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主的市井生活》 公主的市井生活 第 1 部分阅读 《公主的市井生活》 第1章 下嫁 ( “欸,来了来了,别挤别挤,你踩着我了,快起开起开……” 初冬时节,天本就黑得早,此时又已近黄昏,眼看着都要到了坊门关闭的时辰了,天街两旁却反常的围着里三层外三层的百姓,正兴致勃勃、喧喧嚷嚷的一面议论一面往宫门处瞧。 天街向北直通皇城承天门,向南则一路延伸到城南明德门,东西宽度足有六十余丈,偏偏今日两边围观的人特别多,把一条宽阔的天街塞得满满的,让沿途警备的人甚为苦恼。恰在此时,一队羽林卫策马奔来,一边催马一边高声吆喝:“让开让开!休要惊了公主车驾!” 人们这才纷纷往街边后退,又有人感叹:“瞧瞧,这才是官家1嫁女的气魄!前日宜淑公主就没有羽林卫先行开道。” “老丈你有所不知,宜淑公主虽也是帝女,嫁的不过是李侍郎的公子,哪比得上这位朝云公主,下嫁的可是咱们韩相公2的长公子河西节度使韩将军啊。韩将军上个月刚打了大胜仗回来,正是虎父无犬子,那李驸马如何比得?”旁边一个年轻人兴奋的开口解释。 他说完这番话,周围全是赞叹之声,众人纷纷说起丞相韩广平和他儿子韩肃的事迹,个个赞口不绝,甚至有胆大的还说:“摊上这么一位官家,也亏得有韩相公理事,不然你我啊,连口饱饭也未必吃得。” 此言一出,附和者甚众,哪知冷不防有个清冷的声音接口:“不入京师还真不知道韩相公令名已堪比曹孟德,呵呵。” 先前说话的年轻人读过书,一听此言登时出了一身冷汗,循声望去时,只看见一个白衣男子挥袖而走。他正伸脖探看,身后又有一人接口:“昔王莽‘折节力行,以要名誉,宗族称孝,师友归仁’3,又‘勤劳国家,动见称述’,心机才干,岂是曹阿瞒可比?今韩相公自无曹某之心,倒多有效王莽之意罢。” 年轻人飞快转头,只见身后站了一个青衣学子,正眼带嘲讽向前看,见他看过来也不回避,还说:“韩氏有功,圣上以公主妻之,韩氏却抢先迎娶郑氏女,这样的威风,我大秦又有何人比得?” 那年轻人听他语出不逊,越说越露骨,吓的赶忙往旁边挤了过去,怕有人以为自己识得他,连累了自己倒霉。那青衫学子却冷笑一声,不屑的转身离去。 “快看!那是韩驸马么?” 年轻人刚挤到一个好点的位置,就听人大声嚷着指向前面过来的骑士。他循声望去,眼见一个身穿紫色官袍、头戴进贤冠的男子骑着高头大马在从人簇拥下当先而来,此时日落西山,天已经暗了,两面开路的羽林卫都燃起了火把,映着那男子的面容,隐约能看到他蓄着短须,端坐马上有种不怒自威的气势。 两边围观的百姓不由自主的压低了声音,那紫袍男子行到近前来时,虎目一扫,众人都有种泰山压顶的感觉,有些还在私语的也不由停了话音,压低了视线,不敢与他相对。 与此同时,为众人所欣羡的朝云公主杨十娘心里的台词却是:万万没想到,我最终还是嫁给了大反派他儿子。不过没关系,作为一个穿越女,总是要在各种绝境困境之下大展神威,这一定是对我的终极考验。不用多久,我就会收服韩肃、弄死韩广平,打败郑三娘、独占高富帅、走上人生巅峰…… 想想还真的有很多点激动呢!!! 咔!杨十娘一不小心,手上用力折断了一直握在手里的扇柄。她郁气难平,索性把团扇往脚底一丢,在心里暗骂卖女儿的皇帝爹杨琰和养母胡昭仪。 她心里根本没有一丁点要嫁给——当朝丞相兼太师之子、凉州都督、河西节度使韩肃——这个“青年才俊”的喜悦。 其中原因说来复杂,总结一下却也不外三点:一,此人丧偶有娃,她嫁过去不是原配,还要当后妈;二,此人在半月前刚娶了世家著族郑氏长房的嫡女郑三娘为二房,那郑三娘是京师有名的美人+才女;三,也是最重要的一点,此人和他爹不像好人,有想造反的嫌疑。 穿越到这个历史书上不曾出现过的所谓秦国已经十四年,为了能好好长大、将来有脱离宫廷自由生活的一天,杨十娘一直谨小慎微、低调处事,将一个懦弱无争的公主扮演得入木三分,就是不希望有人记得自己,也好躲过那些后宫倾轧、明争暗斗。 谁知躲倒是躲了个彻底,也好好的活到了十四岁,眼看着要熬出头了,偏偏这时候韩肃在凉州打了大胜仗,而韩家父子官职都已经够高了,可谓赏无可赏。杨琰想来想去,终于想起来韩肃前两年死了老婆,正好自己女儿多,嫁过去一个就当奖赏了。 不曾想这事是他一厢情愿。人家韩广平早跟郑家谈好了,要为儿子迎娶郑家三娘,只是还没有正式下定,想等韩肃打完仗回来再定,杨琰脸皮厚,听说这事居然说:“韩卿青年才俊,多娶几房姬妾也是寻常。”硬要订了这门亲,把个世家贵女郑三娘硬生生逼成了二房贵妾。 亲事定了自然就要选个女儿嫁过去,适龄的公主里分别有胡昭仪所出的八公主、杨十娘和她刚满十三岁的十一妹。胡昭仪听到风声,不知怎么磨得杨琰,居然先把女儿定给了她娘家嫂子的内侄李剑,于是这门“好”亲事就砸到了首当其冲的杨十娘头上。 杨十娘跟别人比不了,她生母早死,便是不早死也不受宠,她自己又在后宫没有存在感,胡昭仪再不为她说话的话,也就没人替她多言了。于是她便被赶着先封了朝云公主,又急匆匆的就这么下降了。 杨十娘觉得自己完全可以参选“史上最悲催公主”。 她爹杨琰是个昏君,看不明白韩家和郑家的事,她却不能不多想。韩广平现在位极人臣,独揽朝纲,他又会做人,笼络了一班寒门士子给他邀名,以致于外面百姓都说“君虽为昏君,臣实为忠臣”,现在他又跟郑家结了亲,以后有朝一日造了反,自己这个前朝公主如何能敌有拥戴之功的郑家女? 到时死都不知道怎么死的! “公主,前面就到公主府了。”外面随侍的婢女春杏低声提醒道。 杨十娘眉头皱了起来,今天可还有个洞房花烛夜呢,到底要怎么办啊?她纠结的拾起了团扇握在手里,脑子里一时转了许多主意,却都行不通,只能安慰自己说:船到桥头自然直。 很快车到公主府停了下来,杨十娘扶着春杏和另一个婢女夏莲的手下车,以扇遮面,一路进了新房。先夫妻行礼、再坐帐去扇,最后同牢合卺、更衣合发。 此时无关人等都已退散,杨十娘在灯下悄悄瞥了韩肃一眼,她之前已经见过他的面容,不过到底不如现在这么近,看的这么清楚。 韩肃一直面容严肃,脸上棱角分明,显得有些冷硬而难以接近。他也不看十娘,自己伸手解开了头发,站起身抱拳说道:“外面还有宾客,某先出去略陪片刻。” 十娘松了口气,点头说道:“都督且去。”等他出了门,她才大大的出了口气,对随后推门进来 ... (的春杏说:“让夏莲在这守着,你陪我去沐浴。” “我瞧他似乎没有要洞房的意思。”等转进了净房,十娘悄悄跟春杏说道。 春杏听了整张脸就皱了起来,似乎不知道该喜还是该忧。 十娘拉了拉她的手,说:“不论往后如何,眼下能拖一时是一时,我一会儿先睡下,若是他回来,你们就说我睡下了,他若是不回来,那更好。”春杏只得应了。 后来果如她所料,韩肃虽然回来了,却是由人架着送回来的,说是喝醉了,听说公主已经歇下,就到厢房里安顿下,并没有再进新房。 第二日一早,韩肃还没起来,韩广平的夫人就带着郑三娘和韩肃原配妻子留下的两个孩子来拜见朝云公主。 十娘没有托大,穿了礼服又作怯懦状去前厅相见,并不敢受韩夫人的礼,也没有为难郑三娘,只分别给了她和两个孩子见面礼。此时韩肃才姗姗来迟,看她们已经见完礼,就说要亲自送母亲回去,连带着郑三娘和两个孩子都一同带走了。 “驸马也太不给公主留情面了!竟不叫郑氏留下服侍公主!”夏莲愤愤不平的说道。 十娘低头,一路默默的往回走,春杏就推了夏莲一把:“你少说几句吧!” 又指了指前面低头垮肩的公主,夏莲看见公主还是那副软弱样子,不由火气又多了几分,快步上前去扶着她,说道:“公主,您可再不能像在宫里那般了!”话刚说完,就看见公主眼角有泪珠滑落,夏莲愣了一下,也不敢再说了。 当天韩肃直到晚间才回公主府,与十娘一同用了晚饭,两人都沉默不语,十娘一直低着头,韩肃则不动声色的打量她。 第2章 冷待 ( 这位默默无闻的朝云公主生得甚是幼小,明明已经十四岁了,却还是一副小女孩的单薄身板,小脸只有巴掌大,眉毛轻淡、口鼻小巧,眼帘总是微微垂着不敢看人,整个人毫无吸引人目光的地方。ww再回想起艳若桃花的郑三娘,韩肃放下手中的茶盏,终于开口说话。 “早间父亲因紧急军务一早入了宫,所以未能来拜见公主,还请公主恕罪。” 紧急军务?刚跟吐蕃打完仗,哪里又来的军务?不过是懒得来见罢了,十娘心中有数,面上只作柔顺状答道:“我是晚辈,本该我去见相公才是。相公公务繁忙,乃是为国效力,我怎能怪罪?” 声音倒还清脆好听,可惜音量太小,透着一股怯意,更像小女孩了。韩肃想起父亲的话,也不耐烦再应酬这位公主,就起身说道:“某还有军报未看,要回韩府一趟,公主若是累了就先歇息,不必等某了。” 十娘跟着站起来,期期艾艾的答道:“唔,那,那都督,且先去忙。”等看着韩肃大步出了房门,才缓缓坐回去,悄悄松了口气,又在心底不屑冷笑:回去看军报?是去看郑三娘吧! 夏莲匆忙从门外进来,走到十娘跟前停住问:“驸马又走了?他们也太欺负人了吧!” 春杏上前来拉她:“你少说两句,出去看着人,别叫她们乱传话!”说完去扶十娘,“公主,奴婢服侍您进去歇着吧。” 夏莲看公主垂头丧气的跟春杏进去了,恨恨的跺了跺脚,转身出门,到院子里先骂了院门口窃窃私语的守门婆子,又赶了在门前候着的小丫头去干活,才把这口气发了出去。 “公主,这才第二天呢,总这样也不是办法。”春杏悄悄跟十娘说道。 十娘换了衣裳,抬眼看春杏:“不这样还怎么着?叫我去讨好他?”见春杏不说话,十娘叹了口气,解释道:“你也瞧见韩肃的态度了,分明是十足的不情愿。韩广平连见都不见我,也是根本不把我放在眼里。父皇只怕连我长什么样子都不记得,我这样一个没有凭恃的公主,还能如何?” 春杏听了这番话,不由难过起来,却还要强打精神劝她:“公主可别这样想,到底是亲生父女呢。” “呵,亲生父女又如何?五姐还是先皇后所生,父皇唯一的嫡女呢,还不是连面都不肯见?他如今眼里除了贵妃哪还有旁人?别说我们这些女儿了,就连太子……”说到这十娘终于停了下来,她深呼吸了一回,叹道:“我们谨小慎微在宫里挨了这么多年,总不会是为了今天。ww春杏,我已然是打定了主意,你……” 春杏份外纠结,可又知道这位小主子对外懦弱不争,私下实则是最有主意的,她既然说已经定了主意,恐怕自己也难以劝服,只能说:“奴婢自然都听公主的。公主也别心急,且等张松的消息吧。” 十娘也就没再多说,反正现在时机也还没到,慢慢再说服春杏也不迟。她早早收拾了歇息,第二日一早起来刚梳妆好了,韩肃就回来接她进宫,两人一同回宫去拜见了杨琰和兰贵妃。 到的时候恰好韩广平也在,他一见了十娘就要告罪,谁知不等十娘开口,杨琰就先说:“她既嫁入了韩家,就是韩家妇,卿是长辈,何用再与她行礼?”反叫十娘给韩广平见礼,等她行过礼,也没与她说话就打发她跟兰贵妃出去。 兰贵妃拉着十娘去她那里说话,“公主府住着还习惯么?驸马没欺负我们十娘吧?”兰贵妃刚二十出头,本来生得冰肌玉骨,蜂腰肥臀,可惜此时大腹便便,倒看不出她原来的窈窕身段了。 十娘作羞怯状答了她的问题:“驸马很好,府里,也很好。”然后就低头不说话了。 兰贵妃拢共也没见过十娘几回,确实也没什么话能跟她说,勉强再说了几句,就说自己累了,让十娘回去见胡昭仪。十娘自然立刻起身告辞,带着人去了胡昭仪那里。 胡昭仪带着宜淑公主亲自出门来迎,看见十娘就满脸堆笑:“怎回来得这般早?官家也没留你说话?” “父皇要与韩相公和驸马说话,让我回来看母妃。”十娘还是一贯的羞怯模样,说到“驸马”两个字的时候还有意压低了音量。 她八姐宜淑公主就拉了她的手跟胡昭仪笑道:“十妹害羞了呢,娘,咱们进去说话吧。”一手拉着十娘,一手扶着胡昭仪进了殿内说话。 十娘还是一贯的微笑静听,问到她就答两句,不问也不说话,胡昭仪嘱咐什么,她就答应,并不肯多说。好在还有宜淑公主在,不时说些新鲜趣闻,好歹挨到了用膳的时辰。 毕竟不是亲生母女,且胡昭仪总觉得是十娘替八娘跳了韩家这个火坑,心里还有些不自在,就没有多留十娘,用过膳就放她走了。 韩肃那边说有公务,并没有与十娘一同回来。夏莲听说就嘀咕了一句:“这才新婚呢,不是还有假么?”春杏使劲推了她一把,拉着她一起服侍十娘上车回了公主府。 回去以后十娘就躲进了房里不出来,外面服侍的人只看见公主垂头丧气一个人回来,然后就闷闷不乐的躲进了房里,又联想到驸马两天都没留宿,今天更是一同出去却不曾一同回来,各自都脑补了一出狗血剧情,偏偏韩驸马也配合,连晚上都没回来,据说是有紧急军务。 有那消息灵通的,就说明明有人看见驸马傍晚回了韩府就不曾出来过,这哪是有紧急军务啊!明显是紧着那边的郑三娘,要冷着朝云公主呢! 就在公主府里各路人马人心浮动,都琢磨着自己的前途是不是不太好的时候,又一个消息传来:凉州附近有突厥人往来袭扰,韩都督要即刻回凉州镇守! “国事要紧,都督,不用顾虑我。”十娘听完了韩肃的意思,就绞着双手低声说了这么一句。 看她这样一副楚楚可怜的模样,韩肃倒一时有些不忍,略略软了声调说:“那某便去了,公主保重,若有事可遣人回韩府去说。” 十娘微微抬头,怯怯的看了韩肃一眼,问:“都督何时启程?可要我收拾行装?” “明日一早就走,家里都收拾好了,不用麻烦公主。”韩肃一瞥之间,隐约看到她杏眼里的水光,怕自己会心软,当下快刀斩乱麻:“某还要去召集亲卫,先告退了。”说完就转身离去,再没有停留。 十娘跟着送出了屋子,却在院门处停下了脚步,只远远看着韩肃的背影消失,然后落寞的转身回房。 这次夏莲也没有再多话,只是又出去喝骂了一番外面侍候的人。 第二日十娘并没有出府去送行,她甚至比平日起来的还晚一些,起来以后也是足不出户,就闷在屋子里。整个主院里静悄悄的,外面侍候的人都老实了起来,各自寻了地方躲着,不出来互相传话了。 倒是消息还是一点一点传了进来,“……韩都督带着郑氏和韩家大郎一同去了凉州。” 十娘斜倚在榻上,看着眼前的小个子内侍,问道:“都有谁去送行了 ... (?” “回公主,靖王殿下奉圣命前去相送,还有几位驸马也都去了。”小内侍低声答道。 奉圣命?呵呵,这个昏君爹还真是行啊,女儿卖了就算了,女婿带着小妾上任,他连管都不管的。十娘面带讥诮,又把心里的主意更坚定了一些,“见了你师父了?” 小内侍点头答道:“是,师父命小的回公主,他已经寻到了门路,只是此事不能操之过急,他正在想法子,过些日子再亲自来跟您回报。” 十娘听说有了门路,心下满意,问道:“他手上银钱可还够使?” 小内侍答道:“回公主,师父说他那里什么都不缺,请公主放心。” “那就好。”十娘呼出一口气,又转头吩咐春杏:“你看着院子里的人,该往外清的都清一清,这事让夏莲去做,与外面的来往交接,也都让她去办。齐禄还是去灶下,有事我会叫你的。” 春杏和小内侍齐禄一起答应了,十娘又想起来吩咐春杏:“人事可让夏莲去管,屋子里的东西和府里的库房你可得留心看着,别叫人浑水摸鱼。”把一些细节又嘱咐了一遍,才放他们去了。 自此十娘开始了死宅生活,从韩肃走后一直到年下,她连房门都少出,更别提出门见人了。不过她一向没什么存在感,除了胡昭仪和宜淑公主母女,跟她能说上话的人寥寥无几,那母女俩看到她现今的处境都有些心虚,自不会主动上门来,因此也就无人来寻她,十娘难得过了两个月清净日子。 韩肃到了凉州以后曾经来过一封信,只说一路平安,过年不回来了,请公主保重,然后再无其他。十娘想了想,提笔回了一封信,也只说自己一切都好,请都督保重。 可惜过年的时候,十娘也不得不进宫。好在兰贵妃临产在即,杨琰没什么心思过年,大家都只走了个过场就罢了。却不想刚出了宫,就有人追过来与她说话。 第3章 时局 ( “七哥?你不是早走了吗?”十娘很意外,兄弟姐妹里面,她与七哥信王算是最亲近的了,可信王比她还会装懦弱,恨不得存在感比她还稀薄,今日早早偷空出了宫竟然没回府去,还在这里单等着她,实在有些奇怪。 信王杨重溜上了十娘的车,也不说话,只跟十娘使了个眼色,十娘会意,让春杏下去坐后面的车,自己单独与杨重说话。 “我下个月就去郁林州就藩。”杨重开门见山。 十娘一愣:“这么快?父皇下旨了?” 杨重点头:“过完年一开印就下旨。十妹,哥哥无能,无法照顾你,此去就是数千里之遥,此生也不知还能不能再见,哥哥也没什么好东西给你留念,这个你收着。”说着从袖子里抽出一个荷包,塞进了十娘手里,“你保重。”说完扬声叫停车,也不待十娘反应,就跳下车走了。 十娘掀开车帘,看见杨重快步走到候着的从人那里上马,在拨马离开前,回头看了她的马车一眼。两下相隔约有十余步,十娘只隐约看出他面有愧色,他就已经转头策马走了。 “走吧。”十娘出声吩咐,等马车重又行走起来,她才打开那个荷包,看见里面似乎是几页纸,她还以为是杨重留的信,打开一看甚是惊诧,竟然是一叠面额皆为一百贯的银票。十娘捻开数了数,不多不少,正好十张。 杨重跟她一样都是丝毫不受宠的,只有人人都有的东西,才能到他们手上,而且到手上之前还必然要打个折扣,所以这一千贯拿在手里,实在有些沉甸甸。 十娘心中五味杂陈。信王杨重比她大六岁,跟她一样生母早死,当时杨重生母死了之后,曾经由十娘的生母白婕妤抚养过几年,因此前些年两兄妹倒比旁人来得亲近。 可惜白婕妤去世得早,那时杨重已经十四岁,替白婕妤服完孝以后就出宫娶妻,而十娘方才八岁,被送到了胡昭仪处抚养,兄妹两个都是一心低调求存活,渐渐往来的就少了。 她真想不到杨重临走还能想着她,且还给她留下这么一大笔钱。十娘不由有些惭愧,自白婕妤死后,杨重很少来看她,她身边的人都多有微词,她却不以为然。在这样一个妖孽丛生的后宫里生存,谁不是处处小心明哲保身?能把自己顾好了就不错,哪还顾得上旁人? 所以她在计划自己以后的生活时,也从来没有考虑过这位唯一交好的七哥。谁想到七哥终于有了出路、可以远离是非之地的时候,竟还能想着自己,给自己留下一点傍身之财。 回到府里以后,十娘悄悄跟春杏说了杨重要离京就藩的事,春杏听了也叹息:“走了也好,出去好歹能自己做主。”免得留在京里看人脸色讨生活。 “是啊,只有离了这漩涡才能过好日子呢。”十娘说得别有深意,眼看春杏没有再多言,心里有些满意,看来这两个月的工作没有白做。 两个人刚说完话,外面忽然传来夏莲的声音:“公主,张公公回来了。” 十娘看了春杏一眼,春杏忙转身出去迎了张松进来,然后自己在门口守着,让夏莲拿了赏钱去赏院里侍候的下人。 张松先给十娘行礼问安,然后直接说正题:“公主,您交代小人的事,小人已经大体办妥了。已在晋州治下临汾开立了一户市户,按公主的吩咐,户主是周松……”他话刚说到一半,十娘就抬手阻止他不叫他说了。 “隔墙有耳。只要是按我的吩咐办的就成了。”十娘并没有问细节,张松办事一贯精明能干,又十分忠心,要不然十娘当初下嫁之时也不会特意去求胡昭仪和兰贵妃,要把张松跟齐禄带出来。 这事办成,十娘心里一块大石总算是落了地,其余再需要准备的也就是钱财,然后等一个时机就行了。“这是府里内库所有物事的明细单,虽然没什么太好的东西,胜在量多,你先出去找找门路,等我和春杏想法悄悄弄出去卖了。” 当初下嫁,杨琰为了让韩家父子面上好看,倒没少给她准备嫁妆,连食邑都比别的公主多封了两百户。那些大件藏品不能动,小的用具和丝绸布绢总是可以变卖的,至于金银细软等物,到时可以直接打包带走,倒不用另外卖了。 等张松应了,十娘又说:“你再留意一下韩府的动静,还有宫里面的消息也打听打听,贵妃要生了,恐怕安生日子也没几天了。”一旦兰贵妃生了儿子,大风暴就要来了。 结果刚过了半个月,兰贵妃就在宫中生下了一子,让十娘不由感叹,自己还真有球王贝利乌鸦嘴的本事。她只得让张松加快变卖家产的进程,自己在府里面也不停的往外赶人,反正本来也就有些不甘寂寞的另攀高枝了,剩下的想挑过错都容易得很。 很快在十娘住的正院里,除了春杏和夏莲以及另外两个宫里带出来的宫人外,就只剩了两个洒扫的小丫头和两个守门的婆子。 兰贵妃生产之前,果然宫里有旨意下来,命已成亲的诸位亲王出京就藩。已成年结婚且封了王的皇子,现存的还有六个,根据受宠程度的不同,藩地有远有近,其中最远的就是信王,封到了岭南郁林州。不过十娘猜信王一定很高兴,终于可以远离这个腐朽糜烂的宫廷了。 借着这个名义,她让春杏翻拣府库,说要给几个哥哥送程仪,然后又借口东西不好,把一些布匹绸缎都叫张松拿出去换钱。现在公主府的下人少了许多,剩下的都是老实没心机的,也没人多嘴问,至于府内卫队和属官,就更管不着内院的事了。 十娘给每个哥哥都准备了东西,结果最后如期要走的,也只有信王和她九哥兴王。兴王封地在山南巴东郡,他生母也不在了,对京师没有留恋,跟信王选择了同路离京,还可以结伴同行一段,十娘并没去送行,只提前一天分别给两家送了程仪。 她也很实在,挑了十几支实心金钗送给了信王妃,这东西急了可以当钱用,算是回馈信王那一千贯。至于兴王那边,则没有多费心,从备好的礼物里挑了一份送过去也就罢了。 剩下的几个哥哥都留了下来庆贺幼弟出生,杨琰已经过了知天命的年纪,还能生儿子,自己也自得的很,满月的时候在宫里大开宴席,还要封兰贵妃为后。 兰贵妃本是韩广平妻子的远房侄女,因有这一层关系,她又生了儿子,倒是没几个人反对立后。兰贵妃如愿坐上了皇后之位,怀抱着儿子,自然想再上进一些。 “……近来官家时常申斥太子殿下,小人听吕鹏翔说,就这十来天已经当众训斥了足有五次了。”张松悄悄跟十娘回报,“官家拢共也只见了太子殿下五次。小人还听说,皇后曾对官家进言,说太子对她不敬。” 十娘笑了笑,这手段还真是熟悉,“听说皇后又给父皇新选了几个美人?” 张松没想到自家公主连这个都问,略有些尴尬的答:“是,选了五个,当中有一对姐妹最得官家喜欢,已都封了美人。” 为什么兰皇后不自己上阵,要给昏君爹 ... (选美人侍候呢?难道是对自己还没恢复的身材不满意?早前怀孕的时候也只是放自己的侍女迷惑杨琰,怎么这会儿竟然认真选了美人?她到底打的什么主意? “你再好好盯着宫里,对了,留意一下御医那边,看有没有私自给父皇进药的。”五十多岁的人了,还夜夜笙歌,铁打的也受不了啊,十娘不信他没有服药。 张松更无奈了,他总觉得看着这样的公主,有些对不起死去的白婕妤。可他也知道,小主子跟婕妤不一样,性子倔强又有主意,自己说了也白说,所以索性直接答应了。 十娘寻思了一会宫里的事,又想起问韩家:“韩广平最近都在做什么?” “韩相公一如往常上朝理事,并无异常。” 韩肃这一段时间都没有来信,十娘为了演戏,倒是往凉州去了一封信,那边也没有回。她还曾让夏莲去韩家探望过韩夫人,韩夫人也命人来拜见她,还送了些东西,除此之外,她这边和韩家再无联系。 十娘敏感的觉着,那个时机就要来了,可是偏偏现在却抓不住端倪,让她不由有些焦急。这样抓心挠肝的熬了一段时间,等到惊/变发生的时候,十娘反而很淡定,颇有一种“终于来了”的感觉。 三月底,太子宾客张狐上书称太子少傅崔玄怂恿太子谋反,并列出了许多证据。韩广平当机立断,命人前去崔玄家里查抄,竟一举查出了河东节度使王敖与崔玄的往来信件,其中多有不满时政之语,还暗含期待太子早日登基继位的意思。 杨琰看了这些信件勃然大怒,要命人即刻赴太原捉拿王敖,还是韩东平老谋深算,说王敖在河东经营多年,如贸然遣人去抓,恐怕引起哗变,不如令韩肃私下带人前往河东去见王敖,伺机将其拿下,顺便接管河东防务后,再将王敖押解进京。 杨琰自然立刻应允,然后自己亲自带着人去了东宫,命人在东宫里里外外查抄了一遍,除了搜到几纸含义隐晦的诗句之外,倒也没有查到什么实证,可是到了这一刻,就算太子没有谋反之意,杨琰也已经容不得他了。 再加上还有兰皇后一直哭诉说太子不喜她们母子,若有一天杨琰不在了,她们母子也没法活了云云,杨琰终于决心废太子。 四月,太子杨弘被废为庶人,阖家流放琼州。五月,从淮南传来消息,押解废太子的一行人舟行途中遇暴雨,座船破洞漏水沉入运河,船上诸人无一生还。 第4章 出逃 ( 消息传开,因受此案牵连被罢官的原太子少师彭定襄自刎相谢。宫里那一位亲生父亲却不为所动,依旧沉迷酒色,并在不久之后就下旨封了兰皇后之子为太子。 太子胞妹永安公主求见杨琰不得,干脆在兰皇后所居住的承香殿大闹了一场,口口声声骂兰皇后是狐狸精,就是她害死了太子杨弘,还高声咒她和新出炉的小太子不得好死。 杨琰恰在此时赶来,听见这话龙颜大怒,当下就命人去捉住永安公主要打,永安公主丝毫不惧,还冷笑着刺杨琰:“父皇急得什么?那孩子也不知道是谁的种,您何必为了这么一个不明来历的孩子大动肝火?” 兰皇后听说这话,二话没说就晕了过去,杨琰又急又气,当下就拔了侍卫腰间的佩刀,要去追杀永安。永安哪会老实站着让他砍啊,仗着自己手脚灵活,婢女和内侍都不敢捉她,一路小跑窜出了承香殿,杨琰追得气喘吁吁,还没等追上永安,自己先累得坐倒在地。 “哈哈,这就是所谓亲生父女、骨肉血亲。”十娘听见张松学完就连连冷笑,还拿眼睛去看春杏。 春杏自然明白她的意思,当下低声说道:“早先是奴婢想岔了,比不上公主见事明白。只是奴婢这些日子私下想起来,总觉得此事极难施行,这院子里人虽少,您也能自由出入,可一旦离开时候长了,总有人会发觉不对劲,不说别个,”她往外面看了一眼,“夏莲第一个就能觉出来。” 十娘倒不担心:“你当我为什么一直由着她,此事还真就得有她才能成事。齐禄说,夏莲近日常往外院跑,跟卫队里的刘都尉来往频繁。” 春杏和张松还等着她继续说下去,她却停住了,伸手端茶喝,喝完也不继续说,只问张松:“马车都备好了?” “是,已按公主吩咐,都置备下了。前日带出去的东西也都放在了马车上,小人把马车就放在南城,公主放心,无人知道。” 南城多住的是平民百姓和穷人,达官贵人没有往那边去的,确实适合藏这些东西。十娘赞许的点头,又吩咐:“一会儿你再带些东西出去,就说我让你去慈恩寺做七七四十九天道场。” 等张松走了,十娘跟春杏又把细软点了点,单独包了起来。ww谁想到还没等她这里完全准备好,宫里杨琰忽然病倒了。 宜淑公主来邀十娘一同入宫探病侍疾,十娘无法推拒,只得跟着她去了。不想两人入了宫却并没见到杨琰,只有他身边的中官来传话,说陛下吃药睡下了,两位公主的孝心,陛下都知道,请先回去,过几日再来探。 两人看宫里气氛诡异,都有些狐疑,宜淑还想回去见胡昭仪,那中官也一并拦了,说昭仪正在御前,此刻无暇与公主相见,只催着她们走。两人只得满腹疑虑的往来路走,走到半路,宜淑正跟十娘嘀咕:“不让见父皇也便罢了,如何连母妃也不让见了?” “还用问么,自然是兰二娘搞的把戏!” 冷不丁一个声音插了进来,把十娘二人惊了一下,抬头望时,竟是五姐永安公主和六姐延福公主联袂而来。宜淑和十娘都非常惊异,面面相觑,一时都住了脚步没有答话。 永安难得放下架子,脸上的冷傲也消失无踪,竟不在意她们二人没有上前见礼,主动招呼说:“两位妹妹也要出宫?不如一道走吧。” 奇怪,实在是太奇怪了。永安和延福两个死对头携手而行就已经很诡异了,现在竟然还来邀请她和宜淑与她们同行,十娘直觉不是好事。不过伸手不打笑脸人,眼下只说一道走,倒也无法拒绝,于是十娘就露出个怯怯的笑容,还扭头看宜淑。 