人疑惑。 一无所有的被家里人赶出家门,连口吃的都没有,十岁的小女孩应该是惧怕的,惊恐的,但她要是从一个幼稚的观点出发,那就她的所作所为就变得合情合理了。 李氏的病大家心里都清楚,那是治不好了,所有人都能放弃她,只有冬宝是不会放弃她的,没了李氏,冬宝就真成没爹没娘的孩子了,宋家不会有任何人能护着她。冬宝身上没有钱,黄氏又不出钱。冬宝想给母亲治病,就要想办法弄钱,十岁的小姑娘,也只能想到卖地赚钱了。 “放屁!”宋二叔叉着腰大骂,手指头差点指到冬宝脸上,“你一个丫头片子也配要地?宋家的地姓宋,是大毛二毛的!一把土都没你的份!” 第57章 担保 没等宋二叔把话说完,宋二婶尖利急切的声音就从西厢房传了过来,在安静的宋家院子里显得格外高亢,“地不给她们!” 宋二婶是个聪明人,她虽然不识字没文化,可她紧紧把握住了这个社会的规则,她生了儿子,就可以凌驾于没生儿子的大嫂头上,她对黄氏不满,可表面上对婆婆还是恭敬的,她瞧不起丈夫宋榆,私底下没少骂他,可到了外面,她从来没越过宋榆说一句话。 就像刚才闹分家的时候,明显她的嘴皮子比宋榆利索多了,可她也没有抢在宋榆前面说话,而是躲在了西厢房里头,由身为男人的宋榆出面交涉。 但冬宝刚才提到了庄户人家的根本——土地,宋二婶急了,头脑一热就冒出了刚才那句话。 和宋二婶一道躲在西厢房里的宋招娣也跑了出来,站在宋二叔跟前帮自己亲爹撑阵势,指着冬宝骂道:“你要脸不要脸?一个丫头片子也敢要地?” “你骂谁?再骂我们明天还揍你,要你天天摔个狗啃泥!”全子站在冬宝和林实旁边,冲宋招娣龇牙咧嘴。 想起早上那顿打,宋招娣身上疼的就是一个哆嗦,没想到这事全子也有份,看着身高还没自己高的小少年,宋招娣看全子的眼光又恨又怕,她当然不敢打全子,不光因为林实是全子的哥哥,还因为这群半大男孩子都是结成一群玩的,得罪了一个就等于得罪了全村的男孩子,她要是不想出门就被人丢石头挨揍,就得忍着。 “别搭理她。”林实扯了把全子,看都没看宋招娣一眼。 这比当面骂她还让她无地自容,宋招娣又羞又怒,十二三岁的小女孩的自尊心莫名其妙的强烈,看了眼门口围的满满的看热闹的人,觉得个个都是在看她的笑话,扭头哭着跑回了西厢房。 宋招娣的出场像是一场闹剧,也许宋二婶是寄希望于宋招娣能够厉害一点,她一个怀着身子的妇人不方便在这种场合指手画脚,但宋招娣一个小丫头却没什么,顶多被人说是泼辣而已。 “地是肯定不给的。”面对着这么多人的指指点点,黄氏老脸有些发红,然而在地的问题上绝不松口,宋家的地只能留给宋家的男丁,给了冬宝就等于是打了水漂,这在任何一个重男轻女的庄户人家眼里,都是绝对不可以发生的事情。 冬宝叫了起来,“奶,你啥都不给我们,叫我和我娘咋活啊?” “啥活不活的?小孩子嘴上没门瞎胡说啥!”黄氏瞪了冬宝一眼,“没地的人家多了去,人家咋就活的了,你就活不了了?” 这简直就是耍无赖,没地的农民是佃户,佃地主家的土地种,除了交土地的地租,拿到手的粮食只够一家人饿不死,前提还是这家有足够的青壮年男劳力来侍弄租来的土地。李氏再能干也是女人,让冬宝和李氏两个孤儿寡母去佃别家的土地,只怕辛苦一年收成还不够交地租的。 这会上,一直在堂屋里没出来的宋老头沉默的抽着旱烟出来了,众人也只是看了他一眼,多年来宋老头一成不变的沉默似乎成了他的标志,即便他这会上出来,也没人把他当回事。 然而出乎所有人的意料,宋老头磕了磕手里的旱烟袋,开口了,带着商量的语气,“别吵吵了!冬宝她奶,锅和炊具分给老大媳妇一套,高粱面分给她们一百斤,钱……给她们两吊,拿去……治病吧。” 黄氏没想到这个节骨眼上宋老头居然会发话,而且居然是帮着李氏和冬宝那个忤逆的丫头片子说话,她愣了半天才回过神来,随后便破口大骂:“你瞎说啥?给她们个屁!都要死的人了,还敢问我要东要西的?没有我,有她们一个个的?白养她们这么多年,吃老娘的喝老娘的,丧门星!生了一个小丧门星来祸害我们,快死了还不忘作妖!” 听着黄氏恶毒的咒骂,宋老头的手都在颤抖,只觉得自己的颜面荡然无存。然而黄氏却没觉得有什么,她太习惯了在宋家高高在上的发号施令了,也习惯了宋老头多年来不发一言,万事都听她的。 在众人带着同情眼神的注视下,宋老头满脸涨红,胸脯一起一伏的,突然间他跑进了灶房,举着一摞碗跑了出来,当着黄氏的面,狠狠的摔到了铺着砖头的地上,伴随着重重的响声,碗摔了个粉碎。 “我说给就给!”宋老头喘着粗气说道,“你要是不给,连我一块撵走,这个家都是你跟你儿子的,没人跟你们抢了!” 黄氏半晌不做声,惊的愣在了当场,她和宋老头几十年夫妻,宋老头话都没多说过两句,从来没见过宋老头发火。宋老头今天是真生气了,眼睛瞪的像牛铃一样,那架势绝对是黄氏要敢说一个不,他就上去揍这个混账婆娘一般。 看热闹的村里人也都愣住了,场面寂静的完全不像是要闹分家,所有人包括冬宝,都惊讶的看着宋老头,没想到一向窝囊被人瞧不起的宋老头还有这么血性的一面。 冬宝说不清心里的感受,她是个女孩,在几乎所有的庄户人家眼里,她其实不算宋家的人,女孩长大后终究是要嫁到别家去的,带出去的东西越多,宋家的损失就越大。宋老头能出面主持公道,多少分了她和李氏一些口粮,让她和李氏不至于出了宋家就饿死,这份善心,冬宝心中默默记下了。 “分!”冬宝振奋了,按宋老头的分法,她虽然没有地,可有粮食有两吊钱,这比她预期的结果好太多了,当然要趁热打铁的分,“我愿意分家!我带着我娘走,不拖累你们!” 黄氏回过神来,虽然对宋老头的分法一百二十个不满意,也没有吭声,只沉着脸站在那里,觉得自己被宋老头下了脸,十分的恼火。她是个色厉内荏的,看着斗牛一样凶的宋老头,从心底涌上来的都是畏惧,一向闷不吭声的人发火,着实吓人。 黄氏不吭声,宋二叔就是再多的不满,也只能按捺下了。 宋家达成了一致,可债主们不干,几家凑到一起,有几个能说会道的,吵的黄氏和宋老二毫无招架之力,这债要是还让快死了的秀才娘子背,那可不行!他们要不回来债,就坚决不同意宋家分家,村长也不愿意。 这节骨眼上,站在冬宝旁边的秋霞婶子和林福发话了,“是不是分了家,以后秀才娘子和冬宝咋样都不关你们的事了?你们咋样也不关她们两个的事?” 宋二叔迟疑了下,按说秋霞和林福是站在李氏那边的,问这话是出于谴责,但两人说这话的语气,不像是谴责,倒像是确认一般。 “那是当然。”宋二叔说道,怕众人说他不厚道,丧良心,又赶紧加了一句,“分了家她们也是连家人,要是真有个啥事过不去的,我这当亲叔叔的,也不能啥也不管。”这就是场面话了,等分了家,谁管她是死还是活的? 黄氏也点头,宋老头在一旁虎视眈眈的看着,她也不敢再多说什么,只觉得有些亏,要是李氏身子不生病,等收夏粮的时候卖了冬宝,地里的出产能慢慢还家里的债,卖冬宝的钱至少能供小儿子考中个秀才,至是如今……黄氏怎么想,怎么觉得亏。 秋霞婶子和林福对看了一眼,林福上前一步,对村长说道:“我们家给秀才娘子和冬宝做担保,他们分出去,将来要是还不了债,这债我们扛!” 四十来岁的汉子,面容严肃,说话掷地有声,吵嚷中的人们都惊愕了,谁都知道林家的日子过的殷实,但绝对算不上有钱的富户,四两多银子的外债,说起来轻松,还起来难,光靠土坷垃里刨食,勒紧了裤腰带得干上好几年,对谁都不是小数目,林家居然愿意为秀才娘子和冬宝做担保? 秋霞婶子和李氏姐妹感情好,这是塔沟集人人都知道的,然而女人间的情谊庄户人家都没当真过,没想到居然好到愿意替人背债,这林福也是的,由着媳妇胡闹,也不管管。一时间,众人看向林福和秋霞的眼光很是复杂。 冬宝也暗暗吐了口气,这法子从头到尾都是她一手策划出来的,她以为最难的地方就是说服林福和秋霞婶子,让他们愿意做担保人。牵扯到数额在庄户人家看来巨大的债,冬宝以为他们会不愿意,毕竟大家都不是富得流油的有钱人,赚的都是辛苦钱。只是冬宝没想到,林福和秋霞婶子会一口答应。 看着挡在她前面的秋霞婶子和林福,冬宝眼有些发红,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这些恩情她都会一一记在心里。 “我!”人群中一个人举着手挤了过来,走到了村长跟前,说道:“我老洪家,也愿意给秀才娘子做担保!” 第58章 亲友团 都是一个村子的,村东头发生点啥事,不到一顿饭的功夫,村西头的人就知道的比当事人还清楚。大家都知道冬宝进了趟城,学了郎中的法子,救下了吃了有毒果子的洪栓子,大家又知道洪老头想让栓子娶冬宝,栓子他娘不愿意,跑到宋家闹腾了个底朝天,还得罪了满堂一家。大家还知道,因为栓子他娘闹的太过,冬宝小丫头生气了,问洪家要了两串钱当谢礼,从此大家两不相欠。 满堂叔喊了一声:“秀才娘子和冬宝都是实诚人,人家上次刚得了两吊钱,没经手就还给我们两口子了!只要熬过去了,不愁人家还不上钱!” 村长没想到洪老头也愿意来给秀才娘子做担保,洪家日子过的虽然不如林家,可也是不错的人家,既然有两家人都愿意来做担保,这债务不愁会跑空,之前吵的最凶的几家,也都对此表示满意,宋家想怎么分那是宋家内部的事。只要自己的钱能回来,他们管不了宋家到底怎么分,只会在道义上谴责下黄氏和宋老二的无情自私。 “行,既然你们两家愿意做个担保,那我们没啥话说的。”村长说道。 “口说无凭,那得立个字据!”荷花嫂子叫道。 林实点了点头,看了看黄氏和宋二叔,说道:“是得立个字据,不光是担保要立字据,大娘和冬宝分家出去,也得立个字据。”免得以后麻烦。 宋家的院子满满当当挤了这么多人,也就只有念过一年私塾的林实会写字,这立字据的任务就交给了林实。 全子当了小跑腿,跑回家拿来了哥哥的笔墨纸砚,林实蹲在地上,用宋家的小板凳当桌子,摊开了纸,拿笔沾了墨,就要往纸上落笔。 从来到这个世上到现在,已经过去了几个月了,冬宝心心念念的都是脱离这个吃人不吐骨头的宋家,如今期盼了这么久的事情终于要实现了,冬宝心中反而有种不真实的感觉,心里也咚咚跳的厉害,她实在是怕了宋家人了,站在长辈的高度上,恨不得把她和李氏榨的只剩下骨头渣子,只要不脱离宋家,她和李氏就摆脱不了黄氏的掌控,永远得不到自由,像个奴隶一样给宋家干活,供养宋家二房和三房。 冬宝握紧了拳头,眼睛眨都不眨一下的盯着林实要落下去的笔尖,一颗心咚咚的几乎要跳出胸膛,千万要顺利的把分家文书写了,只要过了明路,她和李氏就是自由的人了! 林实虽然只读过一年私塾,可字写的有模有样,端正大方,显然是离开了私塾也没有放弃写字,常常练习的结果。 然而林实才刚将开头的“分家文书”四个字写上去,众人就听到门口一声大喝:“等等!”一男一女挤开了人群匆匆进了宋家的院子。 冬宝的心倏地提到了嗓子眼,脸色惨白的往门口看去,都抗争到这个地步了,不能再出现什么变故了,否则再找这么好的机会,怕是难了。 看清楚来人,冬宝说不清自己是该松口气还是该继续提心吊胆,来人她认得,是她的大舅李立风和大姨张李氏李红琴。 李红琴一进门就凶狠的揪住了黄氏的衣襟,咬牙切齿的骂道:“你个丧良心的死老婆子!我妹子要是有个三长两短,老娘拉你同归于尽。”因为太过于愤怒,李红琴脸上的表情都狰狞无比,像是随时都能扑上去咬掉黄氏脸上一块肉。 黄氏虽然嘴皮子厉害,什么难听的话都骂的出口,可她的厉害仅限于把她当回事的人,譬如李氏。宋秀才还在的时候,大家都让着她,敬着她,谁叫她是秀才的亲娘?惹不起总躲的起,如今秀才没了,谁还敬着她让着她?嘴皮子再厉害,能比的上巴掌,拳头厉害? 这一点,黄氏心知肚明,所以她打骂的对象,从来都是宋家内部的人,不敢反抗她的人。李红琴凶名在外,黄氏是早有耳闻的。碰到李红琴这样狠起来敢跟人拼命的凶悍女人,黄氏只有歇菜的份。被李红琴揪着衣裳领子骂,黄氏半天才回过劲来,这会上李红琴已经凶完了黄氏,一路哭着跑进了李氏所在的东屋,“妹子,姐来看你了,你咋就这样了啊!” “真是没规矩的媳妇!”黄氏跺脚骂道,觉得在众人面前丢了脸,骂的愈发难听,却不敢像以前那么大声,“她男人就是被她活活打死的!天杀的扫把星转世,这种人搁我们老宋家,就该浸猪笼骑木驴的!” 大舅阴着脸看了眼黄氏,冲院子里的众人拱手做了个揖,恳切的说道:“诸位,请先等等,这分家文书不忙写,容我先去看看妹子。”说罢,拉着冬宝就往东屋里走。 冬宝急了,却不敢在众人面前表现出来。大舅和大姨估计是在镇上听说了宋家的事,担心急怒之下,跑来给她和李氏撑腰了。冬宝心里虽然感激大舅和大姨,可这会上不能出什么岔子啊,要不然前功尽弃! 对于大姨李红琴,冬宝并不是很了解,李氏出嫁后,两家走动并不多,从外人的只言片语中,她也了解了一些,李红琴比李氏大了几岁,李家的家境并不差,李红琴的夫家张家也比较殷实,只有姨父一个独子,姨父有一辆骡子车,从安州到沅水来回跑着做生意,日子过的很是红火,李红琴也给张家先后生了一个女儿和一个儿子。 然而老天就像是故意要磨搓人,张姨父赶车的时候突发疾病没了,张家二老也早些年走了,留下大姨带着一双年幼的儿女闭门过日子。张家的族亲甚多,眼红张家钱财的也不在少数,然而却没一个人占到便宜的。 李红琴的凶狠之名在张家姨父没了之后,渐渐的传了开来。 冬宝却觉得,女人之所以强悍那是因为没了依靠。没了张姨父,大姨要保护她的儿女保护她的财产,就只能凶悍,只能任由别人给她安上恶名,赶跑那些图谋不轨的人。就连一向怯弱温顺的李氏,在面临女儿被卖掉的时候,她也会挺起柔弱的胸膛跟婆婆抗争到底。 倘若自己的亲娘能有大姨一半的凶恶就好了,也不至于被黄氏欺负成这样。看大姨把黄氏治的不敢吭声,冬宝心里就说不出的畅快。 进了东屋,冬宝就看到李氏躺在床上,眼神焦虑,却又不好开口说话,只能拼命的给大姨使眼色看,大舅也愣住了,这……这哪像是快不行的人? “大舅,大姨,我娘病的厉害!”冬宝立刻大声哭了起来,透过窗户,外头的人听的清清楚楚,“要是分了家,我们还能拿两吊钱给我娘治病,要是不分家,我奶就不给我娘治病了,要等我娘不行了扔出去……” 黄氏气的拍着大腿,跟众人说理,“你看看,你看看,这死妮子要翻天啊,编排起亲奶奶的不是了,也不怕遭雷劈!我啥时候说不分家就不给她娘看病了?那来的两个大夫算啥啊?大家伙也都看到了……” 全子“咦”了一声,好奇的问道:“宋奶奶,那两个大夫一个是我爹和我娘请的,一个是我哥请的,你另外请了大夫?我咋不知道哩?” 童声无忌,全子的话揭了黄氏的老底,围观的人不少都在低着头偷笑,黄氏憋的满脸通红,硬邦邦的骂道:“小孩子乱放屁!再胡说八道,我就替你爹娘揍你!” 林实拉着全子站到他身后,对黄氏沉声说道:“全子要是做错了啥,我们自会教训他,不用宋奶奶操心。刚才全子说的都是实话,宋奶奶作甚要打要骂的?” 黄氏又羞又恼,她今天接二连三的丢脸,先是被宋老头骂,接着被李红琴揪着衣裳骂,最后还要被林实和全子两个小娃娃落脸子,“你……” “行了行了!”宋老头比她还气,拍落了她抬起来指着林实和全子的手,“消停会儿吧,还嫌不够丢人?!” 外头的吵闹声东屋里也听的清楚,大舅叹了口气,摸了摸冬宝的头,温声说道:“宝儿真是长大了,这几天难为你了,你放心,有大舅在,大舅会给你娘治病的。” 李红琴握住了李氏的手,眼泪滚滚而下,说道:“还有大姨,大姨也帮你娘治病。治不好咱就换个大夫治,肯定能治好。” 再换大夫就露馅了!冬宝心中在咆哮,拉了大舅和大姨小声说道:“我娘没病,装病骗我奶的!”说完,不顾两人惊诧的神情,冬宝就对大舅大声说道:“大舅,分了家我娘还有钱治病,不分家就只能等死了!我娘前两天还好好的,要是没了,我就没爹也没娘了!” 听冬宝说的要哭起来,李红琴心里难受,想起自己和妹子的遭遇,都是历经了丧夫之痛,坎坷度日,忍不住和躺在床上的李氏抱头痛哭了起来。 大舅握紧了拳头,事到如今,冬宝和李氏的意思他看明白了,既然妹子想要分家,那他该做什么一目了然了,“走,冬宝,咱们去写分家文书!” 第59章 文书 宋二叔抱着胳膊站在院子里,等李立风拉着冬宝出来,就缩着脖子喊了一声,“冬宝她大舅,我们老宋家分家,你有啥话要说的?这都耽搁老些时候了!” 言外之意,李立风是李家人,管不了宋家的事,还耽误他们分家。 李立风强按捺住要上前揍宋榆两拳的冲动,沉声说道:“你们打算咋个分法?” “刚不都说了么!”宋二叔即便有些不耐烦,也不大敢招惹李立风,李立风虽然是商人,可人家住在镇上,比他有钱多了,“就按我爹说的,锅碗给冬宝她们一套,高粱面一百斤。” “二叔,我爷还说给我们两吊钱,你忘了?”冬宝大声说道。 宋二叔被冬宝当场揭穿,脸上有些挂不住,缩着脖子讪讪然看了看村长和李立风,然而一群人鄙夷的看着,他也没办法像往常一样举巴掌吓唬人再骂几句“小兔崽子”。 满堂婶子骂了一声,“宋老二,你还是个人么?!丧良心,连秀才娘子的救命钱都要扣!” “滚滚滚!”宋二叔骂道,“我们老宋家的事,轮得到你一个外姓老娘们儿说话?” 听宋榆嘴里不干不净的骂人,满堂叔立刻就瞪起了眼睛,捋起了袖子,“宋老二,你满嘴喷粪的骂谁呐?” 宋二叔和黄氏一样,欺负自家人是血槽全满,面对外人时就怂了,秀才在的时候没人敢招惹他,如今宋秀才死了,情况就大不一样了。 碰上人高马大,身材壮实,孔武有力的满堂叔,宋榆往后退了两步,眼神四处瞄,就是不敢和满堂叔对上,嘴里含含糊糊说了几句,谁也听不清他说些啥, 眼看越扯越远,冬宝心里又开始急了,她实在等不及要拿那张分家文书了,宋家人太过无赖和狠毒,不拿到那张文书,她一刻也安不下心。 一直注意着冬宝的林实微微一笑,悄悄扯了扯身旁村长的衣襟,小声道:“大伯,您看这文书……” “好了好了,别说扯这些嘴皮子,今儿叫大家来有正事。”村长冲满堂叔摆了摆手,宋家老二是个浑人,真跟他较起真来这家分到明天也分不完,又转身对林实和蔼的说道:“大实,你是识文断字的人,这分家文书你看着写吧。” 林实在一旁等的就是村长这句话,当下蹲在地上,就着小板凳写好了一式四份的分家文书,并当着所有人的面大声念了一遍。按照分家文书所写,宋家在村西头的老房子归李氏母女所有,分给李氏母女一套锅碗炊具,一百斤高粱面还有两吊钱。给宋秀才办后事欠下的银子由李氏母女还,债务的担保人是林福和洪老头,倘若李氏母女无力归还,由担保人偿还。 念完后,林实看向了宋老头和黄氏,笑着问道:“宋爷爷,宋奶奶,这文书上的条款,您二位有没有什么不同意的?” 黄氏虎着脸站在那里,脸色阴沉的要下雨,好似别人欠了她八百两银子不还,紧抿着嘴唇死死咬住牙关不吭声,一想到要分李氏和冬宝一百斤高粱面和两吊钱,黄氏的心就像被刀割掉一大块肉似的,恨不得上去咬宋老头两口。 “没啥不同意的。”等了半天不见黄氏吭声,宋老头开口说道,又叹了口气,脸膛黑红,尴尬的对村长说道:“家里……就这样,叫乡亲们看笑话了。”今日他鼓足了勇气,在众乡亲面前为儿媳妇和孙女说了公道话,驳了黄氏的面子,村里人看他的眼光也和从前不一样了。 冬宝不是说了么,村里人都看不起他,觉得他怕婆娘,没囊气,撑不起家来。现在众人看他的目光可不是这样了,谁还敢说他宋老头怕婆娘?谁还敢说他宋老头没囊气? 宋老头本来就是不善言辞的人,能说出这两句场面话来,已经不容易了。 村长看了他一眼,觉得宋老头今日能发一场“雄威”,镇住了黄氏这黑心婆娘,真是叫人想都没想到的,一时间对宋老头的印象也改观了,真心实意的说道:“有宋大叔领着家里过日子,你们家多子多孙多福气的,以后的奔头大了去。” “哎,哎!”宋老头慌忙应道。多少年来没几个人正眼瞧过宋老头,即便看在他是秀才爹的份上,对他的那份尊敬客气也只是附带的,并非发自真心的,村长是村里头地位最高的人物,如此跟他说话,宋老头心激动的跳个不停,黑红的脸膛上也带上了几分喜气,有些佝偻的腰背也挺直了几分。 “凭啥啊!”门口围观的人群中栓子娘一脸的愤怒,尖着嗓子喊道,还没等她喊出第二声,就被栓子爹从背后捂住嘴生拉硬拽的给拖出去了。 躲在人群中看热闹的栓子也慌忙跟了出去,栓子爹一路捂着栓子娘的嘴,直到拖到家里才松开手,栓子娘气的扑上来要挠他,被栓子爹一把推开了,骂道:“你要干啥?爹的家你也敢当?” 栓子娘气的眼睛都红了,指着栓子爹骂道:“爹老糊涂了,你也跟着糊涂!宋家的事关我们屁事啊?做个啥的担保?林家那是有钱人,不把十两八两的当回事,爹当我们跟那林家一样有钱啊?”这语气,已经笃定了宋家的孤儿寡母根本不可能还的上欠债,洪家这是打肿脸充胖子,当冤大头,白损失钱! “那不是人家秀才闺女救了咱家栓子吗?爹是讲究人,一辈子厚道惯了。”栓子爹说道,心里也有些闷闷的,他们土坷垃里刨食的庄户人家,攒钱多不容易,平白帮人家还钱,他心里也老大不痛快,埋怨栓子娘道:“还不是你,好端端的非得去人家里闹,去欺负人!闹的全村人都看笑话,对不住人家孤儿寡母的不说,还得罪了满堂一家。要不是你闹这一场,爹能心里对人家愧疚?至于上杆子去当人家的担保人吗?” 栓子娘被骂的哑口无言,然而她向来是好强不认错的个性,当即便哭道:“我是为了我?我还不是为了栓子?为了你们老洪家的独苗!谁让爹老糊涂了非得让栓子娶冬宝的?冬宝她命不好,生辰八字硬!我……我不能叫她害了我儿子!” 见咋也和媳妇说不通道理,栓子爹跺脚叹了口气,丢下一句,“我去宋秀才家看看到底咋样了。”便先走了。 栓子爹走后,栓子跑了进来,拉了拉他娘捂着脸的手,递上了擦脸的帕子,说道:“娘,擦擦脸吧。” 栓子娘气哼哼的拿了帕子,觉得公公和丈夫都是糊涂鬼,只有儿子才贴心懂事,不枉自己疼他这么多年,拉着栓子恨恨的说道:“你爷你爹都是糊涂,被鬼迷了心窍!你长大后可不许跟他们学成一样!” “娘,你看不上冬宝不是因为她属虎命凶。”栓子没顺着她的话说,反而说起了另一个话题。 “啥?”栓子娘愣住了。 栓子一板一眼的认真说道:“你看不上冬宝是因为嫌冬宝家里穷,将来还有一个老娘要供养,负担重。” “你……你瞎说啥!”栓子娘吱吱呜呜的骂了一句,看着儿子澄明黑亮的眼睛,仿佛被戳穿了心中那点见不得人的小心思一样,又慌又急。 “好多人都跟我讲过了。”栓子说道,“娘你平常也不信这些鬼啊怪的,咋就突然信的厉害了?就是嫌冬宝家里穷,将来要奉养老娘,又怕别人说你啥不好听的呗。” 心里那点小心思被十岁大的儿子说了个清楚,栓子娘面红耳赤的,她就是嫌冬宝家里穷,拿不出什么陪嫁,以宋老太那老婆子的贪劲儿,还不可着劲的要聘礼供她三儿子念书?冬宝嫁过来后肯定还要养着李氏,摊上这媳妇亏大了。可偏又不能跟人说,否则传出去大家肯定对她有看法,说她希图未来媳妇嫁妆啥的,等到真给栓子寻摸媳妇的时候,可就坏事了。正好冬宝出生八字不好,拿来当了理由,没想到还是被人看出来了。 宋家这边,一式四份的分家文书没人有异议,村长和村里几位年纪大有头脸的长辈做了见证人,同担保人还有宋老头在文书各自的名字处分别按下了手印,等所有人都按好了,林实又拿着文书进了东屋,让李氏和冬宝按下了手印。 四份文书,冬宝拿一份,宋家留一份,林家拿了一份,村长还要拿一份到镇上的卫所报备,以后李氏和冬宝就相当于自立门户了,这牵扯到每年要上交的粮食和税赋。 冬宝手中拿着那张薄薄的,墨迹未干的分家文书,心中早已激动的如同掀起了惊涛骇浪,她忍气吞声任劳任怨的干了几个月的活,终于等到了这一天! 李氏虽然躺在床上不能吭声,可也掩饰不住心中的激动,不用石头她的脸就激动的泛红,眼泪顺着眼角往下淌。 与其说这是一份分家文书,倒不如说这是李氏和冬宝两个人的自由书,从此以后,她们俩就是自由的人了,再也不受黄氏的刻薄和刁难,再也没有随时被强行卖掉的风险了! 第60章 搬迁 “咳咳,我说两句啊。冰@火!中文”村长清了清嗓子,向交头接耳的众人们摆了摆手,对宋老头宋二叔和黄氏语重心长的说道:“虽然是分了家,可一笔写不出两个宋字,你们到底是骨肉至亲,她们孤儿寡母的日后肯定难,万一要过不下去了,你们也不能就这么丢了人家不管!” 宋二叔连忙答应,拍着胸脯豪气万千的说道:“那肯定的,村长放心!我哥没了,我这个当亲弟弟的能不管他媳妇闺女?我们老宋家虽然分开了,我也不能看着她们挨饿受冻不是?” “呸!这话也说得出口!”人群中有人说道。 村长被宋榆一副假仁假义的模样恶心的说不出话来,看了宋二叔一眼转身对宋老头说道:“大叔,你们这家分完了,我家里还有事,先走了。” “哎,哎,您慢走。”激动过后,宋老头又恢复了原来有些木讷的模样。 等看热闹的人散的差不多了,李立风,李红琴还有秋霞婶子林实他们都在东屋里头,宋二叔有心想去看看,却顾忌着大夫说的李氏的病会传染,会过人,迟迟疑疑的不敢过去,只能站在外头喊道:“大嫂,这家都分了,趁这会儿日头还高着,你们赶紧搬了吧!” 小孩子抵抗力最差,这家里头他可有三个孩子,还有一个在他媳妇肚子里,咋也不能让这痨病鬼在家里了。 “嚎啥啊?杀猪啊!”李红琴冷着脸站到门口冲宋二叔骂道,“当我们稀罕在你这里?多看你们一眼都觉得腌臜了自己的眼!不用你催,我们这就走!” 外头的人走了,宋二婶按捺不住了,挺着肚子走了出来,冲东屋的李红琴冷哼了一声,讥讽道:“哟,这谁啊?癞蛤蟆打哈欠口气真大! 良田美井 第 17 部分阅读 你还知道自己姓啥么?搁我们老宋家的地盘上喊打喊杀的,克死了自己丈夫不够,还想克死我们老宋家的谁啊?哎呦呦,我这才想起来。”宋二婶摸着肚子笑的幸灾乐祸,“你们姐妹俩还真是有缘,真不亏是一个娘胎里出来的,当寡妇都得一起!” 既然已经成功的撵走了吃白食的李氏和冬宝,又甩掉了压在他们身上的债务,宋二婶心情好的如同雨后挂着彩虹的晴朗天空,觉得再没必要忍着憋着了,撕破脸就撕破脸,她还怕那寡妇虎女不成? 李红琴斜着眼看了她一眼,“嘴上把门点好,给自己肚子里的孩子积德比啥都强。”说着,就回屋,帮李氏收拾东西。李红琴比宋二婶大了好几岁,压根没把她这不上台面的挑衅放在眼里,她护着一双儿女吓退张家那些白眼狼亲戚的时候,宋二婶还不知道在哪里凉快。 林实也在一旁帮忙,从家里挑了一个担子过来,把李氏和冬宝不多的家当装到了筐子里,还不够装满担子的一个箩筐。 李氏坐在床沿上,看着那一个小小的箩筐,忍不住一阵的难过。 李红琴收拾了半天,也没见妹妹和冬宝有什么值钱东西,气的不行,骂道:“你出门子的时候,爹娘给你准备的嫁妆装了几个箱子,如今就剩这点东西,见你不中用了还要把你扔出去,真真是丧了良心!都是有儿有女的人,也不怕老天报应!” 林实笑了笑,温声劝道:“大姨莫气,钱财都是身外之物,去了就去了。大娘和冬宝都是勤快厚道的人,大娘养好了身体,再有我们帮衬着,总能有法子把日子过好的。” 听了林实这熨帖的话,李红琴忍不住多看了林实几眼,秋霞和李氏差不多大,她也算是看着秋霞长大的,忍不住对秋霞夸赞道:“秋霞,你这大儿子生的真好,长的一表人才,性子也好,将来一定有大出息,你是个有福气的!” 有人真心实意的夸自己儿子,秋霞婶子哪有不高兴的,心里虽然已经是心花怒放了,嘴上却谦虚的说道:“瞧大姐把他夸的,都不知道自己是谁了!就是咱庄户人家养出来的皮实孩子,哪当的上这么夸的。” 这会上李立风站了起来,对李红琴说道:“走,咱们去要粮食和钱。”宋家人不厚道他心里清楚,刚才一个劲的撵人,不提给粮食银子的事。一定要在走之前把粮食和银子要到手,否则一旦他们走了,凭李氏和冬宝,肯定是要不回来的。 “是这个理。”李红琴也严肃了面容说道。 黄氏正坐在堂屋里,气的一把鼻涕一把泪的,骂着宋老头,“你个老鳖孙!你厉害的很啊!当着那么多人的面下我的脸,我倒了八百辈子霉到了你们宋家,摊上那么一个作妖的白虎精!你厉害?你厉害自己去变粮食变两吊钱去,我没有!” 宋老头别过脸去不搭理她,沉默的抽着烟,一张黑红的脸膛在青蓝色的烟雾缭绕中,显得更加的愁苦了。 在黄氏看来,之所以闹到这个地步,就是冬宝那死丫头片子捣鬼作妖,要不是冬宝,闹着要地,闹着要给李氏看病,事情不会发展到这程度。按照她的设想,其实是想把李氏送到村西头的老房子等死,等李氏一死,就卖了冬宝,没想到老二跳出来闹着分家,冬宝拉上了林家人,闹的一发不可收拾。 “平日里不做声,表面上好,心里头毒着哩!”黄氏愤愤然咬牙继续骂,“早记恨上我了,想着法劫我们老宋家的财,她就是天降的白虎精,专门来祸害我们家的!不得好死啊!” 门外头啪啦一声响,李红琴的声音在外头响了起来,“谁不得好死啊?大婶子你咋啦?” 一听这声音,黄氏恨的眼珠子都要红了,起身大声嚷嚷道:“老娘活的好好的,不关你的事!” 李立风在门口冷笑了一声,“确实不关我们的事,文书上写的清楚,分给我妹子和外甥女的一百斤高粱面,还有两吊钱可准备好了?我们等着搬家走人,可不想多留,省的宋老二又出来撵人,大家脸上不好看!” “没有!要啥都没有!”黄氏跳着脚在屋里暴跳如雷,“老婆子命就在这里,你要拿就拿去好了!” 早料到黄氏会耍赖,李立风也不多说,只留下了一句话,“分家文书上白纸黑字写的清楚,你要是不给,我就替我可怜的妹子和外甥女到知府老爷那里告状!” 自古民不与官斗,不管是再凶悍的乡民,一提到打官司没有不怂的,黄氏自然不例外,一听李立风言之凿凿的要告官,她脸上的肌肉吓的都在不受控制的抽,然而嘴上却不肯服软,更舍不得那一百斤的高粱面和两吊钱。 “是冬宝她舅吧?”一直没吭声的宋老头发话了,咳嗽了两声,说道:“你等着,我这就给你拿面和钱。”说着,宋老头下了床,拖拉着鞋子扛了两袋高粱面出来。 高粱面是在村头的磨坊磨出来的,一袋五十斤,都不用过磅称了。 “你这死老头子!你大方了,这是要断了我们的活路啊?!”黄氏气的嗷嗷大叫起来,扑上来要抢那两袋高粱面,被宋老头死活拦住了,不让她上前,气的黄氏又是抓又是咬。 “还有两吊钱,赶快拿出来吧,还不嫌丢人!”宋老头气愤难当,对黄氏骂道。 黄氏一巴掌拍到了宋老头的脸上,宋老头又揪住了黄氏的头发,黄氏眼睛通红,骂道:“没钱,一文钱都没有!” “你不去拿是吧!”宋老头气道,“我去!我去把你装钱的匣子给老大媳妇!”宋老头是个老实人,老实人犯起倔来更可怕。 那匣子里装的远不止两吊钱,可是黄氏攒了多年的,准备给宋柏读书用的,要是都给李氏了,黄氏就赔惨了。 见宋老头真的要去拿匣子,黄氏嗷的大叫了一声,披头散发的挡住了宋老头,哆哆嗦嗦的进到里屋去,拿钥匙开了匣子,取了两吊钱出来,想想觉得不甘心,偷偷拿剪刀剪断了串钱的绳子,每串钱里头数出了五个放了回去,刚要系上绳子,又目光闪烁了几下,每串钱又摸出来三四个钱,才忍着痛心绑上了绳子。 宋老头对钱没什么概念,他一辈子也没怎么摸过钱,接过黄氏给他的钱并没觉得什么不对,直接递给了李立风。 李立风是做了多年生意的,铜钱一入手便知道分量不对,想开口又瞧见黄氏虎视眈眈的站在那里看着,随时准备扑上来大闹一番,既然粮食已经要到了,钱少几个就少几个,免得被这不讲理的疯婆子再缠上,便和李红琴一人扛了一袋子高粱面,回了东屋。 林实挑着行李铺盖锅碗瓢盆,还有一袋高粱面,李立风背着闭着眼睛继续装病的李氏,一行人便往外走,还没出东屋的门口,就被宋二叔拦住了。 “这个……”宋二叔搓着手笑的不怀好意,眼睛一个劲的往林实挑的包袱上瞄,“咱分家的时候白纸黑字可说好了,只给大嫂一百斤面和两吊钱的,这要是还有别的,可是算宋家的,你们不能拿走。” 冬宝听明白了,这是怕他们藏了私房,要搜查啊! 第61章 新居 “二叔,我们这里头就我和我娘的铺盖,这你也不让我们拿走?”冬宝问道。 宋二叔看着冬宝旁边的李立风和李红琴笑,“铺盖肯定让你们带走啊,这要是除了铺盖之外的东西,可不能带。” 李立风挡在了林实前头,冷脸说道:“你这是要搜身了?” “不是不是。”宋二叔连忙摇头,“这也是为了日后好说话。” 冬宝拉了拉李立风的衣襟,示意他先别说话,自己上前去把放到箩筐里的铺盖打开,站直了身子对宋二叔说道:“好狗不挡路,你要看就看,看完了我们赶紧走。”反正已经不是一家人了,她是还想给宋家人彼此留几分余地,既然宋家人执意觉得她们母女俩就是死路一条,非要撕破脸不可,那也别怪她不把这些人当亲人看了。 “你骂啥?你再说一遍试试?”宋二叔差点以为自己耳朵出毛病了,瞪圆了眼睛喝道,“没规矩的东西!你……你这是目无尊长!老子打死你都没人敢说二话!” 林实皱了皱眉头,说道:“二叔,你若打人,我们可不答应。” “你算哪门子尊长?”冬宝嗤笑道,“要不我去外头找乡亲们评评理,有把自己生病的嫂子扔出去的二叔吗?有要搜嫂子和侄女铺盖的二叔吗?我骂你是狗骂错了?狗还不咬自己的孩子哩!你连狗都不如!” 宋二叔气的脸憋成了猪肝色,看着牙尖嘴利的冬宝恨不得上前揍几下解气,然而看着一旁虎视眈眈的林实,李立风,外加一个泼辣不好惹的李红琴,他也不敢上前,斜着眼往铺盖上扫了几眼,破破烂烂的被褥根本不值几个钱,他压根不觉得李氏可能藏有私房,然而西厢房里头宋二婶催的厉害,他才过来,李氏就在李立风背上趴着,他怕被传染,也不敢过分靠近了。 这么正大光明的让他看,就是有私房钱,应该也不会放铺盖里头,宋二叔摸着下巴想到,一双小眼睛贼溜溜的在李氏和冬宝身上打转。 “咋?你还想搜身?”李红琴叫道,“我这就去你们老宋家门口吆喝吆喝,叫大家都来看看!”说着,李红琴就扯着嗓子叫了起来,“塔沟集的大家伙快来看啊,小叔子要搜寡嫂和侄女的铺盖啦!不要脸丧良心的宋老二要搜寡嫂行李了!” 很快,门口又积聚了不少人,围在门口指指点点。老宋家今天以后又成了塔沟集的焦点,比宋秀才考中秀才那天都热闹风光。 “宋榆你这个混账东西!”宋老头在堂屋听到了李红琴的叫声,气的脸皮都在颤抖,“滚回去!” 宋二叔脸上也不好看,悻悻然冲几个人往地上呸了一口,阴阳怪气的说道:“我大人大量,不跟要死的人计较,快滚快滚!” “呸!你才要死的人!”冬宝回骂道,从分家文书写好的那一刻起,宋榆再不是她的二叔,黄氏也再不是她的奶奶了,这两个心黑到一处去的人,同她再没关系了。 林实不由得失笑,一手扶着肩上的担子,一手摸了摸冬宝的脑袋,低声笑道:“跟谁学的,这么泼辣?” 少年的声音温润好听,带着善意的笑意,气息吹拂在冬宝的耳边,冬宝没来由的小脸就是一红,嘟囔道:“他们不老说我是母老虎么,我就当个母老虎给他们看看!” 冬宝回过头,背后就是她住了几个月的东屋,从她穿过来就一直住在这里,泥土胚砌成的房子阴冷潮湿,透着一股土腥味,混合着隔壁灶房的油烟气构成了冬宝记忆中难以忘却的特殊味道。 从此以后,她们就要离开这个困住她们的枷锁牢笼了。 李氏趴在李立风的背上,回想着这些天发生的事情,从自己“病”重,黄氏不肯出钱医治,到要把她扔出家门,最后离开宋家,宋榆还要搜身刁难,这一幕幕想来,李氏只觉得心凉如冰,愤怒悲苦又无力挣扎,一张脸涨的通红,眼泪不停的往外淌,浸湿了李立风的后背。 一行人经过大门口时,不少人还围在那里看。李红琴是个泼辣大方的,扛着高粱面一边走一边跟看热闹的人大声说道:“说出来我都觉得臊的慌,宋家老二要在我妹子外甥女出门前搜查行李,要不是我们拦着,只怕还要搜身!我妹子嫁进来的时候,我爹娘为这个老闺女办了几箱子的嫁妆,如今只剩下一床破被面了,大家伙说说都贴给谁了?他倒是有这个脸去搜!” 看热闹的有大姑娘小媳妇,也有上了年纪的人,听了李红琴的话要么是啧啧惊叹于宋家人的极品,要么是暗暗打定主意以后不与宋家人来往,做人实在是不厚道,心眼太黑。 村西头的住户并不多,冬宝太爷爷和太奶奶的房子很好找,门口有两棵柳树,长的枝繁叶茂。因为多年不住人,一扇长短不齐的木板拼成的大门早已糟朽,冬宝轻轻一推,大门就倒了下来。 “这大门要重新换个结实点的。”李立风说道,“就你们娘俩住,弄结实点我也放心。” 太爷爷和太奶奶留下来的院子比宋家的宅院大的多,只是多年没有住人,房子也荒废掉了。之前从这里经过的时候,冬宝也没注意看过,如今进来了,才发现两间土坯房子早已经被雨水冲塌,只剩下房梁还伫立在残垣断壁上,而几间瓦房的顶也漏着雨,屋里湿漉漉的。 院子里杂草丛生,墙缝里长满了绿色的苔藓,也亏得多年没住人,屋里也没有老鼠那些不干净的东西。 冬宝听李氏说,宋杨刚中秀才那几年,每逢除夕,宋秀才还会带着她去打扫这座老宅,还要在老宅祭拜祖父祖母,以显示自己的孝心,后来随着宋秀才日子一天过的比一天失意,连一年一次的祭拜都免了。 堂屋门上的锁已经锈蚀的看不出原来的模样,林实放下担子轻轻一拉,锁便应声而落,推开门后一股阴凉的潮气扑面而来。 “等会我去买两把锁。”林实笑道,“不然晚上大娘和冬宝没办法睡觉了。” 屋里的摆设也极为简单,只有一张桌子和一张床。当年冬宝太爷爷太奶奶没了之后,黄氏就把老宅里头能看得上家具都拿回自己家了,如今只剩下一桌一床,还有几个破破烂烂的小板凳。 李立风环视了一圈,放了李氏下来,心存着宽慰妹妹的念头,笑道:“这房子当年盖的好,瓦房结实,院墙也都好好的,要不然这老些年不住人,早就不行了。就是少了人气,住上几日多烧上几顿饭,就好了。” 李氏一向是干活劳碌惯了,天天不到睡觉是不得闲的,如今破天荒的在床上躺了两天,只觉得身上的骨头都在嘎吱作响,连忙从箩筐里翻出来被褥,铺到了床上。 李红琴在一旁帮忙,快人快语的安慰她道:“慢慢来,你有手有脚,又有我和你哥帮衬着,等养好了身子,寻上一个营生,养活的了你和冬宝,慢慢攒下钱也能还的了债,日子是人一天天过起来的。你们自己挣的自己吃,咋也比下大力白伺候那群黑心肝的强!” 想起以后,李氏心里是痛并快乐着,虽然发愁日后自己和女儿的出路,但她和冬宝如今是自由身了,再也不怕婆婆哪天突然要卖掉冬宝了,以后不管能不能吃饱穿暖,她们母女两个都能在一起了。 李氏,李红琴和秋霞三个女的忙着打扫屋子,闹了这么大一场,时间已经不早了,太阳已经开始西垂。李立风先和林实一块出去了,他回了镇上找木器店买扇大门,而林实去了老成家的杂货铺,买了两把锁回来。 锁买回来后,李氏要给他钱,林实笑眯眯的推辞,坚决不收。 有李氏和李红琴打扫屋子,冬宝便腾出手把分给自己的锅碗瓢盆收拾了一下,林实帮着她打扫灶房,全子也像个小大人似地在一旁帮忙,好在屋后面就是小树林,三个人随便捡了一阵子,就拾掇够了烧晚饭用的柴火。 见冬宝熟练的和面,引火烧柴,林实笑着逗她道:“你还会做饭?” “我会做的可多哩!”冬宝笑嘻嘻的对林实说道,“等过了这两天,我们收拾利索了,大实哥你带着全子过来,我给你们做好吃的!”在厨艺上,她可是家学渊源,父母忙起生意来哪顾得上做饭,都是她包了全家人的饭菜,就是后来上班了,她那里也是同事们聚会爱去的地方,为啥啊,冬宝做饭手艺好呗,谁去谁有口福! 等到傍晚的时候,李立风带着一个人拉着一辆板车从镇上回来了,板车上装的是一扇还未上漆的厚木板门,走进村子的时候正好碰上扛着锄头下地回来的林老头和林福,连忙帮着他们俩推着板车去了村西头的老宅。 半路上又碰到了栓子爹,栓子爹犹豫了一下,也跟上来搭手推着车,笑着和李立风几个人说上了话。 等到了家,几个壮年男人合力,不到一会儿工夫就把新门给装上了。 “这院子里的井老些年没用了,明天我带人过来给秀才娘子淘淘。”栓子爹笑道。 第62章 不来往的真相 虽然说村头就有河流,然而为了方便,庄户人家都会在自己院子里打井,若是讲究些的人家,还会在井上盖上盖子,防止落叶什么的脏东西掉到井里头。 冬宝的新家里头也有井,然而木制的井盖子早就糟朽掉进了井里,从井口望过去,水面上飘着厚厚的一层树枝树叶,几乎看不到井水了。 这个时候就需要有人下去把井水好好的淘一淘,也就是把大的脏东西淘上来,剩下干净的井水,澄上一两天,就能正常的用水了。 李氏想出来帮冬宝做饭,然而被秋霞和李红琴拦住了,“你安心坐床上歇着,凡事有我们,我瞧着冬宝就是个能干的,比一般女娃子强多了!” “我这都歇了老些天了。”李氏笑道,“一不干活,这心里就慌的难受,浑身不得劲。” 秋霞婶子笑了起来,“你就是难受也得歇着!你想想,上午的时候你还病的要死要活的,这分了家就好了,不是叫别人说闲话吗?” 李氏和冬宝是孤儿寡母自立门户,比不得家里头有男人当顶梁柱的,要是有人议论,说些难听的,就不好了。 经过秋霞婶子这么一提点,李氏顿时就明白了,也不提出去帮忙干活的事了。 “等明天我再请个大夫过来,跟大家说清楚之前是误诊,就成了。”李红琴笑道,“到时候那黑心老婆子不知道该咋后悔哩!” 三个女人顿时低声笑了起来,就连一向温顺孝敬的李氏,也忍不住笑了起来,想想那个时候冬宝她奶该有多后悔,她就有多解气。即便是事到如今,她还是觉得黄氏怎么对待她都没关系,可黄氏怎么能这么心狠毒辣要卖掉冬宝呢! 男人们在前院装好了大门,就开始在院子里四处打量,这个说这里能挖个菜园子,明天就从家里菜园子移几棵菜秧子种过来,那个说那里将来可以盖一个猪圈,几个人都是经验老道的,一会儿功夫,就把这个荒废了多年的院子规划的头头是道。 “洪老弟,明日你带人来淘井,我先谢谢你了!”李立风冲栓子爹做了个揖,他并不知道洪家和宋家的那点恩怨,只以为栓子爹是热心来帮忙的,心里十分的感激。 栓子爹脸上微微有些赧然,因为自家婆娘不懂事,到人家家里大闹,累得秀才娘子挨巴掌,他和洪老头嘴上不说,心里头很是过意不去,分家后他就想留下来帮忙,又怕秀才娘子和冬宝不待见他,直到刚才碰到了一行人推着车过来,才找了个机会。 “别,别。”栓子爹话都说不利索了,一个劲的摆手,“多大点事儿,我淘井淘惯了的,当不得您这么说。” 装上门后,几个来帮忙的人便回去了。庄户人家帮工不给钱,但一般都是要请来帮工的人吃饭的,然而来人都不是外人,知道李氏娘俩如今是什么情况,装完门后就回去了。秋霞婶子也得回去给家里人做饭,并未留下来吃饭。 冬宝炕好了饼子,煮好了蘑菇汤,端到了屋里,点了油灯几个人坐下来吃饭。下午林实去买锁的时候,顺便给她们带了盐和酱油,要不然这顿饭都做不了。 “冬宝长大了,成能干的大姑娘了!”李红琴尝了口蘑菇汤,不住的夸赞。 “大姨喜欢吃我做的饭,以后天天来我家,我给大姨做饭吃!”冬宝笑起来甜,说的话更甜,喜的李红琴合不拢嘴。 李立风在一旁呵呵的笑,对李氏说道:“门买的匆忙,就那么一扇合适大小的,人家还没上漆,我就买下来了,想着今晚就得装上,也顾不上计较这么多了,过两天我再过来,带工匠过来给刷层漆。” 李氏不愿意再麻烦大哥了,连忙说道:“不碍事,刷啥漆啊,庄户人家没那么多讲究!大哥,那门多少钱?” “你这就见外了。”李立风不高兴的放下了筷子,“一扇门罢了,我这当大哥的还不能送了?” 李氏微微红了眼,心里暖暖的都是感动,“不是,我这就是怕大哥破费,大哥你跟嫂子挣俩钱也不容易,起早贪黑的……” 一句话说的李红琴也放下了筷子,微微有些恍神,他们兄妹三个,多少年没坐到一张桌子上吃过饭了。 “咱爹娘没的早,我这个当大哥的对你们俩照顾不周,没护着你们,特别是红珍,中午我听有人跟我说,你病的快死了,宋家人要把你扔出去,我这心里吓的……”李立风低声说道,声音中也带了感伤,七尺男儿眼圈都红了。 冬宝在一旁笑道:“大舅哪里没护着我们了?分家的时候你一出现,我二叔就不敢刁难我们了!要不是你和大姨,我们还要不来一百斤高粱面和两吊钱哩!”她挺能理解大舅的所作所为的,要是大舅跟她亲爹一样,亲戚不管有个啥事都奋不顾身的挡在前面,恨不得把自己的所有都奉献给亲人,那叫傻缺。顾好自己的家是首要的,有余力的情况下才能照顾好其他亲人。 “哎!”李立风长叹了一声,擦了擦眼睛,“如今没别人,当着冬宝的面,我说句心里话。你刚出嫁那几年,我不放心你这个幺妹子,隔两个月就过来宋家看看,冬宝她爹一直瞧不起我这个做小买卖的,嫌我丢了他这个读书人的脸面,见了我鼻子不是鼻子眼不是眼的,见他这么个样,我心里头也气,便没再过来过。现在想想,受他两个冷眼算啥,只要你能过的好些。” 李红琴也叹口气附和,“这话我同意,当年冬宝她爹不也是瞧不上我家那口子,嫌他是个赶大车做买卖的,士农工商,他是最高等的士,我们就是最下等的商,就他老宋家一家子高贵?我们都是下贱的?我也不大想来宋家看他白眼。” 冬宝听的目瞪口呆,没想到自家老爹除了凤凰男这个极品特性外,还如此的……自我感觉良好,实在是叫她不知道说什么好了。 “大姨大舅,你们别把我爹的话放心上。”冬宝柔声柔气的说道,“你们靠自己双手自己本事挣钱吃饭,养得活一家老小,你们两家哪家日子过的都比我们家好,我爹一个读书人高贵又能怎么样?他的本事就是让我和我娘日子过成这样?我瞧着他不如你们。” 李氏扭过身往后抹了抹眼睛,她何尝不知道自己兄长和长姐为何不愿意来宋家看望她?还不是宋秀才瞧不起他们,总给他们冷脸。 “别乱说话。”李氏咳了两声,总算是找回了自己的声音,“他是你爹,谁都能说他,你不能。” 冬宝笑了笑,油灯下白净的小脸上露出了一对可爱的梨涡,“就是因为他是我爹,他做错了,我得告诉他,不然还要外人来告诉他?” 看着古灵精怪的女儿,李氏怎么也不舍得去责骂,笑着摇了摇头,“你就是能说话……从家走的时候你跟你二叔扛上,骂的那些话,我听着都替你害怕。”偏那时候她不能动弹,真怕宋二叔会打冬宝。 “那不是家了。”冬宝认真的纠正着李氏话里的错误,“这里才是咱们的家。二叔他有点长辈的样子吗?有长辈非要搜嫂子和侄女的身的吗?咱们占着理,他要打了,就是他欺负人,咱们塔沟集大部分都是厚道人,认清了他是啥人,就不会和他处一起了。娘,你没见中午那么多帮咱们的人么,公道自在人心。” 李立风笑着拍了拍冬宝的肩膀,对李氏夸奖道:“冬宝是个明事理的丫头,她小时候胆小的很,见了人话都不敢说,我还怕这丫头性子随了你,将来受委屈,现在看她这模样,我也放心了。” “这是随了我!”李红琴笑道。 晚上的时候,李立风在堂屋拼了几个凳子,铺了被褥在上面当床,李红琴和李氏带着冬宝睡在里屋床上。 冬宝睡在两人中间,笑着对李氏小声说道:“娘,你要是跟大姨一样就好了。” 李氏闻言顿时愣住了,“啥?” “你要是跟大姨一样厉害,包管我娘和二婶不敢欺负你,她们俩要是敢说不好听的,你就能十倍的骂回去!”冬宝笑道。 李氏看了眼在一旁笑的大姐,讪讪然说道:“我也想,就是学不来。”她天生就不是泼辣人,被秀才和黄氏磨搓的一点脾性都没有了,加上没有孩子就没有底气,做不到李红琴那样泼辣。 “你娘从小就被我们护着,她哪用学这些。”李红琴爽利的笑道,“冬宝可不能跟你娘一样,女孩家要泼辣点才好,将来不受欺负。哎,一说起这个,我就担心你秀玉姐,性子柔软,跟你娘一样。” 李氏笑道:“担心啥,秀玉是个好性子的,将来给她找个好婆家就行了,怕啥?” 李红琴搂着冬宝笑道:“要不是秀玉大了冬宝几岁,我都怀疑咱姐妹俩的闺女抱混了,冬宝这丫头随我的性子,秀玉那丫头随了你的性子!” 第63章 美井 有道是三个女人一台戏,本来凑到一起就说不完的话,加上三个人又是到了新环境里,更睡不着了,冬宝听李氏和大姨聊以前的事,除了对宋家人和亲爹的极品程度有了更进一步的认识外,也了解了不少这个社会的风俗人情。<冰火#中文 然而冬宝这个身体年纪太小,扛不住困,在李氏和大姨聊的起劲的时候,就迷迷糊糊的睁不开眼了。两人看冬宝睡着了,连忙降低了声音。 冬宝临睡着前,听到大姨小声问道:“红珍,你以后有啥打算没?” “啥打算啊,把冬宝安安稳稳带大,再给她找个好婆家,我心里就知足了。”李氏轻声叹道。 李红琴不赞成的说道:“你还年轻,才三十出头,给秀才守个一年就对得住他了。你们孤儿寡母的独立门户,难啊!” “姐,我没想着……”李氏急切的打住了李红琴的话,低低的说道:“我走了好说,冬宝咋办呢?谁愿意给别人白养闺女?” 这年头寡妇再嫁的不是少数,社会风气也并不反对寡妇再嫁,然而带着孩子再嫁的寡妇极少,即便是有,几乎没有孩子在新家过的好的,要是再嫁的寡妇有了新孩子,那先前小孩的待遇就更差劲了。 好不容易脱离了吃人不吐骨头的宋家,李氏不愿意让冬宝再受委屈了,可她要是带着冬宝嫁人,吃别人家的住别人家的,摊上不好的人,日子岂不是连宋家都不如! “哎。”李红琴长叹了一口气,她也是做母亲的人,就是让她再嫁,她也不愿意,怕两个孩子受委屈,可她和李氏情况不一样,她有个儿子,等儿子娶亲,这个家就能靠着儿子支撑起来,李氏只有冬宝一个女儿,将来等冬宝出嫁了,就是真正的孤家寡人了。 “给冬宝招个赘吧。”李红琴悄声说道,“冬宝这丫头模样好,又麻利能干,我看她比男孩都顶用。” 冬宝迷迷糊糊的听着,想要笑却又困又累笑不出来,她才十岁,终身大事就被周围的人操心无数遍了。其实招赘也是不错的,只是古代人极少有人愿意当上门女婿的吧…… 临睡着前,冬宝听到李氏含着笑说了几句话,却没有听清楚她说什么。 第二天一早,李立风和李红琴就走了,李立风忙着铺子的生意,而李红琴家里有张云谦和张秀玉兄妹俩,李红琴挂念着自己的一双儿女,也未在冬宝家里多住两天。 说来也是巧,连着下了好几天的阴雨,在冬宝和李氏迁入新居的第二天清晨,就放晴了,两人走到院子里,就看到了久违的金黄|色阳光洒满了大地,叫人心情说不出的舒畅。 “看,老天爷都为咱们高兴哩!”冬宝笑道。 冬宝和李氏先起床热了昨晚上的剩饭,吃过后就听到门外头林实叫门,说洪大叔带着人来淘井了。冬宝连忙推着李氏躺到了床上,自己跑去开了门。 栓子爹领着一个十七八岁的后生等在门外,看到冬宝还有些不好意思。 冬宝先冲栓子爹做了个揖,笑道:“我在这里先谢谢洪大叔了。” “谢啥啊?都乡里乡亲的,抬抬手的事儿!”栓子爹有些不好意思,摸了摸后脑勺,要不是冬宝,栓子的坟头都该长草了,这恩情哪是两吊钱能报完的,还有自家那个婆娘,又办了蠢事,叫他心里头对李氏和冬宝更内疚了。 林实站在一旁,朝冬宝笑了笑,问道:“昨晚上睡的好不好?” 金色的阳光照在林实俊秀的脸庞上,一双略有些狭长的眼睛泛着柔和的光,冬宝看的心头猛的一跳,连忙移开了眼睛,说道:“睡的可好了,屋子里连蚊虫都没有。” 说话间,栓子爹已经领着后生进了院子,两个人身上都背着厚厚一盘有小孩手臂那么粗的麻绳。 “这是我大姐的儿子,过来给我帮忙的,你喊他肖大哥就行了。”栓子爹对冬宝笑道,一边把麻绳往自己腰上缠,一边问道:“你娘咋样了?好些了没有?” 冬宝点点头,“好多了,昨晚上都不咋咳嗽了。” “那就好。”栓子爹笑着点头,“好人有好报,你娘肯定就是干活累到了,多歇两天就好了。” 塔沟集这边的井壁都是拿砖头砌成的,井的宽度仅够一个成年人转身,淘井的人要绑着腰,踩着砖头的缝隙慢慢下到井里,快到井水面时靠双脚踩在两侧井壁立在当中,将井中的脏东西拾掇出来。 照冬宝看,这是个又累又麻烦的活计,还有点危险性。 然而栓子爹显然是有多次淘井经验的,他绑好了绳子,肖大哥就立刻将绳子的另一头绑到了自己身上,栓子爹先踩到了井沿上,手扶着井沿慢慢的往下走。 这会上,栓子和全子两个孩子也跑过来看热闹了,林福和秋霞婶子也过来了,手里还提着几把瓜菜苗子,放到了背阴处,秋霞婶子一过来就到里屋找李氏说话了。 看秋霞婶子来了,冬宝便拉着林实出去,拾了一抱柴火,又去河边打了一桶水回来,准备烧水给栓子爹和肖大哥喝。 他们两个抱着柴火提着桶回来时,看到家门口围了不少人,冬宝神经一下子又绷紧了,差点以为家里又出啥事了,她们刚分出来,莫非宋家人又反悔了? 等两人走近了才知道,原来都是来看栓子爹淘井的,村里头热闹少,淘井虽然不算稀罕事,但也算是比较难得的。 栓子爹已经下到了井下,肖大哥慢慢把提水的桶放了下去,不一会就提出了满桶的树叶子枯树枝,林福帮忙把这些东西堆到了院子角落里。庄户人家一般没有倒垃圾的习惯,都把垃圾和猪粪鸡粪堆到一起,这些都是沤肥的好东西。 太阳升起来不过丈许的时候,栓子爹就从井里上来了,满头都是豆大的汗珠,抹了把脸笑道:“这井水好啊,我刚在底下觉得口渴,就喝了一口,甜丝儿丝儿的,咱村里头那老些井都比不上这口的水好!” “又来了,大豁子,你这是王婆卖瓜啊!”门口有和洪家相熟的人打趣道,“你淘过的哪口井的水不是甜的?” 被他这么一揭老底,栓子爹脸就有些发红了,大声笑道:“你不信?你不信你过来尝尝,真是甜的!” “大豁子你不安好心!”那人笑道,“我才不喝,那水现在可是浑的!” “洪大叔,这井淘好了?”冬宝问道。 栓子爹点点头,“淘的差不多了,再澄上一天就能用了,我家还有个木盖子,大小差不多,等会叫栓子给你送过来,能当井盖子使。” 井淘完了,看热闹的人渐渐散了,林福和栓子爹喝完了水,趁着还有时间几个人把院子里长的杂草都给拔了一遍,林实在拔过草的地上锄了一小块地出来,栽上了秋霞婶子带过来的瓜菜苗。 “你家分的晚了,要是早一个月分,还能把菜种子撒上。”林实有些遗憾,冬宝家院子这么大,要是全种上菜,不单够李氏母女两个人吃的,还能卖上不少。可惜已经四月底了,种不了多少,只能等明年了。 “不够也没关系。”林实笑道,“我家菜种的多,足够咱们两家吃的了。” 冬宝有些过意不去,秋霞婶子带过来的菜苗里头有南瓜秧子,有茄子苗还有一些她不认识的菜苗,都是长势正好,再种个把月就能开花结果的好苗子,绝不是秋霞婶子刚来时说的“地里的菜苗发的太多,薅出来不要的”那样。 “大实哥,你们中午别走了,在我家吃饭吧,我做饭给你吃。”冬宝笑道。 冬宝新家这里气氛和乐融融,宋家的氛围可就不那么和谐了,宋二婶挺着肚子窝在西厢房里,不出来做家务。黄氏一大早就心 良田美井 第 18 部分阅读 情奇差,想起分家损失了一百斤高粱面和两吊钱,她就想发火。 “我前辈子造了孽,欠你们这一个个兔孙王八儿的!一把年纪了还要伺候你们,都是没良心的,良心都叫狗拉吃了!不知道的还以为肚子里揣的是个金蛋!”黄氏叫过宋招娣来烧火,一边做饭,一边高声骂,吐沫星子尽数喷到了锅里。 宋家人已经习惯了她这种撒气的方式,没人上去接话,李氏和冬宝走了,黄氏不舍得骂自己儿子,就只能含沙射影的骂宋二婶。 等吃过了饭,宋二叔就趁黄氏和宋老头不注意跑了出去,这几日家里打油菜,他懒得出这个力气,能躲就躲。 村里头的闲汉大都聚在村口唠嗑,宋二叔披着褂子吊儿郎当的走了过去,没走到跟前,就有人冲他说道:“宋老二,你嫂子家今天早上淘井了!” 宋二叔嗤笑了一声,说道:“瞎白费那劲干啥!”李氏是早晚要死的人。 “去看热闹的人都说了,那井里头的水是甜的,可好喝了。”那人接着说道。 “呿!”宋二叔抄着手懒洋洋的靠在树上,撇着嘴笑出声来,“我们家不要的破井罢了,再甜能当粮食喝饱人?” 第64章 款待 栓子爹来家里淘了井,林福一家在分家过程中也帮了大忙。可以说,要是没有林福一家,冬宝仅靠她和李氏,基本上没有可能从宋家脱离出来。 冬宝是个人敬她一尺,她就回敬人一丈的人,欠了别人的人情就觉得不安。对于不遗余力帮她的林家和洪家,冬宝很想好好答谢他们一番,然而她现在什么情况心里也清楚,钱就那么点,还不够三吊,粮食也就一百斤高粱面。如何利用这点东西又省又好的做出来一顿饭,就成了问题。 “大实哥,咱们去捞鱼吧。”冬宝提议,村里头的河里有不少鱼,每到夏天暴雨季节,等雨停后,河水漫涨,不少鱼都被冲到了道路上农田里,不少人捡过四五斤重的大鱼。 林实其实是不打算在冬宝家吃饭的,相反他还想拉着冬宝去他家里吃饭,再带饭回来给李氏,这样能给她们省下来一点口粮。 然而看冬宝拉着他的衣角,仰着头一脸期待的看着他,一双黑亮的眼睛圆圆的,像极了他小时候养过的那只猫的眼睛,晶亮又纯粹,他什么拒绝的话都说不出口了。 “好,咱们去捉鱼。”林实又没忍住,伸手摸了摸冬宝柔软的头顶,捉了鱼也能给冬宝和李氏当口粮啊。 全子和栓子一听要去村头河里捉鱼,两个孩子自然高兴的乐开了花,生怕林实和冬宝不带他们一起去玩,各自飞快的跑回家拿了篓子过来。 秋霞婶子听说了,也只是叮嘱林实看好三个比他小的弟弟妹妹,莫要掉到河里头去。 刚下过几天的雨,村头河里的水涨了不少,林实找了个水浅流速慢的地方,安下了一只篓子,又在脱了鞋挽起裤管,淌进了浅水里,弯着腰往水里摸,不一会就往岸上扔一只巴掌大的小鱼或是青绿色的小虾子,冬宝连忙捡起来放到篓子里,把剩下的这只篓子也放到水里,好让捉到的鱼虾保持鲜活的状态。 全子和栓子看的心里痒痒的不行,十岁的男孩子正是顽皮好动的时候,趁林实不注意就脱了鞋淌到了林实旁边,也跟着摸鱼摸虾,林实无奈的笑了笑,叮嘱他们不许再往深水里走,默许了让两个小男孩在一旁玩水。 林实已经是个身强力状的少年了,沉得住心,手上也有劲,只要感受到小鱼游经手边,大多数时候都能将鱼摸到手里,而全子和栓子就没那么厉害了,学着林实的样子去捉鱼,通常刚看到鱼游过来,不是沉不住气大呼小叫把鱼吓跑了,就是手小握不住滑溜溜的鱼,让鱼跑掉了。 一个时辰下来,几个人的收获还算丰盛,小鱼小虾装了半篓子,栓子和全子也玩的兴高采烈,意犹未尽,一个劲的嚷嚷让林实下次还带他们来摸鱼,被林实一人赏了一个暴栗。 下在河里的篓子里进了两条一斤多重的鱼,乍一离了水,在篓子里翻腾跳跃个不停。冬宝惊喜的拿出来看了看,一条是鲤鱼,一条是草鱼,都是河里常见的鱼。如今还不是捉鱼的最好季节,能逮到这么大的鱼,冬宝心里惊喜不已,还得归功于林实下篓子的地方找的好。 一行人到家的时候,正赶上秋霞婶子送一个老头出来,“冬宝回来了,这是你大姨给请来的大夫。” 冬宝和林实连忙顿住了脚步,恭敬的朝大夫问道:“大夫,我娘她怎么样了?” 老头五十上下,灰布短襦,蓝粗布裤子,腰里扎着黑布腰带,被太阳晒成紫黑色的脸膛,身材矮小,然而走路十分有劲,虎虎生风,像个老庄稼汉,一点都不像镇上医馆那些细皮嫩肉的大夫。 那这个大夫应该就不是坐馆的大夫了,而是乡间“赤脚医生”,他们主业是种田,大多是自学成才,不够资格去医馆里行医,然而对付乡间寻常的小病小痛,还是很有成效的,收费也相当便宜。 一个村子里若是有这种大夫,有人生了病首先找的便是他,要是村里的赤脚大夫看不了,才会去镇上,去安州城找大夫看病。 老头摸了摸胡子,倒也没有因为冬宝是小孩子而看轻她,说道:“你娘只是染了风寒,已经好的差不多了,要是不放心,去镇上医馆请个大夫来看看,抓两副药吃吃就行了。” “哦,多谢大夫了!”冬宝赶忙道谢,她本来就知道李氏没什么大病,此刻见大夫这么说,她心里就更加放心了。“这诊费……” 老头摇头,“我来之前你姨就把诊费给我了。” “那大夫您留下了吃个饭吧。”冬宝招呼道。 “不了不了。我得赶紧回家,下晌还得去地里种花生。”老头说完,就背着手大踏步走了。 送走了大夫,栓子爹也干完了手上的活计,向冬宝告辞,冬宝要留他吃饭,栓子爹开始不肯,冬宝热情的挽留了半天,要他陪着林福大叔,正好栓子也不愿意走,栓子爹便留了下来。 李氏在床上躺不住了,起床要帮冬宝烧锅,被几个孩子嘻嘻哈哈的请了出去,号称这顿饭他们来做,大人在一旁歇着就行。 秋霞婶子不放心,怕全子太皮,把人家新家的锅给烧糊了,想要上前去帮忙,被林福拉了回来,呵呵笑道:“孩子长大了要孝敬咱们了,你拦着做啥?” 冬宝从家里“存款”中拿出了十文钱,打发全子和栓子当跑腿的,到村头杂货铺打了二十个钱的豆油,估摸着也就一斤左右的样子,又从林家拿了葱姜蒜。她和林实则是忙着把打上来的鱼清理干净,大鱼切成了段,和小鱼小虾一起裹上了高粱面糊。 油打回来后,林实烧锅,冬宝把油倒进锅里,烧到五六分热,就把裹了面的小鱼和小虾放进去慢慢的炸,两边都炸的金黄酥脆后捞了出来。炸鱼和虾的香气弥漫在院子的上空,馋的全子和栓子在一旁直流口水。 小鱼和小虾不少,一共炸了有两碗,冬宝叫全子和栓子拿到堂屋去,让他们拿去和坐在堂屋唠嗑的大人们吃,算是饭前开胃的菜,接下来的两条鱼,才是重头戏。 冬宝把锅里剩下的油舀了出来,只留下少许,两条鱼都被切成了粗段,放到锅里用油炸透了,放上几瓢水,用大火熬。汤里用面粉调糊,放了酱油调色调味,加了生姜和蒜苗去腥味,等到出锅的时候,汤上撒了碧绿的葱花,香味四溢不说,光是看着,就叫人食指大动。 锅里洗干净后,冬宝在锅沿上炕起了高粱面饼子,炕饼子比炖鱼要快的多,不到一刻钟的功夫,冬宝把饼子一个个的揭了下来,连同炖鱼一起送到了堂屋。 油炸的小鱼小虾大部分都被全子和栓子干掉了,两个人还意犹未尽,暗地里相约还要去摸小鱼,好让冬宝炸给他们吃。 “香,真是香!”栓子爹闻着鱼汤的香气笑道,“冬宝真是聪明,我就不知道鱼还能这么做,以前也经常摸了鱼回家,不是放水里煮就是炸了吃鱼块,做的不如冬宝做的香!” 冬宝笑道:“大叔爱吃,以后逮了鱼就拿过来,我做好了咱们俩分!” “这没问题!”栓子爹大笑道。 每个人分了一碗香浓的鱼汤,学着冬宝的样子把饼子掰碎了放到鱼汤里泡着,饼子吸了汤的鲜味,吃起来别提多美味了。冬宝另外盛了鱼汤和饼子,给里屋的李氏端了过去。 一旁的全子喝完了汤,偷偷的往哥哥碗里瞅,林实不动声色的扭过身去背对着他,气的全子嘟囔哥哥小气。 林实笑眯眯的看着冬宝,这小丫头如此聪明,总能让他惊喜连连。 乡间的野味多,然而会做的人却不多。即便是在冬宝前世,物资通讯那么发达了,农村里依然还有很多主妇烧了一辈子饭,做出来的饭菜还是一般,大多数人没什么机会去见识品尝,见不到自然就不知道这些东西该怎么烧。 在冬宝记忆里,自己小时候过年,村里人家家都买鱼杀鸡,大部分人家也只是把鱼和鸡切成块下油锅里炸,待客的时候拾掇出一碗蒸一蒸,什么味道都没有,不过在缺衣少食的年代,有肉就算的上美味了。 吃过了饭,栓子爹带着栓子回家了,只剩下林家人在,李氏便从屋里出来了,两家人坐下来说话。 “红珍,你以后打算干点啥?”秋霞婶子问道,分家出来了是好事,随即要考虑的便是两人以后的生活,没有土地便没有粮食,分给她们的一百斤高粱面根本不够咋吃的。 李氏想了想,还没开口,冬宝就抢先说道:“我和我娘打算做豆腐卖。”昨天收拾东西的时候,她在西屋里发现了两只保存完好的小磨盘,正好省下了买磨盘的钱。 “做豆腐?”林福惊讶不已,随即摇头道,“豆腐搁咱们这可不好卖,咱们这水不行,做出来的豆腐不中吃。” 冬宝笑了,也不好向他们多解释,只眨眼笑道:“我们家的井水好啊,说不定就能做成好豆腐哩!” 第65章 准备 林福见冬宝神情不像是在说笑,不由得愣了一下,随后笑道:“你们还真打算卖豆腐啊?” “当然是真的了。冰@火!中文”冬宝认真说道,她前世的父母已经成功的用豆腐发家,成为一方富豪了,这些年她都参与了家族事业。如果来了这里不能做豆腐,简直对不起她前世一二十年的工作经验。 李氏也吃了一惊,她之前从来没听冬宝说过要做豆腐,迟疑的看着冬宝问道:“咱们可从来没做过豆腐,这边的豆腐可不好卖啊。”沅水镇也就一两家卖豆腐的,生意都不咋地。 “不试试咋知道?”冬宝笑道,“我见过别人做豆腐,也就那么回事!” 林实在一旁接腔,“我看成,冬宝做菜花心思,做出来的东西也好吃,做出来的豆腐肯定比别人强。再说了,做豆腐也不花啥大力气。” 冬宝家里没有男劳力,佃地肯定不行,没牲口没农具不说,地里的活都是要下大力气的,辛苦一年,缴了租子,剩余的粮食怕还不够糊口,不如到镇上做个小生意,怎么也够娘俩的嚼谷。 冬宝忍不住看过去,冲林实笑了笑,还是大实哥好,干啥都支持她。 “那就试试吧。”秋霞婶子笑道,“冬宝这孩子手巧的很,中午那鱼汤就美的很,我做了半辈子饭,也做不出来这么好吃的。” 下午的时候,冬宝跟着林实去老成家的杂货铺买了十斤大豆。老成叔给冬宝称豆子的时候一脸的疑惑,忍不住多嘴了一句,问道:“冬宝啊,你买恁多豆子干啥?” 秀才娘子生了重病被宋家老婆子连同宋老二扔出来的事,毫不夸张的说,十里八乡早就传遍了,大家伙除了背后议论宋家人不厚道之外,也只能对李氏母女抱以同情。孤儿寡母生活困难,黄豆除了做大酱和榨油外没啥大的用处。 “当然是吃了。”冬宝笑道,并不打算跟外人说太多,村里头没有什么**,这会上说了,不到一个时辰,村里外来媳妇的嫂子娘家人都知道她要去卖豆腐了。 见冬宝不打算说,老成叔也不好再问,称好了黄豆,林实就接过了布袋,扛到了肩膀上。 “你娘咋样了?好点没?”老成叔问道。 冬宝点点头,声音轻快,“好多了,上午我姨找了他们村里的大夫过来看,说再歇几天,吃几副药就好了。” 老成叔惊讶的眉头都挑了起来,不是吧,这两天村里头传的有鼻子有眼的,说秀才娘子得了急病,快不行了,等着咽气,连着请了两个镇上的大夫都看不好,怎么隔了一天的功夫,就快好了? 莫不是大人怕这没了爹的可怜小姑娘难过,故意哄她的? 想到这里,老成叔看向冬宝的眼神不禁带上了几分怜悯,伸手从架子抓了几颗高粱糖塞到了冬宝手里,“拿着,路上吃。” 冬宝惊讶的推了回去,“大伯……”她们一家和老成叔家走的并不近,仅仅是点头之交,哪能随便要人家的东西。 “大伯给你的,咋,还看不上?”老成叔笑道,又把糖塞到了冬宝手里。 “谢谢大伯!”冬宝也不客气了,再客气就假了,村里哪个小孩子不是馋糖馋的紧。 临走时,老成叔拉住了林实,悄声问道:“大实,秀才娘子到底咋样了?” 林实看他的表情就知道他想歪了,忍不住笑道:“大娘好的很,大夫说调养几天,就好了。” 看着林实拉着冬宝远去的背影,老成叔摇头笑道:“还真是病好了,我还当是咋了,弄的这心里头也跟着不舒坦了,哎,好人有好报,老天爷都看着哩!” 回到家后,冬宝求了秋霞婶子一件事,让她把大夫的话稍微“加工”一下,把之前大夫误诊了李氏的病的消息放出去,过两天李氏出门,村里人也不至于会私下里说闲话。 秋霞婶子自然是满口答应。 林家人走后,李氏帮着冬宝搬出了屋里的磨盘,放到院子里用清水细细的擦洗了几遍,放到太阳地里晾着。 “宝儿,真要做豆腐啊?”李氏迟疑的问道。她本来就是个胆小的人,之前完全没接触过豆腐,对于这个行当两眼一抹黑,更加重了她的怀疑和不自信,然而看冬宝干劲十足,信心满满,李氏也希望能借豆腐挣钱。 最重要的是,从冬宝回家来这么长时间,冬宝变聪明了,懂事了,看事情比她看的清楚透彻,还想了这么聪明的法子让他们母女俩脱离了宋家,渐渐的,李氏凡事都习惯性的去听冬宝的意见,冬宝成了两人中拿主意的那一个。 “那当然了。”冬宝坐在屋檐下歇气,指着屋里堆着的豆子说道,“看,我豆子都买回来了。” 一斤豆子三文钱,冬宝买了十斤豆子也就是三十文,听林实说,要是到镇上或者是安州城里那些大商号,几百上千斤的买豆子,会更便宜。依照她的手艺,一斤豆子差不多能出三斤豆腐,算下来一斤豆腐的成本也就是一文钱多一点,要卖的话,那可得好好的定下价钱了。 “宝儿,这镇上之前也不是没有卖豆腐的,新鲜了一阵子就没人买了,我也尝过那豆腐,不咋好吃,有股苦味。”李氏叹道。 冬宝笑嘻嘻的捡着买回来的豆子,把破损的,卖相不好的豆子挑了出来,头也不抬的问道:“娘你吃的豆腐是啥颜色的啊?” 李氏坐到冬宝旁边,帮着冬宝捡豆子,回忆了半晌才摇头说道:“颜色黄的,不好看。” “哦,那他们肯定是拿盐卤点的豆腐,手艺不行,盐卤没加好,压豆腐的时候又压过了,味道苦颜色也不好看。放心,咱们肯定比他们弄的好。”冬宝说道。 点豆腐的原料有两大类,一种是卤水,就是盐井水或是海水析出盐后的母液,有氯化镁等物质,能让豆浆凝固成豆花,卤水本身是有毒的,现在极少有大的豆腐工厂用卤水点豆腐。另一类原料便是常见的石膏,用石膏点出来的豆腐白嫩嫩的,但吃起来口感就略逊于卤水点的豆腐。 李氏见冬宝说的头头是道,就好似做了多年豆腐的内行人一般,不由得大为惊奇,连忙问道:“那咱们上哪弄盐卤?”安州不靠海,也没有盐井,想要好的盐卤很难,恐怕到安州都不一定有卖的。 冬宝这才抬起头,笑眯眯的冲李氏说道:“咱不用盐卤。”这边很难买到盐卤,只能用石膏,冬宝心中默默加了一句。 在中国,豆腐的发展历史有一千多年,从汉代起就有了豆腐的记载,然而豆腐真正成为家家户户餐桌上的家常菜,却经历了相当长的时间,一直到了宋朝,才有记录表明豆腐真正成了市井民生不可缺少的一部分。 冬宝之前听林实说过关于现在这个时空的朝代,不是她熟悉的任何一个中国历史上的朝代,也许她是到了异时空,但冬宝能肯定的是,这个朝代的人还没有完全掌握点豆腐的技术,对黄豆的利用也只是简单的停留在了榨油和做豆酱的地步。让人们接受她的豆腐怕是不容易,但这对她来说,却是最好的时代。 “我先做出来,分给大家伙尝尝,要是都说好,咱们再拿到镇上卖。”冬宝笑着跟李氏解释,她当然理解李氏的惶恐,一个种了几十年地的农妇,突然一天失去了赖以生存的土地,要靠一个她看来完全不可能赚钱的行当来谋生,怎么都不会放心。 这跟当年冬宝一家齐心协力做豆腐卖豆腐不同,九十年代的时候,豆腐早已经是家家不可缺少的食品了,只要卖豆腐不缺斤短两,就不用担心卖不出去。 “哎,还是先做出来看看好。”李氏笑道,要是做的不好,想别的赚钱法子就是了,她身体好,有的是力气,就是给人家洗衣裳,也能养活的了姑娘,再没人能卖的了她的女儿了。。 冬宝仰起头,就看到了李氏的笑容,多年的辛苦劳作让李氏的脸上过早的染上了风霜,大姨李红琴比李氏大了有五六岁,然而两个人站到一起,李氏反而更像年纪大的姐姐。加上在宋家的时候,日子过的憋屈,心里头压力大,整日的愁眉不展,一脸的苦相,如此总总加起来,冬宝从来没觉得这个娘好看过。 然而此时看过去,金色的阳光下,李氏脸上笑容柔和恬淡,眉头舒展,一双大大的杏核眼笑起来弯成了漂亮的月牙,冬宝有些愣住了,其实李氏长相很是周正,笑起来挺好看的,当年做姑娘的时候,应该是颜色鲜艳美好的,要不然眼高于顶的秀才爹当年也不会看上李氏的吧。只是这么多年的苦日子,把李氏的容颜都磨去了光彩,如今脱离了大火坑,才发出了如此舒心灿烂的笑容。 “娘,你笑起来真好看,以后得多笑笑。”冬宝认真的说道。 第66章 材料 李氏脸一下子就红了,有些局促,“你这丫头,打趣起自己娘来了。<冰火#中文” 冬宝咯咯笑了起来,村里人总夸她长的干净周正,都是遗传了李氏的好相貌。“娘,你现在是不是觉得心里头特别舒畅?再没有啥东西压在肩膀上喘不过来气的感觉了?” 李氏愣了一下,随后心里也不知道是个什么滋味,点头叹道:“还真是,从搬过来后,我这心里一下子就轻快了,以前在……你奶家的时候,话都不敢多说一句,天天都发愁,怕的要命,你奶骂人倒罢了,忍忍也就过去了,我就是怕他们要卖了你,要是那样,娘也不活了……现在吧,这家是咱们娘俩的,没地就没地吧,就是要我天天做苦力,给人洗衣裳换口吃的,我都愿意!” 冬宝靠到了李氏的肩膀上,看着有些荒凉的院子,笑道:“娘,我哪能叫你给人家洗衣裳啊?以后我们赚了钱,就买地,买很多地,雇长工来给我们种地,把这个院子推倒了重盖,建镇上那种青砖大瓦房,住上百年都不会坏掉的,院子里也种花种草……娘你就是大地主婆,我是小地主婆,哈哈!” 单强算是塔沟集过的最好的人了,她将来一定能比单强一家过的还好。 李氏拍了拍冬宝的肩膀,对于冬宝规划的未来蓝图她只是笑了笑。李氏到宋家过的都是苦日子,如今分出来过,能挣够母女俩吃饭的钱她就心满意足了,哪里敢去奢想什么地主婆的日子。 “啥地主不地主的,我不敢想,咱娘俩能不看人脸色吃饭就成!”李氏笑道,她是踏实胆小的人。 冬宝没再吭声,当地主婆是她来这里后最大的人生目标,要是来了这里依旧三餐不继的,那也太亏了。只要她慢慢的奋斗,终归会有实现理想的那一天,眼下她已经有了出甜水的美井了,良田还会远吗? 捡好的豆子泡到了盆子里,要泡上一整夜,让干豆子吸足了水分,变得泡涨柔软,第二天磨的时候才能磨的细,出来的浆汁会更香。 等豆浆煮开锅了,将点豆腐的石膏或者卤水分批加进去,豆浆就会凝固成白嫩嫩的豆花,把豆花从水里头捞出来,压实成块,就成了豆腐。要是压的实,豆腐里的水分少,就成了“北豆腐”,要是豆腐里的水分多,豆腐压的嫩,便是人们通常说的“南豆腐”。 前世的时候,冬宝还试过用醋点豆腐,压出来的豆腐虽然有点老,但口味却十分独特,比卤水和石膏点出来的豆腐吃起来劲道,但醋点豆腐一直没能成为主流。 豆腐说起来简单,做起来却不是那么容易的,点豆腐时浆水的温度,加卤水或者石膏时的速度,还有压豆腐时的力道和时间,都是极为考验人的手艺的,没个几年功夫,很难掌握住各个工艺阶段的要领。 