宜淑也没有拒绝的理由,只能跟着两个姐姐一道往外走,走着走着,永安就把侍从都打发远了,先是做愤慨状说兰皇后跋扈,父皇都病了,还不许他们父女相见。延福也跟着帮腔,说不止不让见父皇,连后宫母妃都隔起来,倒不知兰皇后是何用心。 十娘假装不存在,宜淑迟疑着接口问:“几位皇兄可进宫了?也没见到父皇么?” “就是都没见到呢!不让我们见倒也罢了,连二哥他们都没能见到父皇,你说那一位到底安的什么心呢?”永安拍手接道。 一路说到宫门口,永安和延福就要拉着她们俩一起去永安府上继续谈,宜淑有些迟疑,十娘可不想去,只怯弱的说:“妹妹这几日身子都不舒坦,就不陪三位姐姐了。” 永安听说,挑着眉扫了她好几眼,见她确实脸色苍白,整个人颓唐无力,在自己的目光压力下甚至有些抖,也就放过了她,只是少不得要叹息一句:“十妹啊,姐姐们都知道,韩家实是欺人太甚,奈何父皇不肯为你做主,唉!” 十娘一副受了大惊吓的模样连连摆手:“五姐莫要说笑,我,妹妹先告退了。”说完飞快转身上了自家马车,甚至不曾等三个姐姐先行,就急命马车走了。 永安眼底浮上几许轻视,跟延福使了个眼色,一起劝着宜淑上了她的马车,去了她府里。 十娘回到公主府,首先吩咐找齐禄来:“去给你师父传个信,让他想法往十王府和各公主府门前探一探,让他当心,别让人看见。”齐禄应了去了。 “把东西都收好装起来。”十娘又吩咐春杏,“不能再等了,这一两天我们就走。” 她在屋子里转了几个圈,又让春杏把夏莲叫了进来,“这院子里一向多亏有你管着,我身体不好,春杏要照料我,外面的事都靠你了。”十娘倚在榻上,温言软语的对夏莲说道。 夏莲有些受宠若惊,忙道:“都是奴婢该做的。” 十娘清咳了两声,又说:“你跟着我也有三四年了吧,你是胡母妃给我的人,我总想着要给你寻个好归宿,只是出宫这几个月,我都没有心思,”说到这里故意露出一脸落寞,“唉,不过也不好一直耽搁你,外面的事你多教教她们,若是你有了合心的人,也告诉我,我也好给你做主。” 她说话有些前言不搭后语,可是夏莲还是明白了她的意思,这是说让她教教其余的婢女,免得她有了合心意的人,临时撒不开手走,再耽搁时候。夏莲不由有些喜形于色,当下就站起来行礼说道:“公主厚恩,奴婢粉身难报。”却不肯说要留下来一直服侍公主。 “嗯,那你去吧,真有那合心意的,不好跟我说,也可告诉春杏知道。”十娘打发了夏莲出去,自己托腮又沉思了一会儿,把计划反反复复在心里过了一遍,决定无论如何也要拼一拼。 午后齐禄回来回报:“……十王府门前多了两队千牛卫,五公主和六公主府门前也多了许多千牛卫往来巡视,咱们府门前倒一如往常。” 十娘听了思量半晌,吩咐春杏:“你去叫夏莲安排人请御医来,就说我有些发热头痛。”然后又吩咐齐禄:“给你师父传信,明日下晌我们就走,让他在城南等着与我们汇合。”约好了时间地点,打发齐禄去了。 她自己让春杏服侍着换了衣裳躺 ... (下,又用热手巾把头脸捂热,等御医来看。十娘是常三天两头就要御医来看的,御医也很习惯,这样金贵的人多有些富贵病,吹个风闹头疼也是正常,只来请了脉,按惯例开了药就走了。 接着十娘就让人以自己今日出门染了风寒为由闭门谢客,身边只留了春杏侍候,饮食一应事务则交给了齐禄。送走了御医后,夏莲就在门外转圈,春杏看见了出来问,她说想告个假回家里一趟。 夏莲是京郊人,出宫以后曾经讨了十娘的恩典回家去看过,今日十娘跟她提了婚事,她心中意动,想回家去与家人商量一下。“公主的病?”她虽然知道公主一向体弱,此次应无大事,但公主刚看了御医自己就要告假,似乎也不太合适,所以就问了一句。 “无事 公主的市井生活 第 2 部分阅读 ,公主只是懒得应酬旁人,你又不是不知道她的脾气,最厌烦这些了。我去跟公主回一下,你等着。”春杏进去跟十娘说了。 十娘正中下怀:“安排人送她回去,就让那个刘都尉带人去送,跟她说,今日可以在家住一晚,明日关门落钥前回来就行。” 等夏莲走了之后,十娘让春杏把院内其余的下人叫来嘱咐了一遍,说公主要静养,让她们无事不得来搅扰,各安其职。然后自己在内室也布置了一番,当晚早早睡了,第二日起来用了早饭,看见春杏青黑的眼周不由失笑:“昨夜没睡好?” 春杏老实点头,有些不安的问:“公主,咱们怎么出去?” 十娘看着端药进来的齐禄说:“跟他一起出去。” “姐姐放心,都安排好了。”齐禄笑着宽慰春杏,“午后咱们就走。” 好容易挨到了午后,十娘跟春杏都换了衣裳扮作小厮,将细软贴身放好,跟着齐禄一起从后门出了院子,又一路走小道绕到东南角的角门,由齐禄拿钥匙开了门,带着她们出去,快步穿过这条巷子,到了前面街口拐角处上了一辆牛车。 等坐定之后,春杏才捂着胸口大喘了一口气,问十娘:“怎么一路都没遇见人?院子里守门的婆子哪去了?” 第5章 变身 ( 齐禄一边吩咐车把式赶车,一边也进了车里,答道:“一个跑肚子,正蹲在茅房里出不来,另一个睡死了。” 春杏眨了眨眼睛,明白了,又有些担心的看了一眼外面,齐禄就笑道:“不要担心,是师父找来的人。” “那角门那里怎么也没人守着?”春杏又问。 齐禄笑答:“那里是小的每日出去采买行走的角门,钥匙一向只在小的手里,除了按时巡视的校尉,并没安排人值守。” 原来是早就安排好了,春杏拍了拍胸口:“你也是的,怎不早跟我说,害我的心一直跳到现在。” 齐禄笑眯眯的看了十娘一眼,十娘也笑了,接话说道:“我就是想让你练一练,不要总是前怕狼后怕虎。这只是第一步,还在我们能安排的范围内,以后出去了,总有许多我们安排不到,要随机应变的地方,春杏姐姐,你也要胆子大起来才好。” “是,奴婢知道了。”春杏认真应道。 十娘就拉了她的手,笑道:“以后可不要再称奴婢了,也不要称什么公主了,就叫我十娘,我呢,可要改口叫你阿娘了。” 春杏听了她的话脸上就是一红,不知该如何答话,偏齐禄也跟着凑热闹,开口叫了一声:“阿娘,还有我呢!”惹得春杏抬手就捶了他一记。 昨夜公主就跟她说了,张松已经给他们四人在临汾上了户籍。新的身份,张松是一家之主,化名周松,她则是张松的继妻,就用了她原本的姓氏罗氏,齐禄是周家长子周禄,公主自然是周家女儿,另取了个名字叫周媛。 她不知道的是,十娘为了方便,给自己取的这个名字就是前世的本名,也是因为这个,这个新身份的一家才都姓了周。 牛车走起来没有马车快,但胜在不起眼,虽然需要时常给人让路,却不会引起谁的注意。他们就这样慢慢悠悠的一路到了城南,路上周媛又跟春杏嘱咐了一些细节,让她一定记熟新的身家背景,把以前宫里的一些习惯和称呼改掉。 到了城南以后,牛车拐进了大通坊,在坊中行了一段时间后,向右拐进了巷子里,在一处小院门口停了下来。ww齐禄先下车接了周媛和春杏下车,院门前一直候着的张松也迎了上来,“进去再说话。”然后自己上前打发车把式走。 从亲仁坊一路行到这里,周媛和春杏都看到了外面环境的变化,可等进了这个院子,还是不由齐齐皱眉。这院子的院墙是矮矮的土墙,有些地方还有豁口,院里有三间老旧的房子,窗户和门都有些破烂。房前有一口水井,院门处种着一颗槐树,微风吹来,还带着些酸臭味。 “公主累不累?可要坐下来歇歇?”张松回身进来,关上院门之后问道。 周媛摇头:“坐了一路车,不累,我们走吧。还有,以后莫要再叫公主了,就叫我十娘。”说完停了一停,打量了一番他的穿着,最后目光停留在他的假胡须上,笑着叫道:“阿爹。” 张松一贯慈眉善目的脸不由抽了抽,清咳了两声,然后说:“那就都改口吧。十娘和春杏进去换件衣裳,咱们从后门出去上马车。” 周媛点头,跟春杏进去房里,把身上的小厮衣衫换掉,穿了张松备好的民间女子服饰。周媛的是一套窄袖襦裙,春杏的衣裙外面还多了一件褙子。 换好衣服以后,春杏先给周媛散了头发,挽了少女常梳的双丫髻。周媛发育缓慢,头发也少,且比一般人的发色浅,下嫁以后,但凡出门想挽个高髻都困难,时常需要蓄进许多假发,倒还是梳这样的小髻更合适她。 春杏自己则把头发都直接绾在头顶,连碎发都一一别住,梳的溜光水滑,然后包了头巾,就如一般的市井妇人一般。她本来就生得十分清秀,此时额前碎发都梳了上去,露出光洁的额头,更显得秀美。 “一会儿上车再绞脸吧。”春杏往镜子里张了一眼,说道:“咱们走吧,公、十娘。” 看她这么快就进入了角色,周媛很是满意,拉着她的手一起出了房门,跟张松,不,现在该叫周松了,一同从后门出去,穿过小巷到街口,又进了一处院落,才见到了准备好的马车和已经换好衣服先行到了这里的周禄。 周媛和春杏上了马车,周松和周禄赶着马出了院门,然后一同坐到车辕上,赶着车出了大通坊,向东转一直行到天街,再折向南,顺着明德门就出了城。 出城以后,车上四个人一起舒了口气。周媛笑着跟春杏说:“我给你绞脸吧。” 春杏点头,寻出丝线来弄好教给周媛怎么绞,外面赶车的周松和周禄则沿着官道向东南一直走,等到感觉距离差不多了才折向东,很快就到了灞桥。 周媛听说到了灞桥,就挑起帘子往外看了看,此时已近申时,灞桥边自然没有了送别的人,只有桥边杨柳随风摆动,似乎还带着离人的叹息。 “走吧,让马儿跑得快点,我可不想今夜露宿野外。”周媛忽然觉得生活充满了希望,精神十足的对周松说道。 周松答应了一声,挥鞭赶马快行了起来。 ~~~~~~~ 夏莲回到公主府的时候,天已经黑了下来,她这次回去算是不虚此行,既确定了刘都尉的心意,也跟家里人商量好了细节,只待回禀公主做主,那就万事大吉。 这样想着,她的脚步也不由轻快了起来,从二门进到主院竟然没觉得路途远,也丝毫不觉疲累。夏莲走到院门前刚要伸手去推,却发现门只虚掩着,她侧身悄悄进去,果然就看见守门的许婆子正在打瞌睡。 “婶子?”夏莲破天荒的没有大声嚷嚷和推搡,而是轻拍许婆子的肩膀,低声叫她:“怎么你一个人在这里,张嫂子呢?” 许婆子揉着眼睛醒来,看见是夏莲回来了,本有些心虚,却见她并没开口斥骂,心下略安,小心答道:“张家妹子下晌吃坏了肚子,我看她没什么精神,就让她回去歇着了。” 夏莲倒也没说什么,让她关好门就去睡觉,自己往廊下走,却见正房内黑着灯,里面也没有动静,她走到门前,见门都掩着,悄悄叫了一声“春杏”也没人理,寻思了一会儿,转身去了后面寻秋霜问话。 “想是公主睡下了吧。”秋霜刚洗好头发,正坐在窗下擦头,听见夏莲进来就问公主和春杏,随口答道。 夏莲看了看天色,公主这时候就睡倒也不稀奇,就想着不然明天再去回报好了,在秋霜身边坐下,问她今日公主如何了。 秋霜答道:“早起春杏姐姐说公主还是头晕,让我们都当心些,不要弄出声响吵到公主,做完了活就回来歇着便是,我和冬雪下晌就没去院里。” “你呀,真是能躲懒就躲懒,就算怕吵到公主,要躲着她,你就不能问问春杏可有什么要你帮手做的?冬雪还比你小两岁呢,都比你机灵!”夏莲心思转换,此时也有了心情教导秋霜。 哪知秋霜还不爱听,撅了撅嘴:“机灵 ... (又怎样?不机灵又怎样?左不过是闷在这府里过一辈子,我难道还指望着赶上春杏姐姐不成?便是春杏姐姐吧,侍候着我们这位风吹就倒的公主,一辈子可也没什么盼头!”能过一天好日子是一天,何必去挣命? 恨得夏莲伸手戳她:“胡说什么呢!这话你也能说?也就是我们公主不管事,不然啊,你这样的不知挨了多少回打了!”说完也再懒得管她,自己回房去收拾睡下了。 第二日早早起来收拾好了,起身往前面院里去,眼见着小丫头在洒扫庭院,两个看门的婆子也开了院门,夏莲很满意,顺着廊下到了正房门口,立住脚往里面听了听,却没听到什么声息,心想难道公主还没起身?那春杏也该出来梳洗了啊! 她转身走到院里问小丫头:“春杏姐姐起来了吗?” “没看见春杏姐姐出来。”小丫头怯怯答道。 夏莲蹙眉,回身又往正房走,到了门口寻思了一下,悄悄伸手推门,那门倒一推就开了,她大着胆子顺门缝闪进了堂屋。堂屋里空无一人,夏莲试探着低声叫:“春杏?” 没人应。她终于觉得不对劲了,悄悄迈步往西里间一点一点挪,等挪到了西里间门口,透过珠帘就看见临窗榻上放着一床被子,上面却没人。难道是春杏早起出去,小丫头没看见? 夏莲侧耳往里面又听了一会儿,却什么声音都没听到,她的心跳得越来越厉害,有一个猜想浮上心头,只觉似是半空里响了一个惊雷,吓得她腿都软了。 公主不会有事的,不过是发热头痛,自己才出去那么一天,能有什么事呢?夏莲给自己宽心,又鼓了半天勇气,才拨开珠帘进了内室,又小心绕过屏风,往垂着床帐的床上看了一眼。 帐子在晨光中有些半透,可以清晰的看见床上的锦被,夏莲往前走了两步,终于确认床上并没有人。 第6章 事发 ( 与此同时,周媛一行已经从昨夜投宿的新丰县城出发,赶着马车走在了大路上。马车辘辘而行,周媛昏昏欲睡。她昨夜精神太过兴奋,几乎没怎么睡着觉,一方面担心府内有人提前发现了她不在,消息传扬出去,会有人追来,另一方面又是太过激动自己终于离开了牢笼,辗转反侧畅想未来。 春杏看她头一点一点的,索性坐过去让她靠在怀里睡,又让边上坐着的周禄去告诉周松缓行,好让她睡得安稳。 周媛听见了忙制止:“不行,还是得快走,眼下不知京里什么情形,咱们不能松懈。”又叫周禄也眯一会儿,等周松累了,好去换他,然后就靠着春杏阖眼打盹。 一路颠颠簸簸,也不知周媛是不是真的困,还是这种节奏更能让她安心,她还真的就在这么颠簸的情况下睡着了。再醒来的时候已近晌午,周松和周禄也已经换了班,正坐在车内休息。 “你说,要是韩广平看见那封信,他会相信么?”周媛回想自己的布置,忽然有些不确定起来。 周松凝眉想了想,答道:“眼下京中的情形,恐怕韩相公无暇他顾,必会命人先按着公主所说悄悄去找,至于后续么,倒要看永安公主和靖王殿下的本事了。” 确实,杨琰纵欲过度病倒,京里形势不明,永安几个人又串联着有动作,韩广平估计根本没心情管自己的事,周媛略略安心,又问:“这次父皇的身体能撑过去么?” 周松早就得到消息,杨琰经常服用催|情药物,身体早都掏空了,这次会突然病倒也是因为纵欲过度。一般这种毛病,只要病倒了都很难真的好起来,如果杨琰这次就这么挂了,那自己逃脱的可能性将大大增加。 “这个,小人偷偷拿病症出去打听过,都说若是好好保养,从此修身养性,倒也可以撑个几年。”周松本来是不愿跟年少的公主说这些的,可他家公主却全无忌讳,他又怕影响了公主的判断,也只能实话实说。 好好保养,哈哈,只怕就算杨琰肯,他身边的人也不肯呢,何况他那样色迷心窍的人,哪还顾得了那么多。周媛心里冷笑,脑子转了一转,又问:“五姐应不会信口胡言的,那位新太子,你可听说了什么没有?” 周松答道:“此事也只是有个影儿罢了,毕竟官家年纪不轻,宫里也有些年没有皇子出生。不过皇后生产前,身边服侍的一个中官不知犯了什么错,被皇后当场赐死。ww小人听吕鹏翔嘀咕过,说死了的那个中官,本是十分得皇后欢心的,倒不知是如何就犯下了死罪,后来就有人说他是知道了不该知道的事,才被灭口的。” 他说到这里犹豫了一下,最后还是说了出来:“小人曾跟一个来京贩货的泾州客商相识,他老家正与皇后同县,酒醉之后曾经提起,说兰家实没想到自家女儿有这般造化,原先只是想跟韩家攀上亲,谁想到皇后得了韩夫人喜欢,时常带在身边,后来更入宫随了官家,真是想不到。据那客商说,原本他们只寻思能把皇后与韩相公做个妾侍就是好的。” 兰皇后和韩广平?周媛在脑海里脑补了一下,韩广平比杨琰小八岁,生得广额方颐,细眼长髯,面上常带着笑容,看起来很和气,却又自有一番英豪气概,确实比皮肤松弛、肚子圆滚滚的杨琰更让人倾心。怪不得韩广平一力保举着小娃娃做了太子呢! “如若当真如此,那韩广平就更没有心思管我们的事了。”宫里有心肝和亲生儿子,可得好好分心打算呢,就不知道韩肃知不知道这事,哈哈,他在外面行军打仗拼死拼活,他老爹却跟别人生了儿子,还要扶那个孩子做皇帝,不知韩肃甘心不甘心。 至此周媛心中大定,该吃吃该喝喝该睡睡,一路按着既定路线前进,当天晚上歇在渭南,从第三天开始向西北行,打算绕到蒲州再向东去洛阳。 ~~~~~~~ 夏莲最开始看到床上没人的时候,还以为是公主和春杏起得早,没有惊动人,一起出去散步了呢,这种事以前也是有的。她刚要转身离去,却在桌上发现了用镇纸压着的一纸书信,走近去瞧时,竟发现是写给自己的,不由大为惊诧。 她和春杏在宫里时都陪着公主读过书,所以看信没什么问题,因见到是写给自己的信,她就伸手拿了起来,不想一读之下腿立刻就软了,夏莲哆嗦着坐到旁边的圆凳上,又把信上下仔细读了一遍,待到确认公主是带着春杏走了的时候,整颗心都急促的扑通扑通跳了起来。 这不可能,公主怎么可能有这样的魄力和胆子,竟然就这样带着人悄悄去凉州寻驸马了?一定是张公公怂恿的!她早就知道,张松不是个省油的灯!据说当初白婕妤在世的时候,这个张松就很硬气,若是有人敢怠慢白婕妤,是敢豁出去命来闹的,一般没人敢惹他。 可是从京师去凉州千里迢迢,公主那样的娇弱,如何能撑得住?这样怎么能行?怎么办?要去宫里报讯么?不行,官家病了,宫里没人有空闲管公主的事。那去韩家?对,让韩家想办法去接公主回来! 夏莲攥着手里的信就要出去,却在走到门口的时候又停住,也不行,报给韩家,若是找得到公主还好,万一找不到,自己可就是罪名最大的一个! 她又展开了信看了一遍,咦?公主说允了自己归家自行婚嫁?她忙回头去桌上找,果然发现了另外一纸放奴文书,是已经在衙门里上了档的,落款的日期还是几天前!难道公主早就打算要走? 夏莲又缓缓坐了下来,在桌边沉思好久,终于做了决定。她找到纸笔,将公主留下的信另抄了一份,然后把原信和文书放到了自己袖中,起身出去了。 ~~~~~~ 半月后。 周媛坐在马车上轻轻掀起车帘,看着远处巍峨的城墙,不期然想起了一首诗:“白日放歌须纵酒,青春作伴好还乡。即从巴峡穿巫峡,便下襄阳向洛阳。1”当年杜子美的喜悦跃然纸上,与之相比,此刻周媛心中的欢喜倒也不遑多让。 他们这一路出奇的顺利,虽然路上因为下雨晚到了两天,可是除了天气之外,并没遇到别的什么难处,几个人对新身份适应的也不错。更让人高兴的是,他们在蒲州还认识了一伙扬州客商,周松与他们着意结交,说好了搭他们的船南下,听他们的意思,此次到洛阳只要把货物装上船,不过两三天就可以出发了。 “阿娘,你还记得盐城是什么样子么?”周媛放下车帘,回头问春杏。 从蒲州出来以后,他们一直跟商队结伴而行,周媛怕给人听见什么,索性连私下都改了称呼。 春杏听了脸上露出些迷茫:“不太记得了,只依稀记着那一大片的海面,还有白花花的盐粒。”她本是盐城人,十一岁的时候,朝廷去江南选美人,她因自小生的秀丽,就被选进了宫中,一直到随周媛出宫,中间都没有得到过家里的消息。 周媛当初在选出逃目标的时候,很是费了一番心思。她觉得大的地方不安全,就想选小 ... (一些但富庶的地方,这样生活的能舒服一些。要论富庶的话,眼下除了京师和东都洛阳附近,那就只有江南了。 恰好春杏是盐城人,盐城又是沿海城镇,万一将来韩广平篡位、天下大乱的话,自己总还有个后路——可以想法出海呢!于是她就把目的地定为了盐城。 他们在洛阳上船,从运河一路到扬州,弃舟登岸以后,去盐城也不过就是两百余里的距离。之前刚出宫时她曾让春杏给家里写过信,结果一直到今年四月里终于收到一封回信,信是春杏的哥哥请人代写的,说是家里父母都已经不在了,只剩下一个哥哥一个姐姐,俱已成家,得知她还活着并出了宫很高兴。 在当地有认识人,这让周媛又安心了一些,到时到了盐城,就说春杏已经领了恩典被放出来嫁人,和丈夫继子继女一同回去看娘家人,顺便多住一段时间就是了。 周媛在脑子里畅想着以后的生活,他们也终于排着队进到了洛阳城。 商队在洛阳有落脚的地方,但是周媛他们不方便跟着去,就自行找了客栈投宿。这一路行来大家都累得狠了,当天到了客栈只随意吃了些东西就都早早睡下,打算等第二天养足了精神再出去逛逛名闻天下的牡丹花都。 就在这一天晚上,距洛阳六百余里外的长安城内,朝云公主府长史终于发现了自家公主不在府内,慌张的拿着公主留下的书信去寻韩广平。 这些天杨琰的病时好时坏,靖王和永安公主又小动作不断,韩广平已经勒令四面城门戒严,所有人等一律只许入不许出,想等那几位再闹得大一些,好一窝端了省事,没想到自家那个名义上的懦弱儿媳妇竟也出了事故。 “慌什么?出了何事,慢慢说!”韩广平语气一如平日的和缓。 那长史擦了擦额头的汗,将信递给旁边侍奉的侍女,答道:“相公,公主私自出走,去凉州寻都督去了!” 韩广平不信:“胡说什么?公主怎会出走?”她哪有那个胆子?就算有胆子,也不可能悄悄就这么走了,自己连一点声息都听不到。他接过信来扫了几眼,又问:“信是哪里来的?” 长史回道:“是府内侍女发现的。下官已经问过院内侍奉的一干人等,都说有些日子没见过公主了,只是公主平日就足不出户,不怎么见人,一向只由几个心腹贴身侍奉,她们也不觉有异,直到今日发觉连那几个心腹也不露面,这才觉着不对,有人大着胆子进了内室,发现了这封信。” 韩广平只觉脑仁忽然疼了起来,忍不住蹙眉,站起身说道:“走,去公主府看看。” 第7章 驾崩 ( 到洛阳之后的第二天,周媛“一家人”出去洛阳街头闲逛。因有洛水从城中穿过,将洛阳分成了南北两部分,使得洛阳的贫富分际比京师长安更加明显。 水北建有行宫,环绕着行宫的自然都是各衙门官署和官宦人家的住宅,于是北面的建筑房屋都很富丽精致,环境也比较清净。 南面挨着南市附近则多住着一些富而不贵之人,街面上也比城北热闹,周媛他们住的客栈就离南市不远,一路慢慢踱过去也不过一刻钟的功夫就到了。 周媛对城北没什么兴趣,倒是想去瞧瞧洛水,因此在逛完南市之后,他们又往北去穿过两座里坊,到了洛水河畔。 时天已至仲夏,从南市人烟密集处过来,四人都已有了汗意,当远远看到河畔的垂柳时,迎面恰有一股凉风吹来,顿觉通体舒畅,不由都精神一震。 “幸亏后面都是坐船,不然这样热的天,再坐几日马车可真要吃不消了。”周媛感叹道。 周松点头,说道:“不过越往南走越热,小、我还有些担忧,不知你和春杏受不受得住船上颠簸。”不常乘船的人,若是在船上晕起来,也够难受的。 周媛也有一点担心,她的身体不算是很好,也没怎么坐过船,还真不知道会不会晕,“等着问一问他们常跑船的人,看看有无缓解之法吧。”反正不能不走。 周松点头应了,几个人慢慢走到洛水边,倚着岸边垂柳遥望沿岸景致。说了一会儿话,汗意渐渐消了下去,四人正觉惬意的时候,身后忽然有人叫了一声:“前面可是周兄?” 这声音听着耳熟,周松转头一看,调整了嗓音应道:“正是,白兄也来游洛水么?” 周媛等人都跟着转过身,只见有一行穿着绫罗之人从来路上行来,当中有两个正是和他们一同结伴从蒲州到洛阳来的扬州客商。 “这可真是相请不如偶遇,周兄,容我为你引荐,这位是欧阳大官人,此番我等下扬州所乘的船队,都是欧阳大官人自家的商船。”那白姓商人将当中一个身型壮硕魁梧的成年男子介绍给周松,又将周松介绍给对方。 那位欧阳大官人穿着一身蓝色锦缎袍子,手中还捏着一柄折扇,等人介绍完了,就向着周松拱手作揖说道:“小弟欧阳明,扬州人氏。几个兄弟爱说笑,称呼什么官人,小弟愧不敢当。ww周兄若不嫌弃,咱们兄弟相称最好。” 周松也作揖见礼,笑道:“大官人有这么大的船队,可见是有本事的,一声官人有何当不得?”又将身后的周媛等人介绍了一下。 时下民风开化,妇人出行也都不戴幕篱和帷帽了,只因天气炎热,周媛和春杏共撑了一把纸伞出来,此时身在树下阴凉处,伞也收了起来,不曾想乍然见到了外人,春杏有些不适,只得把头压的低低的,行了福礼就算。周媛却没有那么多忌讳,她仗着长得幼小,还抬头打量了一眼那位欧阳大官人。 欧阳明虽是扬州人,生得却很像北方大汉,比周松还高了半个头。他唇上颔下皆蓄有短须,头顶戴着幞头,衣裳纹饰华丽,腰间还有佩剑,看着确实像个富贵公子。 “小弟今日包了一艘游船,正要去游一游洛水,周兄如不嫌弃,就带着嫂夫人和小郎君、小娘子一同上船赏玩如何?”欧阳明倒不见外,也没有拿架子,开口就邀请他们一同游玩。 周松有些犹豫,回头看了一眼,周媛就瞟了一眼周禄,周禄会意,开口说道:“阿娘和妹妹刚就说累了,不如儿先送她们回去,阿爹且去。” 周松顺势点头:“也好。”让周禄送春杏和周媛回去,自己跟欧阳明他们去游河。 欧阳明见状也不勉强,还说自己有马车在路边等候,让从人引着他们去坐车回去,然后就带着那一群人上船去了。 周松一直到了晚间才回来,进门的时候身上还带着酒气,周禄上前扶着他进来坐下,又给他倒了一杯茶,然后就把门开了个缝儿,自己去倚门站着,防外面有人偷听。 “这位欧阳大官人还真是好客。”周松喝完茶,呼出一口气,“游湖吃酒不算,下了船又热情相邀,带着一众客商要去教坊,我百般推脱,奈何实在盛情难却,不得不去坐了一坐才回来。” 周媛听到这忍不住笑了,她想起了那个“一群太监上青楼”的笑话,笑完又觉得不该笑话周松,就正色说道:“那个欧阳明到底是做什么的?他那么年轻,真的有一个船队?” 周松点头:“原来这欧阳家是扬州城的首富,家中产业遍及衣食住行,这船队还真就是他们欧阳家的。座中叙了年齿,那欧阳明今年方才二十有六,只因他父母都亡故了,不得不早早接了这偌大家业,此番倒是头一遭亲自来洛阳。” 又说了些席间听来的消息,周媛看他酒意上头,似乎有些困意了,就说:“早些回去睡吧,有话明日再说也不迟。” “唔,对了,欧阳明说,已定了后日一早启程。他还邀我们乘坐他自己的座船。”周松摇摇晃晃站起来,扶住来搀他的周禄说道。 无缘无故的,这人怎么这么热情?周媛有些狐疑,但是周松此刻不太清醒,实在不适合商量事情,就让他先回去休息,第二天才问他缘故。 周松寻思半晌,说道:“据我昨日所见,这个欧阳明似乎平日里就是这般爱结交的人。昨日一同坐船游河之人,也有许多只是小客商,欧阳明喜言:相逢即是有缘,人在异乡更要多互相照应。那些扬州客商也都说,但凡在外面遇见难处,去寻欧阳家的人求助,能帮的他们都会伸手。” “可我们跟他又不是同乡,不过萍水相逢罢了,他这样热心,倒让我有些犯嘀咕。”周媛皱眉说道。 周松又仔细回想了一番,确定的说道:“昨日并没露出马脚,这一路行来更是半分破绽也没有,京里也没有别的消息传来,应不至于是识破了什么。许是因那白辛多说了几句好话,当时又多喝了酒,欧阳明随口说的也不一定。” 他跟市井中人打交道惯了的,寻常人都看不出他与旁人有不同,加上他自己平时就很鄙夷有些内侍那副娘们兮兮的腔调,总觉得切掉的是命根子,又不是切掉了那颗男儿心,做那副样子也不嫌恶心?所以自己一向都很注意维持男子的豪气,在宫里时为了韬晦,隐忍一下也就罢了,出来以后是一定要恢复本性的。 周媛想想也是,自己确实太紧张了,“不过这欧阳家这般做法,倒不似是普通商户所为了。”一个商户,再有钱也用不着这样收买人心吧? “你说的是,下次见面,我会再小心应对。”周松也把戒心提上来了一些。 没想到等到启程的时候,欧阳明还是热情邀请他们一家上他自己的座船,“别的船上人多眼杂,周兄还带着女眷,多有不便,我这船有上下两层,下层是极清净的,正适合嫂夫人和小娘子住。” 主人盛意拳拳,周松实在无法拒绝,最后还是一家人上了他的船。周媛 ... (听见他的话,不由心中腹诽,这家伙直接跟周松平辈论交,还管春杏叫嫂夫人,那自己不是被他占了便宜? ~~~~~~ 韩广平到了公主府,把府内下人拷问了一遍,却无人看到公主是何时走的,只都说好些日子没见过公主了,上一次还是公主进宫探病。但是细问起来,他们平日本来也就没怎么见过朝云公主,所以公主到底是何时离府的,竟没人能确定。 等核对了公主府的人数,发现朝云公主一共带了五个人走,其中两个是从宫里带出来的内侍,另两个也是宫里带出来的婢女,还有一个护卫。再打开府内库房核查,发现少了些细软,大件却没动。 韩广平终于相信,这位貌似软弱的公主真的带人去凉州了。会咬人的狗不叫,他心中这样想。 “先去四面城门悄悄查问有无特别情形,再带着人往西沿路搜寻!”韩广平咬牙吩咐,又让人悄悄接管了公主府,对外还是宣称公主在养病,每隔几日还叫请御医来。 他想着这一行人肯定走不远,很快就能找到带回来,谁知派出去的人一连找了三天,愣是一丝踪影也无,韩广平无奈,只得给儿子写了一封信,让他那边往京师方向找一下,然后自己又加派了人手去找。 又寻了两天,依旧没有消息,靖王和永安公主那边却有动作了。韩广平由着他们带人冲进了宫,让他们一路顺利闯进了杨琰养病的寝殿,等靖王宣称要杨琰下诏禅位当太上皇,把杨琰气得晕死过去之后,才“忠心耿耿”的带着人“浴血奋战”进去救驾,将一干谋逆的皇子皇女拿下问罪。 杨琰昏睡了两天才醒,醒过来听说儿子和女儿真的要谋反篡位,后宫诸嫔妃也有牵连,气得先呕了一口血,又欣慰皇后和太子无事,最后临终托孤,将皇位传给太子,并命丞相韩广平和中书令苗广、尚书令陈云辅政。遗诏写完,杨琰扛不住又昏迷了过去,到夜里忽然开始呕血,没等天明就驾崩了。 韩广平长舒了一口气,一面安排杨琰的身后事,一面命有司查办涉及谋逆案的人等。 自来谋逆案查下来,总是牵连甚广,这一次又是由靖王和永安公主牵头,牵涉进去的宗室子弟无数,而韩广平又是攒足了劲要一网打尽的,一点也不肯宽纵,连各驸马王妃以及后宫嫔妃的家族都牵涉了进来,尤其是前皇后的娘家、前太子和永安公主的母舅家卢家,此番更是举家入罪,株连三族。 最后案情了结的时候,杨琰的子女,除了韩家一直称病足不出户的儿媳妇朝云公主和已就藩的信王、兴王幸免,只余病了几个月的诚王杨川和两个尚未出嫁的公主,当然,还有那六个月大的小太子——新登基的小皇帝。 除此之外,几个参与其事的皇子和公主之生母也都被赐死,案子办完,连后宫里都空荡荡的,更不用提牵连更广的朝堂了。 第8章 下船 ( 周媛到了楚州才知道杨琰驾崩的消息,顺带也听说了所谓谋逆案的始末。ww可以说,是这些人的死去成全了她的出逃,让她获得了拥有新生的机会,可是她似乎也不需要为此而有什么不安。她只是抓住了这个机会而已,该作死的人,从来不会因为谁就不作死。 这一路船行还算顺利,除了刚开始那段时间周媛和周禄轮流晕船之外,其余都还好。倒是春杏出乎大家意料之外的完全没有反应,她自己后来想了想说,可能跟她从小出生就长在船上有关系。 本来到楚州他们就可以下船了,从楚州去盐城跟从扬州去的路途长短差不多,可是前两天周松从欧阳明口里听说,现在盐城不是很太平,他们就有些迟疑了。 盐城遍地皆为煮盐场,到处都有盐河,不太平的原因自然就跟盐有关。本来盐业之利都归国家,但架不住官盐昂贵,私盐有利可图,在江南私盐泛滥尤其严重,朝廷虽多番整顿,却收效甚微。 直到文宗皇帝在位时,将最宠爱的小儿子吴王封到了扬州,命他监管淮南盐业,情形才好了起来。吴王减免各项课税,将官盐价格压了下来,同时又大力打击贩私盐,捉住的只要到了规定的数量,一律处绞刑,并籍没家眷、发配子孙,一时倒把这贩私盐之风压了下来。 可是近两年朝廷不知怎地又打起了淮南盐场的主意,光巡盐御史就派了好几个过来,这些年来,盐城当地可是只知有吴王,不知有朝廷的,如何能听御史的指挥?于是那边就闹了起来。 周媛一听这个缘故,立刻就不想去盐城了,她想到这一定是韩广平想插手盐务。她原先忘了考虑盐利之大,没人会不动心,也没料到韩广平这么早就往江南布局,毕竟在周媛考虑要出逃的时候,杨琰还活蹦乱跳的,一点也不像随时会驾崩的模样。 欧阳明也建议他们暂时先别往盐城去,因周松说的下江南缘由,是与族人闹掰,想去投靠岳父一家,欧阳明就说不如先到扬州落脚,往盐城去一封信,了解了那边的情形再做打算。 周松闻言面露难色,说在扬州人生地不熟,还真有些心慌。 欧阳明发挥一贯好客爱结交的本色,拍胸脯说包在他身上,让周松一家只管放心跟着去就是了。 “你觉得他这样热情正常吗?怎么我总觉得不太安心?”周媛问周松。 周松笑了笑:“你是宫里住久了,笑里藏刀看得多了,自然戒心就重。ww我总在外面行走,多见了些人,像欧阳官人这样急公好义的实不在少数。况且我们一行都谨慎小心,穿着打扮都称不上富贵二字,实没什么值得这位欧阳官人图谋的。” 是这样么?周媛觉得有些道理,点头道:“也对。仗义每多屠狗辈,负心多是读书人,我怎么把这句话忘了!人家是扬州首富,也许只是想邀买个人心呢?”好吧,她还是没法把人想的大公无私。 于是大家就决定了同去扬州。从楚州开船去扬州,快则两日即到,慢也不会超过三天,所以周媛就开始筹划到扬州的生活。 她手里除了一些带出来的金银首饰,还有当初变卖东西折出来的金银和两千贯银票。 从京师出来以后,周媛为了以防万一,把金银分了四份,每人带了十两金子十两银子和一些散碎铜钱在身上,余下多出的银子都让周松放在了身上,至于银票则是自己贴身藏了。 她已经让周松跟欧阳明和其他人都打听过了扬州的物价,知道跟京师相差不大,有些时鲜吃食比京师还便宜,当然,房价与京师比起来也是低的。 现在他们还不确定要在扬州定居,所以打算到了以后先赁一处房子住着,周松在打听价格的时候,被欧阳明听到,直接就允诺说,他正有两处临街的屋子出租,既可居住也可以临街做点小生意,到时随周松挑选,至于价钱都好商量。 周媛就按市价大概计算了一下所需花费,然后再对比一下自己的身家,心里觉得稳当了许多。她早就算过,以他们带出来的这些钱财,四个人衣食无忧过一辈子,也未必能用完,当然,是在天下没有大乱的情况下。 说起来当初她把剩下的银子交给周松保管的时候,周松还少有的表现出了惊异,也许是没有想到自己肯这么信任他? 其实周媛虽然轻易不肯相信别人,但一旦付出了信任,就不会再多疑。 当初白婕妤初入宫的时候,周松就已经到了她身边服侍。白婕妤原是民间女,帮着兄嫂卖伞的时候被杨琰相中带回了宫,也曾受宠过一段时日,身边前呼后拥,从人不少。 可后宫从来不缺美人,杨琰的宠爱更是来得快去得也快,白婕妤刚生下周媛,杨琰就有了新欢,再没有来看过她们母女。当初捧场的人纷纷散去,仅余真正忠义的奴仆。周松就是其中之一。 周松本是蜀地人,少年时因受流民叛乱牵连,被罚没入宫净身成了内侍。他心里瞧不起那些阿谀谄媚的中官内侍,更不屑和他们同流合污,在白婕妤入宫之前一直被排挤去做粗活。恰好那时宫内缺人手,白婕妤又不是什么名门淑女,内侍省在选人的时候也不精心,就把周松也安排了过去。 白婕妤是个好主子,她本就是温婉善良的性子,得势时不张狂,失势了也未见歇斯底里,只一 公主的市井生活 第 3 部分阅读 安守本分。对待身边的侍从也是从始至终和煦,有要走攀高枝的不拦着,愿意留下的也不曾另眼相待感激涕零;好好服侍的就留着,奴大欺主的,她也不会一味容忍,自会禀告皇后处置。 周松觉得自己跟对了主子,难得的开始表现起来。不受宠的嫔妃在宫里受欺压是难免的,一般不过分大家也就都忍着了,可万一有连饭食都不好好送,御医也请不来的时候,周松就拿出他混不吝的本事,开始去跟管事的人作。 俗话说,软的怕硬的,硬的怕不要命的。周松就是那不要命的,他闹起来,总是非要闹出个结果不可的,而且回回都要往大了闹,皇后在的时候就闹到皇后面前,皇后去了,四妃理事,就闹到四妃面前,最后他虽然少不了挨顿打,但白婕妤那里总归是不会太吃亏。 于是白婕妤死的时候,不少人都推他去殉葬,要不是当时八岁的周媛哭闹着非要他抱,他早活不到今天。若是这样的人,还不能相信他的忠心,周媛也没谁再可以相信了。 “十娘,前面就是扬州了,你和阿娘要不要上去瞧瞧?”周禄小跑下来寻周媛。 周媛笑着点头:“好啊。”起身去找春杏,两人戴了帷帽,跟周禄一起去了船头。 比起周松来,春杏到周媛身边的时日就短了许多,那年采选入宫后,她并没得到杨琰的青睐,只是作为普通宫人给分到了白婕妤那里,白婕妤看她年小,就让她陪着周媛玩耍,也不曾给她安排什么活计,后来白婕妤去世,身边大部分宫人都殉葬了,只因春杏是一直照顾周媛的,才留了下来。 十年相伴,周媛和春杏于主仆之外,更有一份姐妹情谊。 两人 ... (相互扶持,站在船艄往岸边遥望,远远能看到高耸的城墙,虽不及京师城高池深,却也齐整坚固。 “我们是在城外下船?”周媛问旁边的周禄。 周禄点头:“是,不过码头离北城门不远,下船坐半个时辰的车也就到了。”又引她们往另一面走,指着对岸说:“听欧阳大官人说,扬州世家多喜在城外运河沿岸置宅院,那边景致更好一些。瞧,那处重楼就是谢家的宅子。” 周媛循着他指的方向望去,见沿岸连绵的白墙黑瓦间,有一处高塔耸立其间,在周围伸出墙头的繁茂花树掩映下,颇有一种遗世独立的感觉。她听说是谢家的宅子,不由心中一动:“这便是江南第一名门谢家的宅子?” “正是。公、你还记得前两年有位谢大才子入京,连官家都亲自设宴款待吗?那位谢大才子,就是谢家长房二公子谢希齐。”周禄暗自掐了自己一把,怎么又差点叫出“公主”来。 当然记得,当时这位谢大才子还是韩广平花了大力气请来的,为他博了不少礼贤下士的名声。而且韩广平还建议杨琰留谢希齐做了中书侍郎,不过好像这位大才子就职之后,并没什么建树,这两年偶尔听说他,都是些花边新闻,全是他如何受京中仕女追捧的消息。 三人又看了一会儿景致,船已经进了码头等候靠岸,周媛就和春杏一起回了船舱,把东西收拾拿好,跟周禄一起出来,寻到周松一同下船。 欧阳明此次也运了不少货回来,要在码头多留一会儿,就安排了身边从人送周松他们先进城,让他们先去选好房子,今日暂时先安顿在欧阳家开的客栈里。 进城的时候已经将到申时,今日就算是选好了房子,也无法入住,所以周媛对这个安排也没有异议。给他们带路的是欧阳明身边一个管家,姓刘,大概有四十岁上下,也是舌灿莲花的人物,一路进城就没停了嘴,一直给周松介绍扬州城的情形。 周媛坐在车里也听了一耳朵,原来扬州城自第一代吴王就藩之后,也曾重新规划扩建过,并改建成了如京师一般四四方方的模样。吴王府就建在城东北,他们路上还遥遥看见了王府的屋顶。欧阳家的祖宅则在所行街道的西面,城中西市的北面。 欧阳明空着要租给他们的房子,一处是在西市那边,他自家开的酒楼珍味居后身。据刘管家说,珍味居是扬州城最好的食肆,每日客似云来,不是事先预定或为熟客,一般直接去的客人都不接待。 珍味居的店面与西市只隔着一条城中河,前面是二层小楼,楼后有个小院,东西各有厢房,是给特别客人备的雅室,再往后则是厨房。那处房子就在小楼后院西厢的隔壁。 第9章 新居 ( 刘管家说,当初珍味居前面的二层楼并没这么宽,只是因食客越来越多,实在是盛不下了,才把旁边的店面也买下来,接盖了过去,可是后院却不需要这么大的地界,就把后面单隔成了一处宅院打算出租。ww 原本这里也是前店后宅的格局,前面改了酒楼之后,只在酒楼后加了一堵墙,从东侧开门,里面的结构都没动。周媛等人进去看了一番,见院内面南背北有座二层小楼,共有五间半屋子,挨着西面墙还有两间厢房,院内有水井,还种有一颗桂树。 房子里面桌椅板凳都有,只是有些陈旧,上面或多或少都有些污迹。二楼最里一间看起来是卧室,里面靠北放着一张四柱床,南边朝阳的地方有槅扇门可以打开,外面有个悬空露台,用围栏围着,还做了美人靠。 隔墙的外间则是起居室,有坐榻和椅子。挨着楼梯靠东另有一间小屋子,可以作书房、或是住人都可。楼下则只在西面隔了一间屋子,外面留作堂屋待客。 西厢房是小小的两间,其中一间原来应是作为厨房的,里面垒着灶,墙壁也都黑乎乎的,另一间像是做了储藏室,也不太干净。 “若是周郎君相中了这里,小人可以着人过来收拾。”刘管家看周松皱眉,忙说了一句。 周松点点头,说道:“再另一处吧。” 刘管家答应了,带着他们出门穿过西市又向南走,过了好几条街才在一处幽静的巷子里停了下来,命跟着的人打开一扇乌漆门,引着周松“一家”进去。 这处屋子也是典型的前店后宅,前面有三间临街的屋子,可以开铺子,后面穿过天井也是一座小楼,左右两边还另有连通的屋子,像是一个人张开两条手臂一般。这样一来屋子就多了,将楼上楼下合算起来,足有八、九间房的样子。 唯一美中不足的,就是院子很小,而且为了隔开后面的住宅,中间还立了影壁,更显得整座院子逼仄狭小。但是这座房子显然新收拾过,比先去看的那一处干净整齐。 刘管家见看的差不多了,就带着人去外面等,让他们一家人商议。 “欧阳大官人说,两处房子都是一样的价钱,赁一年租金,若是给银子,就要五两,若是铜钱,则须六贯。我看刚才那一处在西市旁边,还挨着食肆,恐怕有些吵闹,倒不如这里清静。屋子也不如这边齐整,你看呢?”周松问周媛。 周媛四处又瞄了瞄,答道:“这里倒是清静了,但只怕前面的铺子生意就不好,而且这院子太小,我站在这里总觉喘不上气。先头那一处虽然有些脏乱,可收拾一下、重新漆了墙也就好了。加上那里挨着食肆和西市,想必生意更好做。实话说来,这一处要银五两,也就是市价,那一处却当真是欧阳明大方了。” 周松有些意外:“难不成还真要做生意?”他可没这个准备,也对商贾之事不太懂行呢。 “若是只住几个月就走,做不做什么也不要紧,可若是时候长了,我们什么也不做,一样吃喝穿戴,能不让人起疑?咱们要扮什么,就得像什么。既说了是市户,做过小生意的,就要再拿起来。”所谓“小隐在山林,大隐于市朝”,也说的是这么个道理。 几个人一商量,觉得周媛说的有道理,最后就达成一致,要租最先看的房子。刘管家带着他们又回去西市那里,到了欧阳家开的一处客栈,让他们进去安顿了,才拿了契约来与周松签,又说好了,等欧阳家先派人去收拾屋子,将墙壁重新粉刷好了,再与他们住。 周媛就让周松跟他们说,粉墙壁之前,先把西厢的锅灶拆了,然后在靠着院子南墙和东墙的位置,单垒一间屋子用来做厨房,在里面再给垒好新的锅灶,这垒房子和锅灶的钱,他们自己出。 刘管家记下了回去。这一日大家也都累了,用过晚饭就早早歇了。第二日刘管家又来寻,说大官人说了,既是修房子,钱合该东家出,让周松不用管了,等房子收拾好了,再来通知他们搬过去。 于是在收拾房子的期间,周媛就和春杏、周禄一起出门去逛,想给新家添些东西。她看那房子里的桌椅板凳都太旧了,让周松跟刘管家说了,将那些家具都拿走,只留下了两张床一张榻,剩下的他们自己添置。 他们四人商量好了,等搬进去以后,春杏和周松住在二楼,周禄住一楼西面那一间,周媛则住在西厢房。这样一来,就需要再给周媛买一张床,剩下的就是桌椅和其余日常用具了。 除此之外,几个人还商量了到底要做什么买卖。周媛不想拿出太多钱来引人注意,自然也就不想做什么大买卖,于是想来想去,决定做点心。 周禄本身在宫里时就学会了厨下的各种活计,在周媛下嫁后还专门负责她的饮食,做些小点心算是不在话下。加上春杏也会做一些精致的点心,能帮周禄的忙,他们又挨着食肆住,前面就是西市,应该不愁卖,所以就这么愉快的决定了。 等到定好了床和家具,那边的新厨房也盖好了,周禄过去看着垒灶,就算不能照着宫里的标准,可也不能太差,不然到时做点心不得用,也不行。 欧阳家的人办事很麻利,他们到扬州的那天是七月二十二,第二天才开始找人收拾,竟然在八月十二那天就全都收拾好了。 接着将家具和各种用具送到宅子里,一一摆好拾掇完了,周媛他们就在八月十三这天正式搬进了新居。 “这刘管家做事真周到,竟然想到在这里留个活窗!”周媛指着新盖的厨房东面墙上对周松说。 周松点头:“是我跟他说打算做些吃食生意,他就让人在这里留了个小窗,又在中间做了间隔,把厨房分作了两间。” 周媛真是不能再满意了:“真是太好了,比我想象的还好。对了,你让刘管家传个话,咱们明日请欧阳大官人来吃个饭答谢一下吧。” 四个人四处看了一圈,都觉得这个新居虽小,却很舒适合意,就是春杏觉得有些委屈周松,“外间那张榻好像短了些,怕他睡不舒服。”她悄悄跟周媛说道。 “嗯,暂时先凑合吧,我已经让周禄去买个长而宽的竹榻了,只是眼下没有现成的,要等人做,恐怕得晚些日子才能送来。到时候把那张榻放在外间窗下正好。”周媛莫名有一种装修自家房子的感觉,总想添置东西来获得那种满足感。 等把东西归置好了,又把新买的被褥都铺好,周禄那里也做好了晚饭,招呼大家去吃。 第一次开火,周禄做的也简单。他擀了面皮切作宽面,煮熟以后过了水,然后另用肉末和豇豆做了汤卤浇在面上。余外只凉拌了一盘菠菜,调好味滴了几滴香油就端上了桌。 饭食虽简单,四人却都吃得香甜,周媛还说:“总算是能踏踏实实吃一顿家常饭了。”四个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一起笑了起来。 吃完饭商量第二日宴请欧阳明的菜单,“阿爹也把白辛他们一同请来吧,到了扬州地面,以 ... (后少不得要他们这些地头蛇照应。” 周松应了:“我这就去写帖子。”写好了帖子以后,下楼来又笑道:“可真昏了头,我们是不是该买两个小子和小丫头?这样送帖子跑腿的事总不能我和四郎去。” 因将户籍挂在了临汾那边一个大家族的旁支上,出逃路上在商量称呼的时候,周媛就还是如旧称十娘,周禄则取了他在家的排行,称四郎,免得有人起疑。 “买人容易,住在哪啊?”周媛接道,“况且咱们这情形,也不方便有人在家里行走。”还有两个真太监在呢。 周松也觉头痛:“那就容后再说吧,此番我先去央烦刘管家。”这段时间他和刘管家来往频繁,关系也亲厚起来,因此先想到寻他帮忙。 他自去忙送帖子的事,周媛则与周禄和春杏商议菜单:“眼下正是板栗面市的时节,正鲜甜香糯,做个板栗烧鸭吧。昨天我看见有卖蟹子的,蒸上几只,再做个蟹黄豆腐,鱼么,清蒸个鳜鱼如何?” 这几样菜周禄都做过,当下就点头,又说:“再加个排骨山药汤?” “好啊,其余明日一早你有什么时鲜菜蔬,或清炒或凉拌都可。反正我们在自家请客,都是家常菜,倒也不算失礼。”周媛说完了又想起,“明日还真得雇几个人来照应,来的都是男客,总不能我和阿娘亲自去上菜。” 等周松回来又跟他说这事,周松就笑道:“我去跟刘管家一商量就想起来了,他答应帮我先找两个使女和小子支应过明日。” 周媛听说就放了心,又把定好的菜单跟周松说了,当天下午周禄就出去买齐了需要的调味品和一些做菜的材料,剩下的螃蟹、鳜鱼等活物,打算等第二日一早再去买。 “对了,明日该当做些点心出来,让他们尝尝口味,等客人走的时候,再给他们都带一些,也算是帮我们宣扬宣扬。”周媛想起来跟春杏说。 春杏也觉得好,当下就去了厨房,可是周禄不在,她不会用灶生火,自己试了几回,把脸熏得黑了一块,还差点燎了眉毛也没点着火,倒把周媛笑得够呛。 后来还是等周禄回来了,去把火点着,跟春杏一起将新买的栗子去皮蒸熟,然后将栗子切碎捣成泥,另将糯米加糖和水煮到粘稠,再把栗子泥和糖桂花加进去搅匀,倒出后用刮板刮平,拿刀切出各种形状的栗子糕来。 周媛趁着还热乎,捏了一块来吃,一边吃一边赞:“软糯香甜,比我们从前做的都好吃。”她以前在宫里无事可做,就盯着周禄研究各种点心,做出来的东西有时候好吃,她就送去给胡昭仪母女尝,有时候不好吃,那也只能让自己身边的人捏着鼻子吃了。 于是又多了许多忍受不了这种荼毒的人去盯着周禄,倒让周禄的手艺一日千里,越做越好吃了。 第10章 惊鸿 ( 当天晚些时候,各个收到邀请的人都遣人来回话,说明日必到,欧阳明也让刘管家亲自跑了一趟,说他明日会来,又问有没有需要帮忙的地方。ww “使女和跑腿的小子我都给周郎君寻好了,明日你且用着试试,若是觉得合手,以后有事尽可找他们。他们这些人都不签长契,只在谁家临时有事需要的时候,才上门帮佣,周郎君且放心,这些人都是扬州本地人,又是我引荐来的,断不敢手脚不干净。”刘管家拍着胸脯保证。 周松笑道:“我还能信不过刘管家你么?”把雇佣人需要的钱给了刘管家,又让周禄装了一匣子新做的栗子糕给刘管家带回去,“自家做的,拿回去尝个新鲜吧。” 刘管家接过那串钱就知道周松多给了,心知是给他的好处,脸上笑得越发亲近:“周郎君真是客气,以后有什么需要小人做的,尽管开口。”拿到了好处,自称就又变成了“小人”。 周松也不在意,亲自送走了刘管家,回去又跟周媛交代了一声,就上楼去安歇了。 这一晚周媛睡得份外香甜,竟然一夜无梦就到了天亮,起来梳洗过后,出去看周禄和春杏都是神采奕奕,只有周松略有些没睡好的样子。 “昨夜郎君是不是掉到了地上?”春杏笑着问他。 周松讪讪笑了两声:“一时不惯。” 只有周禄不敢笑,说道:“要不阿爹去我那里睡,我去睡榻吧。” 没等周松说话,周媛就说:“也好,你个子小,总比阿爹睡的舒服一些,等那竹榻送来就好了。”反正家里没有下人,晚上怎么睡谁知道? 周禄一早已经出去买了今天要用的食材,吃过早饭就开始去收拾,周松、春杏也跟着去打下手,他们都不让周媛沾手,周媛就只能自己上楼,到美人靠上坐下发呆。不一时帮佣的人来到,连周松也不用插手了,去换了衣裳等着待客。 这一日大家都很捧场,早早的都到了,小院从安静渐渐变得喧闹起来。周媛和春杏都进了楼上内室回避,一边说话,一边侧耳听下面传来的声音。 一开始不外是些寒暄之声,等到菜上去以后,赞叹声就开始不绝于耳,那欧阳明最夸张,扬声追问周松到底藏了个什么样的大厨,竟比他珍味居的名厨做的菜还美味,惹得一众人等都起哄,笑闹成一片。 这顿饭从申时一直吃到了戌时,下面说话的人舌头都渐渐不灵活了,才有散的意思。欧阳明愣是呆到最后才走,还拉着来送的周松说:“我听刘静说周兄想开个点心铺子?” “是有这个打算,今日这点心就是犬儿所做,大官人觉得味道如何?”周松笑问道。 欧阳明频频点头:“好。周兄,我就是觉得不错,才想与你说,我珍味居没有点心师傅,做不来好吃的点心,我就想着,周兄若是开起点心铺子,能不能专供我珍味居。此事周兄不忙答我,且先思量着,今日酒喝得有些多,我这脑子里也浑着,改日我做东,咱们再详谈。”说完就告辞走了。 周媛听说他有这个意思,倒有些惊讶:“原以为只是个纨绔,倒不想还有这份头脑。也好啊,借着珍味居的大旗,咱们也好闯出名号。我们可以这样,一共做五样点心,其中两样或三样专供珍味居,剩下的自家临街卖。”她怕珍味居要的量少,撑不起来生意,也不愿意一棵树上吊死。 周松跟她商量了一下细节,过了几日,等欧阳明请他去,就与欧阳明谈了他们的想法。 回来跟周媛学:“他说:‘我还怕你们人手不够,供不上珍味居里的客人,不想周兄倒更有雄心。’我瞧他虽面带笑容有调侃之意,实则却不太乐意,身边凑趣的人也纷纷劝我,说珍味居那么大的食肆,我们都未必能支应下来,竟还贪多。 当下只能借故说,听闻珍味居不是随意招待客人的,恐每日客人有限,倒不知细节如何,他这才接口,叫我放心,说他不止珍味居一家食肆,只要我们做得出,他就能卖出去。” “这才是首富的气魄。”周媛听了也不生气,反而笑道:“那好呀,就这么着,我们不管他卖给客人多少钱,只定我们自己的价钱,然后与他签个契约,你记得,千万不能答应要给他供应多长时间,只说但凡我们做一天,就卖给他一天。”既到了扬州,就少不得要托赖欧阳明照应,自然还是好好哄着他为好。 接着就跟周禄和春杏开始把会做的各式点心尝试了一遍,定了几种工序不麻烦、味道又好、且可以四季常做的,核算了成本,又上浮了百分之二十五的利润,将这个价格给了欧阳明。 没想到欧阳明竟不还价,直接就答应了,很快就签了契约,约定九月起开始供应。至于供应的量,则没有做具体要求,只说待三个月后,再看实际情形来定。 趁着还有些天才到九月,春杏和周禄都忙着练习速度。以前他们做点心都是只求精致好吃,做的量既少、速度也慢,现在却不能像以前一样了,总要琢磨一些更省时省力的法子。 周媛看他们俩辛苦,想伸手帮忙又被拦着不许,只能每日傍晚强制他们休息,还拉着他们出门去闲逛。春杏不喜欢出门,她在宫里住久了,看见外面那么多的生人有些不适应,而且她想着已到深秋,也该给周媛做几件新冬衣,就不肯出去,让周禄陪着周媛出门。 出去转了几回之后,周媛找到了一个傍晚饭后散步的绝佳地点。从他们家门出来,沿着珍味居前面的路向西走到头,过一座小桥,再折向南走不远就有一个小湖。湖里面植有荷花,可惜此时花已凋谢,只有新结的莲蓬浮在水面。 但难得的是,湖西建有一座小小的六角亭子,亭内各边都有椅子可供坐下休息。亭外四周还种植了修竹,坐在亭子里静听水声和风过竹林声,总是能让人觉得宁静平和。而且在那亭子里还能时常听到不知自何处传来的琴声,这对没有mp3和手机的古代,绝对是难得的消遣。 周媛在宫里的时候,也曾跟着学过音律,实际上她前世就学过笛子,但是架不住她懒,想听不想吹,最后也真给她想出了办法,那就是教身边人学乐器。 可惜的是音律这东西,还真得有天份才能学好,最后她身边的人里,只有周禄学会了吹笛子。于是每次出来散步的时候,周媛都让周禄带着横笛,如果有人弹琴不缺背景音乐,就不让他吹,如果没有琴声,那也只能辛苦周禄了。 这一日两人出门稍有些晚,走到湖边的时候,发现湖面泛着雾气,朦朦胧胧的,更多了些美感。周媛就到了湖边的石头上坐下,叫周禄:“吹个梅花三弄。” 周禄从腰间解下横笛,坐到她身边,运了运气吹了起来。 眼前湖面水汽氤氲,对面的竹林似隐似现,笛声合着水声,一切都那么和谐美满……,等等,“好像下雨了?”周媛抬头,一颗大雨点直接打在了脸上,“真的下雨啦?” 周禄放下横笛,也伸手去接,“是下雨了,要不回去吧? ... (” “我看下不大,咱们去亭子里坐会儿躲雨,过会再回去。”周媛刚出来,还不想回家去,就拉着周禄一路小跑去了亭子那边。 因为有水雾遮掩视线,所以直到跑到亭子外面,周媛和周禄才发现里面有人。眼前小小的亭子里,有一人背对他们坐着,旁边还立着两个小僮,周媛就有些犹豫该不该进去。 就在她犹豫的功夫,亭子里的小僮闻声转头看了过来,又低头跟那坐着的人说了一句话,然后就快步出来向着周媛二人行礼:“我家主人请二位进来避雨。” 周禄道了一声谢,跟周媛一起进了亭子里。 进去以后,周禄看见坐着的那人穿了一件黑袍,身前还放了琴案,案上摆着一架琴。周禄看见有琴,不由就有些赧然,他自知学艺不精,吹来给公主听听解闷还好,让行家听见,未免有些贻笑大方。 好在那人也并没有要与他们打招呼的意思,只冲着他们二人微微点头致意,然后就侧头看着湖面,静静坐着不理会他们了。 此时天色将晚,夕阳也隐在了乌云里,亭子里光线暗淡,可就在那人冲他们点头的一刹那,周媛却觉得好似凭空有一道光照了进来,将那男子清俊的容颜照得一清二楚,让她在猝不及防之下惊艳了一回。 这、这个家伙是谁?竟然自带光华出场!在这样的地方,怎么会有这样一个美男子? 