冬宝恨不得现在就把豆子做成豆腐,到集上试试豆腐市场如何,在前世她在自家的豆腐工厂,见识惯了上万块一单的豆腐生意,对于起步阶段这几文钱的豆腐生意,她有点心急。不过冬宝也知道生意得一步一步来,她没办法从一个家徒四壁的穷丫头暴富成富婆,得靠一点点的积累。 第二天一早,冬宝和林实全子就相约在了村口,全子还带来了他的小伙伴栓子,如今两个男娃感情好的很,焦不离孟,孟不离焦的。 栓子现在面对冬宝,是绝口不提“母老虎”了,他可喜欢跟着冬宝和大实哥一起出去玩了。 四个人脚步轻快的上了路,到了镇上,冬宝先去大舅家的铺子里,跟大舅见了礼,说娘一切安好,不让大舅挂念了。 李立风笑着点头,说道:“这两日我走不开,后天我带着工匠去给你家大门刷上漆。” “不用了大舅。”冬宝笑着摇头,白板门用的就挺好的,最重要的是不想让大舅破费了,刷漆比单买一扇门还要贵一些。 “那哪行?”李立风挥了挥手,“不刷漆,那门用不了两年,风吹雨淋的,就糟朽了,这点钱大舅还是出的起的。” 正好这个时候,冬宝的大舅妈高氏从铺子里端了盆水出来,听到李立风的话,忍不住哼了一声,嘴里嘟囔了一句,冬宝没听清楚,看过去的时候,高氏满脸的不快。 “妗子。”冬宝客气的叫道。 高氏脸上勉强扯了个笑脸,态度敷衍,“冬宝来了啊,想吃啥,中午妗子给你做。” 冬宝笑着摇了摇头,她可算明白以前李氏空着手上门,高氏是何种态度了,“不了,妗子。等会我就跟我们村里的人一块回去了,我娘还在家等着我哩!” 从大舅家出来后,冬宝和林实他们便去了镇上的医馆,鉴于上次卖蛇蜕的经历,冬宝直接去了卖蛇蜕的那家医馆,他们在这边人生地不熟,四个人当中年纪最大的林实也才十四岁,被黑心商人坑了都没处说理。 “掌柜的,给我来一斤石膏。”冬宝对那个年轻掌柜说道。 年轻掌柜很是讶然,石膏是常用的药材,一般都是搭配着别的药材卖的,很少有人一买就是一斤。看着面容白净的小姑娘有些眼熟,掌柜的想了一下,便记了起来,这不是卖他蛇蜕的小姑娘么,那天冬宝口齿伶俐的讨价还价,留给他的印象很深。 “还要别的药吗?”掌柜的问道。 冬宝摇了摇头。 “好,一斤石膏十个钱。”掌柜说道。 呜!还好,没她想象中那么贵,否则成本就要往上加了。想到这里,冬宝微微一笑露出了两个梨涡,“掌柜的,我买的多,给我算便宜点呗!镇上这么多药店,我回回都是直奔你家,都没去别家哩。” 她虽然不懂中医,不过想来石膏当做药材卖,怎么也不会放太多,像她这样一次买一斤的客人应该很少。 掌柜的笑了起来,这小姑娘有意思,精明归精明,却不叫人讨厌,“那算你八个钱好了,不能再少了,相当于白搭路费给你带的。” 这是生意场上的套话,他哪可能真的白搭路费按进价卖,冬宝笑了笑,点头道:“那多谢掌柜了,下次还来你家买石膏。” 掌柜的吩咐伙计给冬宝称了一斤石膏,用麻纸包好,扎上了麻绳递给了冬宝,冬宝数出了八个钱给了掌柜,便要走。 临走前,掌柜忍不住问道:“小姑娘,你要这么多石膏干什么?” “刷墙!”冬宝脆生生的回答了一句,笑嘻嘻的拉着林实一起走了。 掌柜和伙计都愣住了,半晌伙计才疑惑的问道:“刷墙……不得用石灰么?这小姑娘别是买错了吧!” “你傻啊!”掌柜的笑道,“人家肯定有别的用处,不好跟咱们说罢了。” 经历了买石膏的事,冬宝愈发确信了这个时代的人还不知道或者说,还没有完全掌握石膏点豆腐的技术,只要她能把豆腐做出来,销路肯定不成问题,冬宝仿佛看见前方滚滚财源朝自己招手。 除去石膏,冬宝又在镇上跑了几个店铺买了花椒八角等香料,等买完东西,都快到中午了。路过镇上的小饭馆,闻着门口飘出来饭菜的香味,冬宝觉得肚子饿了。三个人陪着她跑了一上午,冬宝虽然有心请他们吃饭,但想想自己手里如今只有两百多个钱,实在是捉襟见肘,只能作罢,以后赚了钱,再请他们好好吃一顿。 到了村口,四个人就告别了,各回各家,冬宝嘱咐他们四个下午到她家里来,尝尝她下午要做的“新鲜东西”,美其名曰:试吃。 她对这个社会了解还是太少,不知道这个地方人的口味,若是几家人都觉得她做出来的豆腐好吃,那肯定也能被其他人接受,当然了,冬宝从心里喜欢这些人,这些人在她最困难的时候帮过她,有好东西她就想让这些人尝个鲜。 到家的时候,李氏已经做了简单的饭,菜还是昨天秋霞婶子过来时送来的,两个人吃完了饭,就开始了磨豆子。 精心挑选的豆子已经泡了一夜,涨发大了一倍多。细磨盘上有一个木制的手柄,李氏摇着手柄,冬宝往磨盘上的孔里加豆子和水,随着石磨的转动,||乳|白色的豆浆源源不断的落入到了地上的盆中,散发着青涩的清香味。 “宝儿,你拿这石膏,真能做出来好吃的豆腐?”李氏问道,又笑了起来,“你看,我都问过你多少次了,这挺神乎的。” 冬宝点点头,笑道:“下午就能做出来,你就知道好不好吃了,我还喊了秋霞婶子一家和栓子过来试吃。娘,你累不累,要不歇一会再磨?” 女儿心疼自己,李氏自然开心,然而这点活比起她在宋家的时候要操持一家老小的家务来说,实在轻的不能再轻了,李氏刚要开口,两人就听到大门被人毫不客气的捶响了。 “大嫂,冬宝!你们在家不?开开门,是我!” 两人对视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出了几分恐慌的情绪,听这声音,来人竟然是宋榆! 第67章 第一锅 过了几秒钟后,冬宝才从恐慌的情绪中解脱了出来,轻轻的舒了一口气。她们娘俩实在是被宋家人压迫怕了,如今就算是分家出来另过了,碰上宋榆找上门来,第一反应居然是恐慌。 门外头的宋榆等的不耐烦,他知道李氏母女肯定在家,加大了捶门的的力度,高声叫道:“冬宝!冬宝?快开门!” 看着崭新的,还散发着木头清香的厚木板门,宋榆心里又酸又妒,忍不住往门上呸了一口,叉着腰撇着嘴,一双眼睛都要冒酸水了,老宋家的大门可是柴火捆成的,寒酸的不成样子。 都是一个村子的,他当然听说了李立风出钱给冬宝母女买门的事,这让他心里简直不是滋味到了顶点,李立风这么有钱,咋不在没分家的时候给宋家点?还不是尖酸小气。 “李家人都不是什么好东西!”宋榆唧唧歪歪骂道,“这么有钱,他妹子在家里的时候也没见他掏过仨核桃俩枣的!” 冬宝在院子里,倒是没听到宋榆在门口又说了什么,当下撇了撇嘴,应了一声,“来了!” 考虑到李氏和冬宝是两个女人独立门户,李立风给她们买的木板门上有一个巴掌大的门洞,门洞后面有根小的门闩,要是有人敲门,先打开门洞看看,若是不认得的人或是图谋不轨的人,就不给他开这个门。 李氏要起身去开门,被冬宝拦下了,让她进屋去。 等李氏进了屋,冬宝才磨磨蹭蹭的搬了个小板凳,放到门旁,踩着小板凳开了门洞。其实不用小板凳,她也能够得着门洞上的门闩,只不过那样的话她就挡不住门洞了,宋榆透过门洞就能看到院子里的情形。 “原来是二叔啊,啥事啊?”冬宝问道。 宋榆阴着脸,不耐烦的骂道:“搁屋里干啥啊?喊了半天不出来开门!咋还不开门?” 冬宝把门洞挡的严严实实,宋榆弯着腰想看也看不到任何东西,心里火气窝的挺大,居然连门都不给他开?! “二叔,我刚给我娘熬药,走不开。”冬宝说道。 宋榆皱了皱眉头,眼珠子一转说道:“你开开门,你奶叫我过来看看你娘咋样了。” 冬宝苦着脸摇了摇头,“二叔,那大夫不是说了么,我娘的病会过人,你别进来了,万一你也染上了,可咋办?我奶还不拿刀削了我!” 宋榆瞪起了眼睛,“你哪那么多废话!叫你开门你就开!”他刚在外头闲逛的时候听说,李氏那个凶的不像女人的大姐又找了大夫给李氏看病,说前头两个大夫是误诊,李氏根本没啥大病。他心里惊疑不定的,林家从镇上请的两个大夫难道都不如乡下的赤脚大夫? “二叔,你这样子,我好害怕……我不敢开!”冬宝努力想做出一个十岁小女孩受惊害怕的表情,然而看宋榆吹胡子瞪眼的模样实在好笑,她压根绷不住脸上的笑容,最后说道:“二叔,我还得给我娘熬药。”干脆把门洞“啪”的一声合上,插上了门闩。 宋榆冷不防,门洞啪的就在他脸前重重的合上了,吓的他往后踉跄了两步,回过神来后,宋榆恼羞成怒,抬腿就往大门上重重的踢了一脚,咬牙切齿的骂道:“死丫头片子,你给我出来,打不死你个臭丫头!” “二叔,你饶了我跟我娘吧!”冬宝哭叫的声音从院子里传了过来,声音嘹亮,跟唱大戏似的,“我娘还指望着分家给我们的那两吊钱买药救命,二叔,那钱我不能给你啊!二叔,那钱是我爷说要给我们的!二叔,求你了,你别打我!” 宋榆气的又往门上踹了两脚,然而厚重的木板门纹丝不动,倒是他穿着单布鞋的脚痛的要命,他都没碰这小兔崽子的一根头发,这一肚子坏水的小兔崽子就嚎的好像他怎么她了一样。 庄户人家都是三五家聚在一起住的,房子挨的近,东家拌了几句嘴,西家就能听的到。冬宝嗓子亮堂,几句话哭叫出来,旁边几家立刻不少人出来看热闹,对站在冬宝家门口气势汹汹踢门的宋榆指指点点。 “宋老二,做人得讲良心啊,人在做天在看!”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婆婆在孙子的搀扶下指着宋榆说道。 旁边不少人附和,“连秀才娘子的救命钱都要抢,丧良心啊!” “欺负大嫂侄女孤儿寡母的,也不怕遭报应!” “咱塔沟集可没这事儿,以前咋没发现,宋老二和他娘是这样的人啊!” 宋榆脸皮再厚也受不住了,要是宋榆是个脑瓜聪明的,这个时候夹着尾巴快走是上上策,过个两天村里人淡忘了这事,也就过去了,然而遗憾的是宋榆不聪明,宋秀才死后,他自认是家里的老大了,除了不敢违逆黄氏,哪受得了这闲气,当下就冲看热闹的人嗷嗷叫道:“我没问她们要钱!你们别听冬宝那死丫头片子胡扯!” 冬宝惊喜的声音 良田美井 第 19 部分阅读 又传了过来,“二叔,你不问我们要钱啦?谢谢二叔!二叔你是个好人,二叔,要是我娘病好了,我给您当牛做马报答您的大恩大德!” 宋榆气的要仰头跌倒。 最先出言指责宋榆的老婆婆气的摆了摆手,“真是不要脸的东西!”让旁边的小孙子扶着她回家去了,多看宋榆一眼都觉得膈应。 宋榆脸皮涨红,不知道是羞的还是气的,再说下去也是越描越黑,干脆转身灰溜溜的跑了。宋榆走了,看热闹的人也散了,该回家的回家,该串门的串门,至于乡亲们背后的闲聊,那就不是宋家人能够管的了了。 外头没了声响,冬宝才跑到门口,踩到凳子上打开门洞往外看,见宋榆真的走了,才呼了一口气出来,希望宋榆以后长点眼色,别再打她们母女俩的主意了。 回头冬宝就看到李氏从屋里出来了,脸色惨白的靠在门框上,哆嗦着嘴唇问道:“你二叔来,到底啥事啊?” 冬宝关上了门洞,搬了凳子回院子里,拉着李氏坐下了,安慰道:“没事,你别怕,咱都分家了,谁也管不了咱们。他被我打发走了,这几天肯定不敢再过来了。” “那他说了啥事没?”李氏心里稍稍安定了些。 冬宝摊手,“这谁知道?他嘴上说是我奶要他来看看你咋样了,哄谁啊?”黄氏再怎么自私不讲理,也不可能让宋榆一个大男人独自去看望寡嫂身体如何了。 “肯定是他听说你快好了,家里活没人干了,过来想知道咱咋样了,咱不搭理他,就是我奶来了,跟咱说啥也好,要啥也好,咱都不能让步,也不能给她啥。”冬宝说道。 李氏心软,被宋秀才洗脑的心里头有个信念,就是宋秀才死了,她得替宋秀才孝敬黄氏。然而冬宝认为,孝敬得分人,要是黄氏是个慈祥善良的长辈,她当然不拦着李氏替丈夫尽孝。如今黄氏是什么样的人,大家都知道,给黄氏尽孝就等于卖身给黄氏当牲口,干活再卖力也要被她时不时抽上几鞭子撒气。 她这是给李氏打预防针,万一黄氏上门来要李氏回家,或者是开口要什么东西,统统都打回去。 “这……肯定的。”李氏迟疑了下点头,为了女儿,她也不能回去了,她还想好好干几年活,多少攒点钱,给闺女做嫁妆,没嫁妆的闺女,到了婆家肯定要受家婆白眼的。 下午的时候,冬宝的大姨李红琴带着女儿张秀玉过来了,她在家里不放心李氏这个妹妹,吃过中饭就带着张秀玉过来,准备在冬宝家住一晚上再走。 张秀玉人如其名,比冬宝大了三岁,个子已经开始抽条,秀气腼腆,到了冬宝家里跟李氏和冬宝打过招呼后,就忙着给冬宝和李氏收拾院子,任凭李氏怎么说都不闲着。 李红琴还给冬宝带了两身衣服过来,笑道:“都是秀玉以前穿过的旧衣服,扔了也是扔了,宝儿先将就着穿。” 庄户人家哪有扔衣服的,等衣裳不能穿了,也要浆洗干净剪成块做鞋底子用,李红琴这么说,不过是客气的说法,怕李氏不要。 等到太阳偏西的时候,大锅里的豆浆已经开始翻腾着水泡沸腾了,冬宝从灶膛里掏出了烧的正旺的柴火,等豆浆冷却了一段时间,冬宝手指轻快的沾着锅里的豆浆试了试温度,就开始点豆腐。 随着石膏水断断续续均匀的点入,锅里的豆浆很快的凝成了一块块雪白的豆花,冬宝把成形的豆花捞了出来,放到一旁的盆子里,等豆花捞完,锅里原本白色的豆浆,只剩下澄清略带黄|色的水了。 “真是神了!”李红琴啧啧叹道。“这么白花花的豆腐,嫩成这样,光看着就叫人想吃口尝尝。” 看着一盆白嫩的豆花,冬宝心里也满是欢喜,豆花要经过压制,才能脱水成为豆腐。听了大姨的话,冬宝灵机一动,“娘,咱先不卖豆腐,先卖豆花,打开市场销路!” 第68章 开张 啥是市场销路,听的人一点都不懂,然而这并不妨碍众人对豆花的喜爱。<冰火#中文 过了一会儿,林家人也来了,还扛来了一袋磨好的苞谷面。 李氏推辞不要,被秋霞婶子制止住了,笑道:“冬宝做饭香,我们都想来吃冬宝做的饭,你要是不收,我们以后可不好意思来了!” 其实照林家人的为人,就是冬宝做饭比安州城大酒楼的厨子都好吃,林家人也不会总来蹭饭的,都是实诚人。秋霞婶子这么说,只是怕李氏面子薄,不要这些粮食。 宋家也有玉米面,高粱面不如玉米面好吃,过年的时候吃玉米面,平常都吃高粱面,若是一年到头还有余剩的玉米面,就要卖到粮铺子里去。 “我咋听村里人说,宋老二上午到你家来闹,是要钱还是咋地?”秋霞婶子问道。 李氏脸上就露出了无奈的神色,“是来了,说冬宝她奶叫他来看看我咋样了,冬宝不给他开门,他就踹门,还骂人,倒是没提要钱的事。” 李红琴没想到上午她不在,还出了这种事,气的拍桌子大骂:“宋老二就不是个东西!上寡嫂家踹门,也不怕遭报应!就不给他开门,下回再敢来,拿烧火棍捅他!” 冬宝抿嘴笑道:“这几天估计他是不敢来了。” 林实一直静静的听着,这会上说道:“这离我们家远,就是想照应恐怕也赶不及。大娘和冬宝俩人在家我们也不放心,上个月我二姑家的狗生狗崽子了,明天我就去我二姑家,抱个狗娃过来,也好看家护院。” “那可谢谢大实哥了。”冬宝笑道,以后谁要敢踹门,就放狗咬他! 豆花做好后,冬宝给每个人都盛了一碗白嫩嫩的豆花,浇上卤汁,再撒上几粒嫩绿的葱花。由于材料的限制,调出来的卤汁自然比不上食品工业发达的现代,好在材料都是无污染的绿色食品,虽然没有那么多让食品更香更有味儿的食品添加剂,吃起来那股原汁原味的香醇感是多少添加剂都比不上的。 “好吃!”众人纷纷称赞。 林实慢慢吃着碗里的豆花,微笑着看着有点小得意的冬宝,他舍不得像栓子和全子那样一口气吃了个干净,接触越多,了解越多,他就越发现冬宝的好,这么小的小丫头,心思怎么就这么玲珑聪明呢! 全子和栓子两个孩子见盆子里的豆花没了,干脆把碗底都舔了个干净,眼巴巴的看着冬宝,盼着她再做出点来他们吃。 冬宝忍不住得意的笑,就是这么一碗在她看来材料都不全的豆花,把吃的人给美的!可惜她旁敲侧击的多次,确定了这个时代没有辣椒,要是有辣椒的话,用油炸了磨的细细的红辣椒粉做成红油辣椒,在豆花上浇上一小勺,味道那个美啊! “等会我做豆腐,婶子你带回家一块,炒菜可好吃了!”冬宝说道。 两斤豆子磨出来的豆花被众人分吃了一半,剩下的豆花冬宝打算压成豆腐给众人尝尝。 人多力量大,林实帮冬宝压豆腐,压豆腐的工具是一个面上烂了几条空隙的升,冬宝把升洗干净,用布铺在上面,将豆花一勺一勺的舀到了布上,放满了之后就放上一个木板,搬石头压在上面,把豆花里头的水分给挤压出来。 压了一个时辰,冬宝觉得差不多了,拿掉石头,按了按豆腐,弹性什么的都不错,第一锅豆腐,就这么新鲜出炉了。 “还有这么多豆花,够明天早上卖了吧?”李氏问道。 冬宝摇了摇头,“这些不能卖,到明天早上就不新鲜了。咱们得早点起来,磨豆浆,点豆花。” 新鲜的豆花,吃起来口感才好,况且现在气温已经不低了,放到明天虽然不至于坏掉,但肯定不怎么好吃了。她既然决定要靠豆腐事业安身立命,发家致富,就不能出任何的差错来坏了她的招牌。 “哎哟,那得起多早?”秋霞婶子早听了李氏说做豆花的手续,不由得感叹,“原先想这活计轻省,没想到也是辛苦活。” 冬宝点点头,做豆腐可是辛苦活,前世她家里卖豆腐的时候,父母凌晨两三点就要起床磨豆子煮豆浆,吃过午饭还要再做一回豆腐,到晚饭前父亲就骑着二八式的大自行车,到各个村里头叫卖。 “辛苦怕啥?”李氏轻声说道,“我有的是劲儿,这点累不算啥。”比在宋家伺候那一群人轻松多了,还不受气。 李红琴也说道:“这两天我先不回去了,留下来给你帮忙。” “那可是没工钱的!”冬宝眨着眼睛笑道。 张秀玉在一旁抿嘴笑了起来,捏了捏冬宝的耳朵,小声道:“就你嘴贫!” 豆腐做好后,足有三斤重,冬宝切下来一半放到井水里镇着,准备吃完饭让林实带回去,剩下一半切成片,一半爆炒,一半拿来凉调,李氏和秋霞婶子几个人蒸了高粱面和玉米面混一起的馒头。 庄户人家吃饭不讲究啥男女大防,都是熟人,更没什么拘谨的了,几口人都围在一起吃,和冬宝预料的一样,豆腐被众人吃的精光,连豆腐上的葱花都没能幸免。 “豆腐这东西好!”吃过饭林福忍不住感叹,“当初冬宝说要做的时候,我还怀疑过,现在看来,只要做出来,多少都卖的出去!” 现在虽然马上要进入夏天了,然而地里的菜还没长起来,嫩菜秧子庄户人家是舍不得吃的,也就疼爱宋柏的黄氏愿意摘了刚抽芽的嫩菜给宋柏吃。豆腐这东西,当菜吃真是极好的,又比肉便宜的多,肯定不愁销路。 那当然了!冬宝暗自点头,在十四亿人口的中国,豆腐可是家家必备的,想想一年下来,得卖出去多少豆腐啊?光她家一个工厂,一年净利润就够叫人心惊肉跳了。 “林叔,婶子,我还得跟你们商量一个事。”冬宝笑道,“明天早上我得借全子用一用,当然,还有栓子。” 秋霞婶子笑了,“啥事啊?用不着跟我们商量,你跟那俩人说,他俩愿意就行!” “是好事。”冬宝笑道。 明天要开张了,李氏夜里翻来覆去的睡不着,她是头一次要去做生意,心中激动惶恐在所难免,临睡前李氏还一遍又一遍的检查准备好的碗筷,卤汁,生怕出错了。冬宝细声细气的劝了她半晌,两人才睡着。 半夜的时候,李氏就醒了,看冬宝还在睡,没舍得叫醒她。这年头也没个钟表,月底是下弦月,看月亮已经升到了正当空,估摸着也到了冬宝说的时间了,便轻手轻脚的下了床,穿好衣裳去了院子里。 月亮的银辉洒满了院子,不用点灯,就能看清楚院子里的一切。 李氏刚把泡豆子的桶提到了院子里,李红琴就出来了,小声道:“我没起晚吧?” “没有没有。”李氏笑着说道,压低了声音,两人都是做娘的,不约而同的,都想让孩子多睡一会儿。 把豆子磨好后,冬宝就迷迷糊糊的醒了,听到外头磨盘转动的声音,她赶紧起床,其实她心里也难免激动,想早点起来,只是到底这个身体是个十岁孩子,正是贪睡的时候,没能像李氏和大姨起那么早。 等她穿好衣裳出来,张秀玉也起身了。 “快回去再睡会!”李红琴笑着冲两人摆手,“等我跟你娘把豆浆烧开了,你再过来。” 冬宝笑嘻嘻的说道:“那哪行?我不放心你们俩,我得看着。” 昨天只做了两斤豆子,所以李氏觉得轻松,可昨天晚上,冬宝把剩下的八斤豆子全泡上了,两个人做肯定吃力手忙脚乱,她多少能帮些忙。 天刚麻麻亮的时候,李氏和李红琴就挑着担子带着冬宝往镇上走,留着张秀玉看家,叮嘱她不管谁来都不给开门,一行人便走了。这会上已经有人陆陆续续的开始摆摊,因为来的早,三个人还抢到了集市上中间的位置,摆放好了东西。 等太阳露出了脸,街上的人流渐渐多了起来,林家人也带着栓子早早的过来了,全子和栓子一人捧了一碗豆花,站在大街上,大声的哧溜着豆花,叫道:“好吃!真好吃!” 豆花上洒了香油,混合着豆花的清香和卤汁特有的香味飘出去老远,豆花上还放了油炸的豆子,听全子和栓子咬豆子的清脆声音,就知道豆子炸的酥脆。 很快就有人围了过来,看全子和栓子吃的香,不少小孩缠着大人要吃,有人便问道:“你这是啥东西?咋卖的?” 冬宝没回答他这是什么,只笑道:“大叔来一碗尝尝?两文钱一大碗,不好吃不要钱!” 所谓的大碗,大约能装半斤豆花,小碗也就是比大碗少装一半的分量。光闻着香气就流口水,更何况豆花看起来又白又嫩,让人垂涎,两文钱确实不贵。 很快就有人拿了两文钱要了一碗,冬宝拿勺子刮了满满一碗豆花,浇了足足的卤汁和香油,放了炸黄豆和葱花,端给了那个人。 “好吃!”那人端着碗蹲到了路边,吃了第一口,忍不住赞叹了一句,埋头猛吃起来。 第69章 兴隆 古人好像都有这么一种心理,面对新事物时总有点畏缩,就像螃蟹,直到第一个吃螃蟹的人站出来尝试过了,觉得这个好吃,大家才恍然大悟一拥而上分享美食。 第一个来买豆花的人说了好吃后,冬宝收钱的手就没停过,刚开始还有些手忙脚乱,三个人常常手碰到一起,冬宝赶忙给进行了工作规划,冬宝收钱,李氏负责从盆子里舀豆花,李红琴负责给豆花浇卤汁。 从家里走之前,冬宝就叮嘱过李氏和李红琴了,今天去不在乎赚了多少钱,但一定要把名声打响了,来赶集的庄稼人平日里吃油少,喜欢吃口味重的东西,所以第一天卖豆花,不仅豆花给的要多,还不能吝啬了放豆花里的卤汁和香油。 三个人只带了六个碗过来,其中还有四个碗是借林家的,不少人吃了第一碗,觉得不过瘾,接着买第二碗吃。后面要买豆花的人只能等前头人吃完了,洗过了碗才能接着吃。冬宝看口袋里攒了有四十个钱了,跟李氏说了一声,揣着钱就去了卖碗筷的摊子上,买了是十个碗和十双筷子回来,才缓解了碗筷的压力。 赶集的人越来越多,前头吃豆花的人又给后面来的人做了活广告。等秋霞婶子领着全子和栓子在集市上买了东西回来,惊喜的发现那么大一盆子豆花,居然已经见了底,还有不少人等着要买。 “没了。”冬宝冲围过来还要买豆花的大婶抱歉的笑道。 一听没了,大婶子怀里抱着的小胖墩咧开嘴就要哭,抽抽搭搭的,委屈的不行,别人都吃到了轮到他就没了,这世界太残酷了!小孩子就是这样,非得要到他想要的东西才行。 冬宝看盆子底还有一点,就拿勺子把剩下的豆花刮了出来,放了香油和卤汁,递给了大婶子,说道:“这个不够一碗了,送小弟弟吃吧,不要钱了。今天我们第一天卖这个,准备的少了,明儿个我们还会来的,你们再过来肯定有。” 大婶感激的冲冬宝道了谢,蹲到一边喂小胖墩吃了起来,连连说明天带孩子的哥哥和爹一块来吃,给小姑娘捧场。 “唉!”全子和栓子两个好兄弟对视了一眼,齐齐哀叹了一声,他们俩才吃了一碗,还没吃够就没了! 从开始卖第一碗到卖完,冬宝估摸着也才用了一个小时多一点的时间,此时正是集市上人最多的时候,要是做了多的,肯定还能卖的出去,赚的更多。 “做的少了。”秋霞婶子笑道,帮着李氏和李红琴收拾摊子,“明儿多做些,肯定都能卖得出去。” 李氏脸上满是喜悦的笑容,她从昨晚就没睡好过,头一次做生意心里头没底,生怕卖不出去,甚至她还打算要是生意不好做,就去找大哥帮忙,给她找一个浆洗衣裳的活计,压根没想到会这么好卖。 “这不是咱们庄户人家没做过生意,胆小么,谁也不敢弄多了,现在摸到行情了,就好办了!”李红琴笑道,她的丈夫原来是赶车做生意的,她比李氏的生意头脑好多了,说话也利索。 几个人收了摊子,开开心心的一路往塔沟集走,脚步都轻快了许多。冬宝摸着怀里的钱袋子,一路上傻笑了好几次。李氏看她一副“小财迷”的模样,笑的合不拢嘴。 镇上粮店里价格和老成杂货店里的价格差不多,冬宝便没有在镇上买豆子,挑回来也挺累人的。到村里后,几个人先回家放了担子,又去老成家的杂货店称了五十斤的豆子。 看李氏面色红润,神情轻松愉悦,老成心里微微有些诧异,看来秀才娘子这病果真是好了,现在两个人来买豆子,一买就是五十斤,要一百五十个钱,不是个小数目。 老成拱手笑道:“秀才娘子病好了?恭喜恭喜啊!大难不死必有后福,以后你们娘俩日子肯定越过越好啊!” 李氏有些腼腆,其实自己压根没什么病,为了保护闺女才装了一场病,撒了这么一个谎,把全村人都骗住了,然而却不能叫别人知道。“承您吉言。”李氏笑道。 “冬宝她娘其实没啥病。”秋霞婶子笑道,又埋怨道:“都怪我跟孩子他爹眼瘸,去镇上请了俩大夫过来都不顶事儿,差点害了冬宝她娘,还是大姐请的大夫好!” 这几天,秋霞婶子跟村里的人一直都是这么说的。 老成笑着凑趣道:“你跟林福都是好心,人家秀才娘子是好人,好人咋会怨好心人哩!”庄户人家过的俭省,村里头人来买东西,顶多是三五文钱的买卖,像冬宝家这样一次性买五十斤豆子的大生意,一年也难得几次,老成开心都来不及,奉承的也更加卖力。 到了家,冬宝就看到林实抱了条黑不溜秋的小奶狗站在门口等他们,李红琴笑道:“大实咋不敲门进去啊?你秀玉妹子在家呢!” 林实笑道:“我也是刚到,听见你们说话了,就等着你们过来。” 小奶狗听到说话声,三角形的耳朵立刻支愣了一下,从林实臂弯里抬起头来,瞪着乌溜溜的眼珠子看着来人。 冬宝喜欢的不行,连忙跑过去摸着小奶狗的头,小奶狗也不怕生,一会儿工夫就和冬宝几个人熟悉了,乖乖的趴在地上,让冬宝给它挠头顺毛。 “咋抱个黑狗过来了?公的还是母的?”秋霞婶子有些不满,对林实说道。 林实笑道:“是小母狗,咱们开口要晚了,我过去的时候,二姑家的小狗就只剩下两条了,还有一条狗是花狗,我瞧着不咋欢腾,不如这小黑狗壮实,就没要花狗。” “黑狗就挺好。”冬宝怕秋霞婶子再训斥林实“办事不力”,连忙开口了,“黑狗辟邪,有小黑在这里,那些魑魅魍魉都不敢过来了。” 秋霞婶子笑了起来,拍了下林实的肩膀,对儿子小声说道:“瞧瞧,我还没说你啥哩,这就护上了!” 林实俊秀的脸刷的就染上了一层红晕,看了眼冬宝,见她专心致志的玩小黑狗,没注意这边,才松了口气,小声埋怨道:“娘你瞎说啥,冬宝还小着哩!”又对李氏和李红琴笑道:“大娘,大姨,我先回家喂猪了。”说罢就背了豆渣低着头快步走了。 李氏从灶房里出来,只看到林实离去的背影,叹口气对秋霞婶子说道:“这孩子,咋就走了,等会儿留下来吃中饭。” 逗完儿子的秋霞婶子心情甚好,哈哈笑道:“不了,我们家还有一大块豆腐没吃,全子从昨晚上到家就吵着要吃了,中午不给他做,怕是又要念叨好久了!” 张秀玉也挺喜欢肥肥滚滚的小黑狗,摸着小黑狗的头羡慕的说道:“我也想要条小狗养着玩。” “这没问题。”冬宝立刻豪爽大气起来,“等小黑生狗崽了,我把最好玩的那个给你留着。” 临近中午,李氏和李红琴在灶房做饭,冬宝和张秀玉带着小黑到树林里捡柴火。一般庄户人家烧柴火的不多,地里出产的秸秆,高粱杆,苞谷杆就够烧了,冬宝她们从宋家分出来,就只能靠自己捡柴火烧。 好在村里子小树林子多,散落的树枝子也多,捡起来也容易。 碰到了村里人扛着锄头从地里回来,凡是认得的冬宝都笑着打了招呼,喊叔叔大爷的喊的挺亲。 “冬宝,听说你娘身子好了?”不少人都跟冬宝打听。 冬宝就点头,笑道:“托福,好了,已经能下床做饭了!” “你旁边的这姑娘是谁啊?长的恁俊!” “是我大姨家的表姐。”冬宝拉着张秀玉笑道,张秀玉害羞腼腆,有大婶子小媳妇往她脸上瞅,她就低着头脸红。 “你们上午在集上卖的是啥啊?我瞧着买的人不少啊!”这是在集市上看到冬宝摆摊的人问的,潜台词就是你们赚了不少钱吧! “是豆腐。”冬宝说道。 问的人更加惊奇了,“豆腐不是涩的么,咋我听说你家卖的还挺好吃的,一点都不苦!” 冬宝嘻嘻笑了起来,摇头道:“我也不知道,昨晚上试着做了一回,觉得好吃,就拿去卖了,我和我娘还背着几两银子的债哩,得想办法还钱。” 听到这里,任谁都要对冬宝母女翘个大拇指。孤儿寡母的安身立命都难,有了林家和洪家作保,要是搁疲懒的人,压根不把债务当回事了,反正有人还,冬宝母女能想办法赚钱还债,不能不叫人佩服。 冬宝和张秀玉抱着柴火回家的时候,就看到一个小孩站在她家门口鬼鬼祟祟的踮着脚往里头看。 “那是谁啊?”张秀玉纳闷的问道。家里头有李氏和李红琴,就没有关门,庄户人家都是乡里乡亲的,尤其是小孩子更没顾忌,都是直接进门的。 冬宝看清楚了那个小孩的背影,心里头的火气就蹭蹭往上冒,真是上梁不正下梁歪,老子铩羽而归就换儿子上了。 “二毛,你偷偷摸摸的想干啥啊?”冬宝扯着二毛的耳朵就开骂了。 第70章 卖豆腐 二毛刚被冬宝抓住的时候,吓了一跳,哆嗦了一下,回过头来见是冬宝,就有些不当回事了,拖着长长的鼻涕又使劲往回吸了一下,青色的长长的鼻涕就被他吸回了鼻子里,“成功”的把冬宝恶心到了。冰@火!中文 “不干啥。”二毛左顾右盼,显然是有些心虚,冬宝比他大,又凶巴巴的,想揍他轻而易举,“我就是看看。” 冬宝松开了揪住他耳朵的手,这小子不知道多少年没洗澡了,耳朵上都是一层油灰,浑身上下不知道有哪里不脏的,宋二婶只顾自己干净光鲜,伺候儿子的活都推给宋招娣干,宋招娣那个性子哪里会用心照顾弟弟,大毛二毛一个比一个邋遢。 “不干啥你跑我家鬼鬼祟祟干啥?是谁叫你来的?”冬宝不客气的问道,小黑似乎是能感受到主人的情绪,也冲着二毛呜呜叫了起来,只是小黑太小,叫起来一点威慑力都没有。 二毛却不吭声了,趁冬宝没防备,哧溜脚底抹油就跑了。小黑跑上去追了几步,就被冬宝叫了回来。 “这是谁啊?”张秀玉问道。 冬宝撇了撇嘴,“我二叔家的小孩。” 想起二毛拖着的鼻涕,张秀玉也觉得有些反胃,“赶紧回去吧。”宋家人除了冬宝都不是啥好人,这是她娘的原话。 吃过了饭,几个人又困又累,躺床上美美的睡了个午觉,李氏一觉醒来觉得神清气爽,以前在宋家,午觉都只敢眯一会儿,从不敢睡着了,生怕黄氏醒来看不到她干活,又要骂人。 冬宝醒来后,就开始数钱袋里的钱。 卖蛇蜕的一吊钱还有从宋家带出来的钱是她们的启动资金,也就是本钱。除去给全子和栓子两个“小饭托”吃的两碗豆花,今天一共卖出去了六十二碗豆花,一碗豆花两文钱,除去买碗筷的四十文钱,还剩下八十四文,冬宝今天带了一吊钱应急,回家又买了一百五十文钱的黄豆,算下来钱袋里应该还有三十四文钱。 袋子里的钱是对的,这让冬宝挺安心的,她看的紧,先给钱再给盛豆花,然而冬宝还没高兴一会儿,就听到洗碗的李红琴叫了起来,原来应该是十六只碗的,如今只剩下十五只碗了,少了一只! “太不要脸了!”李红琴站在井边气的不行,一只碗四文钱,还是新碗,买一碗豆花不过两文钱,还要把碗给捎带走,“真是穷疯了,也不嫌丢人!” 冬宝也相当的无语,扶额叹气,到底是她对这个社会了解不够,这真是她的失算了……豆花不值钱,值钱的是四文钱一个的粗瓷大碗…… “算了,大姨。”冬宝笑着劝道,“明天起咱们注意点就是了,等过段时间碗用旧了,就没人要咱们家的碗了。” 见识了做豆花全部过程的李红琴想到了别的事上,有些犯愁,对冬宝和李氏说道:“这豆花好吃,我瞧着不算多难做,要是有人也学着咱们卖豆花卖豆腐,那可咋办?” “大姨放心,他们肯定不知道咋点豆腐的。”冬宝笑道。 “有人看咱这生意赚钱肯定眼红,以后咱也少不了去买石膏,人家要是知道了用石膏点呢?”李红琴很发愁,她家还有些老张当年跑生意时留下来的家底子,倒是不愁吃不上饭,可冬宝家就不一样了,要是有人知道了秘方,做成了豆腐,挤的这孤儿寡母断了这条财路,可咋办?她很替冬宝母女发愁。 冬宝咯咯笑了起来,安慰李红琴道:“大姨,我上回买的石膏够用好长时间的,再说了就算他们知道了我买石膏,估计也难做的出来。” 药铺子里卖的石膏是生石膏,而点豆浆用的石膏是熟石膏,要把生石膏放火上煅烧才行,这个时代又有多少人能知道呢? 最重要的是,冬宝一点都不怕这个在别人看来是“不传之秘”的秘密被人知道,就算是被人摸索出来了,想必那个时候她已经积累了足够的名气和本钱了。做豆腐其实并不赚钱,豆腐作为家常菜,卖贵了没人买,卖的便宜了赚的是辛苦钱。一开始,她就没打算单靠卖豆腐挣大钱,想赚更多的钱,除了扩大平价市场,做腐竹,豆皮,豆干,还要拓展高端市场,内酯豆腐,千叶豆腐还有口味更嫩滑的日本豆腐……这些她都想一一做出来,卖上更高更好的价钱。 豆子用的多,豆渣也产生的多,豆渣可以拿来喂猪,是上好的猪饲料,等她手里头攒了钱,就能逮几头小猪养,几乎不用另外喂粮食,成本低,过年的时候卖年猪,又是一笔不小的收入。 再攒了钱就能买地,专门供应豆子,这样连买豆子的成本都省下来了,冬宝越想越觉得前景妙不可言,为了这个没好的前景,当初从宋家分离出来,实在是太对了。 下午的时候,李立风带了一个挑着担子的工匠过来,给冬宝家的大门刷上了一层清漆,因为冬宝和李氏还没出孝期,不便刷颜色鲜亮的,只能涂清漆。 “我上午听秋霞说你们去镇上卖豆……”李立风想了半天,也没想起来秋霞跟他说的是什么。 “豆花!”李红琴笑着接口,“多亏了冬宝这丫头脑瓜好使,机灵,想出了这么好的点子。” 李立风也笑了,问道:“生意咋样?” “挺好的,六十碗豆花不一会儿就卖光了,还有好些人没吃上。”李氏笑道,“明天我们打算多做些去卖,冬宝昨天还做了豆腐,味儿不赖,明天我们到了集上,给你们送过去一块尝尝。” 冬宝小小的汗了一把,李氏真是个没啥心眼的实在人,连卖了多少碗都一五一十的说了出来。 李立风连忙摆手,“不用不用,你们攒钱不容易,生意好的话不用给我送过来,能多卖点就多卖点。” “就是不卖豆腐,也要留够给大舅和妗子送的。”冬宝笑道,大舅还送了她家一扇大门,这么厚实质量好的门,都说是好木料做的,她虽然不懂,但摸起来大门的质地手感都不错,没二两银子肯定买不到。 欠别人的人情总叫她心里不舒坦,想着法子得还上了这恩情。 “那也别给老多了,你们身上还背着债,先想法子还上债要紧。也别光顾着挣钱,把自己给累到了,身体要紧。”大舅看着冬宝和李氏,温声说道。 冬宝点了点头,大舅是个明白人,他尽力帮忙,却从来不像她那个秀才爹一样自大到干啥都恨不得大包大揽。想到这里,冬宝突然灵机一动,问大舅道:“大舅,你见识多,知不知道有啥东西尝起来味道是辣的?” 李立风疑惑的看了看冬宝,说道:“姜,蒜和葱,都是辣的啊。” “不,不是这个辣。”冬宝摇头,犹豫的说道:“有没有别的东西,吃起来舌头觉得火烧一样的……那种辣。”冬宝形容了良久,也不太能形容出来辣椒到底是什么味道。 李立风想了半天,说道:“你要是不要葱姜蒜的辣,我倒是知道有一种东西也有辣味,听说南边有人拿它来做菜,就是茱萸果子,磨碎了有辣味。” “太好了。”冬宝笑道,“大舅你能弄来不?弄来我试试放豆花里,肯定好吃。” 李立风笑道:“好,我下次去进货的时候,托货行的掌柜帮我留意下,有的话就给你带上一些。” 吃晚饭前,冬宝泡了二十斤豆子,打算十五斤豆子做成豆花,五斤豆子做成豆腐,一斤干豆子能出三斤豆腐,至少四斤豆花,另外放豆花里的香油和卤汁也事先调配好了,小葱要等到早上的时候切,不然放了一夜脱水,就不新鲜了。 第二天来买豆花的人更多了,压根不用全子和栓子卖力宣传,冬宝收钱的手就忙不过来,李红琴则是一双利眼紧盯着拿碗喝豆花的客人,只要有人喝完了,她立刻去把碗收回来洗了,立志不再丢一个碗。 忙里偷闲,冬宝还跑去大舅家借了一杆小秤,跟来吃豆花的客人大力推荐自己做出来的豆腐。 豆腐是被压制过的,略带一点黄|色,没有豆花看起来那么白那么嫩,买的人不如冬宝想象中那么多,多数人都笑着摆手,“这东西吃起来一股豆涩味,家里人不爱吃。” 涩要读si,第一声。 不过冬宝也不灰心,劝一句,“这东西就是用豆花做出来的,一点涩味都没有,大婶你不是尝过我家的豆花了?一点都不涩吧!这豆腐您带回去尝尝呗!两文钱一斤,比豆花便宜!一文钱买半斤回去,就能做个好吃的菜了,炒了吃,炖了吃都好吃,划算的很!” 经过冬宝卖力推销,一上午的功夫,豆腐卖出去了六斤,还剩下九斤多豆腐,豆花一早就卖光了,要不是冬宝想多留一会儿多卖点豆腐,三个人说不定这会就到家了。 “豆腐还是不好卖啊!”李氏收拾着摊子,微微叹道。 第71章 送礼立名 不过她一点都不发愁,光靠卖豆花,就足够让她半夜从梦里笑醒了。<冰火#中文 李红琴笑道:“这也没办法,以前的豆腐不好吃,人家也不知道咱家的豆腐好吃。” “不着急。”冬宝笑道,“今天不是卖了六斤出去么,那些买了豆腐的人回家一尝,肯定好吃,一传十,十传百,还愁卖不出去?” 口碑哪是那么容易立起来的?她这是赶上好时机了,也许用不几年品牌就树立起来了。过去那些名气响亮的老字号,没个百年积淀,没个几代传承,都不好意思说自己是“老字号”。 冬宝没打算卖两天三天,她完全是想把这个作为一项在古代安身立命的事业。刚来这个世界的时候,冬宝想做豆腐事业,还存着和前世的父母赌气好胜的念头,如今的她已经完全融入了这个古代社会,明白自己再也回不去了,她只想靠着自己的手艺,堂堂正正顶天立地的活着,带着李氏过上好日子。 剩下的九斤豆腐,冬宝切下了一块,称了一下,足有三斤重,用树叶子包了,跑到大舅的铺子里,送了过去。 “大舅,妗子,这是我们做出来的豆腐,可好吃了,给你们尝尝。”冬宝笑着把豆腐递给了高氏。 李立风看了眼豆腐包的大小,摇头对冬宝说道:“昨天不都跟你们说了,给这么多干啥?多留下来卖点钱!” 高氏立刻从冬宝手上接了豆腐,笑着对李立风说道:“你看你这人,咋这样啊?冬宝懂事,好心好意来孝敬你这个当大舅的,你在那里不说声好,叽歪来叽歪去,不是叫孩子心里难受么!冬宝,别搭理你舅啊,你这礼妗子收了!” 冬宝笑了笑,“肯定得收啊,不收以后我都不好意思上大舅家来了!” 李立风看着高氏就叹了口气,对冬宝说道:“有啥不好意思的,来就来,大舅不是外人,别跟大舅客气!” 良田美井 第 20 部分阅读 “哎!”冬宝痛快的应了一声,“大舅,我大姨我娘还在集市上等着我,我先走了。” 大舅连忙说道:“先别忙着走,他娘,去给冬宝包两斤红糖。” 冬宝笑嘻嘻的摇了摇头,“家里吃不上,我先走了。”说罢,不等李立风开口,就走了,反正以高氏的性子,拿了红糖她心里不痛快,何必哩? 走出了铺子,冬宝就听到高氏微微抬高了声音的说话声,好像还有点生气,“咋不能收啊?你给她们买那个门,二两多银子!我说过啥吗?我收她们块不值钱的豆腐咋不该啊?” “你小声点!她们日子现在难,红珍和冬宝是明理的人……”大舅的声音渐渐的低了下去。 冬宝长出了一口气,轻手轻脚的跑远了,看来这豆腐还真是送对了,要不然妗子心里头不定咋不痛快。 三个人挑了担子回来,冬宝就把豆腐从担子里拿了出来透气,剩下六斤豆腐被她切成了六份,其中五份被没事干的张秀玉称了一下,惊讶的发现都是一斤重,上下浮动连半两都不到。 “冬宝你真是神了!”张秀玉惊喜的拍着冬宝的肩膀夸奖道。 李氏和李红琴这会上才意识过来,在集市上的时候她们俩忙着卖豆花忙的团团转,还要分出神来看着碗,怕再丢了,没多注意冬宝卖豆腐,这会上想起来了,冬宝这丫头手头不是一般的准啊,人家要半斤切下去就是半斤,要一斤切下去就是一斤,顶多再切一小片当添头。 “这丫头跟谁学的啊?”李氏喃喃道,她做了几十年的饭,都练不出来冬宝这准头,叫她切那软软的嫩嫩的豆腐,她可不知道多少是一斤。 冬宝这会上心里头紧张的跳了起来,切豆腐做豆腐是她前世做过无数遍,实在是熟练的闭着眼睛都能干好的活,搁她家的作坊里,切的准的工人多了去,用电子秤称出来,浮动最多五六克的人大有人在。只是她忙着赚钱,却忘了真正的宋冬宝小同学,压根不可能切这么准的。 “你闺女聪明,切的准有啥稀奇的?”大咧咧的李红琴没把这事放心上,“村里头冬宝这么大的闺女多了去,有谁比冬宝伶俐的?我听说那些在药铺里抓药的师傅,有人抓两年就一抓一个准,都不用称的,有些人抓了一辈子药,还是得用秤,人跟人不一样,就是有的聪明有的笨,你闺女是特别聪明的,你就偷着乐吧!” 李氏笑的两眼弯弯,看着冬宝的目光喜爱又自豪,她闺女特别聪明嘛!她这个当娘的也觉得与有荣焉。 冬宝被李氏那慈爱的眼神看的心里头毛毛的,连忙说道:“大姨真会夸我,我都不好意思了!” 李红琴和张秀玉齐齐的笑了起来,冬宝比谁都胆大,她们听说了冬宝是咋对付上门的宋二叔的,再没人相信冬宝脸皮薄了。 剩下的六份豆腐,五份一斤的冬宝用树叶子扎好,放到了篮子里,栓子家送了一份,村长家送了一份,满堂叔家、荷花嫂子家、大桥伯家一家一份,这些人要么是帮过她们家的,要么是债主。 冬宝掰着手指算了一遍,问李氏道:“咱们家的债主,除了洪栓子家,也就这四家了吧?” 李氏点点头,想起债务来心里就有点沉重,“除了你满堂叔家两吊钱还完了,还有村长家二两银子,你荷花嫂子和大桥伯家各一两银子。” “嗯,那一家送一块,娘你跟我一起去。”冬宝说道。 “我也要去?”李氏吓了一跳,一般来说,送个菜啥的,不应该小孩跑腿就够了吗? 冬宝说道:“娘你当然得去了,哦,栓子家你不用去了,我去就行了。去村长他们家里,说你如今病好了,带着我想办法卖豆腐赚钱,昨天就开始卖豆腐豆花了,只要攒够了钱,就立刻还上,咱们心里时刻记着这些账的,感谢他们借给了我们钱,一定会还上,这些豆腐是给他们添个菜的。” “我……我嘴笨。”李氏有点畏缩,“不会说这些一套一套的,要不冬宝你说吧。”时至今日,李氏已经完全将冬宝看成了主事人了,她虽然不聪明,可心眼实在,冬宝比她聪明,那就冬宝当这个家! 冬宝笑道:“娘,你也不用按着我说的去说,你心里咋想,就跟他们咋说,咱们这回去送礼,除了宽他们的心,也是给村里人传达一个意思,咱们分出来过了,跟我奶他们完全不是一路人了,咱们做事踏实厚道,对的起良心。” “对,冬宝说的好!”李红琴搭腔道,“这个礼得送,人家攒个钱也不容易,肯借出来是看乡里乡亲的面子上,老宋家办事不地道,把你扔出去还想赖这债,人家借钱是情分,不要利息不说,还要人家担惊受怕的,这礼得送!还得跟别人说道清楚,你们跟老宋家那群王八犊子不是一号人!” 冬宝忍不住,扑哧笑出声来。 李氏经大姐这么浅显易懂的解释,也明白了,说道:“送,咱们得送也得好好说说。宝儿啊,娘嘴笨,到时候说的要是不行,你得一旁帮着娘说。” “那必须的啊!”冬宝笑道。 “还有一块……”李氏看了看冬宝,试探的问道:“咱们送豆腐,谁家都送了,是不是……是不是得给你爷你奶送一块?” 不等冬宝回答,李氏又说道:“不是我想送,孝道搁这里摆着,你爹虽然走了,可那是你奶你爷,是长辈,咱不能断了来往,村里人要戳咱脊梁骨……” 冬宝打断了李氏的话,斩钉截铁的说道:“不送!他们的日子过的比咱们好,有地产粮食,有房子不漏雨,咱们家一分地都没有,分跟咱俩的房子就一间不漏雨,他们做下的这些坏事,说几天都说不完,村里人要是有人敢戳咱们脊梁骨,那就是和他们一样的人,理那种人作甚!” 自己这个娘,被自己那个没见过面的极品凤凰男的爹,洗脑的还不是一般的严重。搁现代,光是要把得了病的儿媳妇扔出去这件事,黄氏这种恶毒的婆婆应该被人民法院以遗弃罪公诉,判个十年八年的。 以德报怨,那不是冬宝的行事风格。 “至于我爷……”冬宝顿了顿,其实宋老头对她们还算好,顶着黄氏的压力为她们说了不少话,“以后有钱了就给我爷买点东西孝敬他。” 李红琴看冬宝不高兴了,连忙对李氏说道:“你看你,多少年了不长记性,就是坏在心软上了,几天不见那老婆娘欺负你,你就犯浑了!你闺女看的比你清楚!” “哎。”李氏不好意思了,“我这也是……在宋家习惯了……算了,听冬宝的,咱不给他们送,咱家日子不好过。” 冬宝笑了笑,“娘你明白就好,咱们可得拧成一股绳。剩下的这块豆腐,等会我拿给秋霞婶子,大实哥和全子都喜欢吃。” 她只愿意对那些善良的、帮助过她的人好。 第72章 眼红 李红琴和张秀玉母女俩在家里做饭,冬宝和李氏就挎了篮子挨家挨户的送豆腐。两人先去的洪栓子家,冬宝没让李氏跟着,自己一个人过去了。她可是个小心眼爱记仇的人,洪老头和栓子爹还有栓子愿意帮她,是好人,但不代表她能忘了栓子娘怎么耍心眼对付她和李氏,又撒泼大闹,还没脑子到弄得全村人都知道栓子家想和她定亲……真是太胡闹了,她和栓子才十岁,要不要这么小年纪传绯闻啊? 好在当事人双方都没把这事当回事,要是她年纪再大个两三岁,闹成这样,名声都坏了,除了栓子那小屁孩,她还能嫁谁? 冬宝在门口叫了一声,栓子就听到了,赶紧过来,冬宝把豆腐给了他,跟他说了加了葱花清炒就好吃,便回去了。 接着就去了村长等几户人家,这两天村里也有不少人去镇上赶集的,看到李氏母女卖豆花的不在少数。 李氏和冬宝这一去送豆腐,正好解释了村里人的疑惑,一来让大家看看,生意也不是那么好做的,这不还有好多豆腐没卖完,二来也是给村里人树立一个态度,她们是厚道实诚人,想尽一切办法赚钱还债。 等到下午的时候,村里人都传遍了,说秀才娘子和秀才闺女都是实诚厚道人,跟老宋家的人不一样,秀才娘子病刚好,就撑着去卖豆腐挣钱了,还有更重要的一条消息,秀才娘子家的豆腐挺好吃,跟以前带涩味的豆腐完全不一样! “胡扯!”宋二叔听到消息后忍不住呸了一口,他自己心里真是悔的肠子都青了,恨不得去镇上挨家挨户的找那两个坑爹的大夫算账,这几天听了黄氏的念叨,他才知道黄氏的打算是留着李氏干活,卖了冬宝还债。 如今是没李氏干活了,也卖不了冬宝了。所幸的是债务都扔给李氏母女了,再不用宋家操心了。 饶是如此,宋二叔心里那股愤恨酸妒的不平之意怎么也消除不去,冬宝那小丫头片子会做啥豆腐?肯定是大嫂李氏弄出来的,要是李氏还在宋家,这一天天的出去卖豆腐,钱还不跟流水似的哗啦啦往家里淌!没分家李氏赚再多的钱,都是宋家的财产,冬宝一个丫头片子不算宋家人,那钱就等于是他两个儿子的,如今嘛…… 宋二叔再看李氏和冬宝,那俩人就像是抢了他钱的仇人。宋榆叉腰对村头的闲聊的一圈人说道:“我跟你们说,可别怪我没提前告诉你们,当初大夫可是说我那大嫂子的病会过人的,你们还说她做的豆腐好吃?哼哼!” 宋二叔怪里怪气的冷笑了两声,“得病了可别怨我!” “得了吧!宋老二,又在那瞎胡掰扯!说那话也不怕老天下个雷劈死你!”说这话的是荷花嫂子,她也是宋家的债主之一,同样是面对债务,宋老二这个没担当又赖的男人可恶至极,而冬宝和李氏孤儿寡母的所作所为却叫人敬佩,荷花嫂子是个爽利人,万分瞧不上宋榆的做派。 宋榆气的跺脚,指着荷花嫂子骂道:“你个小媳妇说啥不干不净的?我好心提醒你们,得了病别赖我!” 荷花嫂子嗤笑了一声,“谁敢赖你啊?谁都赖不过你!那大夫还说秀才娘子活不了,现在呢?秀才娘子好好的!秀才娘子家的豆腐我吃了,我们一家行的正走的直,啥都不怕。你就是个心黑手毒的,见不得人家好!” “你!”宋榆被堵的一句话也说不出来,直接耍起了横,“你再说一句,我……我打你!” “你打啊!”荷花嫂子往前走了两步,压根不怕他,她家里头男人身强体壮,一个顶三四个宋榆,还有四个同样壮实的小叔子,真打起来,宋榆只怕会被打成猪头。 宋榆比黄氏还外强中干,看荷花这架势要跟他论真,连忙往后退了两步,悻悻然嚷了一句,“好男不跟女斗!”便大踏步的往家走,装作没听到身后那一片哄笑声。 回到家,宋榆就直奔灶房,冲正在做饭的黄氏说道:“娘,你知道不知道?大嫂的身子好了!还跟冬宝一起做豆腐卖豆腐!” 黄氏撇着嘴看了宋榆一眼,爱答不理的说道:“知道。” 宋榆见黄氏这种不冷不热的态度,就急了,“娘,这不是个事儿啊!你得管管!” “管?咋管啊?”黄氏说道,想着如今自己一把年纪了辛苦操劳,还要伺候宋二婶,骂的再狠也解不了黄氏心中的怨气了。 宋榆愣了一下,立刻说道:“娘,你得把大嫂叫回来,当初分家都怪那大夫水平不行,诊错了,才害得咱分家的!” 黄氏也早后悔当初分家了,要是不分,有李氏在,这家里的事,哪用得着她动一根手指头,只用动动嘴皮子吩咐李氏干活就行了,有的用的时候不觉得她好,这到了没的用了,就彰显出李氏的好来了。然而她心里也清楚,分家文书白纸黑字下来,都到衙门去备案了,生米煮成了熟饭。 “这哪行啊?”黄氏恨恨的说道,“分家文书都写好了!” 宋榆早想到这一层上了,口沫横飞的给黄氏出主意,“娘,分家文书算个啥?你是大嫂的婆婆,是冬宝的奶奶,就算是分了家,你说啥她们还能不听了?你就不是她们俩的长辈了?她们俩就能不孝敬你了?咱到底是血亲连一起的一家人,你把大嫂和冬宝叫回来,还不是一句话的事?” 黄氏目光阴沉的盯着锅里沸腾的汤,半晌才说道:“你大嫂好说,冬宝那丫头……可是个心狠不听话的。” “一个丫头片子,能顶啥事?”宋榆说道。见黄氏不吭声,又说道:“娘,不是我在背后说大嫂和冬宝不好,她们卖豆腐,给那荷花家里,大桥哥家里都送豆腐了,就咱家不送!你瞅瞅,这叫啥事?骨肉至亲都让那糊涂娘俩当仇人了!咱还比不过荷花一家了?娘,让大嫂和冬宝自立门户不行!俩人没个长辈指点,办的事就不经人计较!” 黄氏有自己的顾虑,当初是她和宋榆坚持要把病的快不行的李氏“扔”出去的,如今人家好了,又叫回来,这事儿还得她出面,那等于是让村里人戳她一辈子脊梁骨,她为人好强又要面子,最重要的是,冬宝那丫头心野的很,两人搬出去时冬宝骂老二的话,她听的清清楚楚,这丫头性子随了泼辣彪悍的李红琴,只怕是不会听她的话的。 “娘,大嫂在集市上卖豆花卖豆腐可赚钱了!”宋榆说道,“瞅见的人都说,一上午时间,来吃的人都没断过趟,收钱都收不及!娘,咱家这情况你也清楚,要是你把大嫂叫回来,想供老三读多少年,都行啊!” 最后一句话彻底打动了黄氏,宋柏念书花销大,一个月都得二两银子,听他说今年很关键,准备下场试一试,试成了就是个秀才,不能这个时候断了供应,要是家中再没进项,过了夏天,她就得卖地供宋柏读书了,家里的地本来就少,勉强糊口,要是再卖地,一家人吃饭都是问题了。 “我去叫她回来!”黄氏下定了决心,她是婆婆,叫儿媳妇干啥儿媳妇就得干啥,不然就是不孝顺,这世道,说破天都说不过一个“孝”字。 临近中午的时候,冬宝和李氏去了林家,把一斤多豆腐给了秋霞婶子,留给她中午添个菜。秋霞婶子从酱缸里捞了两斤多腌蒜瓣和酸豆角,用树叶子包了,让冬宝带回去。 冬宝也没推辞,一来豆花里用得着酸豆角调味,二来家里确实没有下饭的酱菜,两家人都这么熟了,客气反而疏远了两家的关系。 两个人到家没多久,大门就被敲响了,林实在门外喊道:“冬宝?在家吗?” 冬宝连忙跑去开门,就看到林实背了两大捆柴禾站在门口,冲她微微一笑。 “你家熬豆浆废的柴禾多,靠在树林子里捡肯定不够。”林实笑道,“这是刚才我跟我爹去树林子劈下来的,够你们烧个几天的,等用完了我们再去砍。” 冬宝不知道说啥好,她刚还在考虑柴禾问题,林实就已经把柴禾送上门了,总感觉欠林实的人情越来越多,怎么也还不完了。 两人刚把柴禾卸到地上,门口黄氏的声音就传了过来,“冬宝,你娘人在哪啊?” 冬宝吓了一跳,回身看过去,黄氏正撇着嘴打量着她家里刷了新漆的大门,没等冬宝回话就自己走进了院子,一双小眼睛四下张望了一番,目光就定格在了院子里的那个小磨盘上面。 李氏听到声音,赶忙从灶房里出来了,看到黄氏,有些局促又有些害怕,叫了一声,“娘。” 黄氏哼了一声,咳嗽了两声,清了清嗓子,说道:“你病好了?” “还没好利索,晚上老咳嗽。”冬宝抢先回答道。 “我没问你!大人说话哪有你一个丫头片子插嘴的份!”黄氏瞪了冬宝一眼,又对李氏说道:“既然好了,那收拾收拾回家住吧。” 第73章 木已成舟 “啊?!”李氏的脸刷的就变白了,半晌说不出话来。<冰火#中文 大约是因为底气不足,黄氏的语气分外的“和蔼”,见李氏不吭声,黄氏心中有些恼了,抬高了声音说道:“愣着干啥?还不赶紧收拾东西回家!” “奶,你睡糊涂了吧!这里就是我家,我们哪也不去!”冬宝也才反应过来,她想过种种宋家人来找麻烦的情形,可能来要钱,可能来要吃的……就是没想过黄氏会跟“失忆”了一样来喊她们回家。 李红琴听到院子里说话声就从灶房里出来了,手里还拿着一把磨的锋利的菜刀,“哟,大婶子来了,啥事啊?”李红琴笑道,那笑容半点没到眼里。 黄氏见李红琴就没好气,然而她也不敢太招惹李红琴,对这种狠起来能拼命的泼辣女人,黄氏心里怵的很。 环视了一圈,黄氏十分恼火,她能拿捏的也就只有李氏一个软包子了,“老大媳妇,你这病好了?好了就跟我回家去吧。” “娘,这……回去干啥啊?”李氏问道。 黄氏强按捺着跳起来骂李氏的冲动,看着李氏说道:“这分家……当初分的太仓促了,我回去寻思了几天,不能这么分,你们孤儿寡母的哪能独立门户?还是得咱们一大家子一起过,赶紧的,收拾收拾回去吧。” 李氏脸色惨白,手指搓着衣襟,讷讷的说道:“娘,分家文书都写了,白纸黑字都过了衙门了。” 宋榆躲在门口往里头张望,听到李氏这么说,连忙背着手大踏步的进来了,指着李氏说道:“大嫂,你这么说可不对啊!分家文书算个啥,再大能大的过咱一家血亲?咱娘发话了让你回家,你给话,回是不回?哎,我说你咋还犹豫上了?大哥在的时候,你可不是这样的啊!” “二叔。”冬宝笑盈盈的开口了,“既然我奶发话了,我们肯定得回家。不过,有个条件。” 宋榆一瞧冬宝那笑脸就觉得心里发麻,问道:“啥条件?” “二叔,男子汉大丈夫,一个唾沫一个坑的,当初吵着闹着要分家的是你和我奶,我奶是长辈先不说了,只要你把当初喷出去的吐沫星子舔回来,我跟我娘就当这家从来没分过!”冬宝笑道,语气却是凉凉的。 开什么玩笑,都分了家了,这群人一个个的还当自己是统治阶级奴隶主啊? “你!你……”宋榆恼羞成怒,扬起巴掌就要往冬宝脸上拍,被林实一把拉住了,使劲往后推了他一把,宋榆踉跄了几步,才站稳身子。 林实板着脸说道:“宋二叔,你当这里是你家啊?再敢打人,别怪我不把你当长辈!” 黄氏见儿子吃了亏,也不忍了,指着林实大骂:“我们老宋家的事,有你一个晚辈后生开口的份?老大媳妇,你丧良心啊你!伙着外人来打你小叔子,你对得起我可怜的大儿子吗?” “大实哥不是外人。”冬宝笑道,拉住了林实的手,给林实打气,黄氏骂谁都可以,就是不能骂林实。到现在听了黄氏几个月的骂,她觉得自己都麻木了,翻来覆去也就这几句话,再狠再难听点的就是问候祖宗诅咒得什么什么病,实在是没什么新意,当成笑话听配上黄氏那口沫横飞的表情,也颇有喜感。 简言之,只要不把黄氏当回事,她就没啥战斗力。 李红琴听不下去,怒气冲冲的举着菜刀大声骂道:“谁丧良心?谁不要脸?你个老货再叫唤一声试试!信不信老娘一刀砍死你,替我妹子除了你这个祸害!大不了老娘一命抵一命!” 黄氏吓的倒退了两步,躲到宋榆身后,又怕又恼,冲李氏叫了起来,“老大媳妇,你就看着你姐砍死我啊,丧良心啊!” “行了行了!大中午的别吵吵了。”冬宝听的有些烦了,“奶你赶紧回去吧,分家文书都过了衙门了,你再吵吵也没用,非得逼的我跟我娘去衙门击鼓鸣冤找县太爷评理?拿锁链夹板拿人的官差大爷可不跟我娘一样好脾气。” “你敢?!”黄氏气势汹汹的叫道,“你三叔认得衙门里的人,都熟的很!要拿也是拿你跟你娘这两个丧良心的!” “宋奶奶,听说三叔今年要下场考秀才的吧。”林实笑道,“要是这会上有人告你们家,宋家的名声不好听了,官老爷就会抹了三叔考试的资格。” “就是就是,三叔嫌我是吃白饭的,要卖了我供他念书!”冬宝趁机说道。“他都跟我说了,说我是吃白饭的,还说到镇上一个丫头能卖多少钱!这些都得跟官老爷好好说道说道。” 林实皱眉说道:“那就是德行有亏,不但强卖侄女,还要谋占寡嫂财产,不用经知府大人,上报给县太爷就能革了他下场考试的资格。” 黄氏的心一下子凉了起来,她虽然没什么文化,也知道想做官考功名的话得身家清白,名声不能差了。再说林实念过一年私塾,算是村里头相当有文化的,说的头头是道,很像是有那么回事。 “大嫂,你看你咋连个家都当不起来?净让冬宝一个丫头片子合着一个外人来欺负她亲奶奶亲二叔,传出去叫人家咋看你?这还没咋就要告她三叔去了,口气真大啊!大嫂,还不赶紧给娘赔个礼,咱娘是看你们孤儿寡母的太单,立不起来,这几天咱娘天天念叨着你们俩!你看看你俩咋办事的?给荷花大桥送豆腐,都不给咱娘送,不是叫人说你闲话么!”宋榆装模作样的打圆场。 冬宝抽了抽嘴角,她相信黄氏天天念叨她俩,要么是念叨少了李氏没人干活,要么是念叨没早卖了她换钱。宋榆又掰扯起了送豆腐的事,没想到他这么快就知道了,眼红又能怎么样,她就是不给送,想吃?可以啊,拿钱买吧! 李氏擦了擦有些发红的眼角,深吸了一口气说道:“我就是个没用的人,当不起家来。冬宝比我聪明,谁聪明谁就当家,我闺女不会坑我。” “二叔,你赶紧带着我奶回去吧,你再吵吵,我就去找乡亲们来评评理,问问他们我跟我娘该不该回去。奶,三叔学业要紧。”最后一句,冬宝加重了语气。 她还记得自己很小的时候,学校里一个老师家里不过是拌了几句嘴,老师的哥哥和嫂子到学校里大闹,在门口破口大骂,虽然不全是那个老师的过错,可从此以后那个老师的名声就臭了,被迫离开了学校。 古代应该比那个时候更加的保守才对,她要是豁出去了到闻风学院门口练嗓子,估计宋柏的下场会比较“可观”。 “对对!大婶子赶紧回去吧,我们这饭菜差,别耽误了大婶子吃中饭!”李红琴大嗓门笑道。 从冬宝家里出来后,黄氏气的肺都要炸了,呼哧呼哧喘着气,一路走的飞快。她自认为有本事,能拿捏的住大儿媳妇,没想到一向屁都不敢放一个的李氏居然敢不听她的话,让她在小辈们面前丢脸。 “等三儿中了,我叫她们……叫她们在全村人跟前给我磕头赔礼!”黄氏咬牙切齿的说道。 跟在一旁的宋榆小心翼翼的问道:“娘,咱家里啥情况你清楚,大毛过两年就要说亲了……要是老三今年没中,还让他念不念了?” “念!咋不念?”黄氏斩钉截铁的说道,“你没念过书不懂,秀才是那么好考的?你大哥不也考了老些年才考上的?别看现在花的多,将来你三弟当了官,挣的也多,等你三弟当了官,好好修理那俩鳖孙!” 吃中饭的时候,李红琴摇头叹道:“我真是服了她,咋就下的了那张老脸来说这话,搁第二个人都说不出口!” 冬宝笑道:“我奶可厉害了,这点事搁她眼里算啥?肯定是听说我们卖豆花赚了钱,才过来让我们回去的。”回去接着供养她儿子孙子呗! 李氏心情有些沉重,“这是没完没了了,她是个长辈,咋就能……咋就能……” “娘,别想那么多了。”冬宝劝道,“分家文书都写的清清楚楚,只要你不听我奶的,她再闹还能怎么样?我二叔一家都一个德行,赖!分家的时候那么多人都看着,他当初咋说的?分家后各过各的,过好过坏全凭本事,现在咋不各凭本事了?我三叔眼里就只有他自己,恨不得把全家人都卖了供他花。你要是把他们当回事,那就是坑自己!” 宋家人能坑的了对亲友掏心掏肺的宋秀才,能坑的了善良怯懦的李氏,却坑不了冬宝,他们也就只能坑脸皮薄,把他们当亲人的人。 等到晚上睡觉的时候,李红琴和张秀玉睡在隔壁屋的床上,被窝里,张秀玉对李红琴说道:“娘,今天大实哥一句话就把冬宝她奶给打发的不敢吭声了,可真厉害!” 李红琴听着女儿羞怯中带着兴奋憧憬的声音,心里一下子警觉了起来。 第74章 劝解 “秀玉,你……你……”李红琴思想斗争了半天,咬牙直接问道:“秀玉,你是不是看上大实那孩子了?” 张秀玉比冬宝大了两岁多,也到了定亲的年纪,这是压在李红琴心头上的一桩事,儿子正在读书,不急着找媳妇,可女儿就不一样了,错过了好时候,就成老姑娘了。况且秀玉没了父亲,一家人靠吃老本度日,说个一般的人家自是没问题,可想要说个好人家怕是难了。张秀玉模样好,性子恬静温婉,手上活计也利落,李红琴不想在婚事上委屈了女儿。 张秀玉刷的红了脸,拉高了被子挡住了脸,不吭声。 李红琴急了,一把拉下了张秀玉的被子,小声说道:“问你话,赶紧的!” “大实哥……”张秀玉想起林实俊秀温柔的面容,一颗少女的心像头小鹿一般乱撞,几乎要蹦出胸腔,“人挺好的。” 李红琴叹了口气,支起身子伸手抚摸了下张秀玉的头发。 “娘,咋了?”张秀玉是个心思敏感的,看李红琴这么个反应,心里先凉了一截。“你不喜欢大实哥?” “秀玉啊,大实那孩子心眼儿好,为人实诚,娘咋会不喜欢他哩?”李红琴叹道,“你老姨分家那天,我就看中他了,秋霞咋就生了这么个好儿子啊!我私底下问你秋霞婶子,说是还没定亲,不打算这么早给林实定下来,当时我没想那么多,肯定是来提亲的你秋霞婶子看不上,才这么说的托词。这两天啊,我是瞧明白了,人家早就有打算了。” 张秀玉脑子有点木木的,有些难过,又有些失落,半晌才轻声问道:“大实哥他们……什么打算啊?” 李红琴哭笑不得,“傻丫头,你看看这些天他往你老姨家跑了多少趟,又不是亲戚里道的,咋就对你老姨家的事这么上心?今天宋老二要打冬宝,他拦在前头恨不得把宋老二揍一顿……” “冬宝还小啊!”张秀玉讷讷的说道,比林实小了四岁呢! “小四岁算啥啊!你老姨夫娶你老姨的时候都二十二三了,你老姨还不到十六!这男的年纪等的起,女的就等不起喽!秀玉啊,别想着林实了,没那个缘分!来送狗崽那天,他知道你留在家里看门,还一直站在门口等我们回来。他要是有那个意思,还不敲门让你开门说说话啊?”李红琴说道。 张秀玉生平头一次有暗恋的对象,少女怀春还没萌芽就被扼杀了,心里头空落落的,像是被挖空了一般,觉得委屈又觉得无奈,她想冬宝挺好的,自己没她聪明也没她长的好看,大实哥会喜欢冬宝真是一点都不稀奇。 “秀玉,娘以后给你留心着,肯定还有比大实更好的男娃。”李红琴拍了拍张秀玉的肩膀,语重心长的说道,“不管人家大实心里头咋想,你都不能有怨气使性子,叫人知道了看不起!娘平时咋教你的记得吗?咱虽然是庄户人家,可也得懂得是非对错,得讲道理,咱可不是那小心眼上不得台面的人!” “娘!”张秀玉不高兴了,翻身搂住了李红琴的胳膊,轻声嗔怪道:“我是那样的人吗!”她很喜欢冬宝妹子,要是林实看上的是别的姑娘,她可能心里会不服气,可林实看上的人是冬宝,她心中反而有种替两人高兴的感觉。 李红琴呵呵的笑了起来,她就知道,她一手教养出来的女儿是个好的。 另一间房里,李氏和冬宝母女俩也没立刻就睡。李氏想起白天黄氏过来无理纠缠就发愁,原以为分了家就解脱了,没想到还是麻烦不断。 “娘,你得学学大姨。”冬宝认真的说道,“你看我奶,见了我大姨跟老鼠见了猫似的,她谁都不敢惹,就只敢惹你!” 李氏愣了下,问道:“咋学啊?我学不来你大姨……我嘴笨,不会骂人,跟人说不上两句话就不知道该说啥了。” 冬宝扑哧笑了,“不用学咋骂人的,下回我奶,我二叔再过来,你就举着菜刀冲过去,装作要和他们拼命,保管来一个吓跑一个,来两个吓跑一双!” 李氏也笑了起来,连连摆手,“那可不行,这事你大姨能干,我不能干,你奶咋着都是我婆母!你别尽想馊主意了!” 冬宝哼哼了两声,自己好心出主意,到李氏这边就成馊主意了,黄氏就是个欺软怕硬的,对她客气她只当是你怕了她,把你列为可压迫的对象,对她来硬的她立马就怂。 “宝儿,咱这两天卖的钱,你都记下了没?”李氏问道,“咱……没赔吧?” “娘你自己心里有个谱没?你猜猜咱们赚多少?”冬宝反问道。 李氏笑道:“你叫我干活行,叫我算账就不成了,我这脑子就是一盆浆糊!你脑子好,跟娘说说,让娘也高兴高兴!” 冬宝笑嘻嘻的掰着指头说道:“一斤豆子三文钱,能出三斤豆腐,四斤多豆花。咱们一斤豆腐卖两文,一斤豆花差不多能卖四碗,就是八文钱,今天一共用了二十斤干豆,十五斤卖了豆花,豆腐卖了五斤。娘,你算算,咱们毛利儿多少钱?” 李氏瞪大了眼睛笑道:“还真让娘算啊?” “算呗,娘你将来可是得做大地主婆的,不会算账哪行?”冬宝催促道。 “好好好!”李氏笑了起来,费力的算了半天,念叨着,“咱们本钱是六十文,豆花卖了……四百八十文,豆腐十文……” 算着算着,李氏的声音都抖了,不算不知道,一算吓一跳,小本生意看着一文两文的不起眼,积累下来很是客观。 “其实咱们赚不了这么多。”冬宝闭着眼睛,轻声说道,“咱们豆花给人盛的实在,碗堆的高高的,一斤盛不了四碗,香油卤汁都舍得放,还有烧的柴禾啥的,以后豆花豆腐卖的更多,柴禾还得另外掏钱买,这些都得算到本钱里头。” 李氏点点头,不过就算这些都纳入成本,今天一天也赚了有三四百文,这是她以前想都不敢想的!而且她预感明天豆花会卖的更好。这样下来,几个月功夫,她和冬宝就能还掉背着的债了。 冬宝已经有了睡意,朦朦胧胧中跟李氏说道:“明天得去买个账册,买笔墨,把开销进账都记下来,还要跟大实哥学写字……”做生意得有记账,否则就成了糊涂生意。 她在镇口贴的公告上见识过这个时代的字,类似于繁体字,她只认得几个字,剩下的全然不认识,好好的知识女青年来这里就变成了文盲,叫冬宝郁闷了好一阵子。好在林实念过一年私塾,能当自己的老师,得抓紧时间学写字,好早日脱掉文盲的帽子。 李氏轻轻拍了拍已经睡着了的冬宝,抹掉了眼角沁出的泪花,宋杨虽然是个秀才,可他从来没教过冬宝写字,还不是看不起冬宝是个闺女? 冬宝用上了剩下的三十斤豆子,二十斤做了豆花,剩下的十斤做成了豆腐。天麻麻亮的时候,李氏和李红琴就挑着担子上路了,两个人一路走来,担子换了几次肩膀。李红琴笑道:“头一天的时候就那么点豆花,一点都不觉得累,如今东西越来越多,还真有点吃力!” 李氏也点头,磨十斤豆子不觉得累,今天起来一口气磨了三十斤豆子,又过滤豆渣,一向吃苦耐劳的她都觉得转石磨的胳膊酸的不行了。“这也是个辛苦活!姐,今天弄完,你就带着秀玉回家去吧,这两天也累坏你了。” 李红琴板了脸,“你这是啥意思?当我是你亲姐吗?你一个人能弄的完这恁些豆子?” “才不让大姨走!”冬宝走在一旁笑道,“我给大姨开工钱,包你和秀玉姐吃住!” “啥工钱不工钱的!”李红琴爽利的大笑,“跟大姨就别见外,钱上我帮不了你们,干活还能帮不了?” 冬宝笑眯眯的听着,她可不打算放李红琴和张秀玉走,这个世界上她能靠得住的人太少,李红琴和张秀玉便是她打算长期合作的对象之一,她还打算给两个人发工钱。冬宝盘算过了,豆花可能不会卖的再多多少了,一天估计用二十来斤豆子就足够了,沅水镇虽然 良田美井 第 21 部分阅读 是大镇子,然而每天来赶集的人也就那么些,像塔沟集的人,都是十天半个月才去赶一次集,大多数时间都在家里忙。 经过前两天的积累,今日的生意比昨天更好,李氏和李红琴忙的连擦汗的时间都没有。 全子和栓子也跑到集上来看热闹了,两个馋嘴的小男娃还打着来混豆花吃的小念头,冬宝给他们一人盛了满满一大碗。等两个人吃了个底朝天,摸着肚子打饱嗝的时候,冬宝笑眯眯的对两个说道:“豆花好吃吧?你们吃了我多少碗豆花啦?算没算过多少钱啊?” 看着冬宝的眼睛几乎都笑成两枚闪着金光的金元宝了,全子和栓子本能的感觉到身后一阵阵凉风飕飕而过。 第75章 交税 全子和栓子两个小吃货惊悚了,这……大家都这么熟了,吃豆花还要钱?“那个……冬宝姐。”全子厚着脸皮笑的一脸讨好,“我们没钱。” 冬宝点点头,笑眯眯的说道:“我知道你们没钱,这豆花以后你们还能随便吃,敞开了吃。不过嘛,得拿东西来换!” 一听不是要钱,全子和栓子立刻松了口气,“要啥东西啊?” “你们会摸鱼摸虾吧,就在河边下篓子,不要大鱼,就要小鱼小虾,能弄多少给我多少就行了。”冬宝说道。 村头小河的岸边水草丰茂,有很多小鱼小虾藏匿在里面,下篓子的话一天能得不少,下去摸也能摸到不少,只是小鱼是小杂鱼,顶多有手指头长,小虾是小草虾,不大一点点,村里头没人吃这些东西,没什么肉,料理起来也极为麻烦。 “冬宝姐,你要这个干啥?”全子纳闷了,“这东西不好吃!” 冬宝笑了笑,“到我手里肯定能把它弄好吃了,你们只管给我弄过来就行。要是多了,我还给你们发工钱,一斤给你们……两个钱!” “真的?!”全子和栓子高兴的几乎要跳起来,他们俩虽然小,可看的明白,冬宝家管事拿钱的是冬宝,要是她说给钱,那肯定会给的。能靠捞鱼捞虾挣到钱,这在村里的孩子们当中,他们可是头一份! “当然真的了。”冬宝认真的点头,一脸严肃,“不过你们得记清楚了,我不要河里的大鱼,你们要是敢下河去玩,以后就别再来吃我们家的东西了。”她这是为两个孩子着想,虽然孩子们都会游水,但谁能保证到河里了不出什么问题?冬宝只需要他们在岸边捞些小鱼小虾就行了。 全子和栓子对视了一眼,无奈的吐了吐舌头。每年都听说过有小孩去河里洗澡淹死的惨事,大人们是严厉禁止小孩下河的,发现了就是一顿好打。两个男娃刚才不约而同的打算借这个机会好好下河玩一玩,结果想法还未实施,就被冬宝给扼杀在摇篮里了。下河玩固然有吸引力,可明显冬宝做的好吃的和豆花更让人舍不得。 今天做的豆花同样卖的很快,然而因为量比较多,集市人渐渐少的时候,卖光了,豆腐也比昨天卖的多了,卖了二十五斤,来买豆腐的人不少是回头客,有几个人一次性要三四斤。这年头,多的是一大家子四世同堂一二十口子人住在一起,一个锅里吃饭,单独炒一个菜的话,就得要三四斤豆腐。 对于这个结果,冬宝暗暗满意,不出一个月,豆腐一定能够大卖。 豆腐肯定能卖的越来越多,她和张秀玉力气小,光靠李氏和李红琴两个女人干活,显然是跟不上的,从长远来看,肯定要雇人帮工,可是雇谁呢?一上午功夫,冬宝一直在头疼这个问题。一定得找忠厚靠得住的人来帮工,家里没个支撑门户的男人,来帮工的人万一有个什么坏心,就麻烦大了。 冬宝家摊子的两旁分别是卖烧饼的和卖炒花生炒瓜子的,冬宝家生意兴隆,吸引了不少人过来,很多人买了一碗豆花后会再买一个烧饼,吃完再买一两文钱的瓜子回去,连带着这两家的生意好了不少。 剩下的豆腐里冬宝切了两块,每块都有八两多重,拿叶子包了给了旁边的两个摆摊的人。卖烧饼的老陈头和卖瓜子的耿婆子都乐的合不拢嘴,连声推辞,“这哪能要?都是做生意的知道你们不容易!” “拿着吧。”李氏笑道,“以后咱都是得长期处邻居的!”打好关系,也能有个照应。 听李氏发话了,老陈头和耿婆子才收下了豆腐,他们离的近,知道豆腐两文钱一斤,买过再来买的都说好吃,这小姑娘给他们的,都快一斤了。老陈头拿了几张刚出炉的烧饼,一定要冬宝接着,耿婆子也拿纸袋子装了满满一袋子花生和瓜子,笑着说让小姑娘尝尝她的手艺。 冬宝推辞不过,拿了老陈头一张烧饼,抓了耿婆子一把瓜子,耿婆子见冬宝客气懂事,心里更是喜欢,拉过冬宝抓着花生和瓜子往她衣襟上兜,兜了满满一大把才作罢。至此,三家做小买卖的算是正式打好了关系。 两家邻居都不是什么坏人,冬宝心里暗自思忖。前两天不认识的时候,耿婆子还朝她们暗地里翻过一阵白眼,嫌冬宝家的摊子占了她的地方,今天正式熟悉了,发现这两个人还是挺好说话的,礼节上也有来有往,这是好事。 “冬宝她娘。”熟悉了之后,耿婆子对李氏的称呼就成了冬宝她娘,“你们这是打算长年摆摊卖豆花卖豆腐了?” 李氏点点头,看老陈头和耿婆子都走了过来,像是有话要说,便放下了要收的摊子,笑着问道:“咋啦?” 老陈头说道:“你们是头一回出来做买卖,肯定不知道,在这街上摆摊得交税,像耿嫂子,一月交二百个钱,我吧,一个月二百六十个钱。” 没等李氏开口,耿婆子接口道:“咱这里算好的,摊上了个有良心的官差老爷,姓严,问咱要的税少,听说别的镇上,官差老爷见你生意好,有的是理由搜刮你,赚的钱还裹不住交的税!” “你们生意好,我们瞧着你们是打算长期干下去的,先给你提个醒。”陈老头说道。见左右没人注意,压低了声音对李氏和李红琴说道:“估摸着明后天,就得有官差老爷过来问你们收税,你们俩啊,把自己家里情况说的可怜点,官差老爷要是可怜你们,就能少收一点。” 李氏心里有点着慌,她虽然有个当秀才的丈夫,可她一直在家干活,基本没出门见识过什么人,一听到要和官差打交道,她心里就犯怵,不由自主的害怕。 “陈大爷,我爹是秀才,年前就没了,我跟我娘被我奶和我叔赶出家门,除了一间破房子,啥都没有。你给估摸估摸,官差老爷问我们要多少税?”冬宝问道。 耿婆子和老陈头齐齐愣住了,没想到面前辛苦劳作的妇人竟然是秀才娘子!出于一种对读书人天然的敬畏心理和对李氏母女的同情,耿婆子和老陈头对李氏愈发的尊重了。 “这个不好说,不过我猜着顶多也就五百个钱,你们跟严大人求求情,肯定能少收你们一些。”