惊鸿一瞥之下,周媛第一次知道了什么叫“神清骨秀”,什么叫“龙章凤姿”,什么叫“可远观而不可亵玩”,呃,等等,为什么会有这句?周媛有点凌乱了,反正这个人就给人一种“明明人在你眼前却不在凡尘中”的感觉! 周媛盯着那人的侧脸看了好一会儿,直到周禄拉了她一把才回过神,然后立即悄悄把目光也转向了亭外湖面。她还是第一次看见陌生人这么失态,自己也有些不好意思,只能安慰自己说:咱长得小,就让他以为自己年少无知没见过世面好了。 亭子里没有人说话,只能听见外面的雨声。那人一直维持一个姿势不动不言,周媛却慢慢有些受不了了,她怕冷,这会儿本就凉气上升,又下了雨,凉意更甚,一阵微风吹来,她不由自主打了个喷嚏,周禄立时有些紧张:“冷了么?” 周媛点头:“我看雨不大,要不咱们跑回去吧。” 周禄看了一眼外面,还是有些犹豫,他怕淋了雨回去,周媛会生病,正纠结间,对面的小僮提着一把伞走了过来:“这雨恐一时不会停,这把伞送与两位用吧。” 周禄忙道谢,又问对方家住在哪,要去哪里还伞,小僮却说不必还了,也不肯答住处在哪,就退了回去。周媛看出是那人不欲与自己两人多有交集,就拉住周禄一同道了谢撑伞走了。 第11章 适应 ( 后面几天经常下雨,周媛和周禄也就没有再出去。虽然有些好奇那个美男子是谁,可他们刚到扬州,人生地不熟,也无人可以打听,且周媛目前给自家定下的第一原则就是要低调、不惹人注目,所以更不愿节外生枝。 她在家闲着无事,就想起来要做几套模具,方便做点心的时候能多做出一些不同形状,让外形更吸引人。跟周禄、春杏商量过后,决定先做一套梅花形状的模子,再做些印花用的模板,可以按时节不同在点心上印上不同的花样。 周松出去转了两天,找了一个匠人来,周媛把画好的玉兔和桂花图样都给了他,让他务必照着自己的要求做,又让他做一套切割点心用的梅花模具来。 早先他们在宫里时,御膳房进上的点心也都是有花样的,但那都是人工手雕或捏的,他们现在要做生意,没那个精细功夫,还是直接用工具比较好。 但因时间上来不及,九月初供给珍味居的前几批点心上面的花样,还都是春杏和周媛用小刀随意划的,只求一个勉强不难看罢了。 到九月中模具都做好了,他们在家先试验了一次,倒还勉强可用,又让那匠人另作了新花样,比如月季花啊、牡丹花什么的各做了两块板换着用。 花样精致的点心果然比先前受欢迎,加上他们做的点心口味与本地不同,一时在珍味居就有些供不应求。周松托了刘管家找了个大婶帮着在厨房劈柴烧火打下手,那大婶夫家姓张,为人老实本分又勤快,让干什么就干什么,从来不多听多看。 春杏和周禄调馅料做点心的时候,不叫她在旁边,她也自觉地出了厨房,去洒扫庭院。时候一长,周家几个人还都挺喜欢她。 眼看着家里越来越忙,常常做出了点心,都要周松亲自去送,张大婶就跟春杏说,他们家二小子有把子力气,也还算知事机灵,问春杏能不能让他来帮手,也不用多给钱,一天管两餐饭就行。春杏跟周松、周媛一商量,就让张大婶把儿子带来看看。 第二日张大婶带着儿子张二喜来,周松跟春杏一起见了,都有些惊讶。本来他们以为那孩子也就十二三,却没想到张大婶带来个浓眉大眼的少年,虽然一身短褐紧紧巴巴,但怎么看也都有十六七了,一时都有些犹豫。ww这么大的少年人,实在有些不合适。 张大婶看出了他们神色不对,忙拉着儿子求恳,说家里男人病了,她出来帮佣的钱还不够给丈夫看病的,大儿子出去学徒还好,在家里的二儿子和小女儿饭都吃不饱,一再求周松和春杏怜悯。 最后周媛出去给说情,让留下张二喜,还让春杏出面,给张大婶涨了一百文工钱。张大婶感激涕零,拉着儿子连磕了几个头,后面做起事来更加卖力,做完厨房的活还帮着洗衣裳、打扫屋子,反正能看见的活全都干了。 那张二喜也很孝顺懂事,又勤快,没过多久,周媛就跟周松商量,说每月也给他一百文工钱,且每天做点心剩下的边角也都让他们母子带回去给家里人吃,那母子俩自然更尽心做活不提。 眼看家里点心事业上了正轨,和珍味居那边也确定了每日供应的量——没有特殊预定,每日不超过二十斤,周松这里就闲了下来,周媛还有些不放心京里,就让他没事多出门去走走,跟往来客商聊聊天,探听一下京师那边的消息。 她自己和周禄也恢复了每日傍晚出去散步,还是那个小湖边,还是偶尔可以听到一些琴声,还是没有琴声就叫周禄做背景音乐。 “吹那首《我愿意》吧。”这一日湖边甚是安静,天气渐冷,地上也有了落叶,莫名多了萧瑟的感觉,周媛就想听一首温暖型的曲子,这首《我愿意》她前世学笛子的时候吹过,于是也就顺手教给了周禄。 周禄听话的吹起了横笛,周媛听着笛声,在脑海里幻想天后王菲的声线,自己陶醉的不行,可惜时间长了不吹,周禄有些生疏,冷不丁吹错了一个音,笛声尖锐,刺得周媛赶忙捂耳朵,怒瞪周禄。 “这儿我总是忘。”周禄憨笑搔头。 周媛从腰间解下她自己的笛子,正要给周禄演示一遍,忽然从湖岸对面传来了古雅的琴声,周媛停住手,侧耳听了一会儿,跟周禄说:“是《阳春白雪》。”又听了一会儿,笑道:“还真是个清高之人,曲调里都透着一股‘尔等凡人知道些什么’的意味!” 把周禄听得直笑:“八成是听见我刚才吹错了音,才要亲自抚琴,清一清耳朵。” “唔,好像还真是平日抚琴的那个人呢,估计你猜对了,他平日曲风甚是慵懒惬意,今日却带着些孤高不屑,显然是被你刚才那一声惊着了,这样也好,你也可以歇歇,咱们也有不花钱的好曲儿听。”周媛一边说一边迈开脚步在湖边踱了起来。 周禄心底对那位抚琴人又是同情又是抱歉,同情他在不知情的情况下就沦为了公主的乐师,又抱歉自己刚才污了人家的耳朵,不过他也有些轻松就是了,有好听的曲子衬着,在湖边散步也多了几分情趣,谁不喜欢? 过了几日,周松回来说:“新帝登基以后,京师往来盘查都严了许多,近来进过京师的客商极少。我小心探问了,他们都并没听过什么与公主府有关的消息,对了,我还听说韩肃奉命回京,想来这会儿已经在路上,快到京城了。” 韩肃回京了?也不知道他们两边一直在京师去凉州的这条道上找不到自己,有没有怀疑过自己是去了别的地方,或者他们也不在乎?杨琰都死了,宗室几乎被韩广平屠戮殆尽,她这样一个透明公主,对于韩氏父子来说,也没有什么利用价值了,索性当自己死了给郑三娘让位,也许更合他们心意呢。 反正不管怎么说,他们已经如自己预料的没有公开朝云公主失踪的消息,那么她在扬州也就不用太过提心吊胆,可以好好做她的周媛,好好过她自由自在的安稳日子。 到扬州已经两个月了,四个人都渐渐适应了这里的生活,也渐渐喜欢上了这里。周媛前世今生本都是生长在北方的,可到扬州才生活了两个月,她就骨头松软,哪也不想去了。 这个时空里的扬州城并不很大,也没有她前世的著名景点瘦西湖,可是这座城市特别像她梦里的水乡,城内几乎处处都能看见河流和小舟,自然也少不了河上的小桥。周媛无事出去闲逛的时候,已经见识过各种木桥、石桥不下十座,且朴拙、精致俱全,常常让她想起那句诗:“二十四桥明月夜,玉人何处教吹箫1”。 她一直想坐小船顺着河流游一游扬州城,可是自从到扬州以来,他们就一直在忙活,现在点心店虽然上了正轨,可家里还是忙得很,没人有空闲陪她玩。周松他们也不放心她自己出来,周松说要陪她吧,她又觉得家里忙着呢,她自己出来玩不太合适,于是一直没能成行。 进入十月以后,天渐渐有些凉了,珍味居的生意却还是很火爆。这一日周松应了一个相熟客商的邀,出门去吃酒,偏偏今日珍味居里也忙乱,说是吴 ... (别驾宴请同僚,额外又跟周家订了一批桂花红豆糕。 午前将每日固定的点心送过去之后,春杏就打发张二喜回家去了,他爹这两日犯了咳喘,他妹妹自己在家有些照应不了,本来是想让张大婶一起回去的,但张大婶看厨房还没收拾好,就留了下来。也幸好她在,趁着锅还热着,这批点心才能做起来。 因那边要的不少,要分两锅出来,珍味居就特别嘱咐了,说第一锅出来以后就先送去,别等都做好了一起送,怕贵人们等不及。可二喜不在,灶上几个人都离不开,周媛就自告奋勇要去送。 春杏和周禄都有些犹豫,一是担心她拿不动,二又觉得这活不该她干。 “知道阿娘和哥哥疼我,可家里这般忙乱,也不能总让我光看着呀!珍味居就在隔壁,不过几步路罢了,没事的!”当着张大婶的面,周媛也只能这样说,她还上前去提起食盒示意给春杏和周禄看。 春杏三人的目光一起落在了她细白如玉的手上,眼见着她用力提起食盒,把手指勒得红了起来,都有些心疼,张大婶搓搓手,说:“要不,我去?” 周媛放下食盒,跟春杏、周禄转头看她,张大婶今天穿了一件深青粗布窄袖衫,袖缘已经磨的有些破了,衣角也都磨白了,脸上因为干活还蹭了黑灰,头发也掉了一绺下来,形象实在不怎么样。 “还是我去吧,没事,提不动了我就放下歇歇。”周媛直接做了决定,回身去检查了一下自己的外形,见两个丫髻绑的好好的,衣裳也都整齐,镜子里的小萝莉粉嫩可爱,她忍不住做了个鬼脸,对自己□□的样子实在无奈,索性直接转身出去,提着食盒就要走。 春杏忙追在后面嘱咐:“你慢一点,觉得重就放下歇歇,不要急啊。”给她开着门,又看着她磕磕绊绊的往后走了一段,才有些不放心的关门回去。 第12章 偶遇 ( 点心加上食盒还真有点重,周媛平时从不拿重物,冷不丁走起来不免有些吃力。好在周家送点心一贯都是出门往北走,绕到珍味居后门送进去,所以路程倒也不远,她很快就到了后门那里。 后门上待客的小伙计不认得周媛,远远看见有个小娘子提着食盒过来,还以为是哪位客人家里的婢女,都没动地方,直到周媛走到近前开口说:“劳驾小哥,我是隔壁周家的十娘,来送点心的。” 小活计一听是送点心的,忙上前一步接过食盒,应道:“原来是周家小娘子,我来拿吧,请跟我来。”带着十娘进去见掌柜的。 掌柜的姓陈,一看是个玉雪可爱的小娘子来送,也有些惊讶,等得知缘由之后,当下就说:“怎能让小娘子来送?这么重的东西,累坏了你可不好。还有多长时候下一锅出锅?我叫伙计去取!” “无事的,并不重,再说也不远。”周媛绽开天真的笑容,“多谢陈掌柜好意,等下一锅做好,我哥哥就能来送了,不用劳烦。”她本来就还没发育,又梳着双丫髻,看起来就像十一二的小女孩一般,这么一笑更多了几分娇憨,十足小少女模样。 陈掌柜看周媛不怕生,说话也清楚,加上生得娇小可爱,不免多了几分喜欢,叫小伙计去抓了一把糖塞给她,还说:“以后若是家里人手不够,也不用小娘子送,你来说一声儿,我叫人去取就是了。喏,这是票,拿回去给你娘。” 他们两家合作,当初定好了是按月结银,凭证就是每次送点心珍味居掌柜给的收讫票,算是一手交货一手交票,这主意还是周媛想出来的。 虽然对别人拿她当小孩子的行为有些无语,但周媛本来就打算扮小的——这样起码短期内不用考虑需要结亲事的可能、免得周围人生疑,所以也就乖巧的接过了糖和票道谢,又提起腾出来的食盒,跟掌柜的告别转身要走。 “这不是 公主的市井生活 第 4 部分阅读 十娘么?你怎么来了?” 周媛听声音熟悉,转头一看对面厢房走出来一行人,当先一位正是欧阳明。她只得停住脚步行了一礼:“欧阳大官人。” 旁边陈掌柜也过来见礼,顺便解释:“……她家里忙不过来,帮着送点心来了。” 欧阳明此时已经行到近前,闻言点头道:“周兄真是好福气,一双儿女都这么懂事。” 周兄你妹!又占我便宜!周媛心中愤愤,闻见他们这一行人身上都有酒味,就不想跟他多说,又要告辞:“出来时候久了,怕家母担忧。” “唔,好啊,正巧我要出去,顺道送你回去。”欧阳明也不待周媛拒绝,就让随从接过周媛手上的食盒,然后自己当先而走,跟着他出来的那群人却都没动,一齐望着周媛。 周媛无奈,只得跟了上去。 欧阳明似乎心情不错,一边走一边和她闲话:“来了这么久,也没见你们出来游玩。扬州还是不错的,闲来也和你娘你哥哥出来走走。”又介绍身后的人,“这位是刘一文,那位是谷东来。”说完见周媛没反应,又笑:“看来你还不知道,这两位是咱们扬州的名伶,瓦市1里最有名的人物。” 名伶?周媛好奇的望过去,见旁边两名男子一青衣一黑袍,都作文士打扮,两人听了欧阳明介绍,一齐拱手跟周媛行礼致意。周媛忙停下来回礼,又抬眼打量了一回,见那刘一文面如冠玉,颔下无须,凤眼琼鼻,生得有些秀气;谷东来则英气十足,挺秀浓眉配着双眼皮大眼睛,一派正面人物的光辉形象。 “他们二人都唱得极好,哪日得空儿,我请你们一家去瓦市听曲儿去!”欧阳明慢慢走等着周媛,待周媛跟那两人打完招呼就笑着说道。 周媛回道:“那可多谢大官人了。” 欧阳明摆摆手:“我跟你父亲也算难得投契的知交,你便唤我一声世叔便是。” 世叔个毛线啊!你才二十六,老娘前世今生加起来过四十了,在我面前充什么长辈?周媛心里已经掀桌了,面上却还维持羞涩腼腆的样子,只笑不应答。 说着话众人已经绕过了街角,前面就是周家的大门,“咦?你娘出来迎你了。”欧阳明指着前面说道。 周媛闻声抬头,果然看见春杏就在门口张望,忙招了招手快走几步说:“阿娘,我回来了。”又回身看了一眼欧阳明,说道:“恰巧碰见了欧阳大官人,他说要送一送女儿。” “嫂夫人安好。”欧阳明行到近前,先彬彬有礼的问好,又恭维春杏:“嫂夫人真有福气,得了这么一双好儿女。”他在船上时就已经听周松说过妻子是继室,因此只说“得了”而不是“生了”。 春杏忙回礼道谢,又客套的请欧阳明进去坐,欧阳明回头看了一眼身后跟着的人,推辞道:“下次吧。刚小弟还与十娘说,你们到了扬州地面也不曾出去好好游玩,改日小弟该当做东,请周兄与嫂夫人一同出去闲游一日呢。”又让随从把食盒递还给春杏。 周媛和春杏都只当他是客套,略说了几句就两下告别,春杏拉着周媛回去关了门,欧阳明也带着人登车走了,两人都没把欧阳明的话当回事。 谁知过了几日,欧阳明竟然真的招呼都没打一声就来叩门。其时正值申时,是用晚饭的时辰,周家的晚饭刚刚上桌,门板却忽然被叩响,周禄疑惑的跑去开门,见到欧阳明很是惊讶,却也只能礼貌的把他请了进来。 要说穿过来以后周媛最不习惯的事,就是每日只吃两顿饭。这也是她逼着周禄研究点心的原因,无论是两顿饭中间、还是晚饭后睡前,她总有饿肚子的时候,有了点心好歹能垫一垫。于是当初出宫住到公主府以后,她立刻就让周禄改做了三顿饭,那时他们都很闲,所以三顿饭吃的很舒服。 可惜到了扬州以后,为了给珍味居供应点心,中午真的没有空闲做饭,也只能恢复成早晚两顿了。 这一日周媛忽然想吃刀削面,周禄就特意分别做了肉炸酱和羊肉汤两种浇头,又把早先特制好的刀磨快了,仔仔细细削了一锅面。 欧阳明一进门就说:“可是我来得不巧?赶上饭时了。”其实他刚从外面回来,路过周家的时候,在门外闻见里面传出来的肉酱香,肚子跟着咕噜了一声,就下马来敲门了。 “怎么是不巧,应是很巧才对。”周松迎上来请他进去坐,“大官人可用了饭了?要不留下一起吃?”又看了看桌面,笑道:“只是今日没有准备,只有些家常便饭。”他本来以为,家里只有面,欧阳明应该不会留下来吃的。 周松说话的时候,欧阳明一直在打量桌上的饭食,眼见着桌上放了四个小些的汤碗,碗里都装着食指宽的面叶儿,那面叶儿中厚边薄,棱锋分明,还泛着水光,看起来特别的滑,不像是擀出来的。 旁边还另放有两个大汤碗,左边的一个盛着半碗肉酱,那肉酱不似寻常所见的那般浓稠,却是含着汤水,那汤水红中透亮,表面浮着些绿油油的菜叶,边上还有隐隐可见的肉丁,引他进来的 ... (浓郁酱香似乎就是由这碗肉酱而来。 右边一碗的汤则清得多,能清楚的看见汤中细碎的羊肉和胡萝卜丁,再配上汤面漂着的香葱,很是清爽好看。 他不由食指大动,当下就说:“家常便饭才最好,我家里就是缺家常便饭,周兄,那我就不客气了啊!” 他都这样说了,周松自然也不能送客,忙招呼欧阳明入座,又让春杏跟周禄去厨下看看有没有什么现成的菜再做几个来。欧阳明忙拦着:“都是自己人,不用为了我一人忙活,就吃这个就很好。这是汤饼?”指着桌上的面问。 他去过北面,知道那边人喜食汤饼,所以才有此一问。 周媛已经习惯了这里的人管面条叫汤饼,也不听他和周松说话,悄悄跟着春杏、周禄出去,到厨房看着周禄做了平菇炒蛋和清炒山药,有些不高兴的跟春杏嘀咕:“最讨厌有人赶饭时来,扰人吃饭了。” 周禄把菜送进去,又回来给周媛和春杏调好面,送到周媛住的西厢去,“阿娘和妹妹先吃着,那边我看着就行了。” 第13章 瓦市 ( 回去时就听欧阳明跟周松说:“……又不是外人,哪里还用回避?一同用饭就是了,人少吃饭忒没趣味。”说完一抬眼看见周禄回来,招手说道:“四郎快来,坐下吃饭。”倒像他是主人一般。 “我听周兄说,你这面叶儿是用刀平着削出来的?亏你想得出来,这面叶儿硬是筋道有嚼头!这汤头也好,肉酱里还加了香菇和笋丁吧?嗯,浓香满口。还有这羊肉汤里可是加了种生1?竟去了羊肉的腥膻,清口去腻,难得难得!”欧阳明吃得高兴,还不住口的点评。 周禄点头附和,却也不详加解释,各家做菜的秘法都不外传,何况这些做法都是他们家公主研究出来的,哪能随意说给外人听? 欧阳明自然知道规矩,并不细问,只不停惊叹:“我本不喜食面,当真想不到一碗汤饼还能做出这些滋味来。” 一顿饭吃下来,他对周松的态度越加热络,当即就邀请:“这次回到扬州,小弟一直忙得很,还不曾做东宴请周兄,恰好三日后瓦市那边有新曲开唱,周兄就容小弟做一回东,阖家出去游玩一日如何?至于珍味居的点心停一日也无妨。” 他想邀请人那是一点拒绝余地都不给留的,当即就吩咐外面候着的从人去珍味居传话,还跟周松商量:“四郎手艺这般好,咱们可不能一味这样赶着做,累坏了他。小弟想着,这人心有个最奇怪处,那便是吃不着的才是好的,若真是日日都有,伸手就能吃到,那也没什么稀罕了。时日一久,难免贪新忘旧。” “譬如我这珍味居吧,越是轻易进不来,越有更多的人想进来。能到我珍味居吃一餐饭,竟已够人出去夸耀身份说嘴,这可是小弟从前不敢想的。”欧阳明挟了一块山药吃下,转头称赞周禄:“原来这山药切片清炒竟是脆滑的,我从前只当这东西没甚滋味,向不喜吃它。” 说完又挟了两片来吃,然后继续前头话题:“眼下周家的点心也算是有了名号,我听说有不少食客都指名要吃,且还多有装盒带走的。ww到这一步,咱们就得想想下面该如何办,才能将生意做的更好了。” 周松听他说得头头是道,也很想听下文,就问:“不知大官人有何高见?” 欧阳明伸手搭在周松肩膀笑道:“周兄还是这般见外,这样吧,周兄若是觉得直呼兄弟不便,先父在时曾与小弟取了一字曰耀明,周兄尽可以字相称。” 周松只得顺着他的意改了称呼:“那我就恭敬不如从命了,耀明,愚兄刚到扬州地界,凡事还要多承你指点。” “哈哈,周兄真是太过客气,谈不上指点。”欧阳明也不再卖关子,直接说道:“咱们这点心除了定量之外,也该定时。比如每月逢三日或逢四日歇业,我们珍味居也不供应点心,好叫大伙有个空闲回味回味,越发欲罢不能。”把他的想法仔仔细细跟周松说了。 等欧阳明走了之后,周媛听了周松转述的话,不由赞叹:“看来这个欧阳大官人还真有些经商的头脑。”连限量供应都想得出来! “不过他这主意不错,反正我们早先也不是为了靠这个糊口,不过是做点事融入扬州罢了,其实我也觉着这一个月大伙都有些累了,那阿爹就和他定个日子吧,每月逢三或四也太少,最好一月能有六天是不用做的。”双休日指不上,每周休一天半总行的吧。 周松应了,又说了欧阳明邀请出游的事:“我不好推拒,已经应了。” 周媛听了就问:“是去瓦市听曲儿?”她自从上次见了那两个伶人就很想去了,以前在宫里,节日开宴什么的,她经常借故不去,现场观赏歌舞的时候不多,再说那时候心情也不同,现在都逃出来解放了,自然想好好观赏一番。 看她很兴奋,周松就笑着点头:“是,说是名伶刘一文和谷东来新排演了歌舞,请我们一同。今日一餐饭,倒让他更热络了。” “一餐饭?”周媛不太明白,就一顿刀削面就能把欧阳明收买了? 周松笑着解释:“十娘生来富贵,不知寻常人家的吃食,咱们日常餐饭的做法,若非世家大族几世积淀,那是绝做不出的。不说别的,单是炒菜这一样,寻常人家就做不出,更不用提咱们自己调的酱料了。我猜欧阳明肯定是由此对我们高看一眼了。”欧阳明可是人精,自然能从他们家的家常饭看出自家出身不同寻常了。 是这样吗?炒菜还没有普及?哎呀,那自己这算不算枪打出头鸟啊?不对啊,我自己在家吃什么还要小心在意,这日子还有法过么?都是那个欧阳明讨厌,干嘛上门蹭饭? 周松看她皱了眉似乎有些苦恼,就安慰道:“你也不用过于担忧,这种事他也不会细问,再说早年的世家没落的也多,他想不到别处去的。” “那就好。也对,嘿嘿,朝云公主可还病着呢!”周媛笑了起来,“我反复想过了,他们父子不可能出来找我,搞不好寻个机会就说我死了呢,这样也不怕日后有人拿我出去威胁他们,又能给郑三娘让位,一举两得。” 她这话一说,其他三人脸上的笑意都不由收敛,春杏还伸手去握住她的手安慰:“十娘……” 周媛回握住她的手,插嘴说道:“我没事,我根本不在乎他们,只要你们在我身边,我就觉得很高兴了。好了,咱们商量商量出去玩的时候穿什么吧。”拉着春杏回去寻衣服了。 第二日欧阳明下了正式的帖子邀请,到正式宴请的那天,还亲自上门来接他们去瓦市。 之前在京师准备的马车,到洛阳以后已经被他们卖了,等到扬州安顿下来之后,考虑到扬州的路况以及家里没有地方安置,也就没有再置办马车,所以这一次出门周媛和春杏乘了欧阳家的小轿。 这两天周媛已通过周松了解了一些关于瓦市的消息,得知他们本次要去的、扬州城最大的瓦市设在东市东南边,余外还另有一些小的瓦市也都在城南。 所谓瓦市,其实就是一片大的空地,里面会有些大大小小的勾栏,各个勾栏会设一些栏杆、绳网等围起表演场地,有些伶人就会在里面表演来求得打赏。至于表演的项目则从杂剧到讲史、诸宫调、傀儡戏等等都有,所以平日总会引得很多人前去观看。 而刘一文和谷东来所经营的勾栏却已不是街头艺人的范围。他们在瓦市里有一处单独的小楼,小楼的一楼建有高台供人表演,高台周边和二楼则是观众就座的区域,这样的规模俨然已是后世的戏院模式,所以自然而然的,想进去观看就需要交门票钱了。 周媛很好奇这两个伶人为何能在瓦市里鹤立鸡群、独树一帜,周松解释得含含糊糊,说吴王和刺史等达官贵人也都喜听刘一文、谷东来唱,又有欧阳明的财力支持,自然不与众人同。周媛看他神色奇特又语焉不详,忽然间福至心灵:莫非,这两人不光卖艺还卖身? 怀着这样的心思,再见这两位的时候,周媛打量的目光中就不由多了一丝兴味。尤其在欧阳明与这两人说话的时候 ... (,眼睛更是跟探照灯一般左照右照,很希望能借此看出点什么奸/情来,满足一下渴望八卦的心灵。 原先听说欧阳明原配妻子前两年死了,一直没有再娶,家里只有个妾室管着内院,她还以为是欧阳明顾念旧情,现在却不免想得歪了些,直接往性取向上面猜了。 可惜他们并没说几句话,刘一文就亲自带着他们上二楼进了雅室,安排他们入座,又忙着让人上茶,并没与欧阳明多说话。欧阳明的注意力则一直在周家人身上,他安顿了春杏和周媛坐到屏风另一边,自己则和周松、周禄坐在这边,并顺势给他们介绍这间勾栏的情况。 第14章 赴宴 ( 看大家都坐定了,周媛就跟春杏说:“阿娘摘了帷帽吧,在屋子里怪闷的。”她仗着自己长得小,不肯戴帷帽,就这么出来了,春杏却觉得不太适应,还是戴了帷帽出来。 春杏见跟过来服侍的是婢女,也就摘了帷帽,跟周媛喝着茶听屏风那边欧阳明的介绍。 “……今日这头一支蝶恋花新曲乃是谢二公子新作,据闻已在京师和东都传唱一时,咱们扬州倒还是第一遭有人唱。” 谢希齐新作?杨琰刚驾崩四个月,京里就开始唱新曲了?周媛的心情有些复杂,这人虽是自己身体的生身父亲,可是与自己并没半分父女之情,他死了,周媛也不觉伤心,当然,也不至于觉得高兴。可是听说不过四个月京里就开始传唱新曲,心里又有些说不出的不舒服。 春杏也想到了这一点,眉头跟着皱了起来,还伸手握住了周媛的手。 周媛转头对她笑了笑,示意自己无事。她已觉释然,“亲戚或余悲,他人亦已歌”1,何况亲人都无悲,还能要求别人什么? 怀着这样的心情,当听到刘一文清亮柔媚的嗓音唱出那一支曲时,周媛不免被震住了。这个谢希齐,还真的是胆大啊!他这词当真不是指桑骂槐、影射韩氏父子吗? 什么“月隐星稀风乍起”,什么“远望江南,故国无处觅”,你就算假托怀古,大家也都明白意思吧?当初韩广平供着你是为求名,可他现在已经挟天子令诸侯了,难道还会把你一个小小才子放在心上?就算你是谢家子也不行吧? 可是这曲子竟已在京师传唱了,现在还传到了扬州,这到底是什么节奏?周媛糊涂了。 新曲虽然好听,却并不长。刘一文一曲唱罢满堂喝彩,周媛就着窗口往楼下扫了一眼,只见高台周边座无虚席,还有小伙计在往来送茶。再往楼上对面打量,眼见四面也有几扇窗子开着,窗前都有人坐着往下看,看来这里人气还挺高。 这一曲唱完之后,刘一文下台,有一群舞姬拥了上来,在台上跳起了舞,旁边屏风外的说话声也又响了起来。 “谢侍郎真不愧为大才子,愚兄虽不大通文墨,也觉这词极好。耀明贤弟与谢侍郎是同乡,不知可曾见过谢侍郎?”周松问道。 周媛好奇的支起了耳朵,就听欧阳明答:“说来是小弟三生有幸,曾于谢二公子入京之前,与他在珍味居见过一次。且珍味居能有今日之盛名,还真多亏了谢家几位公子。” 周松闻言就追问道:“一向只知谢家乃江左名门,门下子弟多青年才俊,犹以谢大才子为个中翘楚,倒极少听说谢家其余几位公子的事迹,不知贤弟可愿为愚兄解说一二?” “哈哈,难得周兄有兴致听,小弟自当从命。啊哟,正戏开场了,谷东来要与刘一文唱杂剧,咱们且先听了这一折再说。”欧阳明看见高台上的舞者退去,谷东来扮的书生提步上场,就停了话头,邀周松跟周禄一同看戏。 周媛也就顺势往高台上看,书生上台意气风发,唱词说的是他上京赶考,来日蟾宫折桂要荣归故里之类的,接着是路遇寺庙投宿,遇见了来上香的大家小姐,后面自然是才子佳人的故事。这种梗周媛已经耳熟能详,但她依旧看得津津有味:那刘一文扮女装真是太俊俏了,难怪他不留胡子! 不知不觉一折戏唱完,楼上楼下喝彩声不断,又有对面雅室叫赏,刘一文和谷东来在台上谢了赏,接着弦乐一变,第二折开唱了。 这一折看到一半,周媛因喝的茶水太多,就有些内急,她低声叫婢女,春杏听见回头望,周媛示意她不用管,让她继续看,自己和婢女一同出门去寻净房。 那婢女引着她出了门向楼梯的方向走了一段,正待示意她向右转,不妨周媛身边那间雅室的门忽然打开,一个高个男子走了出来。 周媛和婢女看见那个男子同时一愣,脚步都缓了一下,那男子瞟了她们一眼,却跟没看见一样绕过周媛径自转向了左面的走廊。 是那天在亭子里遇见的美人!这是周媛脑子里不停弹出的弹幕。她眼看着那男子不见人影了,转头问身旁的婢女:“那是谁?姐姐识得么?” 婢女显然也被美色所迷,脸颊透了点粉意,羞怯的摇头:“奴婢不认得这位公子。小娘子,请这边走。”忙低头引着周媛去净房了。 周媛也不太在意,她觉得出来上个厕所都能看见帅哥,已经很幸运了,所以心情越发好了,进门以后陪着春杏看戏也不嫌剧情老套了。 到四折戏唱完,时间也不早了,欧阳明请周家人移步下楼,要带他们去吃饭。他并没把请客的地点设在家里,也没有定在珍味居,而是放在了他开的另一家小食肆:月皎。 “这一间算是我的别院,平日只招待一些亲友来聚,不及珍味居名气大,胜在清净。”欧阳明带着周家人进了门,边走边介绍。 这是一处小而精致的院落,门口也并没有明显的招牌或者幌子,只在门侧有块黑色的木牌,上面刻着“月皎”两个字。一进门迎面是雕着出水芙蓉的影壁,绕过影壁之后就见院子里挨着墙边遍植修竹,面朝着影壁有三间敞厅,从开着的厅门望过去,能看见后院小小的假山。 欧阳明请周家人到厅里就坐,周媛和春杏进了西间,与在正厅的欧阳明、周松和周禄隔了一架落地屏风而坐。接着就有婢女端着水盆、皂荚等物上来,服侍众人净手,又另有婢女上了清茶。 “上次冒昧叨扰,有幸品尝了北方家常风味,今日小弟做东,便也请周兄和嫂夫人尝一尝我们江南小菜。”欧阳明客套完了就命上菜。 婢女们鱼贯而入,先在小几上放下两碟凉菜,周媛看着一个满盘青翠,一个红黄相间,细看之下发现分别是清拌的莴苣和笋丝,笋丝里还加了胡萝卜丝,所以看起来颜色鲜艳。 接着又送上两碟小菜,一碟是切成薄片,看似透明的皮冻,里面洒了切细的姜丝,好像还浇了酱汁。这道菜周媛认得,宫里开宴也常吃,有个好听的名头,叫做:红丝水晶脍。 另一碟则是切成丝的肉脯,那肉丝色泽红润,还泛着浓郁的香气,也不知是腌的什么肉。 周媛正在打量,屏风外面的欧阳明已经举杯祝酒:“难得今日周兄和嫂夫人赏光,带着贤侄贤侄女上门做客,小弟深感荣幸,这第一杯酒就祝我们两家之生意蒸蒸日上,以后小弟还要多承周兄照应。”说完先干为敬。 周松和周禄也忙跟着饮尽杯中酒,又连说不敢,“……实是愚兄承了贤弟之情,若非贤弟有意提携,愚兄一家如何能这么快就在扬州立住脚?来,愚兄借着贤弟的酒,也敬你一杯。” 两人饮尽这一杯之后,欧阳明就招呼大家吃菜,又介绍每道菜的名称来历,周媛这才知道那碟肉脯竟是腌的黄雀肉。 “嫂夫人和十娘也不要客气,全当在自家一样。我让人预备了自家酿的梅子酒,嫂夫人尝一尝。”欧阳明隔着屏风向内说道。 ... ( 春杏忙道谢,由着婢女给她倒了一杯酒,就跟周媛举著吃了起来。就在众人开始吃饭的同时,在屏风外面响起了琴声,想来是欧阳明找了人在外间演奏助兴,让周媛不由赞叹,首富就是首富,真会享受。 她举起筷子先挟了些黄雀肉脯,想起前世小时候似乎曾经在老家吃过炸的麻雀肉,只是早已忘了味道。眼前这肉脯挟到鼻前隐约可闻到一股淡淡的酒糟味,等尝进嘴里时却只觉酥软微甜,跟她想象的味道大不相同,不是她喜欢的口味,于是只吃了这一筷子,就不再吃了。倒是春杏似乎还蛮喜欢,吃了好几口。 吃饭的过程中,婢女又托着托盘上菜,这一次却是大大小小好几个碟子,最先放下的是一个大些的盘子,上面有切成薄片的鱼肉摆成鱼形放着,其余几个小碟子里面则都是调味酱料。 那边欧阳明又在介绍,说这是用新鲜的鲈鱼切的鲈鱼脍,最是鲜嫩好吃,又把各种酱料的口味一一说了。 这个菜上了以后,后面都是些热菜了,鹌鹑羹、鱼头豆腐羹、清蒸湖鱼、旋炙猪皮肉、烫锦葵等等,大大小小的碟子摆了满几,或青翠或|乳|白,还有红黄交杂,盛在精美的银碟子里,没等吃就觉得赏心悦目,可见欧阳明的用心。 估计是考虑到人少,每样菜都上的不多,装在小碟子里。但样数却着实不少,每样尝上两口就已经有了半饱,周媛又喝了两小碗羹,就几乎吃不下什么了。 此时外面诸人也都吃得差不多,开始饮酒谈天,欧阳明终于开始讲谢家的事了。 第15章 谢家 ( “……谢家祖宗的事世人皆知,小弟也就不多赘言,只从如今谢家的族长谢岷谢太傅说起。谢太傅自御史大夫任上致仕回乡之后,就一心在家教养子弟。谢太傅与先原配夫人生有两子,长子谢文广如今在徐州刺史任上,次子谢文庄在岭南节度使麾下任行军司马。” 欧阳明亲手给周松斟了一杯酒,继续说道:“谢太傅另与现在的夫人生有幼子谢文庣,就留在扬州,与刺史手下任事。谢二公子出身长房,是谢文广之次子,从小是谢太傅带在身边亲自教导长大的。谢文广谢使君共有四子,其余三子虽不如二公子一般名满天下,可也都是本地俊杰。” 周媛在屏风那端听说谢家四子的名字连起来是修齐治平,不由笑了笑,原来是这么回事啊,她原先总听说谢希齐谢希齐,还寻思这家人是知道儿子会出名,所以取名“稀奇”吗? 她一边自己偷笑,一边听欧阳明说谢家长孙谢希修如今在吴王府任司马,成日与吴王同进同出,又顺道说起谢家与吴王的亲戚关系——同娶了裴家女。吴王的母亲裴太妃与谢希修和谢希齐的母亲是嫡亲姐妹,所以他们兄弟和吴王也是实打实的表兄弟。 谢家三公子谢希治自小身体不好,幼年曾生过一场大病,很少在人前露面,据说直到几年前拜了庐州名士杜允昇为师,由杜允昇这个杏林圣手亲自医治,身体才渐渐好了起来。 “谢三公子不喜交际,一向深居简出,寻常等闲也难见到,只有一样东西能引得他出门,那就是美食。许是因早年体弱,许多美食都吃不得,倒让他越发好这口腹之欲了。我们珍味居在扬州能有今日的名头,多半倒要归功于谢三公子,只因他称赞了一声味美,才有了今日客似云来的模样。”欧阳明笑道。 周松自然要捧一捧欧阳明:“那也得是珍味居当真有过人之处,才能得了谢三公子的称赞呢!” 欧阳明自得的笑了两声,又说:“小弟还没说完,那另一小半缘故,倒是因谢二公子临去京师之前,曾在珍味居饮酒,一时兴致上来,在墙上留了一幅水墨山水。” 原来名人效应真是不分今古啊!谢希齐在墙上画了幅画,谢希治称赞一句好吃,就让珍味居成了扬州城首屈一指的食肆,好大的影响力啊! 耳听着欧阳明不住吹嘘珍味居墙上谢希齐画的画儿,周媛的思路却已经如脱缰野马一般飞远了。 为什么谢家两兄弟都给了珍味居这个“殊荣”?或者说,为什么谢家兄弟都给了欧阳明这个面子?真的只是因为喜爱美食吗?还是有其他深层次的原因呢? 周媛觉得,真的很有必要好好了解一下欧阳明这个人了。 欧阳明似乎也觉得有与周家加强互相了解的必要,在这次宴请结束之后,还是经常往周家来,尤其喜欢赶着饭时来蹭饭。 这次宴请之后,周松跟欧阳明定了每月逢二逢七歇业,不供应点心,周家人多了休息的时间,于生活饮食上也就精心了起来,欧阳明每次吃过上顿想下顿,几乎就想赖在周家不走了。 这一日欧阳明又赶着饭时来拍门,周松却不在家,他被周媛打发出去了解吴王和谢、裴两家的动向,需要常常出去跟相熟的客商吃酒听曲,每每总要到晚上才回来,因此就只有周禄去接待欧阳明。 “周兄又不在家?可真是不巧,我今日带了肚儿辣羹,他没有口福了。”说着把手中提的东西递给周禄,自顾自进了堂屋跟站在桌边的春杏打招呼,又逗周媛:“十娘好像胖了。” 周媛本来很不喜欢吃饭的时候有外人来,但她最近对欧阳明产生了一点儿好奇,想借故了解他,于是就笑嘻嘻的答道:“我娘说胖点才好。” 欧阳明点头:“确实,你生得太瘦小了,还是多吃些长点肉,免得来日给人欺负你。”说着话目光就往桌面上扫,见桌子上摆着几个盘碗,分别有清拌小黄瓜、煎小鱼、虾仁白菜汤,还有一盘切成长条不知道是什么的东西泛着肉香,边上另放了一个小碟子,里面放的好像是胡椒粉。 “这是何物?”他指着问周禄。 周禄答道:“炸的脊骨肉。”他看了一眼周媛,开口招呼欧阳明坐:“世叔快坐吧,我去给您盛一碗饭,家中只有黄酒,世叔喝一点?” “不用不用,镇日吃酒,脑子都浑了,吃饭就好。”他老实不客气的坐了下来,还招呼十娘与春杏,“快坐快坐。” 春杏不喜欢他有些轻佻的目光,就笑着借故走开,躲到了西厢房去,周媛却没有动,大大方方坐到了欧阳明对面跟他说话。 “大官人家里没人做饭么?”世叔什么的,她还是叫不出口。 欧阳明笑道:“有自然是有的,只我不惯在家吃饭,从来都是外面吃。” 周媛故作天真,问:“外面的饭吃不腻么?我听阿爹说,总是那几样,吃不两回就腻了。” 欧阳明笑答:“那是因你家有更好吃的饭食,他才不爱外面的饭。” 两人说了几句,周禄已经端着盛好的肚儿辣羹回来,招呼欧阳明吃饭。欧阳明见春杏回避了,有些不好意思,让周禄给她单独拨出去饭菜,才开始吃。 不一时吃饱了饭,周禄跟十娘收拾了下去,又给欧阳明上了茶,他就招呼这“兄妹俩”出去玩,“东市那里有夜市,你们没去过吧?瓦市里傍晚也有耍百戏的,世叔带你们去瞧瞧如何?” “这,父亲不在家,只留母亲一个人……”周禄有些迟疑。 周媛很想出去,但也觉得带着春杏不合适,就出主意:“去寻张大婶来陪一陪阿娘吧。” 欧阳明当即就派人去帮着把张大婶请了来,让她在这里陪着春杏,自己带着周禄和周媛出去,还让春杏放心:“……必好生生的送令郎令嫒回来。” 欧阳明喜欢骑马闲逛,但带着周媛却觉得有些不便,正踌躇,周媛就好奇的看着河里行的船问道:“坐船可以过去么?” “你倒还敢坐船?不怕晕了?”欧阳明打趣了周媛一句,倒也觉得她这个主意不错,当下让人去摇了船来,带着那兄妹俩上了船。 这种在内河行走的小船都是乌篷船,船尾一人撑船,欧阳明与周禄、周媛坐在船内,给他们讲些沿途路过地方的轶事,倒也别有一番趣味。 一路说着话,不知不觉就转到了东市那边,欧阳明偶然探头往外指点,对面就有大一些的花船里传出娇呼:“那不是欧阳大官人?” 然后一只黄鹂引来了众莺莺燕燕,纷纷跟欧阳大官人打招呼:“大官人好久不来了呢!”“什么时候来我们这坐坐呀?”“大官人这是去哪?”还有更多听不见的招呼声被隐在乱糟糟的背景里。 欧阳明脸上神色略有些狼狈,他也不出去答话,只让艄公快划。 “大官人,外面都是谁呀?可是你的旧交?”周媛觉得好笑,故意作天真状取笑他。 欧阳明清咳两声,答道:“都是债主, ... (咱们悄悄的过去,别理会她们。” 哈哈,亏他想得出来,债主?情债还是什么债啊?周媛忍住笑,也没有再多说。等船好不容易拐出了这一段河道,眼看欧阳明暗出了一口气,她却再也忍不住,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欧阳明闻声转头瞧了她一眼,见她赶忙绷脸收住笑,自己也不由笑了,“你个小鬼灵精!好了,前面就到了,咱们上岸走走吧。” 两人跟着欧阳明上岸往东市里走,果然见到街上人来人往,很是热闹,跟他们在西市附近的景象截然不同。街边还有许多卖小吃的小摊档,也有许多妇人牵着孩子来逛,还与孩子买东西吃,若不是环境和衣装太过古色古香,几乎完全与现代的夜市相同。 欧阳明给周媛买了许多小东西吃,对周禄倒没当孩子看,只偷偷指点几个长得秀丽的小娘子与他看,把周禄窘得一张脸通红。 周媛一路吃一路看热闹,又跟着欧阳明去看了人耍百戏,兴高采烈的玩了一晚,到月亮都升得好高,才由欧阳明送回家去。 第16章 疑心 ( 此后欧阳明更是常往周家来蹭饭,吃完饭就以带周媛兄妹出去游览扬州为名,领着他们俩出去游逛,顺便指点他们扬州有哪些好吃的食肆。时候一长,他发现这个十娘并不像外表那么腼腆文静,反而有些古灵精怪,也就不在她面前摆长辈的架子,开始和她斗嘴说笑了。 周媛也了解到欧阳明不止在场里交游广阔,在扬州可以说上至刺史下至瓦市伶人,少有他说不上话的。她跟着欧阳明去瓦市里听了几回杂剧,已经认识了七八个不同的伶人,不过见的最多的还是刘一文和谷东来。 她冷眼旁观,这两位伶人果然与旁人有些不同,待人接物不卑不亢,说话谈吐也斯文风趣,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哪家的公子,哪里像是登台表演的伶人? 欧阳明和这两人的关系显然也很亲近,熟了以后周媛就发现刘一文对欧阳明的态度有些随意,她还曾yy这俩人是不是有什么亲密关系,可是他们两人又并无肢体接触,眼神交汇也都很正常,周媛就有些糊涂了,难道欧阳明真是爱惜他们的才华,所以折节下交? 很快她就知道她错了,而且错得离谱,原来这两个伶人有更大的靠山! 这一日恰好是十一月初七,不用给珍味居供应点心,欧阳明吃过早饭就来拍门,说要寻周松出去听杂剧,不料周松前日跟着去盐城的客商到那边探亲,不在家,他就说要带周禄和周媛去。 周禄一早上起来有些腹泻,就不太想去,转头看了一眼周媛。周媛正想从欧阳明这边探听一些吴王的消息,就开口说:“我哥哥不舒服呢,大官人肯带我去吗?” “只要你娘肯,我有什么不肯的?”欧阳明笑眯眯的,又问周禄要不要紧,要不要请个大夫来看。 春杏看周媛的意思是想去,只能皱眉说:“十娘总是贪玩,你阿爹不在,回来只怕怪我。” “阿娘放心,大官人又不是外人。”周媛拉着春杏的袖子求恳,“我穿了哥哥的衣裳去,这样就没人知道了。” 春杏无奈,想着欧阳明也算是常来常往的,自家公主应不会吃亏,就只能点头:“早去早回。”又跟欧阳明行了一礼:“有劳大官人多看着她一些。” 欧阳明侧身还礼:“嫂夫人放心,小弟必早早送十娘回来。” 于是周媛换了一身男装就跟着欧阳明去了瓦市,路上欧阳明还笑她:“以为换了男装就能扮男子了?你生得这么个模样,怎么看都是个小娘子!” “我这不是为了不让旁人侧目吗?”周媛皱皱鼻子,“免得旁人都以为你多了个女儿。” 欧阳明哈哈笑:“我倒真想有个你这样的女儿呢!不然等你爹爹回来,我跟他商量一下,认你做个义女如何?” 呸!谁是你义女!周媛使劲摇头:“我怕把大官人叫老了。” 他们两人本是玩笑,谁知到了瓦市以后,欧阳明遇见了旧识——扬州名妓柳婷娘,那位娇柔妩媚的美人跟欧阳明打了个亲热的招呼之后,就把一双美目在周媛身上瞄了好几个来回,然后启唇娇笑:“早就听说大官人连日都带着个小娘子出行,我们都猜莫不是大官人想做个现成的后父呢!” 周媛坐在旁边本来正捧着杯子喝茶,听见这句话,一口茶没忍住就喷了出去,险些喷了刚走进来的刘一文一身。 “你胡说什么?”刘一文不等欧阳明开口就先斥责柳婷娘,“人家小娘子父母俱全,不过是大官人世交家的孩儿,带出来游览一下扬州城,什么好话到了你嘴里都难听起来!” 跟在他旁边进来的一个穿红裙的女子也跟着帮腔:“刘大哥说得对,婷娘啊,你是该好好管管自己的嘴,这也就是大官人不与你计较,换了个旁人,还不拉下去打你的板子。”她说起话来轻柔婉转,就似出谷黄莺一般动听。 欧阳明早已推开靠在他身上的柳婷娘,听见红裙女子这般说就无奈摇头:“好人都让丽娘你做了,我就是现在当真恼了,想打她板子也不能了。”又转头哄周媛,“十娘你别听她胡说,这个贱婢就是这样,给三分颜色就能开染坊,这话千万别回去学给你爹娘听。” “为什么?难道你真想当我的后父?”周媛听了那个柳婷娘的话,忽然也有些疑心起来,春杏生得貌美,这欧阳明每回来也都与春杏搭话,他不是真的有什么不轨的心思吧?疑心一起,她当下就假作天真,故意开口试探他。 欧阳明被这话噎了一下,忍不住清咳了两声,也不理会屋子里的人都笑得弯下了腰 公主的市井生活 第 5 部分阅读 强自解释:“当然不是,我跟你爹爹是至交好友,怎会有这个心思?只是给你爹娘知道你听了这些话,不免要怪我,以后再不会让你跟我出来玩了。” 周媛看他目光真诚,一副极力要她相信的样子,暂时解除了这一点疑心,就侧了头要求:“那你一会儿要带我去吃鹌鹑馉饳儿1!” 屋子里的人见她这么好收买,十足孩子心性,又都笑起来,欧阳明也笑:“好好好,带你去吃。”又招呼其他人,“一会儿看完戏,咱们同去。” 那个后进来的丽娘不如柳婷娘美貌,但是明显比她会做人,也不跟她争抢欧阳明身边的位置,反而来照顾周媛,一会儿给她挑蜜饯吃,一会儿又给她倒茶,十分殷勤仔细。 “瞧我们丽娘,还真有个做贤妻良母的样子呢。”欧阳明见了就笑着称赞。 旁边的柳婷娘撇嘴不屑,悄声儿说:“我们这样的人如何能有那个福分?嘻嘻,至多做个后母罢。” 她虽然貌似小声,可话说出来周媛还是听了个一清二楚,她心下微恼,这女人一会儿后父一会儿后母的,是盼着她父母俱亡?虽说周松和春杏不是她真正的父母,可柳婷娘也不知道真假,她这话还真是满满的恶意。 再看丽娘那里却是纹丝不动,就跟没听见柳婷娘的话一样,只跟周媛解释刚才谷东来的唱词,“没听懂吧?那是扬州话……” “你这么想做后母,明儿我给你找个四十来岁、身强力壮的继子如何?”欧阳明也恼柳婷娘不知轻重,把嘴贴近她耳边说了一句。 柳婷娘吓的立刻噤声,不敢再说了。 雅室内一时安静下来,这出杂剧唱完,欧阳明等刘一文两人上来,就张罗着要出去吃东西:“都一起去吧。”自己亲自带着周媛上了马车,让丽娘和柳婷娘乘轿,刘一文两人也各自上了轿子跟着他一路往北去。 欧阳明带着众人又去了“月皎”,亲自把厨子叫来嘱咐:“小娘子爱吃鹌鹑馉饳,拿出你的本事来,好好做。”又问周媛还想吃什么。 周媛没再提意见,欧阳明就做主又点了几个菜,余下的叫厨子看着做。周媛一听他点的菜就有些奇怪,这里并没什么有重量的外人,怎么还要点这么多山珍河鲜?而且这两位名妓是怎么捉到欧阳明去瓦市的? 她想着事情就看了柳婷娘一眼,见她正给对面坐着的谷东来抛媚眼,心底不由嗤笑,转头又作天真状问欧阳明:“柳姐 ... (姐说话这般好听,唱曲一定也很好听吧?” 欧阳明这段时间已经领教了周媛的古灵精怪,听她说“说话这般好听”,莫名听出了些弦外之音,又见她笑得份外天真娇俏,就点头:“婷娘不只唱得好,琵琶弹得还更好呢!”转头就吩咐柳婷娘唱一曲。 柳婷娘倒不以为意,她就是干这个的,等人送上了琵琶,她调弦较音,真的唱了一曲。 周媛心中恼她出言不逊,此刻自然不肯好好听她唱,拉着欧阳明问东问西,只把她当背景音乐,又叫刘一文,问他今天的唱词都是什么样的句子。 因周媛对谁都一视同仁,不曾有半分轻视,刘一文一向也挺喜欢她机灵可爱,见她有兴趣,就细细说给她听,又听说她识字,还想要把最近唱的词都写给她看。 柳婷娘一曲唱完,那边说的正热闹,也无人理她,就有些气闷的站起身放下琵琶,不料周媛却忽然回头问:“怎么不唱了?” “你接着唱。”欧阳明接口吩咐,话音刚落,外面忽然有个小厮疾步进来回禀:“郎君,吴王殿下和谢司马来了。” 第17章 吴王 ( 周媛在宫里时也曾听过吴王杨宇的大名。对于当皇帝的杨琰来说,吴王这一系实在是个让人不太痛快的存在。 说起来周媛和杨宇的血缘关系并不远,杨琰和杨宇的父亲上一任吴王乃是堂兄弟,再往上一辈更是嫡亲的兄弟,不过话又说回来,天家无父子,更别提兄弟。 周媛血缘上的祖父德宗皇帝当年还是太子的时候,不得其父文宗皇帝的喜欢,与之形成鲜明对比的是,文宗皇帝特别宠爱继后曲氏所出的小儿子——第一代吴王。据说那位吴王天资聪颖,无论是读书理政都比德宗皇帝出色,文宗皇帝几次都有改立太子的意思,却碍于世家和朝臣反对,最终放弃了。 废立之事不成,兄弟间的芥蒂却已很深,文宗皇帝经过深思熟虑之后,就把小儿子封到了江南富庶之地,还把油水丰厚的淮南盐业交到了儿子手中。 德宗皇帝是个耳根软的人,虽然当初担惊受怕恐惧被废的时候,也在心里把幼弟恨得牙痒痒,可是到了他登基的时候,因有曲太后在,身边也有人为吴王说好话,他竟也没有想法报复吴王,只是不准吴王进京,连文宗皇帝驾崩也没叫吴王来奔丧,想落个眼不见为净。 本来上一辈的恩怨,到了杨琰这里也该尘归尘土归土了,偏偏他爹德宗皇帝登上龙椅不过四年就死了,那时候吴王生母曲太后还在,于是就有人提出该当兄终弟及,要迎吴王回来继位。 这事自然最终是不成的,但杨琰心里却不爽得很,曾经想召吴王进京来觐见,好借机收拾他,却被吴王以先帝不许他进京为由推了。吴王也够心狠,连他生母太皇太后薨逝,都不曾入京来奔丧。 杨琰看他这样失了贤孝的名声,一心偏居江南,应也玩不出什么花样,这才不再想法整治他。不过从此他每每提起吴王的时候,都要说“那个不忠不孝之人”,等吴王去世了,就说“那个不忠不孝之人的子孙”,反正从没好话。 耳朵里听多了这样的事,周媛心里吴王的形象自然要么是那种阴险狡诈的模样,要么就是斯文败类的典型,却实在料不到吴王杨宇竟是这样一个俊秀风流的人物。 缓步进来的杨宇身着紫色团花圆领袍,腰束玉带,脚踏乌皮*靴,生得肤白如玉,一双丹凤眼波光流转,比女子还要秀丽,除了高鼻梁和细长的眉毛,其他并无与皇室中人相像的地方。ww 他进来站定,面带微笑,先拉住了欲行礼的欧阳明,又对其他来迎的人抬了抬手,温声说道:“免礼,孤不请自来,可扰了诸位的雅兴?”声音温润动听。 “殿下此言真是折煞我等,”欧阳明拱拱手,笑道:“您可是我们盼都盼不来的贵客呢!不说别个,听闻殿下这些日子不在扬州,一文盼您盼的都快把瓦市的地踏出一条沟渠来了。” 杨宇听了笑容不变,只抬眼去看刘一文,拉长声调问了一句:“当真?” 周媛鸡皮疙瘩掉了一地!卧槽!这什么情况?闹了半天,和刘一文有一腿、包养他的靠山竟然是吴王??!! 还没等她回过神,刘一文先恼了,蹙眉丢下一句:“你们这些人,一见面就没好话!也不怕带坏了孩子!十娘,我们走。”拉着周媛就直接转身进了内室。 周媛已经完全无法反应了,这……到底特么的是个什么情况啊?富商调侃藩王和戏子的□□,戏子甩脸子直接走人?这是哪国的小言? 刘一文拉着周媛进了屋子,也不在厅中停留,径自带着她去了东面里间坐,看周媛愣愣的,以为她吓着了,就哄道:“十娘莫怕,吴王倒不是什么坏人,就是有些不正经。” 话音刚落,外面的人也都进了厅里就坐,杨宇听见这一句就隔着屏风质问道:“我倒要听一文说说,我究竟是哪里不正经了,要你这般编排!”也不称孤道寡了。 “怪我怪我,”欧阳明一边说一边拍了自己嘴巴一下,“当着这么多人,一时嘴快,惹恼了一文,待会儿我亲自斟酒赔罪吧。”又命人上茶款待杨宇和谢司马谢大公子。 给他们这么一闹,周媛到此时才想起来还有个谢家大公子在,忍不住悄悄凑到屏风边上往外打量,想瞧瞧那个谢家公子生得什么模样。 她这一探头,立刻就被往这边看的杨宇逮住了,“这是谁家的小娘子?”虽然看着十娘,话却是问欧阳明的。 欧阳明答道:“是我上次北上归来途中认识的一位知交之女,十娘过来,给咱们吴王殿下问个安,讨点殿下的好东西做见面礼。” 周媛回头看了一眼刘一文,是他拉她进来的,总要给他面子,刘一文倒没有拦她,还说:“殿下可万不要吝啬,得当真拿些宝贝出来才好。” 周媛就笑着出去,到吴王前面站住行了一个福礼:“拜见吴王殿下。” “快免礼。别听这些人的浑话,好好一个孩子都教坏了。”杨宇笑得有些无奈,从身后从人手里接过一个荷包递给周媛,“小玩意,拿去玩吧。” 周媛接过来并没有打开,欧阳明又给她引见旁边坐着的谢大公子:“这位就是谢家大公子。”谢家的事他早先跟周家人说过,此时也就没有多介绍。 谢大公子谢希修今日穿了深绯色窄袖袍,他眉目英挺,宽肩细腰,唇边还留了修剪整齐的美髯,与杨宇相比,多了几分男子气概,见周媛与他行礼也只点了点头,并没开口说话,显得有些严肃清傲。 周媛莫名觉得此人有几分眼熟,却实在又想不起曾见过这样一个人,论理说,像谢希修这样的人,只要见过一次是绝不可能再忘记的。周媛也只当自己是错觉,没有多想,又躲回了刘一文那里。 外面很快就开起了酒宴,欧阳明命柳婷娘抚琴、丽娘唱曲,自己与谷东来陪着杨宇和谢希修入席,又让人给刘一文和周媛在里间开了一席。 周媛有些饿了,也不用刘一文招呼,自己先吃了一小碗馉饳,然后才慢慢吃菜,并侧着耳朵听外面人说话。 “殿下此去润州,可是遇见了什么有趣之事?怎地耽搁了这许久才回?”欧阳明问道。 因有曲乐相和,杨宇开头的一句周媛没听清楚,只听见后面说:“……可怜六朝故都尽皆夷为平地,当年富贵繁华景象再不能见矣!” 后面又低声说了几句什么,周媛也没听清,又有刘一文在旁跟她说话,更听不见了,最后那边声音大起来,说的却都是风花雪月之事了。 不一时周媛和刘一文都吃饱了,那边却饮酒正至高兴处,刘一文听见他们越说越不成话,已经开始比较润州和本地的名妓了,就跟周媛说:“天快黑了,这几人恐一时半刻也散不得,不如我先送十娘回去,免得你家人着急。” 周媛想着自己在这估计也听不到什么有价值的信息了,就点头道谢:“多谢刘公子。” 刘一文有些不好意思:“‘公子’二字我可当不起,我本来也有个像你这般大的妹妹……,你要是不嫌弃,就叫我一声‘刘大 ... (哥’可好?” 这些伶人多半身世凄惨,周媛听他这样说就有些心软,又觉得他人温和好相处,就点头脆声叫道:“刘大哥。” 刘一文很高兴,伸手摸了摸她头顶戴着的小帽,然后起身带她出去跟欧阳明和杨宇等人告别。 “唔,也好,就劳烦一文了。”欧阳明已经喝得有些醉眼迷离,闻言答应得十分爽快。 谷东来却站起身接道:“我跟一文一道去吧。” 欧阳明挥挥手:“快去快回。”说完又转头回去跟谢希修低声说话:“三公子最近可是有事忙?怎地许久不见他出来了?” “嗤,你又敢打听他?当真是好了伤疤忘了疼!”谢希修的声音有着成年男子的低沉,也不知是不是因为喝了酒,显得略有些低哑。 周媛已经走到门口,听见他说话忍不住回了一下头,就见他翘起一边嘴角,正笑话欧阳明。 “大公子说哪里话!当日之事本就是误会,您再这般笑我,我可没脸再见您了!”欧阳明做羞恼状,“我只是奇怪三公子近日怎都不往我珍味居来了。” 他这句话说完,周媛也出了厅堂到了院里,后面的话就再听不见了。 第18章 回味 ( 回到家的时候周禄和春杏也已经吃过了饭,她把门一关,将今日见到吴王的事情说了。 “原来这欧阳明竟真的跟吴王牵连甚深!”春杏皱眉,“他不过一个富商罢了,吴王怎肯折节下交?” 周媛摆弄着手里吴王给的荷包,低声说:“他可不是普通的富商,他是扬州城的首富,还有一个可以跑运河的船队。”如果吴王跟欧阳明关系密切,那么就等于吴王掌握了一条通往北方的秘密通路,京师的大小动静,就算有所延迟,也还是能传达到吴王耳朵里。 “可是,我记得在京师的时候,不是都说吴王自小纨绔,常年混迹于伶人间瓦肆中么?”周禄插口说道。 周媛忍不住笑了:“外面还都说我胆小懦弱呢!”她瞟了一眼周禄,终于打开了手里的荷包,将里面的东西倒了出来。 春杏伸手捏起那金铸的小兔子掂了掂:“怕是有二钱金,成色也足,唔,铸得还挺精致。” 周媛脸上的笑意渐渐收敛,叹了口气:“本来都想就这么在扬州终老了呢,偏偏钻出这么一个吴王!”这些日子周松也得回来一些消息,比如吴王府跟谢、裴两家虽然面上往来不那么频繁,可吴王府的长史却是裴家的女婿,司马又是谢家大公子。 再比如吴王妃柳氏的娘家丹杨柳氏本就是前朝的后族,到如今本朝立朝一百多年,虽然在京师已声名不显,可在江南地界,柳家女仍算是堪比谢家子的存在。 叫她如何相信吴王只是个单纯的纨绔子弟?可是他们今天为什么要在她面前扮断袖呢?难道对她的身份有什么怀疑不成? 此时此刻,在月皎的小厅里,欧阳明、杨宇、谢希修三个人也在谈论周媛。 “……不提别的,只说那一双手,哪个商户人家能养出那样一双手?”杨宇懒懒的靠在隐囊上,说话的语调也懒洋洋,“手如柔荑,肤如凝脂,这小娘子倒也算担得起。” 欧阳明点头:“不单是她,她家里那一位继母罗氏也不似寻常人家的女儿,行动礼仪都像是严格教养过的,只是不及这十娘大方,不似北面世家女。” 杨宇又问谢希修:“孟诚如何看?” 孟诚是谢希修的字,“倒像是世家出来的,不过这些年世家没落,又有韩广平竭力整治,逃出来的人也多,哪用得着在这么一家身上耗费功夫?”谢希修是真没太瞧得上周家。 “寻常世家倒也罢了,可他们这一家出来的时机实在凑巧,”杨宇微微沉吟了一下,说道:“我总觉着他们和卢家或许有些关联。” 他所说的卢家,自然就是被韩广平灭了族的废太子和永安公主的舅家咸宁卢氏了。 欧阳明并没参与下结论,只问:“那殿下的意思是?” 