老陈头说道。 冬宝点点头,比她预想的好多了。只要做生意就得上税,从古至今没有变过,好在照耿婆子他们说的,他们还算是幸运的,没有倒霉的碰到刮皮的贪官。 去给大舅送完豆腐,冬宝从今天的收入中拿了二十个钱去街上的纸笔店买了一个蓝皮的空白本子,花了六个钱,冬宝吐了吐舌头,古代的纸都是手工制作,可不便宜。而笔最便宜的也要三文钱一支,上档次的狼毫,羊毫就更贵了,笔墨纸砚一套买下来要四十文钱! 冬宝直咋舌,她可算明白供养一个读书人有多不容易了,别说束脩和生活费,光是笔墨纸砚一年下来,就不少钱,普通的庄户人家很难供养的起。 为了省钱,冬宝只买了一支最便宜的笔和一小块墨,连账本一共花了十二文,她打算回家找石头做砚台。现在是创业初期,能省就省。然而回去路过猪肉摊子时,冬宝看着案子上的肋排咽了咽口水,来这里这么久,除了那次跟林实出去烤了鱼和虾吃,她几乎要忘掉肉是个什么味道了。 再回到李氏那里时,冬宝手里就提了一块麻绳捆起来的五花肉,约莫有七两重。比起肉,她更喜欢吃排骨,可排骨比肉贵,而且在庄户人家看来,吃排骨浪费,不如吃纯肉划算。 “你这手里是……”李氏看到了冬宝手上的东西不禁愣住了,除了本子和笔,还有一块猪肉。 冬宝笑了笑,“娘,咱也改善改善生活。”吃的好,身体才会好,干活也有劲。 若是黄氏在场,铁定要大骂一顿,骂冬宝不经她同意就乱花钱,好吃嘴!但李氏不是黄氏,她只会检讨自己没用,累的女儿连口肉都吃不到。要不是女儿想办法做小生意赚了钱,俩人早就走投无路了。 “好,咱中午吃肉!”李氏拉着李红琴笑道。 回到村里,三个人先去了老成家的铺子,冬宝这回直接要了一百斤豆子,请老成等会送到家里去,老成自然满口答应。 “秀才娘子,生意不错啊!”老成笑道。 李氏还是有些抹不开,局促的笑道:“托福托福,能还上债就行!” “你们这回分家出来是吃了大亏,乡亲们都看在眼里。分出来也好,日子眼见越来越好,马上就熬出来了!”老成压低声音笑道。 冬宝心思一动,每到晚饭前,杂货铺都会聚集一批村里人闲聊唠嗑,算是新闻集散地。 “好啥啊!”冬宝半真半假的抱怨道,“老成叔,你不知道,昨天我奶说先前的分家不算数,让我和我娘回家!” 第76章 学字 “啥?”老成眼珠子都瞪圆了,“这咋就不算数了?”吐出去的吐沫还能舔回来啊?知道老宋婆子是个脸皮厚的,没想到脸皮这么厚! 冬宝叹了口气,“我娘脸皮薄,我奶就一个劲的让我娘带着我搬回去,我大姨到底不是咱庄上的人,想帮我们说句话也不好说。分家文书白纸黑字的都过了衙门了,肯定不能不算啊!我二叔说我奶想我和我娘了,家虽然分了,住还是能住一起的。肯定是想要我娘回家接着做生意,钱他们拿,我娘下午还能帮我奶干活……哎,不说了。” 说着,冬宝从挑子里拿出刀,切了一块方方正正的豆腐给了老成。 “老成叔,只顾跟你说这些鸡毛蒜皮,忘了给你这个了,回家炒菜,可好吃了!”冬宝笑道。 “哎哟,这可使不得!”老成连忙推辞。 冬宝笑道:“不值啥钱,老成叔尝了要是觉得好吃,多跟人家说说,好让人家多买我们的豆腐,照顾下我们的生意,我和我娘身上还背着债咧!” 老成叔拍着胸脯豪气万千,“没问题!豆子等会我就叫贵子给你们背过去。”又从货架上抓了一把高粱糖,硬塞到了冬宝手里。 三个人挑着担子回去了,路上李氏犹豫了几次,还是忍不住对冬宝说道:“宝儿,你跟你老成叔说你奶干啥啊?老成可是个……爱说嘴的。你以后……可别说你奶了。”她是个厚道实诚人,没办法接受在背后说长辈的闲话,就算对长辈有不满,她也只是在家里发两句牢骚,绝不会拿到外面跟外人讲。 “咋不能说啊!冬宝说的对!”李红琴不高兴了,“说你多少次了,你就是不听!她奶咋不欺负别人,就欺负你?还不是因为你孝顺你懂事,她就可着劲欺负你这个孝顺懂事的!就她干出来的那事,人家当面不说背后也戳她脊梁骨!” 李氏默默的听着长姐的训斥,回头看了眼村子北头宋杨坟墓的方向,叹了口气。 “娘,你别老想着替我娘藏着遮着了。我奶那人,心里头就只有我三叔和大毛二毛,你就是对她好,她也不会领你的情。你要是软弱了,她就硬逼着你带着我回去,咱就白分家了。你得为了我想想啊!”冬宝说道,李氏对宋杨可谓是仁至义尽了,尽管宋杨从来没对她好过,李氏还是尽全力维护孝敬着宋杨的母亲,并不关什么夫妻恩爱之情,而是李氏作为一个传统的贤良妇人,用道德对自己做出的要求。 冬宝就是看中了老成好说嘴这个特点,她可是给了老成一块豆腐做“酬金”的,老成做生意那么多年,人精似的人物,哪会不知道自己的意思? 杂货铺聚的闲人多,村里的大事小事都能拿出来唠嗑,冬宝相信老成会很识趣的把该唠的好好唠一唠,该揣测的好好跟大家说说。当整个村子都对宋家鄙视,提起宋家人就嗤之以鼻的时候,黄氏可以不考虑自己的名声,但她不能不考虑宋柏的名声,一家人是捆在一起的,娘不是个东西,儿子能好到哪里去?至少,黄氏会收敛一些。 李氏想起分家前,日日心焦忧虑,恐惧唯一的女儿被卖掉,那种日子简直是在地狱里煎熬,她不怕苦不怕累,却不能忍受骨肉分离,生离死别。再想想现在万事自己做主的日子,对比一下,现在就像是上了天堂,喝口水都觉得是甜的。 “好,都依你!”李氏笑着叹道,她也算是想开了,为了冬宝她也不能顺了婆婆的意思,冬宝聪明,干啥成啥,就按冬宝的意思来吧,反正冬宝不会让她这个当娘的吃亏。 三个人刚走到家门口,家里的大门就开了,张秀玉站在门口笑道:“娘,老姨,你们咋现在才回来?我都急坏了。要不是冬宝一个劲的叮嘱我不许开门出去,我就要去找你们了!” 李红琴哈哈笑了起来,“今天做的豆花多,就多卖了一会儿!” 冬宝笑眯眯的举起了手上的五花肉,“秀玉姐,看这是啥,今儿个咱们开个荤!” 张秀玉家的情况比冬宝好一些,然而没有什么进项,又要供张谦念书,日子过的很节俭,平时也极少吃肉。见冬宝买了肉,张秀玉心里也很是高兴。 回家没多久,全子和栓子就敲门了,两个人一人抱进来半篓子小鱼小虾,竹篓子还湿哒哒的往下滴水。 “冬宝姐,你要的小鱼小虾我们逮回来了!”全子叫道。 冬宝从灶房里出来,先看了看两人的头发,见是干的,才放下心来,看来两个男娃皮是皮了点,还是听话的,没有下河玩水。 篓子里的小鱼小虾还新鲜着,不停的翻腾着,银色的鱼鳞在阳光下泛着光。 “好,先放我这里吧。”冬宝笑道,掂量了下篓子,数出来两个钱,笑眯眯的递给了全子和栓子,“给你们俩的工钱,拿着吧!” 这个时代有花椒,有八角,有桂皮等香料,却没有辣椒,也没有味精,鸡精,虾皮。想要调味,除了原始的葱姜蒜酱油醋,几乎再没别的东西了。想要得到“鲜”,就得另想办法,冬宝自认没那个本事合成谷氨酸钠盐,就只能在这小鱼小虾上下功夫了。 小鱼小虾抹上点盐,晒干后,切的碎碎的,撒到豆花上,口感好,又能增加豆花的香味,相信喜欢吃豆花的人会更多的。 两个小男孩对视了一眼,也不和冬宝客气了,笑嘻嘻的接过了钱,齐齐的冲冬宝道了谢:“谢谢冬宝!” 冬宝摆了摆手,“全子,你回去跟林叔和婶子说一声,中午你和大实哥就在我们家吃饭吧,栓子你也来。” 林家和她们家关系越走越近,全子当下就应道:“好!”栓子也赶忙答应了,冬宝做的饭好吃,他爹就常常羡慕他能在冬宝家蹭饭吃,有口福。 上午在镇上买的五花肉肥多瘦少,冬宝细细的切成片,放到烧热的大锅里炸油,却没有把肥肉完全榨干,接着把切好的豆腐放进去,快速的翻炒,豆腐很快就吸收了锅里头的油,散发出诱人的香味,飘出去老远。馋的小黑在冬宝脚边唧唧叫着,直打转,把冬宝给气笑了,拿脚轻轻的把小黑推出了灶房。 等火候差不多了,冬宝往锅里倒了两瓢水,翻搅了几下,把切好的黄心菜放进去,用小火炖了起来。 李氏揉了高粱面和玉米面,在锅沿上贴饼子。 林实过来时背了一大捆柴禾,看的李氏又是感动又是过意不去,“这孩子,那么客气干啥,昨天送来的柴火还没烧完哩!” “我在家闲着也没事,砍这点柴禾不费啥功夫。”林实笑道,在林实眼里,一把柴禾算不上帮忙,如今他家和冬宝家,都没法计较谁帮谁了,冬宝家的豆渣都给了他们家,这可是喂猪的好东西,一年下来他们家也省不少钱,更别提全子这个小吃货老是白吃冬宝家的东西了。 “冬宝姐,你做的啥?离你家门口老远我就闻见香气了!”全子嚷嚷道,好想去揭开锅盖看看锅里炖的是啥好吃的。 “就是豆腐,不过是炖出来的,听婶子说你家都是炒的?”冬宝笑道。 全子点点头,脸上肉呼呼的,林家一向宠着他,吃食上从来没委屈过他,回忆起美味,全子差点流口水,“豆腐炒着吃就挺好吃。” 吃饭的时候,冬宝把炖好的豆腐菜全盛到了盆子里,端到了饭桌上,先给李氏和李红琴各夹了一块肉,“娘,大姨,你们吃肉!” 李氏眼睛顿时就红了,笑了笑,给林实几个孩子都夹了肉,“大家都吃!”在宋家黄氏手底下讨饭吃的时候,她做梦也没想到会有自己挣钱买上肉,放心吃肉的这一天。 等吃完了饭,老成叔的儿子贵子送来了豆子。 冬宝跟林实说自己想学写字,以后要学着记账,林实听了连连点头,回家把自己在私塾里用过的书都拿了过来,作为冬宝的启蒙教材。 有了老师,教她一个就太浪费了。冬宝拉了张秀玉,全子和栓子一起当林实的学生。冬宝和张秀玉不会去考科举,目的只是多认几个字,将来做生意方便,林实便只选了《三字经》来教上面的字,几个人舍不得在纸上练字的,一人折了一根小树枝,在院子的地上练习写字,把字划拉熟练了,才由林实教下一个字。 对于冬宝来说,有前世的基础,而且十岁的孩子正是记忆力好的时候,学繁体字并不是很吃力,她比全子和张秀玉学的都快。 几个孩子在冬宝家其乐融融的学字,老成家的杂货铺子这会上也渐渐热闹起来。此时并不是农忙时节,村里人都喜欢在吃完饭后聚到铺子里唠嗑。 “老成叔,最近咱村里有啥大事没有啊?”一个人蹲在地上问道。 老成笑道:“我最近听说了个事,不知道你们晓不晓得,昨个中午宋秀才家的老太太跑到秀才娘子家,要秀才娘子带着冬宝回宋家哩!” 第77章 偷师未遂 “他们不都分家了吗?回去干啥啊?”其中一个汉子叫道。 老成叔笑了笑,高深莫测的摇了摇头,“说原先分的家不算,以后还住一起,不分家了。” 听的众人面面相觑,“这叫啥事?宋老婆子干的事是越来越没脸了,老宋头窝囊,支不起来家,叫个糊涂婆娘出来丢人!” “先前人家秀才娘子病了,老宋家恨不得立时把人扔出去,现在看人好了,又厚脸皮上门叫人回去,啧啧,一般人干不出来这事!” “还不是看秀才娘子做小生意赚钱,就后悔了,想昧人家的钱!我上镇上赶集看见过,摊上就没断过人,收钱都收不及!” 这几日没去镇上的人听到那人这么说,都是又惊又叹。 “秀才娘子卖的是啥?生意咋恁好?”一个中年妇人问道。 刚才接话的汉子说道:“我瞧着是卖豆腐。” “豆腐?”妇人惊讶不已,“那东西能卖的好?不是说咱这里水不好,做不出来好豆腐吗?” “那谁知道啊?”汉子摇头,“秀才娘子做的豆腐肯定好,要不然咋那么多人买哩?” “哎哎,我知道!我知道!”一个精瘦的汉子兴奋的叫了起来,“前几天大豁子给秀才娘子家淘井,说那井水是甜的,说不定就是秀才娘子家那口井出的水好!” 当即就有人反驳了,“大豁子的话你也信?他淘哪口井就夸哪口井的水是甜的!” 精瘦的汉子不乐意了,“那你说,为啥秀才娘子做出来的豆腐就好吃?以前宋家没分家的时候,可没见秀才娘子做豆腐!” 反驳的人顿时语塞了,众人兴奋热烈的议论了半晌,一致认为是秀才娘子前半辈子受苦遭罪有了回报,神仙赐给了她们孤儿寡母一口甜水井,给了她们一条活路。 这会上,宋二叔斜敞着褂子,哼着不入流的小曲,吊儿郎当的往铺子这边来了,见他过来,原本正在热烈讨论的众人都集体消声了。 “这说啥哩?咋我来了就不吭声了?”宋二叔靠在树上嘿嘿笑道,起先他还没往别的方面想,压根没想到众人是在讨论老宋家的八卦。 等人散了,村里头和宋二叔私下里关系好的一个闲汉拉了宋二叔到一旁说话,把众人的话原原本本的跟宋榆复述了一遍,最后拍着宋榆的肩膀痛心疾首,说道:“你说你家咋分家的?把那么好一口井分给秀才娘子了!这井要还是你家的,你还愁啥?钱还不跟下雨似的往你家掉啊!” “不至于啊!”宋榆也很疑惑,他出生的时候,黄氏和宋老头已经从宋家老宅搬出来了,那时候太爷爷和太奶奶还在,从来没听说过老宅那口井出什么甜水,莫非真的是神仙相助? “还能咋办?”宋榆抄着手老气横秋的叹道,“我大哥没了,大嫂和冬宝都是不讲良心的,我们家供养她们吃喝这么多年,分家的时候,钱,粮食,房子啥都给了,她们倒好,翻脸不认人了,压根不把我和我娘放眼里了!给大桥和荷花家里送豆腐,都不给我娘送,心真是黑啊!我们家的粮食都白喂了!二狗,你给评评理,这叫个什么事!” 二狗一拍大腿,“也就你们老宋家人厚道,客气!要是搁别人家,早就打上门揍她们去了!要是没你家老宅那口井,她们能赚个屁的钱!照我说,那钱就该是你们的!” “可不是!”宋榆激动的吐沫星子横飞,总算是找到了知音,拉着二狗说个不停,“我大哥没了,我大嫂她就不是老宋家的媳妇了?挣再多的钱,那也该是我们老宋家的!冬宝一个丫头片子顶啥事?丫头片子就不算是家里人,等到将来冬宝嫁出去了,谁还管她一个孤老婆子?还不得靠我家大毛二毛帮衬着她这个大娘?女人就是没见识!” 二狗耐着性子听宋榆摆了一个时辰的理,最后劝道:“你大嫂和冬宝就这样了,你们不管咋着,都得叫人说你们欺负人家孤儿寡母。不如……”二狗贴着宋榆的耳朵说了几句话。 宋榆脸上就显出了踌躇犹豫之色。 二狗等了半晌不见宋榆发话,急了,推了宋榆一把,说道:“咋地啦?还犹豫个啥?你不老发愁没钱给大毛说亲吗?” 宋榆撇了撇嘴,往上拉了拉身上披的褂子,嘟囔道:“照你说的,还不是得自己掏大劲干?”他是个懒人,让他干活致富,他宁愿那么穷着,再说了,李氏和冬宝赚着钱,他只用想办法把这些钱弄到自己手里就行了。 二狗心里把宋榆翻来覆去骂了几遍,最后笑道:“哪用的着宋二哥出力,只要你想办法把你嫂子侄女咋做的豆腐给弄清楚了,我赚了钱给你分干股,二哥只用坐家里收钱,这成不?” 他躲在一边看的清楚,秀才娘子一天都能卖上五六百个钱,要是做的多肯定能卖的更多,不用吆喝客人就争着买,这么好的生意他要是不抢过来,哪会甘心! “成!”宋二叔连忙答应了。 下午林实带着全子回家了,冬宝和张秀玉复习了下今天学的字,就回屋记了这几天的账,冬宝用的是简体字和阿拉伯数字,左边起是日期,第一列和第二列是豆花和豆腐的收入,后面几列是支出,有成本支出还有生活支出,最后总的一项是盈余,简言之,这是一本只有冬宝自己才看得懂的账册。 记完了账,李氏她们就开始准备晚饭了,李氏和李红琴都要半夜起床磨豆子煮豆浆,所以头天晚上睡的早,她们的晚饭也吃的比一般人家早。这会上大门被宋二叔拍响了,宋榆的大嗓门就是门外头响了起来:“冬宝,开开门!” “啥事啊?二叔。”冬宝皱着眉头,手里不停的翻捡着箩筐里的豆子,把土粒和小石子挑出来扔一边,屁股都没动一下。 宋榆又拍了几下门,“冬宝,你开下门,我进来挑两桶水。” 冬宝扔小石子的手就顿在了半空中,问道:“二叔,你咋到我家来挑水了?”两家离的可不近啊! 好半天宋榆才说道:“大毛二毛皮,家里的井叫他俩倒脏东西进去了,这两天水没法吃了。快开门,我挑两桶水就走,你奶还等着做饭哩!” 骗鬼去吧!冬宝压根不信,两家隔这么远,村里头几乎家家院子里都有井,即便是宋家人品差,周围邻居没人愿意让他们挑水,村头小河里也都是水啊,不比井水差。 冬宝磨磨蹭蹭的走了过去,从门洞里看到宋榆身上真是担了两个空水桶,便给他开了门,宋榆进院子后一双眼睛四处瞧,恨不得长了透视眼看看屋里头都有些啥。瞅见冬宝放地上的箩筐时,宋榆疑惑的问道:“冬宝,你把豆子放箩筐里干啥?晒豆子啊?” 冬宝强忍住笑,一本正经的点头,“是啊,要晒的干干的才好用。”宋榆是个十成十的懒人,除了地里的活,家务他是可看都不会看一眼的,要不然也不会问出来这么好笑的问题。 “那你们就是用这个磨盘来磨豆子的?”宋榆指着院子里的小磨盘问道。 冬宝不耐烦了,看着院子里的井问道:“二叔,你还挑不挑水了?” “挑,挑!”宋二叔一肚子气,掀开井盖子,开始挑水,气哼哼的嘟囔,“啥玩意!挣了俩钱就翻脸不认人了,不是个人东西!” 等宋二叔挑着水走了,李氏从灶房里出来,问道:“你二叔来干啥啊?跑这么远挑水?” “还真是就为了挑水。”冬宝点头道,小声对李氏说道,“估计是以为咱们豆花做的好,是沾了这口井的光。” “那他可做不成哩!”李氏也小声跟冬宝咬耳朵,最后母女俩相视一笑,想“山寨”她们的豆腐,可没那么容易。 晚上临睡前,冬宝拉着李红琴和张秀玉,郑重其事的拿了一百五十个钱给李红琴,“大姨,这是我给您发的工钱,以后咱们生意好了,您的工钱还得往上涨!” 李红琴被手里沉甸甸的铜钱吓了一跳,“不行不行,我来就是给你们帮忙的,哪能要工钱?这不你们都管吃管住了?再说你们还背着债,早点还钱要紧。” 冬宝笑道:“大姨,这钱你得拿着,我跟我娘哪能让你白下劲啊?就是拿这么点钱去雇人,也雇不来大姨你这样掏心掏肺为我们好的!再说,我谦哥念书不花钱啊?” 听了最后一句,李红琴才有些赧然的把钱收下了,最开始她是想帮衬妹子两天就走的,然而生意越来越好,冬宝给工钱大方,饭吃的也好,她便起了一直干下去的念头。 二狗和宋榆得了水后一夜未睡,半夜悄悄起来摸到了冬宝家,垫着一个破长条凳趴到了墙头,顶着露水聚精会神的围观了李氏和李红琴磨豆腐的全过程,眼都不敢眨一下,生怕错过了重要步骤。 第78章 新点子 “这豆子是泡出来的啊。冰@火!中文”二狗自言自语道,要是干豆子,用石磙子碾都弄不碎吧。 宋二叔在一旁说道:“不是吧?下午我去挑水,我看冬宝那丫头在晒豆子,还说豆子晒干了才好用!” 二狗回头看了眼宋二叔,黑灯瞎火他也看不到宋榆脸上到底是个什么表情,想问他一句“冬宝叫你去跳河你去不去?”后来想想,强忍了下来。 等到李氏和李红琴磨好了豆浆,两人合力抬着盛着豆浆的大桶去了灶房,趴在墙头上的两个人就看不到灶房里的情形了,正当两个人准备回去的时候,看到冬宝从屋里出来进了灶房,不多时,一盆盆雪白的豆花就从屋里端了出来,放到院子里压制豆腐。 二狗观摩了大致的过程,心里便有了谱,他从前也试过做豆腐,家里还存着一罐盐卤,只是做出来的豆腐不好吃,自然卖不到钱。如今他瞧着李氏和冬宝做出来的豆腐没啥特别的,又有了两桶神奇的“井水”,坚信自己也能做出来好吃的豆腐。等到时候,他给这个没脑子缺根筋的宋榆出俩主意,这口井就得归他了! 冬宝依旧只泡了三十斤的豆子,二十斤做豆花,十斤做豆腐。昨天全子和栓子逮的小鱼小虾被她摊到一张破苇席上晒着,等到晚上的时候收回到了屋里,还没有全干,冬宝抓了一把小鱼小虾,用菜刀剁的细细的,放到了碗里,准备卖豆花的时候洒上一撮提味。 今天的豆花一如既往的受欢迎,豆腐也比昨天多卖了不少。等到收摊的时候,冬宝照旧切了一块豆腐用叶子包了,准备送给大舅。 冬宝跟李氏说了一声,就往李立风的铺子跑去。背后听到李红琴对李氏感叹道:“你是个有福气的,冬宝这孩子聪明能干不说,关键是心里透亮,啥事都有数,她知道谁对她好!”脑子活络的女孩不少,然而难得的是冬宝有一颗感恩的心。 冬宝小小的汗了一把,捧着豆腐快步跑开了,其实她不太愿意去大舅家里,主要是不喜欢大舅母高氏。高氏那个人算不上坏,本质上来说没什么坏心眼,和一心想卖了她的宋二婶比起来都算是菩萨心肠了,但高氏为人尖酸吝啬,每次冬宝去送豆腐,高氏表面上笑的很客气,实际上眼神明明白白的写着:你欠了我们太多,给我们这点豆腐算什么?你们占了我们大便宜,我们吃亏吃大发了…… 到李立风铺子门口时,正好赶上了闻风书院学生下课,不一会儿前来买糕点果子的学生有二三十个,把不大的铺子挤的满满当当的。冬宝站在外头观察了一会儿,这些学生穿着打扮都是一般,虽然干净整齐,衣服料子却不算很好,她记得听李立风说过,来买糕点果子的学生都是还算有些家底,懒得自己动手烧饭的,还有大部分家境一般的学子,只能在书院后面的灶房排队用几个大灶自己烧饭。 糕点果子吃起来甜腻腻的,只能当零食吃,当正餐吃肯定吃不饱,尤其这些学子大部分都是十几岁的少年,正是能吃饭长身体的时候。要是每天蒸上几十个饼子,烧两个菜到书院门口卖,专供这些学生吃,肯定不愁卖不出去! 冬宝越想越觉得这主意可行,想当年前世的时候,一到放学,哪所学校门口的小吃摊都是挤的满满的,小吃摊的摊主比都市写字楼里的白领都赚钱,而且只是卖这一会儿,饼子一文钱一个,菜两文钱一勺,卖的不贵肯定会有更多的人买,闻风书院上百个学生,就算有一半是家境富裕,自带小厮伺候饭菜的,也有五十个学生需要吃饭,算起来至少一百五十文钱,本钱能有七十文就不错了,虽然比不上卖豆花挣的多,可一天就卖这么一会儿,算是极为不错的了。 “冬宝,咋又送豆腐来了?”李立风忙完了,从店铺里出来就看到了冬宝,出声说道,“不是说了不用送了吗?留着你跟你娘吃吧。” “剩的还有很多,够我们吃了。”冬宝笑道,把豆腐递给了从店里出来的高氏,问道:“大舅,中午就忙这么一会儿啊?” 李立风点点头,“这群学生,来的快去的也快,买包点心就走了。” “那他们中午就吃点心,不吃饭了?”冬宝试探的问道。 “还是得吃饭的,光吃点心也吃不饱啊。”李立风笑道,“这么大的半大孩子,最容易饿了,这会儿上后灶上做饭排队的人多,他们也是先买点东西垫垫底。” 冬宝点了点头,迟疑了下,又看了眼李立风的铺子。 李立风瞧着冬宝有话要说的样子,不由得笑道:“咋啦?有啥话不能跟大舅说的?” 冬宝笑了笑,有点不好意思,指着闻风学院的门口说道:“大舅,我跟我娘在这里摆个摊子,卖饼子卖小菜给那群学生吃,你看成不成啊?” “成!咋不成啊!每回出来的都得有二三十个人。”李立风愣了一下,回过神来重重点头说道,“就是卖的不能贵了,出来买着吃的学生家里都不大有钱。你们也别在书院门口摆摊子了,就在大舅这里卖,家里有炉子烧着,啥都方便。” 冬宝连忙摆手,“那哪行啊?”在大舅门口卖饭菜,要是抢了大舅铺子里的生意,那可就不好了。她在这个世界上没有几个可以信任靠得住的人,要是累的大舅跟她们反目成仇,这生意不做也罢。 “就这么定了。” 良田美井 第 22 部分阅读 李立风连忙说道,似乎是看出了冬宝心底的忧虑,笑道:“别怕抢生意,大舅这铺子要是靠那几个学生买果子,早该关门了。” 从大舅铺子里出来,冬宝又买了不少菜,回到摊子跟前的时候,远远的就瞧见几个穿着黑红相间衙役服的男子站到了自家摊位前,正和李氏李红琴说些什么,冬宝心里头下意识的一紧,拔腿就跑了过去。 “二位大嫂,我们瞧着你们在这里摆了几天的摊子了,生意不赖,以后是打算长期搁这里做生意了?”领头的衙役问道。 冬宝跑过去时,站到了李氏旁边,看到了衙役们的正脸,说话的衙役也不过十七八岁,黑黑高高的,圆圆的脸,厚厚的嘴唇,长相看上去并不如想象中那般凶神恶煞,甚至有几分讨喜,不知道是不是耿婆子说的那个良善好心的严老爷。 “是啊。”李氏拘谨的说道。经过昨天耿婆子他们的提点,她猜得到这几个衙役是来收税的,心里头自然高兴不起来。 圆脸小衙役笑了起来,“大嫂,你要是只摆两三天摊子,我们呢,就给你行个方便,不要这个税了,可你要是天天来摆摊子,我们就不能不收了,要不然也不好跟上头交代。这几天我看你们生意不赖,一个月就交五十个钱吧。” “这个……”李氏是个老实人,嘴皮子不利索,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大哥,我跟我娘就靠这个摊子还债呢!您给行行好,能少收点吗?”冬宝开口了,小女孩的声音甜甜糯糯的,“我爹没了,我奶把我跟我娘从家里赶出来了,要是没这个摊子,我们就得去要饭了!” 圆脸小衙役愣了下,弯腰俯下了身子,和冬宝平视,笑道:“小丫头,你们是哪的人啊?”应该不是骗人的吧,谁会拿自己亲爹骗人哩?再说沅水镇附近也就这么几个村子,他稍微调查下,就知道这小姑娘有没有说谎了。 “我们是塔沟集的,我爹叫宋杨,是秀才,去年腊月上没的。大哥你到我们村里随便一打听,就知道!”冬宝认真的说道。不是说这个严老爷人好么,咋也得照顾下她们孤儿寡母的吧! 圆脸小衙役看了眼老实站在一旁的李氏和李红琴,两个人都是一脸的劳碌相,不像是撒谎圆滑之辈,他不认得塔沟集的宋秀才,但这小姑娘应该不是在说谎,当下便说道:“那这样吧,我回去跟我们老大说一下你们这个情况,明日再来收钱。” “多谢大哥了!明天大哥早点来,我请你们吃豆花!”冬宝笑道。 圆脸小衙役摆了摆手,带着几个人往别的摊位上走了过去。 李氏和李红琴心里头都有些不是滋味,钱赚的不算少,可两个人都是俭省仔细惯的,交税就等于是把辛苦挣来的钱白送出去,多少叫人有些心疼。 下午的时候,冬宝正和李氏几个说自己的计划,准备用豆腐做菜,在闻风书院卖午饭,既能赚钱,又能对豆腐进行推广,如果效果好,还能到街上几个商号聚集的地方,给那些在商号干活的工人卖饭。 几个人正说的热烈时,林实来家了,对院子里的李氏笑道:“大娘,门外头站了个老太太,一个劲的朝里头瞧,我问她话她也不理我。” 李氏觉得奇怪,连忙从凳子上起身出去看,冬宝也跟了上去,看到了门外头的老太太。 来人五十岁上下,身材瘦小,有些花白的头发整齐利落的在脑后梳了个圆髻,眼睛犀利有神,背着手看了眼李氏,眼神就集中到了冬宝的身上。 第79章 出了山寨货 “哎……这不是……大姑啊!”李氏认了一会儿才认出来面前的老太太是谁,又惊又喜,连忙拉过冬宝笑道:“宝儿,这是你姑奶,快喊姑奶啊!” “姑奶!”冬宝脆生生的喊了一声,莫非就是宋老头唯一的妹子,那个敢跟黄氏对着吵的,嫁到刘楼村去的姑奶奶? 原本严肃的老太太听到女孩甜软的叫声,眉眼瞬间就柔和了不少,点了点头,背着手往院子里走,李氏和冬宝连忙过去一左一右搀着老太太。 “唉,这房子……”老太太进院子看到破败的房屋就摇头叹口气,“不住人就是不行,再好的房子也搁不住!”待看到院子里的石磨,老太太又问道:“杨大媳妇儿,我听说你们见天去集市上卖豆腐,生意咋样啊?家里的粮食够不够吃?” 李氏点点头,笑道:“托大姑的福,生意还不赖,能裹住吃喝。” 宋姑奶奶点点头,站在院子里四处走走看看,她从出生到出嫁,都是住在这里,对宋家的老宅有着非同一般的感情。 “大姑,进屋里坐吧,院子里日头大。”李红琴热情的说道。 “不了。”宋姑奶奶说道,慈爱的看了眼冬宝,“我就是来看看她们俩过的咋样,要是有啥困难,就到刘楼找我。”说完,就背着手往外走。 李氏连忙拦住了,“大姑,你来一趟不容易,吃了晚饭再走,我送你回刘楼。” 宋姑太太摆摆手,“家里还有事。” 这会上,冬宝麻溜的跑进灶房切了一块豆腐,用树叶子包好跑了过来,塞给了姑奶奶,笑道:“姑奶,这是我娘做的豆腐,您带一块回去尝尝。”冬宝记忆里没这个姑奶奶,宋家和宋姑奶奶在太爷爷和太奶奶死后就基本断了来往,只是听李氏偶尔提起,话外之音这个宋姑奶奶虽然泼辣,但为人公正厚道,是很不错的,冬宝才愿意送她豆腐。 “这哪行?这是留着卖钱的!”宋姑奶奶坚决不要,“你们刚立门户,日子不好过,我没啥能给你们的,咋还能问你们要东西?” 冬宝硬塞给了宋姑奶奶,笑道:“姑奶,这不是白给的,您回去尝着要好吃,在刘楼帮我们说道说道,夸夸我们家的豆腐,多叫人去买就成啦。” “就是。”李氏连忙附和,“大姑,拿着吧,家里还多着,吃不完明天也不能卖了。我嘴笨,不会说,还是冬宝说的中听,您回去尝尝,好吃的话就帮我们多跟人说说。” 宋姑奶奶看了看冬宝和李氏,最后点了下头,接过了豆腐。临出门时,宋姑奶奶拉着李氏说道:“你们刚立门户,难的地方多,要是有啥困难,到刘楼跟大姑说,大姑家还有冬宝三个表叔,虽然没啥钱,力气有的是!姓黄的不是个人东西,你这些年尽受委屈了。我在家里不出门,有啥事都不知道,唉,你们分出来也好,苦点累点,好日子在后头,比在她手底下讨饭强!” 李氏的眼圈立刻就红了,这些年的心酸委屈她都埋在心底,宋姑奶奶作为长辈,这些话说道了李氏心坎里。李氏强忍住眼里的酸涩笑道:“大姑放心,要是真有啥困难,我还能不跟你开口?大姑啥时候去集上赶集,到我们摊子上吃碗豆花。” “哎。”宋姑奶奶点点头,催促李氏快回去,不用送她了。 从冬宝家出来没走两步,宋姑奶奶就板着脸站住了,冲不远处的宋老头说道:“你站那干啥啊?看看你那可怜的大儿媳妇还活着没?” 宋老头尴尬不已,压根没想到会在这里碰上妹妹,嗫嚅道:“我就是来看看,这分家都几天了,我心里也放心不下……” “呸!”宋姑奶奶毫不留情面,叉着腰骂道,“你就是个窝囊废,没点囊气!姓黄的要干啥就干啥,她杀人放火你都不敢放个屁!平日里跟使唤牲口一样使唤人家,等人家病了就火急火燎的把人扔出去,干这种缺德事,也不怕遭雷劈!要不是姓黄的,咱爹娘哪会那么早就没了,都是被她气的,爹娘有你这个儿子,还不胜那些个绝户……”说到逝去多年的父母,宋姑奶奶眼眶就忍不住泛红。 宋老头被泼辣的妹妹骂的脸颊通红,羞愧难当,讷讷辩解道:“你嫂子一心为了供养老三,她也是……为了这个家,等老三考上了……” “行了行了。”宋姑奶奶不耐烦的打断了宋老头的话,“她爱为谁为谁去吧,跟我没关系,我也不是宋家人了,不管你们日后咋个发达,我也不指望沾光。” 宋老头尴尬的想再说两句补救补救,就听到背后有人喊,“娘,你咋来这了?” 一个三十上下的媳妇跑了过来,圆脸盘,对襟花布褂子,风风火火的走到了宋姑奶奶身边,搀着她埋怨道:“娘,你咋不声不响就从家走了,我跟银生都急上火了,打听到有人看见你往塔沟集来了,就一路找了过来。”又瞧见宋老头站在旁边,媳妇愣了下,随即叫了一声,“大舅!” 宋姑奶奶笑了起来,心里很高兴儿子儿媳妇这么紧张自己,嘴上却说道:“有啥急的,这十里八乡的我哪都熟,还能走丢了?走丢了正好,你们不用养活我这个老太婆了!” “哎哟,瞧您说的!”媳妇抿嘴笑道,“赶紧回去吧,银生还在别处找哩!” “那走吧,你跟银生就是急性子!”宋姑奶奶絮絮叨叨的抱怨了几句,在儿媳妇的搀扶下往回走。 银生媳妇回头看到宋老头还在树荫下站着,不声不响的抽着旱烟,烟雾缭绕中,黑瘦的背影显得格外寂寥。银生媳妇扬声说道:“大舅,我们走了啊!” 宋老头这才回过神来,冲银生媳妇摆了摆手,“啊,走吧!” 等宋姑奶奶走远了,宋老头看了眼老宅,把烟锅子往鞋底上磕了磕,叹了口气,背着手回家去了。 路上,银生媳妇忍不住问道:“娘,你来塔沟集干啥?” 宋姑奶奶瞪了银生媳妇一眼,“秀才媳妇分家了,这么大的事你跟银生也不跟我说一声,我还是听别人唠,才知道。” “唉,娘,大舅那一家子人都啥样你又不是不知道,他家的一堆破烂糟心事,咱少掺和。”银生媳妇说道,就是怕婆婆又跟宋家人吵上,她才这么着急的来找宋姑奶奶。 “秀才媳妇……是个厚道老实人,跟他们不一样。”宋姑奶奶慢悠悠的说道,“看,冬宝那丫头还硬给我切了块豆腐。” “这豆腐能不能吃啊?”银生媳妇接过豆腐问道,“涩嘴,往常就是荒年也少有人吃这个。” 宋姑奶奶摇头道:“不知道,应该味不赖,听说卖的不错。咱回家尝尝,要是好吃,多跟村里人说说,叫他们去秀才媳妇那买豆腐,孤儿寡母的背着债过日子,难啊!” 银生媳妇点头称是,婆媳两个就相携慢慢往家走。 送走了宋姑奶奶后,冬宝,张秀玉和全子就在林实的教导下学写字,这是冬宝新出台的规定,上午做生意,下午就要抽出两个时辰来学写字,不识字的话在哪里都是寸步难行。 林实先检查了下三个人昨天才学的字,张秀玉记住的最少,脸色羞的发红,全子也忘掉了几个字,只有冬宝全部记了下来,字体端正,写的也很熟练,林实夸奖冬宝之余,暗暗心惊,下决心回去后好好的温书,要不然再过几天,他就教不了冬宝这个聪明的姑娘了。 第二天一早,李氏和李红琴挑着豆花和豆腐去了镇上,冬宝在家也没闲着,她和张秀玉用五斤豆腐和几颗大黄心菜烩了一大锅菜,由于没有肉,冬宝加了不少切碎的鱼虾,炒菜的油也放了不少,又炕了二十五个高粱面和玉米面混合的饼子。 冬宝深知,在乡镇上做饭菜生意,首要的就是量足,其次要油厚味重,这才符合客户口味需要。 冬宝和张秀玉把菜和饼子挑到了镇上李立风的铺子里,见时间还早,就先去了李氏和李红琴那里,如今正是集市上人最多的时候,两个那么麻利的人都忙不过来,冬宝和张秀玉过去就能帮把手。 这时候,全子和栓子飞奔着跑了过来,气喘吁吁的跑到冬宝跟前,全子弯腰喘了好一会儿,才急急忙忙的跟冬宝说道:“冬宝姐,不好了,咱村里的二狗在那边也卖豆腐了!”栓子在一旁补充道:“他还跟人家说他和你们家的豆腐是一样的!那不是骗人么!” 冬宝愣住了,回过神来后赶忙问道:“买他家豆腐的人多吗?” 全子和栓子齐齐的点头,“好多人一听他说跟你们的豆腐一样,就买了!” “真是岂有此理!”冬宝气的两眼冒火,山寨也就算了,居然还敢假冒伪劣!真当他们孤儿寡母是好欺负的?冬宝捋着袖子杀气腾腾,“走,不能叫他打着咱们的旗号骗人!” 第80章 打假 冬宝这么有干劲的要去“砸场子”,全子和栓子兴奋的不得了,村里的二狗可是有名的混赖,一肚子的花花肠子不说,还没脸没皮的,一般人家宁愿躲着,也不想招惹他,冬宝却不怕他,真厉害! “你们俩去不去?”冬宝回头问道。 全子和栓子对视了一眼,同时从对方眼里看到了难掩的兴奋,齐声说道:“去!” 李氏和李红琴赶忙拦住了,“叫他去卖吧,咱不理他就是了,他要是卖的不好吃,以后没人买,肯定卖不下去。” 冬宝摇摇头,李氏和李红琴是处于息事宁人的态度,宁可自己吃个哑巴亏,也不愿意招惹年轻力壮,又混又赖的二狗。 前世的冬宝经历过家庭的重大变革,她的家庭从农家小作坊到成为产品畅销几个省的食品公司,她深刻的了解品牌口碑的重要性。中国很多乡镇企业的自主品牌都是十分优秀的,然而这些品牌刚刚面世,就被五花八门的山寨货冒牌货压的毫无市场。在真假难辨的情况下,没有人愿意去买这个品牌的东西了,到那个时候,企业没了市场,离破产也不远了。 “娘,大姨,他二狗自己倒腾豆腐,咋卖都不关咱们的事,就是不能跟人家说他的豆腐跟咱是一家的。咱们才开始卖豆腐,正是立口碑的关键时候。他的豆腐肯定没咱们的好,借咱们的名头得了钱,坑的是咱们,别人吃了他的豆腐,要是不好吃,以后见了咱的豆腐,他们会不会买?”冬宝郑重的说道。 李氏愣了下,搓着手说道:“这,人家吃亏上当过一次了,哪还会买啊?”乡下这点地方,好事不出门恶事行千里,乡下人淳朴老实,买了劣质的东西虽然不会找上门来理赔,但绝不会再买第二次,还会跟街坊四邻到处说道。名声坏了,谁还来买你的东西?这点道理,李氏一想就明白。 “那我就去了。”冬宝点头笑道。 李氏又叫住了冬宝,“宝儿,还是娘去吧,你一个小闺女过去不成。”那二狗有混又赖,要是动手打冬宝,可咋办,李氏好歹是个寡妇,那二狗咋也不敢对她动手。 “娘,你去了谁卖豆花?”冬宝摇了摇头,“我就去跟买他豆腐的人说说,咱们家的豆腐和他们的豆腐不一样。集市上那么多人,还有衙役们看着,他不敢打人的。” 说罢,冬宝就站到了她们带过来的凳子上,高声对来买豆花豆腐的人说道:“各位大叔大婶们,我们家的豆花和豆腐在咱们沅水镇是独一份,就这一个摊位卖。有人见我们家东西好,眼红了!骗人说他们家的豆腐和我们是一家的,大家留个心眼,认准我们这一家,千万别被骗了!” “放心吧!”一个四十左右的高壮汉子笑道,接了李红琴递过来的豆花,蹲到了地上,迫不及待的吃了几口,高声说道:“我老王就认准你们这一家了,活了这么多年没吃过这么好吃的豆花!只要来集上,就得到你们这里吃上两碗!” “多谢大叔了!”冬宝笑嘻嘻的说道,“王大叔今天的第二碗豆花,我们请了!” 王姓汉子举起了大拇指,表情夸张的夸奖道:“小姑娘厉害啊,小小年纪就这么豪爽,将来一定有大出息!” 众人纷纷笑了起来,不少熟客附和着说道:“放心,我们就只来你家吃!” 冬宝心里满意不已,看来这段时间自家豆花豆腐的口碑确实不错,那也是她们给的量足,舍得放香油和调料,尤其是豆花里放了切碎的小鱼小虾后,更受欢迎了。 在全子和栓子的引路下,冬宝很快在集市上找到了二狗的摊子。冬宝几个走到摊子跟前时,二狗还在热情的向一个老汉推销,“老叔,买块豆腐尝尝吧?我这豆腐跟东头那俩媳妇卖的豆花豆腐都是一样的,一家出来的!她们是我嫂子,忙不过来,托我帮她们卖的!” 老汉犹豫了下,没说买也没说不买。 二狗又殷勤的笑道:“老叔,街上这么多人,您老买了这么多东西,挤过去买不方便啊!” “骗谁啊!”冬宝大声喊道,“谁托你卖豆腐了?都是乡里乡亲的,二狗你咋到镇上来骗人了?” 二狗被冬宝那一声喝吓的手哆嗦了一下,切豆腐的刀就掉到了豆腐上,抬头看是冬宝,小姑娘怒气冲冲的叉腰站在那里,瞪着他,旁边站着村里头的全子和栓子。不过是三个半大娃娃,二狗经历了最初的心虚和害怕后,便挺直了腰板,大声喝道:“哪来的毛孩子?滚回家去!”说罢,横眉瞪眼目露凶光,作势朝冬宝挥舞了下手里的刀子。 “你想干啥?街上这么多人看着,顶我们家名号卖假豆腐还要杀人啊!”冬宝压根不怕他,反而往前走了几步,二狗再混再赖,他顶多敢打人吓唬人,却不敢惹人命官司,古代故意伤人,轻则流放,重则问斩,本朝律例更严苛,像二狗这样无钱无势的,没处疏通关系,恶意杀人,绝对的秋后砍头。 冬宝断定二狗做的豆腐不好吃,要是做出来的豆腐好吃,他根本不用费这么大的口舌去骗人说他卖的豆腐和李氏卖的豆腐一样,切一小块让人尝尝就说明问题了。 “滚回去!再敢捣乱老子揍死你!大伙别听这丫头胡说八道,一个村里头的,她脑袋有问题,还是天煞孤星命,被她家里人赶出来了,没人照看着,病的更厉害了。”眼看老汉不准备买了,围观的人越来越多,二狗急的大叫,一双小眼睛瞪的滚圆,显得凶神恶煞的。 冬宝哼了一声,不理会朝围观的人大声喊道:“各位大叔大婶,街东头的豆花摊子是我和我娘摆的,我们可从来把豆腐分给别人卖过,这个人自己做了豆腐冒充我们家的,大家伙擦亮眼睛看仔细了,千万别上当受骗!” “就是就是!”脑子活络的全子首先附和着冬宝叫了起来,指着二狗大声说道:“我们能作证,这个人在我们塔沟集就是个二流子!干啥啥不行,就骗人最厉害!” “你们这群小畜生!”二狗气的嘴都歪了,左右四下看了几眼,看到旁边有人卖柴的,上去抽了一根手臂粗的柴禾就要打人。 全子和栓子一看不对,齐刷刷的挡到了冬宝前头,大实哥教过他们,冬宝是女孩子,他们是男子汉,关键时刻要挡在冬宝前头。 冬宝心里暗暗着急,在她眼里,自己是大人了,而全子和栓子还是小孩子,万一被二狗打了怎么办,赶紧绕过他们对上了二狗。 “二狗,你个坏蛋!卖了假豆腐烂豆腐还想打人!这么多人看着,你动一下试试!你要是打人,我们塔沟集可容不下你,村里人得撵你滚蛋!”冬宝指着二狗气势汹汹的大叫。 二狗扬在空中的手就迟疑了下来,他不怕李氏和冬宝孤儿寡母,但他怕林福和洪大豁子不饶他。 围观的人指指点点了起来,有几个买了二狗豆腐的人在集市上听说了这事,折了回来,扯着二狗要他退钱,二狗又气又心虚,此刻也顾不上教训三个娃娃了,梗着脖子说自己的豆腐是好的,卖出去就两清了,坚决不退钱。 二狗是个又混又赖的,赖起来脸皮在地上蹭都磨不出个印子,伸着脸到几个人跟前,说他豆腐没问题,肯定好吃。要钱没有,他有脸,随便让他们打,就是别问他要钱了。几个买了他豆腐的人都是一脸老实相,碰到这么无赖的人气的要命,却拿他没办法。 双方僵持不下,冬宝对全子耳语了几句,全子便飞快的跑了出去。 “好吃啥啊!”其中一个买了豆腐要退钱的人气愤的说道,“我刚尝了一口,又涩又咸,这咋能吃啊!” “咋不能吃啊?”二狗梗着脖子,指着冬宝说道:“我可没骗人,我用的豆子,还有水,就是她们家井里的水,啥都跟她们家用的一样,做出来的咋不是一样的豆腐?她们家豆腐啥味,我豆腐就得是啥味!我做的豆腐不能吃,她家的豆腐也不能吃!” 冬宝想起了宋二叔昨天从她们家挑走的两桶水,心里有了主意,慢悠悠的开口了,“二狗,你不是说你做的豆腐好吃吗?你把你的豆腐吃下去半斤,我就把你今天的豆腐按三倍的价钱全买了,你说咋样?” 二狗眼珠子转了转,他自己做的豆腐啥滋味自己心里清楚,要不然也不会逢人就说这豆腐跟冬宝家的豆腐一样了,吃下去半斤不得要他命啊!二狗趁人不注意,转身就想往外跑,连摊子都不要了,还没跑出围观的人圈,就被一个穿着皂衣的衙役逮了个正着! “哎哟,大老爷饶命啊!”见了官差,二狗立刻怂了,磕头跪地求饶,哭的眼泪鼻涕哪都是的,“大老爷,小人是头一次出来做生意,小人知道错了!小人是被猪油蒙了心,大老爷,求饶了小的这次吧!” 第81章 学生餐(上) 冬宝认得这个穿皂衣的年轻衙役,正是昨天来她们摊子上收税的那个人。 “官大哥,您来的正好!”冬宝连忙说道,“这个人卖假货坑人,还不给人家退钱!”这会上,几个买了二狗家豆腐的苦主也七嘴八舌的说了起来,指责二狗坑人。 “这东西哪能吃?吃了要出人命的!还坑我们说是跟东头那俩媳妇卖的是一家的!”一个大娘气愤的说道。 这时候民风淳朴,虽然没有达到过夜不闭户路不拾遗,可也是十分安稳祥和的,集市上争吵起来,顶多是因为缺斤短两,卖有可能致命的假吃食,绝对算是性质恶劣的大案件了。 圆脸衙役虎着脸用力的把二狗往下一掼,大声喝问道:“咋回事?说清楚!” 二狗哭丧着脸说道:“官老爷,我卖那豆腐难吃是难吃了点,可绝对吃不死人!您不信?不信我吃给您看!”说着,抓起案板上的一块豆腐就往嘴里塞。 豆腐又咸又涩,二狗痛苦的眉眼挤成了一坨,强咽下去后,对衙役谄媚的笑道:“官老爷,您看,真吃不死人!” “你骗人家说你的豆腐跟我们是一家的,要不然人家咋会买?吃不死人的东西就能吃了?你看你吃豆腐那样,比喝苦药还糟心!”冬宝说道。 圆脸衙役这会上也弄明白是怎么回事了,见二狗这豆腐只是难吃,却吃不死人,便不打算把二狗收押入监,对地上的二狗冷脸喝道:“还不赶紧把钱退了!” 二狗连声唯唯,在衙役的监视下,乖乖的把钱一一退还给了客人,在众人的哄笑和围观中,扛着挑子飞也似的跑了。 “大家记住啦,以后买好吃的豆腐,到街东头我们家的豆腐摊上买,保证好吃,不好吃不要钱!”冬宝趁人还没走,又给自己家做了个广告。 圆脸小衙役笑道:“你这小姑娘,倒是胆大聪明啊!”他看得出来,刚才那个人一定是村里的痞子闲汉,这小姑娘敢跟他扛上,胆子大的不一般。 冬宝笑了笑,嘴甜的很,“那是看官大哥你在不远的地方站着,他干了坏事,官大哥肯定饶不了他,我这才敢说他的!”她观察了这些天,发现这些差役一人身兼多职,既负责收税,也负责维持市面上的秩序。 一句话把小衙役捧的心里极为舒坦,大手一挥笑道:“你也甭叫我官老爷了,我比你大不了几岁,你叫我梁哥吧。” “哎!”冬宝应了一声,招呼着全子和栓子,三个半大孩子齐声叫了一声:“梁哥!” 冬宝拉着梁哥,笑嘻嘻的说道:“梁哥,昨天你来晚了,我们家的豆花卖完了,今天你可得去尝尝我们家的豆花。” 几个孩子前呼后应的,把梁哥从街的西头拉到了东头冬宝家的豆花摊子上,冬宝亲手给梁哥盛了满满一大碗豆花,放了香油卤汁,又撒了一大把碎虾仁上去,递给了梁哥,“梁哥,尝尝味儿咋样?” 梁哥笑眯眯的接过了豆花,舀了一口送到嘴里,夸奖道:“好吃!”梁哥看上去还不到二十岁,正是能吃的时候,一碗豆花不过几下功夫,就被他吃的一干二净,冬宝还要给他盛第二碗,被梁哥拦住了。 “不吃了不吃了!”梁哥笑道,满足的抹了下嘴上残留的豆花,圆脸上露出了两个酒窝,“小姑娘,婶子,我昨天跟我们老大说了下你们的情况,这个税啊,以后一个月就收三百五十个钱,咋样?” “谢谢梁哥!”冬宝又惊又喜,这比她预想的要好多了,她原以为昨天这个梁哥只是口头上敷衍下她们,没想到真的帮她们争取了少交税。 梁哥笑道:“谢我没用,是我们老大人好!我话先给你们说前头,你们孤儿寡母不容易,税给你们减了。在我们老大地盘上做生意,头一个讲究的就是实诚,要是有啥不规矩的,到时候可不能让你们在这街上继续做买卖了。” “这个梁哥放心!”冬宝一口答应,“我们做买卖最实诚不过了,卖给人东西只有多的没有少的。” “小哥儿你尽管放心。”李氏笑道,“我们娘俩啥都没有,就指望这个摊子当营生,吃饭还债,是要长久的干下去的,不会毁咱们摊子的名声!” 李氏出来摆摊子,来来往往的食客不少,不少爱说笑的食客吃着豆花,还要和李氏和李红琴叨咕几句,问问哪来的啊?家里庄稼啥样啊?之类的话题,刚开始的头两天,李氏还很拘谨,嘴皮子不利索,陌生人问话她也答不好,还怕说的不好人家不来吃豆花了。 这两天就好多了,生意好挣了钱李氏心里头舒坦,说话也有底气,加上在镇上眼界开阔了,人变得开朗多了,再不是塔沟集胆小怯懦的秀才娘子了。 “有你们这话我就放心了。”梁哥笑道,他看摆摊子的三个人,李氏和李红琴都是一脸老实相,小姑娘又机灵懂事,不像是会干坏事的,要不然生意也不会这么好。 冬宝从收钱的布袋里数出了三百五十个钱,捧在手里交给了梁哥。梁哥粗略的扫了一眼,就放到了腰上拴着的沉甸甸的口袋里,给了冬宝一张印有时间的票据,冬宝还不能完全认得票据上的字,只能看出大周元庆二十七年五月的字样,上面还盖着鲜红的官印,应该就是交税的收据。 冬宝小心的把票据折好放到了胸前,热情的招呼梁哥道:“梁哥,明天还来吃豆花啊!” “有空就来!”梁哥笑道,“小姑娘还挺客气!” “我叫冬宝,梁哥以后就叫我冬宝吧。”冬宝说道。 梁哥点点头,摸了摸全子和栓子的头,就转身走了,临走时从荷包里摸出了点东西,顺手一抛,东西就落到了放卤汁的碗盖上,两个铜板在铁皮做的碗盖上摇晃了半天,停了下来。 “这小哥儿,咋恁客气啊!”李氏看着两个铜板感慨道,从来只听戏文里演那些衙役多坏多坏,帮着县老爷欺压老百姓,没听说过衙役到街上吃了饭还给钱的。 冬宝想张口叫住梁哥,等她抬头的时候,梁哥的背影已经融入熙熙攘攘的人流中了。她请梁哥吃豆花,也是存了“贿赂”的意味,她们孤儿寡母的在街上难免遭人欺负,白吃她们家的豆花,要真碰上来闹事的,咋也得帮个忙说句公道话什么的,只是没想到人家还给钱了,这叫她倒有些不好意思了。 “我早就跟你说了,这严老爷是个好人,他手下的这群小哥儿,也都不错,比以前那些个老爷都强!以前不归严老爷管事,哎呦呦,那群衙役凶的,恨不得把你刮光刮净!他们搜刮的多,交上去的就那么点,剩下的,可都叫他们给分了!”一旁的耿婆子夸张的笑道。 李氏和李红琴笑着点头,她们也没想到一下子能少交一百五十文,一个月只交三百五十文,这点钱一天就挣回来了。 “秀玉姐呢?”冬宝问道。 李红琴笑道:“挑着东西去你大舅家了,你大舅家有炉子,她先去生上火,把菜放上去热着,一会儿学生就下课了,怕放凉了不好卖。” “那我得赶紧过去。”冬宝说着,就往闻风书院的方向走了过去。 全子和栓子连忙叫道:“等等我们!” 冬宝回头看两人捧着豆花吃的满头大汗,哭笑不得的摆手,“你们慢慢吃吧。”真要是忙不过来,她可会拎着这两个小吃货当免费劳动力的。 冬宝到的时候,张秀玉正拿了个破蒲扇蹲在街边上煽火,大舅往小炉子里添柴禾,浓厚的烟不断的从炉子口冒出来,呛的两人咳嗽了几声。 这个时代还没有蜂窝煤,炉子里烧的是块状的煤炭,需要用干的树枝或麦秸秆引燃煤炭,比较费事。 大舅和张秀玉两个人干活都是熟手,不一会就引燃了炉子,张秀玉把盛菜的小锅放到了炉子上加热。 “火烧的旺,一会儿就热了。宝儿,一会儿有人来了,你招呼着,我盛菜,我嘴笨,说不好。”张秀玉对冬宝笑道,白净的脸上还有一道黑灰印子。 冬宝笑嘻嘻的用袖子给张秀玉擦去了脸上的黑灰,鼓励道:“怕啥,说成啥样是啥样,咱们东西好,不怕他不买!” 张秀玉笑了笑,贴着冬宝的耳朵,指着铺子里小声说道:“刚来回说道了三四遍了,生怕我听不到,翻来覆去的说柴禾多少钱一斤,炭多少钱一斤,咱用她这点东西,顶多一两个钱,每天送她的豆腐都不止这个数。” “不理她!”冬宝笑道,“咋也得给咱大舅面子,这边生意要是好做,咱们就自己带炉子过来,不用他们的了。” 锅里的菜冒起了热气,热气又加热了放在锅上的饼子,豆腐和饼子特有的香气传的老远,不一会,就有几个穿着青布长袍的学生走了过来。 在冬宝眼神鼓励下,张秀玉涨红了脸,结结巴巴的喊道:“卖菜卖饼子啦!一个饼子一文钱,菜两文钱一勺,省事又好吃,不好吃不要钱!” 第82章 学生餐(下) 其实不用张秀玉多卖力吆喝,就有不少学生循着饭菜的香气直奔她们这个小摊子了,十来岁的年轻男孩,搁冬宝前世也就是上高中的年纪,挨到中午早饿的前胸贴后背了,要不然也不会先出来买点心充饥。冰@火!中文 很快,冬宝的生意就开张了,她从豆腐摊上拿来的十个碗根本就不够用,不少学生巴巴的等着前头的人吃完,准备接着用碗买菜吃。 “这是啥菜啊?”有学生吃着觉得香,便问道。 冬宝笑道:“是豆腐,大哥要是觉得好吃,明天中午还来我们这吃呗!” “豆腐?豆腐也能这么好吃?”来吃饭的学生都啧啧称奇,也就是家里穷没粮食吃的人家才用粗盐点豆腐吃,只不过点出来的豆腐又咸又涩,不好吃。 其中一个年纪稍长些的学生说道:“也不是所有地方的豆腐都不好吃的,我二叔走南闯北做生意,听他说有些地方的豆腐就挺好吃,咱们这豆腐不好吃,都说是因为水不好。” 冬宝抿嘴笑了笑,哪里是水不好,只不过是安州这个地方的人还没掌握好点豆腐的手艺,别的地方已经有人摸索出来了而已,已经掌握了技术的人都把自己的这门手艺看的紧紧的,没有公布出来。 看着还有不少人巴巴等着碗吃菜,冬宝脑袋一转,连忙说道:“各位大哥,你们在书院里可有碗,拿来用也是一样的。” 几个学子恍然大悟一般,一拍脑袋赶忙跑回去拿碗了,等他们再回来的时候,来的就不止这些人了,原来这些人回去后对那些排队准备做饭的同窗一说有人卖饭,菜还挺香,那些人就不想做饭了,直接拿了碗就奔过来了。 不一会儿功夫,一锅菜和饼子就卖了个精光,还有不少闻讯过来的人没赶上,冬宝连忙保证明日还会来,做的会比今日多。不少人吃完了菜,就顺便去了李立风的铺子,买了点心糕饼。 在开始卖饭之前,冬宝已经预先给李立风留了两勺菜,她家的勺子大,一勺菜就足够一个人吃,李立风和高氏中午只用炕几个饼子,就行了。 收摊的时候,张秀玉觉得冬宝年纪小,不让她搭手收拾炉子,自己把炉子灭了,提到了铺子的后院。回来的时候紧抿着唇,挑着担子拉着冬宝就走。李立风在铺子里正忙着,高声叫她们中午在这吃饭,张秀玉恍然没听到一般,闷头拉着冬宝走。 冬宝没办法,只得回头对大舅喊道:“不了,大舅,我们回家去了! 良田美井 第 23 部分阅读 ” 一路上,张秀玉脸色都不怎么好看,冬宝拉着她的手,笑嘻嘻的问道:“姐,你咋啦?谁给你气受了?” 张秀玉嘟了嘟嘴,“除了她还有谁!我去后院还炉子的时候,她一个劲的唧唧歪歪,说什么柴禾贵啦,煤炭贵啦,还说咱们挡了她的生意,学生都买咱们的菜和饼子吃了,不买她家的点心了!” 冬宝叹了口气,高氏就是一个小气巴拉的人,用她那点柴禾和煤炭根本不值钱,她们每天给大舅家送的豆腐和菜都远远超过这个数,至于挡生意就更没有这回事了,学生买点心是垫肚子当零食,该买还是买。冬宝反而觉得,因为她们摊子的原因,出来的学生多了,铺子里的生意更好了。 当然,跟高氏掰扯这些道理没什么意义,她就是觉得你占了她的便宜,自己亏大发了。 “再忍忍吧。”冬宝小声说道,“等咱们攒够了钱,咱们也开铺子,就不用借别人的屋檐了。” 张秀玉听的眼神闪亮亮的,“真的?咱们也能开铺子?”在她眼里,开铺子是一件很盛大隆重的事情,只有做大生意大买卖的人才能开铺子,像她爹,一年到头的忙碌,也不过是赶马车做买卖的,没有自己的铺面。 “那当然了,咱们不止要在沅水开铺子,还要把铺子开到安州去,开到别的地方去。”冬宝笑道,“到时候,咱们只用坐在家里数钱就行了!” 张秀玉咯咯笑了起来,“那咋行?生意越大越操心,数钱是账房先生的事!” “你还挺懂行的嘛!”冬宝笑道。 “我爹还在的时候,经常跟我说起安州城里的大货行,说那些东家可忙了,外人光看他们挣钱多,没看到他们操心担风险的时候。”张秀玉笑道。 冬宝点点头,得到的越多付出的也越多,做大买卖所要付出的心力比她们这点小本生意要大多了,而且做买卖不光拼技术拼秘方,还要靠人脉,靠关系。她目前能依靠的人只有李氏,光是一个生意不错的豆腐摊子,就有这么二狗这样的人来抢生意。二狗不过是个村痞,无权无势的,冬宝不怕扛上他,可万一来的是有点权势的人,觊觎她们的豆腐生意,可怎么办?仅靠她们孤儿寡母吃饱饭容易,想做大生意可就难了。 回到李氏那里时,全子和栓子已经回家去了。冬宝惊喜的发现豆腐也卖光了,豆花倒是日日不够卖,然而豆腐却是几日来头一次卖完,这预示着沅水镇附近的人已经开始接受豆腐这种食品了,将来生意做大的日子,指日可待了。 趁着还没散集,冬宝拉着张秀玉在集市上买了十斤小麦面,还买了一条三斤重的草鱼,一块两斤重的猪肉,还有一个大葫芦。 两个人把东西带回来的时候,李红琴指着葫芦笑道:“咱们家的葫芦苗才开始爬杆子,人家的葫芦都能拿来卖钱了。” 葫芦一般是六七月份才大量成熟,如今才五月,长这么大的葫芦算是难得的。嫩葫芦切成丝炒菜或是包饺子,都是极鲜美的。 “咱们中午吃葫芦馅的饺子。”冬宝笑嘻嘻的说道,今年她们的菜地种晚了,等到明年趁早种上菜种子,保管够一家人吃的。 她实在是受不了吃高粱面和玉米面了,偶尔吃几顿粗粮可以说是调节饮食,天天吃顿顿吃就是生活质量低下了,现在家里的日子好过多了,改善生活是重中之重。 一家人怀着喜悦的心情往家赶,李氏和李红琴心疼两个小姑娘,把两人来的时候带的东西全都自己挑着,冬宝和张秀玉也乐得清闲。五月乡间路上的野花开的正好,张秀玉是个手巧的,不一会儿就用路边的小野花编了个花环,戴到了冬宝的头上。 黑亮的头发,五颜六色的花环,衬的冬宝唇红齿白,眉目周正。 “看冬宝这些日子,头发都比以前黑了。”李红琴颇有些感慨,在宋家的时候,冬宝连饭都吃不饱,头发也有些发黄,这才几日功夫,小姑娘比先前鲜亮了不少。 冬宝怕头上的花环掉了,按着花环抬头瞅着李氏和李红琴,笑嘻嘻的说道:“娘和大姨也变白不少哩!”豆||乳|可是上好的美白佳品,天天做豆腐吃豆腐,还能出不来一个“豆腐西施”? 其实李氏的变化是最明显的,以前李氏每天都要下地劳作,顶着太阳要去,下着大雨也要去,皮肤暗黄粗糙,精神状态又差,现在李氏自己当家作主,生意好不愁吃喝,还债也不过是时间问题,精神气十足,豆||乳|又滋养了她的手和脸,不到十天功夫,李氏仿佛脱胎换骨一般,成了另外一个人。 一行人到家后,李氏和李红琴就开始下手和面,剁饺子馅。冬宝也要洗手帮忙,李氏不让她动手,说道:“宝儿,不用你动手了,去你秋霞婶子家,把大实和全子叫来咱家吃饺子。” 冬宝应了一声就出了门,然而没想到刚出门,就被人拉住了手,拽到了一边。冬宝吓的一声惊叫就要脱口而出,这会上看清楚了来人的脸,那声尖叫就硬生生的憋了回去。 “吓死我了,大实哥!”冬宝拍着胸脯说道。 林实低着头看着冬宝,一双平日里温润和煦的眼睛此时却含着怒气,嘴唇也紧抿了起来,像是生了冬宝极大的气。 “你怎么啦?”冬宝察觉出了不对劲,拉着林实的袖子,小心翼翼的问道。 林实气的脑袋一阵阵发晕,这小丫头还跟没事人一样,半晌,才平息了心中的火气,说道:“你上午咋回事?一个人跑去砸二狗的摊子?他要是动手打了你,咋办?”一想到他一心护着的小姑娘可能被二狗那个混货打,林实心中好不容易平息下来的怒气又涌了起来。 “哪是一个人……”冬宝讪讪然笑道,“不还有全子和栓子跟着的么!” 见林实只是沉着脸不搭理她,冬宝也觉得辩解的不太成功,在林实眼里,全子和栓子加起来都算不上一个大人。 “他不敢打我的。”冬宝拉着林实的手,认真的说道,“他假冒我们家的豆腐,本来就心虚,再说街上那么多人看着,还有全子和栓子在,他不能动这个手。” 林实伸手揉了下冬宝的脑袋,全子和栓子两个小笨蛋回到家后一个个眉飞色舞激动不已的跟他讲冬宝姐是多么的厉害,敢和村里最混赖的二狗扛上,真不愧是母老虎…… 第83章 创立品牌 小姑娘的头顶上似乎还残留着花的香味,温软的头发让林实有些恋恋不舍,舍不得移开手。小丫头聪明是聪明,可就是仗着自己聪明叫人担心,全然不知道有多危险。万一二狗混赖起来要打人,三个小孩子哪是他的对手。 “以后再有这事,你回来找我,找你林叔都行。”林实俯下身子和冬宝平视,午间正是一天中最热的时候,小姑娘脸庞红润,眉眼精致,笑容甜美,嘴角还有一个若隐若现的梨涡,林实微微一笑,揉了揉她的头,叹道:“真是个不省心的小丫头!” 冬宝嘟了嘟嘴,林实这话说的,生生的把她和全子那个小吃货降到了一个等级上。 “知道了。”冬宝乖巧的点点头,她要是不同意,林实绝对揪着这事不放,非得让她点头认错才行。她早看出来了,林实表面上客气温和,实际上绝对的坚持原则,要是惹到他了,他绝不退让。 林实不满意冬宝的“认罪态度”,更正道:“不是知道了,是记住了!” “好好好,我记住了!”冬宝举手投降,林实平日里话不多,可要是认真起来,比个老妈子还啰嗦,“大实哥,我正要去找你,中午我们家包饺子,你和全子来吃饺子吧。” 林实摇摇头,笑道:“不了,你们家吃顿好的不容易,你们自己吃吧。” “大实哥非得跟我们生分了啊?那以后我也不去大实哥家里了。”冬宝大为不满,别说吃一顿饺子了,以摊子赚钱的情况,她们就是天天吃饺子也吃得起。 见小丫头真生气了,林实笑了笑,眉眼弯成了漂亮的月牙,“好,我这就回去叫全子。” 等林实带着全子再次过来的时候,饺子馅已经剁好了,李氏也和好了面,把大面团切成了几块,揉成长条,揪成了一个个的小面团,李红琴负责把小面团擀成饺子皮。 冬宝和张秀玉则是负责包饺子,林实不是外人,过来看饺子还没包,立刻去井边打水洗了手,进屋包起了饺子。 李氏颇有些过意不去,不让林实下手干活,“去,带着全子一边坐着,这点饺子一会儿就包完了,用不着你动手。” “多一个人不就更快些了吗?大娘跟我客气啥啊!”林实笑道,手上的活一点没停,饺子包的飞快。 李红琴看着林实包的饺子,形状漂亮,一看就是做惯了活的,夸赞道:“大实包这饺子漂亮!”说着,李红琴就有些可惜,这么好的男娃,要是留给自家当女婿该多好,不过,留给自己亲妹子家也是一样。 冬宝包的饺子和林实包的有些像,都是捏紧饺子边后挤出褶皱花边,只不过没有林实包的好看,形状也有些软趴趴的,张秀玉和李氏包的则是只捏紧了饺子边的,这种饺子在塔沟集有个别称,叫“扁食”。 等到包到一半,冬宝就停了手里的活,到灶房去烧了一锅水,水烧开后,饺子也都包好了,林实和张秀玉抬着案板到了灶房,下到了沸腾的水中。 这天中午的饺子,是冬宝来这里之后吃的最幸福的一餐,吃的饱又吃的好,冬宝几乎都要流泪了,白面就是比高粱面玉米面好吃!她决定以后要让白面走进自己的生活,不能再跟以前一样顿顿吃高粱面玉米面了。她还想买大米,煮大米饭吃,只可惜安州靠北,本地不产大米,粮店里卖的大米都是从外地运过来的,卖的比白面贵的多,而且本地人没有吃米的习惯,冬宝也只好暂时放弃了这个打算。 吃过饭,张秀玉抢先收拾了碗筷到灶房里洗碗去了。 冬宝翻箱倒柜了半天,终于让她找出一件破褂子,看样式像是已故去的秀才爹的,褂子前襟缀了几个补丁,后背上一大块布倒是完完整整。 “你这是干啥?”李氏从外头端了水进来擦桌子,看到冬宝拿着宋秀才的衣裳看,不由得吃惊。 冬宝把衣裳后背上的这块布剪了下来,举在手里看了看,对李氏笑道:“做咱们的招牌!” “啥招牌啊?”全子一听就来了兴趣,蹲到冬宝身边问道。 冬宝笑了笑,脸上却是一片认真之色,“以后咱们摊子上就竖一个招牌,让别人都认准咱们家的豆腐,告诉所有人,咱们家的豆腐就咱这么一家,别无分号。二狗他今天假借咱们家的名头卖豆腐,说明眼红咱们家生意的人不是少数,要早做防范,万一他们的豆腐不能吃,吃坏了人,闹出来官司,也跟咱们无关,省的到时候牵扯不清。” 一提到官司,李氏和李红琴心里同时惊跳了一下,她们两家都是孤儿寡母,哪一家都不敢摊上官司。 林实听了冬宝的话,郑重的点头,说道:“冬宝想的很对,这种事要尽早防范,难保那些心术不正的人想歪点子害人。”要是有人琢磨出了做豆腐的法子,又想除掉冬宝家这样的竞争对手,肯定不会打什么好主意。 “那咱招牌上写啥?”李氏问道。 冬宝想了想,笑道:“咱就写……宝记豆腐!怎么样?” 李红琴拍手笑道:“这个好,好听又好记。” 几个人当中,就数林实文化水平最高,毛笔字写的也最好看,写招牌的任务当仁不让的落到了林实头上,林实先是拿毛笔沾了水在石板上练习了半天,觉得写的满意了,才郑重其事的在布上写下了“宝记豆腐”四个大字。 等布上的墨迹干了之后,冬宝又剪掉了褂子上的袖子,在招牌上缝了一圈三角形的小布块,又找了根细细的竹竿,将招牌串了起来,以后她们家的豆腐就有了自己的品牌。也许现在品牌的影响力很小,冬宝有自信将“宝记”逐渐的推往安州,再推往整个大周。 下午的时候,李红琴带着张秀玉回家去了,冬宝和全子跟着林实又学了几个字,便往村头的老成杂货铺子里去,让老成再送一百斤黄豆过来。其实在镇上的大粮店里一次买一百斤黄豆要比在老成这里便宜一点,可一来镇上不给送货,冬宝家只有女人,扛黄豆回家可是个重力气活,二来据冬宝所知,镇上的大粮店都是单强的产业,她可不打算去照顾单强的生意,所以宁愿多花几文钱在老成这里买。 都是乡里乡亲的,老成虽然是个生意人,但还算厚道,卖给她们的黄豆基本都是好的,里面的土坷垃和石子都非常少,也极少有坏豆子。冬宝听说有些粮店,专门欺负面生的人,给的豆子不好不说,一袋五十斤的豆子里能掺上两三斤小石子,赚黑心钱。 到老成杂货铺的时候,铺子门口围了一群人在闲聊,其中赫然就有上午在集市上被梁哥吓的落荒而逃的二狗,光着膀子流里流气的站在那里,口沫横飞的说着什么。 当他看到冬宝的时候,声音戛然而止了,叉腰瞪着冬宝,又看到了冬宝旁边站着林实,原本想骂骂咧咧几句的,也不敢骂了,只是心头怀恨,张嘴吐了一口痰,差点吐到冬宝身上。 “哎哟,是秀才闺女啊!刚叔没瞧见你,莫怪啊!”二狗皮笑肉不笑的说道。 林实沉着脸看了他一眼,拉着冬宝继续往前走,不搭理他。 进了老成家的铺子后,冬宝对老成说道:“老成叔,等会让贵子哥再去给我们家送一百斤豆子吧。” 老成笑的见牙不见眼,“好咧!贵子现在就没事,我这就叫他跟你们一起过去。”说罢,老成往门口喊了一声,蹲在门口听村里人闲话的贵子立刻跑了进来,冲冬宝和林实笑了笑,问道:“冬宝,这回还是一百斤豆子?” 冬宝点点头,笑道:“麻烦贵子哥了。” 贵子连忙摆手,“不麻烦不麻烦!”挣钱的买卖谁嫌麻烦啊? 等贵子背着一个硕大的麻布口袋从杂货铺出来时,众人不约而同停止了说话,纷纷抬头看向了冬宝,眼神既是羡慕又是复杂。村里头没啥秘密,贵子前几天背了一百斤豆子去冬宝家,人人都知道,没想到,这才几天功夫,冬宝家就又要了一百斤豆子,生意可真是好啊! 这个时候土地收成几乎占了庄户人家绝大多数的经济来源,顶多也就搞搞副业,养个猪喂几只鸡,等过年了卖猪,平日里卖鸡蛋得几个钱,能出去挣钱的机会是极少的。就是到集市上摆吃食摊子,要没有过硬的手艺,生意也不好,还耽误地里的活。 像冬宝家生意这么红火的摊子,村里人可以说羡慕的不行。 “人家生意咋就恁好啊?”其中一个汉子忍不住将心里话喃喃说出了口。 二狗嗤笑了一声,叉着腰阴阳怪气的大声说道:“这有啥羡慕的,你去娶了秀才娘子,白得了个那么大的姑娘不说,多好的生意都是你的了!” 声音极大,冬宝还未走远,自然将二狗的话一字不落的听了个清楚。未等林实开口,冬宝就站住了,转身冲二狗笑道:“二狗叔,你过来,我有话跟你说。” 第84章 挑拨恶人 周围的人一下子哄笑了起来,立刻看向了二狗。 二狗有些心虚,不敢过去。冬宝身边站着林实,虽然那小子才十四岁,可是已经长的人高马大的,一拳揍过来自己肯定吃不消。 “咋啦?二狗叔你不敢过来?”冬宝笑道。 周围看热闹的人纷纷嘲讽了起来,“二狗你看你个熊样!连个小闺女你都怕!” 二狗强自争辩,“谁怕啦?我刚是没反应过来!我还能怕她?”说着,就大步走了过去,仿佛是为了印证自己一点都不害怕一般。 “啥事啊?”二狗昂着下巴问道。 冬宝暗中拉了拉林实的手,示意他别生气,便心平气和的问道:“你早上去镇上卖豆腐,咋非得说是跟我们家的豆腐一样的咧?你这不是骗人吗?” “我咋骗人了!”二狗脸虽然涨红了,可脖子梗的笔直,厚着脸皮死不承认,“我用的是你家的水,做出来的豆腐就是一样的!” 冬宝疑惑的问道:“你啥时候得了我家的水啊?我们可没把井借给别人用过。”说完,冬宝又特意加重了语气,瞪着二狗说道:“谁也甭想用!那口井是我们家的!” “你二叔不是从你家挑了水?”二狗一急之下,脱口问道,莫非豆腐做不成,还是水的原因? 冬宝盯着二狗看,黑亮清澈的大眼睛看的二狗心里直发虚,半晌,冬宝才哼了一声,问道:“你亲眼看到我二叔从我家挑水了?” 二狗心里惊疑不定,一时间没有接话。水是宋老二直接挑到他家去的,他可没看到宋老二去冬宝家担水。 有二狗这一瞬间的迟疑,足以让冬宝判断二狗没有看到宋二叔挑水,她接着说道:“我二叔是啥人,我娘病了他就要把我娘扔出去,天天想要卖了我给他儿子换白面吃,我们家都不让他进门!” 冬宝撂下这么一句话,不管二狗,拉着林实说道:“大实哥,咱们走,这人跟我二叔混一起,肯定也不是啥好东西!” 林实会意,拉着冬宝往前走,对冬宝小声说道:“你家的井水可得看好了,等明个儿咱们去镇上买把锁,不在家的时候就把井盖子锁起来。” 声音不大,足以让二狗听的一清二楚。 “宋老二你个混球子,敢耍老子!”二狗阴着脸,自言自语的骂道,说完,就闷着头急匆匆的往宋家走,他非得和宋榆好好算算账不可。他承诺过宋榆,只要挑两桶水给他,他卖豆腐得了钱,就分给宋榆一百文的分红。可他没想到,宋榆没办法从冬宝家里挑到神奇的井水,居然敢拿普通的井水来糊弄他!害的他当众丢丑,还险些被官差抓去坐牢!这个气他咽不下去! 宋榆正坐在家里等二狗来送“分红”,等的十分不耐烦,打算亲自去二狗家要时,二狗上门了,宋榆大喜过望,还以为二狗是来送分红的,急忙迎了上去,结果被二狗兜脸一拳仰倒在地上,结结实实的挨了几下子。 一个咒骂另一个不要脸,连他都敢坑,另一个则是痛骂二狗想独吞钱,水绝对没有问题,奈何二狗已经不信宋榆了,两人打了好一会儿,宋二婶挺着肚子急的团团转,又不敢上前拉架,怕自己的肚子有个闪失。 等两人打累了,宋老头和黄氏才从地里回来,慌忙拉开了两个人,黄氏一看儿子吃了亏,跟炸了毛的公鸡一样,跳着嚎叫着骂走了二狗。 回到家里,林实忍不住问道:“宝儿,你跟二狗说那些是干什么啊?” 冬宝嘻嘻笑了起来,捡着簸箕里的豆子,说道:“大实哥不都猜到了吗?还顺着我的话说诳二狗哩!”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林实也跟着李氏一样,对冬宝的称呼成了亲昵的“宝儿”。冬宝一点也不觉得反感,大实给她的感觉是温暖的,可靠的,值得信任的。 林实笑了笑,小丫头又仗着聪明坑人哩,只不过冬宝心里有分寸,坑的都是品行不好的人。 冬宝第一次去镇上买的石膏早就用光了,接下来的石膏是冬宝让全子和栓子跑到别的药铺去买的,尽量不引人注意。豆腐生意肯定会越来越好,仅仅靠李氏和李红琴两个大人操持,是无法做大的。冬宝也不是想非得把做豆腐的方法藏着掖着,然而以她们家的情况,孤儿寡母不被人欺负就是好的了,她们也还没赚到足够的钱,现在把豆腐方子贡献给村里头,还为时过早。 下午冬宝依旧只泡了三十斤的豆子。 李氏看了看桶里的豆子,对冬宝笑道:“再多泡十斤吧,我看来买豆腐的越来越多,不愁卖的!” 冬宝翻了个白眼,无奈的说道:“娘,现在只有三十斤豆子,你跟大姨都要半夜起来磨豆子煮豆浆,三十斤豆子做成豆花豆腐有一百斤,挑到镇上多累人啊!再多十斤,你们俩都要累坏了!” “娘不怕累!”李氏喜悦的笑道,“娘有的是力气,生意好,咱多做点,赚的也多。” 冬宝笑着摇头,打死不肯再加豆子了,“娘你昨晚上说梦话,抱怨摇石磨摇的胳膊疼哩!” “真的?”李氏惊讶不已,脸上飘起了红晕,有些不好意思,下意识的抚上了自己的胳膊,可不是么,每天半夜起来磨豆子,她这胳膊可真是有点受不了。 李氏那么吃苦耐劳,以前在宋家都没抱怨过,分家出来了咋可能抱怨呢?不过是冬宝哄她罢了,再怎么能干,也不能把身体搞垮了。 “娘,钱是挣不完的,咱们慢慢来,先把债还上,再攒钱买一头小毛驴推磨,不就省力多了?你要是累出啥病来,剩下我一个,可咋办啊?”冬宝说道。 最后一句算是说到了李氏心坎里,她唯一放心不下的就是冬宝,以前对宋家人还抱有一丝幻想,一丝希望,以为冬宝是宋家子孙,要是她没了,宋家人咋也得照顾冬宝,至少给口饭吃,现在她明白了,即便是分家出来了,要是没了她护着,宋家那群强盗似的人绝对会把冬宝卖了换钱。 在冬宝的劝说下,李氏打消了再多磨豆子的念头,确实每天都累的够呛。 冬宝则是起了雇人的心思,她们孤儿寡母的不方便雇男人,雇大姑娘小媳妇来磨豆子还是可以的,一天给五个钱,肯定大把的人抢着来干这个活。 今天冬宝还买了一条鱼,原打算大家一起吃的,没想到李红琴突然要带着张秀玉回家看看,家里只剩下自己和李氏,两个人肯定是吃不完一整条的鱼,这时节已经热了,放到明天鱼就臭了。冬宝便叫来了林实一家,把鱼切成块,做了个糖醋鱼块。做好后,冬宝拿碗盛了一碗鱼,让全子给栓子送了过去。 平时她也没少指使栓子给她做事,自从俩人头一次拿鱼虾在冬宝这里领了工钱后,第二次说啥都不要了,后来在冬宝的追问下,栓子才说了实话,家里的爷爷和爹都发话了,不准他问冬宝要工钱。 在庄户人家看来,河里的小鱼小虾想捞多少有多少,再说了,栓子还老吃冬宝家的豆花,都没给过钱,给人家点不值钱的小鱼小虾咋能要钱,小孩子可以不懂事,大人却不能这样。 浓稠的带着鱼鲜味的酱汁依然是众人的最爱,全子直嚷嚷有酱汁泡饼子就够好吃了,鱼都不用吃。这个时候还没有八大菜系,炒菜也是出于萌芽阶段,冬宝做出来的菜是特意迎合了众人的口味,放的调味料多,菜的味道很重。 晚上到了掌灯的时候,李红琴才带着张秀玉急匆匆的赶回来,李氏不放心,披着褂子到门洞处张望了好几次。 “咋现在才回来!”李氏抱怨道,“黑咕隆咚的,你们娘俩要是摔着了咋办!” 李红琴笑着摆手,“这路都是走熟的,要真有个啥事,这几个村都是熟人,喊一嗓子不就行了。” “跟小谦说了吗?”李氏问道。 冬宝给李红琴和张秀玉端来了晚上剩下的一碗鱼汤和两个饼子,李红琴和张秀玉走了老远的路,早就饿了,拿着就吃了起来。 李红琴喜滋滋的笑道:“说了,等明天咱收了摊子,我就去书院找人说说,让小谦进去念书。咱天天去镇上做生意,还能顾着他两顿饭!你们每天给我开五十个钱,秀玉也有钱拿,我算着,咱都是俭省的人,咋也供得起小谦去书院里念书!” 一天五十个钱,是相当一笔丰厚的收入,就是镇上那些大货店里的伙计,一天也拿不了这么多钱。 “表哥要去闻风书院念书了?”冬宝问道。 李红琴点点头,叹道:“他一直在张家村私塾里念,念了几年了,夫子翻来覆去只会教启蒙的几本书,我老早就想送他到镇上念书了,怕耽误了他,就是手里头紧……” 张姨父还在世的时候赶大车做生意,攒下了不少家底,然而这些年李红琴为了供养两个孩子,花费的不少,手里估摸还有些钱,肯定是不敢动的,如今有了冬宝家的收入,才手头宽绰了。 第85章 贼心不死 李氏连忙拍了拍李红琴的手,安慰道:“去镇上念书好,闻风书院的名头响当当的,咋也比你们村里的私塾强,以后咱们天天去镇上,也能照看到小谦。冰@火!中文村里的私塾认几个字还行,再多的恐怕就教不了了,小谦那孩子认真,将来肯定有大出息。” 说起儿子来,李红琴脸上就满是笑容,点头道:“不求他有啥大出息,能念出来考个功名最好,念不出来……就回家种地,老老实实当庄稼汉。” 张家的地不少,然而唯一的男丁张谦在念书,李红琴便把地租了出去,每年收些地租过日子,要是张谦读书不成,她便打算到时候把地收回来自己种。 冬宝和张秀玉去灶房烧了水,一家人各自泡了脚准备睡觉,这会上李红琴恍然想起了什么,对李氏说道:“我刚回来时,听人说宋家老二跟你们村里的二狗打了一架,看到的人说打的可狠了,宋老二的脸都不能见人了。我想着,那二狗不就是今天冒咱们名头在集市上卖豆腐的人吗?咋寻仇寻到宋老二身上去了?” 冬宝忍不住笑了起来,见几个人都看向了她,才忍住笑说道:“还真打起来了?打的好,反正两个都不是什么好人!娘,你别瞪我啊!二叔来咱们家担了两桶水,就是为了给二狗做豆腐的!你别一听到我二叔受伤了就心软了,当初他是咋对咱们的?现在又帮着外人来抢咱们的生意,被打是活该!” “就是。”李红琴十分赞成冬宝的话,“这种人就该被打,简直是坏事做尽!” 张秀玉有些疑惑不解,“他们家没有井吗?挑咱们的水干啥?” 冬宝笑道:“村里头都说咱们做出来的豆腐好吃,是因为咱们井里头的水好。我想着,就让他们这么认为也不错。”时间一长,总会有人发现她们去药铺子里买石膏的,这个点豆腐的法子恐怕也迟早会被人摸索出来,然而在冬宝攒到足够的本钱之前,她不介意多放几个烟幕弹拖延下时间。 “就让他们这么想!”张秀玉笑着拍手,“点豆腐的法子是咱们的秘密,可不能叫别人知道了。” 李氏和李红琴笑着点头,这点豆腐的法子要是叫别人知道了,她们孤儿寡母的可竞争不过别人。 初夏的夜晚,凉风习习,院落里还有不知名虫子的鸣叫,临近睡觉的时间,除了偶尔的几声犬吠,塔沟集很是安静。 洪栓子一家准备入睡时,来了一个客人。栓子爹去开门时,被来人吓了一跳。 “是我啊,豁子哥!”来人笑的一脸讨好。 栓子爹一颗心这才落回到胸腔里,听声音是二狗,光看二狗如今那张被打的五彩缤纷的脸还真认不出来是他。 “啥事啊?这么晚了。”栓子爹问道。 二狗嘿嘿笑了笑,“有点事跟老哥商量,咱进去说吧。”说着,不等栓子爹让开,自己挤了进去。 洪老头从屋里出来了,二狗连忙迎上去,亲热的喊了声:“洪大叔!” “啊,是二狗啊!”洪老头没想到是这个混赖,有点头皮发麻,“啥事啊?” 二狗搓着手笑道:“洪大叔,咱都不是外人,我也不跟你拐弯抹角了。我就是替洪大叔你不值!” “慢着慢着!”洪老头摆手止住了二狗的话,“你说这话我就不懂了,啥值不值的?咱庄稼人不讲那些虚的!” 二狗嘿嘿笑了笑,一副苦大仇深,嫉恶如仇的模样,指着冬宝家的方向对洪老头说道:“洪大叔,您老人家豪爽,仗义!是咱们塔沟集头一份的!要不是您当初开口说了话,那秀才娘子能带着闺女分出来过?能做上豆腐生意?能有如今的好光景?” “这你可说的不对了。”栓子爹哼了一声说道,“人家秀才娘子带着冬宝多不容易乡亲们都看在眼里,背了一身债出门叫好光景?” 二狗跺脚,摇头叹气,“豁子哥是个实诚厚道人!你咋不看看那几个娘们一天挣多少钱?我瞧着啊,钱哗啦啦的跟淌似的往人家口袋里进,唉,现在人家日子好喽,就忘了你们当初帮她们的恩情了!” “要说恩情,那也是最开始的时候冬宝救了我大孙子的恩情。”洪老头笑道,“二狗啊,我们两家的事一时半会说不完,你也不清楚,今天时间也不早了,要不你先回去歇着?” “不是不是。”二狗连忙说道,“洪大叔,我也不跟你绕弯子了,我跟她们不一样,我是个知恩图报的,要是在您的指点下做买卖挣了大钱,我铁定孝敬您两成!” “我可不会指点人,我一辈子没本事,就会土坷垃里刨食。”洪老头摆手,心里越发的不耐烦。 “栓子天天往秀才娘子家跑,她们咋做豆腐的,栓子会不知道?”二狗拍着胸脯,信誓旦旦的保证,“您让栓子跟我说说,以后我卖豆腐,不管赚多少,我每天都给您一百个钱,咋样?” 洪老头拉着二狗往门口走,和蔼的对二狗说道:“二狗啊,栓子是个小孩儿,他懂啥啊!你要做豆腐是吧,尽管去做吧,你是个能人,咱村里头就数你了,大家都看好你啊,做出来的豆腐一定好!”等把二狗拉到了门外,洪老头啪关上了大门,在门里头说道:“二狗啊,天黑了回家当心点,大叔就不送你了啊!” 被人客气的请了出去,二狗气的跺脚却无可奈何,跟秀才娘子有来往的也就林家和洪家,林家人肯定是不会跟他说的,没想到洪家也不肯说,他还就不信了,早晚有一天他得把这豆腐摊子的钱赚到手。 “真是啥样的人都有!”栓子爹往门口啐了一口,但凡是有点良心的,也干不出来抢孤儿寡母饭碗的事! 洪老头摇摇头,“咱不招惹这种浑人,他不要脸,咱可是要脸的。” 栓子娘带着栓子已经上床准备睡觉了,靠着窗户将院子里发生的事听了个清清楚楚,等二狗走了,栓子娘低头瞧见栓子瞪着眼睛也在听,心里一动,想起二狗许诺的话来,一天一百个钱,一个月就是三两银子啊!一年到头劳心劳力的喂头猪,也才卖二三两银子罢了! “栓子,你知道冬宝家咋做豆腐的吧?”栓子娘小声问儿子,“快跟娘说说。” 栓子看了眼母亲,摇头认真的说道:“我跟人家说好了,不能往外头说的。” “娘又不是外人!”栓子娘又急又气,自从冬宝分家后,她儿子见天往冬宝家里跑,如今连她这个亲娘都成外人了。“快跟娘说说!” “说啥啊?”栓子爹掀开帘子进屋了,正好听到栓子娘的最后一句话。 栓子娘可不敢在丈夫跟前说什么了,冬宝那丫头时不时的送点不值钱的豆腐,菜,如今在洪家,地位比她这个儿媳妇都高,她不过是说几句酸话,就得被公爹好一通训斥。丈夫儿子都不站在她这边,栓子娘也只得按捺下心中的小心思。 第二天一早,李氏和李红琴就挑着担子去了集市上。冬宝和张秀玉则在家里忙着准备中午拿到闻风书院卖的饼子和菜,在冬宝的指挥下,张秀玉炕了四十个饼子,冬宝切了六斤豆腐做菜。 真的做起来时,冬宝才觉得没有想象中那么简单,做六两豆腐的菜和六斤豆腐的菜完全了两个概念,翻炒豆腐时,冬宝觉得自己细细的胳膊都要抡断了,累的够呛。 今天做的饭菜数量是昨天的一倍,张秀玉十分忐忑不安,总觉得做的多了卖不出去,冬宝却不怕,安慰道:“卖不出去咱们就自己吃,分给大实哥家吃也行,总之浪费不了。” 等到豆花卖光了,李氏便催着李红琴去闻风书院,她自己一个人卖豆腐就成。李红琴便带了张秀玉和冬宝到了李立风的铺子门口,找了李立风帮忙引见下书院里的山长,想让张谦也进闻风书院念书。 李立风领着李红琴去了书院,冬宝和张秀玉便点燃了炉子,准备卖饭菜。 今日学生出来的比昨日多的多,大部分都是自己带了碗,冬宝和张秀玉一个负责收钱,一个负责打菜,拿饼子。正忙的不可开交的时候,冬宝就听到面前一个男孩惊讶的声音,“是你?!” 冬宝抬起眼睛,来人比她高了一头多,穿着干净的青布薄棉袍,眉眼周正,仔细打量着她。 想了半天,冬宝也没想起来这人是谁。 看出了冬宝的不解,那个男孩笑了笑,说道:“我是安州王家的亲戚,你是不是在王家帮过工?我见过你。你跟 良田美井 第 24 部分阅读 前挺不一样的,我也是看了半天才认出来。” 经他这么一说,冬宝才模模糊糊想了起来,莫非这个人就是那个穿蓝布衣衫的少年?王家小公子要把她送去当“屋里人”的那个? 说话间,张秀玉已经麻利的给他盛好了菜,菜上放了两张热气腾腾的饼子,不少人饭量大,一个饼子吃不饱,就要了两张。 “是你啊!”冬宝笑道,看了眼他的碗,说道:“一共四文钱。” 小样,套近乎也没用,钱是一文都不能少的! 第86章 周公子 青布薄袍的少年当下掏出了一把铜钱,递到了冬宝手里,端起碗就走了。冬宝数了一下,有七八个钱,抬头再看那少年,已经走了好远了。 “哎,你等一下,钱给多了!”冬宝大声叫道。 然而那少年却好似没听到冬宝的话,一个劲的闷头往前走。冬宝急了,让张秀玉先一个人撑着,自己拿着钱跑了过去,拉住了还在往前走的青衣少年。 “这位……大哥,你钱给多了,四文钱就够了。”冬宝气喘吁吁的说道。 青衣少年脸上腾的就红了,左右看了一眼,小声说道:“给你的就拿着吧,你们做生意不容易。” 冬宝诧异的看了他一眼,心里只觉得古怪的不行,还是把钱放在手里,伸到了他面前,摇头道:“这不行,该多少就是多少。我们做生意再难,也不能多要客人的钱。” “你拿着吧!”少年红着脸说道,“我后来听王家的下人说,因为我的缘故,王家少爷把你撵走了,我心里……挺过意不去的。”他听说的可多了,小姑娘吓的话都不会说了,整个人要离魂似的,还听说小姑娘没了爹,到王家做工还债的,因为他的缘故,连差事都丢了。 看着青涩的少年说着话,连脖子都成红的了,冬宝微微一笑,还真是个老实人,性子憨直。“那也不行,这钱我不要,你拿回去吧。”冬宝把放钱的手又往前送了送。 “我……我也没多的钱。”少年局促的说道,“你别嫌少,拿着吧,是我的一点心意。” 冬宝笑着摇了摇头,坚持说道:“你要是想补偿我,以后多来我们家买饭吃就行了,这钱我真的不能要,你要是不收,我就请你的同窗给你带回去了。” 话都说到这份上了,青衣少年也不好再说什么了,便接回了钱,点头道:“那好吧。那个……我姓周,叫平山。” “周公子,以后多照顾下我们家的生意,你要是觉得菜好吃,记得跟你那些同窗多推荐一下,让他们都来尝尝啊!”冬宝笑道。 “一定的。”周平山笑的一脸腼腆。 等出来买饭的学生渐渐的少了,张秀玉和冬宝也能稍微清闲一会儿了,张秀玉拿胳膊推了推冬宝,低声问道:“你认识那个学生?” 冬宝刚开始下意识的摇摇头,后来又点点头,说道:“年初的时候,宋家不是让人牙子带我去安州大户人家当粗使丫鬟么,我去的那户人家刚好是他亲戚,见过他一面。” “这样啊。”张秀玉笑道,“我还以为他是你三叔的同窗哩。” “我三叔?”冬宝诧异的反问了一句,蓦然想起来那个眼睛长在头顶上的娇贵人宋柏也在闻风书院,不过她都在这里摆了两天的摊了,也没碰见过他,兴许是没出来,又兴许是从书院的另一边走了。“怎么可能?你看那人一脸老实相,跟我三叔肯定不是一个路数的。” 张秀玉点头,揶揄道:“哎,这都两天了,你三叔要是来咱们这吃饭,你问他收钱不?” 冬宝嘿嘿笑了笑,“当然收了,亲兄弟也得明算账。不过我三叔那可是个金贵人,人家才看不上咱们这粗糙的饭食。”冬宝也是当玩笑一般说了,要是宋柏真的来要饭菜吃,她还真不能收钱,只是后来没想到竟然一语成真了。 到最后,四十个饼子卖光了,菜还剩下几勺,冬宝也不想带回去了,虽然卖饭菜之前就已经给大舅家留了两勺菜了,剩下的菜也全都给了舅母高氏,高氏斜着眼看了眼锅底,嘟囔了几句“都是剩菜”什么的,找出个盆子让冬宝把菜盛了出来,尽管一脸的嫌弃,却只字不提让冬宝把菜带回去的话。 李立风领着李红琴出来时,两个人都是满脸喜悦的红光,冬宝和张秀玉正在收拾摊子,连忙迎上去,问怎么样。 李红琴笑道:“书院里的山长挺好说话的,入学没问题,让小谦考试,按考试的成绩分班。我想着,等麦收过了,就让小谦到书院来。” “那也行,我哥念书那么用功,考试肯定没问题。”张秀玉也跟着高兴。 李立风没想到他带着李红琴进书院这么一会儿的功夫,冬宝和张秀玉已经卖光了带来的饭菜,惊讶的笑道:“生意这么好?” 李红琴摸了摸冬宝的脑袋,笑道:“还是冬宝这丫头脑子伶俐,干啥成啥!”她打定主意了,以后儿子就在镇上念书,女儿就跟着冬宝做生意,冬宝脑袋聪明活络,秀玉跟着她保准吃不了亏。 看着三个人走远的背影,李立风摸着下巴上的短须遗憾的摇头,“可惜了,这么聪明能干,要是托生成男孩子,该多好!” 从铺子里出来的高氏正好听到最后一句话,撇着嘴问道:“啥该多好啊?”好在她也没兴趣知道答案,扔下了一句话,“站门口呆愣着干啥,还不进屋吃饭!”就进铺子了,边走边嘟囔道:“每天用那么多柴禾煤炭,都不是钱啊?给两勺剩菜就打发了,就知道占好人的便宜,她咋不去占她奶家的便宜啊!” “行了!”李立风跟在后面听的火气蹭蹭的往上冒,“有你这么当妗子的吗?用你两把柴禾你都心疼成这样,人家给你的菜不是钱啊?” “她们就是不给也是卖不出去剩那的!”高氏理直气壮的反驳。 李立风气的摇头无语,剩菜人家不会自己吃啊,从半夜起来忙活累到中午,人家就愿意回家还要自己动手做饭啊!当大哥的照顾下妹妹不是应该的么!他跟高氏多年夫妻,懒得跟不讲理的媳妇讲道理,爹娘死的早,高氏一辈子没受过公婆的气,哪里知道当人媳妇的本分! 冬宝三人回到豆腐摊的时候,豆腐只剩下了一块,还是李氏不打算卖了,留着中午做菜吃的,要不然早卖光了。收拾摊子的时候,李氏最后才收起了挂在摊子上的招牌,郑重小心的把招牌卷了起来,放到了装钱的口袋里。 经过冬宝的不懈努力说服,李氏现在已经明白了“品牌”的重要性,今天她对每个上门的客人,都讲了一遍她们的“宝记豆腐”,让客人们以后认准了她们这家。 临走前,冬宝说去找石材店再买一只石磨。 “宝儿,咱家已经有了个石磨,你还要石磨干啥?”李氏不解的问道。 冬宝笑道:“娘,你不是想多做些豆花豆腐么,咱多买一只石磨,雇个人给咱们磨一部分豆子。” “这……还真雇人啊!”李氏和李红琴对视了一眼,搓着手笑道,有些不好意思,也有些不敢置信,雇人可是做大买卖的才雇人的,况且雇人也要给人工钱。 “算了,还是别雇人了。”李红琴说道,“我跟你娘辛苦点,多磨点豆子就行了。” 冬宝摇摇头,“那怎么行,你跟我娘每日够辛苦的了。咱雇个人,就每天早点来给咱们磨三十斤豆子,一天给她十文钱,肯定多的是人愿意。” 庄户人家极少能有别的收入,一天十文钱一个月就是三百文,绝对不是小数目,虽然磨豆子的活不轻松,但冲着这丰厚的报酬,绝对多的是人肯干这个活。 冬宝在镇上的石材店里又定了一只石磨,花了二百个钱,央店老板找伙计给她们送到塔沟集去,又拉着张秀玉在集市上买了二十斤的菜,一起挑回了家。 吃过了中饭,秋霞婶子就来冬宝家串门,都是熟人,也不跟冬宝一家多客气,搬了个小凳子坐在那里帮冬宝捡豆子,听冬宝说了想雇人磨豆子的事,拍着腿笑道:“一天十文钱真不少,要不是我家里还有一堆老少爷们要伺候,我都想来干这活!” “婶子有没有推荐的人?”冬宝问道,“得能干活,最重要的是人老实,信得过。” 秋霞婶子想了想,转头跟李氏说道:“桂枝咋样?她是个老实人,力气也大,家里婆婆还有几个小姑子都是勤快人,不用她家里的活也有人看,她肯定愿意出来挣份工钱。” “桂枝?”李氏想了想,“是强子他媳妇吧?那行啊,桂枝是个挺干净利落的小媳妇,她要愿意来就行。” 秋霞婶子点点头,“你要觉得行,我这就去跟她说说。”秋霞婶子是个急性子,当下就起来去了桂枝家,不一会就领来了桂枝。 桂枝是头一次来冬宝家,以前和冬宝家并没有来往,跟在秋霞婶子身后颇有些局促。 “来,这是你李大姐,这是桂枝。”秋霞婶子做了中间人。 桂枝二十来岁,高高的个子,头发梳的整齐,衣裳干净,手也洗的干净,对李氏和冬宝说道:“我……我愿意来大姐家干活磨豆子,家婆和相公都愿意。我干活肯定下劲,大姐你放心。” 同是一个村的,她当然听说了冬宝家做豆腐挣钱,来她们家干活,不愁拿不到工钱,况且一个月三百个钱,还只是后半夜起来磨一阵豆子而已,上哪找这么好的差事! 第87章 乞丐 李氏和冬宝倒不怕雇来的人不下劲干活,活就这么多,规定时间内干完就是。她们怕找来的人手脚不干净,坏了她们赖以谋生的买卖。不过既然桂枝是秋霞婶子推荐的人,品性上应该是过的去的。 冬宝笑道:“桂枝婶子,你别急。秋霞婶子跟你说过了吧,这个活就是后半夜来我们家把豆子磨成浆,豆子也不多,只让你磨三十斤,其余不需要你做任何事。” 桂枝点了点头,“我知道,秋霞姐来跟我说过了。”早听说秀才娘子家里的小闺女是个懂事机灵的,见她在大人之前开口说话,桂枝也不奇怪。 “先试着干两天吧。”冬宝说道,磨豆浆也是体力活,她不想让李氏和李红琴干这么重的活计,能分派出去最好,况且这时代人工实在便宜的让人心动。 李氏和桂枝又商量了下来她们家磨豆子的具体时间,便让桂枝先回去了。等桂枝走了,李氏对秋霞婶子笑道:“是个老实人。” 秋霞婶子抿抿嘴笑了,比老实谁能比的过李氏啊,别人做生意都是恨不得少给客人一些,自己多赚一些,李氏则是生怕给的少了,厚道老实的没的说。然而秋霞转念一想,这么厚道老实的老姐妹却半生辛酸坎坷,还差点被婆家当成病痨鬼扔出去,真是老天不长眼,好人没好报,只盼着以后李氏的日子能够好起来。 后半夜,在李氏规定的时间,桂枝就敲门了,冬宝迷迷糊糊中听到了桂枝叫门的声音,已经起床在灶房里忙碌的李氏便去开门了。李氏向来心疼女儿,不让她起那么早,等到豆浆熬沸了才喊冬宝起床点豆腐。 院子里响起了磨盘转动的声音,还有李氏她们压低了声音的说话声,冬宝嘴角弯了弯,翻个身又继续睡了。 李氏叫冬宝起床的时候,桂枝已经回去了。冬宝微微有些意外,自从发生了二狗“山寨”的事件,她对外人都很警惕,村里人对她们母女做豆腐的法子相当感兴趣,要是有机会接触,想必不会放过的,没想到桂枝居然就这么直接走了。 要么是桂枝人很单纯,没往这方面想过;要么是桂枝心思很沉,想博取冬宝她们信任后再慢慢打探秘方。冬宝摸着下巴一脸的沉思,要是后一种情况,那可就麻烦了。 据李氏来看,桂枝干活挑不出来毛病,话也不多,很合她的心意,那就先用着桂枝。想来想去,冬宝也没想清楚,她对桂枝的了解还太少,只得先暂时把事情放下。 中午冬宝和张秀玉在大舅铺子门口又碰到了周平山,同他一起来买饭菜的还有一个高个子的少年,看起来和周平山差不多年纪,十三四岁的模样,薄长衫,束着发,只是长的身量微丰,显得很是高壮。 “我,我要两个饼子,一勺菜。”周平山有些局促的对冬宝说道,先递给了冬宝四个钱。 “好咧!”冬宝笑嘻嘻的应了,看向了周平山旁边的少年,问道:“这位大哥,你要什么?我们这饼子一文钱一个,菜两文钱一勺,不好吃不要钱!” 那高壮的少年却半天没反应,周平山没办法,伸手拍了他一下,他才反应过来,脸一下子红了,不好意思的嗫嚅道:“跟,跟他一样!” “你还是再要个饼子吧。”周平山好心提醒,“你比我饭量大。” “行啊。”少年很爽快的答应了。 张秀玉低着头给他盛了菜,拿了三个饼子,冬宝收了钱,周平山和那少年便端着碗回去了,回去的路上,那少年还在不住的频频回头。 “姐,他是不是在看你啊?”冬宝看着少年的羞涩腼腆的模样,忍不住问道。 张秀玉低头不吭声,红着脸轻轻拧了冬宝一下,“死丫头,乱说什么!叫我娘知道了,我就不能出来卖饭了,到时候你就一个人弄吧!”她跟冬宝不一样,她都快十三岁了,该定亲了,若不是有这个买卖,李红琴压根不让她抛头露面,为的就是能说上一门好亲,要是再被她娘知道有男子多看了她几眼,肯定不会允许她出来的。 张秀玉再安静沉稳,也是个小女生,天性就是喜欢热闹,前些日子冬宝跟着李氏和李红琴出去卖豆花,只留她一个人看家,别提有多闷了,现在她也有生意做了,有钱赚,才不想回到以前的生活里去。 “我不说,我保证不说!”冬宝忍住笑,一脸认真的发誓,其实在她看来,就是那少年真的在看张秀玉也没啥大不了的,少年的年纪搁现代,也就是个青涩的中学生,碰到美少女多看两眼,简直太正常不过了。 冬宝和张秀玉挑着担子回李氏那里的时候,李氏和李红琴也忙着收摊,见冬宝两个人过来了,李红琴撩起担子,端出了两碗豆花来,递给了两人,小声笑道:“快吃吧,我藏起来的,要不然你俩总吃不到!” 豆花生意太好,每天都不够卖的,就是冬宝他们想吃碗豆花也轮不上,还得靠自家人“偷藏”起来才能吃的上,张秀玉接过豆花,忍不住笑了起来。 今天她们一共用了四十斤豆子,豆腐还剩两斤,冬宝打算给林实家送一斤,给村长家送一斤。因为大部分豆子都是桂枝磨的,给李氏和李红琴省了不少功夫,两个人今天一点都没觉得累,往常这会上可不如今天精神。冬宝看着心里也高兴,暗自点头,觉得雇个人来磨豆子是个很正确的决定。她可不希望李氏和李红琴因为挣钱,把自己的身体给累垮了。 冬宝端着豆花,心里想着事情,慢吞吞的搅着卤汁和豆花,突然停下了手里的勺子,疑惑的往四周瞄了瞄,就看到墙角的地方一个小乞丐蹲在那里,瞪着一双黑白分明的大眼睛,死死的盯着她……手里的豆花,咽了咽口水。 瞧见她看了过去,小乞丐立刻很有骨气的扭开了头,然而咽口水的声音,冬宝觉得离这么老远都能听的到。 才六七岁吧……冬宝微微叹气,要不是她们脱离宋家,说不定这会上她连这个小乞丐的境地都不如呢! 想到这里,冬宝也吃不下去碗里的豆花了,端着碗走到小乞丐身边,蹲下身子把碗递给了小乞丐,“豆花给你吃,碗得还给我。” 小乞丐瞧了她一眼,立刻端着碗呼噜呼噜的吃完了豆花,中间还呛了一下,咳嗽了两声,正当冬宝担心这小孩会呛出毛病时,他又接着狼吞虎咽的吃了起来,吃到最后,恨不得连碗底都舔干净了。 小乞丐一副意犹未尽的模样,一双黑白分明的大眼睛眨巴眨巴的看着她,冬宝心底莫名其妙就柔软了起来,小时候父母忙着做生意,大部分时间都是她在照顾弟弟,弟弟没吃饱饭还想再问她要时,那双眼睛就是这样的。 “你家里人呢?”冬宝问道。 大约是因为那碗豆花的原因,小乞丐对冬宝没有敌意,看着她摇摇头,半晌才没精打采的说道:“我爹不要我了,我没地方去。” “胡说八道!”冬宝笑了起来,“哪有爹不疼儿子的!” 小乞丐哼了一声,手里无意识的玩着石子,说道:“他天天打我,我干啥都不对,我都要被他打死了……总之,我在家里活不下去了,跑出来才有生路。” 冬宝讶然,这话说的,好似被生父残酷虐待的可怜孩子。“那……你娘呢?”冬宝问道。 “我娘?我不知道。可能是死了吧,反正我不记得她了。”小乞丐满不在乎的说道。 还真是个可怜孩子,冬宝心里一软,刚要说些什么,就看到了小乞丐穿的鞋子,是薄缎面的,虽然上面脏的够可以,还是能辨认出原本鲜亮的材质。而且小乞丐伸手抓石子上下抛着玩时,露出来一截藕节似的胳膊,白白嫩嫩的。跟全子栓子那些在村里头光着脊梁到处跑的小男孩,完全不同。 这小乞丐还是个家境不错的,至少不会是农村出身的娃,庄户人家的男孩可没这么细皮嫩肉的。 “这么说,你还是有家的。”冬宝柔声说道,“赶紧回家去吧,你爹肯定担心你。回家好好听你爹的话,你爹肯定不会打你了。”在外头流浪,怎么也没有在自己家好。 她想起了她的前世,同样对父母心怀怨恨,直到死,也没有回家去看父母一眼。现在想来,心里还是有淡淡的遗憾。死过一次什么都想开了,也许父母不是不爱她,只是爱弟弟更多一点而已。 小乞丐愤愤然了,“他才不会担心,他打我打的可厉害了,我要回去他肯定要打死我!”说罢站起来背朝着冬宝,猛的就一把拉下了自己的裤子。 在冬宝的目瞪口呆中,小乞丐的两瓣屁股就这么对着自己了。 这算啥啊……冬宝几乎要风中凌乱了。 小男孩悲愤难当,背对着冬宝嗷嗷叫道:“你看到了吧!上头肯定又青又紫的吧!我都不敢坐也不敢躺着,屁股都被他打成八瓣了!” 第88章 收养 “你先穿好裤子!”冬宝捂着脸说道,什么叫做囧囧有神,她今儿个算是体验了一把。冰@火!中文小男孩白花花的嫩屁股上确实青紫一大片,看样子是被人狠狠的揍过了。 小男孩抽了抽鼻子,麻利的提上了裤子,转过身来依旧蹲在地上,眼圈还红红的。 冬宝估计他是屁股疼的厉害,这半天了,也没见他往地上坐。不过也不一定,这小子一看出身就不是庄户人家,也许是从小教育关系,即便现在脏的如同乞丐,也没有席地而坐的习惯。 “你是不是调皮捣蛋了?你爹才揍你的?”冬宝问道。 “没有!”小男孩本来低着头,闻言立刻抬头,瞪着冬宝喘着粗气,仿佛受到了极大的委屈,大声叫道,“我什么都没干,我爹不问青红皂白就打我,我要是留在家里,迟早被他打死!” 冬宝看他委屈的小模样,眼泪在眼眶里打转,神色却是极度的愤怒,小手都紧紧的握成了两个拳头,应该不是在说谎。只不过古代虽好,山清水秀无污染,可惜没有个未成年人保护法,小孩子的命运完全掌握在大人手里。像冬宝,黄氏想要卖她,分分钟的事,叫个人牙子过来谈妥价钱,人钱两清。父亲管教儿子就更不必说了,就算是打出人命来,恐怕也没人追究。 “姐姐,你家的豆花真好吃!”小男孩见冬宝不吭声,期期艾艾的叫了一声,又舔了下手里的碗。“让我去你家吧。” 冬宝有点诧异的看着他,倘若这小子背后有尾巴,配合着他讨好的神情,一定在不停的左右摇动。然而被一个五六岁的可爱小正太,这么眼巴巴的瞧着,冬宝有些吃不消,咳嗽了一声,转头问道:“你家……在哪里啊?就是沅水镇上的吧?你到我家,你爹不就找不到你了吗?” 小男孩看了冬宝一眼,小心翼翼的说道:“我家在安州城,不在沅水镇。” 居然是安州城的!冬宝难掩脸上的惊讶,就是坐马车,从沅水到安州城也要将近两个时辰,“你怎么跑到这里来了?” 小男孩低头闷声说道:“沿着大路走……就到这里了。” 这会上,李氏久久不见冬宝过来,便走过来叫冬宝回家。刚才冬宝端着豆花给小乞丐吃,她也没拦着,闺女心地良善,她看着也高兴。 “宝儿,回家啦!”李氏说道,看了眼脏兮兮的小乞丐。 小男孩立刻手脚并用的拉住了冬宝,叫道:“姐姐,我没地方去,你带我回家吧!我啥都会干,会洗碗洗衣服,什么活都能干!”最重要的是,这姐姐人好,去她家,说不定顿顿都能吃豆花! “这哪行啊?”冬宝哭笑不得,褂子衣襟上都被他抓出了几个黑爪印子,“你家里人肯定急着找你哩!” 见冬宝不愿意,小男孩蹲下身子呜呜哭了起来,边哭边说道:“我爹不会找我的,他要娶新媳妇了,以后有新小孩儿,后娘进门了,会打死我的……” 李氏心先软了,从她嫁进宋家开始,无时无刻不想多要几个孩子,然而天不遂人愿,她只有冬宝一个孩子,是她心里的一个大遗憾,因此她格外的疼惜孩子,最见不得小孩子委屈流泪了,当下就上前去扶着小男孩站起来,说道:“看这孩子吓的……你爹就是给你娶后娘了,也不会不要你的。” 小男孩抽抽噎噎的,一双黑亮的眼睛里满是委屈,对李氏摇头道:“他才不疼我,他老是打我,你看……”说着转了个身,弯腰一双小黑手就往自己的裤腰上伸。 冬宝皱眉捂脸,立刻大叫道:“别脱了!” 然而已经吃了,光溜溜的小屁股又对准了她和李氏,冬宝透过指头缝看着面前的小屁股,忍了很久,才忍下了往小屁股上踹一脚的冲动。 李氏看着青青紫紫的小屁股蛋心疼不已,她心软,就是冬宝不懂事的时候,她都没舍得动过女儿一根手指头,最见不得小孩遭大人毒打,这会上心里头早就骂起了小男孩的爹,一个暴力的渣男形象活脱脱的印刻在了她头脑中,渣男最可恨的是有了这么可爱的儿子不懂珍惜,娶了新媳妇就忘了前头老婆的孩子。 “大娘,姐姐,你们带我回家吧!我没地方去,没饭吃!那些老要饭的还不让我在这里,说这是他们的地盘,来撵我好几回了,说要是我还在这要饭,他们就打我!”小男孩可怜巴巴的说道。 李氏拉着冬宝,笑的讨好,如今家里是冬宝当家作主,她这个当娘的,遇事得请示闺女。李氏商量道:“宝儿啊,碰见了就是缘分。要不,就让他先在咱们家住着?等啥时候他家里人找来了,再把他接走?这么小的娃,哪能搁外头流浪啊?”小男娃长的不赖,要是被拐子卖到什么脏地方,可就毁了。 冬宝有些犹豫,她本质上可没李氏那么好心良善,小男孩可不像是庄户人家的孩子,说的话也不一定都是真的,万一有麻烦,她们孤儿寡母的可没处说理。 正在收摊的老陈和耿婆子也过来了,老陈说道:“咦,是这孩子。我昨天就瞧见了,被那几个年纪大的叫花子拿棍子撵着跑,还摔地上了一跤。他不哭也不叫,爬起来就一溜烟跑了。” 李氏她们在街上做了这么多天的生意,同摆摊的邻居们唠的久了,也了解了集市的历史,据说在严老爷管事之前,镇上好几拨收“保护费”的黑势力,和衙役们勾结在一起,欺压他们这些做小买卖的,镇上的十来个叫花子也结成了势力,偷东西偷的厉害。严老爷管事后,就清理了这些人,严加约束叫花子,如果敢再偷东西,一律法办,然而却管不了老叫花欺负新来的小叫花。 “那就先住咱们家吧。”冬宝点头笑道,要是这孩子被叫花子欺负坏了,她也于心不忍。再说了,自己和李氏孤儿寡母,就是被人盯上,要讹诈也讹不出什么钱来。收留这个孩子直到他那个“暴力狂”的爹找过来,就算是学雷锋做好事了。 于是,冬宝一行人回到塔沟集时,冬宝手里就牵了一个又脏又小的孩子。 已经过了小满,快要到收麦子的时节了,不少人家的麦子已经泛黄成熟了。乡间的田野上,微风吹过,大片的青黄交接的麦浪翻滚,十分的壮丽漂亮。 冬宝看着一望无际的麦田,心中羡慕不已,要是家里有地就好了,至少粮食不用买着吃,种上大豆,也能省下不少买豆子的成本。冬宝暗自下定决心,等还完了欠债,一定要买地,身为一个农民却没有自己的土地,实在是太糟心了。 不少人家都赶在这个时候去修理农具,坏了的农具补一补,镰刀也要磨的快一些,免得耽误一年的收成,冬宝一路上碰到了不少扛着铁叉镰刀去铁匠铺的乡亲。 都是一个村子的乡亲,大家碰上了都会停下来打个招呼。看到冬宝手里牵着的小孩子,不少人都会好奇的问两句,这孩子是哪里的。 冬宝坦然笑道:“是我妗子娘家的小孩儿,到我家里来住两天。” 乡亲们心中都有疑惑,亲戚家的孩子怎么打扮的跟个乞丐似的,却都默契的不再多问了,人家秀才娘子和冬宝不过是带回家一个五六岁的男孩,又不是带回家一个成年汉子,没啥好八卦的。 进了冬宝家的大门,小男孩就好奇的东张西望,对什么都感兴趣。冬宝见他对破旧的房舍没有什么抵触鄙夷的情绪,心里才微微放了心,握着拳头想到,这小屁孩要是敢嫌弃,她就敢开揍。 张秀玉先烧了一大锅水,和冬宝合力把水倒进了院子里的大木盆,兑好了凉水,对小男孩笑道:“哎,过来,我们给你洗洗澡。” 小男孩看了一眼水盆,扭扭捏捏起来,“我,我自己洗。” 冬宝可不跟他客气,几步上前把他拖了过来,不顾小男孩的挣扎,和张秀玉嘿嘿笑着,把小男孩剥了个光溜溜,扔进了大木盆里,水花四溅。 小男孩抹了把脸上的水珠,一张小脸臊的通红,两只小手捂着自己前面的小xx,大声抗议道:“你们俩扭过去,我自己洗!” 冬宝恍然间好像回到了过去,小时候父母不在家,她在就院子里晒上一大盆水,等到傍晚的时候,水晒的温热,她就和弟弟跳进去洗澡。 “少废话!”冬宝狞笑,忍不住伸手去咯吱他,“刚在镇上的时候,是谁一个劲的脱裤子露屁股来着?” 小男孩被咯吱的笑的在盆子里不停的翻腾,躲闪着张秀玉和冬宝两个女孩的“魔爪”荼毒,笑的几乎要岔气,还不忘嗷嗷叫着反驳,“男孩女孩屁股长的都一样,有什么不能看的?” “那你捂着前头干啥?”冬宝逗他。 小男孩笑的几乎要断气了,水花溅了一地,“男女授受不亲,不许看!” 第89章 骄傲 “哟!”冬宝抹了把被小男孩翻腾溅到脸上的水,笑道:“小样儿,懂的还不少啊!” 李氏从灶房里出来,看到两个姑娘“欺负”一个小男孩,无奈的摇头笑道:“你们俩都多大了?别欺负人家,人家比你小,是弟弟,让着点!” 被冬宝和张秀玉搓洗干净的小男孩换上了冬宝的衣服,披散着湿漉漉的头发老老实实的坐在院子里晒太阳,白净的包子脸,黑亮的大眼睛,是个漂亮可爱的男孩子,只是脸上和腿上都有淤青。 冬宝扔了他的衣服到了盆子里泡着,衣服上全是干了的黑泥巴,也不知道能不能洗干净。看着模样周正的小正太,冬宝心中微微叹气,也不知道这孩子身上的伤是不是都是他爹打的,要是的话,他爹也太狠心了点,有个家暴的父亲,可不是什么好事。现在想来,宋秀才当爹虽然也不咋地,好歹没打过她和李氏。 李红琴这会上过来,看着坐在阳光下晒头发的小男孩,稀罕的不行,夸奖道:“挺俊的小伙子啊!” 小男孩脸蛋红扑扑的,有些得意又有些害羞,骄傲的挺了挺小胸脯。 “你叫什么名字?多大了?”冬宝问他。 小男孩左顾右盼,装作打量院子,反问了冬宝一句,“你先说你叫什么?” 冬宝搬了个小凳子坐到小男孩跟前,笑道:“我姓宋,叫冬宝。你呢?” 小男孩黑亮的眼珠子盯着冬宝骨碌转,这样的表情搁别人身上也许是贼眉鼠眼,然而他长的可爱,搁他身上就成了古灵精怪了。 在他们说话的功夫,小黑摇着尾巴过来凑热闹,在冬宝腿边转悠,时不时撒娇嗷唔两声,仰头求抚摸。冬宝伸手挠挠他的头和下巴,小黑闭着眼睛趴在地上,享受的不行。比起刚到冬宝家的时候,小黑已经长大了不少,身上的黑毛油光发亮,冬宝从来没短过它的吃食,小黑长的也比同龄的狗壮实。 庄户人家喂狗,很少有专门给狗准备吃食的,要么让狗和猪一样吃猪食喝刷锅水,要么是让狗自己出去觅食。冬宝却不愿意这样对待小黑,在她看来,小黑担负了看家护院的责任,她们家没有猫,有小黑在,老鼠都没踪影了,小黑就是他们家的一员。 看着在冬宝手下乖巧可爱的小黑狗,小男孩眼里羡慕不已,很想伸手去摸一摸,然而刚伸手靠近小黑,小黑立刻瞪眼龇牙呜呜的低吼,凶狠不已,把他吓得再也不敢伸手碰了,规规矩矩的坐在那里。 “我叫小旭,六岁了。”小男孩挠头说道。 冬宝虎了脸,“是真名吗?敢说假话就撵你滚蛋!”说个名字也要这么半天,有古怪! 小男孩急了,“我真的叫小旭!“ “那好吧。”冬宝点点头,这娃一看就是个聪明机灵的,但愿他没说谎就好。 小旭算是看出来了,在这个只有女人的家里,李氏和李红琴两个大人没什么心眼,他说什么就信什么,张秀玉也是个老实的,只有这个冬宝不好糊弄。他一说话,冬宝姐姐脸上就是一副“你糊弄鬼去吧!”的表情,着实叫他垂头丧气不已。 因此,为了能给自己找一个供自己吃穿住的长期饭票,小旭决定把冬宝作为重点攻略对象。 不管冬宝走到哪里,小旭都跟在身后,嘴巴甜甜的叫姐姐。冬宝蹲在地上捡豆子,小旭立刻去搬小板凳,塞到冬宝屁股底下,殷勤的要命。 冬宝舒舒服服的坐在小旭塞过来的凳子上,一边捡豆子一边对他说道:“小旭,你也看到了,我们家穷的很,还欠着好多外债,你要是在我家里住,肯定没你家里住的舒服,你想想清楚啊!” 小旭摇摇头,嗫嚅道:“我不回家,我爹会打死我的……”说着,黑亮的眼睛里掉出了两滴眼泪。 冬宝立刻心软了,摆手道:“算了算了,你不愿意回家就先住下吧。”这搞的,好像她是个恶霸欺负了小媳妇似的。 午饭是冬宝掌勺做的菜,一个家常豆腐,一个鱼头豆腐汤。小旭头一次吃豆腐,李氏给他夹了一筷子菜后,就再也不用给他夹菜了,小娃子一点也不客气,一边叫着好吃,一边风卷残云。 “看把这孩子饿的。”李红琴在一旁啧啧叹道。 吃过午饭后,林实带着全子过来了,两人看到小旭同时一愣。不等林实吭声,冬宝拉着林实到一边去,说道:“大实哥,这个孩子是我们从集市上捡来的。” 林实哭笑不得,一个活生生的孩子也能捡到,冬宝还真不是一般人。 “他家里人呢?”林实小声问道。 冬宝摇摇头,说道:“不知道,等明天我们去集市上也打听打听,看谁家的孩子不见了。” 林实比冬宝考虑的要多一些,想了下,对冬宝说道:“要是他家里人来者不善,你别逞强出头,快些到我家里来找我和我爹。” 上回这小丫头跑去找二狗那样的无赖理论,可真是把他吓怕了,不得不多叮嘱几遍。 为了宽林实的心,冬宝郑重的点了点头,心里甜蜜蜜的,老天对她还是不错的,给了她一个青梅竹马的大哥哥,贴心又温柔,真好!林实和她是想到一块去了,要是真碰上来找事碰瓷的,她肯定去林家搬救兵。 午饭后一向是几个孩子的学习时间,学的仍旧是林实手上那本《幼学鸿蒙》,这么多天下来,冬宝基本上已经认完了书中的字。全子和张秀玉进度没有冬宝快,也认完了小半本的字。 冬宝本来是想叫小旭一起学认字的,后来想了想,看小旭的衣着打扮不像是 良田美井 第 25 部分阅读 穷人,便没有再开口。 几个人认认真真的拿着树枝在地上练字,小旭在一旁装作丝毫不感兴趣的样子,仰头望天,然而却时不时的瞟过来一眼,最后还是按捺不住好奇,走了过来。看到几个人在地上写的字,小旭眼珠子一转,背着手昂着下巴一个字接一个字的念了出来。 全子惊讶的抬头看着小旭,这孩子才多大,比他还小几岁,居然这些字都认得。“你好厉害啊!”全子钦佩不已,真心实意的称赞道。 小旭小脸一红,小下巴扬的更高了,瞥见了林实手里的书,书本都翻旧了,封面也破损了,只能看到《幼学鸿蒙》四个字。 “你怎么不教点别的?”小旭好奇的问道。 林实温和的摇了摇头,“我只学过这一本书。”他只读了一年的私塾,跟着夫子启蒙了之后就没再去念书了。 小旭看向林实的眼光立刻就轻蔑了,小胸脯挺的高高的,“你都这么大了,才只念了幼学鸿蒙?我四岁那年,就把幼学鸿蒙背完了!”言外之意是,你真笨! 林实低头笑了笑,要是家里有条件读书,他肯定愿意继续念下去,当年夫子夸他聪明来着,回家干活可惜了。然而他并不生气,他本来就是个温和厚道的人,加上小旭只是个小孩子,犯不着跟他一般见识。 “你胡说八道什么!”冬宝火了,从地上跳起来骂道。林实不生气,不代表她不计较,冬宝可见不得别人说林实不好。 冬宝的声音尖利严肃,吓的小旭往后倒退了两步,愣愣的看着冬宝,这个姐姐大部分的时候都是笑着的,眉眼弯弯,脸颊上还有一个梨涡,漂亮和气的很,没想到发起火来瞪着眼睛的样子这么吓人。 “我……我也能教你们认字!”小旭半晌才委屈的开口了,指着林实说道:“我认的字比他多多了!” 林实笑的眼睛弯成了月牙,拉着冬宝示意她莫要发脾气,把小孩子都吓到了。他也说不清为什么,看到冬宝因为他而恼火小旭,他心里头暖烘烘的,开心的很。 有了林实求情,冬宝便不好再发火了,不咸不淡的说道:“我们庄户人家,用不起你这么厉害的夫子!”说罢,不搭理小旭,继续跟着林实复习以前认识的字,心里却在盘算着过两天去镇上的书店买两本书回来。 小旭在旁边掰着手指头站了半天,也不见冬宝几个搭理他,他觉得很没意思,厚着脸皮蹭到冬宝跟前,大声念着冬宝写下来的字。冬宝低着头,脸上实在绷不住笑,干脆头一扭,装作旁边没这么个聒噪的人。 这孩子聪明是聪明,就是性格不讨喜,谎话连篇又看不起人,肯定是被家里人惯坏了。冬宝想来想去,觉得小孩子还是要像全子那样,又乖又可爱,多好! 小旭可绷不住了,再聪明也不过是六岁的孩子,到了人生地不熟的塔沟集,唯一能依靠的,就是给他吃豆花的冬宝姐姐,可姐姐生他气不理他了,他刚才所作所为,其实就是想引起冬宝注意罢了。 心里害怕,小旭干脆哭了起来,抽抽噎噎的,委屈的不行,屁股疼也不敢坐,就蹲在地上哭,小肩膀还哭的一耸一耸的。 这下不能装做看不到了,冬宝扔了手里的树枝,拍着他的肩膀,说道:“你哭什么啊?我们谁又没欺负你。” 第90章 黄氏病了 小旭抽抽搭搭的,怕冬宝不要他了,再把他撵走,家回不去,在大街上流浪肯定还要被那群老叫花欺负,委委屈屈的哭道:“我爹不要我了,连你也不要我了!” 冬宝看着哭的跟花猫一样的小旭,暗自感慨自己的心还是不够硬,看到小正太哭就心软,柔声说道:“我没有不要你啊,是你不对,先嘲笑大实哥的。冰@火!中文” “那是你们都不理我!”小旭抹了眼泪,理直气壮。 冬宝瞪了他一眼,说道:“你先跟大实哥道歉,我们就理你,还让你跟我们一起写字。”这娃到底是谁家的啊?看被惯的,成啥样了! 小旭看了眼笑眯眯的林实,那笑容让他觉得有点头皮发麻,最后硬着头皮说道:“大实哥,我错了,你别生我气。” “怎么会呢!”林实笑着摇了摇头。 小孩子其实是不记仇的,前脚还在吵啊打啊,后脚就能玩的跟亲兄弟似的。几个人很快融入到了一起,小旭也认认真真的在地上写字,冬宝仔细看了下小旭的字,骨架匀称,字体不错,像是练过几年的,然而被冬宝训了一顿,小旭也学乖了,没有再出言嘲笑几个人字写的丑。 其实这孩子本性还是不错的,冬宝暗自想到,只不过独占欲有点强,要是冬宝和大实多说了几句话,他就立刻抢上来抱着冬宝的胳膊,非得和冬宝多说几句才行。 等到学完了字,林实留下来帮冬宝捡豆子,全子带着小旭跑出去找村里头的男娃们疯玩了。捡完了豆子,冬宝就拉着林实一块调配豆花里的卤汁,各种调料用多少,怎么配怎么煮都一一说了个清楚。 林实手脚麻利,用小秤称着八角花椒,倒进锅里爆炒,忙里偷闲还看着冬宝在旁边的小炉子上熬汁水,他认得锅里头的那些散发着清香气的树叶子,都是冬宝带着他们在沟子里摘的。 初夏的下午,天气已经开始热了,灶房里烧了两个炉子,两个人的后背都被汗水浸湿了,冬宝鼻尖上也缀上了一颗汗珠。明亮的阳光斜射入了灶房,冬宝专注的看着炉子上的小锅,时不时动手搅一下,小姑娘白净的脸和鲜红的唇,看起来格外的诱人。 林实微微一笑,他从来没有发现过,一向让他不喜欢的夏天也可以如此的宁谧美好,私心里,他想让时间过的慢一点,再慢一点,这样他就能和冬宝两个人单独相处的时间更长一点。 自从冬宝家开始做买卖后,他和冬宝相处的时间就大大减少了,再也不能像以前一样了,林实心中有些遗憾。 看着冬宝鼻尖上的汗水,林实忍不住伸出手,轻轻擦掉了小姑娘鼻尖上的汗珠,然而收回手的时候,觉得手指被火烧了一般,灼热的发烫,连带着他脸也涨红了,连忙将手放到了身后,一颗心却不受他的控制,咚咚跳的厉害,林实看了冬宝一眼,发现冬宝也在看他,强作镇定的说道:“宝儿,天太热了,你出去歇会,我来看着炉子就行。” “那哪行?”冬宝笑着摇头,人家来免费帮工的都不嫌热,她怎么能嫌热,“大实哥你更热吧,脸都热红了。” 林实心跳的更厉害了,生怕冬宝看出来什么,低头在锅里猛的翻炒了几下,转而笑道:“宝儿,这卤汁啥的,你都教会我怎么配了,合适吗?” 冬宝家做的豆花好吃,除了豆花本身鲜嫩爽滑外,卤汁也是被人交口称赞的,鲜香可口。多少人眼红她家的买卖,肯定不少人想试着做卤汁和豆花,这两样应该算是冬宝家的不传秘密了吧,就这么简单轻易的告诉他了? “有什么不合适的?”冬宝白了林实一眼,哼了一声,“你是外人吗?” 他怎么会是外人? 林实笑了起来,心里熨帖不已,看着冬宝的眼神满是喜爱。 晚上睡觉的时候,李氏让小旭睡到了她和冬宝中间,三个人睡在一张床上。小旭头一次在冬宝家睡觉,兴奋的有些睡不着,一会儿抱抱旁边的冬宝姐姐,一会抱住了李氏的胳膊,李氏怕他吵的冬宝睡不好,把小旭搂进了怀里,拍着他的小屁股让他睡觉。 小旭头埋在李氏怀里,蹭了蹭,喃喃说道:“娘搂着儿子睡是不是就是这样的?” 李氏心里一酸,低声问道:“你娘没搂过你睡?” 小旭闷声摇了摇头,“我娘早没了,我都不记得她长什么样子。” 李氏闻言,对小旭更心疼了,她没有儿子,从内心里,早就把小旭当自己的亲儿子看待了,搂着小旭说道:“睡吧,大娘搂着你睡。” 然而话音刚落,冬宝家的大门就被人拍的震天响,小黑在院子里大声狂吠个不停。 宋二叔的声音在门外头响了起来,急急火火的大声吼叫道:“大嫂,大嫂!快给我开门,出大事了!” 冬宝刚睡着,就被宋二叔吵醒了,满肚子的火气,听到宋二叔的叫喊,她就想起来看过的一个小品,“出大事了!你摊上大事了!” 李氏脸色也不好看,借着星光和冬宝对视了几眼,拿不定主意要不要去开门。 这会上,李红琴披着衣裳进了她们屋里,悄声说道:“都这么晚了,要不算了,别搭理他,也不去给他开门。”哪有人大半夜的在寡嫂门口大喊大叫的?宋老二办事也太磕碜了。 李氏想了想,起身说道:“我去看看咋回事。” 冬宝拦住了李氏,麻利的穿好了衣裳,说道:“娘你别去,我去看看。”她如今就是小孩子一个,办了啥不合规矩的事,也没人能拿她怎么样,顶多说她小孩子不懂事。 小旭头一次经历这种事,愣愣的看了眼冬宝又看了眼李氏。等冬宝下了床,他立刻从床上一骨碌翻了下来,跟着冬宝跑了出去。 冬宝见他跟了过来,小声叮嘱他不要出声,就拉着他往大门走,先去灶房拿火石点燃了一根柴禾,当火把举着,打开了大门上的小门洞。 “二叔,都这么晚了,啥事啊?”冬宝打着哈欠问道。 宋二叔看了眼天色,不过是刚天黑罢了,瞪着眼睛不悦的说道:“这才什么时辰,你们就睡下了?” 冬宝笑了笑,凉凉的说道:“我跟我娘一更就要起床磨豆子,当然睡得早,比不得二叔有福气,是个清闲命,能睡到日上三竿!” “小兔崽子嘴倒是利!”宋二叔悻悻然哼了一声,却没在这个问题上多纠缠,伸头往门洞里看,然而黑灯瞎火,除了火把下的冬宝,他也看不到什么。他也不愿意跟冬宝多说,这丫头精明,心狠,六亲不认的,他这个亲叔叔在这臭丫头跟前,一点面子都没有,“你娘呢?我找你娘有事。” 冬宝摇头,“我娘今天累的不行,身子又不舒服了,睡过去了,没醒。” “你把她叫起来,我有要紧事。”宋二叔不耐烦了,扬手吩咐。 “刚都说了,我娘累的很,身子不舒服,我刚喊了半天都没喊醒。二叔,你也知道,上回吧,就是我娘病了那次,大夫说了,刚开始病的时候不给看大夫用药,现在落下了病根,身子就不如以前了。”冬宝慢吞吞的说着,反正李氏身体不好,就是宋家人当初不给看病的结果。 宋二叔哪能听不出来冬宝话里头的意思,瞪眼说道:“咋?你娘身子不舒坦,还赖上我了?你们一天挣那么多钱,咋不去找大夫看看?” “二叔,你到底啥事啊?你刚说出大事了,出啥大事了?要是没事,我就关门了。我们后半夜就得起床磨豆子,可比不得二叔清闲。”说着,冬宝还应景的打了个大大的哈欠。 就在冬宝伸手关小门洞的一刹那,宋榆伸手挡住了,火把的照耀下,宋榆脸色十分的阴沉,“等等!冬宝,真是出大事了!你奶病了,病的可厉害了!” “啊?!”冬宝惊讶不已,“我奶病了?咋病的?啥病啊?” 不等宋榆开口,站在冬宝旁边的小旭就拉了拉冬宝的衣襟,他个子矮,站在冬宝旁边有门挡着,宋榆也看不到他。 “啥事?”冬宝用唇形问他。 小旭在冬宝耳边小声说道:“我听全子说,中午你奶奶和你二婶吵的可厉害了,他中午饭都没吃好,被那俩人声音震的耳朵都嗡嗡响。” 冬宝了然点点头,没了李氏干活,两个人都不是勤快人,不吵才怪。自从黄氏上回来叫她们母女回家,就恨上了冬宝和李氏,就是在路上碰到了,也要别过脸,往地上狠狠啐一口,指着路边的野草都能指桑骂槐的往李氏冬宝身上骂。像黄氏这么“活力十足”的人会生病? “我哪知道是啥病?得请大夫才能看得出来。”宋榆说道。 “那二叔你咋不去请大夫啊?到我家来干啥啊?我跟我娘都不是大夫。”冬宝不咸不淡的说道。 宋榆叹了口气,“冬宝,请大夫不得花钱啊?咱家里啥情况你不清楚?哪有钱给你奶请大夫啊!” 冬宝心中警铃大作,看吧,东拉西扯这么半天,终于奔到正题上了! 第91章 要钱 见冬宝不吭声,宋榆赶紧说道:“冬宝啊,二叔也知道你们家啥情况,虽然你跟你娘分出去过了,咱还是一家人,你还是姓宋的!按理说,二叔不该找你跟你娘的,可这不是没办法吗?你奶是长辈,长辈的事大过天!谁也不能看着你奶躺床上病着啊!”说着,宋榆大手一挥,凛然道:“这事你做不了主,你去把你娘喊过来,我跟她说!” 冬宝皱起了眉头。 宋榆不是什么聪明人,本质上他就是一个好吃懒做的庄稼汉,单靠他自己,是想不出什么聪明的招数来,上次来她们家挑水,估计也是二狗出的计策。如今他大半夜的跑来说奶奶病了要钱请大夫,明眼人一看就是假的,来骗钱的。 之所以要李氏出来,那是因为他看准了李氏心里善良,软弱,脸皮薄,他这么嗷嗷叫着一说,李氏肯定抹不开面子,给他钱了,而且还不能给的少了。 但冬宝觉得,这个钱不能给,她也不愿意给。凭什么啊,当初一个个都想卖了她换钱,如今她辛苦劳累挣了钱,还要孝敬他们?别逗了,以德报怨都没这么高尚的。况且,这次给了,宋榆尝到了甜头,以后三天两头找各种借口要钱,那怎么办?宋榆虽然没什么心机,可胜在脸皮够厚,啥事都能干的出来。 “二叔,你骗谁啊?”冬宝笑嘻嘻的说道,“我奶身子那么好,咋会突然就病了哩?中午我听人家说,我奶说话,声音可大了!再说了,我奶要是真病了,你不去镇上请大夫,到我家干啥啊?” 宋榆又急又气,用力的拍了下门,瞪着眼大声嚷道:“不是说了么,没钱请大夫!二叔要是有钱,还能看着你奶病着?赶紧的,叫你娘起来,你奶生病了是大事。不是二叔吓唬你,你奶病了,你娘就得去跟前伺候着,你娘要是不孝顺,咱村里头的人都不能饶了你娘!” 吓唬谁啊?当她还是原来那个胆小怯懦的冬宝啊?冬宝冷笑,撇开黄氏怎么对待她和李氏不说,黄氏还有丈夫,有儿子有儿媳妇,黄氏病了,正经儿子不去照顾,反而到她们分家出去的寡嫂门口大呼小叫,理在谁这边啊? 她们去看望一眼,就算是礼节尽到了,谁也挑不出错来。 “这样吧,二叔,你先去镇上请大夫,给我奶瞧病要紧。”冬宝说道,反正她是打定主意,今晚上绝不出去。 “你个小兔崽子,耳朵聋了不好使啊?”宋榆耐心告罄,跳脚骂道,“老子没钱,没钱咋去请大夫?” 冬宝还未吭声,一旁的小旭听的气愤不已,忍不住了,一板一眼的大声说道:“你少骂人!冬宝姐是好人。你娘病的不行了,你不去守在你娘跟前给她请医问药,是不孝,夜里跑到寡嫂门口大呼小叫,恃强凌弱,是不义!” 小旭头一次,觉得夫子教给他的东西是有用的,至少骂这个讨厌的二叔,就挺有用。 宋榆就算没文化,也大约能听懂人家骂他啥,叉腰往门洞里瞄,骂骂咧咧的问道:“这小兔崽子是谁?你家哪来的小孩?” 冬宝含糊的说道:“是我大舅家那边的孩子。二叔,我不跟你多说了,我娘今晚上也不舒服,我得去照顾她。你赶紧去给我奶请个大夫吧,别耽误了我奶的病。大夫都是看了病再给诊金的,上回我秋霞婶子从镇上请的那俩大夫,都是这样的。” 说着,冬宝就伸手重重的关上了门洞。然而马上,冬宝又打开了门洞,笑眯眯的对门外头的宋榆说道:“二叔,我刚忘了跟你说。镇上统共俩医馆,那里的大夫我和我娘都熟的很,你可认准地方,别被人骗了。你把大夫请来了后,就喊我过去,有我在,都是熟人,他肯定得给我奶好好看病。”说罢,又重重的把门洞合上了。 她差点忘了,当初她们可就是找了两人来冒充大夫的,万一宋榆也想了这招,和“假大夫”联合起来,狮子大开口要诊费可就麻烦了,得防患于未然。 宋榆气的在门上重重跺了一脚,站在门口骂骂咧咧了半天,也没有人再搭理他,只得悻悻然回家去了,一路上都在骂李氏和冬宝黑心眼丧良心,见老人病了都不顾。 李氏披着衣裳站在门口,满脸的忧心忡忡,问道:“咋回事啊?都夜里了还不叫人安生。” 冬宝摇头道:“说是我奶病了,要钱请大夫。不过我瞧着,不是那么回事。” 李氏踌躇了一下,跟冬宝商量道:“你二叔都过来说了,咱们是不是……是不是得回去看看?”虽然分家分出来过了,她还是老宋家的大儿媳妇,冬宝还是宋家的孙女,长辈生病了,她们一点表示都没有,只怕不太好。到底是孤儿寡母独立门户过日子,底气不足,怕被人说闲话。 “娘,咱们明儿个还做生意吗?”冬宝问道,去了宋家,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回来,后半夜可就起不来了。 一提到生意,李氏就没有刚才那么两难了,债务是压在她和冬宝心头上的重担,没有什么比挣钱还债更要紧的。 “那,那还是等明天咱们收摊回来再去看看吧。”李氏说道。 冬宝摇头道:“明天也不用去看,二叔一个劲的提钱,说什么没请大夫的钱,别的不说,我二婶那么多首饰,天天在头上脸上捯饬,咋就没钱了?就是有人说闲话,他也不能说咱有啥不是。我问二叔我奶啥病,他说不出个一二三来,要是真得了病,啥症状总会说吧!肯定是装的,叫咱们出钱而已,咱要是去了,说不准就着了他们的道了!” 李氏默默点点头,如今她都听闺女的,闺女说啥就是啥。 李红琴摇头叹道:“宋家人可真够心黑的,见不得你们有一点好,你们身上还背着那么重的债,咋还问你们要钱?” 冬宝冷笑了两声,要是分了家后,宋榆和黄氏能够就此安分,她真不介意多少照顾一下,毕竟是亲人,过的跟仇人一样对她们名声也不好,但宋榆和黄氏非得要从她们身上刮油水,那就抱歉了,她什么都不会给的。 小旭拉着冬宝的手,颇有些同仇敌忾的意味,气愤难当的说道:“姐,咱们去找人揍他一顿,他就老实了!” 冬宝看他紧抿着唇,鼓着包子脸的模样,忍不住笑了,刮了刮他的脸皮,笑道:“找谁揍啊?他是我亲二叔,我要是把他揍了,那麻烦可就大了。” 小旭嘟了嘟嘴,没想到这么麻烦。 睡觉前,冬宝想了想,对小旭说道:“这世界的事情多了去,不是所有的事情……不对,是绝大部分的事情都不是揍一顿能解决的,打架只能让事情便糟糕,而且你先动手,你就输了。就像你爹揍你,你是不是很委屈很恨他?” 这小子有个家暴的爹,思想都有往歪里长的苗头了,得赶紧把他拉回来。 小旭半晌点点头,暗自想着,冬宝姐虽然认字不如他多,可道理讲的还是不错的,他爹打他,可不是把事情打糟糕了。 第二天李氏和李红琴出去卖豆花和豆腐,顺便还向几个熟客打听了,这附近有没有谁家的小男孩跑不见了的。问了好几个人,都说不知道,但也都说了,回去后帮她们打听打听,李氏这才放下心来,虽然小旭总说他爹打他,可谁家的孩子丢了不心疼啊! 冬宝和张秀玉带着小旭过来的时候,发现今天的豆腐卖的比之前好多了,一个大婶一口气要十斤豆腐,说家里的麦子熟了,明天就开始割麦,没时间来赶集,豆腐做菜简单又好吃,要多买些豆腐回去备着,留着农忙的时候吃。 “大嫂子,这天儿热,你买这么多回去,怕是到明天就放坏了。”李氏劝道。 大婶也有些犹豫,说道:“我放井水里镇着,能多放两天吧。” “那也不行。”冬宝摇头道,“婶子,当天买的豆腐得当天吃,要是农忙时候吃坏了肚子,那也耽误事儿啊!您还是买两斤回去今天吃好了。” 大婶看着冬宝呵呵笑了起来,搓着手笑道:“人家做买卖都是恨不得让买家买的越多越好,你家跟别家反着来,在你家买东西,我放心!行,我就买三斤吧,家里头小子多,一个赛一个能吃,三斤豆腐也就吃一顿饭!” 冬宝笑眯眯的给她称了三斤豆腐,又切了一小块当添头,拿树叶子裹了放到了大婶子的篮子里,笑的甜甜的,说道:“婶子明天再来买啊!” 大婶子摇头道:“明天就割麦子了,哪有时间来赶集买豆腐?我们村里头好多人家都爱吃你家豆腐,平时吧三五天来赶一次集能买豆腐,等割麦的时候忙的连做饭的功夫都没有,想吃也没空买了!” 等客人走了,李红琴说道:“这倒也是,等两天我跟秀玉也得回去看着家里头的地,估计赶集的人也少了。冬宝,这生意是不是得停两天?” 第92章 新销路 冬宝想了想,说道:“我觉得,这几天要是卖豆腐,肯定卖的更好。” 豆腐虽然只卖两文钱一斤,可农家大部分家庭都有自己的菜园子,人勤地不懒,只要稍微照顾下,就不用花钱买菜吃。农家人节省惯了,能不花钱买就不花钱,买豆腐的人虽然不少,但也不是所有人天天都买豆腐吃。然而农忙时候,不管家境条件多不好的人家,都不会在吃食上抠门了,要是吃的不好,干活没力气,会影响收成。 “要是咱们能把豆腐担到他们村里头叫卖,肯定卖的好,没钱的人家,拿麦子换,拿豆子换都行!”冬宝说道。以前她爸爸就是骑着一辆二八式的大自行车,到各个村子叫卖豆腐,攒下第一桶金的。 李氏点点头,这法子好,庄户人家也不是天天赶集的,像宋家,就把着不让媳妇儿出去赶集,生怕媳妇儿多花钱。要是能把豆腐担到人家家门口,用自家出产的粮食也能换豆腐,肯定不愁卖。 最终李氏还是摇了摇头,“咱没人手。” 如今虽然治安好,然而去了别的村就是到了人家的地头,她们孤儿寡母的,去了难免被人欺负。 冬宝叹口气,这就是家里头没个男人的缺点了,这种走街串巷做买卖的事,应该是男人来做。 “咱可以找人来卖。”冬宝说道,“村里头有的人家地少人多,农忙的时候用不了那么多人,都跑去做短工了,卖豆腐不比打短工轻松多了?肯定有人愿意干。” 李氏和李红琴合计了下,觉得这主意可行,准备回家再商量商量。眼见快到中午了,书院的学生要下课了,冬宝和张秀玉急急忙忙担着饭菜去了李立风的铺子,小旭也赶紧跟了过去。 一路上小旭都很听话,低着头躲在冬宝背后,生怕别人瞧见他似的,冬宝看他一副做贼心虚的模样,也不戳穿他。李氏也逢人就打听谁家丢孩子了,她预感着,过不了两天,小旭的家里人就该找上门来了。 两人摆好了摊子,学生还没出来,趁这个时候,张秀玉跟冬宝咬耳朵,问道:“昨晚上你二叔来闹那么一场,是不是你奶病了?” 冬宝小声说道:“我瞧着不像,要是真病了,不得去请大夫啊?肯定大晚上的就领着大夫来要钱了,咱们走的时候都日上三竿了,还没过来,肯定是没事。” 张秀玉点了点头,“以后啊,你们还是躲着你二叔和你奶吧,见天的想幺蛾子来糊弄钱,心术不正!” 正说着话,学子们下课了,三五成群的往外涌,拿着饭碗排着队在冬宝的摊子上买饼子打菜。 轮到周平山和他朋友时,冬宝笑了笑,给他们俩一人多打了半勺菜。他们这些日子,天天都来吃饭,冬宝和他们已经相当熟稔了。 “冬宝,你们明天就不用来了。”周平山端着碗站到一边说道,“明天我们书院就放假了,放六天农忙假。” 他话音一落,身后的学生们都七嘴八舌的附和起来,“对啊,小姑娘,明天我们就走了,这几天你们就不用来了。” 书院里的学子大部分都是庄户人家出身,即便是家庭条件好一些,回家还是要作为劳力参加生产的,不光书院放假,连镇上的铺子也要给伙计们放假,回家收麦子。 “好啊。”冬宝点点头,她们的客源就是这些学生,学生放假了,她们也不用过来了,正好在家里头想想这几天应该做些什么别的生意。 中午回去的时候,李氏说家里头的豆子不多了,冬宝便去了老成铺子里要豆子。大中午的时候,老成的杂货铺里没什么人。瞧见冬宝,老成连忙迎了出来,笑的见牙不见眼,问道:“冬宝,又要豆子啊?跟以前一样,来一百斤?” 冬宝想了想,笑道:“让贵子哥送两百斤过来吧,也省的贵子哥麻烦。” “他麻烦个啥!闲人一个的。”老成笑道,又客套的问了一句,“咋,这几天农忙,你们也不歇着?” 冬宝笑道:“是想歇着,多准备些东西准没错,反正豆子放几天也坏不了。” 老成连连点头称是,如今冬宝是他家的大主顾,冬宝说太阳是从西边出来的,他也举双手赞成。 要走的时候,冬宝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问道:“大伯,今天你见着我奶了吗?” 老成想了想,点头道:“见着了,上午还来打瓶醋。咋啦?” “哎!”冬宝装模作样的叹了口气,更勾起了老成的兴趣,压低了声音说道:“大伯,咱们都是熟人,我也不瞒你。昨天夜里,我二叔到我家,又是踹门又是叫的,说我奶病的厉害又是咋的,要我们家出钱给他好去给我奶请大夫。大半夜的,我跟我娘哪敢开门啊,我二叔骂的可难听了。” 老成惊讶的瞪圆了眼,这他倒是不知道,如今村里头人都忙着收麦,来他这里闲聊的人少了。老成往地上啐了一口,“你甭搭理他!他就是不学好!咒起自个儿老娘来了!你放心,你奶好的很。” 冬宝点头笑道:“我奶一直生我娘和我的气,我也不好去我奶家瞧瞧到底咋样,有大伯你这话,我就放心了。大伯,昨晚上有几家人都听到我二叔嚷嚷,我二叔一个劲的说我娘不孝顺,要村里头人戳我娘脊梁骨,可把我和我娘吓坏了!” 老成是个精明人,当下就拍着胸脯说道:“冬宝你放心,别人不知道你跟你娘是啥样的人,大伯能不知道吗?只要听到有人说啥,大伯保准给他说道清楚!大伯开店这么些年,多少在村里头有点脸。” “哎,那谢谢大伯了!”冬宝笑着,说家里忙,先回去了。 老成吩咐贵子去扛豆子,看贵子憨头憨脑的样子,忍不住笑着拍了儿子的脑袋一巴掌,“你啊,要是有冬宝一半儿聪明,我也就放心了!” 中午吃过饭,李红琴就带着张秀玉回张家村了,她们家的地虽然佃出去了,但到了收粮食这么重要的环节,还是要主家自己看着才放心,加上李红琴还要给张谦办理私塾退学的事,非得回去一趟不可。 李红琴和张秀玉走后没多久,秋霞婶子就带着林实和全子过来了。林实手里提着一个大竹篮,装满了菜,都是应季的,有葫芦、豆角和南瓜。到了这个时节,菜长的极快,一拨一拨的,都采摘不及。 李氏和秋霞都是多年朋友,也没有和她客气,接过了篮子笑道:“送这么多菜干啥,冬宝她大姨带着秀玉回家收麦去了,就我和冬宝俩人,吃不了多少。”天气热,要是放坏了就可惜了。 秋霞笑道:“地里的菜多的很,要是不摘,就烂菜地了。” 李氏看着院子里的小菜地,因为种的太晚,平时也没空照料,菜秧子长的也不是很好,结的菜不够用,叹道:“那时候在宋家,那块菜地我侍弄的多用心,菜长的也好……” 要是一般人分家,菜地是一家人一起侍弄,即便是分了家,也能从菜地里掐菜吃,不过在宋家,黄氏才不会那么大方。 秋霞婶子摆摆手,“都过去多久的事了,甭想那么多了,你们一天挣的也不少,还在乎她院子里的两棵菜?如今她只有眼红你们的份!” 几个人围在一起聊天,冬宝便说了昨晚上宋二叔来闹着要钱的事。 “宋奶奶才没病哩!”正在和小旭玩的全子闻言嚷了起来,鼓着包子脸生气的不行,“今天中午又跟宋二婶对着骂了,骂的可凶哩!到现在我的耳朵都还在嗡嗡响!饭都没吃好!” “她们吵啥啊?”冬宝问道,随即又笑了起来,其实不用问,她也猜得到黄氏和宋二婶婆媳两个吵的啥。以前有李氏包揽了所有的家务活,宋二婶不用干活,黄氏只用端着架子动嘴皮子挑刺,现在好了,宋二婶仗着怀孕手指头都不愿意动一下,黄氏只能自己干活,一天两天可以,时间长了,以黄氏的骄傲暴躁性子,哪能忍受的了? 只不过宋二婶的表现出乎冬宝的意料,没想到她居然敢跟黄氏对着吵。 全子抱怨道:“骂的可凶了,宋奶奶骂二婶懒骨头,腚沟子痒啥的,二婶骂宋奶奶偏心眼,黑心肠的老货!有钱全给宋三叔了,不顾孙子……” 林实皱了皱眉头,轻轻拍了下全子的脑袋,斥责道:“都是些什么不干不净的话,你也跟着学?” 全子捂着头,小声说道:“我也不想听啊,她们吵的声音那么大,捂着耳朵都听的清楚!二婶还嚷着要分家,宋奶奶说分家可以,就按冬宝姐你家的标准分,西厢房给他们,其余啥都没有!” 土地是庄户人家的命根子,没钱可以,但没土地绝对不行。冬宝觉得黄氏也是个奇葩,只有宋柏是她心头肉,如果危害到了宋柏的利益,她对孙子也能狠的下心来。 “照冬宝她奶这个分法,她二婶肯定不愿意。”李氏摇头道,“那可是个半点亏都不能吃的主儿!” 第93章 小旭的父亲 “就是,宋二婶不乐意这么分,跟宋奶奶吵,说要按男丁的人头分,她肚子里的毛毛也算一个!”全子笑嘻嘻的说道。 冬宝哭笑不得,宋二婶还真好意思说的出口,天天嚷嚷着肚子里是个“金孙”,要是生出来是个女孩,看她怎么办。 “哎,天天又吵又闹的,叫人不得安生。”秋霞婶子也叹了口气,脸上也不好看,“一吵起来,俩人坐在地上嗷嗷叫着哭天抹泪,丢死人了!吵的四邻街坊的都有怨气,冬宝她奶吧那人一辈子就那样了,咱不说啥了,可冬宝她二婶,还怀着毛毛,咋也得为孩子想想啊,也不怕伤着孩子!” 其实秋霞婶子最担心的事情放在心里头没说,黄氏和宋二婶骂起架来荤素不忌,什么话都能说的出口,全子还小,要是学会了这些乱七八糟的话,还咋行?可宋家婆媳吵架,是家务事,她也管不了。 李氏感叹的摇头,“她二婶胆子真大,我就不敢跟冬宝她奶犟一句嘴,这十几年了,她说啥我就得去干啥,就怕她骂人。冬宝她奶骂人,可真叫人受不了。” “娘,我奶就是瞅准了你怕她骂人这点,才可着劲的欺负你,要你干这干那的。”冬宝说道,“以前你把啥活儿都干了,她还嚷嚷着她没福气享受儿媳妇伺候。我看啊,我奶现在可后悔了,不该叫咱们分家分出去!” 要是李氏和宋二婶一样,懒滑泼辣,也不至于受欺负。不过冬宝觉得,即便李氏不那么老实善良,也不一定过的好,她那个秀才爹可是个以孝为天的,要是李氏敢有半点怠慢了宋家人,还不定怎么跟李氏闹。 “大娘,冬宝说的对,以后要是宋奶奶再来说什么要你们回宋家的话,你可千万不能松口。”林实郑重的说道。 李氏笑着点头,“我知道,大实放心,这事我心里头有数。不是我说道长辈不好,我这些年对老宋家啥样,老宋家对我啥样?冬宝她奶心里头,就只有老三和她孙子。回宋家,最吃亏的是冬宝。” 她是个当娘的,没本事挣钱让女儿受累已经心里头愧疚了,以后的日子,她得护着闺女,不让冬宝受宋家人欺负。 全子领着小旭去村里头玩了,大实看得出全子就是躲懒,不想学字,便放了他一天假,领着冬宝复习以前学过的字。 秋霞婶子和李氏又拉了会儿家常,便要起身告辞,说明天家里就开始收麦了,得回家准备准备。加上林实,林家四个壮劳力,还有一个全子能当半个劳力使唤,但林家地多,四个半劳 良田美井 第 26 部分阅读 力还不一定够用。秋霞婶子除了忙地里的活,还得赶回家做饭,送饭到地头。 正在写字的冬宝闻言抬起头,对秋霞婶子笑道:“婶子,这几天我们家不去卖豆腐,你就不用操心做饭了,我跟我娘做好了,给你们送过去。” “这哪行啊?”秋霞婶子不好意思了,“你们才两口人,我们一家可是五口,这大热天的,做饭累人着哩!” 李氏摆摆手,“就这么说定了,你要跟我客气,不是把我当外人吗?就送几天的饭,耽误不了啥功夫。” 秋霞婶子笑道:“那好,我也不和你客气了,等明天让大实给你们送菜过来。我家当家的要是知道能吃上冬宝烧的菜,肯定暗地里偷着乐!” “林叔喜欢吃就好啊!”冬宝笑道,脑袋里突然想到了一个办法,农忙这几天肯定不少人家忙的连烧饭的功夫都没有,她要是能挑着饭菜去卖,销路应该不错。然而冬宝想想就笑了起来,只有她和李氏两个人,做饭本来就耗时间和精力,又不好去外村卖,在塔沟集卖饭,都是乡里乡亲的,咋收钱啊? 这会上,贵子推了个小架子车过来了,喊了一声“秀才婶子”,就把车推进了院子,卸下了车上的四袋豆子。 李氏连忙笑着应了一声,去屋里给贵子拿钱。 冬宝脑袋里的一根弦顿时就接上了,她不是发愁没人帮着卖豆腐么,贵子哥就是现成的好人选! 等贵子走了,冬宝和李氏商量,“娘,你瞧贵子哥咋样?咱们做了豆腐,让他下午的时候挑着到别的村去卖,行不行?” 李氏也觉得这主意不错,老成家地少,要不然也不会想着开杂货铺挣钱,贵子人挺老实憨厚的。 “成,等会儿咱们就去跟你老成叔说一声,他肯定愿意。”李氏说道。 下午的时候,等林实走了,冬宝泡上了三十斤豆子。来帮忙磨豆子的桂枝今天早上已经和李氏说过了,家里开始农忙了,这几天不能来上工。李氏准了她的假,给她提前结了工钱,桂枝欢天喜地的回家去了,临走前一个劲的保证等忙完了地里的活就来上工。 冬宝用木棍搅动着盆子里的豆子,慢慢跟李氏算着,做自己家和林家的饭菜,一天得五斤豆腐,剩余的还有八十多斤,都给贵子挑着,让他试试行情怎么样。 李氏坐在井边清洗着秋霞婶子送来的菜,笑道:“你看着办就行,卖不完咱们就给村里头人分了,瞎不了!” 瞎不了是塔沟集的土话,意思是浪费不了。 “哎。”冬宝笑着应了,她挺喜欢李氏这点的,做什么都和她商量着来,尊重她的意见。 这会上,家里的大门被人敲响了。冬宝连忙起身问道:“谁啊?” “是冬宝家不?”门外的人喊道,“我是镇上的梁哥。” 冬宝诧异的和李氏对视了一眼,连忙跑去开了门,梁哥领着一个三十来岁的男子站在门口,等冬宝开了门,男子就急切的往院子里张望。 “哎,梁哥!你怎么……找到我家来了?”冬宝笑着问道,家里只有她和李氏,冬宝拿不定主意要不要请两个人进门。 李氏也洗了下手赶了过来。 梁哥侧身站了一步,对冬宝介绍道:“冬宝,这是咱沅水镇的所官,严大人,也是我老大。” 冬宝和李氏同时心里头就有点惊讶,李氏更是恭敬的向严大人行了个礼,“见过严大人。” 来到古代这么长时间,冬宝对大周的制度也算有了点了解,所官相当于镇长,但并不是大周严格意义上的“官”,只能算做没有品级的“吏”,也没什么大的升迁机会。然而对于塔沟集的平头百姓来说,这个没品级的吏,已经算是大过天的父母官了。 严大人看起来年纪并不大,三十出头的模样,衣裳半新,是夏日男子常穿的麻质长衫,面容有些黝黑,看表情十分的严肃,不苟言笑的模样,真应了他的姓氏,“严”。 “不必多礼。”严大人摆摆手,急切的问道:“你家是不是收留了一个男孩?” 李氏愣了一下,心里头有些慌了,点头道:“是……大人,我们……我们是看他可怜,没饭吃,没地方住,还被老叫花子欺负,才叫他到我们家的……”李氏心里头七上八下的,官差上门向来没好事,民遇上官,有理也说不清。收养个孩子也能引的官差上门,这不是飞来横祸吗!万一给她们安一个拐子的罪名,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 “大婶子,你别怕。”梁哥见李氏脸都白了,连忙开口宽慰,“我们知道你是好心,不是那坏良心的拐子。” “对!对!”冬宝也赶紧开口了,“我们就是看他可怜才带他回家的,今天我娘跟我大姨还在镇上打听谁家丢了孩子,要是他家里头人来认,就把孩子还回去。” 严大人急忙问道:“那孩子呢?” 这会上,全子,栓子和小旭三个男娃勾肩搭背的从大路上绕过来了,嘻嘻哈哈的拿着柳枝你拍我一下,我敲你一下,好的跟亲兄弟似的。 然而小旭一瞧见门口的严大人和梁哥,立刻跟老鼠见了猫似的,脸色一变,拔腿就往外跑。 严大人气的捋着袖子追了过去,厉声叫道:“给我站住!” 全子和栓子呆愣在当场,回过神来后立刻朝小旭喊道:“快跑!快跑!”看这男子脸色那么难看,小旭要是被他逮住了,可没好果子吃。 到底小旭是个孩子,没跑两步就被严大人捉住了,头朝下夹在胳肢窝里带了回来,手脚还在空中不停的乱弹蹬,不停的叫:“放我下来,放我下来!” 严大人啪的一巴掌,结结实实的抡到了小旭的屁股上。 小旭嗷唔一声,嚎啕大哭了起来,嗷嗷叫道:“你打死我好了!你打死我吧!你打死我就能娶新媳妇了!” 严大人脸黑的像锅底,也不客气,啪啪啪又是几巴掌打了上去。 李氏急了,顾不得那么多,上前拦住了严大人,劝道:“大人,孩子不懂事,你多和他讲讲道理,别光打孩子啊!” “就是就是。”梁哥也赶紧来劝,拉住了严大人要打上去的巴掌,“老大,小旭不懂事儿,你别生那么大气,亲父子哪还有隔夜仇的啊?” 第94章 我叫严承旭 亲父子?!冬宝当场就愣住了,原来这个严大人就是小旭嘴里的那个不仅“家暴”还要娶后娘的爹! 严大人显然是被小旭那几嗓子嚎的,气的不轻,巴掌不停的往小旭屁股上招呼,皱眉严厉的问道:“你知错了没有?” 小旭哭的撕心裂肺的,手脚在空中弹蹬着,间或还叫上一声,“你打死我吧!反正你也不喜欢我!” 李氏急的直拍腿,然而碍于男女有别,也不好多阻止,只能在一旁苦劝,“严大人,有话好好说,莫打坏了孩子啊!” 梁哥跑过去,陪着笑挡住了严大人的巴掌,劝了半天把小旭从严大人胳膊下“抢救”了出来,小旭脚一着地,立刻就扑进了旁边李氏的怀里,嚎啕大哭了起来。冰@火!中文 冬宝掏出帕子给小旭擦了擦脸,小旭搂着李氏的脖子,哭的抽抽噎噎的,直打嗝。其实冬宝觉得严大人并没有用多大力气打,看起来巴掌扬的高高的挺吓人,实际上落下去的时候也没多大的声响。 主要是这小子太能嚎了,惊天动地的哭声把四邻都“召集”过来看热闹了。住冬宝家不远的槐花大娘悄声问冬宝:“这咋回事啊?” 冬宝看了眼几个竖起耳朵听的乡亲,也小声回道:“那是我家亲戚,管教不听话的小孩呢!”小旭是昨天才到她家的,冬宝对外介绍一律是大舅家的亲戚,知道小旭是捡来的孩子的只有林家。 梁哥在一旁对村民们挥手笑道:“散了吧散了吧,教训孩子有啥好看的!” 村民们看他穿的是衙役的皂衣,对他的话也不敢不听,当下就三三两两的回去了。 小旭哭了大半天,也哭累了,噙着两泡泪,委委屈屈的坐在李氏腿上,抱着李氏的胳膊,时不时抽泣两声,别着头不去看刚胖揍过他一顿的严大人。 梁哥看看生气的小旭,又看看黑着脸背手站一旁的严大人,琢磨着他得出面打个圆场,便走到李氏身边对小旭笑道:“你看你这孩子,不吭声偷偷跑出来这么多天,可把你爹给吓坏了!” 小旭哼了一声,头一扭,给梁哥留了一个后脑勺。 梁哥笑嘻嘻的转了个方向,又面对着小旭,说道:“你跑出来这几天,你爹都急坏了,天天到处跑着找你,走吧,回家去吧!” “我不回!”小旭大声嚷道,偷偷瞄了眼不远处的严大人,“我就住这里,跟冬宝姐和大娘住一起,这里是我家。” 梁哥笑了起来,摇头道:“你这小子!你咋不问问人家愿不愿意让你住啊?” 冬宝拿了湿帕子过来,用力的给小旭擦了把哭成花猫一样的脸,板着脸说道:“才不让你住,你这小孩嘴里没一句实话!当初碰见你的时候,你还说你家是安州城的!” 冬宝的态度成功的唬住了小旭,小旭低着头讷讷的说道:“我要是说我家就在镇上,你肯定不让我跟着你一起回家……” 那也不能说谎啊!冬宝强咽下了要脱口而出的话,想想昨天碰到小旭的时候,应该是挨饿几天了,吃了不少苦头,不过是六岁大的孩子,被爹打的离家出走,也够可怜的了。 “好了好了,以后要乖乖听话,别不吭声跑出来了,万一遇到拐子,可就坏了。”冬宝叹道,摸了摸小旭的头,人家爹都找上门了,势必要带儿子回家的。 小旭呜呜哭了起来,扭身扑到了李氏怀里,紧紧的揪住李氏的衣襟,“我不回家,不回家!”这多好啊,冬宝姐姐做饭好吃,还有全子栓子一群小伙伴漫山遍野的跑着疯玩,他才不要回家哩! 冬宝眼尖的发现,严大人的脸色又阴的要下雨了。 李氏搂着小旭,轻轻拍了拍小旭的后背,给哭的上气不接下气的小旭顺气,心疼不已,对严大人说道:“严大人,民妇多嘴,说句不该说的,小旭还小,干了啥错事,您好好跟他说说道理,这孩子聪明,明白了道理肯定听您的话。” 