杨宇微微阖眼,扶额沉思了一会儿,说道:“你还和他们如常交往就是。对了,你不是说他们家的吃食很不坏么,别让人觉得你无事献殷勤,往来交际,总也得有所求才是正理。” 欧阳明一点即透,当下笑应道:“我知道了。”说完思量了一会儿,又看向谢希修:“只是此事难免要借三公子的名头……” “他的事你不用问我,反正将来你若惹恼了他,出了什么事,我也是管不了的。”谢希修难得露出几分真心的笑来,“也不用指望殿下,他更不会出面。” 欧阳明:“……” 其后一连几日欧阳明都没有上门,周媛也并不主动去打探他的行踪,只每日一早跟着周禄出去买菜。最近给珍味居供应的点心主要是南瓜饼,所以每天都要买很多南瓜,周禄自己拿回去吃力,张二喜早上就也会跟着来,帮着把东西扛回去。 周媛想着反正有劳动力,就看见有什么新鲜的菜都买回来,尝试做着吃。这一日看见有卖扁豆的,周媛大感亲切,又想着有南瓜,马上就上前买了一篮子,看着虽然不及自己前世家乡的油豆角肉厚,但也新鲜翠绿,接着掉头回去又买了几斤排骨。顺便在卖排骨的旁边买了一大筐白菜,打算回家腌酸菜吃。 “今日咱们做新菜吃!”周媛想着口水都要出来了。 回去等做好了珍味居要的点心送去,就开始钻到厨房指挥周禄做饭。 “你先烧热水焯一焯排骨,然后把南瓜切成小块。” 等把扁豆摘完洗净,看周禄也把排骨和南瓜都收拾好了,就让他先把排骨炖进锅里,自己跟春杏去弄了面来擀饼。 “面稍微硬一点,嗯,差不多了,来我倒点油,你揉一揉,好了,再擀。” 指挥完了春杏,她又跑去看锅,“行了,可以放扁豆和南瓜了,你放的汤少不少?再放一点吧,好了好了。” 等锅开起来,又把火撤了一些,改成中火慢炖,再过了一会儿,就让周禄和春杏把那张大饼放进锅里:“贴着锅沿放,对,这样烤的脆脆的好吃。”闻着锅里的香气,口水都快出来了。 留下周禄看着火,周媛跟春杏往厅堂里走,一路走她还一路自己嘀咕:“可惜没有玉米和土豆,不然更好吃呢!” “十娘,郎君还不回来,莫不是在盐城遇见了事吧?”春杏根本没注意听她说什么,只忧心另一件事。 周媛拉着她的胳膊安抚:“你别担心,应不会有什么事的。他们上面的两边争斗,应也不会殃及无辜小民。” 到扬州以后,他们没有贸然往盐城去信,但是时日久了,春杏不免还是挂念家里人,再加上他们本来也说是要往盐城去的,现在到了扬州以后,却不跟那边有联系了,也有些奇怪。所以周媛就让周松跟着相熟的客商往盐城走一趟,一来悄悄看看春杏的家人,二来也想了解一下韩广平在盐城到底有什么布置,对自己会不会产生影响。 不料周松一去近十天,到现在也没消息,春杏自然有些着急。 两人正坐在屋里说起周松,谁知说曹操曹操就到,还没等锅里的菜熟,外面就有拍门声,周禄小跑过去开门,门外正是刚从盐城归来的周松,还有那不请自来的欧阳明。 周松说是进城的时候碰见的欧阳明,两人一路说话到了自家门前,因闻见家里的饭香,所以邀请欧阳明进来吃顿便饭。 有欧阳明在,自然不能只吃一个菜,周媛就让周禄去炸了茄条加酱汁炒了一盘,然后又醋溜了一盘白菜,自己去小陶罐里拨了一碟子早前拌好的水煮花生出来,加上锅里的排骨豆角炖南瓜算是凑了四个菜。 此时锅里散出的香气越来越浓,连周禄的肚子都咕噜噜叫了,周媛就说:“饼也该熟了,掀开看看。” 锅盖掀开,待热气散尽,就看见顶上那一张厚厚的大饼已经贴在了底下的菜上,边边角角却都翘了起来,烤的酥黄诱人。周禄上前将饼掀起来放到旁边的篦帘上,这一掀过来才看见另一面的饼面已经都是油光,且沾染了肉香,瞧着不似一般的饼那样松软,反而带点弹劲,很劲道的样子。 周媛迫不及待,自己 ... (先捞了一块南瓜吃。南瓜入口即化,又甜又面,还含着肉香,这味道一下子就把她带回了前世少年时的家乡,简直让她都要流泪了。 深吸一口气,咽下南瓜,周媛又挟了一块扁豆吃了一口,然后摇头叹气,到底不如油豆角肉厚软烂,这种扁豆总是有点硬劲在,吃起来跟不熟似的,下次还是切丝炒着吃吧。 周禄看她皱眉失望,不由失笑:“第一次做,下回就好了。”上前盛了一盘送到厅堂里去。 回来又去切那蒸好的饼,周媛却已经扯了锅沿烤的酥脆带盐味的饼来吃,边吃还边点头:“就是这个味儿!光吃饼就可以吃饱啦!” “你吃两口就快去吧,大官人问你呢,说要认你做义女。”周禄挤眉弄眼的笑。 周媛呛了一下:“呸!他做梦!”三两下把饼吃下去,又擦了擦手和嘴,往厅里去了。 “十娘啊,怎么这一回躲起来不见我了?可是怕我跟你阿爹说,要把你认走做我的女儿?”欧阳明见了她就笑嘻嘻的调侃。 周媛笑了笑,不说话。 周松就说一些让贤弟费心了,这孩子淘气贪玩之类的话,却也不接认义女的话茬。 欧阳明看他们父女都无意,也就没有再提,开始诉起苦,说近来城里新开了两家风味食肆,抢了他不少客人,有一家还把谢三公子引去了,珍味居这两日都坐不满客,连要点心的量也有些下降了。 两家是合作伙伴,周松自然要关心几句,欧阳明顺着话就说:“我看周兄家里做菜多有些秘法,不瞒你说,我们珍味居的厨子都快给我逼的跳河了,却无论如何做不出新奇味美的菜来,你看看,能不能让他跟四郎请教请教?” 周松第一反应自然是谦逊,周媛也说:“我哥哥只会做些自家吃的菜,哪里登得大雅之堂?” 欧阳明就开始指着桌子上的菜开始夸,说无论哪一道拿出去都可以引得众人来吃,周媛也不让他说下去,插嘴说道:“这一道茄子就能把谢三公子那样的食客也引来?若当真如此,便让哥哥教给你们也无妨。” 欧阳明当场就应了下来,还说等谢三公子来了,引见他跟周松父女认识。周媛从他们之前的谈话里已经猜到这位谢三公子恐怕不是那么好请的人物,所以还当他是吹牛,直到谢三公子本人站到她面前的时候,她还有些不信。 第19章 初见 ( 原来他就是谢三公子! 这是周媛见到谢希治的第一个想法。 “三公子多日不见,风采更胜往昔。”前面欧阳明笑吟吟的站在门口迎接传说中的谢三公子,从周媛的角度看,他那态度倒比见吴王还谦恭三分。 十一月的扬州比起京师来,不过是微有冷意,连畏寒的周媛也只穿了夹衣,可那谢三公子却已经在袍子外面披了鹤氅,不过这一身玄色鹤氅倒很合他的气质,配着他头上戴的逍遥巾,一阵微风吹来,颇有些飘飘然似要羽化登仙而去的意味。 “不是说有新菜么?”谢三公子声音清冷,如鸣泉淙淙流过,“在哪?” 周媛囧,要不要这么直奔主题啊亲!你知不知道你这句话多毁形象啊亲!明明长得一副不食人间烟火的模样,干嘛开口就问吃的在哪啊亲?! 欧阳明却面不改色,殷勤的侧身让开路,然后亲自在旁引导谢希治上楼,“三公子这边请。”又示意周媛跟上来。 周媛默默的跟在后面,顺道跟谢希治身后的小僮打招呼:“你还记得我么?上次你们借过伞给我的。” 没错,这位谢三公子就是周媛曾在湖边小亭躲雨时见过的那个美男子。 那小僮闻言扭头看了她一眼,又回头看了看自己的同伴,再抬头看了看前面的主人,最后只抿嘴一笑,向着周媛点点头,却不敢出声。 看来这个谢三公子不是个好伺候的主子,周媛下结论。 很快欧阳明就把谢希治引到了雅室里坐下,又命人上茶,这才有功夫介绍周媛:“这位是周家小娘子,珍味居这几个月的点心都是周家供的,今日的新菜也是周家小娘子帮我出的主意。” 谢希治闻言总算肯把目光往周媛身上稍微停留了一下。他这一定神看见是个小小少女,有点惊讶,不过他一贯惜字如金,也没有开口,只略微点头致意。 “见过谢三公子。”周媛上前一步行了个福礼,又说:“上次承蒙公子赠伞,还不曾好好谢过。” 谢希治有些迷茫,回头看了自己侍从一眼,见他们都点头,他却还是想不起来,就有一个小僮上前两步,在他耳边低声说了两句,他终于想了起来:“唔,你是常在湖边吹横笛的那个?”吹得实在有些扰人。ww 周媛看他神色就知道他嫌弃周禄吹得不好,这会儿也不能否认说那是我哥吹的,显得她怪不义气,于是就只笑了笑。 欧阳明很好奇:“怎么十娘你认得三公子?” “早前见过,只是却不知道原来就是大名鼎鼎的谢三公子!”周媛笑得很无辜。 谢希治挑了挑英挺的眉毛,并不搭话,只低头喝茶。 欧阳明看场面冷了下去,只能转头命人上菜,自己亲自在旁给谢希治介绍菜品,周媛则立在旁边角落,悄悄欣赏这位自穿过来以后,她见到过的最英俊的男子。 谢希治虽然身材高大,却比较清瘦,尤其坐在欧阳明这样壮硕的人旁边,更显得他似翠竹般修长。 一头黑发都被紫罗巾束在头顶,长长的紫色飘带垂在挺直的背脊上,动作间,宽松的衣裳摆动,依稀可以看出他细瘦的腰。 唔,这一点倒跟他大哥谢希修很像么。对了,他眉毛和眼睛跟谢希修也像,怪不得上次见到谢希修觉得眼熟呢,不过谢希修没有谢希治白皙,皮肤也没有他嫩,又有胡须挡住了小半张脸,所以上次见了就没有初见谢希治时那种惊艳的感觉。 今日欧阳明要展示给谢希治的新菜,除了那道风味茄子,还有周禄指导下清炒的山药和一碗蛤蜊疙瘩汤,余外还另有两道珍味居的厨子自己研究的新菜。 谢希治吃了几筷子山药,喝了半碗疙瘩汤,又犹豫的吃了两口茄子,才终于舒展了神情,点了点头,抬眼问周媛:“这些菜是小娘子给出的主意?” “是。”欧阳明事先已经跟周媛商量好,不让周禄出这个头,只把这说成是小娘子闲来无事的琢磨,好少些麻烦,“我平日里嘴馋,没事就自己琢磨吃食。”这倒不是假话,周家吃的饭食,大部分都是她想好了叫周禄做的,只能说欧阳明是歪打正着。 谢希治脸上的神情又亲近了两分,“小娘子请坐。我吃着这些菜口味较重,应都是北面的风味吧?这是面疙瘩做的羹?小娘子从哪来?” 周媛坐到欧阳明身边,笑答:“谢三公子不过品了品菜,就知道我是北面来的了,真是了不起。”小女孩儿的天真之色又适时露了出来。 欧阳明帮着介绍:“是我上次北上在洛阳结识的一位知交,南下途中得知他们家会做点心,就邀了他们做邻居,不想他家不光点心做得好,饭食也一样好,每每路过,都被他家的饭香勾的迈不动腿,总要去蹭一回饭。” “欧阳大官人真是会做生意。”谢希治似笑非笑的看了欧阳明一眼,“你是大忙人,我这里就不用你陪着了,你放心,只要真有好东西吃,我再懒怠,也还是要来的。” 欧阳明讪讪笑了两声,站起身来告辞:“那三公子慢用,今日我做东,十娘替我招呼一下,我就先失陪了。” 擦!这家伙太无耻了吧?凭什么把自己留在这陪客,他跑了啊! 周媛愤愤的眼看着欧阳明溜了,只想着自己是不是也找个借口闪人,对面的谢希治又说话了:“这么说,这些日子外头那偶有的奇香味道竟是小娘子家里传出来的么?” 奇香?有么?周媛回头用无辜的眼神看他:“什么奇香?我不曾闻见。” 谢希治盯着她瞧了两眼,那清凉专注的目光让周媛颇有些不自在,她无法回视,只转了视线看桌子上的菜,好在他也很快收回了目光,说道:“那倒也是,你自家想是已闻惯了,不觉得香。” 他说完这句就一直没有再说话,专心致志的吃了起来。周媛几次想找借口告辞起身,都因他吃得实在太专注,根本没有机会给她开口而作罢。 谢希治是世家公子,礼仪自然是无可挑剔的,整顿饭不闻一丝声响,却很快就把桌面上的菜品吃了个干净,实在让周媛叹为观止。 “小娘子适才说闲来喜琢磨吃食,想来与我是同道中人,不知这扬州城里有名的各处美食可都吃过了?”谢希治吃完饭,又漱了口,终于有空搭理周媛了。 周媛就把欧阳明带她去吃过的地方一一说了出来。 “唔,那么大明寺的斋菜,小娘子还没吃过了?” 周媛摇头,斋菜?欧阳明这样的人,怎么可能带她去庙里吃斋菜? 谢希治忽然一笑:“明日是十五,大明寺有人做道场,必有上等斋菜,这等时机可遇不可求,我打算一早便往大明寺去,不知小娘子可愿同行?” 他不笑的时候冷傲清俊,皎皎然如天边之月,可望而不可即;这一笑起来却又丰姿潇洒,灿灿兮似初升暖阳,虽仍不可触及,那光与暖却照进了人心里。 周媛被这 ... (笑容晃花了眼,一时都没注意他说了什么,就应了一声, “那好,此事就这么定了。方才欧阳明说小娘子与他是邻居?”谢希治直接问地址了。 周媛这才回过神来,他刚才说神马?要带自己去大明寺吃斋菜?可是为毛啊? “呃,我家就在珍味居后身。”她不得不答,还用手指了一下方向,“东面走门。不过,此事我还得回去禀明父母……” 谢希治也不以为意,点头说道:“那是应当的。若是令尊令堂不放心,也可同去。罢了,左右我也顺路,不如我与你一同回去,向令尊令堂说明一下吧。” 周媛无力了,这个传说中的谢三公子怎么一点也不高冷啊!还热情的让人不知所措好么?欧阳明到底是怎么给的情报啊?他真的不是欧阳明二代么?qaq~ 周松见到谢希治的时候也很惊讶,他和周媛本来商量好了,今日的事除了周媛谁都不出面,这些上层的人,周松他们见得越少越好,以防被他们看出端倪来,可谁能想到堂堂谢三公子要上门拜访啊? 此时周媛已经冷静下来了,等谢希治跟周松说清缘故,她就借口要与春杏商量上了楼,然后在楼上呆了一会儿才下去说:“阿娘说,让哥哥陪我去。” 周松就知道周媛已经定了主意,点头应道:“那好,就烦劳谢三公子了。” 谢希治见定下了约,也没有多停留,起身告辞。他一出了周家的门就上了软轿,路上心情十分愉悦,手指还一下一下的轻敲膝盖。 边上跟着的小僮长寿就跟同伴无病小声嘀咕:“公子今日这是怎么了?莫不是转性了?” 无病斜了他一眼:“早就叫你多用心想想!你没见公子听那欧阳明说常去周家蹭饭之后眼睛就亮了么?” “唔,是这样么?”长寿低头沉思了一回,恍然大悟:“怪不得公子一进了周家院子就长吸了口气呢!” 第20章 抓狂 ( 大明寺坐落于扬州城北郊蜀冈之上,背山面水,古木参天,是扬州有名的古刹。ww 周媛他们到了大明寺的山门之前时,太阳堪堪拐到了东南边,将一片微带温度的日光抛洒在四面的树叶上,也让周媛等人身上多了些暖意。 她揉了揉脸,让自己清醒一些,看见前面知客僧与谢希治的小僮说了几句话,就请他们进山门,然后带着他们直接绕向了后面的禅房。 周媛看着错过去的大雄宝殿,问前面的谢希治:“不进去拜拜么?” 谢希治顿了一下脚步,回头问周媛:“你要拜佛?”不是来吃斋么? 周媛囧,“不拜就不拜吧。”她还是第一回看见这样,咳咳,毫不遮掩目的的人。人家来吃斋,好歹也得做做样子拜拜佛吧,这一位倒好,来了直奔主题,真是,咳咳,一点也不懂委婉和迂回。 若是旁人听了周媛这话,少不了要说“我陪你进去拜一拜吧”之类的客套话,可这位谢三公子一向不理会“客套”二字,听周媛说不拜了,很是高兴的扭头继续奔禅房就去了,连半丝的停顿都没有! 周媛摸摸自己饿扁的肚子,心里对他的腹诽顿时飞走了。一早上就被这家伙拍门叫起来出城,连早饭都没得吃,只拿了几块新鲜出炉的山药糕出来,吃了两口又觉得胀气,一路忍到现在,也确实没心情拜佛,所以咱们还是直奔主题——吃饭去吧。 周禄倒比她好得多,他起得早,已经做出了一锅点心,自然也吃过了东西了,所以到了禅房用早饭的时候,他只喝了点清粥。 寺里的早饭很清淡,白粥、小菜、素包子,这还是给客人吃的。不过周媛饿得紧了,吃这样清淡的早餐倒更觉舒服,谢希治也说,只是垫一垫,午时过后就有素斋吃了。 吃饱了的周媛又开始腹诽他,午时过后才有的吃,那来这么早干嘛? 谁知用过饭,谢希治就说要休息,还说若是他们想游览的话,可以让他的侍从长寿引着在寺里四处转转,若是也累了的话,就去隔壁歇一歇。 周媛吃饱了倦意上涌,麻溜的就去隔壁歇着去了。倒是周禄跟着长寿去转了一回,回来看见睡眼惺忪醒来的周媛笑:“洗洗脸出去转转吧,这大明寺还真不错。ww” 他要了水进来,投了帕子递给周媛,等她擦了脸清醒了,又帮她整理了一下襆un牛缓笈阕胖苕鲁鋈プ?br /> 两人出了禅房,从院门出去右转向后,穿过一片竹林,沿着石板路慢悠悠晃到了西面,迎面就看见有一座九层高塔,高高的塔尖似乎都要顶进云端。 “下一局嘛,就一局定胜负!” 周媛正听周禄讲那座塔,冷不丁前面传来一个粗豪的声音,他们两人对视了一眼,然后一起悄悄往前走,想去瞧瞧热闹。 “一局?你输了准要再来一局!一局复一局,何时是了结?” 竟然是谢希治的声音。周媛更有兴趣了,蹑手蹑脚的凑上前去,躲在一棵大树后面偷听。周禄也跟着躲到了她身后,两人跟做贼似的往前看。 只见前面树下一老一少两个男人相对而立,老的是个僧人,穿着旧旧的僧衣,满脸讨好的看着年少的那一个。年少的自然是谢希治,他冷着脸,微蹙着眉:“我是来吃斋菜的,没空与你下棋!” 僧人憨厚的笑:“不下这一局棋,我没心思做菜。” 谢希治的脸更冷了:“那我让你五子!你要是再输,也不许再舔着脸要下第二局!” 僧人眼睛放光:“那自然,那自然!谢三公子这边请。”引着谢希治往另一面的树下去了。 “看来谢三公子想吃顿饭也不容易。”周媛转头笑眯眯的跟周禄说。 周禄也笑:“谢三公子看似目无下尘,实际脾气倒也不坏呢。” 周媛摇头:“那可未必。每个人都有命门,我猜他的命门就是吃,一遇见吃的,傲气和脾气就丢开了,若没有好吃的引着他,你瞧他理不理那和尚、理不理咱们?”太爱好一件事,早晚得栽在这个上面,不过这样的人也总有几分可爱就是了。 两人绕着塔溜达了一圈,不想刚要绕回原路,又遇见了谢希治和那僧人,两人还在争执:“再下一局……” 谢希治不理:“不下不下!你再纠缠,我就让人去告诉你们主持!” 僧人委屈的站住了脚,嘟囔:“不下就不下,可惜了我那煮了好几个时辰的鲜菇汤……”说着转身作势要走。 谢希治本待开口叫他,一转眼就看见走过来的周媛和周禄,脑子转了一转,也不叫那僧人了,只跟周媛兄妹说话:“这是从哪走回来的?” “从塔那边绕了一圈。”周媛笑着答,又问那僧人,“这位是?” 僧人忙合十行礼:“贫僧净贤。”他看见有外人来到,也不敢再缠着谢希治下棋,赶忙告辞走了。 谢希治也没有再说话,率先迈步回去他们休息的小院,路上周媛没话找话:“谢三公子常来大明寺?” “偶尔。” 唔,一定是什么时候有好吃的素斋才来!周媛觉得自己摸到了他的命脉,又问:“刚才那位净贤师父是?” “做素菜的。” 就知 公主的市井生活 第 6 部分阅读 道!不然你绝不会理他!周媛笑着继续问:“三公子和他很熟?” “不熟。” 周媛挑挑眉:“我刚才听你说他纠缠什么,还以为你们是旧交呢。” “不是。” 周媛:“……”你这样还能不能好好的玩耍了!!! 谁知谢希治比她还郁闷呢,他总觉得今天这条路似乎格外长,不然怎么跟身边这个小丫头说了好几句话都还不到院子呢?比起跟这个小娘子说些废话,他倒还宁愿去跟净贤下棋,起码杀的他片甲不留的时候,心情比较舒畅。 周媛被他噎住,安静了一会儿,走着走着却又忽然想起一事:“三公子,你听见过我们吹笛子,那么湖边总能听见的琴声,是你弹的么?” 谢希治还以为她终于安静了呢,谁知道她又冒出一个问题,“唔。”这次答得更简短了。 “……”周媛觉得自己快得内伤了,她顺了顺气,又问:“你住在那附近?” 这次谢希治终于转头看了她一眼,“你才知道么?”他心说我都能闻见你家做饭的香气,能住得远吗? ……,我难道早该知道吗???你告诉过我吗??? 两世为人第一次,周媛抓狂了,你丫不就长得好看点、家世牛叉点吗,拽什么拽啊啊啊!!!她听不见谢希治心里的想法,只以为谢希治犯了高冷病,这一口气上不来,当下就站住脚不走了,周禄看她头顶快冒烟了,赶忙悄悄拉了拉她的袖子。 旁边一路快走的谢希治却丝毫不觉,走出去好远才觉不对,回头看了一眼,问:“怎么,还想走走?” 走你妹!周媛忽然快步奔到了谢希 ... (治面前,伸出手指着他的鼻子刚想教育教育他,却忽然发现这家伙实在比自己高太多,指着他倒容易,想看着他的眼睛摆出气势来,实在很难。 就在她愣神的功夫,周禄也追了上来,一把拉住她的袖子就把她举着的手拉了下来,还抢先开口解释:“我们常在湖边散步,听多了公子的琴声,很是钦服公子的琴技,真想不到今日竟有幸能与公子相识。” 谢希治低头看看将到他肩膀高的周媛,又看了一眼陪着笑的周禄,忽然微笑了一下,然后一言不发,转头又继续走了。 拽毛!你那笑是什么意思?是说“你们知道幸运就好了,赶快来跪舔本公子”吗?还是“雕虫小技,也值得你们这么兴奋”?周媛更火大了。 其实这一次她又想多了,谢希治不说话只是因为他懒得说话,那笑么,其实是他觉得这兄妹二人很有趣,有趣得都不像兄妹了。 也不知是不是他的错觉,周禄这个哥哥每次在面对妹妹的时候,态度都讨好到近乎恭敬,他不自觉的把全副注意力都放在妹妹身上,整个人的状态都是随时要冲上来保护妹妹的样子。一点都不像一个哥哥,倒像是一个侍从。 不过这不关他的事,这世上的人千千万万,旁人之间如何相处,从来不在他的注意范围内,他只关心哪里有好吃的,谁会做好吃的,如此而已。 第21章 奇葩 ( 周媛看着谢希治挺拔的背影,真的很想捡一块石头丢过去,“你说他是不是有毛病?”她愤愤的问周禄。ww 周禄比她淡定,笑着安抚道:“我瞧谢三公子恐怕不常与人交际,应是独来独往惯了。” “他是谢家公子,怎么可能独来独往、不与人交际?”周媛不相信。 周禄就提醒她:“十娘忘了么?欧阳大官人说过,谢三公子幼时身体不好,常深居简出,许是因为这个缘故,他才会这般,咳咳。”周禄想了想,没想出合适的形容词,谢希治并不像是不懂得礼貌和客套的人,他似乎只是不屑为之。 算了,忍他这一回,以后躲着他不跟他来往就好了,反正像他这样的人,应该不会像欧阳明那样上赶着登门。 周媛缓过一口气,迈开步子往回走。心里琢磨,实在想不到谢三公子是这样的人,她本来以为作为扬州名士世家公子的谢希治,就算有喜爱美食的名声,应该也只是个幌子——名士总是有些小爱好的嘛。所以她今日肯来,多半也是为了探看一下这位谢三公子真实的性情。 扬州是个好地方,最好将来能在这养老。可是万一吴王志向远大,那扬州就不太安稳了。周媛辛辛苦苦从宫里逃出来,可不是想来过那朝不保夕的日子的。 所以她现在就想多方证实一下吴王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谢希治的大哥在吴王府做司马,周媛就以为谢希治应该也与吴王府有关联,既然他爱好美食,借此攀个关系,了解了解情况也是好的。 谁能想到这位名气很大的谢三公子,竟然是这么样一个奇葩? 连话都懒得跟你说,你能从他那里套出什么消息?趁早歇了吧!不过话又说回来,他昨日第一遭认识就邀请自己来吃斋又是为了毛啊? 周媛想不通,想跟周禄嘀咕两句吧,抬头又看见谢希治站在门口等他们,只能咽下了,打算回去再说。 他们几人回到禅房里坐下,安安静静的,各自饮了一盏茶。看着时辰还不到,周媛不想这样对坐尴尬,刚打算告辞去自己休息的房里坐坐,谢希治忽然开口了。 “我听小娘子日常吹的曲子,有许多未曾听过的,可是小娘子自己作的?” 周媛愣了愣,然后扯嘴笑了笑,答:“不是。ww” 谢希治等了一会儿,见她没有继续说的意思,只得扭头叫无病拿了一支横笛来,自己擦了擦,运气吹了一段,问周媛:“这曲子叫什么?” 周媛本来答完了还在得意,心说真是报应不爽啊,你也有今天,灭哈哈哈。谁知他拿了笛子就吹了一段《雪绒花》,惊得她睁大了眼睛,这是传说中的过耳不忘么? 周禄看周媛发呆,就出声替她回答:“叫《雪绒花》。”说完不好意思的笑了笑,“其实那些曲子不是舍妹吹奏的,是小人胡乱吹的,有辱公子清听,还请公子不要见怪。” 谢希治看看周禄,又看看周媛,微微笑了笑,又不说话了。 周媛觉得他神色似别有深意,可他又没有继续开口的意思,就转了转眼珠,说道:“现在也不到饭时,闲坐无聊,不知公子能不能屈尊抚琴,让我兄妹二人当面一睹公子的风采。” “不曾带琴。”谢希治头也不抬答道。 ……,周媛心里默念:世界如此美妙,我却如此暴躁,这样不好,不好。 许是谢希治也觉得无聊,他答完顿了一下,又开口:“不如下棋吧。” 周媛绷着脸:“我不会。” 周禄左右瞧瞧,面带惭色:“小人棋艺不精,还是不献丑了。” 室内又安静了好一会儿,周媛终于忍不住了,“我去院子里走走。”也不等人回答,抬腿就出了房门,周禄抱歉的对谢希治笑了笑,然后也跟了出去。 谢希治也觉解脱,站起身伸了个懒腰,缓缓踱步到窗下,往外看了一眼,见那兄妹俩在院里说话,就转回去坐下,斜斜靠着椅背,舒服得叹了口气,“把那本《汉末英雄记》给我。” 长寿忙去把书找出来递到谢希治手里,然后到门口去安静守着。 周媛跟周禄直到送斋饭的人来了,才由长寿请着进去,跟谢希治一起吃了饭。周媛懒得再开口受挫,周禄更不会主动说话,谢希治只专心在吃上,所以一顿饭吃得寂静无声,倒很快就都吃饱了。 吃过饭,谢希治要午休,周媛跟周禄也各自回了禅房休息,等到下午才起来,收拾好了一起出大明寺回城。 到周家门前两边分手的时候,周媛躲到周禄后面,让他跟谢希治道谢。 谢希治满怀期待看着周禄,不料对方只说感谢他盛情相邀,然后就道别了,竟没提改日要回请!岂有此理,难道不知道何为“来而不往非礼也”么? 周禄跟周媛飞快进了周家门,关上门才有些不好意思的说:“我们这样是不是有些失礼啊?” “失礼最好!他更失礼呢!”周媛从鼻孔里哼了一声,率先往厅堂里走,“明日单做一盒点心送他家去就是了。” 第二日谢希治收到周家送来的枣泥山药糕和南瓜红豆糕时,颇有些不满,就这么两样买得到的点心就打发他了?自己破天荒“热情”相邀,竟然没能得到回请,只得了一盒点心??谢希治郁闷了。 当天下午,又闻到隔墙飘来的肉香时,他忍不住带着人出去转了一圈,都走到周家门前了,却无论如何豁不出去脸皮,还是转头回了家。 说也奇怪,自从大明寺一行过后,墙外竟再也没听见过那对兄妹的笛声,一向我行我素的谢三公子终于觉得似乎哪里有些不对劲了。 他把长寿和无病叫到跟前,问:“我那日说什么话惹恼了周家兄妹了么?”自己的态度已经是难得的热情有礼了啊,换做别人早都感激涕零了吧? 长寿和无病回想了好一会儿,一齐摇头,然后长寿大着胆子问:“公子可是回小院的路上说了什么?” “我能说什么?”谢希治哼了一声,“我是耐烦多话的人么?” 两个小僮想想也对,他们家公子这么懒,哪稀罕跟人多话啊。实想不到问题就出在他不爱说话上。 “想是周家觉得公子身份高贵,难以高攀吧。”无病从常理推测。 谢希治想不出原因,只能又去把他最近觉得好吃的食肆吃了一遍,去珍味居的时候不免又想起周家来,到底觉得意难平,不得不“屈尊”找了欧阳明,委婉的讨教一下蹭饭秘笈。 欧阳明一开始根本没明白谢三公子的意思,听他问起自己最近有没有去周家,就如实说:“前日楚州有些杂务,去了几天,昨日刚回扬州,倒有些日子没去周家了。” 他还好奇谢希治跟周媛去大明寺的事呢,不过他不好多问,只跟谢希治聊些楚州的美食。 谢希治也去过好些次楚州了,对那边的美食暂时没什么兴趣,就拐着弯问欧阳明都在周家吃过什么。 ... ( 欧阳明从刀削面说到干炸里脊,说得他自己也有些馋了,又看出谢希治的向往,就提议:“不如我让人往周家送个帖子,三公子与我一同去周家做客吧。” 谢希治正中下怀,面上却还是云淡风轻状,微微点头:“也好。” 收到帖子的周松有些莫名,欧阳明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客气了?要来还提前送帖子。等听说谢三公子要一道来的时候更糊涂了,他来干什么?自家不是跟他没什么来往么? 拿去给周媛看,周媛哼了一声:“准是来蹭饭的。”叫周禄:“把鸭子藏起来,明日咱们再吃。