严大人看了李氏一眼,沉默的点点头,伸手就要从李氏怀里接过小旭。 小旭却抱着李氏的脖子不撒手,嗷嗷哭叫道:“我不回家,我不回家!他要给我娶个后娘进门,到时候跟着后娘一起打我!” 严大人伸出来的手就僵硬而尴尬的停留在半空中。 李氏也尴尬不已,拍着小旭的后背哄道:“别乱说话,你爹不会打你了。” 小旭只埋头痛哭,除了委屈更多的是害怕。 “我不给你娶后娘。”严大人开口了,对小旭郑重重复了一遍,“爹跟你保证,不娶后娘。” 小旭抽抽噎噎的从李氏脖子里抬起头,瞪着哭红了的眼睛看着严大人,小心翼翼的问道:“真的?” 严大人点点头,“爹什么时候骗过你?” 小旭嘟着嘴,低头想了想,说道:“山根叔说你要给我娶后娘了,他们都说后娘可凶了,将来进了家门,就不给我饭吃,还会拿针扎我……到时候你有了新儿子,就不要我了,任由着后娘打我……”说着,眼泪又扑簌簌的掉了下来。 梁哥在一旁跺脚骂道:“山根那是哄你玩的,回头梁叔就揍他个嘴上没门儿的给你出气!臭小子啥不三不四的话都敢说!” 冬宝跟着点头,小孩子的心思最敏感了,小旭人再聪明也是个缺乏安全感的小孩一个,那个叫山根的还真是闲着没事x疼,哪能这么逗小孩子啊,逗出大事了吧! 小旭昨天换下来的衣裳已经洗好晾干了,冬宝带着他到屋里给他换了衣裳,捏了捏他哭的红通通的小鼻子,问道:“你在镇上待了那么多天,你爹咋就没找到你啊?” 这会上小旭情绪已经平静了许多,恢复了几分往日的活泼和骄傲劲儿,挺了挺小胸脯,凑到冬宝耳边,得意的说道:“我跳到泥坑里滚了几滚,脸上身上都是泥巴,我爹和我爹的那帮衙役,他们都不认得我了!” “就你精!”冬宝哭笑不得,伸手拧了下小旭的耳朵,教训道:“以后可不能再跑出来了,你要是真遇到拐子,可就再也见不着你爹,也见不着我们了。” 小旭乖乖的任由冬宝给他穿好了衣裳,点点头,嘟着嘴说道:“我再也不跑了,没东西吃,还被那群老叫花子欺负!” 这小子是典型的吃了亏才长见识,冬宝笑着问他,“你爹姓严,那你应该叫严旭?” 小旭摇摇头,一板一眼的说道:“我叫严承旭。” 冬宝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呛到,好半天才回过神来,呵呵干笑了两声,夸奖道:“好名字!” 因为李氏和冬宝孤儿寡母的,不方便让严大人和梁哥进院子,李氏便从家里搬了两个凳子到门口,请严大人和梁哥坐下,又跑去灶房煮了鸡蛋茶招待两人。 鸡蛋茶就是红糖水煮的荷包蛋,庄户人家极少有茶叶这种高级货,红糖水煮荷包蛋算是相当体面的待客礼了。 严大人略略推辞了两句,便接过了鸡蛋茶,梁哥也跟着接了过来。见李氏局促的站在一边,严大人摆手道:“大嫂,您也坐,我还没谢您收留小旭。” 李氏哪里敢坐,严大人是官,她是民。况且这个严大人不苟言笑,面容严肃冷厉,又是沅水镇的父母官,无形中更拉开了两人之间的距离。 想了半天,李氏终于鼓足了勇气,对严大人说道:“大人,小旭还小,以后他要是不懂事儿了,您好好跟他讲道理。昨儿在镇上捡到他时,不知道饿了几天了,还被老叫花子欺负,可怜的很。严大人,您没事儿可别打他了……” 梁哥扑哧一声笑出了声,看了眼脸色沉沉的严大人,对李氏笑道:“大嫂子,是不是小旭跟您说他爹无缘无故打他了?哈哈,严大人可不是无缘无故揍他,这小子皮的很,趁夫子中午午休睡着了,把夫子的胡子给剪了,剪的长长短短的跟狗啃了一样!夫子醒来后气的要命,一状告到严大人这里,严大人气急了,才揍这小子的!” “啊?!”李氏惊讶不已,想想这小子,还真有可能干出这种事来,是得好好管教一下。 冬宝给小旭换好了衣服,领着他往院子门口走,正好听到梁哥的话,小旭气的一张白净的小脸涨的通红,握着拳头蹬蹬跑了过去,噙着泪大声嚷道:“我说了,不是我剪的!是赵大正剪的,你们就是不相信我!” “好好好,不是你剪的,梁哥错了,冤枉你了!”梁哥笑着哄他。 小旭却不依,他又不笨,明显梁哥只是在敷衍他,根本不信他的话。小旭看了眼沉着脸的父亲,拉着冬宝的衣襟,仰着头看着冬宝,哽咽的说道:“冬宝姐,真不是我剪的夫子的胡子,是赵大正剪的。” 冬宝倒是相信不是小旭剪的,这孩子虽然皮又爱撒谎,但本性不坏,要是真是他干了坏事,挨一顿打也就过去了,不至于委屈的跑出来好几天不回家,怕是因为自己唯一能依靠的父亲不信任自己,伤透了心吧! 第95章 农忙 “我觉得不是小旭干的。”冬宝笑着对小旭点了点头。“夫子不是睡着了么,肯定没瞧见是谁剪的。” 小旭委屈的拉着冬宝的手,眼泪掉了下来,抽噎着说道:“还是冬宝姐好!” 严大人走到了小旭跟前,弯下腰去抱起了小旭,冬宝这才发现,严大人身材很是高大,刚才站的远瞧不出来,这会上离的近了才发现,足有一米八的个头了。 “爹也信不是你干的。”严大人拍了拍小旭的背,说道。 闻言,小旭眼泪掉的更凶了,半晌抹了把眼泪,气恨恨的问道:“那你还打我?我都说了不是我干的了!” 梁哥别过头去偷笑,还不是这小子以前太皮,前科累累,夫子也觉得是小旭干的,到家一告状,严老大就火冒三丈了。 严大人被儿子问的愣了下,随后抱紧了小旭,无奈的说道:“以后再也不打了!” “真的?”小旭抽抽噎噎的问道,显然是不相信。 梁哥哈哈笑了起来,走到严大人旁边,捏了捏小旭还带着泪痕的脸蛋,打趣道:“男子汉大丈夫,流血不流泪的,你看你这眼泪掉的,发大水似的,要把我们几个都冲走了!” “哼!”小旭脸颊通红的瞪了梁哥一眼,又羞又窘,埋头在严大人肩膀处,不肯出来。 严大人此刻严厉的面容上才有了一丝笑容,拍了拍小旭的背,对李氏说道:“这位大嫂,多谢您收留了小旭,今天来的急,过后我把礼给补上。” “大人客气了。”李氏连忙摆手,“孩子在家里住了一天而已,哪谈得上个谢字,大人您莫要折杀我们母女了!” 严大人看了李氏一眼,他来的路上就听说小旭待的这家是孤儿寡母独立门户,在镇上做小买卖,在他的认知里,独立支撑门户的商妇大多粗鄙泼辣,没想到李氏母女说话做事有礼有节,也没有趁机攀关系讨好,让他心底暗暗惊讶。 “那我们带小旭走了。”严大人说道。 李氏拉着冬宝站在门口,低头笑道:“您一路慢走。”冬宝还小,她一个寡妇,都不方便送客。 小旭趴在严大人的怀里,有点舍不得走,看着李氏,冬宝还有全子栓子离他越来越远,忍不住大声喊道:“冬宝姐,我还能来你家吗?” 冬宝笑了,也冲他大声喊道:“能!” 小旭便开心的笑了,两只眼睛眯成了月牙。 看他走了,冬宝心里居然有些舍不得,虽然这小子臭屁骄傲又贼精,但又幼稚的可爱。 等严大人一行人走远了,李氏带着冬宝回到院子里关上了院门,冬宝对李氏笑道:“娘,你现在嘴皮子比以前利索多了!” 以前在宋家的时候,李氏走在路上遇到不熟的人都不咋打招呼,不是因为傲气,而是脸皮薄,又有些怯懦,不知道该怎么跟人说话。分家做起了买卖后,李氏每天精神气都十足,说话利索的很,颇有伶俐能干的老板娘风范了。 “这孩子!”李氏笑了起来,也有些不好意思,“打趣起自己亲娘来了!” 等到快吃晚饭的时候,冬宝去了一趟老成的铺子里,如今马上就要开始农忙了,老成铺子里也没有聚众唠嗑的人了。 老成看到冬宝过来,连忙笑道:“冬宝,是不是家里没酱油醋了?” 冬宝摇头,笑着问道:“我是来跟老成叔商量个事儿的。”接着,冬宝就说了她和李氏计划好的事情,想让贵子在接下来的几天里每天下午挑着豆腐到各个村里头转悠,卖豆腐。 “这事不难办,就是辛苦点累点。”冬宝笑道,“我跟我娘以前也想过这么卖豆腐,不过我们两个都不方便干这活,贵子哥是实诚厚道人,这活交给贵子哥干,我们也放心,就看老成叔是咋想的了。要是您家地里头活多,腾不开手,这事我跟我娘再找旁人去干。” 大家都知道,老成家里头地少,用不着那么多人下地干活。冬宝之所以这么说,是想着要是老成不愿意让儿子出去卖豆腐,也有个借口,大家面子上都好看。 听冬宝这么一说,老成心里就盘算上了,冬宝家不是没雇过人干活,桂花媳妇每天就后半夜去磨三十斤豆子,不算累,不耽误家里事,一个月净赚三吊钱,搁村里的媳妇里头是独一份,全村的大姑娘小媳妇暗地里羡慕的不行。 秀才娘子和冬宝两个人都是实诚厚道人,肯定不会亏待了贵子,这事绝对能干,要是不干,这差事被村里头别人揽去了,他可得后悔死! “老成叔家啥情况冬宝你还不知道吗?”老成笑呵呵的说道,“就那两亩地,我跟你婶子两天功夫就拾掇好了,用不着贵子。他闲着也是闲着,就让贵子给你和你娘帮忙!我常说,贵子那个笨小子啊,要是有冬宝你一半聪明,我也就放心了!让他多跟你学着点,长长见识!” 果然不出冬宝意料,老成满口答应了。冬宝便笑道:“那老成叔,我和我娘明天给贵子哥留八十斤豆腐,让贵子哥试着卖。工钱嘛……”冬宝想了想,原本李氏是想按天给贵子工钱的,可冬宝觉得要是打算长期雇贵子卖豆腐,不妨换一个方式。 “说啥工钱!”老成摆手笑的豪爽,“他闲着没事干,跑个腿算啥活?咋能问你们要工钱!” 冬宝当然听得出来这是老成的客套话,笑道:“老成叔,咱都是做买卖的,要是不要工钱,我可不好意思让贵子哥干活。这样,我有两个想法,一是我们给贵子哥一天二十文的工钱,豆腐能卖多少是多少,卖不完算我们的,挑回来便是。二是我们按一斤豆腐一文半的价钱批发给贵子哥,卖多卖少就看贵子哥的本事了。您选一种吧!” 说到正事上,老成也收起了笑脸,沉吟了半晌,终是也拿不定主意,最后对冬宝笑道:“冬宝你看,贵子他这会儿也不在铺子里头,这事儿吧是他去干,我想着还得他拿主意。” 冬宝点头道:“也是。贵子哥要是想好了,明天中午来我家就行了。” 回到家后,冬宝跟李氏说了这事,李氏想了半天,摇头笑道:“也不知道老成会选哪个法子。” 冬宝笑道:“我猜他选第二个法子。”有她们在镇上给宝记豆腐打广告,豆腐并不难卖,选第一个分钱的法子,贵子要是用心卖豆腐,得钱不如第二个方法多,要是他不用心卖豆腐,只想混个每天二十文的工钱,冬宝肯定也只会雇他这几天,不会长期的合作下去,惹恼了她们,她们干脆从镇上买豆子,反正她们豆子要的多,镇上的粮铺应该会送货上门。 老成是个聪明人,刚才不过是一时绕不过来弯罢了。 “就你聪明!”李氏点了下冬宝的脑袋,笑了起来,在院子里的桌子上摆放着碗筷,拉着冬宝过来吃饭,笑道:“今儿晚上这饭是娘做的,你可别嫌弃!” 李氏烧饭手艺还行,以前在宋家的时候,黄氏和宋二婶烧饭水平都不如她,可一分家,冬宝烧饭的手艺立刻就显现出来了,小脑瓜聪明,想出来的点子稀奇古怪,烧出来的菜也好吃。相比之下,李氏的水平就差了。 晚上睡觉的时候,李氏忍不住感慨道:“昨晚上还搂着小旭一起睡,今天他走了,娘这心里真有些舍不得。” 冬宝抿嘴笑了笑,李氏就是心软,看见谁家的孩子都疼的很,就是宋招娣那般不招人待见的,李氏对她也是不错的。 难得不用早起磨豆子,煮豆浆,李氏和冬宝醒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初夏早晨明亮的金黄|色阳光透过破旧的窗棂照到了床上,冬宝被阳光刺的睡不下去了,喃喃嘟囔道:“等有了钱,买最好的细纱糊窗户。” 李氏笑了起来,拍了拍冬宝的背,说道:“你再睡会儿。”便起身了,先去灶房揉了一大盆面,揉好后用高粱杆编成的拍子盖着,等面发酵。 昨晚上泡上的三斤豆子已经泡涨了,李氏把豆子捞出来,重新在桶里泡上新豆子,便开始磨泡好的豆子。 等冬宝穿好衣服出来时,豆浆已经煮沸了,李氏舀出来两盆放在一旁凉着当豆浆喝,另外的豆浆都点成了豆腐。 “懒虫起来啦?”李氏看着冬宝笑道,把装豆浆的桶吊到了井里镇着,吩咐道:“去洗洗脸,等会儿吃了饭,把豆浆给你林叔他们带过去。肯定是趁着天凉快,一大早就下地割麦了,说不定没吃早饭,饿着肚子呢!” “哎!”冬宝痛快答应了。 初夏的乡村原野上到处是一片金黄,村民们带着斗笠在乡间紧张的劳作,都想趁着日头还不那么毒辣时多割点麦子。 冬宝抱着被井水镇过的豆浆,一路打听找到了林实家的地头,远远就瞧见几个人影弯着腰在田间割麦子,几条垄上,数林叔割的最快,其次居然是林实。 少年穿着蓝粗布的短襦,扎着黑色的腰带,头戴着草帽,弯着略微有些单薄消瘦的脊背,在麦田里快速的割着麦子,稳步的向前进。 第96章 宝记小队 就连一向贪玩的全子,这会上也扎了裤脚,来回一趟趟的把哥哥割好的麦子抱到了大田旁边的平板车上。 看着林实略显单薄的背影,冬宝心里有些酸酸的,她想起那天林实来教他们认字,小旭一脸不屑的嘲笑林实的时候,林实脸上的笑容便是淡淡的,掺杂着无奈和遗憾。林实表面上不说,心里肯定是想继续念书的。 庄户人家辛劳一年,也不见得能攒下多少银钱,像黄氏那样宁可卖地也要供儿子读书的人毕竟是少数。林家也不过是比一般人家手头宽裕一些,再者林家还有全子,钱都供大儿子读书了,小儿子怎么办? 冬宝暗暗下定决心,等她还清了欠债,就攒钱供林实念书。 “大实哥,秋霞婶子!”冬宝喊了一声,快步走了过去,“你们先歇会儿,我带了豆浆过来。” 几个割麦子的人闻言直起了身子,看到了冬宝,秋霞婶子赶忙迎了过来,接过了冬宝手里的罐子。 秋霞婶子被太阳晒的发红的脸上满是汗水,用脖子里搭的汗巾随便抹了把,笑道:“这么热的天跑出来干啥啊,我们带的有水,中午送顿饭就成了!” 冬宝抿嘴笑了笑,说道:“天还早,不咋热的。我娘说你们一大早就下地了,肯定没吃早饭,就让我来送豆浆了。” 秋霞婶子笑着点头,“红珍姐心思最细了。”转头向田里喊道:“都歇歇,过来喝豆浆吧!” 林实走过来时,破旧的草帽下一张俊脸笑的格外温柔,额角和脸颊上挂着汗水,在早晨阳光的照耀下晶莹透亮的。 冬宝对上林实的笑脸,也不由自主的笑了起来,仔细看林实的脸,好像晒黑了一点。等林实走近了,冬宝赶忙拿起一只碗,给林实倒了一碗豆浆,笑眯眯的递给了他。 林实接过豆浆,不像林叔和林爷爷那样一仰脖子喝了个底朝天,再豪气的抹把嘴,嚷着:“得劲!”他大口喝着,很快就把豆浆喝完了,笑道:“加了糖了?” “嗯。”冬宝眯眯笑着点头,“大实哥要不要再喝一碗?” 林实刚要点头,就听到旁边的全子委屈的跺脚大叫:“我还没喝哩!我都站这半天了!” 太过分了!冬宝姐只给哥哥豆浆喝,半点没看到他在这边眼巴巴的站了好久了! “那给全子喝吧。”林实微微有些赧然,刚才只顾着看冬宝,还真是忽略掉了全子。 在一旁装作喝豆浆实际上偷偷瞄着冬宝和林实的秋霞婶子笑的合不拢嘴,拿胳膊肘捣了下旁边的林福,示意他也看看。 林福哪能错过这种好戏,大儿子看冬宝的眼神就不一样,温柔的能掐出水来。林福低头笑了笑,小声道:“还看!非得把孩子整的不好意思才乐意!” 秋霞婶子笑的合不拢嘴,低声说道:“那不是好事么!”以前还不觉得,现在她越看越觉得这对小儿女般配,从心底透着一股欢喜劲,就是冬宝还小,得过个两年才能定亲。 趁这个时候,冬宝三言两语说了让贵子哥下午挑豆腐到别的村卖的事。 “贵子人不赖,勤快老实,咱村里年轻后生里,他算出挑的!”林福点头道,对于冬宝她们找贵子帮工这事显然十分赞成,又叉腰笑道:“这活划算,要不是地里活多,我都想去挑豆腐卖了!” 林福是去集市上见识过李氏她们卖豆腐的,生意相当不错,八十斤豆腐一文五一斤,按两文钱卖,一斤净赚半文钱,八十斤就是四十文,也就晚饭前的半个时辰辛苦一会儿,比给人打短工都划算。 “林叔不用急。”冬宝笑道,“我和我娘打算过了,等收完麦子,就多找些人组成一个宝记豆腐队,下午出去卖豆腐,这队长的位置,我给林叔留着呢!” 林福高兴的开怀大笑,连说了三个好字,他也想趁农闲时挣些钱,得给林实攒娶媳妇的钱,虽然说他们家和冬宝家关系好,但也不想在聘礼上委屈了冬宝。还有全子,他也想送全子去私塾念书,读书就是好,他家林实念了一年书,就生生高出村里头那些野小子一头。 林家人喝完了豆浆又赶紧下了地,趁着早晨凉快多干一些,临回去时,林实对冬宝说道:“中午你别出来送饭了,大太阳晒的厉害,我过去你家拿饭。” “不碍事的。”冬宝摇头笑道,“中午我戴草帽出来,也就这么几步路。” 林实笑了笑,伸手轻轻抹去了冬宝额头上渗出的汗水,说道:“赶紧回家吧,一会儿天就热了。” 林实粗糙的手指抚过自己的额头,笑容和煦,眼神温柔,冬宝突然觉得脸有些烧的慌,心也砰砰跳的厉害,低头嗯了一声,抱起空罐子就往回快步走。 看冬宝走远了,林实便领着全子下地去了。 全子拉着林实小声问道:“哥,冬宝中午给咱们做啥菜吃啊?” 林实弹了下他的脑门,轻描淡写的说道:“就知道吃!人家比你大,咋直接喊人家名字啊?” 全子不服气的挠了挠被哥哥弹到的地方,不以为然,嘟囔道:“也就比我大几个月……”随后全子又想到了午饭,口水分泌的很是旺盛,兴奋的跟林实念叨:“我想吃冬宝姐做的炸小鱼,南瓜饼,还有那个什么……。家常豆腐!还想吃炖豆腐……” 林实哭笑不得,这小子就是一个没心没肺的小吃货。林实捏了捏全子的脸蛋,推了他一把,催促道:“快去掐麦子!爹又割了好多堆垄上了!” 冬宝抱着空罐子走在路上,脚步轻快,回想起刚才林实温柔的眼神,脸又开始红了,想想自己也是两世为人了,居然对一个俊秀小少年这么没抵抗力。也不知道林实有没有看到自己脸红,冬宝忍不住胡思乱想起来,怪不得村里头的女娃们一个个都喜欢林实,这个邻家大哥哥温柔起来,真是叫人招架不住。 可是退一步讲,自己是要在这个时空一辈子生活下去的,女子地位本来就低下,看看李氏的遭遇就知道了。反正女子终究都要嫁人,与其嫁到陌生的地方,不如嫁给知根知底的人。其实林实就很不错嘛!冬宝厚着脸皮想到,人品没的说,长的也俊朗。 只是人家比自己大了四岁,早先就听说有人给林实提亲了,等她到了嫁人的年纪,说不定林实的娃娃都有了!可惜!冬宝忍不住仰天长叹,很是有些发愁,她才十岁,总不能现在就跑去把人家给定下来吧!就算是大实哥看在青梅竹马的份上愿意,等着抱孙子的秋霞婶子和林叔也不能乐意吧。 算了算了,不想了!冬宝有些丧气的用力摇了摇头,气鼓鼓的想着,要是以后她嫁了宋秀才那样的凤凰男,当牛做马的伺候婆家,被剥削被压迫,完全就是免费的劳动力和生育工具,还不如一刀抹了脖子干净,赶紧准备下辈子投个好胎,反正她就是个受不得气的。 正想着,冬宝就看到宋二叔领着二房一家人拿着镰刀等农具朝着她这个方向走了过来,就连挺着肚子的宋二婶,也来了,尽管宋二婶板着脸,撇着嘴满是不乐意的表情。 “哟,这不是冬宝么!”宋二婶先叫了起来。 宋二叔看到了冬宝手里抱着的罐子,不由得大喜,连忙快走几步,到冬宝跟前说道:“这罐子里是啥?是水不?快给二叔喝一口!” 冬宝连忙退后了一步,摇头笑道:“二叔,里头的水喝完了,不信你看。”说着,冬宝把罐子倒了过来,给宋二叔看。 宋榆失望的不行,皱着眉一脸不爽,叉腰说道:“你到地里送水,咋就不多带点啊?”天气这么热,一大早走这么老远下地,又渴又累的,连口水都喝不到。 冬宝在心里做了一个嫌恶的表情,没吭声。她想起没分家前,她去地里送水,结果水都被宋二叔一个人喝光了,半点不给李氏留,还唧唧歪歪的骂她带的水少,鸡蛋里挑骨头的找茬。今天的豆浆可不是给宋家送的,尤其是宋榆,就是有,她也不给他喝! 宋二婶看着冬宝笑了起来,表情十分的夸张,说道:“哎哟,冬宝家今年轻松了,你跟大嫂都不用下地干活了!这大热天的下地,多遭罪啊!”那神情中的羡慕不似作假。 宋招娣在旁边扶着宋二婶,不满的朝冬宝翻了个白眼,哼了一声。 冬宝忍不住回了个白眼过去,分家的时候这丫头故意绊她跟头,使了好几次坏,她大人大量不跟这丫头计较,怎么这丫头反倒是一副“你欠 良田美井 第 27 部分阅读 我八百两”的模样啊!还有没有天理了? 接到冬宝回瞪过来的白眼,宋招娣更生气了,翻着白眼一副刻薄相,撇嘴说道:“家里忙成这样,我娘怀着弟弟都得下地,有些人咋就那么厚脸皮,吃我们家的粮食,等干活的时候躲在家里清闲!” 第97章 送饭 冬宝差点没笑出声来,瞥了眼已经升高了的太阳,这都啥时候了,哪家农忙的时候不是天蒙蒙亮就下地的。宋老头和黄氏肯定也早就下地了,剩下二房的人这会儿慢条斯理的晃悠着往地里走,到底是谁躲清闲啊! “大姐说的是。”冬宝点头,对宋二叔严肃的说道:“二叔,你们今天下地太晚了,明天可得早点起来,我爷我奶年纪大了,不能老指着他们两个老的干活。” 宋二叔当即就瞪起了眼,“你说啥?你再说一遍?有你这么跟长辈说话的吗?” 宋招娣气的脸涨的通红,“你个死妮子瞎说啥,我可不是这个意思!” 大毛也在一旁叫道:“你跟你娘咋不下地啊?你们分家还分走了我家里的粮食,我家的钱!” 二毛则是抽着长长的鼻涕,有些茫然的看了看自家人又看了看冬宝。 冬宝哼了一声,就那一百斤高粱面,亏得二房人念念不忘到现在,至于么!再说了,那高粱面不是她们该得的?李氏做牛做马那么多年,临到头就一百斤高粱面和一吊钱打发了,她还觉得自己家亏大发了呢! “哟,啧啧,冬宝这丫头嘴是越来越厉害了!”宋二婶呱嗒个嘴,笑的挺亲切的,说起了宋二叔和宋招娣,“都是一家人,干啥整的跟吵架样的,不叫外人看了笑话么!”又对冬宝笑道:“冬宝,你跟你娘这几天不做生意啊?你们那生意不是挺红火的么,这几天不干,得少多少钱啊!” “瞧二婶说的,我跟我娘倒腾那点小买卖能有几个钱?还不知道啥时候能攒够钱还债哩!咱家那债可不是小数。”冬宝笑道。 宋招娣急忙叫道:“啥咱家那债啊!那是你家的债,跟我们有啥关系!” 冬宝白了她一眼没说话,琢磨着什么小家子气上不得台面,眼皮子浅说的就是宋招娣这类人。 宋二婶抬脚轻轻踢了宋招娣一下,宋招娣不服气的住了嘴。 “冬宝啊,咱家人少地多,大毛二毛小,顶不上事儿,你跟你娘没事来咱家帮个忙呗!又不是外人。”宋二婶笑道,又赶忙加了一句,“这几天咱家顿顿都吃白面饼子,管饱,你奶还割了块猪后腿肉,中午炖肉吃!” 冬宝笑道:“啥咱家人少地多啊?那是你家的地,跟我们有啥关系?”说着,就抱着罐子绕过宋家二房往前走。宋二婶当她还是原来杂粮饼子都吃不饱的小冬宝啊?画个白面饼子出来就想哄她和李氏去白干活? 她们家现在生活比宋家不要好太多,手头宽裕了,冬宝在吃食上绝不肯委屈了自家人,虽然没有顿顿白面饼子,也都是很不错的,经常在镇上买肉买鱼。往年农忙的时候,确实是吃白面饼子的,可菜里头的肉是绝没有冬宝和李氏的份的。 宋二叔气的跺脚,有相识的乡亲路过,笑着问咋回事,宋二叔一副“家门不幸”的模样,摇头叹气道:“我那大哥要是活着,不定得叫这不孝女气成啥样!我大哥那可是顶好的人,咋就生了这么一个闺女?唉!” 来人也就那么随口一问,都是一个村的谁不知道宋老二是个什么样的人,谁又不知道宋家那点破事,当即就笑了几声,打了招呼就先走了一步。 冬宝到家的时候,李氏正在洗菜,招呼冬宝去洗脸擦汗,又从井台处的水盆里捞起了洗好的黄瓜递给了冬宝,笑着问道:“热不热?” “还行。”冬宝咬了一口被井水冰的凉丝丝的黄瓜,咔吱咔吱的嚼着。黄瓜是昨天秋霞婶子送过来的,一直浸在井水里,脆生生的,水分也足,嚼起来纯正浓郁的清新黄瓜味,比现代那些抹了避孕药催熟的黄瓜不知道好吃了多少倍。 “娘,回来的路上我碰上二叔一家了,拿了镰刀往地里头去,里里外外的说咱们俩吃了他们家的面,拿了他们家的钱,不该在家里躲清闲,该去地里帮忙收麦子。”冬宝啃完了黄瓜,当闲话似的跟李氏说了起来。 李氏沉默了下,把垂到眼前的发丝拨到了而后,说道:“他们人手也不少,你爷你奶你二叔都是壮劳力,招娣和大毛都能顶半个劳力用,就是你二婶也能打个下手。咱平日里也不清闲,好不容易得了空,在家歇着吧。” 她觉得闺女说的没错,宋家的地没她们娘俩的份,关她们什么事?她们天天半夜起来磨豆子做豆腐的时候,咋不见宋家人来帮个忙啊? 冬宝笑嘻嘻的点头应了一声,李氏如今思想越来越朝她靠拢了,这是好事。要是之前,被宋秀才的“愚孝”洗脑的李氏,肯定巴巴的跑去全力给宋家人干活了,这也正是她担心的,要知道,清明给宋秀才烧纸上坟的时候,李氏还念叨着宋秀才不在了,她得替宋秀才孝敬伺候公婆。 冬宝并不反对孝敬宋老头和黄氏,毕竟他们生养了宋秀才,没有宋秀才也就没有宋冬宝。只是在宋家,孝敬宋老头和黄氏就意味着要舍弃了自己的全部为宋家做牛做马,这点冬宝做不到,也不想做到。 到中午的时候,李氏早晨和的面已经发好了,蓬松柔软的面团涨大了几倍,开始蒸馒头。这种不加任何添加剂的小麦面蒸出来的馒头并不是现代那种白的跟纸一样的馒头,而是黄黑色的,虽然卖相不怎么好看,却是纯天然的。 冬宝最爱的就是闻开锅时馒头的清香,伴随着蒸汽四溢开来,是那种纯正的小麦面香味,醇厚味浓。她小时候经常能闻到,然而等到大了,就算是自己蒸馒头,也没有记忆中的味道了,更别提那种白纸一样的馒头,吃起来干巴巴的,没有一点馒头的香味。 中午的菜是冬宝做的,一个肉末豆角,一个家常豆腐,再一个一直饱受大家好评的炖鱼,亏得她这些日子天天做中午的大锅菜,小胳膊上都练出了硬邦邦的肌肉,锻炼出了臂力,要不然做七口人的菜,还真有些吃力。 冬宝和李氏把饭菜装起来送到地头的时候,林家的麦子已经割了一大片,旁边是一片已经平整好的场地,淋湿了水,用石磙子碾平整了,准备留着打麦用。 宋家就不同了,地还是那么多,然而壮劳力比起去年这个时候,少了两个,宋秀才和李氏,这两个可是会出大力的。一上午割麦下来,宋二叔抱怨连天,宋老头和黄氏也觉得压力大的不行,然而这天可是不等人,万一要是割不完下了大雨,麦子就损失大了。 一直到了中午,宋老头才直起身子看了眼麦子收割的情况,远没有他想象中的进度快,宋榆还没他割的一半多,大毛只顾在地里头玩,半点事也不顶,宋老头心里头急的不行,想起去年有宋杨和李氏在,根本不用他操多大的心,就连小冬宝,也忙前忙后的干些打下手的活儿。 这个家不该分,老二一家干活不行,偷奸耍滑倒是一个比一个精!宋老头心里头十分的后悔,当初就应该拦着黄氏和老二的,光瞅见老大媳妇和冬宝吃饭,没瞅见人家干活!家里现在吵吵闹闹,邻居们意见都很大,现在黄氏知道李氏的好了,却没办法再回到从前了。 “你跟老二媳妇回家做饭吧!”宋老头对黄氏说道,旁边地里人家都来送饭了,老二也嚷嚷过几回饿了。 黄氏心里也憋着一股子气,早上她来来回回骂了几遍,才骂动了老二媳妇下地,可下了地人家要么坐在树荫下歇息,要么就象征性的抱两下麦子,她早就气的不行了。可地里头左右前后都是乡亲,她也不好这会儿上开骂,老二媳妇肚子怀着毛毛,别人听了,嘴上不说啥,心里头肯定偏着老二媳妇那头。 要是老大媳妇在,哪用她操心?地里的活,家里的活都干的妥妥帖帖的。 “老二媳妇,走了,回家做饭!”黄氏高声喊道。 宋二婶早就饿的肚子咕咕叫了,听到黄氏喊她,立刻把怀里抱着的麦子扔到了田边,拍了拍手,挺着肚子跟黄氏一块回去。 两人经过林家的地头时,老远就听到一群人在嬉笑着叫嚷着什么,热闹的很。等走近了,黄氏才看清楚,李氏和冬宝坐在林家田边的树荫凉里,看着林家人吃饭,旁边不少年轻汉子都端着饭碗来,嚷嚷着林家的饭好吃,来抢几口菜吃。 “秋霞婶子手艺好啊,我老远就闻到菜香了!”一个小媳妇笑道。 秋霞连忙摆手,指了指冬宝,笑容中都透着自豪,说道:“这些都是冬宝做的,小丫头手巧的很!我烧了半辈子饭,都赶不上她的手艺。” 来蹭菜吃的栓子爹也扬着手里的筷子笑道:“可不是,冬宝那丫头,做饭就是好吃!” 然而众人的欢笑声在看到走过来的宋家婆媳后,立刻戛然而止。 黄氏盯着地上装菜的盆子,脸色阴沉,难看的要命。 第98章 闹心的风波 大家都知道宋家分家的事,黄氏对儿媳妇和孙女不厚道,李氏和冬宝心里肯定记着在宋家受的窝囊气,这不,农忙的时候宁愿给林家人做饭送饭,也不回宋家帮忙,这看情形,亲戚是要断道啊!好事儿的瞅瞅李氏和冬宝,再瞅瞅黄氏和宋二婶,等着看好戏,不好事儿的就哈哈几声,转身回自己的地头儿了。 黄氏心里头要是能痛快才怪,看着林家人大口吃饭的样子,看看秋霞夸起冬宝来一副好似冬宝是林家人的表情,她就想骂人。老大媳妇挣了钱,没她的份,老大媳妇做了饭,也没她的份,村里头多少户人家都得过冬宝那丫头送过去的豆腐,他们宋家却没得过,这是忘本,没良心,黑心肝!老宋家养了她们那么多年的饭,都进狗肚子里去了! 她是长辈,怎么对待儿媳妇和孙女都是天经地义的,就算是她要把冬宝卖了,也没啥大不了的,怎么样都是应该的。可李氏和冬宝胆敢记恨她,那就是大逆不道,无法无天了。 宋二婶惊讶的瞪大了眼睛,等走到了跟前,装作不经意的样子,翘首看了眼地边的几个装菜的大盆子,盆子里的菜被众人乱七八糟一抢,汤汤水水的也看不出原来啥样。 “吹的吧,小丫头片子能做出啥好东西来!”宋二婶嘀咕道。 林家人也瞧见了黄氏和宋二婶,李氏有些心虚和局促的拉着冬宝从树荫凉里站了起来,对黄氏笑道:“娘,这是要回家啊?” 黄氏不搭理她,脸色阴沉的要下雨,叉着腰看着林家人跟前丰盛的饭菜,半抬着眼皮,撇嘴拖着长声说道:“喊啥娘啊?我没那福气当你娘!我上辈子造了孽,报应到这辈子上来了!就是养条狗养十几年,它也知道给我看家护院报答我!我那短命鬼的大儿子啊,可怜啊……” 冬宝皱了皱眉头,黄氏嘴里的话一向不中听,什么难听说什么,这还是当着林家人的面收敛点,当初在宋家的时候,黄氏骂人的话可比这难听多了。 “老宋家的!”一直低头吃饭的林老头发话了,打断了黄氏的话,沉着脸说道:“这天儿不早了,你男人儿子都在地里头饿着哩,你不赶紧回家做饭去?” 啥狗不狗的,大中午的膈应人!林实的性子大多是随了林老头,林老头也是个温厚好脾气的,秋霞婶子嫁进林家十几年,从没见公公跟别人红过脸拌过口角。然而林老头今儿个是真忍不住了,周围的人除了他都是黄氏的小辈,不好说什么,他要是再不开口,黄氏准能再骂出更难听的来。 人家秀才娘子和冬宝是来帮他们家的,他咋也不能在自家地头上叫人欺负她们。 黄氏撇了眼要发怒的林老头,冷哼了一声,便昂着头往前走,临走前还狠狠瞪了眼李氏和冬宝,宋二婶本来还想说几句的,看婆婆前面走的飞快,也只得咽下了嘴里的话,赶紧扶着腰跟在后面走了。 李氏拉着冬宝坐了回去,脸色也没有之前的轻松了,半晌摇头叹道:“有了今儿这事,你奶肯定要恨上咱们了,这事儿也是咱没做到地儿。”黄氏再对她们不好,也是冬宝的奶奶,宋秀才的娘,给外人做饭不给宋家人做饭,在黄氏看来这是打脸。李氏和冬宝日子过好了,就回来打她这个恶婆婆的脸了。 “管他们咋说呢!我奶恨咱们,不是一天两天了。她可没想到咱们俩能把日子过起来,还过的比她好!”冬宝不怎么在意,在她看来黄氏已经威胁不了她和李氏的生活了,也就只能嘴上骂人过过瘾,左耳朵进右耳朵出就行了。 李氏迟疑道:“村里人不定咋说哩!说咱俩没啥,就怕说难听的,捎带上你林叔和秋霞婶子。” 冬宝笑着看了眼正在吃饭的林家人,说道:“那要是有人问起来,林叔和婶子就说是花钱请我们来帮忙做饭送饭的,一天……十个钱的工钱!” 林实点头,看向冬宝的眼神温温润润的,笑道:“这也是个办法。”总好过说人家是白来帮忙的。村里人大多质朴老实,然而也不乏尖酸刻薄之人,要是知道李氏母女是白来帮忙的,肯定说什么的都有。 全子吃的脸上都是酱汁,晒了一上午的脸也成了红色,活脱脱的一只红脸大花猫,吃饱了之后仰头巴巴的问冬宝,“冬宝姐,咱晚上吃啥?” 一句话把所有人都问笑了,林福拍了下小儿子的头,笑骂道:“刚吃完就惦记着下顿了,没出息!” 全子嘿嘿笑了起来,“冬宝姐做饭好吃呗!” “晚上啊……。”冬宝想了想,笑道:“晚上咱们吃南瓜饼子,昨天大实哥说,你家里头还有一只南瓜能吃了,我等会儿就去你家摘了。” 刚摘下来的嫩南瓜切成丝,和面粉一起和成面糊,摊在刷了油的平底锅里煎熟,别提多美味了。 还没等全子拍手欢呼,秋霞婶子就有些不好意思了,摇头道:“红珍姐,晚上饭还是算了,我们自己做,你们下午不是还得做豆腐,别忙我们家的饭了,我们收工回去做饭也是一样。” “不碍事。”冬宝笑道,“今天泡的豆子不多,我跟我娘一会儿就弄完了。” 林叔倒没怎么客气,冬宝那小丫头早晚是他们林家人,都是一家人,客气个啥啊? 等林家人吃完饭,冬宝和李氏就收拾了碗筷回家去了。秋霞婶子在林福旁边的地垄上割麦子,忍不住埋怨林福,“你看你,吃人家的饭吃的倒是心安理得!说起来,咱们家是帮过人家,可人家还咱的也不少,见天儿的给豆腐不说,豆渣也都给咱们家喂猪了,光喂猪这上头就省不少钱出来!” 林福呵呵笑道:“你当我是个好占便宜的?我心里头有数,咱两家早晚要做亲家的。我打算过了,收完麦子家里的地留出六亩来种豆子,秋上收了,都留给冬宝。” 看自家男人自得的模样,秋霞婶子忍不住笑道:“想的怪美!人家冬宝聪明又能干,将来日子越过越好,到时候谁知道还看不看的上你儿子?” 林福嘴上跟媳妇说着话,手上的活儿也一点没落下,颇为得意骄傲的说道:“咋能看不上?我儿子多好啊,十里八乡都找不出比我家大实更好的了,人家冬宝那么聪明,不找大实找谁啊?”看中午两个孩子对视的眼神,他就觉得挺有戏,就忍不住高兴的笑。 笑到最后,林福直起了身子,冲不远处弯腰割麦子的大儿子大声叫道:“大实,好好干啊,给老子争口气!” 林实莫名其妙的抬起头,半天猜不透老爹发了什么神经,只得哭笑不得的嗯了一声,擦了把汗,又继续弯腰快速麻利的割着麦子。 下午的时候,秋霞婶子打发全子去了冬宝家帮忙,一来是想让全子多少帮冬宝母女俩干点活,二是心疼小儿子,下午日头毒,不想让他出来受这份罪。 有了全子的帮忙,冬宝和李氏两个轻松了不少。贵子上门的时候,八十斤来斤豆腐已经放在院子的树荫里等着压制成型了,全子也抱着装了凉豆浆的罐子去地里送给家里人喝了。 “秀才婶子,冬宝!”贵子笑着打招呼,他这些日子来过冬宝家几次送豆子,和冬宝李氏已经算是熟人了。 李氏给他端了一碗凉豆浆,笑道:“来的这么早啊,豆腐还要等一会儿才好,你先坐着喝碗豆浆。” “婶子别跟我客气啊。”贵子笑着接过了豆浆,豆浆一入口就感受到了甜甜的味道。他家是开杂货铺的,一入口就尝出来了,豆浆里加了上好的白砂糖,错不了的。贵子打量着小院,虽然房屋还是破破烂烂的,不过秀才娘子家的日子,果然是过起来了。想想当初撵秀才娘子走的宋家人,这会儿心里不定咋后悔哩! “贵子哥,你想好了没有,这豆腐咋个卖法?”冬宝坐在树荫下乘凉,笑着问贵子。 一说到正事,贵子连忙放下了手里的碗,正色对冬宝说道:“我跟我爹商量过了,按冬宝妹子你说的来,八十斤豆腐按一文五一斤批发给我们,卖剩下的也算我们的,等我卖完豆腐回来,给你们算钱。你看成不?”他跟冬宝打交道次数不少,知道这个家里当家作主的是冬宝,也从来没有小看这个小姑娘的意思。 当然成了,冬宝点头。在资金不充裕的时候,零售商卖完货回笼资金后再给批发商结账是常有的事。 “不过,贵子哥,我们也有条件。”冬宝笑道,看着贵子举起了三根手指头,“一,你卖豆腐的时候得在担子上绑着我们宝记豆腐的招牌,人家要是问,你得跟人家说清楚,这豆腐是塔沟集宝记的豆腐;二,你卖豆腐的价钱得跟我们在集市上卖的一样,两文钱一斤,生意好不能涨价,生意差也不能降价;三,要是发现有人冒充咱们家的豆腐,你得留心记下来,咱们不能饶了他!” 第99章 摊煎饼 贵子一口答应,第二个条件在家里的时候他爹老成就分析到了,第一个和第三个条件根本不费什么事,一天卖八十斤豆腐就是四十文钱,比开杂货店赚钱多了! 豆腐压制好后,冬宝用刀切了几块,用秤给贵子称了看,几乎都是一块一斤,让贵子就按照这个大小来估摸着切豆腐。贵子忍不住夸赞冬宝,下手准,冬宝笑道:“贵子哥卖上两天豆腐,肯定比我手准。” 贵子挑着担子出去时,冬宝把自家摊子上插的那面“宝记”的小旗子绑到了担子上,迎风一走,小旗子迎风飘扬,煞是醒目。冬宝满意的看着远去的小旗子,她也是创立了品牌的人,虽然现在还是小打小闹,将来总会有做大做强的那一天。 全子送完豆浆就回了趟家,摘了菜园子里的南瓜抱到了冬宝家里,不用冬宝和李氏吩咐,自己就去洗南瓜,烧火。李氏叫他去歇着,全子摇头笑着说自己不累。 看全子在她家里懂事的帮忙干活,磨豆子烧火抬豆浆压豆腐,都干的有模有样,冬宝就忍不住嘀咕,大毛和全子差不多大,怎么就差距这么大呢!大毛那臭小子,冬宝都懒得说他。不过想想冬宝就忍不住笑了,其实她也没比大毛,全子大多少,指不定别人看她和别的小孩儿时也在想,都是差不多大,怎么差别就这么大呢!那可没有可比性,姐是萝莉身御姐心! “笑啥呢?”李氏提着水桶进灶房就看到冬宝呆站在煮着锅前头傻笑。 冬宝回过神来,很认真的问李氏,“娘,你是不是觉得我特别聪明特别能干,甩村里头的孩子们几条街啊!” 李氏忍不住笑出了声,看着冬宝连连摇头,“这孩子,咋这么……”李氏“这么”了半天,也没这么出一个她认为合适形容闺女的词儿来,要是李氏是现代人,她就会知道了,闺女很自恋。 冬宝往南瓜丝和面粉里面打了六个鸡蛋,切了细细的葱花,还放了她做卤汁时的秘制调味料,加水拌匀了,等平底锅烧热了,就把面糊倒了上去,很快面糊和锅接触的那一面就硬了,再翻过来煎另一面,煎饼浓郁的香味飘的老远。 等一个煎饼熟了,冬宝从中间撕开,放到碗里先递给了一旁烧火的全子,另一半给了李氏,“你们俩先尝尝,看好不好吃?” 煎饼的香气早勾的全子口水都要滴答出来了,接过了碗,他赶忙吃了几口,结果饼子烫,烫的不停的往嘴里扇凉气,还一个劲的叫道:“好吃,太好吃了!” 李氏吹了吹煎饼,等不那么热了才慢慢吃,品着味,看着冬宝熟练的摊煎饼,有些恍惚,又有些埋怨自己,闺女太能干了,显得她这个当娘的挺没用的。要不是冬宝,现在她还在给老宋家当牛做马,整天担惊受怕,就怕哪天黄氏叫人牙子来卖了冬宝,哪会有现在的舒心日子?小钱儿挣着,好饭菜吃着,还不受气,之前她哪里敢想这样的日子。 肯定是老天爷觉得亏待自己了,给她一个这么聪明能干的闺女。李氏回想从前的日子,越发觉得女儿聪明,小脑瓜里头有无数的新鲜点子。做豆腐做豆花就不说了,就这简单的烧饭,冬宝就能想出很多新鲜的菜式,李氏做了一辈子的饭,也没有冬宝这些日子倒腾出来的花样多。像今晚上的煎南瓜饼,李氏就琢磨不出来,以前家里的南瓜,要么是炒了吃,要么是等老了炖了吃,从来没想过还能摊煎饼。 感受到了李氏一直在看自己,冬宝抬头看了李氏一眼,问道:“咋啦?咸不咸?要是不咸的话,我再放点盐巴。”庄户人家口味偏重,喜欢吃咸的,而且收麦子出了一天的汗,也得补充点盐分。 李氏摇头,“不用了,这咸味正好!” 冬宝点点头,抿嘴笑了笑,要是晚饭吃的太咸,就得大半夜的起床喝凉水解渴了。“那娘你一个劲的盯着我看干啥?我还以为是煎饼不咸不好吃哩!” 李氏拢了拢耳边的碎发,故意笑道:“看你能干啊!闺女能干,省了我多少事儿,我心里头高兴!就这南瓜煎饼,我就想不出能这么做,还怪好吃!” 冬宝心里微微咯噔了一下,李氏从来没怀疑过她,或者说是从来没想过她疼爱的闺女身子还在,瓤却换了,毕竟这种事情太过匪夷所思,而李氏只是一个老实巴交没心眼儿的农妇。先前她提出了做豆腐做豆花的法子,那个时候家里急需经济来源,后来生意上了正轨,一家人忙的不可开交,李氏也没有时间去考虑这些问题。 一个庄户人家不受重视的女孩,怎么会知道这么多东西? 现在闲下来了,李氏也只是高兴闺女能干。冬宝真庆幸自己托生在了乡下,要是穿越到了大户人家,周围人一个个都跟人精似的,就她这让人捉急的情商智商,只能夹起尾巴来老老实实的装傻子,啥也干不了。 “能干不是好事吗?”一旁的全子大声叫道,“大娘和我只管吃就行了!” 这个小吃货,心心念念都是吃!冬宝忍不住笑。 煎好的南瓜饼被冬宝从中间对折了一下,放到竹筐里,盖着笼布保温。屋外已经夕阳西下了,阳光透过灶房破烂的窗户照了进来,几道金黄|色的光柱中,能看到热腾腾的香气从笼布上冒出来,消散在空气中。 外面的太阳已经接近了地平线,成了橘红色,几乎被葱郁的树木笼罩的农家几乎家家户户的烟囱里都飘起了炊烟,大锅里熬的稀饭在咕嘟咕嘟作响,李氏在小锅里翻炒着晚上的菜,菜香饼子香和炊烟的味道混合在了一起,构成了农家独有的风味。 来这里其实挺好的,冬宝自己对自己说道,靠自己的双手生活也可以过的很幸福,这里有一心为了她的母亲,还有俊秀温柔的邻家大哥哥,虽然没有现代生活便利,可她觉得很美好,很舒心。 全子一边烧火一边对冬宝说道:“冬宝姐,我刚回家摘南瓜的时候,看到宋二婶也在家里头,她肯定下午就没去地里干活。” “咱不管她。”冬宝摆手,宋家的事她不想参合。 古代庄户人家的孕妇哪有现代那么金贵,头胎周围人还看重些,毕竟女人生产等于是一脚踏进了鬼门关,然而像宋二婶这样生第四胎的,基本就没什么凶险了。农忙是一年当中最重要的时候,大部分人家的孕妇也是要下地干活的。 可宋二婶人家不是一般人,至少在她自己眼里,她是金贵的,高贵的,是给宋家留了后的功臣,人家马上要生第三个“后人”了,咋能干活啊? 全子点点头,说道:“昨晚上和今天早上,又听到宋奶奶跟宋二婶吵了。” 李氏叹了口气,如今宋家的两个女人都不是肯吃亏的主儿,吵了第一次就撕破脸了,会有之后的无数次吵架,黄氏和宋二婶脸皮都厚,也不怕自家那点事儿被村里人都知道。李氏问道:“都要收麦子了,还吵啥啊?” “宋奶奶让宋二婶下地,宋二婶不乐意呗!”全子说道,像个小大人儿似的,分析道:“我走的时候,他们家一点动静都没有,宋二婶肯定还没做饭,我估计着啊,今晚上还得吵!” 冬宝哼了一声,吵吧吵吧,恶人自有恶人磨!他们一家以后就快乐的相爱相杀吧,反正跟她们没有关系了。不过今天李氏说的也有道理,毕竟是长辈,断了道也说不过去,那以后逢年过节送点儿礼,面子上过的去就行了。 三个人又等了一会儿,眼见太阳要落山了,林实一家还没过来,全子按捺不住,先跑去催家里人收工吃饭了。这会儿贵子挑着担子回来了,还没进门,就高声喊道:“婶子,冬宝,我回来了!” 光听声音,就能感受到贵子的喜悦和兴奋。 冬宝连忙从屋里跑了出来,首先看了看两个担子,一个担子空了,放着秤,另一个担子上还有两块豆腐。 “都卖完啦?”冬宝笑眯眯的问道。 贵子连忙点头,放下担子就奔到井边的水桶处,舀了桶里的水喝,连喝了几碗才停住,抹了把嘴边的水迹,说道:“一路走一路吆喝卖豆腐,可渴坏我了。豆腐基本都卖完了,还剩两块,我就没卖了,准备等会儿拿回家,给家里加个菜吃。不少人都让我明天还去,他们还要买哩!” 说着,贵子从怀里掏出了钱袋子,数了一百二十个钱,给了冬宝,憨厚的笑了笑,问道:“冬宝妹子,是一百二十个钱没错吧?你再数数,看对不对。” 冬宝接过了钱,也没数,用人不疑疑人不用,挣钱的差事难得,贵子应该不会在这上面耍滑头。冬宝摸出来四个钱给了贵子,笑道:“贵子哥头一天做买卖,辛苦了,这两块豆腐,算我请老成叔和婶子吃的。” 第100章 拾麦子 贵子立刻摆手,“这哪成啊?要不是冬宝你们肯把这买卖给我做,我哪能一天挣三四十个钱啊?不行不行,不能要。” 李氏赶过来把钱推给了贵子,笑道:“咱们头一天合作,讲究个吉利,拿着吧!”又催着贵子赶紧回去,“时间不早了,赶紧回家去吧,你爹娘肯定担心着呢!” 贵子走了之后,李氏心里头算着账,一斤豆子能出三斤多豆腐,加上柴禾什么的,一斤豆腐成本大约是一文钱,批发给贵子卖虽然赚的没有她们自己去卖多,可胜在方便省心,足不出户就能挣到钱,今天她们就赚了四十文,然而相比起在集市上做买卖,这个钱是少了点。 “这个钱挣着方便,就是不如自己卖豆腐挣的多,而且贵子这一趟可不少花时间啊,出去得有两个多时辰了。”李氏总结道。 冬宝点头道:“也就赚个辛苦钱。不过等豆腐做的多了,咱们赚的也就多了,要是一天能做个三四百百斤豆腐,找七,八个人,一人分个五六十斤,就好多了。” 李氏有点吃惊,“三四百斤豆腐?那,那咱哪做的过来啊!” “咱俩做不过来,可以雇人来做啊!”冬宝笑道,“等咱们还了债,就建豆腐作坊。贵子哥一个人只能转几个村子,要是咱们多雇些人,多转几个村子,肯定卖的更多。咱的豆腐好吃,招牌打出去,就不愁卖不出去。” 早在一家人刚开始卖豆腐时,冬宝就跟李氏提过建作坊的事,然而李氏没怎么放在心上,如今她做了这么久的买卖,眼界也放开了,仔细考虑下,作坊是真有必要建起来了。 俩人正商量着,外头已经黑透了,林家人这会上才踏着月色归来,一个个神色都有些疲惫,然而精神还是好的。 “咋忙到这么晚啊?”李氏笑道。 秋霞婶子摆摆手,“想多衬着天凉快,多割一会儿。” 林福把家里的农具都靠墙摆放到了大门口,林实帮着冬宝在院子里摆上了桌子凳子,全子则忙前忙后的端上了饭。 林福先闻了下煎饼的香味,哈哈大笑道:“光是闻这味儿,我就要流口水了!”说着也不客气,先拿起了一块重重咬了一口,点头夸赞道:“好吃!香!” 全子端着竹筐给每个人都分了饼子,又把竹筐放到了桌子正当中,便于吃完饼子的人再拿饼子吃,坐下的时候大声的说道:“是冬宝姐煎的饼子!” “就你啥都知道!”秋霞婶子笑道,“之前有没有偷吃饼子?” 全子连忙否认,头摇的像拨浪鼓,“没有没有,是冬宝姐让我尝尝味儿,我才吃了一块的!” 众人又是一阵大笑。 晚饭没有午饭花样那么多,煎饼是主食,配着稀饭小菜。 秋霞婶子咬了一口饼子,问道:“面里头加鸡蛋了?吃着有股鸡蛋香味。”看冬宝点了点头,秋霞婶子心里就有些过意不去,冬宝家没养鸡,买个鸡蛋还得花钱,他们家说是提供了菜和面,到底还是占了人家的大便宜。 冬宝也在考虑这个问题,家里有这么大的院子,每天出产那么多豆渣,都是上好的鸡饲料,不养鸡有点浪费。 像是看出了冬宝的心事,林实笑道:“前天我碰见永山,他说他娘嫌家里的鸡太多,天热了不下蛋还要吃粮食,想卖几只母鸡,都是去年春上抱的鸡娃,明天我去问问,要是没卖的话,让他给大娘家留着。” 李氏笑道:“这事好,大实真是个贴心孩子,我跟冬宝刚想喂鸡来着!” 秋霞婶子也点头,“热天鸡就是不下蛋,等到秋里凉快了,就好了。到时候你们吃鸡蛋,也不用花钱去买了。” 一顿饭吃的林家人极其满意,不住的夸冬宝饼子做的好吃,冬宝笑嘻嘻的看了眼林实,看他也在看着自己,神色柔和,满意高兴,才放下心来,说道:“别老夸我,我娘炒的菜也好吃啊!” “对对!”林福和秋霞拍掌笑了起来,“嫂子的菜也炒的好吃!” 全子拉着冬宝说道:“冬宝姐,明天我跟栓子去拾麦子,你去不去啊?” 麦子在收割和运输的过程中,总会有散落和遗失,每到农忙的时候,在地里帮不上忙的小孩子和老人,或者是家里地少的年轻人,都会挎着篮子去拾麦子,多少能给家里增加点收成。 冬宝想想,上午应该没什么事,她只用在中午的时候赶回家帮李氏做饭就行了。她记得在很小时候跟在堂姐后头拾过麦子,那个时候能用麦子直接抵学费,堂姐没日没夜的拾,居然攒了小一百斤的麦子,一个学期就不用交学费了。 村里头的人都夸这姑娘厉害,能干。其实在冬宝看来,只是堂姐的父母不愿意再出钱供她一个女孩读书,她想要念书,就只能靠自己了。那么多年过去,冬宝已经记不清那个堂姐的长相了,只是听亲戚说堂姐日子过的不错,她想也是,那么有心劲儿的姑娘,怎么都能把自己的日子经营好了。 如今冬宝每天都有进项,其实不需要拾麦子,一亩地也就打两三百斤麦子,庄稼人在自家地里头耙捞好几遍,漏网的麦穗很少,不像现代那样一亩地上千斤麦子,麦子也好捡一些。不过冬宝还是想重温下儿时的时光,那种在田间捡到一个麦穗的兴奋和喜悦劲,是什么都比不了的。 “去啊,到时候你来叫我啊!”冬宝兴奋的说道。 第二天全子来叫冬宝出门的时候,李氏给冬宝翻出了一顶破草帽,戴到了冬宝头上,又在冬宝头上包了一块帕子,这些天女儿养的白嫩了不少,她怕一个不留神,又晒黑了。 栓子挎了个篮子等在了村口,三个半大孩子兴高采烈的一路走一路瞧,生怕漏过了一个掉在地上的麦穗,路上冬宝还碰上了几个同村的孩子来拾麦子的,见他们在这条路上捡,那边领头的孩子就带着人到别的地方捡了。 “还挺有地盘意识的 良田美井 第 28 部分阅读 嘛!”冬宝忍不住想到。 走了有一个时辰,三个人的篮子都捡了有五六十个麦穗了,算是遮住了篮子的底。经过宋家的地头时,冬宝瞧见宋二婶站在树荫下,挺着肚子在跟旁边几个歇息的妇人说话。 她头上戴着帽子,脸上包着帕子,走近了也没人认出来是她。 一个站在宋二婶旁边的妇人笑道:“昨儿个中午你大嫂和你侄女是不是去给林福家送饭了?我听好几个人都说了,说你侄女手艺可好了,做菜好吃的很!以后谁娶了她啊,福气可就大了!” 冬宝忍不住弯起了唇角,她还记得,几个月前,她还是嫁不出去的“虎女”,栓子娘一听老洪头有意结亲,急的啥手段都要使出来,差点没急的上吊,这会儿她做了两个菜,就成了谁娶谁有福气的香饽饽了! 其实根本不是手艺好,会做两个菜的问题,冬宝想到,庄户人家娶媳妇,主要看的是能干不能干,娘家有没有钱,厨艺好只是个锦上添花的内容,并不是必要条件。 她之所以成为香饽饽,大概是因为家里小生意做的红火,让村里人眼红了,她是李氏的独女,李氏挣多少钱都是她的,于是……她的“行情”变好了。 宋二婶听了那个妇人的话,脸色就有些不好看,明明他们跟李氏和冬宝才是一家人,李氏和冬宝却给外人送饭,这不是打脸么! “一个小丫头片子,饭勺都拎不稳,能做啥好吃的?”宋二婶撇嘴道,“一群人瞎起哄,你们也信!”又强调了一句,“我就没见过冬宝做饭。” 旁边的几个妇人笑了起来,谁不知道老宋家那点破事啊,人家许是不愿意给你做饭哩! “哎,叫你们看笑话了!”宋二婶装模作样的叹了一句,“我那大嫂子和侄女心里怕是恨上我们了,给谁不谁的都送豆腐送菜,就是不理会我那公公婆婆。你们瞧,这会儿上又去给林家人送饭,哎哟,你们不知道,昨晚上我婆子气的啊……我跟你们说啊,我瞅着我那大嫂不对头,肯定是想再走一家。” “不能吧!”其中一个妇人连忙摇头,“秀才娘子要是再嫁一家,冬宝咋办啊?” 宋二婶挺着肚子,撇了撇嘴,那表情好像自己知道多少内幕似的,说道:“不过是多张嘴吃饭罢了,她一天挣那么多钱,想娶她的人多了去,谁在乎那点嚼用?比起她挣的,冬宝吃的就是这个!”宋二婶伸了个小手指头比了下。 全子和栓子这会儿在旁边的地里头拾麦穗,没在冬宝跟前,冬宝听到宋二婶的话就觉得脸皮一抽一抽的,索性摘了帽子和帕子,朝宋二婶走了过去。 因为是宋二婶是背对着她的,当她走过去的时候,宋二婶旁边的几个妇人拼命的冲宋二婶使眼色,宋二婶还是一无所觉,唾沫星子飞溅的分析着李氏肯定是起了走二家的心。 第101章 指桑骂槐 宋二婶其实也没傻缺到那份上,到底还是看到了旁边媳妇递给她的眼色,以及几个人尴尬的神情,蓦然住了嘴,赶紧回头,就看到冬宝似笑非笑的看着她。冰@火!中文 讲人坏话传人八卦可以,但是前提是不能被当事人抓个正着啊!宋二婶脸皮再厚,此刻也有点挂不住了,讪讪然看着冬宝笑道:“冬宝啊,这大热天的出来干啥呢?”又低头瞅见了冬宝手臂上挎的篮子,没话找话说似的,说道:“出来拾麦子啊?呵呵,拾麦子好啊,多拾点……” 冬宝摆手打断了宋二婶的话,盯着宋二婶说道:“刚才不是说的挺带劲的么?这会儿咋不说了?继续说啊,让我也听听。” “没说啥啊,冬宝你刚听岔了吧?”宋二婶眼珠子一转,来了个死不承认。 冬宝差点没被她气笑了,脸皮也够厚的!真是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宋榆连同他老婆孩子都是一个无赖属性的,这会儿跟一个不讲理的孕妇扯皮当然是不明智的,冬宝也懒得同宋二婶多罗嗦。 “我丑话给你说前头,二婶子还是管好自己那张嘴,省得祸从口出。”冬宝脸上带着笑,说出口的话半点也不客气,“见到恶心人的,没见过你这么恶心人的。往自己寡居的嫂子身上造谣,也不怕遭报应!” 宋二婶觉得脸上火辣辣的,血一下子都涌到了头上,她长这么大,头一次在大庭广众之下,被一个小辈指着鼻子骂,简直是把脸扔到地上叫人踩,当即就叉腰破口大骂起来:“你个死丫头片子,烂了舌头的赔钱货,敢骂我?我说你娘咋啦?咋啦?不就是挣了俩钱,德性!”说着,还故意朝冬宝的方向挺了挺肚子,反正她一个孕妇,没人敢把她怎么样。 冬宝皱了皱眉头冷笑了一声,“你放心,没人敢把你怎么样,你要是再敢编排我娘,我就去请村长出面评评理。” 宋二婶呸的往地上吐了一口吐沫,夸张的拍手笑道:“你去啊你去啊!老娘怕了你一个丫头片子啊?谁知道你家挣的那钱干不干净!” 周围几个媳妇都听不下去了,纷纷借口地里有活干,走远了,只剩下冬宝和宋二婶。 冬宝走近了两步,看着宋二婶笑了笑,那笑容叫宋二婶心里有点发毛。冬宝轻声说道:“二婶,不瞒你说,我家是攒了点钱,在外头认识的人也不少。你说,我出上一两银子,叫外头的人往你肚子踹一脚就跑,有没有人愿意干啊?” 宋二婶刚刚涨红的像斗鸡一样的脸,立刻就有点白了,硬着头皮骂道:“你敢?!我弄死你!” 冬宝嗤笑了一声,看了眼她高高隆起的肚子,又笑道:“二婶性子挺厉害的啊……就是等到二婶生了也没关系,那么小的小孩子,随便怎么样就……二婶,不是我瞎说,镇上的叫花子真的挺多的,给块饼子就能让他老老实实听话。” “你……你敢!”宋二婶又惊又怒,虽然嘴硬,可已经信了几分,心里一阵阵胆寒,儿子就是她的命根子,虽说有了大毛和二毛,可在宋家,谁会嫌儿子多啊! 冬宝从竹筐里拿出了帕子,重新包住了脸,又戴上了帽子,慢慢悠悠的说道:“二婶,我敢不敢就看你以后怎么做了,兔子急了还咬人呢,你肚子里的毛毛对你来说是宝贝,对我来说,可啥都不算。我话说到这里,你自己掂量掂量吧。” 这会儿上全子和栓子从旁边的小河沟里拾完麦子爬了上来,看冬宝和宋二婶面对面站着,连忙跑过来,说道:“冬宝,咱们往前走吧。” 冬宝嗯了一声,挎着篮子跟着全子栓子往前走,临走时还十分有深意的回头瞪了宋二婶一眼。 “你跟她说啥呢?”全子问道。 冬宝原本不想说的,后来想想,便气鼓鼓的说道:“她说我娘的坏话,被我听了个正着,实在是太气人了!” “别搭理她!”栓子小手一挥,劝道,举手投足颇有洪老头的风范,“我爷说了,村里本来好好的,就是叫那群没事就嚼舌头的老娘们儿给搅合的不安生了!” 冬宝无语的看了眼栓子,她总觉得,栓子要成为幼年版的洪老头了,带点叫人哭笑不得的大男子主义。 其实她威胁宋二婶的那番话并不是胡扯的,她早打过这样的主意了,以恶制恶,跟宋榆这样的人讲道理是没用的,他们吃硬不吃软,要是再来胡搅蛮缠,她就出点钱,托大舅李长风在镇上找几个人去和宋榆进行一下“和平,友好,有爱”的身体交流。她估计,就宋榆那欺软怕硬的没骨头样子,估计人家随便一吓唬,不用动手就跪地上求饶了。 不然人人都当她和李氏是包子,谁都能咬一口。她们都分家出来过了,跟宋家人基本没有瓜葛了,宋二婶的嘴还是这么欠! 快到中午的时候,冬宝和全子就回家做饭了,李氏已经把菜洗好了,冬宝洗了手,麻利的切了菜,等三菜一汤出锅,也只用了小半个时辰。 宋二婶说的那些不干不净的话,冬宝也没有和李氏学,主要是她觉得李氏脸皮薄,这话又是被亲闺女听到的,还不羞愤欲死啊,算了,日子刚顺心两天,还是不给自己这个亲娘添堵了。 三个人去地头送饭时,老远就听到黄氏扯着嗓子嗷嗷的大骂,尖利的嗓音顺着风飘出去老远。即便宋家的地离林家有段距离,冬宝还是能从黄氏的骂声中,听到她恨不得把人撕了泄愤的怒气。 “这又是咋啦?”李氏叹口气,在树荫下放下了饭菜,问道。 秋霞婶子过来帮李氏盛饭,小声说道:“听说是刚割了几把麦子,去喝了口水,回头看就不见了。” “多大不了的事儿啊,咋就恼成这样。”林福听的直皱眉头,骂的真是太难听了。村里头顽皮孩子不少,偷了几把麦子算不得啥,没有人能保证自己的麦子一颗不少的,农忙时候谁还顾得上这些鸡毛蒜皮啊。 秋霞婶子下意识的看了眼全子和冬宝,就怕俩人小,听到这些污言秽语,学了去。前两天她在家里听到隔壁的宋招娣骂人,小小年纪,那声音那气势活脱脱的跟黄氏一个模子刻出来的。说来也怪,都是宋家养出来的姑娘,冬宝和宋招娣俨然不同,一点没受黄氏的影响。 冬宝也暗暗撇嘴,丢的又不多,恨不得把全村人都捎带骂上,这丢的不是麦子,是面子啊! “今年春上天儿不好,收成没有去年多,冬宝她奶还得供她三叔念书……”李氏轻声说道。 冬宝便恍然大悟了,怪不得黄氏愈发的抠门了,刨去一家人的口粮剩下的都要卖了供宋柏念书,收成不好多余的粮食自然就少了,看宋老三大手大脚的样子,说不定还得卖地,宋家的地可不多啊。 秋霞婶子哼了一声,大声招呼林实和林老头别割了,回来吃饭,蹲下身子对李氏说道:“我看着啊,老宋家里这两天肯定还得吵,昨晚上就是摔盆子摔凳子的。要我说啊,冬宝她奶就不应该供宋老三念书,心里咋就恁邪性,卖亲孙女也要供……” “娘。”林实开口了,温声笑道,“大娘和冬宝都分家出来过了,咱跟宋奶奶他们不是一路人,别掺和他们的事。” 冬宝看着林实忍不住冲他眨眼笑了笑,林实是怕自己听了心里难过吧,毕竟被亲奶奶卖了供叔叔读书,这事儿搁谁心里头都是个疙瘩吧。 其实没这个必要,她又不是原装的宋冬宝,没期望过从黄氏那里得到祖母的关爱,没有希望也谈不上失望了。不过嘛,被温柔小帅哥这么贴心的照顾,她心里还是挺受用的。 林家这边一开饭,周围几块地头上和林家关系好的人就捧着碗过来了,嘻嘻哈哈的叫嚷着说冬宝手艺好,要来蹭口菜吃。 秋霞婶子笑着让人吃菜,趁着空子说是自家花钱请李氏母女来做饭的,就是图个省心,于是不少人凑趣道也要请冬宝去家里做饭。 就在众人抢菜吃,热热闹闹其乐融融的时候,宋老头扯着黄氏从路的一头大踏步的走过来,低着头似是不想被人看到,黄氏嘴里还在愤怒的骂骂咧咧。 看到大儿媳和孙女又给林家人送饭了,黄氏眼中的怒火都能实质化了,盯着李氏高声骂道:“我是做了哪门子孽啊!辛苦种粮食还被不要脸的给偷了!老天咋不下道雷来劈死这些丧良心的狗东西啊!吃我们家的喝我们家的,到了给别人卖好儿!吃里爬外!也不怕撑烂了肚子,扔到沟子里去……” 宋老头又急又气,回头低声说道:“别说了!赶紧回家去,还嫌不够丢人的!” 冬宝觉得有点冤家路窄,她哪听不出来黄氏是在指桑骂槐啊,前一秒钟还在骂偷麦子的小贼,后一秒种瞧见了她和李氏,火力就立刻对准了她们了。什么吃里爬外啊,无非就是看她们给林家做饭,却不给宋家这群嫡亲做饭。 第102章 生病 当下就有人冲黄氏喊了一嗓子,“宋婶子,你别生气了,这饭菜是大实她娘出钱请秀才娘子做的。” 回应他的是黄氏一声呸。 糊弄鬼去吧!黄氏心中大恨,老大媳妇和老林家的媳妇好的恨不得穿一条裤子,能收她的钱才怪!肯定是巴巴的凑上前献殷勤,免费给人家做饭,还倒贴粮食进去!黄氏越想越生气,老大媳妇有了钱,不来孝敬她这个正经婆婆,跑去别人家里献殷勤,这叫她怎么能甘心! 冬宝拉了拉李氏想要站起来的身子,轻轻咳嗽了一声,装作没听到黄氏的话。黄氏跟宋二婶不一样,她和宋二婶叫板,别人顶多会说她不懂事,也会说宋二婶不让着侄女,但是她和黄氏顶嘴完全就是另一个概念了,没人会站在她这一边,祖母的权威不是一个婶子能比的了的。 所以,就当没听到吧。 “爷,你吃了中饭没?”冬宝热情的冲宋老头挥手喊道。 宋老头当即就愣住了,这还是分家以来头一次和孙女说话。 “没,还没呢!”宋老头半晌才憋出来一句。 小冬宝笑的露出了八颗整齐洁白的牙齿,看起来分外的可爱,“那你跟我奶过来一道吃呗!” “不,不了。这就回家,做饭。”被这么多人注视着,宋老头脸上下不来台,还有些心虚丢脸,说话都有些结巴了,黄氏这婆娘是连林家人也捎带骂上了,话外的意思不是说林家贪图这几顿饭么。宋老头赶紧摆摆手,硬扯着黄氏走了。 冬宝又重新坐了下来,扯了扯脸,艾玛啊,脸都笑的僵硬了,暗自琢磨着自己这态度好的,都能应聘10086的客服了。 吃过了中饭,冬宝和李氏在家里做豆腐。压豆腐的时候,冬宝想着中午送过去的三个菜,被一群人哄抢,林实向来温厚,肯定抢不过那群糙老爷们,中饭没吃饱,还饿着肚子干活,想想冬宝就觉得有点心疼。 还在压制的豆腐冒着热气,浆水滴答滴答的往外渗,冬宝拿了一小块豆腐,切成片,加了些酱汁,盐和香油,调了下,又把锅里温热的浆水舀了一罐出来,加了白砂糖进去,吩咐全子说道:“把这些送地里去,调好的豆腐是给大实哥的啊,别忘了。” 全子看了冬宝一眼,闻着香香的豆腐,期期艾艾的说道:“我的那份呢?” 冬宝摆摆手,态度多少带了点敷衍,“你先送过去,回来我就给你调一碗。” “冬宝姐,你偏心!”全子控诉道,他是家里的老幺,不管是林家还是冬宝家,大人有了好东西都是先给他的,只有冬宝是先想着哥哥的。 “啊?”冬宝立刻心虚了,左右看了一眼,急急的否认道:“我哪有,不是有你的一份吗?今天豆腐做的少,要是做的多,都有份的。” 自己对林实的那点小心思千万别让全子一个小屁孩看出来了啊!她一个二十好几的女青年看上了一个十四岁的清秀小少年,想想她都要捂脸羞涩了。 再说人家林实比冬宝大了四岁,等她到了嫁人的年纪,说不定林实孩子都有了,要是有啥传出来,两人多尴尬啊。 全子哼哼了两声,冲冬宝扮了个鬼脸,一副我刚才在开玩笑的表情,笑嘻嘻的拿着碗和罐子走了,冬宝这才松了一口气,这小屁孩,吓死她了! 等全子回来,贵子已经把豆腐挑走了。 冬宝给全子端了一碗调好的豆腐,装作不经意的模样问道:“大实哥吃了豆腐了吗?有没有说好吃?” 全子不住嘴的吃着豆腐,连吃了四五块,才抬头鼓着腮帮子说道:“吃了,说挺好吃的。” 冬宝眉开眼笑,有点自得,“那是,我做的东西能不好吃么!” 李氏催着冬宝去睡一下,这丫头从早上就开始在外面跑,到现在不停歇的干活,这几日天气热,晚上又睡不好,李氏心疼闺女,怕闺女这么小,累出病来。 “我不困。”冬宝说道,“这么多人的饭,娘一个人哪烧的完。”她还得帮李氏做晚饭。 今天林家人收工比较早,过来吃饭的时候,太阳还没有完全下去,听到了响声,冬宝出门迎了人进来。 林实走在了最后面,等人都进去了,拉着冬宝小声笑道:“调的豆腐很好吃!” 冬宝立刻笑了起来,同样小声说道:“那我明天再做给你吃?” 林实笑着点了点头,拉着冬宝进了院子。 林福坐在院子里歇气,对林老头说道:“明天早点起了,再割一上午,麦子就割的差不多了!” 林老头点头道:“是啊,旁边地里都没咱家割的快哩。”语气中都带上了自豪感,林家虽然人不多,可人心整齐,儿子媳妇孙子都是勤快能干的,干活也比人家快,要不是中午麦地里实在太热,都不肯歇着。看看老宋家,虽然人也不少,可一个比一个会偷奸耍滑,十亩地的麦子,不定得割到啥时候哩! 等上了饭,李氏对林老头赔了礼,有些内疚的说道:“林叔,今中午冬宝她奶那话,您别放心上啊!” 是她和冬宝主动提出来要帮林家做饭的,经黄氏这么一吆喝,林家脸上也不好看,好像占人便宜似的。 “别说那外道话!”秋霞婶子摆手道,“我们还不知道冬宝她奶是啥样的人吗?犯不着跟她生气。你要是再赔礼啥的,我就给你算做饭的钱了啊!” 李氏笑了笑,白了眼秋霞婶子,“我给林叔道歉,又没给你道歉,你急吼吼的跳出来干啥!”说完忍不住就笑了,她跟秋霞关系一直很好,这几十年过去了,秋霞还是这么个急性子,一点没变。 林老头也笑着摆摆手,“秋霞说的对,咱也不说那外道话了,吃饭吃饭!” 林家人干了一天重活,吃完饭后恢复了几分精神,但也累的话都想多说了,起身踏着月色要告辞回家。林实发现了冬宝有点不对劲,平常冬宝都是笑嘻嘻的,说话也活泼,今天吃饭的时候蔫儿吧唧的,饭也没吃几口,“咋啦,有哪不舒服啊?”林实问道。 林实一问,李氏也察觉了女儿不对劲,赶紧手贴到了冬宝额头上,觉得也不是很热,一颗心稍微放下了些,问道:“宝儿,你咋啦?” 冬宝摇摇头,她觉得头有点晕晕的,胃里涨,还有点恶心,像是中暑的前兆,也是,上午包的那么严实在大太阳地里跑来跑去,不中暑才怪,到这会儿上才显现出来,刚才还好好的呢。 “热到了吧。”冬宝恹恹的说道。 秋霞婶子也过来摸了摸冬宝的头,神色明显松了下来,“好好睡一觉就好了。”在庄户人家看来,只要孩子没发热,就不是什么大病。 全子也好奇的过来摸冬宝的头,被林实不动声色的拦了下来,全子不高兴的刚要叫起来,林实就赶快开口截断了他的话,“你瞧瞧你手脏的,哪能往人家头上摸呢!” “哦。”全子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小脏手,倒也是啊。冬宝那么凶,要是病好了,肯定要来找自己麻烦,还是算了。 林福和秋霞在一旁看大儿子哄小儿子,偷着乐。 一家人催着冬宝赶紧上床休息,冬宝没办法,只得回屋躺到了床上,闭着眼睛歇着。 李氏送完了林家人,舀了水准备烧水的时候,大门就被人拍响了,“宋杨媳妇?搁家了没有?” “谁啊?”李氏应了一声,匆忙在身上的围裙上擦了下手,就出去了。 透过门洞一看,李氏就愣住了,叫门的人她认得,按辈分来说,她还得喊这个人为爷爷。 宋书海还不到四十岁,他的爷爷和宋秀才的曾爷爷是堂兄弟,奈何两家的子嗣都不怎么茂盛,宋书海的爷爷和父亲都是到了四十朝上才有了后,宋老头还好,有了三个儿子,宋书海那一脉都是单传,在几里地外的小王庄住,早和老宋家没了来往。 虽然是长辈,但到底是八竿子打不着的亲戚,又是男人,李氏便不想给他开门。况且宋书海名字起的文雅,实际上却是一个不怎么地的人,简言之,和宋二叔在某种程度上有异曲同工之妙。 然而旁边却传来了一道女人的声音,笑道:“宋杨媳妇,咋不开门啊!” 原来宋书海还是带了媳妇来的,有女人在的话那就没什么不方便了,李氏想了想,便把门打开了。 宋书海背着手大摇大摆的进了院子,天黑了他也看不清院子里到底有什么,借着星光只能依稀看到院子里放了些奇怪的工具,听说是用来做豆腐的。宋书海的媳妇也是一脸贼眉鼠眼,进来后眼神就四处的瞄。 李氏心里有点没底,她嫁进宋家后,只偶尔见过几次面,这两人连黄氏都不待见,可见是什么样的人了。 “宋杨媳妇儿。”宋书海背着手板着脸站在院子里,一副教训小辈的态度,口吻严厉,“我听说你这几天把你婆婆气的不轻啊?” 第103章 正义的使者 “啊?”李氏愣住了,她想过这个远房爷爷来者不善。开门的时候,以这位远房爷爷平时的禀性来看,李氏以为他们听说了自家的买卖赚钱,要来借钱的,没想到宋书海一张口就是斥责。 宋书海的媳妇在一旁夸张的啧啧了几声,道:“宋杨媳妇,以前我以为你是个好的,没想到……你咋能这样哩!哎哟,我听说之后可把我跟你爷爷气坏了,你娘那么大年纪了,再被你没轻没重的气出个好歹来,可咋办?” “你们还分了家?”宋书海冷笑,手指着李氏叫道:“秀才没了你就无法无天了是吧?分家?你公婆都在,分个屁的家啊?” 李氏强忍住眼泪,不去看宋书海几乎要指到鼻子上的手指,只说道:“分家是我婆婆的意思。” 这就是孤儿寡母难为人说道的难处了,是个人都能肆无忌惮的欺负上门。 宋书海被噎了一下,立刻跳起来叫道:“那你娘后来不是喊你回家了?你咋不回?!” 李氏气的没话说了,闷头坐在凳子上不搭理宋书海和他媳妇。 冬宝是被院子里一个男人大声的呵斥声和小黑不停的吠叫声惊醒的,醒来的时候冬宝心里陡然一惊,都这么晚了,谁会来她们家大喊大叫的? 她出来的时候正看到宋书海指着李氏跳脚大骂,“说大过天,那也是你的婆母,你是不是恨他们?嫌他们分给你的家产少?啊?你还有脸要家产?要不是你,我那可怜的宋杨孙儿也不会绝后!” “你是谁啊?”冬宝高声叫了一声,然而声音说出口她也吓了一跳,沙哑的要命。 李氏看到了门口的冬宝,连忙叫道:“宝儿,回去睡觉去,你太爷爷过来说几句话就回去了。” “哪来的太爷爷啊?我咋不知道?”冬宝问道,她头疼的厉害,只能扶着门框站着。 宋书海更来气了,仿佛抓到了李氏天大的把柄,气势汹汹的叫道:“你看看你看看,你教的好闺女,连长辈都不认了,你存心想和宋家断道是吧!” 冬宝也懒得跟这人废话,她头疼的厉害,脾气更加不好了,直接走到小黑旁边,解开了拴小黑的绳子,指着宋书海下了命令:“咬他!” 小黑已经长的半大了,被冬宝喂养的很好,当下就龇着牙凶狠的叫着朝宋书海扑了过去。夏天衣服穿的薄,被狗咬一下,可不是闹着玩的。 宋书海当即就吓的叫了起来,他和他的媳妇拔腿就要往门口跑。 李氏当然不能任由小黑咬了宋书海,冬宝是个孩子不认得长辈不要紧,她却不能不认长辈,当即就大声呵斥住了小黑,重新给小黑拴上了绳子。 “冬宝,那是你住在小王庄的太爷爷。”李氏说道,又对已经跑到门口的宋书海和他媳妇说道:“真对不住,小孩子不懂事。” 宋书海瞅见小黑被拴住了,才悻悻然又回来了,自己身为长辈到晚辈家里说教,却差点被晚辈放狗咬了,这叫他脸上十分的挂不住。 “无知蠢妇!”宋书海背着手骂道,“连个丫头片子都教不好!可怜我们家宋杨还是个秀才!” “就是就是。”宋书海的媳妇帮腔道,“你婆子如今正作难的时候,你就站一边看着?” 冬宝哼了一声,“我奶作啥难啊?我咋不知道啊?” “大人说话哪有你插嘴的份?”宋书海不愿意搭理冬宝一个丫头片子。 “你这话说的真可笑,这里头就我和你是姓宋的,既然是说宋家的事,你不跟我说跟谁说?”冬宝站到了李氏旁边,揉了揉头,觉得有些发热,心里叹了口气,果然是发烧了,只是这个莫名其妙的太爷爷这个时候出现,真是不走运。 眼见宋书海又要咆哮,他媳妇连忙拉了他一下,说道:“跟冬宝说也是一样,叫宋杨媳妇也听听。” “说啥啊!”宋书海不耐烦的叫了一声,指着李氏说道:“我就说她心眼儿最黑,精的很,揣着明白当糊涂!” 宋书海媳妇笑了两声,对李氏说道:“宋杨媳妇啊,按理说咱两家才是正经亲戚,我跟你爷爷来说几句公道话,不为过。” “啥正经亲戚啊?咋我娘生病没钱请大夫的时候没见过你们啊?”冬宝问道。 宋书海哼了一声,叉着腰气势十足,“谁知道你娘病了?她一个晚辈病了,要我一个当长辈的去瞧她?” “那给我爹办后事的时候,也没瞅见你们啊?”冬宝又问道。 宋书海媳妇脸上就有些尴尬,本来就是远亲,没什么来往,又不想出那份礼钱,给宋秀才办后事的时候,他们就装作不知道这回事,没来吊唁。 “说那些陈芝麻烂谷子干啥?”宋书海摆手道,他脸上也有些挂不住,只是不愿意被一个他瞧不上眼的丫头片子牵着鼻子走,大声说道:“我们来你们这儿是有正经事……” 冬宝忍不住嗤笑出了声,“莫非你们去别的地方办的不是正经事?” 宋书海大怒,他辈分高,不管是在塔沟集还是小王庄,别人不是称呼他叔就是称呼他爷,哪曾有过被一个小丫头动不动就打岔抢话头的时候。 “行了行了!”宋书海媳妇拉住了暴怒中的宋书海,小声嘀咕道:“说正事,说完正事咱赶紧走!干了一天活,累都累死了还跑这里来受气!” 宋书海强忍住了气,哼了一声说道:“你娘现在作难,你就站一边干看着,到哪儿都没这个道理,更没有帮外人不帮自家人的,这是吃里爬外!”最后,挥手道:“你明天回家去,给你公公婆婆认个错……” 正说着,冬宝已经走到了他跟前,宋书海没留神,挥出去的手差点要碰到冬宝身上,他赶紧收了回来,刚想呵斥这不懂事的丫头片子,就瞧见冬宝倒了下去。 李氏惊声叫了起来,两步奔过来从地上抱住了冬宝,叫道:“宝儿,宝儿!你咋啦?” 冬宝虚弱的抬手指着宋书海,哭了起来,“娘,他打我!” “我没有!”宋书海第一反应就是否认,后退了两步,他压根没碰到这小丫头,咋血口喷人哩!虽然他确实很想揍这丫头一顿。 冬宝靠在李氏怀里,贴着她耳朵说道:“哭,大声哭。” 李氏闻言,立刻捂着脸呜呜哭了起来,边哭边大声喊道:“宝儿,你没事吧?宝儿啊!” 宋书海站在一旁干瞪眼,宋书海的媳妇在旁边因为天黑,也看的不是很清楚,还以为真是丈夫把人家闺女打了,连忙上前去准备看看冬宝怎么样了。 李氏赶紧抱起冬宝走到了一边,不让宋书海媳妇看,这一抱,李氏察觉出异样来了,闺女的身体烫的厉害,李氏慌了神,伸手摸了摸冬宝的额头,果然烧的厉害。 “这……这不是没啥事吗?”宋书海媳妇笑道,要是有事,李氏咋就哭两嗓子就停了啊?肯定是装的。 宋书海一听没事,就放下了心,心下更加恼怒了,这该死的丫头片子,居然敢撒谎说他打她了?宋书海指着李氏叫道:“你看看你养出来的好闺女,嘴里没一句实话!我听她奶说,这丫头八字不好,宋杨就是被她克死的,出去做工又被人家退回来,干啥啥不成,这丫头我们宋家留不得。” “我说句话啊,你们孤儿寡母也不容易。”宋书海媳妇咳嗽了一声,装模作样的说道,“还是别跟你公婆怄气了,回家去吧,有孩子的二叔三叔在,咋也亏待不了你们娘俩的。” “你要是不回去,就是不孝顺!不贤良!一个村里的老少爷们都不能容了你们母女俩!我可告诉你,秀才走了才几个月,你收起你那点见不得人的心思,想再走一家,门儿都没有!”宋书海哼了一声说道。 李氏压根没心思听宋书海和他媳妇在那里大放厥词,这种事猜都不用猜,肯定是宋家的人把宋书海请过来的,想把她们骂回去,或者是回宋家帮忙干活,挣的钱也归宋家。李氏全身心都在女儿身上,冬宝病了,得赶紧去镇上找个大夫看看。 李氏抱着冬宝刚起身,宋书海就拦住了她,“咋,你还想去哪啊?” “让开!我闺女病了。”李氏气的脸都红了,瞪着红通通的眼看着宋书海,就是因为她太软弱,没用,累得闺女生病了也不安生,跑出来帮她,又病的厉害了。 “哄谁啊?刚好好的骂长辈,咋就病了?”宋书海媳妇尖酸的冒了一句。 李氏抱着冬宝一言不发,跑到了灶房里,一手抱着闺女,一手高举着菜刀就冲了出来,尖声叫道:“让开!谁挡路我砍死谁!” 磨的铮亮的菜刀在月光下反射着耀眼的光,配合着李氏狰狞的神色显得分外可怕。 宋书海和媳妇骇然发现,这回李氏是真的要和他们拼命啊!吓的转身就往门口跑,来这一趟是想捞些好处,碰到个不要命的疯婆子谁还敢待着啊! 第104章 求诊 冬宝此刻头脑涨疼涨疼的,从她前生今世两世为人的经验来看,绝对是发烧生病了无疑,也许是上午在太阳地下跑的中暑了,也许是前一段累的太厉害,这两天歇了下来,病就上来了。不管哪一种原因,冬宝现在都难受的连说话的力气都没了。 李氏抱着女儿气的要命,举着菜刀一副要和人拼命的架势,把前来摆架子说教的宋书海和他媳妇撵了出去。 宋书海和媳妇只顾往前奔命的跑,跑出冬宝家大门外好几步才停下来,心有余悸的看着门口举着菜刀的李氏。 星光下,李氏高举着菜刀,满脸愤怒,红通通的双眼喷着火,瞪着宋书海。 宋书海自认自己躲到了安全距离,指着李氏底气不足的骂道:“疯了,真是疯了!” “滚!滚!这是我家,你们都滚!”李氏骂道,因为生气激动,话都说不囫囵了。 宋书海悻悻然的还想骂两句,就瞧见李氏重重一扔,菜刀打着旋朝自己飞了过来,吓的他后退了两步,菜刀就直挺挺的插到了脚边硬邦邦的土路上。 要是他没后退,这菜刀如今得插到他身上。 宋东海媳妇尖叫一声,在寂静的乡村夜里显得格外的突兀,“杀人啦!杀人啦!” “还不滚?!你们再敢欺负我闺女,我砍死你们!”李氏咬牙叫道,她记得院墙边还放着林家的铁叉,要是这两人再不滚,她就去拿铁叉撵人。 若不是这会儿冬宝头痛的厉害,浑身没劲,她都想不合时宜的笑起来了,哎呀呀,功夫不负有心人,她终于把李氏这只胆怯软弱的兔子升级成了会咬人的兔子。 托宋书海媳妇那一声尖叫,冬宝家周围的人都纷纷起来看究竟是咋回事,陆陆续续围了不少人在看。 “秀才娘子,这咋回事啊?”槐花奶奶问道。 塔沟集认得宋书海的人并不多,围观的几个闲汉看着宋书海和他媳妇偷笑,看向李氏的眼光也充满了暧昧和鄙夷。别是寡妇耐不住寂寞,勾搭了人家汉子,被人家打上门了吧! 李氏此刻满心牵挂的都是冬宝,顾不上看周围人形形色色,的脸色,急急的对槐花奶奶哭道:“婶子,冬宝病了……” 槐花奶奶赶紧拄着拐杖过来,摸了摸冬宝的额头,脸色一沉,叫道:“哎哟,这烧的可不轻,赶紧去镇上找大夫看看,别耽误了孩子的病。” 冬宝迷迷糊糊睁开眼,瞧清楚了旁边站着的是槐花奶奶,这老太太性子还算和蔼,平时对自己和李氏也很客气。即便是生着病,冬宝还不忘哭了两嗓子,说道:“奶奶,我太爷爷太奶奶他们俩逼着我跟我娘给钱,还打我……” “谁打你了!”宋书海觉得自己很冤枉,刚想捋袖子再叫骂几声,被他媳妇死活拉着从人群里跑掉了。 槐花奶奶是认得宋书海的,往地上啐了一口,拿拐杖指着宋书海跑掉的方向骂道:“呸,下流东西!作孽也不怕遭报应!”又回头劝李氏,“赶紧带孩子找大夫瞧瞧,可不能耽误了,我二嫂娘家邻居的小孩,就是发烧了看病不及时,给烧成了 良田美井 第 29 部分阅读 …”槐花奶奶本来想实话实说的,后来想想人家孤儿寡母的本来就艰难,自己再说不吉利的话成啥了,遂把话咽了下去。 周围的邻居也不乏热心肠的,当下就有几个壮汉带着媳妇过来要帮着李氏送冬宝去镇上,李氏心里焦急着冬宝的病,刚要答应了,却发现冬宝在自己耳边说道:“娘,去找大实哥……” 这会儿李氏乱糟糟的没了主心骨,一切都听闺女的,跟要帮忙的人道了谢,说是找秋霞家里帮忙,回屋拿了钱,胡乱往怀里一塞,锁了门抱着冬宝就往林家跑。 一路上李氏跑的飞快,生怕耽误了一点功夫,夜晚上走路本来就看不清,李氏磕磕碰碰了好几次都差点摔倒,跑到宋家门口时,老远就听到宋家两个女人尖利的叫骂声。 李氏没顾得上去管宋家又吵闹什么了,看到林家大门时,李氏再忍不住眼泪了,啪啪的拍门,哭叫道:“秋霞,秋霞!宝儿病了,咋办啊?” 几乎是同时,林家屋里就亮起了灯,林家老老小小都披着衣裳出来了,连最小的全子都一脸担忧的看着泪流满面的李氏。 秋霞婶子连忙往冬宝额头上一贴,惊叫道:“咋烧这么厉害?吃饭的时候不还好好的么!” “别愣着了!”林福当机立断,“赶紧送镇上看大夫,孩子小,耽误不起。”说着,就要从李氏怀里接过冬宝。 林实连忙挡在了林福前面,说道:“还是我背着宝儿去镇上吧,爹你明天还要下地干活。” 抱着冬宝来回到镇上奔波,可不是轻松活计。 林福一想,也是这个理,庄稼熟了在地里可是不等人的,他要是累倒了,家里可就少了一个顶梁柱了,便点头道:“那你就背着冬宝吧。” “我也要去!”全子拉着林福的衣襟叫道。 秋霞婶子拍了他一下,“你去添个啥乱啊!去跟你爹回屋睡觉去,你冬宝姐没事儿,一帖药下去准好了!” 全子朝吵闹的正凶的隔壁努了努嘴,满脸的不情愿,抱怨道:“反正也睡不着……” 最后是秋霞婶子和林实陪着李氏带冬宝去镇上看病,作为主要劳动力的林福和林老头则是带着全子休息,应对明天辛苦的劳作。 冬宝在迷迷糊糊中被李氏扶上了林实的后背,细小的胳膊环着林实的脖子。一路上林实走的飞快,冬宝都能听到他呼哧喘气的声音,还有急速跳动的心跳声,汗水都淌到了她的胳膊上。 “大实哥,你别跑那么快,累着了。”冬宝无意识的嘟囔了一声。 林实听到了耳边小姑娘的细细软软的声音,微微一笑,把冬宝用力往上托了托,脚步依旧不停。 几个人都是一门心思赶路,担心着冬宝的身体,没人说话。往常要走半个时辰的路,几个人一刻钟就跑到了。 镇上大部分店铺已经关门了,因为麦收的缘故,很多店铺都会歇业两天,白天热热闹闹的沅水镇集市这会儿上显得有些萧条。 李氏顺着记忆中的方向,找到了她和冬宝卖蛇蜕的那家药铺,秋霞婶子连忙几步跑上前去用力的拍门,大声叫道:“大夫在不在?有病人!” 拍了好一阵子门,才有人应了一声,“来啦来啦!”卸下了一块门板子,拿油灯在几个人面前照了照,看是两个女人外加一个少年,便消除了戒心,问道:“病人呢?” 林实连忙转过身,让伙计看了眼他背上趴着的冬宝,焦急的说道:“这位大哥,是我妹妹病了,发烧烧的厉害。” 油灯下,冬宝一张小脸烧的通红。 “赶紧进来吧!”药铺的伙计又卸了一块门板,够一个人通过,让他们在大堂里等一会儿,大夫马上就起身过来。 “也是你们运气好!”小伙计说道,“今儿我们大夫刚从家收完麦子回来,要是昨个儿来,这整个镇上都难找到一个大夫!” 正说着,一个胡子花白的老头匆匆过来了,问道:“病人呢?是哪位?” 林实连忙把冬宝抱到了椅子上坐着,说道:“是我妹妹,烧的厉害。” 大夫先把了脉,李氏在一旁忧心忡忡的看着,心里的担忧害怕怎么都止不住,一个劲的掉眼泪,却不敢发出声音来干扰大夫诊脉,只能捂着脸默默的哭。 秋霞婶子拉住了她的手,小声安慰道:“没事儿,别怕。” 诊完脉,大夫又问了这几天吃了什么,有没有受凉,李氏带着哭腔一一做了回答。 大夫拈着胡须说道:“没什么大的毛病,从脉象来看,孩子身子骨虚,又有点中暑。还是先吃几帖药,把烧降下去,身子骨以后慢慢调理。” “哎,哎。”李氏连忙应下了,听大夫说冬宝没什么大碍,心里的一块石头才落了地,脸上还挂着泪,结结巴巴的说道:“您开药,开,开好药!” 大夫飞快的写了药方,叫给小伙计去柜台抓了药。趁这个空隙,大夫捋着胡子看了眼抱着小女孩掉泪的妇人,忍不住开口说了两句,“孩子身子骨虚,都是累的。你家里活儿多,大人多干点就是了,咋也不能累着孩子啊!” 他当大夫的,见多了世态炎凉,多的是偏心的父母偏疼儿子,把家里的闺女当牲口使唤的。不过这个当娘看上去还算靠谱,闺女真生病了,还是会着急会难受,到底是娘身上掉下来的肉,哪有不疼孩子的。当哥哥的也算有担当,瞧这少年满身都是淋漓的大汗,想必是从哪个庄子上一路跑过来的。 李氏的脸刷就红了,羞愧的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眼泪又掉了下来,朝大夫行了礼道了谢,嗫嚅道:“谢大夫提点,是我……这个当娘的疏忽了。” 李氏愈发的怨恨自己了,到底是她没用,撑不起家来,累的闺女生病,冬宝再能干也才十岁而已。 第105章 借宿 这会儿上,医馆的大门口处有人敲了敲门提着灯笼进来了,对大夫说道:“王大夫,有病人来啊?我刚在街那头就听到你们这里有人叫门了。” 王大夫连忙站起来拱手道:“是啊,劳烦梁公差挂心了,这么晚了还来巡夜。” 梁哥摆摆手,笑道:“我可不敢啊,都是份内的事儿。”又扭头朝病人看去,看见李氏顿时吃了一惊,叫道:“秀才婶子!” 李氏也愣了下,站起来说道:“是梁大人啊。” 梁哥放下灯笼,往前走了几步,看见了躺在林实怀里的冬宝,双目紧闭,小脸烧的通红,问道:“是冬宝妹子病了?咋样了?” 李氏擦了擦眼泪说道:“是啊,突然就烧起来了。” 王大夫瞧这架势两方还是认识的,便开口答道:“没什么大碍,吃了药发发汗,好好歇息两天就好了。” 梁哥点点头,眉宇间也是一松,这小姑娘给他的印象不错,小小年纪不但聪明,还有一颗善心。 “劳梁大人费心了。”李氏客气的说道。 梁哥笑着摇头,“婶子可别这么说了,我就一个小差役,给人跑腿办事儿的,哪当的上什么大人啊,婶子以后就喊我梁子吧!” “哎,哎。”李氏心里沉甸甸的压着心事,也没跟梁哥多说。 这边伙计抓完了药,刚要递给李氏,王大夫看了眼梁哥,说道:“不如先在我们这里熬一帖药,吃了再回去吧。” 梁哥连忙点头道:“也是,你们回去还得一会儿,倒不如先让冬宝早点吃药的好。” 李氏哪能看不出来王大夫是看在梁哥的面子上才这么好心提议的,人家都睡下了,自然想早点回床上歇着。 小伙计提来了一个小火炉子,拿锯末子引燃了炭块,麻利的生起了火。李氏和秋霞婶子哪好意思麻烦人家,连忙接过了小伙计手里的活儿,在门外头拿蒲扇扇着炉子。 还没等药烧开,梁哥又带着几个人过来了,领头的正是来过冬宝家的严大人。 “秀才婶子,我们老大来看冬宝了!”梁哥叫道。 李氏慌忙站起了身,脸上还被烟熏出了两道印子,局促不安的说道:“这太劳烦严大人了,冬宝没啥事儿……”人家是官,冬宝一个小丫头病了,哪能劳烦人家所官夜里跑来探望。 大约是瞧出了李氏心中的惶恐,严大人说道:“不妨事,我刚也在巡街,听梁子说孩子病了,顺路过来看看。”又问了王大夫一遍冬宝的病情,听说没什么大碍后,想了想,对李氏说道:“宋嫂子,孩子病了,今晚上就……。歇镇上吧,让梁子去客栈给您和冬宝开间房。” 他原本想让冬宝住自己家里的,后来一想,李氏势必要留下来照顾女儿,人家一个寡妇,也不好留他一个鳏夫家里头,便想出钱请李氏母女在客栈里歇上一夜。 “不用麻烦您。”李氏说道,“我们家离镇上也不远,来回一会儿就到了。” 严大人似乎不想在这个问题上多纠结,摆手道:“宋嫂子不必客气,冬宝喝了药睡一觉,等明天早上再请王大夫看看,也省得你们来回跑麻烦。” 王大夫立刻点头笑道:“严大人说的正是这个理。以老夫看,也不用住客栈,这位嫂子要是不嫌弃的话,我今晚上和伙计挤一挤,空出一间房留给你们,夜里要是小姑娘不舒服,随时叫我,如何?” 都说道这份上了,李氏也不好推辞了,再说她也担心女儿的身体,住在药铺里旁边就是大夫,随时都能诊病,再好不过了。 “成,成。”李氏连忙道谢,悄悄的擦去了眼角的水痕,先谢过了严大人,又谢王大夫。要不是严大人,药铺里的大夫哪可能留她们母女住宿,还不是看在严大人的面子上。 正说着话,冬宝的药已经熬好了,待稍微放凉一些,林实就扶着冬宝坐直了身子,李氏喂冬宝喝药。 冬宝迷迷糊糊张开了嘴,药一进嘴里,冬宝就下意思的吐了出来,又苦又涩的简直要了她的小命。 李氏看女儿遭罪心里头就像有刀子在割一样,忍住泪哄冬宝道:“宝儿,乖,喝下去病就好了,乖啊!” 冬宝烧的迷迷糊糊,也明白了这会儿上是要喝药,这时代既没有静脉输液也没有退烧的药片,要是连中药也不喝,那就听天由命看自己命够不够大了。在李氏再一次把药碗送到嘴边时,冬宝心一横,大口的把药喝了个精光,喝完后,觉得整个口腔都麻木掉了,随即昏昏沉沉的睡了过去。 临睡着之前,她感觉到林实的手轻拍着她的背,一下一下的,温暖又贴心,很快她就睡着了。 等冬宝再次醒来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睁眼看到的是陌生的房间,周围连个人也没有,回忆起昨晚上自己烧的厉害,冬宝就琢磨着要不要去找个镜子看看是不是又穿了一次,这时候,李氏掀开帘子端着一个托盘进来了。 看到闺女醒了,李氏笑道:“咋样?头还疼不疼了?” 冬宝摇摇头,一觉睡到自然醒,头不疼了,也不烧了。看来大夫开的药果然很有效,一剂药下去就退了烧。 “先吃点饭,吃完饭还得喝药,人家王大夫说了,得接着喝三天,把病根儿给断了。”李氏给冬宝掀开了被子,穿好了衣裳,拉着冬宝到桌子旁吃饭。 冬宝左顾右盼了半天,问道:“大实哥呢?回去了?” 李氏捏了捏她的鼻子,笑道:“你个小没良心的!一睡醒就知道找你大实哥!” 冬宝不好意思的争辩道:“昨天是大实哥背我过来的,我还没谢他哩。说起来,昨晚上我迷迷糊糊听见梁哥和严大人的声音了,他们来过了?” 李氏点点头,“你大实哥和秋霞婶子昨晚上回去了,他们还得忙收麦子。说来也是巧了,昨晚上正好赶上严大人和梁子巡夜,听到药铺有响动,就过来看了看,碰上了,让咱们借住在大夫屋里了。”要不是两人的面子摆在这,他们还得赶夜路回去。 “哦。”冬宝了然的点点头,她烧刚退,精神还不是很好,喝了一碗小米粥就不想吃了,李氏劝了几句,见闺女实在不想吃,也就作罢了。 等王大夫过来给冬宝把脉的时候,窗户外头就传来了一个小孩的叫嚷声:“我冬宝姐呢?” “哎,是小旭!”冬宝又惊又喜,站起来冲窗外嚷了一声。 李氏连忙按住了她,跟王大夫赔笑道:“小孩子不懂事。” 王大夫笑着收回了手,摆手道:“无妨无妨,孩子活泼些是好事。从脉象来看,已经没什么大碍了,还是按我昨晚上开的方子吃,吃三天就行了。” “哎。”李氏笑着应了,女儿没事了,她心情也松快了。这会上见王大夫要出去,不好意思的问道:“大夫,这诊费是多少?还有药钱,您别跟我们客气。” 她们现在手头攒了不少钱,拿去还债都绰绰有余,只不过按冬宝的意思是孤儿寡母的财不可露白,不能那么急着把钱还了,否则岂不是昭告天下人她们很能挣钱?现在就有不少人盯上了她们,要是叫人知道了底细,还不得有更大的麻烦? 王大夫摇摇头,笑道:“诊费和药费严大人昨晚上已经付过了,小嫂子走的时候别忘了问伙计拿药。”说罢,就先出去了。 剩下李氏和冬宝面面相觑,李氏心中长叹一声,她们不过是收留了小旭一天,没给人家吃好也没给人家穿好,如今人家严大人这个人情,可还的大了。 这会儿上小旭找到了地方,蹦蹦跳跳的跑了进来,瞧见了冬宝和李氏,就欢呼了一声扑了过来,李氏怕他小孩子没个轻重扑倒了冬宝,连忙接住了他。 小旭瞪着圆溜溜的大眼睛看着冬宝,小心翼翼的问道:“冬宝姐,我听我爹说你病了,是不是啊?” 冬宝点点头,有气无力的说道:“是啊,不过快好啦。”发烧么,来的快去的也快。 看冬宝精神不足的模样,小旭也乖巧起来,搬了个小凳子坐冬宝旁边,拉着冬宝的手说道:“要不你住到我家去吧。” 冬宝笑道:“不行啊,我们等会儿喝了药就回家去了。” “啊?这么快就走啊?”小旭不高兴的皱了皱鼻头,十分惆怅的叹气道:“我回家后,天天都得去学堂,忙的很。前几天学堂放假,我想去找你和全子他们玩,我爹不让,说你们都忙着干家里的活,不让我去打扰你们。” 眉清目秀的小正太挤眉弄眼做忧桑状着实很可爱很招人疼,冬宝实在忍不住,伸手捏了捏小旭的脸蛋,可惜古代没有给小学生“减负”的工程,严大人恐怕是想让小旭读书走仕途,这条路可是辛苦的很啊! 多少人寒窗苦读,能考中的却寥寥无几,像宋秀才苦读了那么多年,也只是一个穷秀才,更别提那些连秀才都没考上的读书人了。 第106章 接人 “你爹也是为你好,可不能再跟以前一样动不动就跑出去了。”冬宝笑眯眯的拉着小旭的小胖手说道。六岁小娃的手白白胖胖的,手背上几个可爱的圆涡涡,手掌心还有几道细细的血痂,像是小旭离家出走那几天擦伤的。 小旭不满的嘟囔了一句,“哪有动不动的,统共也就跑出去那么一次。” 冬宝瞪了他一眼。 小旭自知理亏,嘿嘿笑了两声,小脑袋靠到了冬宝的胳膊上,说道:“冬宝姐你说的道理我都懂,我不是小孩子了。我爹和梁哥都跟我说,是我运气好,碰到了冬宝姐和大娘,你们都是好心人,将来要是我当了官有了出息,一定要对你们好。” 这些话都是大人哄小孩子的吧,冬宝哑然失笑,她记得她上小学的时候,爸爸妈妈为了鼓励她上学,就会说等你考上了大学挣了钱,要给爸爸妈妈买什么什么之类的玩笑话。大人当玩笑话讲,小孩子却是当了真的,下了功夫去学习。 长相可爱的小学生红着脸立志的模样真的很可爱很萌啊,冬宝强忍着捏他小胖脸的冲动,想来想去,冬宝很严肃的对小旭说道:“就算是当不了官,也要对我们好。” 小旭立刻点头,还没开口,就被刚进门的李氏打断了话,点着冬宝的额头骂道:“病刚好就开始胡言乱语了,都这么大的姑娘了还欺负人!” 冬宝嘿嘿笑了起来,趁机捏了捏小旭圆润的脸蛋,说道:“谁欺负他了,我对他好还来不及哩!” 小旭再聪明也是个六岁的小娃,此刻还不是冬宝的对手,闻言立刻附和冬宝的话,“冬宝姐没欺负我!” 李氏哭笑不得,摸了摸小旭的头,对小旭说道:“小旭啊,你一个人过来的?” 小旭点点头,乖乖的坐在那里说道:“我爹去镇所了,我央梁哥带我过来的,梁哥说他去巡街,一会儿就过来带我去学堂。” 正说着,梁哥就掀开布帘过来了,手里还拿着一个蓝布包,里面装了两三本书,像是小旭的。瞧见冬宝眼神亮亮的坐在那里,精神也不错,梁哥笑道:“身子好了?你可不知道,昨晚上把你娘都要吓坏了!” 冬宝从李氏那里知道了要不是梁哥和严大人的面子,自己和李氏不可能在医馆里得到这么好的待遇,又是给熬药又是给借屋子住的,当下就从椅子上站了起来,恭恭敬敬的朝梁哥行了个礼,笑道:“昨晚上多谢梁哥了。” 梁哥赶紧过来扶住了她,摆手笑嘻嘻的说道:“甭这么客气,生分了!你和婶子又不是外人,再说了,我也没帮啥忙。”又问李氏道:“冬宝妹子咋样了?大夫咋说的?要不要再住两天?” 李氏赶忙摇头,“没什么大碍了,等会儿我就带她回家,大夫说药再吃三天,去去病根。”说罢,李氏看着梁子,犹豫了下,开口说道:“梁大人,我才知道,诊费和药费是严大人结的账,这叫我们心里实在过意不去,我们来药铺是带了钱的,能不能托您个忙,把这钱……” 梁哥一听就知道李氏想说什么,连忙说道:“婶子,这事我可做不得主。我们老大也是想谢谢你们,这点钱也算不得什么,你们就收下吧。”又爽朗的笑道:“婶子,我都说了几遍了,别叫我什么梁大人了,我就是一个跑腿的小衙役,哪当的了什么大人啊!” 小旭在一旁也着急了,拉着李氏的胳膊跳着脚叫道:“不要还,不要还!”他年纪小,不知道该为冬宝和李氏做些什么才能算的上对她们好,如今可算是有个机会了,一听李氏要还钱,他就急了。 话都说道这份上了,李氏也不好再说什么了,摸着小旭的头笑了笑,说了声好,然而心里面十分的过意不去,她是个老实厚道人,占了别人便宜好像犯了什么罪过一样,更何况,欠的人情还是沅水镇父母官的,想想都觉得不妥当。 时间不早了,梁哥怕耽误小旭上学堂,拉着小旭要走,小旭依依不舍的看着冬宝,拉着冬宝的手说道:“冬宝姐,你和大娘先别回家,去我家玩两天吧!还有全子哥和栓子哥,也一起来……” 冬宝下意识的就摇头,李氏一个寡妇,怎么可能带着闺女住到一个鳏夫家里头去?然而看小旭稚嫩的脸上满是期待,拒绝的话就说不出口,从小旭读了这么多书可以看出,严大人对他的要求和期望是非常高的,整日的读书连个玩伴都没有,要不然也不会对只带他玩了一天的全子和栓子这么的“思念”。 “好啊。”冬宝笑道,“等你有空了,也可以去我家啊,全子和栓子都在的。” 一听冬宝答应了,小旭就忍不住笑了起来,喜滋滋的点了点头,重重的应了一声“哎!”就跟着梁哥走了。 等梁哥人走了,李氏叹道:“这人情算是欠下了。”她也没指望着梁子会帮她递还药钱和诊费,人家严大人怎么可能把这点小钱看在眼里,她要是再斤斤计较,倒显得自家小气巴拉了,而且也不给人家面子。 “以后想办法还上就是了。”冬宝笑道,“咱不好直接给人家钱,严大人和梁哥就在镇上,咱就给人家送点豆腐啊,菜啊啥的,总不能占人家便宜。” 李氏笑着点头,“也是,以后有的是机会。”说罢,就打散了冬宝的头发给冬宝重新梳头,絮絮叨叨的说道:“听梁子说严大人家里父母早就不在了,一个人带孩子,又当爹又当娘的,偏他老板个脸,对小旭严厉的很,小旭怕他怕的不行,哎!” 有句话李氏放在心里没跟女儿说,小旭老一个劲的说他爹不疼他,要是真不疼他这个儿子,以严大人的身份和地位,想再续娶一个媳妇,太容易不过了,还不是心疼儿子才一直光棍到现在的? “等小旭长大了懂事了,就知道严大人对他好了。”冬宝笑道。 虽然只见了两面,她直觉上认为严大人是个不错的人,为人虽然严肃了点,可优点是顾家。除了听小旭抱怨过揍他,那也是因为小旭调皮捣蛋在前,换任何一个家长听说孩子猴到剪了夫子的胡子,都会下狠手管教的吧,此外似乎也没什么不良嗜好。 冬宝心里一阵可惜,打着小算盘,要是严大人只是个普通农户就好了,当她后爹挺合适的。想到这里,冬宝偷偷抬头看了眼李氏,昨晚上为了照顾她,李氏没怎么睡觉,眼睛有些发青,然而这些日子来过的舒心顺畅,李氏的精神头不错,人开朗了,笑容也多了,不再是以前愁云惨淡的模样,加上这段日子做豆腐吃豆腐,人变白了不少,皮肤也细腻了。 李氏本来模样就不错,瓜子脸大眼睛,要不然自己那个眼高于顶的秀才爹也不会相中了李氏。现在又白了不少,自然比以前好看。 收摊回来走到村里,村里不少大婶子都打趣李氏变漂亮了,把李氏羞的不行,生怕有人传出啥不好听的来。 冬宝挺盼着李氏能找个合适的人嫁了的,李氏还年轻,不能把一辈子就交代这了。只可惜李氏没这方面的心思,也没有遇到合适的人。唯一遇到的一个算是“好男人”的严大人,又是个高高在上她们够不到的。不过这话不能跟李氏说,就算李氏性子温软,要是知道闺女想给她做媒,绝对饶不了她。 李氏收拾了下东西,让冬宝坐在椅子上歇着,就听到了一阵匆匆的脚步声,林实掀开帘子过来了,看到冬宝笑眯眯的坐在那里,心里那根绷紧的弦立刻就松了下来,脸上的神色瞬间就变得极其柔和,若无其事的走上前去。 “大实啊,你咋过来了?”李氏惊讶的问道。 林实笑着朝冬宝走了过去,摸了摸冬宝的额头,转身对李氏说道:“我来接你们回去。” “哎,这……太麻烦了。”李氏颇有些过意不去,人家家里头还一摊活等着呢!“你家里忙完了?” 林实摇摇头,说道:“差不多了,我们今天起的早,这会儿天也热了,我爹说歇会儿,等下午凉快点的时候打麦。”眼却看着冬宝舍不得移开,阳光照在小丫头的脸上,唇红齿白,眼睛黑亮,真好看! 昨晚上,李氏心里担惊受怕,他也没好过到哪里去,后半夜就起来准备趁着星光去地里割麦子,省出来点时间去镇上看看小丫头怎么样了。 他是偷偷从家里跑出去割麦子的,后半夜的麦地里一片寂静,笼罩在青黛色的星光下,小虫子和青蛙的鸣叫声都歇了,只有夜风吹过麦子,发出的沙沙声。 然而没过多久,他爹娘和爷爷就带着镰刀,推着架子车过来了。 林福和林老头看着林实直笑,却不说话,秋霞婶子大嗓门揶揄道:“哟,这么早割麦子,等会儿想干啥去啊?” 臊的他面皮涨的通红,只闷头割麦子,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第107章 回家 他心里头担心的很,一路上走的飞快,看到冬宝没事了,一颗心才放回了肚子里,问道:“还难受吗?” 冬宝摇摇头,抿着嘴看着林实轻轻的笑,脸颊漫上了一层红晕,她要是再看不懂这个俊秀少年的心思,她就白活这么大岁数了。<冰火#中文一想到这个优秀温良的少年也同样中意于她,冬宝就忍不住的一阵阵欢喜,又觉得有点害羞,自己是两世为人,内里是个女青年了,可人家还是个货真价实的十四岁少年,怎么都觉得自己有点老牛吃嫩草的嫌疑。 “大实哥,擦擦汗吧。”冬宝递上了自己的帕子,心里暗暗责怪林实,她在这里又不会长翅膀飞了,一路上跑这么快干啥,看他满头大汗的模样,蓝布褂子背后也是一片深色,怕是都汗湿了。 冬宝决定不去考虑“老牛吃嫩草”的问题了,既然林实也中意她,那就是她的人了。古代男人不打老婆不吃喝嫖赌已经算是好男人了,像林实这样的优质潜力股更是少之又少,她不抓紧,不就便宜别人了么! 林实嗯了一声,自然而然的接过帕子擦了把脸,又递给了冬宝。 李氏在一旁也微微笑着,装作没看到林实和女儿的互动,她心里跟明镜似的,林实对冬宝全心全意的,家庭也和睦,彼此知根知底的,林实是她看着长大的,人品什么的没的说,要是两个孩子能成一对,她算是真正的放了心。 只是林实比冬宝大四岁,也不知道林家人愿意不愿意让林实等上几年,要知道,林实长的俊性子好,早两年就有人上门说亲了。秋霞也是个眼高的,想细细的挑,给儿子挑个最好的媳妇出来。 其实要不是她看出来大实对冬宝有意,上回分家前秋霞透了口风,她还以为秋霞想要把冬宝和全子说成一对哩! 三个人走到门口的时候,昨晚上的小伙计机灵的很,不等李氏开口,就主动递上了麻绳扎好的一串药包。 此刻正是农忙,店里头没什么人,大部分伙计都回家收麦子去了,只剩下小伙计看门。看李氏和善,小伙计忍不住多问了一句,“大婶子,您和严大人是亲戚啊?”要不是亲戚,咋人家严大人要代付这小女娃的药费诊费呢? 李氏刚要摆手否认,旁边冬宝就点头笑道:“是亲戚,小旭管我叫姐姐。”解释的越多越说不清楚,还不如就让别人以为她们和严大人有亲戚关系,日后在镇上做生意,多少也能借点严大人的势,谁叫她们孤儿寡母没个依靠呢?再说了,还有小旭那层关系在,小旭叫她一声姐,难道就不是亲戚了? 对于狐假虎威这种事,冬宝向来做的理直气壮。 “哦,原来是这样啊。”小伙计看向冬宝和李氏的眼神就聪充满了羡慕,送李氏等人的态度更加殷勤了,看着李氏三人远去的背影,小伙计差点一激动就喊出了“下次再来啊!”话出口前回过神,立刻强咽了下去,开玩笑,这不是诅咒人家再生病么! 严大人虽然是个没品级的吏,可对于沅水镇的人来说,可是实打实的父母官,谁敢得罪啊? 冬宝到底是身体还没好利索,在白花花的太阳下走了一会儿就觉得体力不支了,林实看她小脸苍白,满头的虚汗,立刻蹲下身背着她往前走。 李氏在旁边举着药包挡在冬宝头顶上,多少给她遮点阳光。 少年的脊背瘦削单薄,然而背着她走的时候稳稳当当,冬宝趴在林实背上,听着他喘气的声音,还有咚咚的心跳,就好像回到了昨晚,烧的迷迷糊糊的被他背着往镇上跑,然而现在比起昨晚上来,少了那份担惊受怕,多了一丝安心和羞涩。 “这回可多亏了林实了,等冬宝病好了,叫她多做几个好菜给你补补。”李氏叹道,看向林实的眼神又是赞赏又是感激。 林实笑道:“大娘又跟我客气了,这不是应该的么。” 冬宝趴在林实背上,舒服的几乎要睡着了,听到李氏这么说,嘟囔道:“拿我做人情……”又在林实背上蹭了蹭,找了个更舒服的姿势趴着。 李氏和林实齐齐的笑了起来,李氏笑着拧了下冬宝细嫩的耳朵,说道:“这不是娘没你会烧菜么!” 路上,李氏几次要接过冬宝来,都被林实婉言绕过去了,“大娘,你守了冬宝一夜,也累了,下午还得做豆腐哩!” 只是守了一夜而已,李氏并不觉得累,只是下午要做豆腐,她不敢马虎,毕竟和人家贵子说好了,要给人家八十斤豆腐的,乡里乡亲的,要是弄不出来,脸面上不好看,李氏也不知道林实为了来接冬宝,后半夜就起来割麦子,便作罢了。 走到塔沟集村口,看着熟悉的道路和熟悉的房子,冬宝才觉得自己回到了家。来这个世上都快半年了,她已经对这个世界生出了归属感,昨晚上只不过一夜没在家里睡,她却感觉像是过了很久。 路上人并不多,大部分村里人都在地里忙碌,剩下的都在家里忙着做饭,收拾家务。林实背着冬宝一路走回来,并没有碰到什么认识的人。 经过林家时,林实看到自家的大门是开着的,试探的朝里头喊了一声,“全子?” 全子立刻应了一声,从屋里跑出来了,手里还拿着几顶破草帽。看到林实背着冬宝回来了,全子欣喜的问道:“冬宝姐好啦?” 冬宝在林实背上探出了个小脑袋,朝全子点了点头。 “小懒虫在家偷懒呢?”林实笑眯眯的逗着弟弟。 全子立刻涨红了脸,小小男子汉的自尊仿佛受到了伤害,跳着脚反驳道:“才不是哩!我刚去地里干活了,爹说他们的草帽落家里了,让我回来拿!” 李氏连忙笑着打圆场,摸着全子的圆溜溜的脑门夸奖道:“全子长大了,能帮家里干活了!” “那是!我爷爷说了,我能顶半个壮劳力了!”全子得了夸奖,昂首挺胸,还带着小得意。 冬宝忍不住笑了,全子这架势,活脱脱的像小黑被顺了毛之后的傲娇模样。 几个人正说着话,旁边宋家的大门开了,宋招娣和村里头的一个女孩站在门口往他们这个方向张望。 瞧见林实,宋招娣脸上一红,笑着迎了上去,她一个姑娘家不好跟林实搭腔,便对李氏亲热的笑道:“大娘,你们咋在这里呢?” 冬宝看见她就没好气,扭过了脸去不看她。 李氏是个好脾气的,再说了宋招娣是晚辈,她不能和一个晚辈过不去,对宋招娣笑道:“你妹妹身子不得劲,我们刚从镇上看大夫回来。” 宋招娣压根没注意听李氏讲什么,她的全部注意力都放到了林实身上,看林实背着冬宝热的满头是汗,衣裳都浸透了,显然是辛苦的很,她心里就忍不住一阵阵的火气和酸气,宋冬宝又不是自己没脚,不能走路的啊?非得让人家背着算啥? “冬宝,你咋回事啊?咋恁不懂事,非得让大实哥背着啊?你看把大实哥累的!”宋招娣说道,一脸的不满,仿佛真是自己的妹妹不懂事,做出了让人为难的事情来。 冬宝倏地扭过脸,张嘴便是不客气的话,“关你什么事啊?要你来唧唧歪歪?” “哎,你咋说话的?”宋招娣看了眼李氏,立刻找到了告状对象,“大娘,你看看冬宝,成啥样子了,你也不管管?” 要是在以前,即便是分家之后,李氏是绝对不允许冬宝对宋家的人出言不逊的,在她看来,宋老头和黄氏还有宋二叔宋二婶以及宋三叔,都是冬宝的长辈,冬宝身为小辈,是不能说长辈的半句不是的。宋招娣和大毛二毛虽然和冬宝是同辈,可他们是冬宝的兄弟姐妹,同是宋家人,也是不能有龃龉的。 可今天李氏一句话都没说冬宝,经过昨晚上那场闹腾,李氏的心算是凉透了,她在这边顾念着冬宝是宋家的孩子,即便分家之前她和冬宝被逼到角落里,她也想着对宋家客气几分。宋家人嫌他们给林家做饭拉了宋家的脸面,李氏甚至想过日后给宋家送豆腐送菜缓解关系的,可他们呢?生怕逼不死孤儿寡母似的,连在外村那个跟泼皮一样的远房亲戚都拉来欺负人了! 要是昨晚上冬宝有个三长两短……李氏光是想想心里就一阵恐惧,手也止不住的颤抖起来,她只恨昨晚上没在那对泼皮夫妻身上砍出几个血窟窿出来!那就是一群自私冷血的家伙,眼里从来只有自己,只有钱,对他们客气有什么用?只会让他们觉得自己软弱好欺负! 冬宝心里也有些微微惊讶于李氏的态度,也顾不上多想,直接冲宋招娣开炮了,“你掰扯我娘干啥啊?” 啊呸呸!别以为她看不出来,宋招娣这丫头醉翁之意不在酒,看见林实就脸颊飞红,心如撞鹿。敢觊觎她男人,门都没有! 冬宝在林实背上张牙舞爪,半点没觉得把林实标记为“她男人”,有什么不妥。 第108章 爆发 在林实面前,宋招娣还是很矜持的,冬宝大概能摸清楚她是什么心思,小女孩都想在心上人面前留个好印象,就算是她心里再怎么生气,也不能跟冬宝一样对着吵闹,否则不是 良田美井 第 30 部分阅读 让林实看她的笑话么! 全子龇着一口白牙笑嘻嘻的看着宋招娣,说道:“招娣姐,你还去后头玩不?” 宋家院子后面,正是当初全子带几个小伙伴出手揍宋招娣给冬宝出气的地方。 宋招娣脸色就白了,委屈的看了眼林实,希望林实能站出来帮她说句话,至少林实是个讲理的人,全子打人不对,冬宝对姐姐出言不逊也不对。 林实从头到尾没看她一眼,等李氏帮忙把林家的大门锁上了,便背着冬宝往前走。 宋招娣眼泪在眼眶里打转,等林实经过她身边时嗫嚅道:“大实哥……” 林实脚步都没停一下,闷着头往前走,他不是没听到宋招娣叫他,别说他心中心里装了冬宝,就是世上没有冬宝,他也看不上宋招娣,就宋老二一家的德行,看着就叫人磕碜,谁会想和这样的人家结亲? 可他一想到,假如这世上没有冬宝……林实就心里一紧,头皮都跟着要炸开了一样难受,他想不出他的世界里要是没有冬宝会是什么模样。 冬宝得意洋洋的扭头朝宋招娣比了个中指,宛如打了胜仗的将军。既然已经认定了男人,那从现在开始她就要对林实进行严防死守,什么小三小四小五要统统打倒,把危险扼杀在萌芽状态。 只可惜冬宝身在古代,知音太少,在场的男女老幼没一个能领会她的意思。 到冬宝家后,林实和全子就去地里帮忙了,小黑还在屋旁的简易狗窝里拴着,看到主人回来,兴奋的上蹿下跳,呜呜叫个不停。 冬宝慢慢走过去摸了摸小黑的下巴,小黑立刻舔了舔嘴巴,摇着尾巴乖乖的趴在地上扬着脑袋,任冬宝给它顺毛,舒服的眯着眼睛直哼哼。 李氏从井里提了一桶水出来,拎着水给小黑面前的破瓷碗里头倒满了水,嗔怪道:“病还没好赶紧进屋歇着去,一回来就摸狗!” 冬宝应了一声,又挠了几下小黑的下巴,才起身。然而起身太急,她一时有些头晕,眼前一阵发黑,扶着墙站了一会儿,才慢慢的往屋里走。 这会上李氏从灶房翻出来一个破砂锅,砂锅柄断了一截,落满了灰土,正要拿到井边冲洗,好给冬宝熬药用,看见她直接往屋里去,又忍不住叫道:“回来!洗洗手再去床上!” 冬宝吐了吐舌头,笑眯眯的走了过去,她算是发现了,自从她生病了之后,李氏嗓门大了脾气也大了,要是搁以前,就是心里怄死也不会对宋书海夫妇说句难听话的。 李氏压根不知道自家闺女心里正在编排她从兔子往狼的方向一路进化,家里一堆活等着她干呢,李氏看冬宝慢吞吞的样子就不耐烦,一把抓过来她,麻利的从桶里舀水给她洗了洗手,吩咐道:“赶紧去床上歇着吧,有娘在,啥事都不用你操心!还有,你都是大姑娘了,不许出来再玩狗子了。” “哎。”冬宝脆生生的应了,虽然李氏板着脸训斥她,可她听的心里头挺高兴的,这是母亲关心她才会说出来的话。至少在前世,她长大后就挺渴望妈妈能关心关心她的,就算是呵斥,也是好的,只可惜妈妈的精力都放在了弟弟身上,后来又放到了侄子身上。 看着女儿往屋走的背影,瘦瘦小小的,李氏心里满是酸涩,昨晚上大夫的话她记得清清楚楚,说女儿身子骨虚,劳累过度才得病了,要不是她没本事,撑不起家来,她闺女哪里用得着这么累?昨晚上冬宝烧的那么厉害,还跑出来和宋书海吵,还不是看她软弱怕她吃亏! 不管旁人怎么想,李氏如今是下定了决心了,她啥没有,还有一把菜刀,谁敢欺负上门,她就敢拿菜刀砍谁!宋书海不是自以为占理么,怎么对上菜刀他就一个屁都不敢放了? 李氏在家里,含着一口闷气做饭,手脚都比往日快上许多,等送饭到林家地头时,大部分人家的房顶上都还没有冒起炊烟。 “今儿咋来这么早?”秋霞婶子笑着问道,“听大实说冬宝好了?咋样了?” 李氏心里憋着对老宋家的一口气,脸上的表情都是淡淡的,对秋霞说道:“好多了,不烧了,再吃几帖药就行了。”又瞧了眼林家的地,看到麦子都割的差不多了,一家人坐在树荫下歇气,林实带着全子戴着草帽提着篮子在地里捡漏下的麦穗。 李氏心里暗暗吃惊,昨天看林家地里还有大片没割的麦子哩!李氏是年年都下地割麦子的,立刻就猜到林家今天是早早就下地了,要不然割不了这么快。 “你们多咱下地的?”李氏问道,看秋霞笑笑不吭声,又叹道:“大实真是,这么早下地,还跑去镇上接我们,这孩子实诚啊!” 秋霞笑了起来,拍着李氏的手悄声说道:“要是搁别人,大实才不费这劲!咱两家人好,就别说外道话了!” 李氏点点头,开始一样一样的从篮子里往外端饭菜,秋霞婶子朝地里喊了一声,叫大实和全子过来吃饭。 众人刚端起饭碗,就隐隐约约听到西边的地里头传来几声尖利的叫骂,声音越来越大,顺着风飘的老远,李氏也听清楚了,这两个对骂的声音她听了十几年,再耳熟不过了。 大中午的日头正毒辣,没几个人在地里干活,大部分人都在田边地头的树荫下歇着,等着家里人送饭过来,此刻听到婆媳俩对骂,都三三两两的往老宋家的地头上看热闹去了。 “咱还过去看看不?”秋霞婶子看了眼李氏的脸色,试探的问道。 李氏咬牙摇了摇头,板着脸说道:“他们要丢人是他们的事,咱不管,也管不起!” 全子气哼哼的扒拉着碗里的菜,抱怨道:“昨晚上她们就在吵,我娘和我哥回来了都没消停,现在又骂上了!” “她们吵啥啊?”李氏问道。 秋霞婶子哼了一声,说道:“昨晚上吵的实在厉害,差不多也能听明白咋回事。老宋家去年就种了六亩麦子,不说旁个了,搁咱们家,一天工夫就给割完了,他们家三个壮劳力,还有几个半大孩子,这割了几天了只下去一半,再割不完麦子熟过了就炸开崩地里了。冬宝她爷她奶急的跟啥一样,她奶骂她二婶干活不出力,瞎做样子磨工夫,她二婶就对着骂,说她奶偏心眼子,有壮劳力儿子不使唤,逼着她挺着大肚子下地干活,没良心啥的!” “要我说,她二婶骂婆婆不对,可话糙理不糙!她二叔干活确实不像个样子,光挑着媳妇骂,谁也不服气!”林福接了一句,他最是看不上没担当的男人,像宋老二这样的,说起他都嫌丢人。而黄氏处事不公,凡事都偏着儿子,也难以服人。村里挺着大肚子下地的婆娘不少,一般都只是安排轻活,比如坐树荫里给下地干活的劳力倒水啥的,走个过场意思意思,算是农忙出力了,就算是个别家里急缺壮劳力的,也没像黄氏这样赤急白脸的骂儿媳妇的。 “你知道啥!”秋霞婶子笑着摇了摇头,压低了声音说道:“宋老二媳妇说的是他们家老三不下地干活!这不书院放假了,学生都回家帮忙收麦,宋老三没回来,说是要留学院里念书。” 秋霞婶子在村里有几个交好的妇人,消息比谁都灵通。当然了,宋二婶还一个劲的跟人呱嗒,说李氏分了家就忘了本,胳膊在往外拐,宁愿帮外人也不回来帮忙,这些秋霞婶子就没跟李氏说了。 “念书也不差这几天。”林福哼了一声说道,“还不是躲懒不想干活!”宋家老三是他看着长大的,小时候还好,自从去镇上念书开始,眼睛就开始往头顶上长了,金贵的没边了。 他还想说当年宋秀才念书的时候,哪年收粮食不是匆忙回家下大力气干活的,然而看了一眼坐在旁边脸色淡淡的李氏,林福忍了忍,把话咽下去了,省得勾起人家寡妇的伤心事。 “咱管不着。”李氏还是那句话,想了想,就把昨晚上宋家人找宋书海夫妇来训斥声讨她的事跟林家人一五一十的说了,末了,李氏抹了抹有些干涩的眼睛,叹了口气说道:“昨晚上我是拿着菜刀吓跑了宋书海,别人咋说我也不想听,不管宋书海是她奶叫来的还是她二叔二婶叫来的,总归跟老宋家脱不了关系,只要村里人还容我和冬宝住在咱塔沟集,我就和宋家断道!” 秋霞婶子气的一把重重放下了筷子,看着宋家田地的方向,说道:“哪有这么欺负人的!也不怕遭报应!你咋就不砍他几刀,看谁还敢欺负上门去!” 第109章 逮母鸡 塔沟集是个民风淳朴的村子,顶多有黄氏这样霸道偏心的婆婆,然而再霸道偏心,也无非是鸡毛蒜皮的小事,是宋家内部的事,可如今都发展到踹寡妇门了,简直无法无天! 林实默不作声的听着,捏碎了手里的一小块土坷垃,他知道宋家的这个远房亲戚的,这么轻饶了他们,林实心里咽不下这口气。 林爷爷看两个女人都气的不轻,连忙笑着劝道:“不生气不生气,跟那起子小人气不值当!等打完麦,我去找村长问问,把冬宝家旁边那块地要过来,当咱们家宅基地!” 林福略微有些诧异,看了眼自己的父亲,没有吭声。林家这些年下了大力气干,日子渐渐过起来了,手里也攒了些钱,准备把家里的几间旧房子全推倒垒成青砖瓦房,却没想过要另外起新址盖房子,毕竟这房子住了几代人了,他父亲在这里住了一辈子,一下子要搬,肯定舍不得。 只是他也想过了,老宋家整日的吵闹不断,黄氏和宋二婶对骂的时候荤素不忌,大嗓门嚷嚷的他们想不听到也不行,全子都学会了几句黄氏常骂人的话,这才是他担心的,而且以后林实和全子两兄弟还要娶妻生子,哪能不受影响,另外选址重盖房子,是个不错的主意,他只是没想到这个主意是父亲先提出来的。 李氏和秋霞婶子对视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惊喜。要是两姐妹继续做邻居,那真是再好不过了,秋霞婶子打的算盘是离的近了,看中的儿媳妇再也飞不走了,而李氏打的算盘是离的近了,相中的女婿再也飞不走了…… 全子听了在一旁咬着筷子偷笑,他打的小算盘是离的近了,方便每天去蹭冬宝姐做的好吃的了。 林实瞧见全子笑的贼眉鼠眼的,就知道弟弟心里头没想好事,忍不住笑着摇头,敲了敲他的脑袋,让他好好吃饭。 几个人不再想宋家的事,继续埋头吃饭,黄氏和宋二婶尖利的叫骂还是顺着风断断续续的传了过来,“今儿割不完麦子,谁都别想吃饭……我看哪个跟饿狗一样敢叫唤!” “老太婆你讲不讲理?你儿子好手好脚的不来干活,在镇上躲闲,叫我一个大肚婆娘割麦子供养他……呸!他也有这个脸!” “我儿子咋样有你说话的地儿?你个黑心扒肺的懒婆娘,要不是……老大媳妇比你强一千倍!” “谁稀罕……当初把人扔出去的时候咋就没听你说她比我强一千倍啊?现在后悔了?晚了……人家才不甩你这偏心眼的老婆子!人家豆腐烂家里都没你的份儿!” “……瞎了眼聘了你这扫把星!要是老大和他媳妇还在,早就割完了,用得着受你……” 后面的叫喊声就渐渐的弱下去了,大约是被人劝住了,也或许是两个人吵累了,她们不累,听的人还累呢! 李氏全然没把两人的吵闹放在心上,就像没听到一样,等林家人吃完,就收拾碗筷先回去了。 林实摇头道:“幸好这回大娘心里咂摸清楚了,以前冬宝说宋家人不好,大娘还不乐意,生怕有人说她们啥。今天上午回来,碰到宋招娣想挑冬宝的刺儿,冬宝骂回去了,大娘啥话都没说。” 全子在一旁缩着脖子嘻嘻笑道:“冬宝姐就是病了也是母老虎,厉害着哩!” 秋霞婶子笑着拍了下全子的脑袋,骂道:“不许胡说八道!你冬宝姐对你那么好,你咋说人家的?” 全子嘻嘻笑道:“你们不懂,冬宝姐可喜欢别人说她是母老虎了,她说这是夸她厉害!” 秋霞婶子忍不住抽了抽嘴角,决定不和全子在这个问题上纠结了,对林实他们说道:“咂摸清楚是好事,冬宝她娘是苦命人,这回算是彻底看开了。” “这要是回去帮忙,出了力还落不着好!”林爷爷摇头,吧嗒吧嗒抽着烟,喷出了一大口烟气,“就是出了力出了钱,人家也不见得感谢她,还指不定嫌她出的不够多,出的不够早。” 这事搁别人不好说,但搁宋家人身上那就很有可能了,毕竟都不是什么品德高尚的好人。 林福回身看了眼自家已经收割整齐的土地,朝父亲问道:“那咱……就不管了?”旁人不管说的过去,可自家和宋家是几十年的邻居,不管的话,似乎有些说不过去,可要是自家给那种人出力,他实在没办法说服自己。 “不管了。”林老头在鞋帮子上敲了敲烟管,“管的了一时管不了一世,秀才娘子说的好,管不了,也没那能耐管。”宋老头和黄氏像魔怔了一样要供三儿子念书,谁也劝不了,劝了人家指不定心里咋骂你呢! 要是宋老三真能念出个功名来,那也跟他们这些泥腿子无关,不指望能沾他的光。 吃过饭,林实和父母说了一声,就去了永山家的地头,永山和林实差不多年纪,圆脸,皮肤黝黑,正捧着粗瓷大碗在树下吃饭。 看到林实过来了,永山连忙招呼他坐下,永山的父母也笑着和林实打了招呼,“大实过来了啊?你家的麦子割完了吧?” 林实笑着点头,瞧见永山家的地里还有一片麦子没割,笑道:“差不多了,下午就能打麦了。” 永山娘看着林实,脸上笑成了一朵花,“你们一家都是勤快人,干活都超我们一大截!”自己的儿子和人家一般大,可没人家出色,这么俊秀的后生,谁看着都喜欢,要不是家里的闺女年纪太小,才八岁,她都想厚着脸皮上门提亲了。 林实温温和和的笑了笑,永山家地多,一家人也都是本分老实人,要不然村里那么多后生,他也不会和永山关系特别好。 “你找我啥事啊?”永山三下两下扒完了饭,问道。 林实无奈的在永山跟前蹲了下来,“上回不是跟你说了,母鸡的事。” “哦,哦,我记起来了!”永山拍了下脑门,憨厚的笑了笑,“瞧我这记性!娘,大实想买咱家的母鸡,咱要卖几只出去啊?” 永山娘笑道:“大实想买几只咱就卖几只,鸡放那也不下蛋,白浪费粮食养着!你领大实回家看看,给大实捡好的挑啊!” 永山应了一声,随手抓了顶破草帽顶在头上,领着林实回家挑母鸡。 等两人走了,永山娘笑着跟永山爹咬耳朵,“秋霞今年养了不少鸡,用不着要母**?” “你管人家那多干啥?卖了鸡有钱拿就行了。”永山爹笑呵呵的说道。 永山娘白了他一眼,“要我说啊,肯定是给秀才娘子家买的,她们家想养鸡了。”要别人家想养鸡,开春就抱鸡娃了,用不着半道上买人家家的母鸡。 等林实到了永山家里,两个人进臭气熏天的鸡圈里头忙活了半天,忙了一身臭汗出来,逮了七只母鸡和一只公鸡,用草绳拴了脚捆在了一起。 永山打了水给林实洗脸,问道:“这是给秀才娘子家的吧?” 林实笑着点了点头,反正这些鸡最后会出现在冬宝家里,现在否认没什么意义,再说了,光明正大的事情,他为什么要否认。 永山一张圆脸笑的贼兮兮的,用胳膊肘捣了捣林实,揶揄道:“大实,你咋对秀才娘子家的事恁上心啊?是不是看上人家秀才闺女了?哎,人家秀才闺女虽然年纪小了点,可长的不赖啊,我娘说了,过两年长开了,肯定是个小美人!” 林实慢慢洗了脸,拿过帕子擦了手,在永山等的不耐烦的时候,回头笑道:“你觉得呢?” 呸!我要是知道还问你!永山气的要跺脚,却又被最终的答案拨撩的心痒痒,想再问林实的时候,不妨林实先开口了,似笑非笑的看着他,“你咋和你娘说起冬宝来了?”还说那丫头长开了以后是个小美人,这多少让他心里头有些不舒服,像是自己的东西被觊觎了一般。 永山红着脸笑了笑,“你可别多想,是我娘想给我说亲了,把村里的女娃都捋了一遍,我娘说秀才闺女长的好看,家里买卖也挺红火的,可惜年纪太小,还得等两年才行。我娘也就那么一说,没别的意思,我们家和秀才娘子家没啥交情,就是上门提亲,秀才娘子也不能答应。”又笑着说道:“我娘还说啊,洪栓子他娘现在肯定悔的肠子都青了,那时候要是顺水推舟成了亲事,豆腐生意就是洪家的了。要不是洪老头还有点见识,人家就该跟他们家断道了。” 林实点点头,把捆好的鸡往竹篓子里一放,就背着走了,临走时撇了一句,“问问婶子多少钱,明儿让全子给你们送过来!” 他人是走出永山家了,心里却跟一锅翻腾的沸水一样,冬宝慢慢长大了,家里还挣着钱,豆腐生意人人都眼馋,她已经不是以前人人避之不及的“母老虎”了,现在冬宝家欠着外债,日子过的不如他们家,可等一年两年后呢,差距慢慢体现出来,他该拿什么去娶冬宝? 第110章 发豆芽 林实并没有直接把背篓里的几只鸡送到冬宝家,先放到了自家的地里,让被草绳拴了脚的鸡自己在耙捞过的麦地里啄食,麦地里蝗虫蚂蚱到处飞,还有散落在土壤里没办法捡起来的麦粒,放进地里的鸡们一啄一个准。 大中午的麦地里晒的厉害,几乎没有人这会儿上下地割麦,都在树荫下歇息,全子已经靠在秋霞身上睡着了,秋霞婶子跟丈夫指了指站在日头下看着几只鸡的大儿子,悄声打趣道:“看看,儿子都要是人家的了,送个鸡还要喂饱了再送!” 林福看着儿子精心照顾几只鸡的模样,嘿嘿笑了起来。林老头在一旁抽着烟袋,半晌才小声说道:“别高兴的太早,眼瞅着人家秀才娘子家的日子越过越好,咱家再好,也就这样了,将来……”说着,便摇了摇头。 他年纪大了,看事情比林福夫妇多了几分世故,若是将来人家秀才娘子的日子过的比林家好很多,当娘的也不愿意让女儿嫁到穷家受苦,更何况,林老头藏在心里没说的是,冬宝那丫头之前可是和镇上的单家定过亲的,有那么一个有钱的“前夫家”做对比,也不知道日后嫁到他们家,心里会不会有怨气。 秋霞婶子脸色也不大好看了起来,公爹说的是实话,人家一个摊子,一天少说能挣半两银子,李氏悄悄和她透过信,还债的银子早就攒够了,然而冬宝不让她这么快还,就是怕村里人看她们挣钱不少,起了歪心思。 “红珍姐不是那样的人,冬宝那丫头心思也是好的,我瞅着她也稀罕咱们家大实。”秋霞婶子说道,“再说了,不是我当娘的自夸,咱家大实也是十里八乡数一数二的后生。”配冬宝,不亏! “等收了秋,冬宝也快十一了,你找个时候跟秀才娘子提一提,看她啥个意思。”林福说道,“要是有那意思最好,要是没有,咱早点给大实寻摸个媳妇,断了他这份念想,别坏了两家的交情。” 即便李氏不同意俩孩子的亲事,林福顶多有点心里不舒坦,却没有怨恨过李氏的想法,毕竟孩子是父母的心头肉,李氏一个寡妇更是只有冬宝一个闺女,就算她想招上门女婿,也是说的过去的。而他们也不舍得把儿子送给人家当上门女婿,就算是两家是邻居,也不行。 何况,他们对秀才娘子母女俩照顾,人家母女俩也是知恩图报的,如今日子好过了,每天送豆腐送菜,现在又天天送饭到地头,就冲人家这份心,也不能因为亲事不成,就断了两家的交情。 林家一家人在地头上各有心思,冬宝在家也没闲着,李氏送饭回来后,冬宝就起身了,在院子里的树荫下吃了饭,她就有了新的主意。 因为之前点豆腐的技术不成熟,众人的潜意识里豆腐是不好吃的,经过这段时间,从豆腐的畅销程度看,沅水镇的人大部分都接受了豆腐这个不算新鲜的食物,如今是时候推出点新鲜品种了。 其实她觉得乡村里面食材挺多的,但缺乏第一个“吃螃蟹”的人,譬如蘑菇,阴雨天一过,沟子里满地都是,只是村里人分不清楚哪些是能吃的,哪些是有毒的,再加上几十年前战乱饥荒,不少人饿的没办法吃了毒蘑菇死了,现在的人只敢摘最普通的平菇,其他的蘑菇一概视而不见。 冬宝分析过原因,一方面是因为现在是太平年间,吃粗粮就能填饱肚子,何必冒着生命危险吃那些可能有毒的食物,另一方面,她不知道城里的大户人家是怎么吃饭的,就她在塔沟集看到的情况,炒菜几乎没有,日常吃食以炖菜为主,缺乏厨艺也是一个原因。 就算有孩子在河里摸到了鱼,到家里也只是随便煮一下,给小孩子多少吃点肉解下馋,然而光是那去不掉的鱼腥味,就没多少人乐意吃了。 有时候冬宝泡的豆子在舀进磨盘的时候掉到地上,过两天发了芽,李氏就会把豆芽扔的远远的,在这个时候的人看来,发了芽的黄豆就跟发了芽的红薯和花生一样,不能吃了,吃了会跑肚。 跑肚也是塔沟集的方言,意思等同于拉肚子。 冬宝琢磨着,得先发一盆子豆芽出来,让周围的人都尝了觉得好,才能说服李氏卖这个东西,毕竟发豆芽的工作量比起磨豆腐,可以忽略不计的。 下午的时候,冬宝挑了一斤泡了三四个小时的豆子放到了竹筐里,上面盖了一层布,浇了一层水上前,准备等晚上睡觉的时候再浇一次水,现在天气热,以她前世的经验,估计三四天功夫,这次的豆芽就发好了。 李氏当然不同意她这么做,冬宝耐心解释了很久,“我觉得这个东西肯定能吃的,豆子种下去不也要发芽吗?刚发出来的芽最嫩了,肯定好吃!咱就试试,不好吃就再也不弄了。” 因为冬宝之前鼓捣出了豆腐和豆花,做菜的手艺不用人教都比她做的好,潜意识中李氏对冬宝要做的事是多了几分她都没意识到的信服的。 “那就试试吧,到时候我来吃,你病刚好,再跑肚的话就麻烦了。”李氏说道。 冬宝笑眯眯的应了一声,虽然宋家的极品亲戚多,可这个亲娘对她可真的是没的说。 等到林家人收工过来吃晚饭的时候,林实就背来了一篓子鸡,把冬宝欢喜的跟什么似的,数了一遍又一遍,仿佛看到每天都能摸几只热乎乎的新鲜鸡蛋的好日子,林实在一旁笑眯眯的看着,觉得冬宝偶尔的幼稚行为说不出的可爱。 此时天已经擦黑了,鸡有夜盲症,晚上看不见东西,一个个缩着脖子窝在墙角里不敢动弹,偶尔咕咕叫两声。 “先散养两天。”林福笑道,抹了把脸上的汗,“等收完了麦,我和大实来搭个鸡圈。” 李氏笑着道谢,“又麻烦林哥跟大实了。” 秋霞婶子不在意的想摆手,蓦然想到中午一家人说的话,便改口道:“咱两家好的跟一家人一样,不说这外道话!” “哎。”李氏笑着应了。 晚上的菜是一个黄豆炖排骨,一个糖醋里脊,一个炖冬瓜,一个刀拍黄瓜,菜的样式不多,然而分量都很足,用大盆子装了放在桌子上。排骨和瘦肉都是在老成铺子里买的,比刚分家的时候要贵不少,老成解释说夏天肉不能放,杀的猪少,进价要贵一点。 冬宝倒是不怀疑老成骗她们,合作这么长时间,她对老成一家的人品还是信得过的。 全子看到菜的时候乐开了花,糖醋里脊可是他的最爱,早就想央着冬宝再做了,抢先用筷子夹了一大筷子糖醋里脊塞进了嘴巴里,口齿不清的说道:“还是冬宝姐好。” 一家人乐开了花,都是熟人吃饭也不讲究规矩了,冬宝之前评价全子是个小吃货,这会儿众人纷纷附和,评价的真是太对了。 冬宝笑眯眯的看着几个人大口吃菜,忍不住目光就在林实身上多停留了一会儿,要不是她身体没好利索,李氏不让她多干活,她还能再多做几个菜出来,其他人吃是附带,她想让林实多吃一些。 虽然前世恋爱经验不足,可冬宝也知道一句话,想抓住一个男人的心,就得先抓住他的胃!虽然她年纪还小,可这种事情心照不宣,在讲究父母之命的古代,两家大人似乎也没有反对两人来往的意思,这就更好办了。 晚上临睡前,冬宝举了根蜡烛照亮,去灶房里掀开布看了看她发的豆芽,有一些已经冒出了细嫩的小芽,大部分还是一颗泡涨了的黄豆状态,冬宝又细细的浇一遍水,看过窝在墙角睡觉的鸡,数了一遍,这才回屋睡下了。 李氏趴在窗前看冬宝在院子数鸡,笑着摇了摇头,闺女看上去稳重有能力,到底还是一个十岁的孩子,几只鸡就成了她的心头宝。 日子就这么波澜不惊的过了两天,各家各户的麦子都收的差不多了,打麦场上热热闹闹的,多是几家人合用一个场,用牛拖着石磙子在麦子上碾压,将麦粒从麦穗中脱出来,再扫到一起,装到袋子里,运回家晾干后收入粮仓。 “今年的收成比往年少的多,一亩地都少打将近一百斤麦子。”做饭的空隙李氏对冬宝说道。 冬宝点点头,“清明下雨的时候,我爷不就说了么,今年收成肯定不好。” 李氏看着冬宝欲言又止,半晌才说道:“你奶那恐怕是没钱了,往年收了麦都要卖一部分给你三叔用,今年……”李氏摇摇头,没再说下去。 冬宝明白李氏的意思,黄氏手里存的家底用的差不多了,粮食又打的不如往年,以宋二婶的泼辣来看,是绝不会允许宋家再卖粮食供养宋柏的。黄氏也不能允许因为缺钱宋柏回家务农,那钱呢?供养宋柏的钱从哪里来?会不会把主意打到她们头上? 第111章 放心 “娘你别担心,我奶总不能带着我二叔三叔跟个强盗似的抢。<冰火#中文”冬宝把筐子里发好的豆芽拿到井边冲洗,嫩豆芽脆生生的,轻轻一折就断了,等会稍微晾一下称重,大约就知道一斤豆芽合多少本钱了。 李氏叹口气,前两天割麦的时候,黄氏骂宋二婶那话总捎带上她,说她多好多好,她听了之后没半点高兴,反而有种心惊肉跳的感觉,仿佛黄氏已经盯上了她。 “不说帮衬咱孤儿寡母的了。”李氏低声说道,“别给咱找不自在,咱就烧高香了。咱家欠的外债还没还上哩!” 冬宝哼了一声,“他们才不着急,把咱们和外债打包扔出来了,他们那时候指不定心里多高兴呢!”只可惜他们没想到两个人还会挣钱,再眼红也晚了。 “对了,等收完了麦子,咱就去村长那,让林叔和村长做个见证,咱们把债还了,要是我奶上门要钱,咱就说钱还债了,现在手里头没钱。”冬宝说道,刨去还债,她现在手里还有几千个钱,但让她拿钱出来供宋柏念书挥霍,她半点也不愿意。 挣钱多辛苦啊,李氏和李红琴天天都是后半夜起床,磨豆腐煮豆浆压豆腐,哪样不是力气活?就冲宋柏眼睛长在头顶的样子,也不能把辛苦钱浪费在他身上。 就是投资,也要投资个潜力股。 “哎,好。”李氏笑道,这也是个法子,她们这段时间没少给村长好处,常常送豆腐过去,村长也不是多贪财的人,只是这样的小利小惠搁谁心里头都舒坦,想来将来要是和宋家人起了冲突,至少村长会站在她们这边。 “你捯饬的那啥豆……芽,好了?”李氏问道。 冬宝点点头,把豆芽摊在竹筐里,稍微晾了下,甩了水,用秤称了,大约有五斤四两,水基本不占成本,一斤豆芽卖一文钱,一斤豆子就能纯赚两文多。比不上卖豆腐挣钱,可发豆芽是个轻松活,比做豆腐松快多了。 中午李氏送到林家地头的菜里头,就多了一个炒豆芽。 秋霞看着豆芽心里打了一个突,这发了芽的豆子还能吃?得跑肚的吧。 “早上我和冬宝就炒了来吃,没事儿,吃着脆脆的,还入味儿,你们尝尝就知道了。”李氏笑着解释。 全子可不管那么多,在他的意识里,凡是冬宝出品必属精品,先夹了一筷子下去塞嘴里,豆芽在他嘴里嚼的咯吱咯吱响,叫道:“好吃!” 一家人都尝了豆芽,都觉得不错,林老头还笑道:“这豆芽不赖,吃着脆,有嚼劲!我牙不好,吃黄瓜都觉得费劲,吃这个就没事!” 见众人都认可豆芽,李氏高兴的很,“冬宝和我商量,一斤豆芽卖一文钱,你们看咋样?味儿是不赖,就是做法没有豆腐那么多。” 林福摆摆手,笑道:“冬宝出的主意,啥时候不行过啊?就是这好东西吧,得叫人家知道是好东西才行。”要不是冬宝这丫头想的鬼主意,谁知道发了芽的豆子还能吃啊! 李氏笑道:“冬宝想过了,等过两天我们出摊了,就炒一锅豆芽带着,买豆花吃的就送一勺炒豆芽,让他们尝尝,名气打出来了,豆芽就好卖了。” “这丫头聪明!”林老头夸奖道,“秀才娘子,你这个闺女顶人家几个儿子!” 没有比听到别人夸自己孩子更让李氏高兴的事了,李氏笑着点头,“她就是会瞎琢磨,你们可别老夸她!”有豆花豆腐和豆芽,李氏光是想想身上浑身都是劲,以后的日子会过的更好。 林实脸上也在笑,笑容却没达到眼底。冬宝越来越聪明能干,仿佛破茧化蝶一般,慢慢的向人们展示着她的才智她的光彩,现在她才十岁,等过两年……那个时候的他,就是一个普通的庄稼汉,还能配得上她吗? 等李氏走了,林实犹豫了好一会儿,还是没有说什么,闷着头下场子打麦去了。 等到晚上到家的时候,家里人都上床休息了,林福拉着林实到院子里说话,“你今儿是咋啦?心里有事儿咋的?” 月朗星稀,皎洁的月光照的院子透亮,墙角里的纺织娘在不停的叫着,和远处池塘小河里的蛙鸣声遥相呼应。 “没啥事。”林实笑道,看了看父亲被太阳晒的红黑的脸,嘴边的话又咽了下去,“许是干活累着了。” 林福背着手看着儿子笑,把林实都看的不好意思了,别过头去说道:“我真没啥事,爹你快去睡吧,明儿还得收拾地哩!” “说吧,儿子跟老子还有啥不能说的?”林福呵呵笑了起来,摸了摸儿子的头,感慨万分,岁月不饶人啊,儿子的身高马上就要超过他了。见儿子还不吭声,林福凑近了他压低声音问道:“是不是想要媳妇了?” 林实臊的满脸通红,下意识的就想到了冬宝白白净净的小脸蛋,说话都结巴了起来,“爹,你乱说啥!” 林福嘿嘿直笑,“我跟你娘还想着收了秋去提亲,看你这样子是等不了那么久了。” 林实笑了笑,脸色也渐渐恢复了平静,摇头,轻声说道:“人家生意越做越好……不一定看的上我哩!” 林福手拍了拍儿子的背,他这个儿子表面上不动声色,心思看的倒是透,“只要你愿意,爹厚着脸皮也去问问,人家本来就是秀才闺女,就算是不做生意,咱们也算是高攀了。凭咱两家的交情,你秀才大娘十有八,九得愿意。” “那也不行。”林实摇头说道,他们家对李氏母女有恩不假,可挟恩要求人家嫁闺女,林实不愿意,他只想让冬宝心甘情愿的嫁给他。 “这也不行那也不行,你想咋样啊?”林福笑着问道,他早看出来了,儿子有话想说。 林实也笑了,“那我就厚着脸皮跟爹提一提,爹要是不愿意,就当我没说过。” 月光下,林实看着父亲,鼓足勇气说道:“爹,我想,我想重新回去念书。”他不敢夸口能考个举人进士什么的,这几年下苦功夫努力,考个秀才还是有可能的,配冬宝不委屈了她,还好冬宝和他差了四岁,也能等的起。 只是供养一个读书人不是件容易的事,林实一向懂事,不愿意在这件事上让父母为难,何况家里不只他一个孩子,还有全子。看宋家为了宋老三念书的事闹成那样,他本能的就把读书的念头压到了心底,半点不敢表露出来,生怕和睦的家庭因为他要念书,也变得鸡犬不宁。 林福没想到林实是想读书, 良田美井 第 31 部分阅读 时间有些发愣,站在那里半晌没动静,林实心中苦笑了一声,轻声说道:“爹,算了,当我没说过,我年龄也不小了,回去读书不合适,回去睡吧。” “读!咋不读?”林福突然大声说了一句,跺了下脚说道:“等收了麦子,爹就带你去镇上,咱也去念那个闻风书院!他们老宋家能出一个秀才,咱老林家咋就不能?当年把你从私塾带回来,夫子可舍不得了,一个劲的跟我说你聪明,不读书可惜了,读书的话肯定有一番造化!哎,我到现在心里都后悔着哩!” 见父亲答应了,林实心头一松,仿佛一块石头落了地,然而他又觉得有些内疚,家里还有全子,他身为长兄去读了书,全子恐怕就没有念书的机会了,而且家里父母的负担就重了。 “爹,要不再跟娘和爷爷商量商量吧。”林实轻声说道,“还得问问全子的意思,我是当大哥的……” 林福笑着拍了拍林实的肩膀,“放心吧,你娘肯定也愿意,她嘴上不说,心里不定多眼气冬宝他爹是个秀才哩!全子……”说到这里,林福犹豫了一下,手心手背都是肉,小儿子也是他的心尖尖,然后说道:“你现在不就在教他和冬宝认字么,以后也一样,你从学院里学到啥,回来就教给你弟弟,要是全子也是读书那块料,爹砸锅卖铁也要供你们俩念书!” “那不行,要是真到那一步,就让全子去念书吧。”林实认真的看着林福说道,宋家为了出一个读书人而付出的代价太重了,他不想让自己和睦的一家走宋家的老路。 林福看穿了儿子的心思,站在院子里指着宋家的方向,摇头说道:“放心,咱们都不是他们那样的人,咋都走不到他们那一步上。” 他儿子可比宋老三那个自私自大的人强一百倍! 林实鼻子有些酸酸的,重重的点头,轻声说道:“爹,我就去念三年,要是三年还考不上个秀才,我就不念了,安安心心当个庄稼汉。” 他许给自己三年时间,若是没有读书的命,他也不能强求,他是长子长孙,肩膀上挑着一家的责任,他没办法像宋老三那样只顾自己。 若那时他一事无成,配不上冬宝,他也无憾了,至少为了她努力奋斗过。 第112章 表白 麦收前后加起来也就几天的功夫,林实家在场上打完麦子拉回家不到半个时辰,天上就下起了瓢泼大雨。 林福几个人坐在堂屋里看着密密的雨帘歇气闲聊,说起了宋家还未割完的麦子,都忍不住替宋老头心疼,被大雨一浇,收成不知道还得损失多少。 庄户人家最心疼粮食,最不能看到的就是糟蹋粮食的行为。像宋家二房在收麦的关键时刻还要偷奸耍滑,让好好的收成坏在地里,这种行为没人能看得惯。 “那粮食收回家他们不吃啊?偷懒害的还不是他自己!”秋霞撇嘴不屑的说道,“宋家老二劲儿长的靠里头,让他下劲儿跟要他命似的,这还是靠着宋叔宋婶,要是将来分出去单过,不定成啥样子!” 林福笑道:“你当人家傻?人家心里算盘打的精明着哩,我先前听人讲,宋婶子跟人唠的时候说今年的麦子一粒不留,都卖了供他们家老三念书,一家人就吃秋里收下的粗粮。不管收回来多少麦,都没他的份,他干啥白费那力气?” 林老头敲了敲烟管,摸了摸依偎在他身旁的全子的脑袋,摇头叹道:“这人啊,一懒就成习惯了,以前秀才和秀才娘子在的时候,他跟在后头做做样子就行了,反正有人干活,你宋叔宋婶就不咋管他。” “那是以前。”秋霞说道,“他现在还指望谁?窝囊成那样,谁看的起他?” 秀才不在了,宋榆就是宋家的老大,却没有老大的责任和担当,干啥啥不行,天天跟村里的闲汉厮混,学不出来个好。 一家人正闲聊着,隔壁宋家又传来了叫骂声,密密的雨幕根本拦不住黄氏尖利的叫骂,“我x你娘个xxx,谁叫你回来的?滚回去割麦子去!死丫头片子。。” 秋霞婶子立刻捂住了全子的耳朵,气的不行,抱怨道:“这还有没有个消停的时候啊!”她也真是佩服黄氏,那么下流恶心的话都能骂的出口,骂的对象还是自己的儿媳妇和亲孙女! 林实在一旁心不在焉的听着,他想的是冬宝家的房子漏雨,下小雨还好,下这么大的雨…… “我去大娘家看看。”林实站起来说道,先去菜园里摘了一篮子菜,到灶房找了顶草帽,又翻出来一件旧蓑衣披在身上。 全子闹着要也要出去玩,被秋霞拉住了,“别捣乱,这么大的雨跑出去干啥?” 到了冬宝家,林实进屋看了一遍,才松了口气,能睡人的两间屋里有几处滴水的地方,都已经放了器具接雨,鸡也逮到了灶房里关着。 “这房子得好好修一修才行。”冬宝郁闷的摇头叹道,到底是多年没住人了,外头下大雨,屋里下小雨,也不知道好好修一下得多少钱,她还想在镇上赁一间铺子呢,要花钱的地方实在太多了。 李氏笑道:“修房子哪是那么容易的事!正好大实来了,我去老成那跟贵子说一声,今天不卖豆腐了,下恁大的雨,不挣这份辛苦钱了!” 等李氏走了,见冬宝鼓着个包子脸,林实忍不住笑了,说道:“要修也简单,只是费点功夫罢了,我姑父会给人修补房顶,等过两天我去问问他有没有空。” 冬宝点头笑了笑,“那麻烦大实哥了,到时候保管让姑父吃好喝好。”她再也不想住漏雨的房子了。 两个人并排坐在凳子上,看着门外细密的雨帘,冬宝干净白皙的侧脸就靠在他的肩膀上,林实只觉得书中学到的诗句,没有一句能形容他此时宁谧安好的心情。 “宝儿。”林实微笑着开口了。 冬宝坐直身子看着他,笑道:“怎么了大实哥?” “我要去念书了。”林实说道。 冬宝有些惊讶,随后就笑道:“读书是好事啊,我跟我娘还说,大实哥那么聪明,不读书真是可惜了!” 她还有过想法,等她生意再做大一点,就把林叔和秋霞婶子拉入伙,变相的送他们钱供林实和全子去念书哩! “我跟我爹商量,家里只用供我读三年,三年后要是考不上秀才,就回家种地。”林实看着冬宝温声说道。 冬宝刚想说三年时间太短了,秀才哪是那么容易考中的,像她爹,考到二十多岁才中秀才,宋柏到现在连童生都不是。林实虽然读过一年私塾,可毕竟中间辍学了这么长时间,再去读书,差不多相当于重头开始了,三年时间,也太短了。 然而还没等她开口,林实又笑道:“三年以后你都快十四岁了……” “十四岁……怎么了?”冬宝有些摸不着头脑,十四岁还不够上高中呢。 林实凑近了她,慢慢说道:“宝儿,咱们塔沟集的女娃,多是过了十二岁就定亲的。所以说……你能不能等我一年?先别急着定亲,好不好?” 冬宝眨眨眼睛看着他,林实的脸庞就在她面前不远处,晒成小麦色的皮肤,五官漂亮,尤其是一双温润的眼睛,十分的吸引人,冬宝这才发现,林实的眼睫毛长而浓密,给他的眼睛添加了些许柔色。 这……这算是在表白吗?这一刻起,冬宝的心剧烈的跳动了起来,不受自己控制般,跳的厉害,脸上也涨红成了晚霞色。 “不愿意吗?”林实问道。 冬宝嘟着嘴哼了一声,低头勾起了嘴唇,她想林实平日里是个温润厚道的人,实际上也坏的很,故意这么问她,她能不愿意么? “哼一声是什么意思啊?”林实不依不饶的问道,“到底是愿意还是不愿意啊?” 冬宝低头只顾着笑,怎么都合不拢嘴,她没有想到,原来被喜欢的男孩表白是这么让人开心高兴的事情。仿佛眼睛鼻子耳朵里都被刷上了一层蜜,不管看到闻到听到什么,都是让人甜蜜蜜的感觉。 心里面又羞又乱,似乎成了一团麻。晕晕乎乎中,冬宝下意识的就想说愿意,可直接这么说,会不会又太不矜持了?人家可是二十一世纪来的大好女青年呢!想来想去,冬宝居然有些拿不定主意了。 这会上大门传来了声响,是李氏回来了。 久久听不到冬宝的回答,林实说不上心里头是什么滋味,等他站起身要去迎接李氏时,冬宝伸手拉住了他的手。 林实低头看过去,冬宝干净白皙的小脸上满是狡黠的笑容,轻声说道:“再多等两年我也愿意。” 听到她的回答,林实不可抑制的咧开了笑脸,他知道自己这样笑起来傻兮兮的,可就是忍不住想要笑,还想说些什么,然而这会上李氏已经要走到门口了,只能暗中捏了下冬宝的手,低声笑道:“小丫头,吓我一跳!” 李氏进门就看到两个半大孩子还是走之前的状态,一个站着看雨,一个坐着看雨,忍不住回头看了眼外头的雨幕,暗自奇怪这雨有什么好看的。 “大实啊,晚上在大娘家吃饭吧!大娘烙锅盔给你吃!”李氏笑道。 林实摇摇头,“不了,我这就回去了,我娘肯定烧了我的饭。” 冬宝送林实到门口时,面临分别,新出炉的这对小情侣反而不知道说什么好了,林实站在门口笑眯眯的看着冬宝,眼里满是宠爱,他有点舍不得走,然而站在门口太久了也不好,两人红着脸对看了一会儿,林实说道:“那我走了?” “嗯。”冬宝点点头,小声说道:“路上滑,你慢点。” 林实看着红着脸的冬宝,心里一阵痒痒,忍不住伸手握住了冬宝的手,细细的嫩嫩的,拇指在冬宝手背上摩挲了几下,才带上草帽转身走开。 冬宝目送着林实的背影消失在拐角处,自己又站在门口吹了会饱含着湿气的凉风,摸了摸脸,觉得没那么烫了,才慢慢的往屋里走。 到屋里之后,冬宝也不敢抬头直视李氏,含糊说了两句话,就躲到了屋里。 林实是冬宝家的常客,这回来也是关心她们的房子有没有漏雨,李氏压根没想到别的层面上去。冬宝病刚好利索,她怕下雨冬宝再病了,就催着冬宝进屋歇着,自己进了灶房做晚饭。 冬宝脱了衣裳跳到了床上,用被子蒙住了头,脸上一阵阵的发烧,回想起刚才林实红着脸表白的一幕幕,忍不住吃吃笑了起来,她以前做梦都不会想到,她居然会和一个农家少年“私定终身”,红果果的老牛吃嫩草啊!可十四岁淳朴少年的表白真的很可爱啊,可爱到她醉的不能自拔了。 晚上吃饭的时候,冬宝还在抑制不住的笑,想起来就吃吃笑两声,嘴巴里的锅盔掉出来都不知道,李氏搞不清楚闺女发了什么疯,连给了她好几个白眼,揶揄道:“大实跟你说啥高兴事了,说出来让娘也乐呵乐呵!” 冬宝哼了一声不理她,背过身去一个人偷着乐,自己十岁,林实十四岁,应该算是“早恋”了吧,这种事当然要偷偷进行,才不能告诉父母知道咧! 第113章 茱萸 第113章 茱萸 因为宋秀才性子高傲人缘差,宋家和张家来往很少,冬宝只在小时候见过张谦几次,记忆里表哥的形象早已经模糊了。 张谦个头不算高,干净的蓝棉布直缀,戴着书生巾,身材微丰,方脸,浓眉大眼,厚嘴唇,笑起来格外的憨厚。 见了冬宝张谦愣了愣,欣喜的上前摸了摸冬宝的脑袋,喊了一声,“冬宝表妹。” “表哥好。”冬宝笑着还了一礼,打量着这个看上去老实憨厚的表哥,长相似乎是随了她那位赶大车做买卖的姨父,再看看打水洗脸的清秀姑娘张秀玉,冬宝便忍不住感慨还是自己大姨会生孩子,幸好是儿子随了老子,女儿随了娘,否则的话…… “咋恁客气!”李红琴笑道,“小时候小谦还带着冬宝到处跑着玩,冬宝跟在后头喊小表哥喊的可甜了!” 哈,原来那个怯懦胆小的宋冬宝小朋友,也有快乐活泼的时候啊! 李红琴一笑,整个院子都回响着她爽朗大气的笑声。李红琴不在这几天,冬宝总觉得怪怪的,好像少了些什么,这会儿上才恍然大悟过来,原来是少了大姨的招牌笑声。 “地里的活忙完了吗?”李氏关心的问道。 李红琴点点头,笑道:“也没啥事,就是收租子呗,等收完粮食,地佃出去,播种就不关咱们的事了。” “你回来就回来,还扛面回来干啥?小谦去不要钱啊?”李氏有些不高兴。 “这是今年新打下来的麦子磨的新面,我给我外甥女吃的,你急个啥!”李红琴笑道。 扛都扛过来了,李氏也不能让李红琴再扛回去,中午便用李红琴带回来的新面粉蒸了馒头,整个院子飘的都是馒头的清香味。 吃饭的时候,李氏跟李红琴细细讲了这些天的事,说了去帮林家做饭的事,说了宋书海夫妇跑了欺负人的事,又说了冬宝生病的事。 