今天吃素,给他们炒个豆芽菜,拌个凉菠菜,嗯,再拨半盘水煮花生,做个疙瘩汤算了。” 周禄看着周松无奈苦笑,周松就劝道:“上门是客。我让四郎随意准备几个菜吧。你要是不愿见,就上楼跟春杏一处。” 周媛悻悻,捧着自己新淘到的传奇小说就上楼找春杏去了。 没多会儿欧阳明陪着谢希治上门,周松父子将他们迎到厅堂里坐了,又上了茶,连说蓬荜生辉。 谢希治还是很少说话,场面多靠欧阳明圆着,周松是主人,自然也不好让场面冷了,跟欧阳明一问一答,说得倒也很热闹。 眼看到了饭时,周松就要留客吃饭,问谢三公子可有什么忌口的不吃,不等谢三公子回答,欧阳明先替他说了:“三公子的口味全城皆知,只要不是辛辣或太过寒凉之物皆可。” 周松就叫了周禄出去吩咐,很快又回来陪客,不妨欧阳明开口问:“怎地不见十娘?” 第22章 蹭饭 ( 周媛直到欧阳明和谢希治吃饱喝足离去也没有露面。ww 欧阳明有些疑惑,周松说十娘要陪她阿娘做针线,他是不信的,那小娘子能安静做针线?难道是为了避嫌?可以前他们家也没这样啊!上次不是还跟谢希治一同去大明寺了? 谢希治则根本没放在心上,他已经完全被鲜菇炖鸡、虾仁烩白菜心、清拌菠菜和清炒藕片给征服了,虽然有一道他不怎么感兴趣的羊肉萝卜汤,但完全可以忽略,不影响他吃了一顿好饭的心情。 “今日冒昧叨扰,本属失礼,万幸周郎君不嫌,且备办了佳肴相待,足见盛情。改日谢某定下帖回请,还望周郎君不要推辞才好。”谢希治吃得舒畅,脸上的笑容也大了起来,一双眼睛更是熠熠生光。 他本来面容白皙如玉,此刻想是因为刚吃了饭,两颊透出些红润来,越发显得面容英俊好看,再加上言语礼貌周到,态度亲和从容,想来换成任何一个人都难以拒绝这样一位佳公子的邀请。 周松也不例外,他点头微笑道:“谢三公子相邀,某怎会推辞?到时必定应约。” 谢希治显然很高兴,还转头跟欧阳明说:“到时还要欧阳大官人作陪才好。” 欧阳明受宠若惊,连连说:“三公子莫取笑我了,这‘大官人’三字我可担不起,您若不弃,便与周兄一道叫我一声‘耀明’也可。” 谢希治轻笑,并没有再说,只适时又向周松告辞,跟欧阳明出了周家门。 “这谢三公子并没什么难相处之处啊?”周松回家就跟周禄说,“上次你们到底是说了什么,惹恼了十娘?” 此时周媛恰好从楼上下来,听见了就说:“他还不难相处?” 周禄憨笑:“这位谢三公子倒不是说了什么,恰是因为他不说,才惹得十娘不高兴呢。ww” 周媛哼了一声:“我也没不高兴,就是不耐烦应酬他们这些蹭饭的。左右咱们也不想跟谢家打什么交道,以后还是远着他们为好。阿爹不是说,盐城那边也有谢家的事么?” 周松点点头,说:“不过不是谢家本家,是旁支。”他上次去盐城,多少听来了一些消息。朝廷先前派过来想查盐政的人都被拉下了马,完全不是吴王这边人的对手,于是最近又派了新的钦差大臣来,周松打听得知是韩广平的亲信,也就没再敢往那面去打听。倒是这边管事的,打听到是谢家旁支子弟在管。 他悄悄去看了看春杏的家人,并没敢露面,见他们日子都还过得下去,也就回来了。 “不管本支旁支,谢家总归是吴王船上的人。我们在京里一贯只听说吴王如何不成器,可到了这里呢,连张大婶都说吴王府裴太妃是活菩萨,吴王虽然声名不显,吴王府的声誉可比皇室好得多,你信吴王没野心?反正我是不信的,咱们且慢慢看着吧。” 搭着欧阳明是不得已,有事需要靠着他,谢家嘛,还是敬而远之的好。 周松听了觉得有理,就说:“那下次他回请,我推了吧?” 周媛有些头痛:“今日既然都应了,还是去吧,总不好直接驳人面子,以后咱们只躲着,难道他还能次次这样拖着欧阳明上门不成?实在不行,我写几个菜单给他。” 反正天也冷了,想躲人都有现成的借口。 周媛老老实实宅在家,连欧阳明来说要带她出去玩也不去了。先是在家跟周禄研究腌酸菜,她记得小时候家里到秋天都会买好多白菜,放大锅里煮过了,再码到缸里撒上盐腌,有的时候还要压上大石头。 他们现在就这么几口人,也吃不了多少,于是她就准备了两个小坛子,一共腌了十几颗白菜。然后就盼着等酸菜酸了,炖五花肉吃。 腌完了酸菜恰好到冬至,这边民俗是吃汤圆,他们给珍味居供应的点心也是各种馅的汤圆,芝麻、沙糖1、红豆沙等等都送了一些去。 他们家自己则还是想吃饺子。周媛喜欢吃蒸饺,就拌了虾仁白菜肉的三鲜馅,大家齐动手,包了有半个手掌那么大的蒸饺,蒸了两锅出来,还给张大婶带回去了几个吃。 周媛吃了两个就已经饱了,可嘴上没吃够,硬是又吃了一个下去才满足,不想嘴满足了,胃却撑着了,自己在院子里溜达了好半天,还是撑得难受,只能一边哼唧着一边继续溜达。 来送帖子的长寿就是在这个时候敲响了周家的门。 周媛当时正好在门边,顺路就把门开了条缝,看见是长寿才拉开门,笑道:“是你呀。” “是,小娘子好,周郎君在么?我家公子遣我来送帖子,邀周郎君明日去赴宴。”长寿生了一副秀气的眉眼,笑起来特别可爱,像是邻家男孩一般。 周媛对他印象倒不错,侧身让他进门,说:“我爹在。”又引着他去见周松。 长寿把帖子送到,传达了主子的话就要走,周媛看桌上的蒸饺还没撤下去,那孩子又偷偷往桌上看,就转头出去装了几个蒸饺,等他到了院子里递给他,说:“我们北面人冬至习惯吃饺子,你拿去尝尝。” 长寿倒也没推辞,笑着道谢告辞走了。 周媛又溜达回屋去,问周松:“谢三公子在哪请客?” “说是城北常庆楼。”周松解释道:“这是城中有名的食肆,多是招呼达官贵人的,等闲人去不起。” 哦,看来谢三公子请客也不过如此嘛。周媛不当回事,又往外溜达,却听周松叫她:“他这帖子也邀了你和四郎。” “我不去,你和哥哥去吧。就说我要在家里陪阿娘。”周媛摆摆手,又去溜达消食了。 第二日周松父子赴宴归来,跟周媛转达了谢希治和欧阳明对于她没有到场的遗憾,周媛又哼了一声:“跟他吃饭,再好吃的东西也吃不下。” 周松却对谢希治印象不错,不过碍于周媛的态度,到底也没有对谢希治表示出太多热情。 后来天越来越冷,确实也不适于出门,连欧阳明上门都少了。周媛懒怠出去,又觉得无聊,周禄也没空总给她伴奏做背景音乐,她自己为了打发时间,就捡起了笛子自己吹。 她本来就不是认真要吹,所以总是想到哪吹到哪,有时候吹一阵能换四五首歌,直接吹成串烧,把听得人都搞凌乱了。这一日她又故态复萌,倚在二楼美人靠上胡乱吹各种曲子,刚把曲调转到《我愿意》,吹到“我愿意为你”的时候,忽然有另一股笛声加了进来。 周媛本身吹得曲调略高,笛声悠扬欢悦,那后加进来的音调却有些低沉呜咽,带着如泣如诉的意味。两股笛声合奏,倒像是一对有情人在相对诉衷情。 冷不丁听见有人相和,又确定不是周禄,把周媛吓了一跳,她惯性的继续吹,却忍不住站起了身在楼上往外面望,心想不会是有穿越驴友在吧? 门外路上没有人,视线所及范围内也并没有人吹笛子,这是谁呢?她吹到最后还是没有看见人,只能垂下手 ... (缓一口气。 咬唇思量半晌,周媛还是忍不住飞奔下楼,出去院子里开了门,一路往外面去看,又回想笛声传来的方向,向那边走了一段距离,还是一无所获。 周媛呆立了一会儿,有些失落的转身要走,就在这时笛声又再响起,吹的竟是《一千年以后》,她忙悄悄顺着笛声溜进一条小巷,再往右一转,前面有一座石板桥,桥上坐着一人,正侧对她吹笛。 那人身穿玄色大袖披风,头发用逍遥巾束在头顶,一阵风来,垂着的巾带与大袖一同飘拂,衬得吹笛人肤白唇红,不是谪仙胜似谪仙,正是俊逸潇洒的谢三公子。 第23章 钻研 ( 周媛悄悄立在墙边听了一会儿,发现谢希治吹的版本有些改动,几处转折都与她教给周禄的不同,但整个曲调的意境却并没改。ww时空流转,天地变幻,独自醒来的机器人,已经永远的失去了他爱恋的女主人。悲恸、后悔、遗憾、怀念、回忆,种种情感充溢其中。 不得不承认,无论从技巧还是情感上来说,谢希治的吹奏都比周禄高了不只一个台阶,至于自己这种业余玩票选手,那就更不用提了,被甩好几条街还要拐弯。 也难怪他那样清高了,家世好,长得又好,又有真本领,换个人也只有比他更目无下尘的。周媛默默消除了一些对谢希治的不满,不过也并不打算出去跟他打招呼,拍拍手转身想悄悄回家。 “周家小娘子?” 她一转身差点撞见一个人,正待道歉,那人就张口就叫住了她,周媛定睛一看,正是谢希治身边的小僮长寿。 “呵呵,是你啊。”她一边假笑打招呼,一边默默挪动脚步,想继续溜回家去。 可惜事与愿违,身后的笛声适时停住,谢三公子清冷的声音传来:“可是我扰了小娘子吹笛的雅兴?”怪不得那边停了笛声不吹,原来是寻到了这里。 他怎么知道今天是我?周媛满脸惊讶的转过头,“呵呵,没有没有,不是我不是我。” 谢希治已经站起了身,他立在桥边有些疑惑的看着周媛:“不是小娘子么?听曲声应不是令兄……” 周媛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不愿意承认,只能干笑着说:“可能是别的邻居,呵呵,我跑出来没跟家里人说,他们不见我回去该急了,我就先走了。”说完也不待谢希治反应,撒腿就跑了。 剩下谢希治主仆大眼瞪小眼,“她这是怎么了?”谢希治还真是生平头一遭遇上见了他就跑的人。 “公子,天冷了,该回去了。”长寿也不知道原因,只能开口劝谢希治回家去。 谢希治点点头,又问:“九叔和大哥走了?”要不是为了躲人,他才不出来吹冷风呢。 长寿答道:“走了。其实公子何必要躲?太妃做寿,您总不能不去,大公子也是想与您商议罢了。” 谢希治摇摇头:“你不懂,他们哪像你想的这般简单。回去就说我染了风寒,不便见客,要闭门静养,谁也不许放进来。唉,可惜了。”好多美食不能出去吃了。 回到家的周媛后知后觉的想起,忘了问他怎么会吹这两首曲子了,不过他既然会《雪绒花》,别的听多了自己琢磨出来,倒也正常。只是自己干嘛要跑啊?不就是技不如人么?也不算什么丢脸的事儿,自己又不是伶人,指着这东西吃饭,不过是闲来把玩、陶冶情操罢了! 怪就怪那个谢希治,天生一副高冷的模样,总是让人不自觉有点自惭形秽! 在吹笛子这件事上周媛受到了打击,于是她就转移了兴趣,又一心扑在了吃上。上次炖的扁豆不如人意,这次她就买回来让周禄切成丝,用热水焯熟,撒盐、胡椒粉到豆角丝上,再淋上热油,最后拌入一点蒜汁。 周媛自己拿着筷子搅拌均匀,挟起一筷子尝了一口,然后点头:“不错,爽脆鲜嫩,比炖的好吃。下次用这个包包子吃。” 折腾完豆角,又开始折腾茄子。家里有现成调好的酱汁,她就想做一道酱茄子吃,结果做了两次味道都不对,她左思右想,终于想明白了:是酱不对!她小时候吃的都是东北自家做的黄豆酱,根本不是他们现在用的这个酱汁的味道。 周媛问了周禄,知道外面有卖黄豆的,就蠢蠢欲动想自己试试做黄豆酱。说起来当初她妈妈做酱的时候她有旁观过,好像就是把黄豆煮熟,然后弄碎,再弄成长方体晾干,等它自己发霉。那时候老妈每次煮熟了黄豆以后还会盛出一小碟,撒点盐给她当零食吃呢。 想想好像真的不难,周媛就行动了起来,让周禄买了几斤黄豆回来,煮熟做成酱块,放到厨房房顶上晒着去了。 这东西一时半会得不了,周媛按捺住期待的心情,转头研究吃火锅和砂锅。 这个时代已经颇流行吃火锅,尤其是在京师的时候,只要一落雪,御膳房几乎每日都有小火锅供应。周媛喜欢吃各种肉类、菌菇类,宫里的秘制蘸料也很鲜香,可惜他们不知道人家御厨是怎么调的,今年只能自己研究。 周媛叫周禄带着她去了油坊,买了一点人家刚磨好的芝麻酱胚,想回去研究研究能不能弄出后世吃火锅蘸的芝麻酱。可是买回来以后,她对着一团黏糊糊的酱胚却实在不知该如何下手。这酱倒是很香,可是里面还有些碎渣,吃着没有自己以前买的芝麻酱口感好。 最后只能舀出来一点儿,加水调和一下,撇出去一些渣,剩下的加腐|乳|汁儿、韭花酱调成一碗,又另拿虾酱、酱油、芝麻油调了一个口味,打算比较一下味道。 在这里基本是买不到牛肉的,所以主要还是吃羊肉。周媛爱吃鱼,特意让周禄买了一尾草鱼回来片成片,打算先煮鱼,后涮肉,鱼羊鲜嘛。 汤底用的是早起熬的骨头汤,先放鱼骨鱼头,加入葱段、姜片、蒜瓣同煮,周媛提着勺子在里面搅合了两下,又让周禄拿了枸杞、红枣、桂圆等物放进去。等水开了,把滚了淀粉加盐腌过的鱼片下到铜锅里煮,然后就扬声叫大家都快点过来坐下等吃。 周禄应了一声,把洗干净的白菜、蕹菜、鲜菇、冬瓜、豆腐分给周松和春杏拿进去,他自己最后端了两大盘子羊肉进屋,此时煮着鱼肉的锅已经翻滚着冒出香气。 ****** 腊月十三是吴王府裴太妃的五十寿辰。裴太妃在扬州地界上素有贤名,一贯怜贫惜老,自嫁入吴王府做世子妃时就多有善举,因此扬州百姓私下都称她为活菩萨。 往年裴太妃做寿都十分低调,但因今年是五十整寿,吴王早就说了要好好给母亲贺寿,所以要在家里连开三日寿宴,还将瓦市有名的伶人都请到了家里,演杂剧给裴太妃看,哄她高兴。 于是一进腊月,吴王府的门前就络绎不绝,送礼贺寿的简直要踏破门槛。 欧阳明虽与吴王有私交,但面上自然还是要注意身份。花银子捐的散官出去唬唬人还可,在吴王府的客人里却根本不够看,所以他也只能在不早不晚的腊月十二来赴宴,应酬一些中低阶的地方官。 这样的宴席吴王本人自然是不会露面的,只由吴王府的长史主持安排。欧阳明入席应酬一番,略饮了几杯酒,看着时候差不多了,就起身告辞。 这样的宴席自然谈不上吃得好,他更是只吃了两口菜,所以出了吴王府的门,就摸着肚子想着去哪儿吃个晚饭。 今日因是来吃酒,欧阳明也没有骑马,他上了轿子吩咐人先走着,自己坐在轿子里寻思去哪吃,刚决定了要去丽娘那里,还没等开口吩咐,就感觉坐着的轿子顿了一下,接着就听随从在旁禀告:“官人,是谢三公子。” ... ( 欧阳明一愣,掀开轿帘探头望了一望,果然从前面小巷转出来一顶青帷小轿,旁边跟着的两人正是长寿和无病。他忙让停轿,自己出了轿子去打招呼:“三公子怎会在此?”不是明日才是吴王府招待亲眷的家宴么? “唔,我去给姨妈磕头贺寿。”谢希治让人掀开了轿帘,却因懒得下轿,只坐在轿子里答话。 欧阳明顿了一下,转念一想,这位谢三公子从来不能以常理度之,于是也就懒得追问了,只招呼道:“三公子吃了饭么?要不同去珍味居坐坐?” 同没吃饱的谢希治淡定点头:“也好。”正琢磨去哪吃一顿呢。 于是欧阳明让他先行,自己在后面跟着,结果一路走着走着,眼看快走到珍味居了,却不知由哪传来一阵香味,欧阳明抽了抽鼻子:“谁家吃锅子呢?” 身旁的侍从答得也麻利:“好像是从周家传出来的。” “周家?”欧阳明肚子咕噜了一声,“停轿!去请谢三公子下轿,咱们周家吃去!” 第24章 专业 ( 所以说,真是最讨厌有人赶着饭时来做客了!!! 周媛看着专业蹭饭二人组,简直不能更无语!她煮好的鱼肉才吃了没几片好吗?羊肉刚下到锅里,她还没吃到嘴呢!!谁准你们来的?! 可是那两人没一个看她!一个貌似在和周松寒暄,实则已经用目光无数次劫掠了她的鱼肉、羊肉和各种菜肴!另一个连貌似寒暄都没有,正直接用目光鲸吞她新研制成功的鱼羊鲜!! 周松眼角余光已经瞟见了周媛要喷火,可是当此之时,就算是客套,也得让一让人家吃饭吧?他搓搓手,干笑:“要是不嫌弃,二位留下一道吃如何?呃,只是这一锅我们已经吃了,我叫四郎再做一锅来吧?”先把这锅拿去给他们公主吃饱再说,免得她发火。 欧阳明和谢希治都有些依依不舍,彼此对视一眼,一齐说:“不用麻烦了,一起吃吧。” “这,呃,好像不太够……”周松看见那俩眼冒绿光,真的不知该作何表示了。 欧阳明很爽快:“我叫人去珍味居再取些肉来。”说完就扬声吩咐人去取,然后拉着周松和谢希治坐。 春杏无奈,要拉着周媛上楼,欧阳明恰好转过头,看见撅着嘴闷闷不乐的周媛就笑了:“十娘还没吃饱吧,坐下一道吃。那么小个孩子,避的什么嫌?” 周媛正不甘心,闻言走上前提起勺子给春杏捞了一大碗,让她拿着上楼去吃,自己却老实不客气的坐下了。 他们家四个人,本来是周松和春杏面朝着门坐着,周媛挨着春杏和周禄,对面是周松。等蹭饭二人组到了以后,周松让谢希治坐了主位,自己在旁相陪,欧阳明则坐在另一面,周媛只能挨着周松坐下,然后捧着自己的碗埋头吃肉。 周禄麻溜的奔去厨房拿了两套干净餐具送回来,然后又奔了出去,到厨房又准备了一些调味蘸料,还想再添点菜过来,于是桌边就剩他们四个人坐着吃。 “十娘这些日子在家里做什么呢?也不见你出去。”欧阳明先笑眯眯的问周媛。 周媛咽下口里的鱼肉,慢慢抬头,假笑道:“在家陪我阿娘。ww”眼角余光瞟见谢三公子动作舒展,如行云流水一般从小铜火锅里捞了一筷子肉进碗,立刻按捺不住了,也伸筷子去捞羊肉来吃。 比起他们两个来,欧阳明显得克制多了,他先吃了一块鱼肉,惊讶道:“这是什么鱼?也能放锅子里一同煮么?” 周松看周媛不打算答话,接话道:“是十娘想吃鱼,就将草鲩切成细脍,先在锅里烫了,吃了大半才加了羊肉和各色菜蔬。” 谢希治也吃了两块鱼肉,此时鱼肉已经煮的时候稍长,有些碎了,口感并没有一开始的滑嫩好吃,但鱼肉跟羊肉的腥膻混合后,竟另有一番滋味,让他这不爱吃过于腥膻之物的人也觉满口生香,再搭配那有些稠、泛着芝麻香的酱汁,简直让人停不了筷,自然更无暇说话了。 可做主人的总要尽招待之意,周松把盏给二人各倒了一杯酒,举杯敬道:“今日仓促,并没准备什么好吃的,实在失礼,三公子、耀明贤弟,请满饮此杯。”说完自己先干为敬,然后看着谢希治和欧阳明。 欧阳明看了看谢希治,他是没见过谢三公子饮酒的,上次在常庆楼,谢希治也借口说要吃药,并没有饮酒,因此他有些犹豫要不要开口解围。 不料谢三公子竟没推辞,居然举起了杯子向周松致意,还说:“周郎君客气了,失礼的实为我等,不告而来,多有搅扰。”说完饮尽杯中酒,放下之前还跟周媛说:“小娘子莫要见怪。” 欧阳明有些惊讶,不过并没表现出来,跟着举杯一饮而尽,笑道:“十娘最是爽朗的一个女孩儿,怎会见怪?十娘啊,我这次出门,带了许多小玩意回来,明日我叫人送来给你玩。” “多谢大官人。”周媛扯动嘴角一笑,颊边隐隐现出一个小窝儿,显得她多了几分俏皮,“两位大驾光临,我们家才真是蓬荜生辉呢,哪敢见怪?”还打趣谢希治:“谢三公子一进门,登时让人觉着我们家屋子里都亮堂了,我瞧连灯都不必掌了。” 说得欧阳明哈哈大笑,周松状似无奈的斥责她:“又胡说!” 谢希治一杯酒喝下去后,脸颊染上了两抹粉意,听了周媛的话嘴角上翘、眼尾略弯,整个人忽然多了些可亲。“小娘子当真伶牙俐齿,又绝顶聪明、多有巧思,周郎君好福气。” 周松听了连说:“哪里哪里,让您见笑了。” 欧阳明笑吟吟的插嘴:“我说你们这样说话累不累?都不是外人,就不要这般客套了。三公子、周郎君都省了吧。”顺路套套近乎也是好的。 “欧阳兄言之有理,周兄莫要再见外,我有一字怀仁,周兄莫再称什么公子了。”出人意料的,谢希治竟然先点头赞同,还一副想热情相交的样子。 周松一时有些受宠若惊,下意识的看了周媛一眼。 周媛也很意外,盯着谢希治看了半天,见周松看自己,就笑着插嘴:“谢三公子真是爱说笑,我瞧你也比我哥哥大不几岁,竟要跟我爹爹平辈论交,难道还要我们下次见了你叫世叔不成?” 周松清咳一声,又说她:“这孩子,又乱说!”然后跟谢希治赔笑:“三公子莫见怪,这孩子被我宠坏了。” “十娘就是这般古灵精怪,我跟你爹爹论交久矣,怎也没听你叫我一声‘世叔’?”欧阳明怕谢希治恼了,忙出言打岔。 周媛嘻嘻笑:“我都说怕把你叫的老了么!”又开始扮天真无邪,“谢三公子这样神仙般的人物,我就更不敢叫啦。” 谢希治给她说得哭笑不得,没法接下去,干脆不开口,专心涮火锅吃了。 欧阳明忙另寻了话题跟周松说话,不一会儿珍味居送来了切好的羊肉,周禄也把东西准备好,拿着进来重新入席,再没人提先前的话了。 等这一顿饭吃完,人人脸上都红扑扑的,透着满足和滋润。周松请谢希治和欧阳明到一旁就坐喝茶,周媛则跟周禄一起把残羹收拾了出去。 “周兄,我这里还有一单生意要与你说。”欧阳明捧着茶盏,笑眯眯的看着周松,“说来此事你还当好好谢谢咱们三公子。” 此言一出,连谢希治都有些意外:“怎么?” “上次咱们在常庆楼吃饭,过后常庆楼的东家来问我,珍味居卖的点心是谁人做的,我实话实说了,他就请我做个中人,想问问周兄肯不肯多做了点心也到他常庆楼里卖,我因出了一次门,还一直不曾有暇跟你说。” 常庆楼那顿饭是谢希治请的,所以说要谢谢他倒也在情理之中。 周松听了就先谢了谢这两人,然后又问欧阳明的意思:“……早先说好只给珍味居卖,怎好出尔反尔?贤弟看着答复他就是了。” 欧阳明放下茶盏,正色说道:“头先那是我不知贤侄的本事,现今我已经知道了,怎还能拦着你们生财 ... (?”说到这里看见进门的周媛,就笑道:“再说你家里有个这般贪嘴爱吃的女儿,每日想的许多新花样,也不知卖点心能不能养得起她,过一二年孩子们也要说亲了,用银钱的地方多着。” 周媛不知前因,听见欧阳明打趣她贪吃,就哼了一声:“我想的新花样也不知都便宜了谁?我能吃多少呢?大官人回回来吃饭,也不说赏给我些好处,只叫我担个贪吃的名儿!” “哈哈,这孩子果然伶牙俐齿!”欧阳明大笑,“怎么没有好处?我现今正与你爹爹说好处呢!” 周媛皱皱鼻子,不理会他,转头上了楼,然后又悄悄折回楼梯口偷听。 “……既如此,改日我与贤弟一同见见那东家吧。”是周松在应承。 接着是谢希治开口:“眼看要过年了,各家往来宴请要点心的也多,不若由珍味居传出话去,帮周兄承接些外面的预订。” “啪”的一声,好像是有人拍掌。 “正是呢!还是三公子想的周到。” 公主的市井生活 第 7 部分阅读 是欧阳明,“此事我叫人去办。周兄若是人手不够,我再安排几个人来帮你。” 到此时周松也只有道谢的,后面三个人又说了几句细节,然后谢希治就要告辞,又说改日回请,欧阳明也跟着起身告辞,周松挽留不住,送了他们走了。 第25章 贵庚 ( 周媛对于扩大生意规模这事无可无不可,但是世上好像没有把送上门的钱推出去不要的道理,所以她还是让周松愉快的接受了欧阳明和谢希治的好意。 珍味居一开始接单,谢三公子就先订了几盒,并分别送去了吴王府裴太妃和谢家老夫人那里。于是在消息传出后,珍味居那里接到的预订很快就可以排到出正月了。 拿着珍味居给过来的单子,周松怎么算怎么忙不开,一个是人手不够,另一个锅灶也少。欧阳明听说以后,就让把周家后面的一处小院收拾出来给他们用,说把厨房挪过去,专门做点心,也免得家里人来人往杂乱。 周松很感激,还是按市价定了契约租了下来,又另寻了几个伙计来帮忙。周媛跟他和周禄商量,看着二喜十分老实可靠,不如收他做个学徒,也能帮帮周禄的忙。而且搬到后院以后,春杏就不太方便过去帮周禄了,还是有个可靠的人帮手才好。 周松和周禄凡事都唯周媛马首是瞻,而且也都觉得二喜是个不错的少年,就同意了。张大婶和二喜听说此事,简直不敢相信,张大婶激动得直抹眼泪,还拉着二喜跪下连磕了几个头,慌得周禄和周媛忙拦住了,自此以后张大婶母子更加尽心尽力不提。 因为时间紧张,后院只简单收拾了一下,把灶修理好了,周禄就跟二喜和张大婶过去带着人开始做珍味居接到的订单。至于常庆楼那边,则是订了过完年再开始供应。 新来的几个伙计都是男人,且年龄不等,春杏和周媛都不太方便过去,于是周松就需要每日过去盯着,这边小院反而只剩了春杏和周媛两个人。 家里冷不丁安静下来,她们二人都有些不适应,春杏还好,有些针线活要做,周媛却十分无聊,每日只能看看传奇话本,或是跟春杏聊聊天渡过。 像是知道她在家无聊,没过两天,忽然有个不速之客上门来访。 “谢三公子?你这是?”家里没旁人,只能周媛自己跑去开门,等看清外面是穿着斗篷的谢希治和他两个小僮的时候,她还真的很惊讶。 谢希治往前走了一步,低声说:“方便让我进去躲一躲么?” 周媛:“……”躲?什么情况?她心里虽狐疑,还是开了门放他进来,等他们主仆进来之后,还伸头出去左右望了望,却并没发现什么可疑的。 “谢三公子不会也是躲债吧?”周媛想起欧阳明在船上不敢出声的样子,笑着打趣谢希治。 谢希治站在院子里环顾了一下,听她这样问,就转头看着她露出疑惑的神情:“也?” 周媛嘿嘿笑:“看来真是躲债,请进去坐吧。我阿爹在后院忙着呢,要不要我去叫他回来?” 谢希治跟着周媛往堂屋里去,闻言答道:“不用麻烦,我坐一坐就好。”答完顿了一下,又说:“不是躲债。” 他居然还认真答!周媛在心里偷笑,带着他们主仆进去让座,然后又去找茶烹茶,连长寿和无病也都给准备了一盏茶喝,“今日天冷,喝杯茶暖暖吧。”她看着谢希治的脸特别白,觉得他可能是外面冷的,就又去燃起了堂屋里的炭盆。 “小娘子不用忙了。”谢希治头一回得她这般热情招待,一时还有些不适应。 周媛笑道:“不忙的,对了,厨房好像还有点心。”说着出门先去西厢跟春杏说了一声,然后才去厨房找出昨日剩下的八宝年糕和红枣糕装了两盘在食盒里送到了堂屋去。 她进去的时候谢希治的茶盏已经见了底,他脸上也多了点血色,两个小僮却都老实站着没敢动。周媛就端了一盘点心出来放到谢希治面前,又跟他说:“让长寿他们也喝杯茶吃点东西吧。”又觉得可能那两人在主子面前不敢放肆,特意让他们去周禄住的屋子坐。 谢希治对长寿和无病点了点头,让他们谢过周媛,等两人进去了,又对周媛说:“劳烦小娘子费心了。” “谢三公子客气了,说来此次正该我们家好好谢谢您才对。”她说的是订点心的事。 谢希治微微一笑:“我祖母和姨母很喜欢你们家的点心,我也该谢谢你们,这般谢来谢去……”说到这里又是一笑,却没有继续说下去。 周媛知道他的意思,也笑道:“那就不谢了吧,我阿爹说改日等忙过了,要好好宴请您和欧阳大官人呢。” 谢希治听了眼睛一亮,笑容更盛了一些:“你们家宴请,我自然必到。” 你倒诚实!一个蹭饭党,也好意思说?周媛心里腹诽,嘴上还要给他留面子:“那就好了,每次谢三公子一来,我们总是能更明白什么叫‘蓬荜生辉’呢!” 她的语气如此之诚恳,让听多了溢美之辞的谢希治都有些不好意思,清咳了一声说:“小娘子过誉了。” “谢三公子莫要客气,跟欧阳大官人一般叫我十娘好了。”看见帅哥好像有些羞涩,自觉调戏成功的周媛心情更好了,于是言语上更加放肆了起来,“谢三公子贵庚?” 谢希治:“……”他又清咳了一声,答道:“我六月方及冠。” 哦,今年二十了,周媛眼珠转了转,又问:“谢三公子是与尊夫人单独居住在外?”谢家宅子在城外,谢希治却住在湖边,难道分家了? 谢希治:“……”不能再咳了,他默默端起加了茶水的茶盏浅浅饮了一口,看周媛还眼巴巴的等着他回答,只能说到:“我,尚未婚配。” 还没结婚?二十岁在这个时代可是大龄未婚青年了啊!周媛瞪圆了眼睛,实在很不解谢希治这样一个家世品貌都好的人,为什么到现在都还没成亲,她自己虚岁才十五,都已经婚过一次了好么? 谢希治低头看着茶盏,死活不抬头看周媛那满是期望他继续说下去的表情,只在心中后悔,今日实在不该敲了周家的门,他怎么就忘了周家小娘子是个叽叽喳喳爱说话的小丫头呢? “那你今天躲的,难道是小娘子?”周媛看他不肯理自己,脑子里转了转,忽然灵光一闪,开口问道。 谢希治有些惊讶的抬头,看周媛一副“叫我猜中了吧”的表情,不由露出了几分无奈,决定还是想法转移一下话题吧。 “我回去试了一回在铜锅里煮鱼和羊肉,却总觉不如那日在府上吃的味鲜,可是因汤底的缘故?”