听到这里,张秀玉担心的看着冬宝,问道:“你病咋样了?好了没?” “好了好了。”冬宝连忙点头。 “早知道我就不回家了,你病了也有个照顾你的人。”张秀玉说道。 冬宝笑嘻嘻的说道:“那秀玉姐就别回去了,做我们家的闺女好了,我娘肯定愿意!”比起宋招娣,张秀玉更像是冬宝的亲姐姐,和冬宝亲善,性子温柔,又带了些李红琴的爽朗大气,是个好姑娘。 李红琴气的放下了筷子,“老宋家的人真不是东西!撵走他们算便宜他们了,要我非得到他家门口骂他个混蛋,叫小王庄的人都知道他是啥样的人!” “娘,别气了。”张谦在一旁劝道,“跟那种人置气不值当。” 李氏和冬宝也在一旁劝她,李红琴是个泼辣脾气,李氏能忍她可不能忍。 李红琴叹了口气,看了眼张谦,语重心长的说道:“小谦,你也看到了,咱两家都是孤儿寡母,人家就当咱们好欺负。你努力念书,争取早日考个功名,到时候就没人敢欺负咱们了。我跟秀玉再累,心里也得劲!” 张谦在李红琴满是期待的目光下点了点头,“娘,我一定认真念书。” 冬宝在一旁听的狂汗,这可真像是前世的时候,亲戚在饭桌上教育激励自家还在读书的小孩。 等吃完了饭,冬宝领着张秀玉和张谦去找林实玩去了,后面还跟着欢快的摇着尾巴的小黑,李氏和李红琴在院子里洗碗。李氏忍不住对李红琴说道:“大姐,你也别给小谦太大压力了。”被母亲和妹妹供养,只要不是宋柏那种人,谁心里都不好受。 读书这事靠天分,成就成,不成也没办法。 李红琴叹了一声,低头道:“这不是……盼着他好么!你姐夫就这根独苗,我要是不培养好他,咋对得起他爹啊!”随后李红琴想到了宋秀才,顿时觉得刚才的话有点不合适。 她好歹给张家生了个儿子留了后,可妹子只有冬宝一个闺女,这不是戳人家伤心处么。 “我……刚瞎胡说的啊,你别在意。”李红琴连忙说道。 李氏擦了把额头上的汗,摇头道:“我是那么小心眼的人吗?我就是怕你给小谦逼的太紧,他压力太大,反而学不好。当年秀才就是,考了几年才考中秀才,之后又是好几年,没考上举人,冬宝她奶天天念叨,后来他啥书都看不进去了,一进考场就发抖……” “人都这样了,还考啥啊!”李氏意兴阑珊的叹道。宋秀才科举不得意,黄氏多年的愿望落空,自然不会把火气发到儿子头上,还不是都转嫁到她这个儿媳身上了? 李红琴点点头,“我知道了,以后就不说他了,读成啥样就是啥样吧,家里有地,就算是啥也考不上,回家当个泥腿子也饿不着他。” “这么想就对了。”李氏笑道。 前两天的大雨下的很给力,不但塔沟集的坑坑塘塘里都蓄满了水,连小河的水都涨的老高,几乎与河岸齐平了,远远没过了洗衣服的石台。 不少半大孩子都在外面,拿着自制的各种工具捉鱼摸虾。这个年纪的男孩都是摸鱼的好手,冬宝站在那里看了一会儿,就瞧见村里一个叫树根的男孩,一会儿工夫从泥坑里摸了半篓子的泥鳅。 林实,全子还有小谦也挽起了裤脚,到坑塘里摸鱼摸虾,摸到了就扔到岸上,冬宝和张秀玉赶紧捡起来放到篓子里。 而这会儿上,河边几个少年突然爆发出了一阵喝彩声,冬宝循声望过去,就看到一个男孩抱着一条五六斤重的大草鱼在岸上傻呵呵的笑,草鱼在他怀里奋力的扭摆着尾巴,却挣脱不了少年黑瘦的胳膊。 “估计是上游人家湖里头养的鱼,顺着大雨冲出来,游到了咱这里。”林实站在冬宝旁边笑道。 自从“表白”过后,两个人就像是有了小秘密一般,看到对方就忍不住甜蜜蜜的笑。 “可惜了。”张秀玉眼红的看着那条大胖草鱼,“咱们没网子,只能在这里捉小鱼小虾。” 冬宝嘿嘿一笑,“想要鱼还不容易?”说着,就大踏步的走到了捉鱼的少年旁边,笑眯眯的问道:“你这鱼卖不卖啊?” 冬宝不认得他,他却认得冬宝,“你要买我的鱼?” “嗯,开个价吧!”冬宝十分的豪爽,咱好歹也算是个小老板嘛! “这个……”少年挠了挠头,看着冬宝和张秀玉忍不住脸红起来,把鱼放到了桶里,和几个伙伴商量了半天,也没商量出来个价钱。 “十个钱咋样?”张秀玉等的不耐烦了,抢先问道。 几个人商量了下,便成交了,抱着木桶把鱼送到了冬宝家里,冬宝则数了十个钱给他。这几个小男孩都是头一次挣到钱,几个人欢喜的跟什么似的,拿着钱就跑开了,七嘴八舌的讨论是买吃的还是买玩的。 “这鱼准备咋做啊?”张谦笑着问道,“在家的时候就听秀玉说了,说冬宝做饭可好吃了。” “还是跟上回一样吧!”全子在一旁急的叫了起来,“就上回那种,炸了以后炖的。”回想起美味,全子就忍不住伸舌头舔了舔嘴唇,“我还想吃那种的。” “没问题!”冬宝拍着胸脯答应了,和林实笑着对视了一眼,厚着脸皮想道,未来的小叔子点菜,哪有不做的道理。 下午的时候,李长风上门了,还带了一大包东西,有几提纸包的点心,两块叠的整整齐齐的碎花布。 “前几天收麦的时候我去安州进货了,这些点心都是在安州买的,给孩子们尝个新鲜。花布是给俩姑娘的,一人做身新衣裳。”李长风笑呵呵的说道,抬手阻止了李氏要道谢的话。“别见外,俩孩子见天送菜送豆腐孝敬我,我这个做舅舅的还不能给她们买点东西?” “能,当然能!”李红琴和李氏都笑道。 李长风又对冬宝招手道:“来,舅舅给你带了好东西。”说着,李长风从怀里掏出了一个牛皮纸包,递给了冬宝,笑道:“打开看看吧。” 冬宝打开纸包,里面是鲜红色的粉末,张秀玉在旁边看了一眼,笑道:“是胭脂?” “不,不是。”冬宝心渐渐激动起来,看向了李长风,惊喜的问道:“是茱萸粉,对不对?”她之前跟大舅提过一次,没想到大舅居然放在了心上,去安州进货也不忘给她捎了一包茱萸粉。 李长风笑着点了点头,“这东西咱们沅水还没有,就是安州卖这个的也少,用这个的人不多。” 当然不多了!冬宝记得明朝的时候辣椒传到中国,辣才在中国人的食谱中占据了一席之地。她现在找不到辣椒,只能找类似的代替品了。冬宝乐的捧着茱萸粉不知道说什么好,瞥见桶里的草鱼,顿时想到了好主意,“晚上请大舅吃好吃的,保管之前没吃过!” 〖加微信cmred365,悦读有惊喜〗一更。-- by:6|10671911 --> 第114章 走失的儿媳妇 第114章 走失的儿媳妇 冬宝用面粉和鸡蛋拌匀了鱼肉,豆腐切成薄片同豆芽一起在沸水中烫了一遍,准备开始做前世红遍大江南北的名菜——水煮鱼。 而李氏又去叫了林福一家过来,难得李立风过来一趟,李氏心里高兴,准备好好请众人吃一顿饭,还去老成的铺子打了一斤烧酒。 李立风和林福坐在一起,方便喝酒,其余的人也不讲究什么,热热闹闹的挤到一起坐了,而这顿饭的除了几个豆腐菜和肉菜,压轴大菜就是热气腾腾,冒着香气的水煮鱼,还有清淡的鱼头豆腐汤,准备等酒足饭饱后再端上来。 “光是闻着,就够香!”林福笑道。 李立风平日里只吃过冬宝卖给闻风学院学生的大锅菜,如今还是头一次吃冬宝特制的大菜,看色香味俱全的水煮鱼,忍不住跟李氏夸道:“就是安州酒楼的厨子,也没我外甥女这手艺!” “真的?”冬宝饶有兴致的问道,“那些酒楼的厨子都会做啥菜啊?” 李立风回忆了下,说道:“去年我去进货的时候,商行的掌柜请我去酒楼吃过一次,没啥好菜,起的菜名挺花哨,我也没记住,点了一个咸牛肉,一个排骨汤,还有花生米白面馒头啥的。也有好的上档次的酒楼,只可惜……”李立风笑着摇了摇头,“我没机会进去瞅瞅。” 李氏在旁边笑道:“这会儿上缠着你舅说啥啊,赶紧吃菜吃菜!” 酒具是林福从自家拿来的,冬宝给在座的大人都倒了一杯,大人们满饮过后就开饭了,剩下林福陪着李立风喝酒。 冬宝先尝了块鱼肉,慢慢的嚼着,鱼肉极鲜嫩,只是味道却不如她前世记忆中的那般浓烈,想来是因为茱萸粉还不够辣。等众人都伸筷子夹了鱼肉尝了,冬宝赶忙问:“怎么样?好吃不?” 全子头一次吃到“辣”的东西,没提防,夹的多,还没品出味就往下咽,结果辣味糊住了嗓子,立刻眼泪就冒出来了,张大嘴伸着舌头,拼命的呼扇着手给舌头扇风。 “好烫!”全子叫道,想了想又觉得不对,看着冬宝叫道:“这是啥味,比树根他奶奶种的蒜都辣!” 一群人看着全子的模样都笑了起来,各自点评了一番,都觉得这味道有点怪,说是辣吧又跟蒜的辣不一样,但好吃的很,吃完第一口,就算是被辣呛住了,还是想吃。 冬宝给全子倒了半碗凉水,让他慢慢喝下去了,等回过神,全子立刻就开始不停的夹鱼吃了,一个劲的叫:“好吃,香!” 李立风笑道:“这是茱萸粉做的吧?大酒楼里时兴这个。” 冬宝笑着点点头,并没有吃多少自己做的水煮鱼,毕竟比起记忆中的味道来说,这道菜淡了点,然而这并不妨碍没有吃过辣的全子他们抢的欢腾。 见孩子们爱吃,大人们夹几筷子尝下味就不伸筷子了。冬宝拨开了上层的鱼片,扒拉出来了下面的豆腐和豆芽,笑道:“大舅,大姨,你们尝尝豆芽,不比豆腐差!” 上午回来的时候,李红琴就看到了角落里盖着布的豆芽,还以为是坏了的豆子没来得及扔,这会上惊讶的问道:“发了芽的豆子也能吃?” “能吃能吃!”秋霞接着话笑道,“你们不在这两天,我们都吃了好几顿豆芽了,脆生生的,还入味儿。” 一顿饭吃下来,宾主尽欢。张谦笑着夸冬宝,“没想到表妹手艺这么好,我也跟着沾光了。” “秀玉姐也挺会做东西的,烙的饼子可好吃了。”冬宝笑道,张秀玉做菜是没她好,可发面揉饼子的水平是一绝。 林福和李长风相当能聊的来,两个人几乎喝完了一斤酒,都是面红耳赤,说的兴高采烈,大有相见恨晚之意。 冬宝见众人吃的差不多了,叫过林实两个人合力端了大盆子装的鱼头豆腐汤。刚吃过重油重盐的菜,此刻有了清淡的豆腐汤,又勾起了众人的食欲,连声说自己饱的肚皮都要撑破的全子,又豪迈的喝下了两碗汤,被众人笑话了一番。 吃完饭后,李氏和李红琴收拾碗筷,秋霞婶子在一旁帮忙,林福和李立风坐在院子里继续天南海北的聊,冬宝几个孩子被李氏打发出去了,不让她们插手干活了。 这会儿上天色还早,正是黄昏时候,太阳还没落山,散发着最后的余晖。几个人结伴走在乡间小路上,听着路边小虫子的鸣叫和鸟叫声,吹着傍晚的凉风,十分的惬意。 “咱们去摸结了棍儿吧!”全子提议,“昨晚上栓子他爹带栓子出来摸过,说树上可多了,一晚上摸了好几斤。” 全子说的结了棍儿就是蝉埋在土里的幼虫,从土里钻出来爬到树上蜕皮,趁这个时候逮回去,拿盐水泡一夜,油炸了吃,香喷喷的。 来这里这么久了,冬宝还不太适应,总是觉得奇怪,这里的人能接受吃结了棍儿,却不敢吃豆腐,吃豆芽,在她看来,长相丑陋的结了棍儿才更可怕哩! “好啊!”张秀玉高兴的叫了起来,她可喜欢吃油炸的结了棍儿了。然而叫出来后发现只有她附和了全子的话,张谦林实和冬宝都在一旁不吭声,才觉得有些尴尬,微红着脸说道:“那个,你们不想去吗?” 冬宝笑了起来,她其实不咋爱吃那些,然而这会儿上不忍扫了全子和表姐的兴致,便点头道:“去呗,多捉几只虫子,回去喂给鸡吃。” 如今家里的鸡只能住在简易的鸡圈里,是林实插了一圈树枝,再用布条在树枝上缠一圈,勉强能圈住鸡,想要能遮风避雨的鸡圈,只能等忙完了秋种,大家都有空的时候了。 冬宝从家里拿了一个布口袋,她和林实还有张谦在小树林旁边的草地里捉蛐蛐,蚂蚱,全子则领着张秀玉在小树林里摸结了棍儿。 几个人正忙着,就听到有人在喊“桂枝”,连喊了好几声,像是在找人的样子。 村里叫桂枝的人有两个,一个叫唐桂芝,是个三岁的小女孩,一个叫武桂枝,是给冬宝家磨豆子的媳妇。 冬宝下意识的就以为是找唐桂芝那个小姑娘的,便没在意,继续跟林实他们捉蚂蚱,草丛里蚂蚱极多,几乎一巴掌拍上去,就能捂住一两只虫子。几个人逮到的虫子冬宝就放进了布口袋里,准备回家倒给鸡吃。 过了一会儿,先前喊人的汉子跑到了冬宝这里,朝各个方向喊了几声“桂枝”后,急急的问林实道:“大实啊,你看到你桂枝婶了没?”又朝冬宝问道:“秀才闺女,桂枝在不在你家啊?” 大实诧异的起身,问道:“咋?桂枝婶不见了?我们刚从她家里出来,桂枝婶子不在。” 那汉子满头都是豆大的汗珠,身上的衣裳跟从水里捞出来的似的,眉眼间全是焦急,搓着手说道:“哎,吃晚饭的时候就没见人,里里外外都找了,到现在……唉!” “别急别急。”大实赶忙安慰道,“桂枝婶子一个大活人,还能跑不见了?肯定是在谁家唠嗑,忘了时间了。你知道桂枝婶子常去谁家串门不?有没有到人家家里问问啊?” “问了!”汉子叹道,“挨家挨户的打听过了。” 冬宝这会儿上插嘴道:“啥时候发现桂枝婶子不见的啊?她常去的地方都找了吗?”问话的时候冬宝并不担心,桂枝是个二十出头的人了,村里也没听说过有拐子,想来不会有啥安全问题。 “找了。”汉子说道。 “肯定没事儿。”冬宝安慰他道,“都这会儿上了,桂枝婶子肯定回家了,你回家看看,说不定桂枝婶子已经在家了。” 林实瞧那汉子一脸慌张担忧,便起了疑心,问道:“大叔,到底咋回事啊?” 桂枝的丈夫犹豫了半晌,才涨红了脸说道:“下午的时候,桂枝跟我娘还有我妹子拌了几句嘴……她生气的很……这会上又不见了……” 言外之意,竟然是担心媳妇儿寻了短见。 “咋……不至于的。”冬宝说道,“去桂枝婶子娘家看了吗?” 乡下女人在婆家受了气,多半要回娘家抱怨诉苦的。再说了,桂枝婶子还有俩孩子,和婆婆小姑拌两句嘴,那就至于寻短见了。 桂枝丈夫摇摇头,“也不在,我刚从我丈人家回来……”说罢看着空旷的乡间小路,痛苦的抱着头蹲到了地上,重重的叹了一声,去了丈人家,都不敢说媳妇不见了的事。冬宝瞧他脚上一双鞋子上满是泥土和草叶子,想来是找了很长时间了。 〖加微信cmred365,悦读有惊喜〗一更。-- by:6|10671912 --> 第115章 清官难断家务事 第115章 清官难断家务事 汉子心不在焉的“嗯”了一声,苦笑了下,事到如今,也只能寄希望于这样了。 冬宝跟着林实和张谦往前走着,时不时的喊一声“桂枝婶子”,希望她能听得到。冬宝印象中,桂枝是个文文静静的小媳妇,衣裳鞋子总是干干净净的,手脚挺麻利,和李氏也能说的上来话,要是就这么不见了,就可惜了。 “桂枝婶子不像是小心眼想不开的人啊!”冬宝拉着林实的手小声说道,“她还有两个毛毛呢!” 林实也觉得桂枝丈夫没把话说完,“肯定是吵的厉害,要不然……”林实没说下去,要不是矛盾的厉害,哪个女人会想去寻死啊? “咱不管那么多,那是人家的家务事。”林实接着说道,又对张谦说道:“咱们再找一会儿,等天黑了,咱们就回去。” 张谦点点头,要是桂枝真有个什么不测,那是大人们的事情,他们插不上手。 几个孩子没找一会儿,就听到了后面有杂乱的脚步声,转头一看,李氏他们举着柴禾点成的火把也找了过来,不远处的小河边上也有几个火把闪着光。 “娘,你们咋出来了?”冬宝诧异的问道。 李氏说道:“你桂枝婶子不见了,这不,我们一着急,都出来找了。”庄户人家都是这样,一家有事百家忙,只要在村里人为人还算可以,都愿意出力帮忙。 几个人正说着话,就听到小河边上有人高声叫了起来:“找到了,找到了!人在这儿呢!”众人连忙奔了过去。 冬宝跑过去的时候,就看到桂枝坐在地上,捂着脸呜呜的哭,下半身湿漉漉的,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 找到桂枝的汉子抹了把汗说道:“好险啊,我看到她的时候正往河里头走,咋叫都不回头,半截身子都淌进河里了,我下去拖了她好半天才拖上来!” 这个时候河水涨的厉害,原本只有丈许宽的小河,现在足有五六米宽,水流的也急,要是桂枝就这么走进河里,怕是凶多吉少了。 有人跑去给桂枝家里人报信了,李氏和秋霞婶子过去给桂枝擦脸顺气,李氏心疼的说道:“妹子,有啥想不开的非得去寻短见啊?再大的难挺一挺不也就过去了吗?不为别的想想,也得为你俩孩子想啊!” 桂枝呜呜的哭着,不住的摇头,半晌才哭道:“嫂子,你就让我去死吧,这日子,没法过啊!她们吃了我的肉,喝了我的血,还嫌我的血肉不好吃啊!” 桂枝的家里人都在不远处搜寻,这会上得了消息赶忙都跑过来了,正好听到桂枝的话,桂枝的婆子和丈夫脸色尴尬的站在那里,而桂枝的小姑则是不高兴了,跟个炮仗似的,张口就骂道:“你说谁喝你血吃你肉啊?谁怎么着你了?当着全村人的面埋汰我们家人!” “闭嘴!”桂枝丈夫喝骂了一声,“没你说话的份儿!” 桂枝的小姑气的跺脚,指着地上的桂枝叫道:“她不是没事儿吗!都这么大会儿功夫了,要死早死了,拖到这份上,不就是想闹么!把咱爹咱娘都吓成啥样了!哥,你还是不是男人?连媳妇都管不了,再给她两耳光子她就老实了!” “说啥话哪!”秋霞婶子看不下去了,站起来骂道,“你嫂子咋样,有你哥和你娘管着,轮得到你一个没嫁人的闺女张嘴吗?” 桂枝的婆婆被秋霞婶子骂的很没脸,可又找不出一句反驳的,当下拉过了欲与秋霞分辩的女儿,暗中重重拧了她一把,喝斥了几句,让她回家去了。 冬宝敏锐的抓住了桂枝小姑的话,“再”给她两耳光……看来之前,桂枝的丈夫对她动过粗了,桂枝平日里干净体面,出了这种事,大约是无法接受的吧。 都是当人媳妇的,才知道当人媳妇的不易。在家里要干活,要伺候公婆丈夫,还要伺候小姑。要是公婆明理,丈夫疼人,小姑懂事,日子就好过一些,要是摊上这样难伺候的小姑婆婆,还有一个动手打人的丈夫…… 冬宝有点理解桂枝连两个 良田美井 第 32 部分阅读 孩子都不要都要去寻死的原因了,看来是被伤透了心了。 “就是绊了两句嘴,没啥事儿。”桂枝婆婆叹了一口气,蹲到了桂枝跟前,说道:“回家去吧,你妹子她嘴硬心软,刚为了找你急的跟啥似的。以后别有这想法了,咱以后好好过日子,啊!” 估计这做婆婆的也被儿媳给吓到了,说话都是细声细气哄着来的。 桂枝丈夫也赶忙说道:“对,咱以后好好过日子,今天是我手贱,以后我再动你一下,就叫我不得好死!” “是啊。”李氏劝道,“还有俩孩子呢,你咋舍得呢?赶紧回家去吧,啥也别想了。” 桂枝哭着摇了摇头,深吸了一口气,压下了哭声,半晌才看着李氏和秋霞说道:“嫂子,你是不知道我家里的那点事……我在你们家干活,一天挣十个钱,都交给我娘了,我没话说……我那大姑子,每回来家里都大包小包的往她家里拿东西,我一句不满都没有……可今儿,今儿……”桂枝说着说着又哭了起来,委屈的不能自已。 “别说了!”桂枝婆婆急忙喝道,“都是亲戚,说啥拿不拿的!你大姐家里不好过,娘家帮衬下咋啦?” 桂枝抓住了李氏的手,不理会她婆婆气急败坏的叫声,流着眼泪对李氏说道:“嫂子,我挣的钱一文钱都没敢花过啊!要是给我公婆用,我能不愿意吗?可今儿我婆婆背着我偷偷给我那大姑子一百个钱,还说是我挣来的,让她尽管拿去用!” “我……我累死累活的干……是想让我俩孩子过好点……不是供养她闺女的啊!她家里穷,拿吃的拿喝的不算,还要拿弟妹的钱……她家穷,也没穷到吃不上饭啊!”桂枝哭的泣不成声,“我不愿意,我婆婆跟她俩闺女骂我一个,还叫孩儿他爹打我……我想着死了算了……要是我那俩苦命的孩子也饿死了,我们母子三个在阴间也结个伴……” 众人没想到真实情况是这样,一时间都愣住了,只有桂枝伤心欲绝的哭泣声,配着夜风,格外的凄凉。 “唉!”秋霞叹了口气,瞪了桂枝丈夫一眼,骂道:“这事不管咋说,你得担大责任!出啥事也不能打媳妇啊!” 就是!冬宝心中狂点头,打女人的男人是人渣中的人渣!这个桂枝的丈夫又是一个愚孝的典范,居然因为母亲的命令,就打自己媳妇,要是在现代,冬宝真想劝桂枝离婚算了。 “是,是我不对,那会儿上,我也是迷瞪了,大姐她……唉!”桂枝丈夫看着地上哭泣的媳妇,满脸都是悔恨,蹲在桂枝跟前,拉过桂枝的手往自己脸上打,说道:“桂枝,你别气了,你打我,你打回来,打到你消气。” “行了行了!”桂枝婆婆气的不轻,脸皮都抖了,制止住了儿子的动作,对桂枝说道:“你还有理了,委屈了是吧?那我问问你,你当儿媳妇的,挣了钱是不是该孝敬婆婆?孝敬给我的钱,我拿去给谁需不需要问你意思?再说了,你大姐是外人吗?帮衬下不该吗?” “都是你有理。”桂枝突然神经兮兮的笑了起来,看着婆婆说道,“你老人家总有大道理等着我,我嘴笨,说不过你,你嫌我不好,那就给大荣换个媳妇吧。” “你这话说的是啥!”桂枝丈夫在一旁急了,“娘,你……桂枝,我不会娶别人的。”火把的光照耀下,他一脸急色,想指责母亲,却又说不出口,只能跺脚叹气。 时间已经不早了,桂枝坐在河边,打定主意,不管丈夫和婆婆怎么说,都不愿意再回去了,只说道:“以后我就在地里搭个草棚子住,我有手有脚,挣钱供养我俩孩子长大成|人。你以后,再找个好媳妇去吧。” 张谦和张秀玉已经带着全子回去了,在李氏的示意下,林实拉着冬宝往家里走,这事他们参合不了。 “怎么啦?还生气呢!”林实笑道。 夜幕笼罩着大地,天已经黑透了,然而星光很亮,模模糊糊也能看清楚乡间的小路。 冬宝撇撇嘴,寂静的村子里只有狗叫声,两个人的呼吸声都能彼此听的清晰。 “看着就叫人生气。”冬宝说道,“不过有我奶那人在前头做榜样……”冬宝嘿嘿笑了起来,“再碰到啥样的人都不稀奇了!” 林实微微笑了起来,握紧了冬宝的手,说道:“别乱说,叫人听到不好。”哪有孙女编排祖母的?然后又笑道:“你怕什么?我娘可不是那样的人!”冬宝脸微微有些红,低着头任由林实拉着她往前慢慢走,无法抑制的翘起了嘴角。 〖加微信cmred365,悦读有惊喜〗一更。-- by:6|10671913 --> 第116章 帮助 第116章 帮助 “快去打盆水。”李氏吩咐冬宝。 不等冬宝起身,林实连忙去井边打了水,冬宝拿了帕子浸在水里端到了里屋。 桂枝裤子还是湿哒哒的,李氏让她到床上躺着,她执意不肯,只肯在床边的凳子上坐着。李氏见她倔强,也不好多说什么,接过了盆子里的帕子,递给桂枝让她好好擦了擦脸。 秋霞婶子陪她坐在里屋说话,借机开解开解她。李氏则出来了,跟李红琴还有李长风大略说了事情的前因后果。 李红琴听了长叹一声,摇头道:“咱原想着给她份工钱是帮她,没想到是害了她。” “哪能是害了桂枝婶子。”张秀玉不赞同李红琴的看法,“要是没咱们这份工,桂枝婶子可没底气在婆婆面前说个不,再说了,那本来就是桂枝婶子挣的钱,她婆婆就不该拿的。” 算起来桂枝婶子来家里做工也就十来天的功夫,她婆婆几乎是把她挣的钱都贴补给大闺女了,叫谁心里都不能乐意啊! “你还小,不懂!”李红琴摸了摸女儿的头,忍不住叹气,“谁当闺女的时候都是被爹娘疼大的,嫁了人,就不一样了,婆婆一个孝字压下来,哪有什么道理可讲。” 张秀玉闷声不吭了,她想起了冬宝的奶奶,也是顶顶可恶的老太婆,比桂枝的婆婆还蛮横不讲理。 几个人正说着闲话,秋霞从里屋走了出来,李氏忙悄声问道:“咋样了?” 秋霞婶子摇了摇头,“还是生气,咋也不愿意回婆家了,说出了这种事,也没脸回娘家,准备在地里搭个窝棚住……” “那哪行啊!”李氏闻言叹气,“现在还好说,到冬天可咋办?俩孩子咋办?” “桂枝说要是你们还愿意雇她,她就继续来干活,一天挣十文钱,咋也够她和俩孩子吃杂粮饼子就咸菜的。”秋霞婶子说道。 李氏点头,“这个让她放心,我们肯定愿意雇她干活。她还年轻,脾气倔,一时拧不过来弯,等过两天气消了就好了。” “也只能这么想了,村里就数我跟她关系好,咱碰上了,也不能当做没看到。”秋霞婶子叹道,“今晚上长风大哥住你家吧?我带着桂枝回我家住,叫孩子他爹,大实和我公爹挤一挤,我带着全子和桂枝睡。” “她男人咋说?”李红琴小声问道。 秋霞婶子苦笑了下,“一个劲的跟桂枝赔不是,让桂枝打他出气,桂枝不理会他,看来这回是真气狠了。桂枝这人吧,看上去是个温柔好性子的,实际上脾气倔的很。” 几个女人叽叽咕咕的说话,李长风插不上嘴,带了三个孩子在院子里坐了,给三个孩子指天上的星星,教他们辨识星辰。 李长风讲起天上的星星来头头是道,这个是北极星,那个是牛郎织女星,都一一指给孩子们看,还讲起了黄道十二宫。 冬宝捧着脑袋看着天上的星星,乡下夏日的星空干净美丽,璀璨的银河看的格外清晰,钻石一般的星辰在干净的蓝色底幕上闪耀着光芒,院子的角落里还有点点的萤火虫飞舞,伴随着悦耳的虫鸣声,真是美丽到让人沉醉的美景。 “大舅懂的真多!”冬宝由衷的赞叹道,尽管李长风讲的很仔细,可她还是没听懂黄道十二宫这些玄乎乎的东西。 李长风呵呵笑了起来,“这些啊,是我爷爷,也就是你们的太姥爷教我的,你们的太姥爷是给人算命的,懂这些。他去的早,没带我几天,要不然我该继承他老人家的衣钵了!” 冬宝忍不住笑了起来,她真没办法想象大舅穿着道袍,留着两撇小胡子,举个布招牌在集市上算命的模样。 李长风看着三个孩子,眼里满是慈爱,他的两个孩子都大了,加上没有儿子,就格外的喜欢冬宝和张秀玉,一个聪明,一个内秀,都是好姑娘。 几个在院子里说着话,秋霞婶子扶着桂枝从屋里出来了,李氏和李红琴一直送她们到林家,才折回来。李长风在堂屋里打了一个地铺,张谦跟母亲和妹妹睡,几个人各自打水洗了,便歇下了。 第二天后半夜的时候,李氏和李红琴就起身了,开始准备干活,这会上大门被人拍响了,桂枝沙哑的声音传了过来,“嫂子,我是桂枝。” 李氏连忙去开门,果然是桂枝顶着一双红肿的眼睛站在门口,对李氏说道:“嫂子,我来干活了。” “哎,好!”李氏本来想说今天不用了,休息一天,明天再过来的,后来转念一想,这份工就是她所有的希望和念想了,便爽快的答应了,让她进了屋。 桂枝还是一如既往的干活麻利,话也不多说。 磨好豆子后,桂枝又殷勤的帮忙滤豆渣,等煮开了豆浆,李氏喊冬宝起来点豆腐时,她又知趣的站的离灶房远远的。 农忙还没完全结束,今天集市上人应该不会很多,估计用不了那么多的豆浆,冬宝舀出了几瓢豆浆放在盆子里,加了白糖凉着,等开始压豆腐的时候,豆浆也凉的差不多了,一人分了一碗。 桂枝略略推辞了两句,便接过了豆浆,大口的喝干净了。 冬宝看着她,心里微微一动,跟李氏商量道:“下午磨豆子的活也交给她好了,咱给她涨十文钱的工钱。” 李氏点点头,下午她和李红琴也能磨豆子,只不过桂枝如今都这样子了,她也乐意让桂枝多挣一点。李氏刚和桂枝一说,桂枝立刻红着眼拼命的点头,表示愿意,这事就这么说定了下来。 豆腐压好,桂枝就走了,因为有李长风和张谦在,原本由李红琴和李氏挑的担子,被两人抢去挑了,去了镇上。 冬宝和张秀玉则是在家里蒸饼子炒菜,等两人挑着东西到镇上时,李红琴说已经送了张谦到闻风书院了,这会上应该都已经上课了。 “好啊!”张秀玉十分高兴,“以后中午哥哥就能到我们那里吃饭了。” 两个人到李长风铺子的时候,书院还没放学,张秀玉生了小火炉,把菜放到炉子上炖着,散发出一阵阵的香味,随着风飘了出去。 不一会儿,一个中年男子拄着拐杖从书院的方向一瘸一拐的走了过来,停留在冬宝的摊子前,盯着锅里冒着香气的炖豆腐菜,看了好几眼。 冬宝看了中年男子一眼,戴着书生巾,头发已经花白了,然而面容却并不显的很老,穿着蓝棉布直缀,衣服虽然干净,但已经洗的发白了,看样子经济条件不怎么好,书院里的山长穿的可比他好多了,而且还是个瘸子,本朝有明文规定,身有残疾者是不能考功名的,也不能为官,冬宝估计他是书院里的杂工。 “大爷,您要不要尝尝我们家的菜,可香可好吃了!”冬宝笑着招呼道。 中年男子驻足看了看冬宝,小姑娘眉眼周正干净,长的挺机灵可爱,只是……男子没吭声,扫了眼香气四溢的菜,有点发馋,还是摇了摇头。 冬宝笑了笑,拿了一个碗盛了一勺菜递给了他,说道:“大爷,请您尝尝我们的菜,吃完了让学生把碗给我们捎回来就行了。”看着中年男子的模样,她就想起来她爷爷,当然是前世的爷爷,小时候,家里再穷,他也是干净的蓝色中山装,头发梳的整整齐齐。 中年男子显然相当惊讶,然而看冬宝笑着执意要把碗递给他,便笑了笑,接过了碗,做了揖道谢:“如此就多谢姑娘了。” “使不得使不得!”冬宝连声摆手,她不过一个小姑娘,哪能当得起别人行礼,这不是折寿么!不过这男子礼数做的挺足,带着浓浓的书卷气,估计是在闻风书院呆久了,即便是个杂工在礼节上挑不出来错。 等中年男子走了,张秀玉悄悄捣了捣冬宝的胳膊,小声说道:“你咋白给他吃菜啊?”她倒是不心疼那勺菜,只是冬宝平日里可不像这么乐善好施的人啊! 冬宝白了表姐一眼,小声跟表姐咬耳朵,“他肯定是书院里的人,表哥进了书院,咱在里头又不认识啥人,跟个杂工搭上线搞好关系也行,多少能照顾下表哥啊!” 况且,林实也要进呢! 张秀玉恍然大悟,半是感激半是羡慕的对冬宝说道:“还是你聪明,想的多!” 两人又等了一会儿,没等来学生,倒是等来了那个瘸腿的男人,旁边跟了一个青布襦裙的妇人,拿着碗往她们这边走。 “姑娘,真是不好意思!”妇人爽利的笑道,“我家老头子犯了馋虫,身上一文钱没带,居然厚脸皮白吃姑娘的菜!”被她称为“老头子”的中年男人也不生气,微笑的看着那妇人,一脸无辜的摇头道:“哪是我厚脸皮白吃的,分明是人家小姑娘请我吃的。” 〖加微信cmred365,悦读有惊喜〗一更。-- by:6|10671914 --> 第117章 瘸子 第117章 瘸子 听他这么辩解,妇人笑了起来,“怎么都是你有理,我说不过你。” “你不也挺爱吃的,还夸人家菜烧的好吃!”男子温声笑道。 妇人笑着转过身把空碗递给了冬宝,又要给冬宝钱,冬宝摆手抿嘴笑着不要,脆生生的说道:“刚都说了,是请大爷吃的,咋能收钱!大娘要是尝着味儿好,以后再来照顾我家生意!” “小姑娘挺爽气的啊!”妇人笑道,“这菜是你做的?手艺不错啊!” 冬宝拉着张秀玉笑道:“我跟我姐一块做的。” “前些日子我就看到有学生端着菜回来吃,今儿顺着香味儿出来了,结果到了这里发现身上一文钱都没有。”中年男子笑着摇头,“亏得小姑娘请客,才饱了口福。这是豆腐吧?比我在别的地方吃的,都好吃。” “大爷还在别的地方吃过?”冬宝感兴趣的问道。 中年男子点点头,笑道:“我早年在京城吃过豆腐,不过会做豆腐的人极少,大部分地方的人还是不吃豆腐的。” “又开始吹嘘了!”妇人笑着拍了下男子的肩膀。 这会上书院响起了钟声,书院的学生下课了,一拨一拨的往外涌。 很快,冬宝的摊子前就排起了长龙,中年男子和妇人见冬宝和张秀玉忙了起来,便告辞了。 忙里偷闲中,冬宝抬头看到中年男子拄着拐杖一瘸一拐走路的背影,而妇人始终慢慢的跟在男子的身旁,两个人一路走一路说笑,格外的和睦温馨。 不一会儿,张谦就一路小跑的过来了,到摊子跟前时抹了一把汗。 张秀玉忙着盛菜,抱怨了一句,“你咋这会上才过来啊!” 张谦憨厚的笑了笑,“我今天刚入班,夫子留我说了一会儿话。” “跟你说啥了啊?”冬宝笑道。 “没说啥,就问了问我之前学过啥,又鼓励我好好学。”张谦老老实实的答道。 张秀玉麻利的给哥哥盛了满满一碗菜,上头盖了两个饼子,递给了张谦,说道:“你去大舅铺子里吃吧。” 正好这会儿轮到了周平山打菜,笑着问冬宝道:“你们认识啊?” 冬宝点点头,“他是我表哥。” 常跟在周平山身旁的那个壮实半小伙子从周平山身后冒了出来,笑呵呵的问张秀玉,“那他是你亲哥哥了?” 张秀玉点点头。 “你跟我表哥是一个班的不?”冬宝问道。 周平山摇摇头,“上午休息的时候我在别的班门口看到过他,我们不是一个班的。”他是中级班,想必张谦应该是在初级班。 “哎,这几天你们也回家收麦子了吗?”壮小伙子拿了菜付了钱,却不肯走,在一旁没话找话说。 张秀玉红着脸,只低头打菜,不搭理他。 壮小伙子叹了口气,挠了挠头,只得回去了。 等忙完了这一会儿,冬宝笑嘻嘻的戳了戳表姐的胳膊,神秘兮兮的说道:“哎,我看那个大个儿对你有意思啊!” “瞎胡说什么!再瞎说我就让二姨收拾你了!”张秀玉羞的脸都涨成了猪肝色,大声嚷嚷道。 看把这姑娘给激动的…… 冬宝撇了撇嘴,“好嘛,别生气了,不说就不说了,以后他再来,我就撵他走。” “人家好好的来买菜吃饭,你干嘛撵人家走啊?”张秀玉急了。 冬宝斜着眼看着张秀玉,拉长了声音揶揄道:“人家好好的——来吃饭……咋个好好法啊?” 张秀玉又羞又气,捏了捏冬宝的脸蛋,“你个没羞没臊的小丫头,我都没打趣过你跟大实哥,你倒是逮着机会就说我了!” 冬宝嘻嘻笑了笑,趁机咯吱了下张秀玉的腋窝,张秀玉也放下了勺子咯吱起了冬宝,正当两个人笑闹的厉害时,张谦捧着碗出来了,看着闹成一团的两个姑娘,笑着摇头,“你们干啥呢?我在后院都听到两个疯妮子的笑声了。” 张秀玉擦了擦眼角笑出的眼泪,问道:“哥,你吃饱了吗?” 张谦点头道:“吃饱了,刚大舅非要让我带一包点心,说下午饿了吃,我没要。” “对,咱不要。”张秀玉气鼓鼓的说道,“要是拿了,妗子不定得心疼成啥样了。咱用她一个炉子才费多点柴禾,每天给她送豆腐送菜的,还见天啰嗦柴禾。” 冬宝笑着拍了拍张秀玉的手,劝道:“好了,别说了。有大舅在呢,不为别的,咱得给大舅面子啊。再等段时间,咱们在镇上赁间铺子,就不用大舅的炉子了。”在冬宝眼里,高氏顶多是尖酸小气,自家困难的时候,大舅接济他们家,妗子不爽归不爽,却没有拦着,跟宋家人一比,就是十足的好人了。这点上,冬宝承她的情。 “你们打算赁铺子?”张谦诧异的问道。 张秀玉得意了,抢先回答道:“是啊,早就有这个打算了。” 赁铺子,那说明要做的是大买卖了,不再是小打小闹了。 “那边街上的货行多,一天到晚不少工人帮忙卸货,挑担子,我看那些人都是早上出来的时候带馒头,到中午摆摊的都回家了,他们又嫌饭馆贵,只就着凉水啃凉馒头,其实他们扛麻包也不少钱,也不是一毛不拔的,他们早上有去咱们家摊子吃豆花的,都是吃两碗,还有饭量大的吃三碗。”冬宝说道,“要是咱们把这些菜放到铺子里卖,还是这个价,他们肯定愿意买。再说了,铺子大了,有坐的地方,豆花卖的也快一些,也方便咱们卖豆腐。” 张谦看着侃侃而谈的冬宝,满心都是钦佩,笑道:“还是冬宝妹妹考虑的周详。” 冬宝笑了笑,突然就想起了刚才的那个瘸腿的中年人,问道:“你们书院里头有没有一个瘸腿的杂工?” 张谦摇摇头,抱歉的笑道:“我刚来,只认得我们班上的山长。” “哦。”冬宝有些失望的点点头,还想通过这个人多照顾下表哥呢! 吃过饭,张谦就回了。张秀玉和冬宝把剩下的菜留给了妗子,就去了李氏那里,正碰上梁子端了碗站在摊子前大口的吃豆花。 “梁哥,你来啦!”冬宝高兴的叫道。 梁子点点头,飞快的把一碗豆花扒拉干净,抹了把嘴笑道:“还是这味儿,好吃!谢婶子给我留着两碗啊,我先去那头巡街了!”说完,向冬宝示意了下,捧了一碗豆花,转身匆匆离去了。 冬宝笑了起来,要是浇两滴麻辣红油,就更好吃了。她挺想用茱萸粉炸红油,浇在豆花上一定更受欢迎,可惜茱萸粉太贵,要是用在这上头,只怕豆花的成本会抬高太多,只能作罢了,那些茱萸粉只能留着自己做菜吃了。 “梁子早上就来了,忙的很,顾不上吃,要我给他留两碗,这一留就到中午,他才过来,那一碗,估计是给严大人带的。”李氏笑道,“咱老百姓都以为当官的清闲,没想到人家也忙的很!” “严大人是好官!”旁边耿婆子凑趣说道,又借机问道:“咋你们才来这几天,就跟梁小哥儿恁熟了啊?” 这话就有点酸溜溜的,好比一个公司的同事,他比你先入职,比你资历老,原以为你是需要他点拨提携的新人,却蓦然发现不知不觉中,你比他更得领导欢心……碰到这种情况,想不酸都难。 李氏笑了笑,圆滑的挡了回去,“梁小哥儿吃过一次豆花,就喜欢上了,他人好,不跟咱老百姓摆架子,一来二去就熟了,这也是我们娘几个的福气。” 冬宝笑眯眯的在一旁看着,李氏成长的真快,说话比以前利索多了,人也爽利大方了,只是性子依然温柔可亲,没按照她的设想往泼辣的方向发展。 中午收摊的时候,李氏先把空了的担子挑到了李长风那里,临近端午了,要买过节用的东西。 街上赶集的人已经走的差不多了,李氏带着冬宝找到了之前买白面的粮铺,这家粮铺当初冬宝问过了,不是单家的产业,冬宝才放心在他们家买。 李氏先要了五十斤白面,又要了十斤糯米,铺子里卖的还有包粽子的绿色粽叶,李氏也买了一沓。 出了粮店,李氏扶额笑道:“是我糊涂了,该先买别的东西的。”五十斤白面扛着也挺沉的。 “不妨事。”李红琴笑道,“我提着就是了,也没多重。” 几个人正在街上说着话,就听到背后有个男子的声音,迟疑的问道:“你是……宋嫂子?” 李氏转过身去,看着背后那个穿着绿绸布衣裳的黑胖男子,愣愣的看了半晌,也没认出来这人是谁,只笑着问道:“您是……”那人笑了起来,脸上的横肉都堆到了一起,“宋嫂子,是我,单强啊!” 〖加微信cmred365,悦读有惊喜〗一更。-- by:6|10671915 --> 第118章 闻名不如见面 第118章 闻名不如见面 抬手拢了拢头发,李氏点头道:“是单兄弟啊。”此外再无他话。 冬宝也在观察着单强,单强个头并不高,也只是比李氏稍稍高一点点,圆滚滚的身材,肚子挺的老大,把绸布薄袍绷的紧紧的,笑起来脸上的肉就挤到了一起,把原本不大的眼睛挤的更小了,肥肥的手指头上戴了三只黄澄澄的戒指,其中一只上镶了好大一块绿翡翠。冬宝看不出来是不是金的,不过以单强的身家,肯定不会戴假戒指的。 李氏态度冷淡,单强也不介意,依旧是一副笑脸,往张秀玉和冬宝身上扫了一眼,目光就锁定在了冬宝身上。 自从买卖上了正轨,手里有点余钱之后,李氏就给冬宝做了几身衣裳,咋也不肯委屈了女儿,虽然都是普通的碎花棉布,然而冬宝眉目干净周正,又稳重大方,十岁的漂亮小姑娘站在那里,想让人不注意都难。 “哟,这是冬宝丫头吧?还记得我不?我是你强叔啊,你小时候我还抱过你哩!”单强亲热的弯下,身子,跟冬宝打招呼。 冬宝往后退了一步,干脆不搭理他,装作没听到。 单强呵呵笑了起来,对李氏说道:“你看着这孩子,长的多招人疼啊!啧啧,那眼睛那眉毛长的跟我秀才兄弟一模一样!长的好!哎哟,宋嫂子,上回您带着冬宝丫头到家里去,真是不巧,我和孩子他娘都不在家。后来我回家一听说,就把管事儿的给骂了一顿,宋嫂子也是他们能怠慢的啊?就算我在外头,也得赶紧找人把我叫回来不是!” 李氏淡淡的笑了笑,上回去他家的事,彼此心知肚明,单强是个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的生意人,他圆滑世故,什么事都能拿出来圆过去,可李氏不一样,再做一辈子买卖,李氏也改不了老实厚道的本质。 按照一般情况,单强都这么说了,给了李氏台阶下,李氏也该笑呵呵的说两句不凑巧什么的,这事就算过去了,只是李氏实在膈应单强之前对他们的态度,只勉强笑了笑,说道:“单老爷是做大生意的,您忙。” “啥大生意,也就能勉强养家糊口!还没嫂子的豆花挣钱呢!”单强呵呵笑了起来,瞧见了几个人手里拿的米粮,单强拍腿摊手说道:“咱自家铺子里就有米粮卖,嫂子干啥还去外人店里买啊?”又拍着胸脯说道:“以后嫂子要买米买面,尽管到我铺子里去拿!咱自家人不收钱。” 冬宝往李氏身后躲了躲,单强一直盯着她看,打量审视的目光让她很不高兴。这单强说的比唱的都好听,前世今生两辈子加起来,她顶讨厌单强这类人,当面亲热的好像亲兄弟,实际上假的很,相比之下,什么都写在脸上的黄氏可爱多了。 “娘,天不早了。”冬宝扯了扯李氏的衣襟,小声说道:“大舅还等着咱们哩!” 李氏连忙点头,对单强说道:“单老爷,我们还有事,就先走了。”说罢,带着几个人抬脚就走,头都没回。 单强摸着下巴上修剪的整整齐齐的短髭,看着李氏几人远去的背影,肥胖的脸上笑容收了回来,眼珠子滴溜溜转了半天,好一会儿才转身背着手慢慢往自家店铺里走。 刚才碰到单强,勾起了李氏心中不美好的回忆,在分家之前,单强几乎是她解救女儿唯一的希望了,然而在单强家受的冷遇和屈辱,也时刻提醒着她这人不可信。 “刚那就是……就是那个单强?”李红琴问道。 李氏点点头,深吸了口气,说道:“是他,这几年没见,胖的我都认不出来了!” 李红琴脸上就带了不屑的神情,“咋有脸过来说话啊!没人搭理他,他自己说的还挺欢!” 冬宝笑了起来,认真的说道:“大姨,这你就不懂了,人家单老爷是做大买卖的,要是还有脸,买卖可就做不成了!” 张秀玉先忍不住,扑哧笑了起来,李氏拍了下冬宝的手,略带严厉的说道:“大街上,小姑娘家家的乱说什么!你学学你秀玉姐,人家啥时候都是文文静静的,不跟你一样是个疯妮子!” 李红琴不乐意了,搂过冬宝笑道:“疯妮子有疯妮子的好,我看冬宝这样就挺好,到哪都不受人欺负!我还嫌秀玉没有冬宝活络哩!” 张秀玉抿嘴笑道:“娘你就知道疼冬宝!算了算了,以后冬宝是你闺女,我认小姨当娘好了!” “去吧去吧!”李红琴笑着摆手。 李氏拉过了张秀玉,瞪了李红琴一样,笑道:“你要舍得,就换!” 一行人边说笑边往李长风的铺子里走,到李长风那里后,又和李长风说了几句刚才发生的事,李红琴摇头说道:“亏得小妹是个好性的,要是隔别人,非得骂他个狗血淋头不可。” “伸手不打笑脸人。”李氏叹道,“咱以后也不和他来往,犯不着撕破脸。”她也想骂单强忘恩负义,狼心狗肺,可骂了也只能图个嘴皮子痛快,单强那模样,是怕人骂的么?再说了,她们现在从宋家分出来,日子过的挺好的,前途光明,很有奔头,过去那些糟心事,能不想就不想了。 把买的米粮放到李长风家里后,李氏就领着冬宝她们去了针线铺子,买了几卷细细的丝线,准备回来缠五彩线绳,这个时候的线都是一束一束的,买回来后要自己缠到线轱辘上。还去布店买了几张小块的红绸布,又在药铺买了草药香料,准备缝几个香包。 “这是咱分家后头一个端午,得好好过!”李氏笑道,手头宽裕了,她就想好好过,不打算省这几个钱。 冬宝也挺高兴的,在宋冬宝模模糊糊的记忆里,宋家压根没过过什么像样的端午节,宋柏回来后黄氏会包很少几个粽子,割肉炒几个肉菜,然而粽子冬宝只能和李氏分吃一个,肉菜是她想都不需要想的。 安州的位置偏北,本身不产稻米,南方的大米运到这里来,比白面还贵上两文,一般人家是极少吃大米的。 买完东西已经过了中午饭点了,李长风说啥也不让几个人就这么走了,吩咐高氏去蒸白面饼子,把冬宝中午剩的豆腐菜热了热,几个人凑合着吃了一顿,就赶紧挑着担子回去了。 “中午吃她几个饼子,瞧她那样,跟剜她肉似的!小姨把糯米分了她一半,足够这点白面钱儿了吧!她还嫌自己亏了!”一路上张秀玉跟冬宝咬耳朵。 冬宝笑着听着,小声说道:“你当没看到不就成了!想让她不高兴还不简单,多吃俩饼子就成!”哎,表姐这是跟妗子扛上了。 张秀玉捂着嘴呵呵的笑,“我本来吃一个饼子就饱了,又硬塞了一个饼子。” 几个人到家没多久,桂枝就来敲门了,来后半夜泡上的豆子。 趁着周围没人,李氏问桂枝道:“你咋打算的啊?” 桂枝低头用力的推着石磨,半晌才说道:“不回去了,闹成那样,丢了那么大的人,我家婆心里不定咋恼恨我,回去也过不到一块去。我嫁到他家那么多年,吃最差的穿最差的,干最多的,我对不起谁都对得起我婆家人。” “那你娘家来人没,这事咋说?”李氏问道。 桂枝抹了把脸,说道:“我娘家人知道了,上午还过来了一趟。我爹娘的意思是嫁出去的闺女泼出去的水,没回娘家的道理,让我给公婆认个错,回去过日子,我哥嫂子是疼我的,说要是心里不痛快,就回家住几天,还被我爹骂了一顿,娘家我是回不去了,也不打算回去,没脸回,等磨完豆子,我就去地里搭个窝棚。” 李氏摇头叹气,真是个倔脾气的小媳妇,然而她心里隐隐对桂枝也有些佩服,当年她要是有桂枝这勇气这心气,冬宝也不至于受这么大的委屈。 “要我说啊,你也别提啥窝棚了,要是不嫌弃,暂时就在嫂子堂屋打个地铺住着,干活也方便,想看俩孩子了随时都能把孩子叫过来。”李氏说道。 桂枝感激的站起来要给李氏磕头,李氏赶忙拦住了,看着桂枝哭的红肿的双眼,李氏叹道:“咱都是苦命人,要再不互相帮衬点,还咋过啊!” 桂枝磨完豆子,说回去跟秋霞说一声,今晚上就住这里了,冬宝去给她开门,就看到一个男子蹲在她们家门口,吓了冬宝一跳。 男子被冬宝开门的声音惊到了,抬头看了冬宝一眼,就瞥见了旁边的桂枝,立刻站了起来,对桂枝说道:“桂枝,你别生气了,是我跟我娘不对,你……你就不能原谅我啊?”冬宝这才看出来,他就是桂枝的丈夫大荣,此刻站在自家门口,满脸憔悴,双眼布满了血丝,看着桂枝的神情既是内疚又是痛苦。 〖加微信cmred365,悦读有惊喜〗一更。-- by:6|10671916 --> 第119章 端午 第119章 端午 “他们眼里你啥样不要紧,搁我眼里你好就行了!”大荣激动的说道,“我还能不知道你是啥样人吗?” 桂枝捂着脸问道:“知道你还打我?” 大荣怔怔的看着桂枝,忽然抬起手往自己脸上狠狠的扇了好几个耳光,噼里啪啦的,脸很快就红肿了起来。 冬宝都被他自己的狠手给吓愣住了。 桂枝惊叫了一声,赶紧抓住了大荣的手,“你这是干啥?!” 李氏听到门口的响动,跑过来一看吓了一跳,赶紧把冬宝拉走了,空间留给了这对夫妻。 大荣说道:“我娘叫我打你,我要不打,她和小妹就得动手了,我打就做做样子,你也知道。归根到底,是我没用……我知道你心里头委屈,半夜摸黑就得去秀才娘子家磨豆子挣钱,挣的是辛苦钱。我大姐回回来家里都哭穷,我也烦她,可我挡不住我娘给她拿东西拿钱。” “你回去吧。”桂枝意兴阑珊的说道,她都听了很多遍这样的话了,说了又有什么用。 大荣鼓足勇气接着说道:“你不愿意回去,咱就不回去了。我这就回去跟我娘说,分家!” 桂枝抬起头瞪大眼睛看着他,惊讶的问道:“分家?你说分家?”她有点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大运今年十七了,已经是大人了,媳妇腊月里就要进门了,小红明年也嫁人了,咱这个家,也该分了。以后咱挣钱种地,日子慢慢就过起来了。”大荣说道,心里难免有一丝沉痛,毕竟是自己生活了几十年的家人,说分就分了,叫人心里 良田美井 第 33 部分阅读 难受。然而要是住一起和媳妇之间只能选择一个,他选择媳妇。更何况,昨天的事,是他娘和妹妹做的不对。 分家是件大事,不是嘴皮子上说说就行了。 大荣和桂枝本来还算是恩爱夫妻,要不是钱的问题,俩人不至于闹到这份上,现在大荣终于领悟要分家了,桂枝心里再大的气也消了。 两人分头行动,大荣回家去说分家的事,桂枝去找了村长,林福一家还有村里几个德高望重的长辈,请他们来主持分家。 桂枝是十分尊重李氏的,原本也想让李氏当个分家的见证人,然而李氏推辞了,她一个寡妇,不方便这么高调的参与人家的家事,只嘱咐桂枝,不管公婆分给他们啥,都不能再跟以前一样吵闹,想不开了。 下午贵子来挑豆腐的时候,豆腐还没压好,就顺便跟李氏她们八卦了下桂枝家的分家结果,桂枝的婆婆又哭又闹了好一阵,才答应分家,桂枝的小姑也不是个省油的灯,骂完嫂子骂哥哥,要不是被几个媳妇拉着,还要上去挠人,桂枝的公公呵斥了几次都不听,最后直接给了闺女一耳光,叫她滚回屋里去呆着,没她说话的份儿! “哎哟,大婶子,你可不知道,大荣叔的妹子可真是泼辣的厉害啊!”贵子心有余悸,“他妹子这回是出名了,大家都说长见识了,见过厉害的没见过这么厉害的,谁都敢骂,谁都敢上手打。大家背地里说不知道哪家倒霉蛋跟她定的亲,简直是娶个祸害进门啊,有这么一个能闹能打的搅家精,以后难过安生日子。” 李红琴摇头叹道:“还不都是大荣他娘惯的,把闺女惯的无法无天的,连哥嫂都不放眼里,最后坑的还不是自家闺女?婆家可不是娘家那么好过的。” 好在家里的两个闺女都是好的,秀玉乖巧安静,却不是没脾气的,冬宝机灵泼辣,却不是不讲理的。 “那最后分给桂枝他们啥了啊?”李氏问道。 贵子笑道:“其实也没啥分的,他们家房子大,旁边又是荒地,现在住的两间房子归他们,大荣叔说以后就把西边荒地拾掇拾掇,盖个院子出来,这边就砌一道墙,算是两家人了。地分了他们两亩,其余啥杂七杂八的我没听,就跑回来了。” “才两亩地啊?”李氏摇头,“打下的粮食怕是不够吃。” 不过这个结果已经不错了,俩人都是能吃苦干活的,大荣力气又大,多开几亩荒地,日子慢慢就能过起来。 如今农忙还没完全结束,如果地好,家里又有足够的肥,收完麦子还要再种一季红薯或者高粱,苞谷之类的秋粮,要是地的质量差,家里的肥少跟不上,收完麦子就只能让地歇一歇,慢慢上着肥养着,等收秋的时候再种粮食。 在没有大工业生产化肥的时代,想要多产高产,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 林实家的地大都是不错的,收了麦子还要忙着翻地犁地点种,冬宝便跟贵子商量了,等林实家的活忙完了,林福有了空闲,她们会加大下午的豆腐量,只不过要分给一部分让林福挑去卖,这是之前和林福商量好的。这样的话,给贵子的豆腐应该就不如以前多了。 贵子满口答应了,八十斤豆腐卖着能挣不少钱,可走街串户的累的很,少卖点也能早点卖完回家。 等贵子挑走了豆腐,几个人就开始包粽子了。 今年买的糯米多,可以随意的包,李氏还打算包几个送给村里人做人情。塔沟集的粽子基本都是白米粽子,顶多在里面加个红枣或是花生,煮熟了剥开沾白糖吃。 冬宝不爱吃这样的粽子,她想起了前世吃过的嘉兴肉粽,那才叫一个好吃。先把米稍微洗一下,用酱油和盐拌了,再切五花肉丁用酱油等调料腌渍入味,包好后放进水里一煮,米香就混合着肉香出来了。 在冬宝的指挥下,李氏按照这样的法子包了两个,在她看来,又是肉又是油的,咋也不会难吃了,还是闺女脑瓜灵活,会想鲜点子。 最先包出来的两个肉粽煮好后几个人分着吃了,都觉得不错,比原来的白米粽子好吃。李氏决定后面的粽子都包成肉粽,送人也拿得出手。 只是冬宝遗憾的是,现在河里的水涨大了,水流的急,小虾就不容易捉了,要是包蛋黄虾肉粽子,也是极好吃的。 “这粽子拿去卖,得卖多少钱一个啊?”张秀玉喃喃道,又抓着冬宝的袖子问道:“这能卖的出去吧?我尝着好吃的很!” 冬宝笑眯眯的看着张秀玉,说道:“大家都说我掉到钱眼里了,表姐才是掉到钱眼里了,吃个粽子就想到做买卖上去了!” 张秀玉哼哼笑了两声,拍了冬宝一下,笑道:“我跟你说正经的,咱们明天要不卖两个试试?我看成,就是要卖多少钱,得你合计合计。” 冬宝算术做的好,啥东西多少成本卖多少钱,能赚多少,她小脑瓜一转就算出来了,这点上家里人都信服她。 “这个成本不低。”冬宝寻思道,“糯米是十文钱一斤,都快赶上肉的价钱了,咱们又舍得放肉放调料……不过要是卖的话,包的粽子肯定不能跟现在一样大,一个粽子用二两米,一两肉,再加上粽叶调料什么的,成本不会超过四文钱,那咱们就卖十文钱一个!” 李氏在旁边听的愣了一下,迟疑道:“十文钱是不是太贵了点?”就是早上两文钱一碗的豆花,也老听见人嘀咕贵什么的。 冬宝摇摇头,“粽子成本高,咱要是不定价高一点,还不够辛苦钱,再说了,肉粽搁咱们这是新鲜玩意,能吃的起肉粽的人,必然不在乎这几文钱的。” “我看冬宝说的没错。”李红琴附和道,“定多少都有人嫌贵,咱的豆腐卖两文钱一斤够便宜了,还不是有人嫌贵讲价钱的?我看这粽子就定十文钱一个,要是卖的不好,咱拿回来自己当早点吃,瞎不了!” 说定之后,李红琴带着张秀玉趁着天色尚早,赶紧又去了镇上,准备再买五十斤糯米回来。晚饭是李氏和李红琴做的,打发冬宝去缠五彩丝线,等到明天就绑到手上脚上。李氏饭食做的也不错,一个炒豆芽,一个油渣炒豆腐,一个冬瓜排骨汤。 饭做好了,李红琴和张秀玉还没回来,冬宝和李氏坐在院子里等两个人,这时候大门被人拍响了。 宋二婶的声音在门外头响了起来,“大嫂,是我啊,给我开开门。” “啥事啊?”冬宝皱眉应了一声。 “大嫂你给我开开门,我进去跟你说,是咱娘有话要我带过来。”宋二婶在外头嚷道,顿了一下又叫道:“大嫂,我这可是怀着毛毛哩,站的久了肚子不得劲!”“不得劲那就回去,谁稀罕你来啊!”冬宝哼了一声,嘟囔道,真是受够了宋二婶成天挺着肚子装金贵的样子了,她肚子里怀的不是孩子,是个价值连城的钻石蛋! 〖加微信cmred365,悦读有惊喜〗一更。-- by:6|10671917 --> 第120章 包粽子 第120章 包粽子 宋二婶不是自己一个人来的,人家左手牵了大毛,右手牵了二毛,就这么挺着肚子走过来了,边走边抽鼻子,笑道:“大嫂做的啥饭啊?闻着恁香……还炖排骨了?!哎哟,大嫂,你们现在日子过的好啊!天天都是鸡鸭鱼肉的吃!可怜我们啊,有咱娘把着,连顿饱饭都吃不上!我这怀了身子的,也是天天喝糊糊,饿的两眼都冒金星!” 宋二婶怀孕这么久,一直没去集市上,嫌人多,怕挤到肚子里的孩子,从来只听宋二叔说大嫂家的买卖多好多好,今天她看到院子里桌上的菜,才真真正正的体会到了宋二叔的心中猫抓一般的嫉妒和不甘。 那碗里的排骨,都堆的冒尖了,散发着令人垂涎的香味。桌子的竹筐里,装的都是白面饼子,老大媳妇娘俩居然连杂面饼子都不吃了,啧啧,这得多有钱啊! 大毛二毛眼睛直勾勾的盯着排骨,馋的流起了口水,滴答滴答的往下掉,本来两人衣裳就脏的厉害,再混合了口水,说不出的恶心。 冬宝恶心的干脆别过脸去,再看那两个邋遢小子一眼,她就吃不下饭了,二婶就是个面光,只顾自己干净利落,俩儿子脏成这样都不管。 李氏没接宋二婶的话,估摸着宋家的如今的日子确实连以前都不如了,今年收成不如往年,黄氏还要坚持供宋柏念书,只能从嘴里抠银子了。 “唉!大嫂,你这可怜的俩侄儿,都几个月没见一滴油水了!”宋二婶夸张的说道,把大毛二毛往饭桌前推了推,又喜滋滋的说道:“我早就听说我那冬宝侄女儿手巧,做菜香的很,今儿个真是走运,赶巧了!” 赶巧个屁啊!冬宝忍不住想骂人,有这么赶着人家饭点上过来的么!算计好的吧? 然而有冬宝阴着脸看着,大毛二毛不敢伸手抓桌子上的菜。 “咋?还不让吃啊?”宋二婶不高兴了,叉着腰的模样活像一只大肚子茶壶,“你俩弟弟吃口剩菜都不让啊?” 李氏瞪了冬宝一眼,笑道:“要吃等会儿吧,我大姐和我那外甥女出去买东西还没回来。” “小孩子吃两口碍啥事啊?咱又不是那大户人家,规矩多!吃饭还得等人到齐了。”宋二婶笑道,催着大毛二毛上去抓东西吃,要是等李红琴和张秀玉回来,那分给她们娘仨的不就少了?更何况李红琴是个泼辣的,不是李氏那么好拿捏的。 冬宝笑了起来,对宋二婶说道:“二婶,你看大毛二毛都饿成这样了,你咋这会儿上带他们出来了呢?我奶在家肯定都做好饭了!” “那还不是要给你们娘俩带个话么!”宋二婶理直气壮的说道,“再说了,你们吃恁好,大鱼大肉的过日子,也不能看着我们吃糠咽菜饿肚子啊!说出去人家都戳你们脊梁骨!” 冬宝哼了一声,反正她现在只有十岁,别指望十岁的小孩能懂什么礼仪孝道,直接说道:“分家的时候我二叔可是说了,以后各家过好过赖,全凭本事。你们躺床上睡大觉的时候,我娘和我大姨就起来磨豆子做豆腐了,天不亮就挑着两百斤的担子往镇上走,一忙一天脚不沾地,挣点辛苦钱还要被不要脸的人惦记,光看见人家吃肉,没看见人家干活!” “谁不要脸了?谁不要脸了?”宋二婶恼了,站起来指着冬宝骂道,“大嫂,你咋管教闺女的?你教冬宝这丫头片子当着面骂我这个当婶的?” 李氏伸手赶了赶饭菜上空盘旋的虫子,淡淡的说道:“我咋可能这么教冬宝?你着急个啥?冬宝只说有不要脸的惦记我们挣的辛苦钱,可没说你。还有,你怀着毛毛,别老这么一惊一乍的,对孩子不好。” “就是。”冬宝乐了,笑嘻嘻的说道:“二婶,你惦记我跟我娘挣的辛苦钱了?” 宋二婶脸都铁青了,咬牙说道:“没有!” 冬宝拍手笑道:“那就是了,我骂的是惦记我们挣的辛苦钱的人不要脸。二婶,我真没有骂你!” 宋二婶瞪着冬宝,脸上的肌肉都气的一抖一抖的,嘴唇蠕动着,冬宝估摸着她是想骂人,和黄氏对战这么久都不落下风,想必骂功也很了得,然而半天过去了,宋二婶还是忍下了。 大毛二毛在一旁等不及了,二毛干脆哭了起来,嗷嗷哭道:“我要吃肉,我要吃肉!” 宋二婶仿佛终于找到了一个宣泄口,啪的一巴掌打到二毛头上,狠戾的骂道:“吃个屁!你姐不让你吃,瞧不起你们这俩当弟弟的,想吃就看人家吃,连口渣都不给你留!” 二毛呆呆憨憨的,被打了之后哭的更厉害了,大毛站在旁边,只顾着看着排骨流口水,对旁边的哭闹恍若未闻。 “你这是干啥?”李氏看二毛哭的凄凄惨惨的样子就于心不忍,都是当娘的,即便是冬宝做错了啥事,她也不舍得动冬宝一根手指头,咋老二媳妇就能打孩子出气啊? 李氏叹了一声,这是打给她看呢!罢了,比狠她是比不过吕氏的,起身从灶房里拿了个大瓷碗,每样菜都拨了一些进碗里,放到了宋二婶跟前,“我们也不是天天大鱼大肉的,今天也是你们赶上了,拿回去给孩子吃吧,晚上打发个孩子过来还碗就成了。” 宋二婶赶紧把碗端了起来,然而瞧瞧桌上的盆里排骨还有不少,这个碗里的排骨也就五六块,她就不高兴了,撇了撇嘴,暗骂老大媳妇娘俩尖酸苛刻,小气刻薄。 冬宝早把她的神情都看在眼底,出言讥讽道:“二婶看不上我们家的菜啊?那就放下吧。” “咋看不上?家里的菜连油星都看不到……”宋二婶嘟囔了几句,生怕冬宝再出什么幺蛾子,赶紧端了碗带着大毛二毛走人。 三人还没走到门口,大毛二毛就闹着要吃,伸手往宋二婶端的碗里抓,宋二婶连忙把碗举的高高的,恼怒的大声呵斥道:“饿死鬼托生的!馋不死你们!吃吃吃!好吃嘴就知道吃……” 等宋二婶走了,冬宝去关上了门,回来不高兴的跟李氏抱怨道:“你给他们菜干啥?他们啥样的人你又不是不知道,这回尝到好处了,等着吧,以后天天都得过来!” 李氏笑着点了下冬宝的额头,道:“你个小尖酸啊!多点东西,看你心疼成啥样了?那是你二婶,你堂弟!你二婶是大人也就罢了,俩孩子来家了连口菜都不让吃,算个什么事啊?叫人知道了不定咋编排咱娘俩呢!” 冬宝下意识的就想说,编排咱娘俩的最大嫌疑犯就是怀着钻石蛋的那位,想想又怕李氏听到这些糟心事难过,就没再辩解,只说道:“以后她再来就不给开门了,她要有脸就让她一直拍门拍下去。要是养成这习惯了,还了得?肯定到饭点就过来,吃完就走人,他们脸皮可不是一般厚。” “是这么个理儿,不能惯着他们养成这臭毛病。”李氏点头赞同,宋家二房的最大毛病就是好吃懒做,要是养成了蹭饭的毛病,不就成了摆脱不掉的牛皮癣啊! 天擦黑的时候,李红琴和张秀玉才扛着米袋子回来,李氏早等的心焦了,刚听到外头有脚步声,立刻跑去开了门,看到两人才松了口气,笑道:“可回来了!” 李红琴笑了笑,说道:“又跑了几家买箬叶买肉,耽误了点时间。” “可不是,跑了几家店都卖完了。”张秀玉笑道,因为走的急,脸上满是红晕。 李氏上前去接过了李红琴背上的米袋子,笑道:“赶紧进屋吃饭。” 吃过饭,李氏点了油灯,几个人忙的手脚不停,冬宝和张秀玉拌粽子馅,李氏和李红琴负责包粽子。 几个人跟前的粽子渐渐的堆的高了起来,冬宝想起了前世的一个冷笑话,忍不住跟李氏她们卖弄了起来,笑道:“我给你们讲个笑话,包子家族和米饭家族打架,蛋炒饭把粽子逼到了墙角里,粽子无路可逃,突然扒开了自己的衣服,大叫道:‘我是卧底!’” 冬宝自己笑的乐不可支,李氏三人斜着眼看着她,压根不懂这妮子瞎乐呵啥。没人捧场,冬宝也只能自娱自乐一下,认命的重新动手干活。 第二天早上,冬宝起床时,就看到桂枝在院子里忙着滤豆浆,惊讶的叫道:“婶子,你来了?” 桂枝有些局促的点点头,笑道:“冬宝起来啦!”她是知道秀才娘子家有多辛苦的,就连才十岁的冬宝,也要帮着干活。 冬宝冲她笑了笑,洗了手和脸后就进了灶房点豆腐,她还以为桂枝昨天刚分了家,要休息一两天才能上工。“哎,冬宝。”桂枝叫住了冬宝,不好意思的开了口,“我听说你们想下午多做点豆腐,能不能匀出来几斤,让你大荣叔也去卖豆腐啊?” 〖加微信cmred365,悦读有惊喜〗一更。-- by:6|10671918 --> 第121章 大卖 第121章 大卖 桂枝婶子高兴的一个劲点头,“他愿意,他有啥不愿意的!”在冬宝家上工了这么多天,桂枝心里瞧的明白,村里人不了解秀才娘子家的情况,以为是秀才娘子撑起了家,还有做豆腐的手艺,实际上这个家都是冬宝丫头做主,不管是掌管银钱还是点豆腐,都是冬宝一手包办的。 好在桂枝不是那嘴碎的人,只想着好好干自己的活,领一份不错的工钱,要不然冬宝也不会继续雇着她,再给大荣一份豆腐钱挣。 等到李氏和李红琴挑着豆花,豆腐还有一百个粽子去了镇上,冬宝和张秀玉也忙开了,炒菜蒸饼子,冬宝心里挂念着肉粽卖的如何,比往日更早的去了镇上。 到了镇上,李氏和李红琴照例忙的不可开交,冬宝先瞧了眼放肉粽的篮子,便松了一口气,原本装的满满一篮粽子,如今只剩下三十来个的样子。 李氏忙里偷闲,对冬宝悄声说道:“还是你的法子好,刚开始都嫌贵,你大姨就把一个粽子剥开,切成了小块叫他们尝,尝过的人大部分都买了!” 冬宝笑着点头,“咱们这是好东西,不愁卖不出去。” 不一会儿功夫,粽子又卖出去了几个,冬宝听着铜钱落入钱匣子里的声音,乐的眉开眼笑,做粽子可比做豆腐轻松多了,又赚钱,只可惜安州地处北方,没有吃粽子的习惯,只能当节令食品卖。 看李氏这边生意顺顺当当的,冬宝便准备和张秀玉去书院,然而人还没走,就听到有人在摊子前面叫道:“你粽子包的是金子啊?要十文钱一个?” 声音流里流气的,就像是从鼻孔里哼出来的一样。 冬宝循声望去,一个三十来岁的汉子赤着胸膛叉腰站在摊子前,身上只披了一件薄褂子,身后站着两个跟班模样的汉子,都胡乱束着头发,褂子裤子上都沾着厚厚一层灰。 瞧这打扮,像是给镇上几个商行卸货的工人。 李氏和李红琴对视了一眼,李红琴先笑道:“这位大兄弟,我们卖的是肉粽子,里头包的上好的五花肉,您要不要买两个尝尝?” “你说的轻巧,买两个?要是不好吃怎么办?钱不白瞎了?”那人叫了起来,“先剥开三个,给我们兄弟一人一个,尝尝味儿!” 冬宝悄悄朝李氏摇了摇头,这人一看就是吃饭不给钱的赖皮主儿。 李氏有些为难,这三个人看起来一脸凶相,要是“请”他们吃上几个粽子就能走人还好,就怕吃了粽子还要寻事欺负她们几个孤儿寡母。 “这不是有切好的粽子么!”张秀玉抢先说道,把李红琴切好的一小碟肉粽往那人跟前推了推,“你尝这个就行了!” “噫!”那光膀子的汉子歪着头打量着张秀玉,“哪来的小丫头?大爷没跟你说话,你咋就自己送上来了?” 汉子身后的俩跟班附和着笑道:“小丫头春心动了,看上咱赵哥了!” “长的不赖,跟了咱们赵哥算了!” 张秀玉又羞又气,脸涨的通红,她还没碰到过这样丢人的事儿,那领头光膀子汉子打量她的目光让她有作呕的冲动。 “臭不要脸的瞎胡说什么!”冬宝沉着脸骂了一句,挡到了张秀玉前面,指着光膀子汉子叫道:“你知道……梁子吗?就是巡查这条街的衙役梁子,我们是他亲戚!” 冬宝本来想抬出严大人的,可她一想到严大人那张严肃的面孔,心里就不太有底,而且说不定人家不乐意跟她们有什么牵扯,相比之下把梁子抬出来就毫无心理压力了。 治这些无赖流氓,一个梁子就足够了。 “你……你们是梁大人的亲戚?”光膀子汉子结结巴巴的问道,心虚害怕之下,目光游离,不敢和冬宝对视。 “我哄你干什么?!”冬宝怒气冲冲的说道,“有本事你在这儿等着,我去找梁子哥过来收拾你们!”说罢,冬宝就往街上跑,跑了两步又回头指着那人叫道:“你敢走就是乌龟儿子王八蛋!” 然而等冬宝钻进了街上熙熙攘攘的人群中不见了,光膀子汉子和身后的两个跟班彻底慌了,三个人互看了几眼,也不管会不会做“乌龟儿子王八蛋”了,趁李氏和李红琴给人盛豆花的功夫,转身就跑了。 其实冬宝压根没去找梁子,她也不知道梁子今天有没有当值,说这么多只是为了吓唬那三个无赖,把人吓唬住了就行,因为这点小事也不值当去找梁子哥帮忙。虽然有小旭的那件事在那里摆着,严大人很明显的承她们这份人情,但冬宝不想事事都麻烦人家,至少这份人情她想用到更大的地方去。 不过冬宝没想到的是,今天还真是巧了,她在人群里装模作样的往前跑,还没走几步就碰到了梁子,穿着一身黑红色衙役服在巡街。 “哟,是冬宝!”梁子先笑呵呵的打了招呼。 冬宝笑了笑,眼珠子一转,拉着梁子就往前走,说道:“梁子哥,我们家新包了粽子,可好吃了,保证你以前没吃过,过来尝尝吧!” 梁子拗不过她,笑呵呵的随冬宝拉着到了李氏摊子前,原本有几个看热闹的,抱着看看真假的态度留在摊子前吃豆花,没想到这家的小姑娘真的拉了梁子过来,看两人之间关系还不错,便相信了冬宝之前的说辞,原来还真是和梁子有亲戚。 李氏她们没想到冬宝真把梁子给拉过来了,便有些过意不去,并不是啥大事,还麻烦梁子过来一趟,然而碍于梁子在这儿,也不好说冬宝什么。 张秀玉赶忙给梁子剥了一个粽子,热情的把碗和筷子递到了梁子手里,“尝尝吧,梁子哥!” “真香啊!”梁子笑着看了眼张秀玉,啧啧叹道,咬了一大口,咸香的粽子一入口他就愣住了,香软油滑,说不出的好吃。梁子对冬宝和张秀玉点头笑道:“好吃!我长这么大,还没吃过咸粽子,这味儿真不赖,香!” 趁梁子吃的高兴,冬宝看着自己的脚尖对梁子说道:“梁子哥,我跟你说个事儿,你可别生气啊!” “啥事啊?说吧!”梁子笑呵呵的问道。 冬宝低着头,把刚才的事说了一遍,最后说道:“那三个人看着就是来闹事的,我也是没办法,不是故意冒认你当亲戚的……” “嗨!”梁子笑着揉了下冬宝的头,三两口吃完了粽子,豪气的笑道:“啥大不了的事儿啊!以后只要有人不长眼敢欺负你们,就报我名字!你们俩叫我一声哥,就是我妹子!谁敢闹事,你梁子哥找他算账!” 他可是瞧的清楚,严老大挺感激李氏母女的,跟她们交好了没有坏处,再说了,这家人本性良善,为人老实厚道,他也打心眼里想帮帮她们。 张秀玉拉着冬宝笑道:“梁子哥不生气就好!” 李氏和李红琴也高兴的笑了起来,赶忙给梁子盛了满满一碗豆花,按照他的喜好,放了足足的卤汁和炸黄豆,没有放香菜和葱花。 梁子接过了李氏递过来的豆花,看了眼就笑道:“还是婶子知道我喜欢咋吃!” 等吃完了,梁子从怀里掏出钱袋子要给钱,被冬宝和张秀玉死活拦住了,冬宝笑道:“梁子哥,咱们不是亲戚么,亲戚吃个粽子咋还能要钱呢?” “就是!”张秀玉急的涨红了脸,“梁子哥要给钱,就是把我们当外人了!” 话都说道这份上了,梁子再客气就显得做作了,便笑道:“好,那我就不客气了。” “早就该不客气的。”冬宝笑道,又麻利的用麻绳系了四个粽子给梁子,说道:“梁子哥拿回去吃吧,这是煮熟的,要是凉了放锅里蒸一会儿就能吃了。” 梁子推辞了,摆手道:“这可不是我跟你们客气,我一人吃饱全家不饿,家里的锅灶都多少年没用过了,这粽子给我也没用,还是你们留着卖吧!” 冬宝还是头一次听说他的家境,心里微微讶然,随后又把粽子递给了梁子,笑道:“那梁子哥带给严大人和小旭尝尝吧!” 这回梁子没有推辞,笑着拎上了粽子走了。 折腾了这么一阵,耽误了不少时间,冬宝和张秀玉赶忙挑着菜和饼子去了书院,临走时,冬宝还带上了十二个粽子,先给了大舅两个粽子尝鲜,剩下的十个,准备卖给书院的学生。 然而让冬宝意外的是,最先出来的不是学生,而是昨天碰到的瘸腿男子和他的夫人。 “小姑娘,来一碗菜!多点豆腐啊!”男子笑眯眯的扬了扬手里的碗。 冬宝连忙接了碗,笑道:“好咧!” 说不上来为什么,她挺喜欢这对杂工夫妇的,不见得多有钱,但两个人言语神态间流露出来的亲切温馨就够叫人羡慕了,冬宝多捡豆腐菜打了,又掀开篮子上的布笑道:“大爷,我们这还有肉粽子,咸香可口,要不要来一个和大娘尝一尝?”“咸的?”男子眼前一亮。 〖加微信cmred365,悦读有惊喜〗一更。-- by:6|10671919 --> 第122章 宋柏的真面目 第122章 宋柏的真面目 男子摸着胡子笑了起来,回头对夫人说道:“当年我在江南的时候,吃过那儿的肉粽子,那味道真是叫人念念不忘……” 他那夫人不客气的打断了他的话,笑道:“又吹起来了!老在人家小姑娘跟前吹,也不嫌害臊!”又对冬宝张秀玉小声笑道:“他说啥,你们听听就行了,可别拆他的台,这人啊,心性强的很哩!” 男子又气又笑,忍不住跺了跺手里的拐杖,笑着摇头道:“夫人啊夫人,你拆为夫的台拆的可是利索的很啊!” 妇人也笑了起来,不再跟丈夫斗嘴了,对冬宝笑道:“来两个吧。” 一旁张秀玉赶忙拿麻绳绑了粽子,递给了妇人。 “一共多少钱?”妇人笑着问道。 这回冬宝没再跟他们客气了,笑道:“菜是两文钱,粽子一个十文钱,一共二十二文钱。” 妇人从身上的荷包里掏出了一把铜板,数了二十二个给了冬宝,冬宝接过钱,看着妇人和那瘸腿的男子慢慢离去的背影,笑着吆喝道:“明天再来啊!” 张秀玉拨拉着盒子里的铜板,吐了吐舌头说道:“闻风书院不错啊,连杂工手头都这么宽裕!” 二十二文钱不算多,但足够一户农家一个月盐酱醋的开销了,要不是手头宽裕,只怕不会这么爽快的一下子买两个粽子。 “我瞧着他们不像杂工。”冬宝摇头道。 “不像杂工?”张秀玉抬头瞧了眼两个人,奇怪的问道:“不是杂工是什么?” 冬宝笑道:“我哪知道啊。”她只是觉得那个瘸腿的中年男子说话神态虽然没有跟她那个便宜爹宋秀才一样动不动就之乎者也的拽文,但总有种说不出的浓浓书卷气,而且也不似一般残疾人那样有颓废之感,就连那位看起来苍老的大娘,性格也颇为爽朗大气,没有底层小妇人尖酸刻薄的样子。 过不一会儿,书院下课的钟声响了,不少学生从书院门口涌了出来,冬宝的摊子前也排起了队,每一个来买饭的人,冬宝都给推荐介绍了自家的肉粽,因为是个稀罕东西,来买饭的学生家境大多还算宽裕,不少人都会顺便买个粽子尝尝。 轮到周平山时,粽子就剩下一个了,周平山连忙笑道:“这个我买了。” 张秀玉遗憾的笑了笑,她还打算留给张谦呢。 打完了菜和饼子,周平山和他那个高高壮壮的朋友却没有立刻回去,等来买饭的学生走的差不多了,才对冬宝和张秀玉笑道:“我们书院初五和初六放两天假。” 这个冬宝听张谦说了,点头道:“嗯,我知道了,那两天我就不来了。” “不是,我,那个……”周平山脸有点红,结结巴巴了半天才说道:“五月初六那天,我娘让我去安州走亲戚,我家马车挺大的,够坐几个人,你们想不想去安州玩?我可以带你们去。” 要是只有冬宝和张秀玉两个女孩,他当然不方便带,可现在不是还有一个张谦吗,有他陪着,应该就没问题了。 “你在安州的亲戚?”冬宝迟疑了起来,她立刻就想起了安州的王府,那可不是什么美好的回忆,尤其是那个长相漂亮却“心术不正”的小少爷,多大点儿年纪就琢磨通房啊屋里人啊什么的,呸呸呸,就是个下流胚子! 像是看出了冬宝的心思,周平山连忙说道:“你放心,不是王家,他们家……我也不会再去了,本来就不是啥正经亲戚。等到了安州,你们在城里逛,我去我表舅家坐坐,吃了中饭,我们就回来。” 冬宝和张秀玉都有些心动,互相看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期待企盼的神采。女人哪有不喜欢逛街的?尤其是在这个闭塞的古代,能逛的地方只有沅水镇的这几条街,冬宝闭着眼睛都能走,早没新鲜感了。安州可是大城市,不管哪方面都不是沅水这种小镇能比的,在张秀玉这种土生土长的本地人眼里,不亚于现代人去一趟北京,上海。 “那……会不会太麻烦你了?”张谦客气的问道。 周平山笑着摆手,“不麻烦不麻烦,反正马车够大,坐咱们几个人完全没问题。你们早上过来,咱们就在镇子口那里碰头。” “我还想再带两个人,是我们村里的,你看成吗?”冬宝试探的问道。 周平山以为冬宝想带的是一个村里的小姐妹,当即拍胸脯豪气万千的答应了,“没问题!” 冬宝笑嘻嘻的道了谢,她对周平山的印象一直停留在当初在王家被王小少爷羞辱的那个少年身上,倔强的,隐忍的,没想到还有如此少年心性的一面。 等周平山告辞要回去的时候,冬宝突然想到了一些事,叫住了他,问道:“周大哥,你在书院认不认得一个叫宋柏的?” 周平山点头道:“我知道这个人,他和我是一个班的。”他记得冬宝是姓宋的,莫非还有啥亲戚关系? “他……念书咋样啊?”冬宝问道,虽然她觉得宋柏那种人一看就是眼高手低的坑爹货,还是忍不住抱着一线希望问了句,毕竟要是宋柏能有出息,宋家二房和黄氏就不会时时刻刻想打她们孤儿寡母的主意了。 不过周平山顶多十四岁吧,宋柏都快二十了,居然在一个班里头。 周平山愣住了,半晌才委婉的说道:“这个我不太清楚,跟他不熟,听说他准备今年下场试试的。”周平山以为冬宝是关心自家亲戚的读院就这么大,他知道宋柏是个什么样的人,怕实话实说让冬宝难过,就委婉的想圆过去。 要是真的不知道,不了解宋柏,就不会停了半晌才说了,冬宝暗自想道,便直接对周平山说道:“你别想太多,宋柏是我三叔,之前我奶就是为了供他念书,指望他考功名,才把我卖到王家当丫鬟的,我就是想问问他学的咋样,看看我这个丫鬟当的值不值。” “有这回事?!”周平山头一次听说冬宝家里的事,气愤不已,憋不住说了实话,“你奶奶怕是希望要落空了,宋柏经常跟镇上的几个人混一起,他……别的不好说,今年怕是要无功而返的。” “跟镇上的人混一起?啥人啊?”冬宝问道,“我们都在这卖了好几天的饭了,咋没见他到这边来过啊?” 周平山摇头道:“我也不知道是啥人,宋同学一下课就跟着那几个人去镇上吃饭……”看冬宝那张白净的脸,周平山就忍不住替冬宝气愤,那么小就被卖去当丫鬟,就是为了供亲叔叔上学,而宋柏却是那个德性!索性直接说了,“好几回还喝酒了,一屋子都是酒气,被夫子赶回厢房醒酒去了。” 冬宝惊的半晌回不过来神,这,这分明就是和不良小青年混一起的坏学生嘛!人家寒窗苦读都不一定能考中秀才的,这念书不好好念,天天吃喝玩乐的,能考上秀才就是怪事了! “天天吃喝玩乐的,得多少钱啊?”张谦皱眉,之前娘一直不想送自己来,就是看宋家老三花销大,怪不得呢,银钱都浪费在吃吃喝喝上了!张谦看向冬宝欲言又止,心里也是愤愤不平,为了那么一个人,宋家老太太就要卖冬宝,叫人不生气都难! 冬宝心里也挺生气的,她早猜是宋柏花钱大手大脚,没想到是这样的,他不顾念自己,也该顾念下黄氏和宋老头吧,父母在家里吃糠咽菜,他却在城里和一群狐朋狗友胡吃海喝……哦,错了,在人家眼里,人家这是有本事,有面子,被人看得起,黄氏不还以此为荣么! “好,我知道了。”冬宝冲周平山点头道了谢,除了愤怒,心里居然有一种终于解脱了的平静,宋柏等于是她那个秀才爹供养出来的,不感激兄长供养也就罢了,就数他最急着卖掉自己,借着念书的名义在外头吃吃喝喝,说他是冷情自私,一点都不 良田美井 第 34 部分阅读 为过。 回到李氏和李红琴那边时,冬宝和张秀玉都有些沉默,张秀玉是可怜冬宝,心里对这个聪明懂事的表妹更加怜爱了,冬宝则是琢磨着怎么跟李氏说,估计说了李氏心里也不好受。 这会儿豆腐什么的都卖完了,几个人都没想到粽子居然这么受欢迎,不够卖的。回去的路上,李红琴和李氏都在笑着说明天要再多包些粽子卖,今天好多人都没买到粽子,嚷嚷着让她们明天一定多做一些。 “这东西搁咱们这里新鲜的很!人都爱吃个新鲜玩意儿!”李红琴笑道。 李氏笑着点头,“也是冬宝这丫头能想的出来,照我说,这肉粽子这么好卖,咱们以后天天都能卖,过了端午这一阵,咱们就不用做这么多,一天做个二三十个就成。”经过这么些日子的磨练,李氏现在头脑伶俐的很,一提起做生意赚钱来,说的头头是道。 〖加微信cmred365,悦读有惊喜〗一更。-- by:6|10671920 --> 第123章 还一半债 第123章 还一半债 又找到了一个赚钱的门路,两个人都挺高兴的,一路上嘴都合不拢了。 张秀玉插嘴道:“娘,小姨,别忘了咱们还有豆芽哩,要是豆芽能跟豆腐一样卖那么多,也不少钱!” “哎,对对对!”李氏拍了下脑门,笑道,“我咋还忘了豆芽啊!今天早上调的豆芽菜也叫人吃光了,咱们明天就挑上二十斤豆芽卖卖试试!哎哟,卖的东西太多,我这脑子都不够使唤了!” 冬宝看李氏高兴的模样,有些哭笑不得,凑趣说道:“娘,你可别掉到钱眼里出不来了!” “去!”李氏笑骂了一句。今天一天就挣了一千多个钱,合一两多银子,她心里实在是痛快。 等吃过了饭,午休的时候,冬宝想了想还是跟李氏说了上午打听到的关于宋柏的事情,最后说道:“这些都是听我三叔的同窗说的,应该不会有假,我爷奶供他也是白供。” 李氏愣了半晌,轻轻叹了口气,“你三叔……小时候还好,到后,家里人管不住他了,就……”边说边摇头,“你爹要是知道了,不知道得多难受。”李氏到底还是改不了良善的本质,就算心里气愤难当,也说不出来太难听的话。 因为种种原因,宋杨止步于秀才这个阶段,他把全部的希望都寄托在了小弟身上,只可惜,宋柏不是个好的,注定要让他失望了。 冬宝不管秀才爹在地下难不难受,她只想着一件事,不管如何都不能把辛苦挣来的钱浪费到宋家二房和老三头上。“娘,下午的时候咱们找林叔和村长,把欠的债还一半吧。” “咋还一半啊?”李氏刚脱口问了一句,立刻脑子就转了过来,明白了女儿的用意,要是把外债一下子就还清了,也太打眼了,毕竟是四两多银子的外债,在庄户人家可不是小数目。村里人本来就眼红她们的生意,要是再这么高调的还债,等于是把自己推到风口浪尖上了,孤儿寡母独立门户生活,低调才是最重要的。 “还一半不那么打眼。”冬宝说道,“要是我奶来要钱,咱也能推说没钱,挣来的钱都还债了。” 下午的时候,李红琴和桂枝在家里做豆腐,李氏和冬宝请了林叔,洪老头做见证,由村长领头,到各个“债主”家,把债还了一半。 “虽然是做了点小买卖,看着挣钱不少,可本钱下的也大,利薄的很,你们放心,剩下的我们肯定会尽快还上。”李氏微红了脸解释道,她本来就不擅长撒谎,此刻去哄骗善心借钱给宋家的乡亲,更过意不去,然而这番窘迫的表情落在众人眼里,就成了李氏没有完全还上钱而羞愧的表现了,不但没人指责李氏和冬宝,村里人反而对她们还钱的行为赞赏不已。 这么快就能还一半,剩下的还远吗?人家秀才娘子可是出了名的实诚人!就算是挣钱不多,然而给桂枝小媳妇帮工的钱,一天就有二十文! “快别这么说!”荷花嫂子快人快语的说道,“咱都知道秀才婶子是厚道人,赶在过节前还债,就想让咱们过个好节!” “哎,哎!”李氏红着脸应了,等回到家,捡包好的肉粽子一家送了两个并两斤豆腐,心里这才踏实下来。 冬宝在一旁看的直笑,她这辈子的娘可真是老实的可爱,不过老实厚道了才好,要是摊上个宋二婶那样的娘,还不知道得怎么哭呢。 然而让李氏和冬宝意外的是,居然每家都陆陆续续送了回礼,大多是鸡蛋和腌好的咸鸭蛋,满堂婶子还给冬宝和张秀玉一人送了一个小香包。 “知道你们一家老小都忙,肯定没时间缝这个。”满堂婶子笑道,“别嫌婶子针线粗糙就行。” “你这说的是哪里话!”李氏笑道,“快屋里坐,冬宝,给你婶子舀碗豆浆来喝!” “不了不了!”满堂婶子客气的推辞了,往院子里扫了一眼,继而笑道:“我听说……嫂子想找几个人帮忙卖豆腐?你看,我们家满堂咋样?” 李氏愣了下,没想到她这边还没开始打算呢,这边人都一个个自荐上门了,下意识的就回头看了眼冬宝。 冬宝便端了碗热气腾腾的豆浆走了过来,递给了满堂婶子,笑道:“只要满堂叔愿意来就行啊!只是婶子说的突然,我们家这两天要卖粽子,怕是没那么多豆腐分出来,满堂叔要是愿意等的话,就等到初七吧。” “愿意愿意!”满堂婶子连忙笑道,“这有啥不愿意的?那咱就这么说定了。” 满堂婶子一到家,满堂叔就急急火火的问道:“咋样?” “成了!”满堂婶子笑道,又叹道:“人家秀才娘子母女都是厚道人,哎,我瞧她们住那屋子院子,都破破烂烂的,人家也难!想想我从前还到人家家里闹过,我这脸就臊的慌,那时候咋就那么傻,听老洪家的那个死女人嚼舌头!” “好了好了!”满堂叔劝道,“以后秀才娘子家要有啥事,咱们多帮着些就是了。至于豁子他媳妇,嘿嘿,估计现在悔的肠子都青了!” 当初洪老头有结亲的意思,结果呢,栓子他娘不是嫌人家穷就是嫌人家生辰八字不好,现在后悔也来不及了。 冬宝和张秀玉小心的将乡亲们送来的鸡蛋放到坛子里,家里的鸡现在还没有下蛋,估计要到入了秋才能下蛋。这段时间家里吃的鸡蛋全靠买,花费可不少,这下好了,乡亲们送来的鸡蛋加起来有八十多个,搁阴凉地方放着,够吃好长时间的。 “咱家还是头一次有人来送节礼哩!”李氏感慨着。 冬宝笑道:“这说明咱家的日子过好了,人家也愿意跟咱们结交。” 李氏点点头,她也明白这个道理,礼尚往来,要是她们还跟刚分家时那样一穷二白,只怕没人来送节礼,所以说,做人啊,只有自己强了,别人才会看得起你,愿意和你来往。像婆婆那样,自豪宋柏在镇上交友多,天天挂嘴皮子上的就是一句,“人家镇上的少爷都看得起老三!”真不知道是哪里来的自信。 下午的时候,几个人都忙的脚不沾地,李氏和李红琴包粽子,冬宝和张秀玉领着桂枝做豆腐,桂枝话不多,却是个勤快能出大力的,今天的豆腐要分给三个人卖,做的比以往都多。 等豆腐压好后,林福,大荣和贵子都过来了,出于私心,冬宝分给林福五十斤挂零的豆腐,大荣和贵子则是各四十斤。因为冬宝家和林家两家向来亲厚,大荣和贵子也没有任何异议。 吃饭的时候,几个人终于能歇上口气了,累了一天,也没心思做多好的饭菜,摆在桌子上的就是秋霞婶子拿来的咸菜,杂面饼子还有一锅绿豆粥。 然而众人还没来得及动筷子,就听到门被拍响了,宋二婶的声音在门口响了起来,“大嫂,是我,开门啊!” 张秀玉和李红琴听冬宝抱怨过,纷纷看向了李氏,张秀玉还小声说道:“小姨,你昨天就不该给她开门,看看吧,一到饭点就过来了。” 李氏叹了口气,她昨天也是一时心软,宋二婶毕竟是个大肚子孕妇,而大毛二毛也是她看着长大的。 “要不就别给她开门了,过一会儿她觉得没意思肯定就走了。”李红琴小声说道,“再说,今天咱可没做啥好的。” 冬宝摇了摇头,直接起身去开了门,宋二婶照例挺着大肚子,一手拉着大毛一手拉着二毛,从门口走过来了,边走还边抱怨,“咋这老半天了才开门啊?” 等走到饭桌旁,宋二婶眼睛就直了,左右环顾了一圈,空气中似乎还有肉的香味,然而饭桌上却是咸菜稀粥,这……肯定是老大媳妇坏心眼,怕自己和孩子来吃她们的肉,把菜藏起来了! 宋二婶越想越气,指着饭桌上的咸菜问道:“大嫂,你们就吃这个啊?” 李氏点点头,看着宋二婶,不明白她这是在气啥,“咋啦?” 站在宋二婶身旁的大毛二毛扯着宋二婶的袖子嗷嗷叫:“娘,我要吃肉,我要吃肉!” 宋二婶气呼呼的给了俩儿子一人一巴掌,问李氏道:“你,你们昨天不还吃好几个菜的吗!又是肉又是白面的!” “她婶儿,你看你这话说的。”李红琴笑道,“咱庄户人家,吃顿好的不容易,谁有那个钱天天吃肉吃白面啊!昨天也是为了给我和秀玉接风,叫你赶巧碰上了。” 这话搁旁人眼里,是给宋二婶台阶下的,然而搁宋二婶眼里,李红琴是李氏的亲姐姐,当然是和李氏同一战线的,那是在给李氏找借口打掩护,再说了,李氏是宋家媳妇,有好吃的也该给她这个怀了宋家男丁的“功臣”吃,李红琴一个外人算什么,有什么资格吃肉?宋二婶火气蹭的就上来了,“哄谁啊?当我是三岁小孩啊?” 〖加微信cmred365,悦读有惊喜〗一更。-- by:6|10671921 --> 第124章 房产到底是谁的 第124章 房产到底是谁的 宋二婶冷哼了一声,指着冬宝骂道:“小丫头片子少作精,整个宋家就数你鬼心眼子最多!刚我喊了半天门才过来给我开门,这恁长时间你们干啥去了?还不是怕我们娘几个吃你们一口菜,是不是把菜藏起来了?放碗咸菜搁这儿,哄谁啊?” 这话一出,李氏反而不知道是该气还是该笑了,看宋二婶一个大肚子孕妇,也不好和她计较,只得装作没听到,院子里是飘着肉香味,可那是做粽子的肉,李氏也懒得跟宋二婶这么不讲理的人解释,要是解释了,人家准得又骂没有给宋家送粽子啥的。 “老二媳妇,你先回去吧。”李氏实在不想跟她吵,人家在床上歇了一天,她们几个是劳碌了一天的,可没宋二婶那么好命。 见李氏不回嘴,宋二婶便认为李氏是心虚了,更来劲了,昨天吃了从老大媳妇家拿来的菜,真是好吃的要把舌头都吞下去了,可那点菜压根不够她和两个儿子吃的,吃了两口就没了,馋的她一天都坐不住,眼看要到吃饭时间了,赶紧拉着俩儿子过来了,生怕晚了吃不到嘴里。 “我不走!”宋二婶叫道,大有一股“你不给我吃好的我就赖这”的架势。 这会儿上,先前从冬宝家挑豆腐的林叔,大荣和贵子先后回来了,因为秀才娘子毕竟是个寡妇,林叔和大荣是在秋霞和桂枝的陪伴下过来的,正好听到宋二婶那一声中气十足的吼声。 “这又是咋了?”秋霞婶子问道。 宋二婶见人来的多了,有意想让老大母女在众人跟前丢个丑,赶忙大声说道:“你们给评评理,我们这当弟妹的当侄子的来我大嫂家里了,她们把做的好菜都藏起来,生怕我们看到吃她的,有这么当大嫂的吗?” “你哪只眼睛看到我们把菜藏起来了?”李红琴说道,比起泼辣来她不输宋二婶,只是碍于宋二婶是个孕妇,不愿意跟她多计较,此刻见她要闹事不消停,也着恼了,“我们穷,没钱顿顿大鱼大肉的,咋,你吃不到肉不去怪你男人没本事,反过来嫌大嫂穷,有这个理吗?” “我都闻见有肉香气了!肯定是你们把好菜藏起来了!”宋二婶涨红了脸,梗着脖子叉着腰,“你敢不敢让我搜搜?” 李氏闻言大怒,泥人也有三分土性,何况李氏现在早已经不是当初那个胆小怯懦的秀才娘子了,当即站起来大骂道:“闭上你的臭嘴!你一天两天的赶着饭点儿来干啥?村里几岁的娃都没你贪嘴!嫌我们家饭不好就回你家去,就算我们把好菜藏起来了,不给你吃你能咋地,你有啥资格到我家里来搜?你怀着孩子我不跟你多计较,别蹬鼻子上脸!” 张秀玉扑哧笑出声来,小声嘟囔了一句,“给脸不要脸!” 冬宝骂不了这个厚脸皮的宋二婶,她可以骂,反正宋二婶又不是她的正经长辈。 宋二婶气的涨红了脸皮,当着一院子男男女女的面子丢尽了脸,索性豁出去了,指着李氏大骂道:“你有啥脸说我?挣了点钱尾巴就翘上天了,连公婆都不认了,谁知道你那钱来的干不干净?呸!求我吃你家的饭我还嫌脏哩!还你家?”宋二婶叉着腰轻蔑的环顾了一圈破败的小院,恶狠狠的说道:“这是我们老宋家的宅子,啥时候成你家了,我告诉你,等冬宝那死丫头出门子了,你就得从这院子里给我滚出去!这宅子是留给我儿子成亲用的,那口井也是我家的!谁叫你没本事生儿子?不下蛋的鸡!到老了就是大街上讨饭等死的命!” “你说谁挣的钱不干净?”李氏气的颤巍巍的,她可以忍受穷,可以忍受辛劳,但不能忍受被人平白泼脏水,她一个寡妇生活够艰难的了,哪还能被人说是不干不净的? 冬宝看李氏真动气了,连忙拉着她的手给她顺气,劝道:“娘,别跟疯子一般见识,你被狗咬了一口,还能跟狗讲道理说它咬人是不对的吗?” 秋霞冷冷的看了宋二婶一眼,要不是宋家老二媳妇怀着孩子,她直接大耳光扇上去了,上前去劝李氏道:“冬宝说的在理,犯不着生气,气坏了身子是自个儿的!没儿子又咋,你这好闺女比那不上进的儿子强百倍,将来有闺女女婿孝敬,好日子在后头哩,别听疯狗瞎叫唤!” 她家大实可是孝顺的好孩子,保证孝敬丈母娘! 没有儿子是李氏心底的一根刺,想起来都刺痛着她,要是能有个儿子,她和冬宝也不至于被宋家欺负成这样,也不至于让宋杨绝了后。 “滚滚滚!赶紧滚!”李红琴不客气的撵人,“你自己走还是我拉你走?” 桂枝拉住了李红琴,说道:“琴姐,你别碰她,省的她装肚子不得劲讹上你,我领她回宋家去!”说着,桂枝就上去拉住了宋二婶的胳膊,没好气的说道:“走吧!” 桂枝心里想的清楚,秀才娘子母女俩是厚道人,要不是她们给的这份工钱,她没那么大的硬气分家,也撑不起一家人的开销,这一举动,不但是报恩,也让秀才娘子母女俩看看自己的忠心。 “这还有没有天理了!”宋二婶拼命的拽着自己的胳膊嗷嗷叫了起来,顺势就要往地上坐,“桂枝你个臭不要脸的,看她有钱了就想舔人家的屁股,来欺负我们了?还不赶紧看好自己男人,捡了人家的破……” 宋二婶话没能骂完,桂枝的捂住了她的嘴,大荣本来就是个炮仗脾气,这臭婆娘啥意思?连他们都骂上了? 见自己亲娘被人辖制住了,大毛二毛立刻往桂枝身上扑,嗷嗷哭叫道:“打死你,叫你欺负我娘!” 大荣在旁边暴喝了一声,声如洪雷一般,拿着扁担往地上重重一敲,两个小子立刻吓的不敢吭声了,“滚蛋!”大荣骂道。 大毛二毛吓的跟鹌鹑似的,缩着脖子淌着泪,老实的连话都不敢说。 “走!”大荣拎着扁担,脸色阴沉的可怕,指着宋二婶喝道:“我给我媳妇发过誓,这辈子不打女人,你嘴巴不干不净,我也不能饶了你,我不打你,我打你男人,叫他不好好管教自个儿女人!” 大荣身材高大壮实,站在那里跟座小山似的,把撒泼的宋二婶也吓住了,惴惴不安的偷看了大荣好几眼,生怕他真的去宋家打宋榆。 说罢,大荣掏出了串好的六十个钱,递给了李氏,道了谢,就跟桂枝一起扯着宋二婶和大毛二毛往宋家走。 几个人走出门口的时候,冬宝还听到宋二婶讨好的声音,“桂枝妹子,你跟大荣好好说说,是我一时口快,说错话了,我自己回去就行,你们不用送我……” “唉!”李氏重重叹了口气,赚钱的喜悦荡然无存,“还以为分家了就啥都好了,这才过了几天舒坦日子啊!她在村里这么一嚷嚷,叫人家咋看我?咋看冬宝?” 秋霞婶子劝道:“你是啥样人,大家都知道,谁听她瞎胡咧咧,她也就得意这几天,等过俩月她生了孩子,再敢胡说八道,咱们就大耳光子扇她,别跟她客气!” 冬宝慢慢拍着李氏的后背,给李氏顺气,她在意的是宋二婶说的另外一件事,抬头问林福和秋霞婶子道:“林叔,我问你个事,像我们家这样的情况,我要是嫁出去了,这院子房子,我娘就不能住了?分家文书上不是写的清楚了吗,这院子宅子是归我们的。” 她不是土生土长的本地人,还是不够了解这个社会的法律和惯例。 林叔有些囧囧有神,一个十岁小姑娘谈论自己嫁人就像谈论天气一样,绝对不是一般人,然而冬宝的问题却不能让人忽视。 “这个不好说。”林福叹了口气,“虽然说宅子是给你们娘俩了,可毕竟你们这一房没有男丁,等你出门子了,他们要来占屋子……你娘一个人是挡不住的,这种情况本来就是一笔糊涂账,各说各的理,就是闹到公堂上,县太爷怕也是会把这宅院判给他们的。” 冬宝心凉了一半,随后便笑了起来,点头道:“我们还打算忙完这段时间修理房子哩,既然这房子只是给我们暂住的,那也就不用修了,不能白便宜他们!” 当她稀罕这漏雨的房子啊!破成这样,整个修下来和重新盖差不了多少钱了。亏得宋家人把这破房子当成宝,说起来,宋二婶还特意提到了院子里的井,莫非还以为豆腐做的好是井水好的缘故?也罢,就让他们这么想吧。 “对!咱塔沟集恁多宅基地,等你们攒够了钱,选块好的盖房子!叫他们眼气去吧!”秋霞婶子说道。冬宝笑眯眯的给李氏顺气,心下却有了决定,等攒够了钱,就去镇上买前面铺子后面宅院的房子住,离宋家人远远的,再不受这群极品的气了! 〖加微信cmred365,悦读有惊喜〗一更。-- by:6|10671922 --> 第125章 过节 第125章 过节 “奶,你咋来了?”冬宝愣了下,笑道。刚看到黄氏的那一眼,她立刻就想起了宋柏,心里老大一股不痛快,然而还是笑着迎了上去,黄氏是她祖母,再过分,也只能敬着供着。 黄氏站在门口,依旧是板着一张脸,四下打量了一圈,院子和她上次来时差别不大,墙根处多了一个鸡圈和一个狗窝,鸡鸣狗叫的,显得多了不少生气。 黄氏咳嗽了一声,清了清嗓子,看着面前的孙女不知道该怎么说好,比起刚分家时瘦的一阵风就能吹倒的黄毛丫头,冬宝现在白白净净,头发黑了,脸上也有肉了,比那时候不知道好多少倍。又抬眼看到院子里正在压制的豆腐,滴滴答答的往下滴水,黄氏一阵眼热,这一天天的,得多少钱啊! “你娘呢?”黄氏问道。 冬宝往灶房里喊了一声,“娘,我奶来了!”又朝一个劲冲黄氏狂吠的小黑喝了一声跺了一脚,小黑才不甘不愿的呜呜了两声趴回了窝里。黄氏来的少,小黑不认得她。 李氏在屋里应了一声,赶忙出来了,手上还沾着包粽子的米,看到黄氏后笑了笑,“娘,你咋来了?” “我不能来啊?”黄氏张嘴就呛了李氏一句,心里老大不痛快,这对母女没一个好东西,一肚子黑水,问的话都一样。 李氏笑容不变,黄氏要是哪天不张嘴呛人,才是太阳从西边出来了。“看娘说的,您当然能来了。” 黄氏板着脸,看着笑容满面的李氏,撇了撇嘴,要是搁以前,李氏哪敢回嘴,只会低着头任她骂,骂完后眼泪一抹又去干活了,如今能挣钱了,尾巴就翘起来了,不把他们这些长辈放眼里了,现在想想,悔不当初啊,早知道李氏的病没什么大不了的,说啥也不能分家。 “明天就是端午了,你跟冬宝回家过节吧。”黄氏以吩咐的语气说了一句,见冬宝张嘴就想说话,立刻说道:“就这么定了,明天中午回家吃饭,老三也从书院回来了,咱一家人难得团圆。” 等黄氏走了,冬宝问李氏道:“娘,咱还真回去吃饭啊?” 李氏叹了口气,说道:“你奶都上门来说了,咱肯定得回去一趟的。”像是安慰冬宝一般,李氏说道:“放心,也就一顿饭,吃完咱就回来。娘先跟你说前头,到时候你奶不管说啥不中听的,你都不许顶嘴,忍这一会儿,听到了吗?” 冬宝点点头,这个她当然知道,就算黄氏对她和李氏进行“人参公鸡”,她也得装作没听到。 今天几个人从书院回来时,又买了一百斤糯米,肉粽卖的极好,这两天都是供不应求。李氏特意包了三十个大粽子,肉也放的多,准备给林家十个,自家留十个,再给宋家送十个。毕竟是过节,不比平时,要是连节礼都故意不送,那就太说不过去了。 第二天就是端午,书院放了假。冬宝不用准备去书院卖的饭菜,轻松了不少,和张秀玉一上午在家缝香包。 冬宝的针线并不好,不说比会做衣服会纳鞋底子的李氏了,就连张秀玉都比不过,所幸她满脑子的新鲜点子,先把布剪好形状再缝,有蝴蝶香包,桃心香包,葫芦香包,都是红艳艳的丝绸面料,里面塞了棉花裹的香料,看起来喜庆又新鲜。 “你就会出鲜点子!”张秀玉笑眯眯的点了点冬宝的额头,她做的香包形状大多像是小孩带的长命锁,然而上面多少都绣了些花纹,有云纹的,有兰草的,也颇费功夫,只是看起来不如冬宝做的香包有灵气。 冬宝嘻嘻笑了笑,把自己做的几个香包并排摆了慢慢欣赏,笑道:“你就直接承认了吧,你做的没我做的好看!” “呿!”张秀玉嗤之以鼻,指着一个两颗心并列一起的香包,十分鄙视的说道:“你做的这是啥玩意啊?” 冬宝挑眉笑了笑,这你就不懂了吧! 两个人做好香包后就一人身上挂了几个到了镇上,今天是端午,来镇上赶集的人格外的多。走到摊子旁,冬宝就看到了严大人也在,坐在后面的矮桌旁喝着豆花,旁边还放着一只剥好了的肉粽。 “严大人,您来了!”冬宝笑道。 “嗯。”严大人简单的朝冬宝点了下头,快速的端起碗一口气喝了个精光,又两三下吃完了粽子。 在严大人喝豆花的功夫,冬宝用麻绳系了六个粽子,等他起身,冬宝便把粽子递到了严大人手里,笑道:“严大人,您带回去给小旭尝尝。” “你有心了。”严大人点点头,从怀里掏出了一串钱就要递给冬宝。 冬宝赶忙退后了两步,笑道:“严大人,小旭还叫过我姐姐呢,这粽子是我请小旭吃的,不要钱!”同时也忍不住偷偷感叹,这严大人从头到尾都是一副“扑克脸”,不苟言笑的,真难为小旭了,一天到晚面对这么严肃的老爸。 “我刚才喝了一碗豆花,还吃了一个粽子。”严大人说道,执意要给钱。 李氏瞧见了这边的情形,也顾不上忙手上的活,赶忙过来说道:“严大人,不过是碗豆花,不值钱,今儿过节,就当是我们请严大人吃的。再说了,那……”她本来想说那时候冬宝生病了,还是严大人您不声不响的把药费诊费给结了,让她心里很是过意不去,相比之下,一碗豆花一个粽子算的了什么。只是李氏转念一想,大庭广众之下,不太好说出两家的过往,又怕严大人嫌自己啰嗦,鸡毛蒜皮也挂在心上,便没再说下去了。 严大人执意要给钱,在他看来,这对母女人不错,家里日子虽然过的穷,可不改良善的本性,他有心想多帮衬一把,却碍于李氏是个寡妇,不好直接帮忙,前两天听梁子说有不长眼的地痞想欺负她们,他便这几日都来摊上吃豆花,也是借机给众人一个信号,这个摊子有他罩着。 李氏不敢直接上手推严大人的钱,只能在一旁低头笑着摆手,也不敢直接抬头看人,然而一个执意要给,一个坚决不收钱,混乱中,李氏的手就碰到了严大人递钱的手,吓的她慌忙往后退了两步,一颗心咚咚跳的厉害,生怕被人看到了传出什么难听话来。 “冬宝,你送送严大人!”李氏尖着声音说道,快速的低头回摊子上忙去了。 严大人也不好再推辞了,面皮隐隐透着涨红,刚才也是他唐突了,只得收起了钱,冲冬宝点点头准备走。 冬宝倒是没注意两人的神色变化,她也看到了两个人在你推我挡的时候手不小心碰到了一起,只是骨子里是现代人的她压根没把这事当回事,也没往别处想,手碰到一起什么的……不是太正常了吗! “哎,等下。”冬宝笑道,从荷包里摸出了她上午缝好的香包,挑了一个葫芦香包递给了严大人,“刚差点忘了,这个也是给小旭的。” 听说严大人家里没有女眷,估计也没有人缝这个,看严大人的模样也不像是会在外面买香包的人。小旭才六岁,给他一个香包应该没什么问题吧,冬宝想到。 严大人接过了小巧的香包,看着冬宝笑了笑,和蔼的说道:“以后叫我严叔吧,别叫什么严大人了。” “哎,好,严叔!”冬宝笑眯眯的应了。 等严大人走了,李氏偷偷观察了冬宝好几次,见女儿神色正常,才微微放下心来,想起刚才不慎碰到了严大人的手,心里就是一阵懊恼,幸好女儿没看到,要是看到了,不定怎么想她这个当娘的! 等到下午的时候,李氏忙完了家里的活,就领着冬宝带着十个粽子,二十个鸡蛋还有五斤豆腐到了宋家。 这还是分家后冬宝和李氏头一次回宋家,刚一进门,冬宝就闻到了空气中臭味,忍不住皱了皱鼻子,看向了猪圈和鸡圈,抱怨道:“这得几天没打扫过了?亏得他们还能吃的下去饭!” 以前没分家的时候,猪圈和鸡圈是她和宋招娣一人轮一天清理的。轮到宋招娣时,宋招娣很少去打扫,反正第二天冬宝就会清理的很干净,宋招娣还偷着乐,觉得自己聪明的很。 现在没有冬宝来分担打扫的工作了,宋招娣又不是什么勤快人,打扫也是随便糊弄一下,整的院子里臭不拉几的。 “行了,别多话。”李氏推了推冬宝,小声说道:“就来吃一顿饭,忍忍就过去了。” 俩人正说着话,就看到堂屋的帘子掀开了,一身干净青布长衫的宋柏从屋里走了出来,看到李氏母女。“三叔,你回来了?!”冬宝问候道。 〖加微信cmred365,悦读有惊喜〗一更。-- by:6|10671923 --> 第126章 所图(上) 第126章 所图(上) 冬宝和李氏对视了一眼,心里暗暗吃惊,她这个三叔是什么脾气,她心里最清楚不过了,眼睛长在头顶上,谁都看不起,自视甚高,又被黄氏惯的四体不勤五谷不分,娇贵的很。今天宋柏居然和颜悦色的和她们两个打招呼,冬宝强忍下了回头看天的冲动,太阳一定是从西边出来的! 这会儿上黄氏掀开堂屋的帘子出来了,看到李氏和冬宝提着篮子过来了,往篮子里垂了垂眼皮,看到满满一篮子节礼,脸色好看了不少,对两人说道:“先进屋坐着吧,我去做饭。” 就算是分了家,李氏也没有让长辈动手给自己做饭的想法,连忙对黄氏笑道:“娘你歇着吧,我来做饭。” 黄氏心里十分满意李氏如此“懂做”,点头“嗯”了一声,抬脚就往灶房走,李氏连忙跟了上去。 冬宝拉住了李氏的手跟着一起进了灶房,笑道:“娘,奶,我给你们烧锅。” 宋柏捡了块干净的地方站着,看着李氏和冬宝的背影,神色十分复杂。他也是这次回家才知道,原来大嫂和冬宝做起小买卖了,在镇上摆摊子卖吃食。 刚听说这个消息时,宋柏心中是十分恼火和不屑的,士农工商,做买卖的总是不入流的,何况还是做这种抛头露面的小买卖,甚至还怕被同窗们知道他有一个摆摊卖饭的嫂子。然而当他听黄氏和宋二婶口沫横飞的说李氏一天能挣半两银子时,就惊呆了,心中对李氏和冬宝的鄙夷立刻飞到了一边,乖乖,一天挣半两银子!估计半两银子还是保守估计,他心里头又是兴奋又是跺脚,又埋怨黄氏不该分家,要是早知道李氏一天能挣半两银子,他这段日子也不至于过的这么拮据! “分家了又咋?”黄氏哼了一声,理直气壮的说道,“我这个当婆子的,问她借几个钱儿花花,她能不给?” 在这之前,宋柏从来没想到有一天黄氏会向李氏和冬宝借钱,在他眼里,李氏是个生不出儿子的烂泥,被黄氏骂到地上哭都不敢哭出声的人,他也记不得李氏长什么样子,因为李氏在家总是低着头,沉默着干着活,穿着和村子里那些农妇一样的补丁衣裳,和那群村妇站在一起的时候,都是一样麻木愁苦的表情,他压根分不清谁是谁。至于他大哥唯一的女儿冬宝,那小崽子更是一个胆小如鼠的,连话都说不囫囵的丫头。 这才几个月的功夫啊,两个人仿佛脱胎换骨一般,如果不是冬宝叫了一声“三叔”,宋柏几乎要认不出来她们两个了。 干净齐整的衣服,安宁祥和的面容,一切都和以前的李氏和冬宝不一样了,变化最大的是两人的气质,那种从心底散发出来的自信和舒心是他从未见到过的。 想了许久,宋柏从牙缝里哼了一声,他还没见过做寡妇能越做越舒心的!变的再大有什么用?还不是……。黄氏叮嘱过他,现在还有用得着李氏的地方,不得不给李氏和冬宝一张好脸!等他考上了秀才举人,哪还用得着跟这些泥腿子小商贩低头? 灶房里的案板上摆放着黄氏早切好的菜,有豆角有冬瓜有南瓜还有一小堆切成片的猪肉。 “晚上吃炖冬瓜,豆角搀着肉炒,南瓜熬稀饭吃。”黄氏说道。 李氏笑道:“好,娘你歇着吧,我来炒就行了。”说着把手里的篮子递给了黄氏。 “奶,这是我和我娘给你和我爷的端午节礼。”冬宝连忙说道。 黄氏没搭理冬宝,低头在篮子里翻了几下,看到粽子时没什么反应,看到鸡蛋时脸色好看了不少,现在是热天,鸡下的蛋少,鸡蛋相应的就贵,二十个鸡蛋至少能值十二三个钱。“都是一家人,还送啥节礼,浪费那一道子!”黄氏跟李氏客气了一句,然而却没有任何让李氏把节礼拿回去的意思,说完就拿着篮子往堂屋里去了,“你别沾手了,等会儿我过来炒。” 李氏哪里敢等她过来炒菜,黄氏也只是心情好,客气的那么一说,要真等她过来吵,不定有啥好听的等着哩。 这会儿上冬宝已经烧热了锅,李氏拿着灶台上的油壶就往锅里倒了油,然而刚倒一下,李氏就“哎哟”了一声。 “咋啦,娘?”冬宝从灶膛前面探出头问道。 李氏笑着摇了摇头,小声说道:“搁咱家炒菜倒油习惯了,你奶可不高兴倒这么多油。” 现在两人的日子好过了,冬宝一贯不主张在吃食上节省,而李氏又一门心思想让女儿吃些好的,对油就没那么抠。其实冬宝也知道,她做的菜好吃是好吃,但在庄户人家看来,太费油了,不是过日子的吃法,就是过年,也没几家天天这么吃喝的。 为了供养宋柏,黄氏俭省的很,在宋家极少炒菜,宋家吃的最多的是腌菜和炖菜,腌菜不用放油还下饭,炖菜的话只用在菜炖好的时候滴两滴油就可以了,要是在以前,被黄氏看到李氏炒菜放这么多油,肯定要大骂她是“败家娘们”了! 油倒进去已经烧热了,再弄出来也晚了,李氏直接把豆角倒进了锅里,随着一声“刺啦”的声音,炒菜的香味也顺着风飘出去老远。 黄氏刚放完粽子和鸡蛋从堂屋出来,就闻到了一阵油香气,心里 良田美井 第 35 部分阅读 一紧,哎哟,这败家娘们,她放了多少油,弄出来恁大的香气! 等黄氏板着脸跑到灶房的时候,李氏已经把豆角炒好出锅了,看着默不作声的李氏和冬宝,黄氏强忍着把骂人的话咽到了肚子里。 “娘,你不用过来了,灶屋里烟气大。”李氏笑道。 黄氏板着脸“嗯”了一声,也不出去,站在那里看李氏炒菜,直到李氏在炒那几片猪肉时只倒了少许的一点点油,她脸色才稍微松了一些,然而转身看到案板上放的那盆油光发亮的炒豆角,黄氏的心又揪痛了,这豆角是给全家人吃的,可不是给宋柏一个人开的小灶,这得浪费多少油啊! “过日子得精细点!”黄氏忍不住开口了,语气里满是说不上来的酸意,“别挣俩钱就尾巴翘天上了,庄户人家就得有庄户人家的样子!” 李氏低着头翻炒着肉片,笑着点头:“娘说的是,我记下了。” 她已经是打定主意,今天不管黄氏说啥难听的都听着,左耳朵进右耳朵出就是了,反正分了家,如今也过上了做梦都不敢想的好日子,听黄氏说两句难听的,又有什么! 黄氏隐隐有些不高兴,她觉得李氏没有以前那么听话了,要以前,她咋骂李氏,李氏都是不敢回嘴的,就连附和都不敢说一句,怎么,如今翅膀硬了,就不把她放眼里了? 这会儿上,西厢房的宋二婶闻到了炒菜的香味,到了灶房,不出意外的,看到了李氏和冬宝一个灶上一个灶下的忙着。 “哟,冬宝来啦!”宋二婶扶着肚子靠在门框上,撇着嘴笑道,“早听说冬宝做菜手艺好,咱村里人不少都吃过了,咋回了家烧起锅了,不做菜给你爷爷奶奶尝尝啊?” 这话说的尖酸气十足的。 “她二婶,你从哪听说的?”李氏看着宋二婶问道,“冬宝一个十岁孩子,咋就做菜手艺好了?招娣都十二了,比冬宝还大两岁,她做菜手艺好吗?” 瞧老二媳妇那副挑事儿的样子她就来气,前两天闹了一场嫌不够丢人还是咋地?挤兑冬宝一个孩子算什么本事啊! 冬宝低头偷笑了几声,现在李氏越来越“泼辣”了,仿佛明白了不少道理似的,像宋二婶这样的“挤兑”,明显已经不能让李氏难堪发憷了。 “二婶,你记错了吧?我爷奶已经尝过我做的菜了。”冬宝抬头笑道,“前两天不是让你给我奶捎了一大碗菜吗?有个排骨是我炖的。”说到这,冬宝朝黄氏笑道:“奶,我家头一次买排骨,头一次做也不知道咋做是好,你尝着味咋样?” 她敢以银子发誓,宋二婶和大毛二毛馋成那样,绝不会把菜端回家一家人分的,肯定是私下里偷吃光了,连碗都不给她们还回来。 果然,黄氏脸色不好看了,瞪着宋二婶问道:“咋回事?菜你弄哪去了?” 宋二婶讪讪然笑了笑,随即抚上了自己的肚子,嘿嘿笑道:“那天回来的时候,大毛端着碗绊倒了,碗摔了菜也洒地上了,怕娘你骂他,我就没说。” “啊呸!”黄氏怒气冲冲的往地上呸了一口,叉腰骂道:“放你娘的驴屁!两嘴皮子一扑打哄谁啊?懒不死你个贪嘴的老货!”宋二婶没料到黄氏当着李氏和冬宝的面骂她,脸上有些挂不住,涨红了脸骂道:“我怀着老宋家的孙子哩,吃两口菜就不行了?你打死我好了,打死我吧!打死我省下来的粮食都给你!” 〖加微信cmred365,悦读有惊喜〗一更。-- by:6|10671924 --> 第127章 所图(下) 第127章 所图(下) 宋二婶靠在门框上哼了一声,一副无所谓的模样。 倒是李氏和冬宝,两个人脸涨的通红,要不是碍于黄氏在场,李氏都想冲过去把冬宝的耳朵捂起来。 她算是理解为什么林家大人都想着要搬家了,黄氏整天把这些下流的脏话挂嘴边上,一点都不顾忌孩子和影响,没分家的时候黄氏还不至于骂这么难听,没想到现在都变成这样了。 冬宝也是目瞪口呆,饶她内里是个二十大几的女青年了,也没有听过这么露骨下流的脏话。 冬瓜已经炖上了,冬宝赶紧端了碗筷到井边去洗,算是逃出了灶房这块被黄氏污染的地方。 好在经过这场黄氏略输一筹的争吵,宋二婶和黄氏之间平静了不少,一顿饭就这么诡异的吃完了。破天荒的,宋柏这次也没有吃小灶,跟众人一起吃的大锅菜。 一人还分了一个小粽子,像是黄氏自己包的,只有冬宝半个巴掌大,里面包的只有糯米,冬宝不爱吃,被一旁的大毛二毛看到,立刻抢了过去,两人抢着分吃了。 “啧啧!”宋二婶看到了,翘着嘴说道:“大嫂日子过的好,冬宝丫头连白米粽子都不放眼里了,看大毛二毛抢的可怜的!” 黄氏从碗里头抬起头,沉着脸骂道:“吃个饭哪那么多闲话!” 好在顾忌着两个儿子的面子,黄氏没骂出啥难听话来。 宋二婶撇了下嘴,“给你们老宋家当牛做马这些年,连句话都不让说,为了个小丫头片子埋汰我!” 而一旁的宋招娣看到母亲因为李氏母女被骂,愤恨不平的瞪了眼冬宝,撇着嘴哼了一声。冬宝扭过头,装作没看到宋招娣朝她翻白眼。 等吃完饭,李氏站起来收拾碗筷,被黄氏叫住了,黄氏吩咐道:“你坐下,好不容易来家一趟,歇会儿吧。招娣,去洗碗去!” 黄氏使唤不了有“金孙”为挡箭牌的宋二婶,但使唤宋招娣还是很得心应手的。 宋招娣心里相当不痛快,以前洗碗都是李氏和冬宝干的活,分家后这些活都是她的了,她再痛恨也没办法,可今天冬宝那个死丫头都回来,还得她洗碗,这就好像冬宝是小姐,她是伺候冬宝的丫鬟一样。宋招娣一直认为她比冬宝要强,等级要高上一个档次的,因为她有两个弟弟,是老宋家的根儿,而冬宝什么都没有,洗碗这件事深深刺痛了宋招娣那颗骄傲不输于宋柏的自尊心,然而她还没胆跟宋二婶一样回嘴,只能压下心里的酸气,磨磨蹭蹭的端着一盆子碗筷去洗碗。 等宋招娣出去了,大毛和二毛也跑出去玩了,几个大人沉默的坐在堂屋里,半晌没人吭声,只有宋老头抽烟喷出的青蓝色烟雾环绕在屋里。 良久,黄氏重重叹了一口气,算是开场白,“今年收成不如往年,每亩地得少打一百斤麦子!这还不算,前天虎子他爹去镇上问,粮食收的价钱也压的低,一斗麦子比往年少两个钱!这是要人命啊!咱家里人口多地少,几个孩子都是能吃干不了活的年纪,负担比别家都重!” 李氏搂着冬宝坐在一旁,默默听着不吭声,大家心里都清楚,宋家的负担可不是几个未成年孩子。 而冬宝已经有了不太好的预感,从她们进宋家时碰到宋柏开始,这种预感就有了,宋家人对她们两个太客气了,以前可从来没有这么客气过。 黄氏又说道:“老三今年秋里就要下场考试了,读了恁多年院里的夫子都夸他,这回下场稳当当的一个秀才逃不掉。咱家供了恁多年,不能到这个节骨眼上断掉,要不然,之前的不是就白下劲儿供了……家里啥情况,老大媳妇,你不是外人,肯定也知道。”黄氏重重叹了口气,拍了下自己的大腿,抹着眼泪说道:“唉,老大要是还在,这还用得着我操心?我就生了这么一个好儿子……我上辈子造孽啊没了好儿子……”说着黄氏捂着脸呜呜哭了起来,这是真哭,冬宝清楚的看到泪水顺着黄氏的指缝往外淌。 李氏搂着冬宝没说话,冬宝把头埋在李氏怀里,满头的黑线,咋这回不说她的秀才儿子是被冬宝这个“命凶的虎女”给克死的了? 屋里静悄悄的,宋老头坐在稍远一点的床沿上,木着脸,沉默的喷云吐雾,从不发话,仿佛没他这个人似的,宋柏翘着二郎腿,低着头看不清表情,而宋榆一脸的无所谓,悠闲的抠着自己的指甲,不停的往外弹着抠出来的泥,就像压根没听到自己的母亲在哭泣,宋二婶偷偷抬眼看了看李氏,又看了看宋柏。 最后还是宋柏先不耐烦了,抬头说道:“说这些乱七八糟的干啥!”赶紧说正事! “三叔,我奶想我爹了,咋到你嘴里就成乱七八糟的了?搁你眼里我爹成啥了?”冬宝不乐意了,皱眉说道。她是不待见她那个“凤凰男”的秀才爹,可宋秀才再怎么愚孝,他也是冬宝的亲爹,也疼爱过女儿。 更何况,宋秀才是供养宋柏念书的人,他对不起很多人,但唯独对得起宋柏,谁都能对宋秀才不敬,只有宋柏不可以。 “行了行了。”黄氏抹了把脸说道,大约是不想这会儿上惹李氏和冬宝不痛快,只小声嘟囔了一句:“小丫头片子嘴也是厉害的,不饶人!” 看了眼翘着二郎腿,别过头一脸孤傲模样的宋柏,黄氏扭头对李氏说道:“旁的啥我也不多说了,你三弟今年要下场,这事儿吧,也是老大心心念念这么多年的,现在老大没了,你这个当大嫂的……多少得表示表示,不能叫你三弟空着手饿着肚子去县城考试吧?老大也是还在,也不会叫我犯愁了。” 李氏心里咯噔震了一下,乱成了一团麻,手指有些颤抖的攥着自己的裙角,张张嘴不知道该怎么说,只能抱紧了怀里的冬宝。 她没想到,黄氏会直接来要钱,还打着死去的丈夫的名义。 冬宝撇了撇嘴,这算什么意思?她爹活着的时候要供养宋柏,她爹不在了,她娘身为未亡人得继续供养?呸,哪门子的歪理! 李氏和冬宝都不吭声,黄氏忍不住了,拍了下大腿,说道:“我不要你多的,你就出十两银子吧!平常我也没问你要过啥,十两银子不算多,你那摊子我还不知道,两天就挣回来了!” 冬宝瞪圆了眼睛,好家伙,黄氏还真是敢狮子大开口!一出口就是十两银子! “奶,咱们家,哦不,是我家四两多银子的外债还没还上,我们哪来的十两银子给我三叔啊!”冬宝说道。 要是搁平时,冬宝插嘴大人的话,黄氏肯定要骂上两句,然而这会上黄氏急着要钱,顾不上跟冬宝计较,连忙说道:“外债先欠着,都是乡里乡亲的,晚两天还怕啥,不着急。你们那个啥豆腐摊子,两三天功夫也就把钱挣出来了。” 黄氏越说越兴奋,老大媳妇那摊子赚钱,她也是才知道的,端午前一天她去镇上赶集,在远处偷偷的观察过一会儿,客人都没断过,老大媳妇和她大姐忙的脚不沾地,铜钱跟天上掉雨似的哗啦啦往钱匣子里落!以后宋柏娶亲啥的,这钱都得找老大媳妇要! 她之前也是傻了,见老大媳妇不孝敬她就生气,生啥闷气啊,直接要不就行了! “娘,你这是要我的命啊!”李氏艰难的开口说道,“我要是两三天就能挣四五两银子……我,我还住那破房子干啥啊!” “奶,我们没那么多银子,前天刚去村长家还了一点债,还剩下一多半没还,就怕人家等急了,奶,当初分家的时候都说好了,有钱就先还债的。这要是传出去,不是叫人家戳咱脊梁骨吗?奶,到时候人家村里头要瞧不起三叔的。”见黄氏虎着脸,脸色越来越难看,明显是要发火的前兆,冬宝干脆的说道:“要不你把我和我娘卖了吧,能卖多少都给我三叔考试用。” “娘,我们手里没这么多钱。”李氏也说道。 黄氏脸色铁青,强耐着怒火,指着李氏大声叫道:“那你出八两银子,再不能少了!” 宋老头照旧坐在远处的床沿上静悄悄的抽着烟,听到黄氏的话,看了黄氏一眼,低下了头,不敢去看李氏和冬宝,一张老脸透着红。而宋柏就像是个旁观者,事不关己的看着黄氏吵闹。 冬宝撇撇嘴,实在不知道说什么好,当这是菜市场,还带讨价还价的啊?“没钱!要有钱我们就先还债了,还债比啥都重要!”冬宝抢在前头堵住了黄氏的话。 〖加微信cmred365,悦读有惊喜〗一更。-- by:6|10671925 --> 第128章 凑手 第128章 凑手 坐在床沿上吞云吐雾的宋老头这会儿上皱眉放下了烟袋,咳嗽了一声,打圆场似的轻声说道:“有话好好说,孩子轻易不回来一趟……” 黄氏阴着脸哼了一声,看向了李氏,说道:“老大媳妇,话说到这儿我也不多说啥了,明儿中午你把银子送过来。老三下场是大事儿,耽误不起。” 李氏搂着冬宝,心里一阵气血上涌,眼前一阵阵的发黑,半晌才抿唇说道:“娘,去县里考试,咋就要八两银子了?当年冬宝她爹去县里考,前后统共花了三百来个钱……” “那时候能跟现在比?”黄氏瞪着眼睛叫道,“穷家富路!再说了,现在家里日子紧张,从现在到秋里,老三在镇上的花销还没着落,你当大嫂的,多出俩钱儿咋啦?看你那样子,跟剜你肉似的!老大要是还在……老大媳妇,你良心都叫狗吃了!你看你那尖酸样子,你对得起我儿子吗?我儿子被你害的绝了后啊!都是被你害的啊!”黄氏眼圈又红了,愤怒又伤心,要是她最听话的大儿子还在,哪有李氏这么嚣张忤逆的份儿! 李氏干脆的抱着冬宝低下了头,她没生出来儿子是她心里的一道伤疤,她也曾经觉得对不起宋杨,因为没有儿子自卑怯懦,可在宋家人眼里,冬宝就啥也不是了吗?婆婆谋划卖掉冬宝的时候有没有想起宋杨是她大儿子?冬宝是她大儿子唯一的女儿? 黄氏骂完,半晌不见李氏吭声,屋子外头太阳已经垂落到了地平线上,火烧云映红了半边天,眼见天就要擦黑了。 “咋不吭声?你聋了?”黄氏急了,呛声问道。 屋里渐渐的黑了下来,却没一个人起身去点灯,青黛色的光线中,宋老头轻声开口了,“老大媳妇,要是,要是钱上一时间不凑手……多少意思一下……老三下场考试,这是咱家的大事儿……等老三做了官,咋也得记得嫂子对他的好……以后冬宝大了,说媒也能说上个好人家……” 冬宝有些惊讶,同时涌上心头的是说不清的失落感。 当初分家的时候,要不是宋老头顶着黄氏的压力,她们俩啥都分不到,因为宋老头为她们说了几句话,冬宝和李氏心里对宋老头一直是感激的,一直念着他的好。冬宝也把宋老头和黄氏分开来看了,她觉得宋家至少有一个良善的好人,还有一个稍微对她有点祖孙情的爷爷。 结果没想到,宋老头居然会说出这样的话。 想想也是,冬宝心里长叹了一声,如果没有宋老头的支持和默许,宋家出不了两个读书人。一个巴掌拍不响,光凭黄氏,宋柏不会被惯溺成这样,也养不出这么一堆极品儿孙。 宋老头心中对宋柏读书走仕途的期待之情,恐怕是不输给黄氏的,只是宋老头性子寡言内敛,没有像黄氏一样事事挂在嘴皮子上。 “啥不凑手!”黄氏嚷嚷道,“给别人不凑手给自己的小叔子赶考盘缠还不凑手?村里谁不知道她大把大把的挣钱!平时不孝敬我这个当婆子的也就罢了,这会儿上来哭穷?!八两银子,一个子儿都不能少!这钱是你欠我们老宋家的,你欠我大儿子的!你没本事生儿子,你害我大儿子绝了后,你挣的钱多少都是我们老宋家的!我告诉你,别给脸不要……” 宋老头剧烈的咳嗽了起来,打断了黄氏嗷嗷叫骂下去的话,黑着脸说道:“别说了,老大媳妇不是那样的人!”又走过来跟李氏说道:“天晚了,你们先回去吧。” 黄氏急了,叫道:“钱的事儿就这么说定了,明天中午,不,早上,明天早上把银子送过来,老三明儿一早就走。” 李氏也站了起来,她个头本来就不矮,如今挺直了脊背站在黄氏跟前,比矮小瘦弱的黄氏高出了一个头,在气势上就压倒了黄氏。李氏紧握着冬宝的手,看着黄氏,没有之前的半分畏惧,说道:“娘,你就是骂死我打死我,我也变不出来八两银子来,这段时间是攒了点钱,可前几天我求村长领着我们,到各家转了一圈,多少还了一点,现在手头上没钱了。三弟要是手头紧,早饭到我那摊子上吃,冬宝和秀玉每天中午都去书院旁边我大哥的店门口卖菜和饼子,我叫她们留够中午晚上两顿的给老三,这一天三餐都省了,就没啥花钱的地方了……” “那哪行?”一旁装没事人的宋柏叫了起来,“那饭能吃吗?吃不好我还咋念书?” 冬宝瞪了他一眼,冷笑道:“三叔说的叫什么话!书院里的学生都吃我们家的菜和饼子,咋就你不能吃?不要钱的饭菜还嫌不好?三叔,你平时都在哪吃饭啊?” 宋柏恼羞成怒,涨红了脸愤怒的在空中朝冬宝挥了下手,叫道:“闭嘴!小丫头片子没规矩!” 一旁宋二叔和宋二婶听的眼睛放光,一会儿看看冬宝,一会儿看看宋柏,眼珠子滴溜溜的转,不知道在盘算些什么。 “三叔,我问你在哪吃饭罢了,你咋就跟我发恁大火气啊?”冬宝哼了一声说道,她可不怕宋柏,真吵起来闹起来,宋柏可站不住理,她不介意跟二叔二婶好好掰扯掰扯,普通的书院学生一天花用多少钱,宋家的钱都供养宋柏了,黄氏和宋老头心甘情愿,可宋二叔和宋二婶可就怨念颇深了。 “我看这法子好!”宋二婶先叫了起来,笑呵呵的说道,“老三在镇上,衣裳鞋啥的有咱娘做,就吃饭花钱,要是搁大嫂那里三顿饭都解决了,就没啥花钱的地方了!” 言外之意,宋家以后就不用给宋柏钱了,今年刚收进来的麦子也就不用卖了。 好个屁!宋柏瞪着挺着大肚子的宋二婶眼里恨不得喷出火来,他就知道这家里头一个个的都是尖酸刻薄鬼,见不得他好,现在可着劲儿的欺负他贬低他。不过他不在乎,这群泥腿子乡下臭婆娘懂什么!凡成大事者,像朱买臣,姜子牙……哪个发迹前不曾为银钱发愁?哪个不曾遭这些无知蠢妇的奚落?他也会像这些名人一样,等他考中了秀才,再考中举人,进士,到最后金榜题名做天子门生…… 想到这里,宋柏的牙根都激动的颤抖起来,他恶毒的看着宋二婶和李氏,等他发迹,衣锦还乡的那天,他一定要这些曾看不起他,一毛不拔的蠢妇们后悔! 趁众人听了宋二婶的话有些发愣的机会,冬宝赶紧拉了李氏慌里慌张出了门,临走时对黄氏和宋老头扔下了一句话,“那就这么说定了,爷,奶,我们先回家去了!” 等出了宋家的院子,李氏拉着冬宝的手跟逃命似的跑出去老远,才松口气慢慢停下了脚步,一摸额头,出了一头的大汗,仿佛劫后余生一般,不由得苦笑着摇了摇头,这哪是回家,上公堂受审也不过如此了。 “这可咋办啊!”李氏叹道。 冬宝笑道:“你刚站在我奶跟前跟她讲理的时候,不是说的挺明白了么!咋现在又发愁上了?” 李氏笑了起来,抹了把脸,事到如今,她自己也有些惊讶,有些不敢相信,不知道自己哪来的勇气,居然敢站在黄氏跟前,居高临下的看着她,跟她讲道理,可事情已经实实在在的发生了。 这种扬眉吐气不受气的感觉……真的是相当不错!李氏心底隐隐有一丝喜悦和兴奋,虽然情知和长辈顶嘴不对,她以前在宋家柔顺了十几年不觉得,现在自己当家作主不过一两个月功夫,这种蛮横不讲理的长辈她实在是一刻也忍受不下去了! “你奶她哪是讲理的人?”李氏摇头笑道。 冬宝说道:“咱从头到尾,可没答应给她银子,我奶爱咋说咋说吧,这事儿说出去也怪不得咱们!”冬宝更是打定了主意,回家就在地上挖个洞,把攒的钱都藏起来,以防万一。 一口气要八两银子,黄氏这是疯了么!冬宝刚才听李氏说的清楚,当年宋秀才去县城考秀才,不过是花三四百文钱,咋到了宋柏这里,就要二三十倍的往上涨啊?!八两银子能够普通庄户人家花用一辈子了,村里那些穷的连宋家都不如的人家,说不定一辈子都没攒过一两银子。这事儿要是传出去,村里人只会惊叹黄氏嘴张的太大,贪的太狠,吃相难看。李氏和冬宝是逃掉了,宋家的气氛可就没那么好了,黄氏气的指着门口大骂,这会儿上也不顾忌了,什么“忘恩负义,吃昧心食的狠犊子”,“不下蛋的野山鸡”……洋洋洒洒骂了足足有半个时辰,骂的她口干舌燥,回头看到拉着宋二叔偷偷往西厢房走的宋二婶,想起最后宋二婶帮着李氏的那句话,又指着宋二婶骂了一阵,“吃里爬外!不安好心!烂了下x的东西!” 〖加微信cmred365,悦读有惊喜〗一更。-- by:6|10671926 --> 第129章 变相的拒绝 第129章 变相的拒绝 黄氏骂累了,回堂屋坐下来歇着时,瞧见宋柏,心里一阵难过和疼爱,对宋柏鼓励道:“别怕!有娘在,咋也供你念书!你好好争气,给娘考个好名次出来,娘回头也说的起嘴!” 在她看来,小儿子聪慧过人,又读了这么多年,花了这么大的心血,考个秀才还不是手到擒来的,无非是名次高低罢了。 宋柏哼了一声,眼底一片倨傲之色,甩了下袖子,慢条斯理的说道:“等我考中了功名,非得叫她跪下了求我原谅不可!”对于李氏不肯出钱,宋柏心中的愤怒不亚于黄氏,在他看来,大哥没了,大嫂和冬宝孤儿寡母,指望谁啊?还不得指望他这个能当官能考功名的三叔?至于宋家二房,那就更不用说了,一窝烂泥! 不想出钱,还想到时候沾他的光?!宋柏冷笑,想的美!等他考上了功名,这群泥腿子一个都甭想沾他的光! 要是冬宝听到了宋柏的内心独白,一定会扶额叹息,劝告这个不到二十岁,意气风发,踌躇满志的三叔,您真的是想太多了!不管宋柏以后能不能考中,能不能当官,冬宝和李氏从来没想过沾他的光。 李氏是怕了,有个秀才丈夫又能咋,空有个秀才娘子的名头,跟牲口一样干活受气,还不如嫁个老实八交大字不识的庄稼汉哩! 冬宝则是压根没想过去沾什么光,找什么好亲事,亲爹都靠不住何况叔叔?在她看来,林实就很不错了,她怕高枝太高,摔下来疼的是自己! 回到家后,李红琴拉着李氏问东问西,生怕宋家人又欺负她这个老实巴交的傻妹子。冬宝看到张秀玉喜气洋洋的收拾明天穿的衣裳时,才后知后觉的想了起来,明天和周平山说好了,要去搭他们家的顺风车去安州逛一逛。 “娘,我出去一趟!”冬宝朝屋里匆忙说了一句,就要出门。 李氏连忙撵了出来,“恁晚了去哪啊?” “我……去大实哥家里。”冬宝想了想,决定说实话,早恋也是得跟家长报备一下的嘛!“我刚忘了,昨天书院里表哥的同窗请表哥表姐还有我明天搭他们家的马车去安州逛逛,跟他说好了,再带上大实哥和全子的!” 冬宝没介绍周平山的身份,省的再牵扯出那一段“被卖”的经历,让李氏心里不高兴,只说周平山是张谦的同窗。 李氏笑了笑,点头道:“那也好,带着小黑一起去吧,天晚了。”在李氏眼里,张谦是个稳重踏实的好孩子,他的同窗必然也是可靠的,而且这些日子来冬宝和秀玉两个孩子都忙里忙外的,有空去玩一玩也好。 冬宝连忙去狗窝里牵了小黑往外走,其实这个时候的乡村是很安全的,虽然没有夜不闭户路不拾遗,可也鲜少发生什么案件,最多不过是谁品行不好,偷鸡摸狗罢了。而且都是乡里乡亲的,真有什么事,冬宝叫一声,一会儿工夫村里人就都出来了。 农忙过后,冬宝家就忙起来了,没有机会带着小黑到处玩,难得有晚上出来遛的机会,小黑激动的吐着舌头呼哧着撒着欢跑前跑后,时不时凑到冬宝腿边蹭一蹭,撒娇似的呜呜两声。 冬宝摸着小黑油光水滑的皮毛嘿嘿直笑,边走边幻想着,等小黑长成威武雄壮的大狗了,她牵着小黑威风凛凛的在村里横着走,谁敢欺负他就放小黑,咬他回姥姥家去! 走到宋家门口时,冬宝特意放轻了脚步,虽然明知道这么晚了,宋家人不可能听到看到门口一闪而过的她,冬宝还是情不自禁的有些小心,真是被宋家人给闹怕了,冬宝无奈的想着。 到林家门口时,大门已经关上了,透过木板门的缝隙,冬宝能看到堂屋里油灯的火苗,一跳一跳的,便松了口气,还好林家人还没睡下。 “婶子,大实哥!”冬宝压低声音敲了敲门,“是我,开下门!” 几乎是冬宝话音刚落,堂屋的门帘就掀开了,林实忻长的身影从堂屋出来,急匆匆的往门口走,打开门一瞧,就看到冬宝牵着小黑笑嘻嘻的站在门口,月光下冬宝嫩嫩的脸蛋白里透红,像上好的细瓷一样。 “真的是你过来了!我刚听到像是你的声音,全子还说我听错了。”林实又惊又喜,这两天都没见到冬宝了,实在想的很,压住了心底翻滚的情绪,左右看了一眼,拉着冬宝进屋了,小黑亲昵的围在他脚边打着转。 两个人笑嘻嘻的说着话往堂屋走,秋霞婶子这会儿掀开帘子出来了,拍手笑道:“咋这个时候过来了?” 冬宝有些不好意思,“本来昨天就该跟大实哥和全子说的,一忙就给忘了。” 全子一听还有他的事,立刻跳了起来,缠着冬宝说道:“啥事啊?冬宝姐!” 冬宝就说了去安州城玩的事,全子一听,立刻乐的蹦了起来,拉着林福和秋霞婶子的胳膊,哀求道:“我要去,我要去!”他长这么大,去过的最远的地方就是沅水镇上,如今有去安州玩的机会,哪能不去呢! “这……”秋霞和林福对视了一眼,他们也愿意让孩子们出去见识见识,“会不会太麻烦小谦的同窗了?” “不麻烦。”冬宝笑道,“那位公子天天在我们那买饭,都是熟客了。” 从林家出来时,林实便顺理成章的送冬宝回家。 新月弯弯,挂在枝头上,模糊的月光勉强照亮了乡间的小路,林实拉着冬宝的手,慢慢在路上走着,微风吹过,恍若是拂过他的心头一般,惬意又舒畅。 “又差点忘了!”冬宝拍了下脑袋笑道,从怀里拿出了一个香包,有些扭扭捏捏的塞到了林实手里。 林实对着月光看了半天,也没看出来手上的到底是个什么东西,还散发着淡淡的香气,像是端午节佩戴的香包,可这形状却是怪模怪样的。 “给我的?”林实含笑着问道。 冬宝努力的为自己“老牛吃嫩草”的行为做着心理建设,一个劲的催眠自己,我才十岁,我只有十岁……小女生给喜欢的小男生送个定情信物神马的,太正常不过了! “嗯。”冬宝红着脸应了,指着那个形状奇怪的香包说道:“你看这个,像不像是一颗心?整个连起来看,就是两颗心叠到一起的,我也有一个一模一样的……”饶是她脸皮厚,这会儿上也说不下去了。 “还真有些像。”林实温和的笑了起来,戴上了香包,塞进了衣领里,看向冬宝的眼里一片柔光,这会儿只怕冬宝指着一头猪说那像一颗心,林实也会点头赞同的。 等走到了冬宝家门口,林实才恍然发现原本不近的距离,居然这么快就走完了,他有点舍不得立刻就这么分开了,却说道:“赶快回去吧,你忙了一天了,早点睡。” “好。”冬宝笑着点了点头,从林实手里抽回了自己的手,走到门前时,回头对林实说道:“大实哥你也赶快回家去吧,这几天你也累坏了吧!”这几天林家忙着翻地播种,林实绝不轻松。 林实含笑着摇了摇头,“有爹娘在,哪累的到我了?赶紧回去吧。” 冬宝点点头,拉着小黑推门进了屋又关上了大门,直到听冬宝的脚步声进了屋,林实才转身脚步轻快的往家走,一路上好几次忍不住隔着衣服摸了摸脖子挂的香包,嘴角噙着一丝温柔的笑意。 两颗心叠一起么?真好!林实想起她红着脸的模样就一阵心动,仿佛羽毛搔着自己的心一般。 回到家后,秋霞婶子已经烧好了水,林实打水来和全子简单洗了,就上床睡了。 在林家,全子和哥哥睡一张床,林实等他洗完脚后撵他上床,自己倒了洗脚水才回屋脱衣裳。 已经躺到床上的全子突然一骨碌爬了起来,眼睛亮亮的看着林实,“哥,你身上好香!”说着,又用力的凑到林实跟前嗅了嗅。 “赶紧睡觉去!”林实心里一虚,咯吱了他两下,推着全子进了被窝。 全子咯咯笑着,躲着林实的手,笑道:“哥,你是不是戴了香包?你不是说那是女孩儿家戴的东西么?哎,我看到了!”说着一伸手抓到了林实衣领里的红绳,把香包带了出来,凑到鼻子下闻了闻。 “是不是冬宝姐给你的?”全子问道,他认为肯定是的,送冬宝出去一趟,回来哥哥就有了这个香包。他是老小,大人们给吃的玩的,都是先紧着他,可冬宝姐不一样,她凡事都紧着哥哥来,就像这个香包,给了哥哥,却没有给他。 林实一时间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俊脸微红,抢过了全子手里的香包放回了衣领里,拍了下全子的头,训道:“瞎咋呼什么,赶紧睡觉!”全子隐约也明白了些什么,茫茫然中被林实推到了被窝里,瞪着眼睛半天睡不着觉,心里的感觉很是奇怪,既是高兴,又有些失落。 〖加微信cmred365,悦读有惊喜〗一更。-- by:6|10671927 --> 第130章 安州 第130章 安州 即便是近,坐马车也要一两个时辰的。 在李氏和李红琴挑着担子去镇上后,等天微微亮的时候,冬宝几个人也上路了,在镇子口约好的地方,碰到了早已经等在那里的周平山。 “哎,我们来晚了,让你久等了!”冬宝抱歉的笑道。 周平山赶忙摇摇头,“不碍事的,我也是刚刚才到。”然后他的目光就转向了冬宝旁边的人,除了张谦和张秀玉是他认识的外,剩下的就是林实和全子。 全子还罢了,一团孩子气,可林实长相俊秀,看着和他年岁仿佛,却比他还高出半个头,有些亲昵的站在冬宝旁边,叫他心里有种说不上来的感觉,他还以为冬宝说要多带两个人,是带村里头的小姐妹,没想到是带了两个男孩子…… “这两位是……”周平山笑着问道。 冬宝笑道:“这是我弟弟全子,这是我……哥哥林实。” 她差点脱口而出“这是我小男朋友了”,还好及时刹住了,否则要闹笑话了。 这会儿上,一辆车在晨光中慢慢的朝他们跑了过来,在他们身边停下了,赶车的人一身利索的短打扮,从车上跳了下来,对周平山说道:“少爷,咱们上路吧。” 周平山背着手点了点头,对冬宝几个人笑道:“上车吧。” 林实是这群人中年龄最大的,便冲周平山抱了抱拳,笑着道了谢,“如此就麻烦周公子了。” “林大哥莫要客气!”周平山笑着回了礼,心中暗暗有些吃惊,看林实打扮,也就是个乡下少年,可说话行礼倒不似一般的乡下孩子。 冬宝没注意到两个人的寒暄,她的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周家的马车身上了,她来到这个世界后只坐过陈牙子的马车,那匹老的掉毛的马,还有四面漏风的窄小的车厢,给她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相比之下,周家的马车就好多了,虽然不至于和电影里看到的香车宝马比,但看起来宽敞结实,拉车的像是一匹骡子,高大健壮。 上了车之后,冬宝还在恍恍惚惚,暗自感叹自己还要赚多久的钱才能过上“有房有车”的日子。 马车虽然宽敞,可一下子进来六个人,再加上周平山带去给亲戚的礼物就有些拥挤了,好在大家都不是陌生人,年纪也小,不讲究什么男女大防,又有张谦和周平山议论书院的趣事,剩下的人听着凑趣,一路上的时间过的也快。 “大实哥以后也要来吧?”张谦笑呵呵的问道,“我也能有个伴了。” 林实微笑着点了点头。 “哦?”周平山接上了话,“不知道林大哥以前在哪里念书?”在他看来,林实已经不小了,早过了启蒙的年纪,应该是在别的地方念过书的。 “早些年只在村里的 良田美井 第 36 部分阅读 塾念过一年。”林实笑道,神态自若,丝毫没有因为自己只读过一年书而在张谦和周平山面前自卑,“到时候还要请小谦和周公子多多指教了。” 周平山一阵诧异,愣了几秒钟后立刻笑道:“林大哥过谦了。” 居然是个没什么功底的人! “周公子,安州有什么好玩的地方?你给我们介绍介绍?”冬宝笑着问道,打断了马车中微微有些凝滞的气氛。 说到这个,周平山就打起了精神,滔滔不绝的说道:“要说好玩的地方就多了,只是今天咱们呆的时间短,我又陪不了你们,能去的地方就少了。不过,城里的八角楼,城边上的古运河都能去看看,城里的街市也可以转转。”说到这里,周平山朝冬宝和张秀玉笑道:“街市上好多卖吃的玩的,你们俩肯定喜欢!” “那一定得去看看!”张秀玉笑道。 冬宝也笑着点头,手暗中摸了摸贴身挂着的荷包,女人都是天生的购物狂,不知道今天带的钱够不够两个人花。 话题转移到吃的玩的上,气氛就明显松快多了,几个孩子年纪差的不大,都是爱玩爱笑的时候,叽叽喳喳说笑了一路。 马车渐渐慢下来的时候,前头赶车的中年汉子叫道:“少爷,咱们快到了!” 冬宝赶紧掀开了车窗上的帘子,伸头一看,前方就是巍峨大气的城门,等马车走近了,就能清楚的看到城墙是由一块块一尺宽两寸厚的青砖垒成,城门是朱漆的木门,足有一丈高,一丈半宽,城门口有两列穿着皂衣的卫兵立着长戟把守着。城门口堵着进城和出城的人和马车,虽然人多车多,可也井然有序。 全子也好奇的趴在冬宝旁边目不转睛的看着,待看到那两列威武的士兵时,黑亮的眼睛里全是羡慕和敬仰。 “这比咱们镇上大好多啊!”从进城后全子就一个劲的喃喃自语。 周平山在进城后就去了亲戚家,而他们则结伴在安州城里逛,等吃完中饭后就在城门口集合,一起回沅水。 冬宝从东张西望中回过神来,捏了捏全子的耳朵,笑道:“当然比镇上大了!”想笑话全子是乡巴佬没见识,结果看看张谦和张秀玉,甚至林实都是一副东张西望目不暇接的模样,便把笑话的话给咽了下去,想想自己也没好到哪里去,别五十步笑百步了。 几个人在经历过最初的“见识大城市”的惊叹和激动后,商量了一下,决定先去看看八角楼和古运河,然后去城里几个热闹的街市逛逛,再找地方吃个中饭就回去。 从周平山的介绍中,冬宝大概了解了,八角楼是个名胜,可能还有文人墨客留下过什么著名诗篇,有点像她前世中的岳阳楼,等他们一路打听找到地方时,几个人惊叹的仰着脖子往上看,稀罕的不行! “看看,檐子上还挂着铃铛!”全子指着高楼叫道。 冬宝笑眯眯的看着,也不怪他们这么欢喜,古代最多也就两层小楼,像八角楼这样有八层楼的建筑,在古代算是气势恢宏的“摩天楼”了,更何况八角楼雕梁画栋,朱漆广柱,十分精美。 然而这样的名胜不是掏钱买门票可以进的。 八角楼是个酒楼,门口客人马车络绎不绝,店小二殷勤的招待着客人。每层屋檐都有八个角,八个角下缀有铜铃,有风吹过,黑色的铜铃就摇摆作响。 “等咱们有了钱,也到八角楼来吃饭。”冬宝跟几个人笑道。 张秀玉也很激动,在她看来,能进八角楼这样的地方吃饭的人,非富即贵,然而庄户人家的姑娘一向是俭省惯了,便说道:“咱有了钱也不能来这儿吃,多费钱啊,这里的厨子兴许还不胜你做菜的手艺哩!” 话音还未落,几个人便听到一个声音嗤笑道:“哪里来的无知丫头?!浑说些什么!真真叫人笑掉大牙!” 林实和张谦立刻把两个姑娘护到了身后,他们对安州不熟,又是几个半大孩子,要是招来了地头蛇就麻烦了,他和张谦倒没什么,就怕两个女孩吃亏。 然而见出言嗤笑他们的是一个十四五岁模样的公子,面容白净,穿着青竹色的绸布罩衫,背着手看着他们,虽然面上一片讥诮之色,却不像是来找麻烦的样子。 林实心中悄悄松了口气,八角楼看的差不多了,便转身推了推冬宝和全子,示意大家去别的地方。 “冬宝姐做菜本来就好吃啊!又没说错!李舅舅都说在冬宝姐做的菜比安州馆子里吃过的菜要强!”全子嘟囔了一句,又仰头看了看八角楼,似乎每一层都坐满了客人,十分热闹。 然而那年轻男子似乎是听到了全子的嘟囔,竟然背着手大踏步的朝他们走了过来,倨傲的抬着下巴,哼了一声冷笑道:“我是不想和你们一群毛孩子争,倒显得是我欺负了人,可也不能由着你们诋毁我八角楼的声誉!” “谁诋毁你了?”冬宝哭笑不得,被害妄想症吧这是! 与此同时,林实的声音也响了起来,“这位公子,舍弟年幼,还请公子不要放在心上。” 绿衣公子耳朵选择性的只听到了冬宝那句话,怒气冲冲的说道:“我们八角楼说是安州第一楼也不为过,你们几个毛孩子在楼下嚷嚷我们的厨子不胜你一个小丫头,不是诋毁是什么?!” 更何况这黄毛丫头明显还是个乡下来的,有这么打脸的么……当然了,出于礼节,绿衣公子没把这句话说出来。 “那算我们错了好了,我跟你道歉。”冬宝无奈了,倒不觉得生气。这公子虽然脸上气愤,却没说什么难听话,可见也不是什么刁蛮的人,相反还有点书呆子气质的迂腐和固执。绿衣公子依旧不怎么高兴,这哪里是道歉,根本就是敷衍,还有点像大人哄不懂事小孩的意思。 〖加微信cmred365,悦读有惊喜〗一更。-- by:6|10671928 --> 第131章 卖菜 第131章 卖菜 几乎是同时,林实和张谦同时说道:“不用了!” 冬宝反而有点好奇了,看绿衣公子跟斗气似的非要他们对八角楼心服口服,便笑着问道:“这位大哥,你们八角楼有什么招牌菜吗?” 绿衣公子看了她一眼,略有些骄傲的说道:“招牌菜么,荤菜有十六个,素菜有七个,皆是我爹各地高价聘请的名厨所做,别说安州,就是整个大肃,我们八角楼也排的上号……” 冬宝的全部注意力都被绿衣公子口中的“高价”所吸引了,盘算着如今家里的情况,要买房要买车,最顶顶重要的是买头毛驴磨豆子,才能提高豆腐的生产力……家里要用钱的地方实在是多,每天一点点的攒,不知道要攒到什么时候去。 “那我这里有好菜的方子,我卖给你,你买不买?”冬宝兴奋的问道。 绿衣公子背着手正一脸骄傲的如数家珍般说着自家酒楼,猛然被冬宝打断,心里头十分的不高兴,瞪着眼看着冬宝,怀疑的问道:“你能有什么好菜的方子?去去,我们八角楼可是……” “是是是,我知道公子家的八角楼是安州第一楼!”冬宝好脾气的笑道,顺着绿衣小公子的话说,又坦然说道:“公子也说过,八角楼的厨子是你父亲各地高价聘请的,要是八角楼当初只局限于安州城的厨子,可有今天的名声?书上不是说过,海纳……” 说着,冬宝笑眯眯的看向了全子,全子立刻会意,大声说道:“海纳百川!”看所有人都看向了他,立刻羞涩的笑了起来,有些得意的躲到了林实身后,这可是哥哥教给他们的话。 林实笑着摸了摸他的脑袋,看向了冬宝,这小丫头一张嘴真是能说,他差点都要被她绕晕了。 “现在有好的方子你不买,那不就是原地停滞不前了?”冬宝笑着说完了话,眨着眼睛看向了绿衣公子。 绿衣公子倒是有些惊奇,他原本只是没事在附近转悠,碰到这群不知天高地厚的乡下孩子也只是想教训他们两句,可没想到这群毛孩子说话有理有据的,还能引经据典,把他堵的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当然了,看这群孩子胸有成竹的样子,他的好奇心也被勾了起来。 “好!”绿衣公子哼了一声说道,“你想卖我们好菜方子,得先做出来让我看看,不是什么乡下大锅炖菜都能入我们八角楼的眼的。” 等一行人跟着绿衣公子进了八角楼后面的院子时,张秀玉有些不安的拉了拉冬宝的衣袖,小声问道:“冬宝,这能行吗?万一他们偷学了你的菜,不给钱怎么办?” 冬宝笑着安慰她,故意微微抬高了声音,道:“不怕,人家是大酒楼,哪会赖咱们这群小孩的钱?” 走在最前面的绿衣公子听到了声音,不由得挺直了脊背,重重的哼了一声,这群毛孩子,把他们八角楼当什么了!要真有点什么吸引人的微末伎俩,八角楼自然会给钱,这点钱他们还不放眼里。 绿衣公子并没有领他们去人声鼎沸的大厨房,而是带他们到了一间小厨房,只有两个灶,然而东西倒是一向俱全。 “我先丑话说前头,要是敢蒙我……”绿衣公子冷哼了一声,“可别怪我让伙计们教你们点规矩!” “成!”冬宝笑着冲他摆了摆手,“我要茱萸粉,黑木耳,芹菜,还有一条草鱼,没有草鱼的话鲤鱼,鲈鱼,青鱼都可以。” 绿衣公子并不进灶房,只站在门口,闻言愣了一下,便跟站在外面的伙计招了招手,让他送东西进来。 等东西送进来,冬宝便跟林实使了个眼色,林实立刻笑了笑,冲门口的绿衣公子做了个请的手势。 “这是干什么?!”绿衣公子不高兴了。怎么他的地盘他还不能待了? 林实笑着拱了拱手,和气的问道:“贵楼的大厨在哪里做菜,公子可否带我们去看看?” “嘿!”公子恼了,这群乡下人也忒不懂事了!“大厨手艺乃是各家的秘密,哪能叫外人看?” 林实只看着他笑,不吭声。 绿衣公子瞬间便明白了林实的意思,悻悻然走了出去,站到了院子里,白净的脸上微微有些泛红,也有些不以为然,自家的是大厨,这群乡下毛孩子也能跟八角楼的大厨比么? 冬宝手劲小,还拿不动铮亮的大菜刀,片鱼是张秀玉片的,冬宝先烫了黑木耳和芹菜,快手快脚的做了一道水煮鱼。 其实她最拿手的是豆腐菜,然而这会儿上没豆腐不说,潜意识里她也不想卖掉太爷爷积累下来的私房菜谱,她还想等攒够了钱,自己也收两个徒弟,开一家以豆腐为招牌的酒楼。 等滚烫的油淋到鱼肉上的时候,带着香辣味道的香气也飘到了院子里,不光绿衣公子抽着鼻子一脸期待,大厨房里帮工的几个伙计也闻见这与众不同的香气跑到了院子里。 一个个踮着脚伸长了脖子想往小厨房里看。 然而有林实,张谦和全子把门口堵的严严实实的,任谁也看不到里面是个什么情形。 张秀玉把装了满满一瓷盆的水煮鱼端了出来,白嫩的鱼肉,配着红艳艳的茱萸油,旁边还有绿色的芹菜和黑色的木耳点缀,十分的诱人。 绿衣公子悄悄的咽了下口水,勉强点了下头,撇嘴道:“还算是有两下子。” 冬宝看他口是心非的样子,只笑了笑,觉得这小公子性格真是别扭,越比较越觉得还是她的大实哥好,一边盘算着要多少钱合适。 早有机灵的伙计洗好了两支筷子殷勤的递到了绿衣公子手里,绿衣公子迫不及待的伸出了筷子,然而还没夹,就听到有心急的伙计大声问道:“小丫头,这菜咋做的?” 冬宝还没开口,绿衣公子就骤然冷了脸喝道:“闭嘴!没规矩!” 吓的没人敢再开口了。 等把盆子里的鱼肉,芹菜,木耳都尝过了一遍,绿衣公子看向冬宝和张秀玉的眼神便不似之前的轻视了。 绿衣公子招过了一个小伙计,略有些激动的低声吩咐道:“端到父亲那里去。”又带了冬宝等人到了一间安静的厢房,坐下后,说道:“姑娘打算出什么价钱?” “这个我不太懂。”冬宝笑道,“公子是行内人,还是公子出个价钱吧。” 绿衣公子笑了起来,打开折扇摇了摇,慢慢的说道:“其实我觉得这个菜不难做吧?” “咋不难做啊?”全子以为他要赖钱,立刻就急了,“没有冬宝姐,你们也想不到怎么做的!” “真不难做。”绿衣公子笑的得意,“不就是把鱼切成片,搁水里头煮了,再搁点茱萸粉,八角,花椒啥的么!” 冬宝忍不住笑了起来,摇头道:“既然你觉得是这么做的,那就是这么做的吧,公子真聪明!大实哥,我们走吧。” “哎哎,等等!”绿衣公子急了,君子远庖厨,他压根不懂下厨,刚才的话不过是为了压价瞎胡诌的,要真是简单的水煮一下,鱼肉肯定没有这么鲜嫩的味道的。 这会儿上,一个穿着灰绸布袍子绣着暗纹福字的中年男子推门进来了,绿衣公子立刻从椅子上站了起来,朝中年男子恭敬的说道:“父亲,这几位就是做了那道菜的人。” 瞧见屋里一圈都是半大孩子,男子有些吃惊,还是笑道:“自古英雄出少年,失敬失敬!” 冬宝低头忍不住笑了,这老子和儿子一点都不一样,儿子性格别扭傲娇,老子却是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满身的市侩气。 “您就是八角楼的东家?”冬宝站起身笑着问道,“想必您也知道了,我们是想卖了这个做菜的方子。” 中年男子摸了摸嘴角的胡子笑了笑,问道:“这方子是你们琢磨出来的?” “是的。”冬宝镇定的点头,“在家没事干,就想点子捯饬了几个菜出来。”言外之意是告诉东家,她不止这一个拿手菜。 中年男子点点头,笑道:“不知道姑娘想要多少钱?” “您看着给吧。”冬宝憨憨的笑道,“这位公子说了,八角楼是安州第一楼,我们想着八角楼名声这么大,肯定会给我们一个公道的价钱的。” 中年男子看糊弄不了冬宝,旁边的张谦和林实两个男孩子都是一脸沉稳相,也不像是好糊弄的,便拍板笑道:“这菜确实不错,看着就新鲜,只是我们要是买了,这方子你们就不得再卖给旁人了,否则可是要赔给我们银子的!” “那是自然,我们手里也不止一道菜能卖。”冬宝笑道,“不过要是有人从八角楼偷师学了,可不管我们的事。”一旦一家酒楼推出了叫座的招牌菜,立刻就会有别的酒楼买了来让厨师试着做,冬宝记得前世里有些金牌厨师,尝过了菜,就立刻能判断出菜里头放了什么样的调料,各样放了多少。 〖加微信cmred365,悦读有惊喜〗一更。-- by:6|10671929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