谢希治放下茶盏,一脸正经的问周媛。 周媛想了想,反问:“你不中意那个小娘子?” “……”什么小娘子???哪来那么多小娘子???果然小娘子是天底下最聒噪讨嫌的对吧对吧!!! 谢希治从没有一刻如现在这般不淡定,他心里躁动的小人儿几次三番都要占领理智的高地,跳出来把面前这个精灵古怪的小娘子干净利落的嘲讽一番,以平复心胸间的抑郁。可惜,那个懒惰的主导始终高高在上,云淡风轻的表示:何必跟凡人计较伤神呢? 周媛根本不知道面前冷漠淡定的谢三公子已经快被她气得抓狂 ... (了,她还好心提供建议:“你要是不喜欢就直说嘛,这样躲着也不是办法。不过人家姑娘能这么豁得出去脸面,也真是不容易,你怎么不给个面子,陪着聊聊?” 谢希治沉默了好一会儿,在周媛要再次开口之前,终于启唇问道:“你们家今天晚上吃什么?” “……” 不吃一顿回来,怎么能补偿今日被这周十娘连番逼问的抑郁?谢希治这回是彻底打定主意不走,要赖着蹭饭了。 “你会做面疙瘩汤么?我回去琢磨过了,放些鸡肉和鲜菇进去,更加美味。”谢希治说起美食来,脸上终于再现笑容,眼睛里的光也开始闪烁了起来。 周媛看着眼前散发光辉的俊美男子,很想直接吐槽:除了吃,您还能有点别的追求吗? 第26章 了解 ( 自从多了许多订单以后,周禄就没时间做饭了,早晚两顿饭都要春杏和周媛做。ww春杏还是不太会用灶烧火,做饭的手艺也比不上周禄,周媛倒是以前帮妈妈烧过火,但是春杏不知道啊,她根本不放心,从来不肯让周媛接近这么“危险”的东西。 所以这几天每顿饭都做得磕磕绊绊,基本上只能保证做熟,保证不了别的了。 如今谢三公子厚着脸皮提出要蹭饭,周媛只能说:“做倒是会做,不过我们家里没有鸡和鲜菇,好像只有早上我哥哥买回来的猪肝和豆腐,唔,还有昨天没吃的菠菜。对了,三公子,你会烧火吗?” “……” 这还用问吗?堂堂谢三公子会烧火?想也知道不会啊! 周媛自己嘿嘿笑了两声,又问:“长寿和无病会吗?” 谢希治只得把那两人叫出来问,无病是自小长在谢府的,没干过这个,长寿倒是半路进的谢府,所以在家里烧过火。 “那就好了,这两日就我和阿娘在家,我们都看不好火候,一会儿火大一会儿火小的。”周媛琢磨了一下,“要不在疙瘩汤里放点猪肝?” 谢希治皱眉:“我让无病去买鸡。”猪肝那么大腥味,放在面汤里,怎么想怎么不好吃。 周媛眼珠一亮:“顺便买两个胡萝卜回来,我们炒肝尖吃。” 谢希治冲着无病点头,打发他出去买菜去了。 周媛溜达进厨房,把泡着猪肝的水换了换,然后转了一圈,决定简单点,除了炒肝尖和疙瘩汤,再用咸蛋黄做个简易版的蟹黄豆腐,主食就让春杏切个宽面片,炝锅做点热汤面好了。 研究完了,看着时候还早,她又溜达回厅里去跟谢希治聊天:“谢三公子平日都不在家吃饭么?” “大半还是在家。”外面的菜合口味的真不多,所以周家这样的更要珍惜。 周媛有些意外:“那府上的厨子一定有过人之处吧?” 谢希治一笑:“不及十娘多矣。” 周媛吐了吐舌头:“三公子又取笑我吧?你们谢家可是百年世家,哪是我们这样的人家比得上的?你做什么自己住在外面?”还是很好奇呀。 这次谢希治倒回答了:“我身体不好,要静养。” 周媛闻言忍不住上下打量了他一番,还好吧,除了瘦点也没看出什么不妥啊?关键是这人能吃能喝的,会有什么大毛病? “身体不好不是正该在家里住着,有家人照顾比较好吗?”周媛才不信他的托辞。 谢希治忍了忍,想到要在她家蹭饭,还是答了:“家父家母都在任上,家里祖父祖母又年事已高,不好在家里添乱。” 哦……,豪门恩怨啊!周媛想起欧阳明说过,现在谢家的老夫人不是原配,但是谢希治他们这一支都是原配所出,估计是两边不合,所以长子长媳都去了任上,孙辈也不在府中居住。 她略有些同情的说:“一个人住着很闷吧?” “……不会。”只有这样才能躲清静呢,谁像你这个小娘子这般耐不住寂寞! 周媛却只当他是嘴硬,不会闷你没事出来瞎溜达,还打扰我吹笛子的兴致?哼!真是傲娇的青年啊。 她看谢希治身形单薄,再脑补了一番世家宅斗大戏,对他之前那么高冷对她的事也就不计较了,觉得他养成今日这样的性格,估计也是环境所致,于是一时善心发作,说道:“那一个人吃饭也怪无趣的。大家是邻居,往后三公子在家若是闷了,尽可过来坐坐。” 谢希治十分的惊讶,他早就感觉到自上次去过大明寺后,周家这位小娘子就对他有些不满,他不知道这不满从何而来,也没有意愿非得去改善,但是任何一个人知道有人不那么欣赏自己,总会有些在意的,更何况周十娘好像很会吃。 他虽然一向懒得交际应酬,但遇上志同道合的,也还是愿意结交一下的,不为别的,取长补短。何况大家接触得多了,总能多知道一些美食,多品尝一些以前没吃过的东西。 眼下对方主动释放善意,谢希治焉有不接着的道理?他正觉不好总厚着脸皮来蹭饭,现在有主人邀请,自然立刻应承:“那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好吧,这位谢三公子还有个优点,不在乎虚礼,直来直去,算是古人里极难得的了。 “三公子除了美食,可还有别的爱好?在家无事就弹琴?”面对一个不爱说话的客人,有时候想话题也很辛苦的,周媛默默想。 谢希治对这个话题还算有点兴趣,答道:“平日无事多是在家读书,琴箫之物,不过闲来消遣怡情罢了。” 你妹!最讨厌这种嘴上说“其实我只是玩玩而已”,实际却出类拔萃、让人难以望其项背的人了! 周媛面容僵硬的呵呵两声:“是么?我听公子琴声,只觉如聆仙乐,已自惭形秽了。” 她这次的称赞颇有些言不由衷,谢希治想起上次自己贸然吹笛相和,她寻过去却又扭头走了的事。难道是她觉得自己有意炫技,所以才掉头就走的? “十娘既说了大家是邻居,这般客套话往后也免了吧。”谢希治看着周媛漆黑明亮的杏眼,一本正经的说道:“我实在是不惯奉承人,可若是只坦然受了你的称赞,却不有所回敬,似乎甚是失礼……” 周媛一愣,这货的意思,难道是说我懒得夸你,所以你也别费劲夸我了?摔!谁要你回敬了? 谢希治本来是不愿浪费口舌解释太多的,奈何现在人在屋檐下,为了以后的口福,还是不要讨了这位周十娘的嫌为好,所以他又接了一句:“其实曲为心声,只要能奏出心中所思所想,技艺都是末节。十娘你能于不同曲子之间游刃有余的转换,且将曲中真意吹奏了出来,以你这般年纪,已是极为难得了。” 以你这般年纪,以你这般年纪,你以为老娘多大啊?!其实你说这话只是哄孩子是吧? 谢希治此番本是难得肯主动示好,却想不到眼前这位看似将及豆蔻之年的小娘子,实已经活了两辈子,根本不受用。 “呵呵,哪里,以后还要公子你多指点。”周媛其实也知道谢希治是在示好,所以应酬着笑了笑。 可是到底还是觉得话不投机,这个谢三公子实在太难聊,所以周媛也没法再找话题跟他聊下去了。谢希治呢,觉得该说的话都已经说了,这会儿能安静下来实在很好,他也不觉得二人对坐大眼瞪小眼会尴尬,反而很自在的坐着喝茶。 周媛不自在。两个人不说话,各自坐着发呆,这场面也太诡异了吧?她忍不住清咳了两声,引得谢希治抬头望过来,她只能扯嘴笑了笑,谢希治一脸莫名其妙,像看一个傻子。 周媛想挠墙。 “谢三公子,你今日到底躲的谁啊?” 谢希治:“……” 嗯,还是这样呆滞无语的谢三公子比较可爱,周媛心情舒畅 ... (了,笑眯眯站起身来,说:“我再去给您添点水。” ……,她在高兴什么?难道自己哑口无言的样子比较能取悦她?谢希治看着周媛的背影,眼角不受控制的跳了一跳。 幸好无病很快买好了半只鸡和一些胡萝卜回来,解救了相看瞪眼无语凝噎的周媛和谢希治。 看着时间不早,春杏也出来跟谢希治打了个招呼,然后就进了厨房,长寿很自觉地跟进去烧火,周媛让谢希治自便,自己也去了厨房。 春杏不让周媛动刀,洗菜还要等烧热了水,才让她用温水慢慢洗。春杏自己先去洗干净了猪肝切成薄片,又把胡萝卜分别切了片和丁。那半只鸡取了鸡腿肉切丁,和胡萝卜丁一起用水焯了,剩下的鸡肉跟周媛商量了一下,决定泡点腌好的平菇炖一炖吃。 鸡肉入锅炖上了以后,春杏就去和面擀面皮,周媛则洗好了菠菜,打算亲自上阵炒肝。 “你还是别动了,灶台那么高,你哪里够的着?”春杏忙叫住了她,“去后院看看你哥哥他们忙完了没有,家里有客人,让他们早些回来吧。” 周媛无奈,只能洗干净手,出门去叫人了。 第27章 以后 ( 周媛去的时候,后院那边最后一锅点心已经出锅了,周禄也就没耽搁,让二喜和张大婶看着装好送走,自己和周松先回去招待谢希治。周媛看还要收拾一下厨房,就没急着回去,留下帮着装好了点心,又看着他们打扫完毕,跟张大婶一起锁了门才回家。 她从墙外往回走,远远就闻到了从自己家院子里传出来的香味,肚子紧跟着咕噜了一声,不由感叹:也不怪蹭饭二人组一到自己家门口就走不动步,这也实在太香太诱人了一些。 进门的时候已经有菜上桌了,冒着热气的炒肝尖和蟹黄豆腐色泽诱人,另有一碟小菜拼盘,是他们家日常用来下饭的。 周松正招呼谢希治入座,问了他说不喝酒,也没勉强。 周媛听见就去了一趟厨房,看周禄正在做疙瘩汤,她过去帮着倒水入面碗,让周禄一点一点搅出疙瘩来,再把疙瘩下到已经煮沸的汤里。 然后又去跟春杏说:“晚点再下面片吧,等他们喝完疙瘩汤再说。” 春杏点头,把面先罩了起来,拉着周媛的手出厨房去了厢房坐。 “十娘,咱们要一直住在扬州么?”待坐下后,春杏忽然问周媛。 周媛看着她反问:“怎么?你不喜欢这里?”想起她始终不爱出门,周媛开始反省,自己是不是忽略了什么。 春杏摇头:“扬州这地方挺好的,而且你也喜欢这里,只要你过得好,我们自然没有不喜欢的。”她一边说一边露出了一个真心的笑容,“自打到了扬州,你脸上也总算有些肉了。” 周媛伸手摸摸脸,好像确实有点肉肉的了,她也跟着笑:“是啊,吃胖了。”又仔细打量春杏,“你也比从前气色好了呢,江南养人,我看你好像比以前白了。” 春杏好像很感慨,眼珠都有些湿润了,“要是娘娘能看到今天就好了。” “嘘!”周媛听她失言,忙伸手指示意她,又起身往外看,眼见院子里没有人才放心,“有外人在呢,还是当心些。” 春杏忙点头,又压低声音说:“我们自然都想长长久久的呆在一处,可是十娘,一年两年还可,时日久了,总有人要给你们兄妹提亲的……” 这事也是周媛心里的一个隐忧,偶尔无事的时候也总会想起来,可是她并没有什么妥善的法子,只能拖一时算一时。 “周禄也罢了,到时随意寻个借口搪塞就是,可是你,”春杏殷切的看着周媛,“您可千万不要为往事所误,若真有如意郎君,您就,您就,您就应了吧。” 囧,原来她拉自己过来是想说这个!周媛颇有些无语,干干笑了两声,说:“我有什么往事要误的?你别担心了,我心里有数。这些事都还远着,你也别想那么多了,人生在世,就该当今朝有酒今朝醉,管得了那么许多?” 春杏却很坚持:“这是大事,你可千万别不放在心上。”说到这又压低声音,说:“谢三公子倒也罢了,那欧阳大官人,以后你还是少跟他出去吧,免得沾染了什么不好的名声。” “……”周媛叹了口气,“咱们都走到这一步了,难道你还要我像旁的女子一般束手束脚的过一辈子?春杏姐姐,我从出了长安城那一刻起,就已经下定决心,这一辈子一定要随心所欲、自由自在的过。若有能容得了我的男子,我也对他有意,那自然皆大欢喜。可若是没有,我为什么要委屈自己?” 春杏被她的话直接震住,一时不知该说什么。 周媛拉住她的手,缓和了一下语气,又说:“你也是一样。我并没打算让你和周松一辈子扮夫妻,若真遇见情投意合又可靠的,你一定要告诉我,我还想看着你夫妻和美、子孙满堂的过一生呢!” 说完看春杏说不出话,又拍了拍她的手,出去到厨房取了春杏的饭给她送过去,自己又跑去厅堂跟周松、谢希治他们吃饭去了。 谢希治连吃了两小碗疙瘩汤,本来已经觉得有八分饱了,可等看到再盛上来的汤面时,还是忍不住想吃一碗。 那面汤很清,顶上飘着翠绿的菠菜和红彤彤的胡萝卜丁,再配上里面亮白的宽面条,和着徐徐飘来的香气,似乎很好吃的样子。 周媛很期待的看着谢希治,她特别想知道美男子是如何吃面条的,是像老外那样卷到筷子上吃?还是像注意形象的女孩子那样一小口一小口的咬?应该不会吸进去直接秃噜了吧? 谢希治都不是。他先挑了一根宽面条出来放到旁边碟子里慢慢吹凉,然后将面条叠在一起,再用筷子挟起来放到嘴里,很干净斯文的,吃掉了。 周媛:“……” 第二日谢希治来的时候,周媛正和春杏剪窗花,她这一世的生母白婕妤进宫前家里是制伞的,所以白婕妤手很巧,周媛和春杏小时候都跟她学过各种手工,剪个窗花不在话下。 因来年是兔年,周媛就剪了个小兔子,刚把外形剪出来,外面就有人叩门,她放下纸和剪刀,出去一看,又是谢希治。 “今日又要躲人?”她笑着打趣。 谢希治对这个话题已经有些免疫,不动如山的答:“今日有家人来到,送了些外地风物,我送来给你们尝尝。”语气熟稔,如同对至交亲朋。 周媛嘻嘻一笑,不好意思再打趣他,开门请他进来,看见长寿和无病各提了两大包东西,忙让他们送到厨房,又跟谢希治说:“三公子太客气了,拿这么多东西来,怎么好意思?” “也不是什么贵重东西,是些各地土产,唔,里面有一只金华火腿,可以煨汤。”谢希治解释道。 金华火腿?周媛没见过这东西,有些好奇,就跑去厨房看了一眼,又回来跟谢希治说:“总是听说金华火腿的大名,今日倒是第一回见。”以前在宫里喝过几次汤,只是没见过实物。 谢希治也不用周媛让,自己寻了地方坐下,说道:“多是给久病体虚之人补身喝的。家里有亲眷在婺州为官,婺州治所就在金华,因此他们时常让人送来。”他其实早就喝够了这个火腿煨汤了,所以常拿了这个送人。 谁知说者无意,听者有心,周媛一听他说久病体虚,不由自主往他身上打量了一番,说道:“我瞧着你身体好得很呐!” ……,这小娘子说话也太直接了!谢希治平静的面容忍不住抽搐了一下,然后又飞快恢复淡定,答道:“是亲戚们多有担心罢了。” “是你自己总拿这个做借口挡人吧?”周媛已经发现这个谢三公子只是貌似高冷而已,好像并不会真的发火,加上自己对他没什么可求的,于是说话也不那么注意了,开始跟他开起玩笑。 谢希治清咳了两声,避而不答,“你家里就你一个人?”他说话也不讲客套和礼貌了。 周媛一听这话立刻警觉的揪住了自己的衣襟,做惧怕状说道:“你想做什么?我就说句实话,你不至于杀人灭口吧?” “……”谁来道雷劈死这个不着 ... (调的妖孽吧! 谢希治深深吸了一口气,又慢慢吐出去,扯着嘴角强笑道:“你先给我倒杯茶,我再想想要不要杀。” 周媛这才发现自己还没给客人倒茶,有些不好意思的呵呵笑:“原来是为了没茶喝要杀人,何必呢?不至于,我现在就去。”说着一溜小跑去找茶,还不忘对再次无语的谢希治说:“我给你冲上次欧阳大官人给的好茶。” “你们家跟欧阳明是亲戚?”谢希治喝了一盏茶,忽然有了聊天的心情。 周媛意外:“你不知道么?我们算是萍水相逢,当初我们家南下投亲,坐了欧阳家的船,欧阳大官人十分好客,跟我阿爹又合得来,还把这处院子租给我们住,两下里就来往了起来。” 谢希治闻言抬头打量了一下这间屋子,见收拾的整洁雅静,糊的窗纱也很透亮,使得整间屋子不显昏暗,就笑了笑:“那还真是你们有缘,欧阳明也并不是对谁都这么乐意结交的。” 不是吗?欧阳明明显是个自来熟嘛!周媛不太相信,“我看他跟谁都能说上话,是个很乐意跟人结交的人呢!” “呵呵。” 第28章 消息 ( 呵呵毛?你知不知道你刚才发出的这两个音在互联网上是会引起战争的!!! 有多少朋友因此反目,又有多少情侣因此分手?哼!你这个无知而鱼唇的凡人! 谢希治看周媛又瞪圆了眼睛,嘴角有些无奈的往下撇,看着自己的目光充满了……,无语?不知为何,他觉得份外有趣,脸上的笑容更真心了一些,主动转移话题说:“京师物华天宝,人杰地灵,多有听说北上投亲的,像你们这样南下的倒少。ww” 他这话什么意思?周媛有点心虚,拿出最开始合计好的说辞:“可不是么,若是日子好过,谁想背井离乡?奈何族人不睦,日子实在难过,也只能躲远一些了。本来我阿娘的娘家人在盐城,来信说日子过得不坏,谁料那边现在反而不稳当,就先跟着欧阳大官人到扬州安顿了。” “盐城啊,”谢希治重复了一句,俊挺的眉毛微微皱起,脸上笑容也收敛了一些,“那里确实不大太平,听说京里又要派钦差来,极有可能是韩相公的公子韩都督……” 周媛听到这里手上一松,捧着的茶盏直直坠落,清脆的响声之后,瓷碗在地上跌了个粉碎。 谢希治一愣,忙站起身走过来问:“怎么了?烫着了没有?” 周媛也吓得站了起来,往旁边一躲,正撞上走过来的谢希治,她个子小,被撞得晃了一晃,谢希治眼疾手快,忙伸手拉住她的胳膊扶住了她。 “啊哟,多谢,我没事。”周媛低头看看碎了一地的瓷片,又看看自己泼湿了的裙角,抬头说:“就湿了……” 话刚说到一半,周媛就被停留在眼前的侧脸惊了一下。谢希治似乎也在观察地面的碎片,所以低下了头,他俊美的侧脸就停留在周媛的眼前,距离之近,周媛都能看见他一根根挺翘纤长的睫毛,以及睫毛在眼底留下的阴影。 这家伙皮肤好白好嫩啊,侧面看鼻子也很挺,咦?他怎么转过来了?啊,对,刚才话没说完。“就湿了一点点,你先回去坐着,我去换件衣服,再回来扫地。” 谢希治点点头,手上却没有松,一直扶着周媛绕过了那些碎片,才松开说道:“叫长寿进来扫吧。” 周媛道了谢,转身出去跟长寿说了一声,然后自己回去西厢房换衣服。 春杏看见她裙子湿了,忙帮着找出干净的裙子来,又问怎么回事。 “他说韩肃有可能会去盐城。”周媛往窗外看了两眼,见长寿跟无病都在堂屋门口,就低声迅速的跟春杏说了。 春杏也是一惊,颤声说:“驸马他……”不会是来寻她们的吧? 周媛快速的换好了衣服,咬牙道:“应与我们无干。不是说盐城那边闹得很凶么?也许韩广平只是想啃掉盐城这块硬骨头呢?吴王不会松手的,最好他们能闹个你死我活!”她自己也知道这种期望过于理想,所以随后又说:“我再去谢三公子那里探听一些消息,你别担心。”说完又回了堂屋。 谢希治正立在堂屋门前左右打量,看见周媛回来微微一笑,问:“无事吧?” 周媛站在门前台阶下摇头,“茶水不太热,只是湿了裙子。都是叫你吓的!”她不打算遮掩自己刚才的情绪,那样反而容易让人起疑,她得自然点表达,“小小一个盐城,也值得庙堂之上的宰相这么费心费力?” “盐城虽小,却关系国家盐利大计。”谢希治往门边让了让,“外面冷,别在外面站着了。” 周媛跟着他回了堂屋里坐下,又问:“那我们要不要往盐城送信,让亲戚们都出来避一避?” 谢希治笑着摇头:“避什么?现在也只是这么说,韩都督要出京可没那么容易,听说北面几个节度使都不太安生,韩相公要烦恼的事多着,未必顾得上盐城。”说完又觉得自己干嘛和这小娘子说这个,她未必能听懂,又解释:“短时间内,还忧虑不到这么多,等开春再看也来得及。” 谁知周媛居然追问:“北面?是平卢和范阳?”平卢节度使张勇,范阳节度使岑向贵,都是掌握一方兵权的人物,平时确实不怎么买韩广平的账。 谢希治很惊讶的看向周媛,顿了一顿才笑道:“原来北面的小娘子连时政之事都知道。我见朝廷邸报上说,平卢、范阳、陇右三地节度使一齐上书,要朝廷增加军费拨付,想来韩相公的日子不好过。” “要军费?那韩相公不是更要往盐城使力了?”国家的钱从哪来?税收!看来吴王这回是要失血了。不过谢希治说起韩广平的语气怎么那么幸灾乐祸呢? 这个小娘子真让人刮目相看。谢希治不由自主仔仔细细打量了周媛一番,她坐在下首宽大的圈椅上,越发显得整个人娇小玲珑。虽然穿了厚厚的棉衣,却不显臃肿,只多了些憨态。 头发依旧是如常绑了双鬟,除了小小的珠花并无别物,身上衣裳颜色都很浅淡,松花色上襦月白裙,外面套了一件藕色棉袍,怎么看怎么不像一个小少女该有的日常打扮,倒像是有些人家在为远亲服孝时图省事穿的素服。说来见了她几次了,好像真的没有见她穿过鲜亮的衣裳呢。 周媛给他这充满探究的目光看得有些不自在,就又说:“可是我说错话了?” 谢希治把目光对上她的,颇有深意的答道:“不曾,十娘小小年纪就有此番见解,实在让我大开眼界,早先竟是我坐井观天,不知天外有天了。” 卧槽!他什么意思?“三公子此言何意?明明你跟我说盐利是国家大计,来扬州的路上,我也听我阿爹说,盐业利大,现在有人问韩相公要钱,韩相公自然更想把盐城收归朝廷了。难道我说错了不成?” “不错不错,我并不是说你错了。”谢希治安抚性的答道,“我只是惊奇于十娘冰雪聪明,不只于饮食之道多有钻研,对其余的事也能有自己的见解罢了。” 周媛不爽,扯了扯嘴角,答道:“比不上三公子,又醉心美食,又擅长音律,还通晓典籍、关心时事,谢家公子果然名不虚传。” 她的语气满含悻悻,让本来听到“谢家公子果然名不虚传”有些不爽的谢希治失笑:“我是真心夸奖你。” “多谢,我也是真心夸奖你。”周媛又扯了扯嘴角,彻底演绎了什么叫皮笑肉不笑。 谢希治一时无语,只得端起茶盏来喝了一口,然后才答:“多谢。” 周媛:“……”谢毛! 她沉默了一会儿,梳理了一下自己从谢希治这里得到的消息,正在琢磨韩肃到江南来的可能性,谢希治又开口了。 “我曾往京师去游历过,也曾在京师吃过汤饼,但却与你们昨日所做的大为不同,听欧阳明说,你们家还做过一种用刀削的面叶儿?这些都是临汾的吃法儿?” 周媛摇头:“是我们自己在家没事琢磨的。三公子何时去过京师?京师有什么好玩的么?” 谢希治侧头想了想,答:“有近两年了吧。我随恩师一道进 ... (京,去我二哥那里住了些日子。京师么,总是……” “物华天宝、人杰地灵?”周媛忽然想到他先前的形容词,插话说道。 谢希治听了一笑,点头:“可以这么说。京师总有两三个扬州那般大,名胜古迹甚多,又有各地风味云集,我在那里足足耽搁了几个月才返家。”着重给周媛介绍了几种好吃的。 这才是真吃货!去到哪都是为了吃的,真好!自己在京师生活了那么久,居然都没吃过这些,太亏本了!周媛听得有些口水泛滥,自己默默起身去倒了一杯水喝。 谢希治说得自己也有些馋了,抬手也喝了口茶,然后问周媛:“十娘没去过京师?” 周媛摇头:“我们要出来投亲的时候,本也曾想过去京师,只是那时候恰好京里不太平,说是有人谋反,我们就不敢去了。” “谋反?呵呵,是啊。”谢希治露出讽刺的笑来,“确实是有人谋反。” 第29章 对策 ( 周媛基本可以确定谢希治对韩广平很不屑很不齿了,可是为什么呢?她爹杨琰都昏成那样了,难道现在还有忠于大秦皇室的子民? 不过这个话题很敏感,她并不想深入下去,所以很及时的转移了话题,说起自己南下的见闻、洛阳的吃食,以及对扬州这边的风味的感想。ww 一谈起吃的,谢三公子就像是完全变了一个人,滔滔不绝、口若悬河。周媛恍惚间觉得上次大明寺里高贵冷艳的那个人一定是另外一个人,要不然怎么能把眼前这个双眼放光、满脸憧憬的人跟高冷的谢三公子重合到一块呢?完全不搭界好吗? 谢希治并没意识到周媛的走神,他正说起在蜀地吃过的鲂鱼:“……腴美非常。”说完意犹未尽,向着周媛微微倾了倾身子,建议道:“咱们晚饭吃鱼吧,我叫长寿去买。” 咱们?怎么就咱们了?谁跟你咱们了?周媛无语的看着谢希治:“这里有卖鲂鱼的么?” “这个时节自然没有鲂鱼,不过草鲩、鲶鱼、鲤鱼都还是有的。”扬州河道众多,因此虽到冬季,市面上也还是有鱼卖的。 周媛听说鲶鱼就有了主意,“好吧,那就让长寿去买两条鲶鱼回来,再买点茄子。我看家里前些日子腌的菜也差不多可以吃了,正好早上我哥哥买了肉,再弄个酸菜白肉锅吃正好。” 谢希治先让长寿去买,然后问周媛:“鲶鱼怎么吃?” “炖茄子啊!有句老话叫‘鲶鱼炖茄子,撑死老爷子’,嘿嘿。”周媛想起这道菜也觉得馋得慌。 谢希治没听懂:“老爷子?”哪路神明? ……,连语言都不通,太没劲了!周媛无奈解释:“这是土话,就是说鲶鱼炖茄子好吃得都能把上了年纪的长辈撑着。” 谢希治侧头想了想,也忍不住笑了,“这比喻蛮有趣。ww”若真的是能让祖父撑着的菜,那一定是极美味的。 等长寿把鱼买回来,周媛指挥他把鱼杀了洗净切块,再加了醋和酒腌制。自己和春杏则一起洗干净了茄子,手撕成条,又切了一点五花肉,另准备了香菜、蒜瓣、姜丝等用来调味。 “可惜酱还没做成,这次用点豆豉试试味道吧。”周媛跟春杏商量。 春杏点头:“要酱香浓的话,多放些酱油也就是了。” 想着今天要做的菜相对简单,周媛就没有去叫周禄回来,而是请长寿帮忙烧火,她指导春杏热油、爆锅、加肉片、酱油、豆豉炒香,然后加水放鲶鱼、茄子,让长寿把火烧旺,等锅开起来,又转小火慢炖。 再去捞出一颗酸菜,用清水洗净,周媛自己掐了一块菜心尝了尝,已经腌的酸脆爽口,一时忍不住,干脆把那菜心都撕开吃了。不知为何,明明是菜酸,吃到最后连眼里心里都有些酸了,熟悉的味道在口腔蔓延,隐藏最深的乡愁也被引了出来。好想家,好想妈妈。 春杏那边切好肉片,过来看见她在吃菜心,先惊了一下:“这能吃么?别吃坏 公主的市井生活 第 8 部分阅读 了肚子。” “无事,是煮熟了腌的。”周媛整理了一下情绪,挤出一个笑,“挺好吃的,你尝尝?” 春杏摇头,接过洗干净的酸菜开始切丝。周媛悄悄深呼吸了一下,把伤感的情绪呼出去,转头去取了砂锅洗净,加肉加水和各种调味料放到小火炉上烧,等开了撇一撇浮沫,然后转小火慢炖。 感觉到厨房里越来越热,春杏就赶周媛出去:“这里面都是热气,当心熏着了脸,你去跟谢公子说说话吧,别怠慢了客人。我看着锅就是了。”又感谢长寿,让他也去休息。 周媛无奈出去,长寿看春杏自己能添柴,也就答应了,去和无病一起呆着。 屋子里的谢希治已经有些坐不住,鱼香味、肉香味源源不断的传来,让本来还不觉饿的他腹中空虚了起来。 周媛洗净了手进屋,两个人都心不在焉的,随意聊了几句,看时候差不多了,周媛就去后院叫周松和周禄回来吃饭。 周松对于再次看到在家里等蹭饭的谢三公子这件事颇有些淡定。欧阳明跟他说过,谢三公子没什么别的爱好,就独爱美食,又劝他借此多与谢三公子结交,自有好处。他想着谢三公子尚未娶妻,也并无婚约,倒是个可以托付终身的对象,因此对于他这贸然上门、不太合礼节的行为也睁只眼闭只眼。 在他心里,谢家门第再高也高不过皇家,谢三公子跟他们公主也就是勉强可堪匹配。公主虽然嫁过,可并不曾跟韩肃行周公之礼,那韩家又是乱臣贼子,早晚有自取灭亡的一天,到时他们公主还不是可着心意的挑驸马? 虽然不知道那早晚有的一天何时来,周松还是十分坚定的相信,他们公主早晚有恢复尊贵身份的一天,所以心里也从未有过对谢家高攀不上的心思。 再加上谢三公子只要有的吃,态度都极其亲和有礼,他也不喜客套,两下的相处倒自然了不少。 周媛看他们聊得不错,自己溜达去了厨房,恰好砂锅煮的差不多了,就让春杏把酸菜下到了锅里,顺便还切了一块鲜豆腐进去。在扬州这地方弄不到冻豆腐,鲜豆腐也凑合吧。 周禄也进来帮着把鲶鱼炖茄子盛出锅,又帮着把煮好的砂锅从火上移下来,另寻了瓷碗装好,端到了厅堂里去。周媛这次没有跟进去吃,而是跟春杏两个单独去了西厢吃饭。 “谢公子怎么说?”春杏终于逮到机会问。 周媛答道:“说只是有这个意思,但北面不太平,恐怕韩肃一时半刻出不得京师,到开春再看。” 春杏还是有些忧愁:“咱们要不要躲一躲?” “等晚上跟阿爹他们商量商量吧。”周媛也有些不安,但是韩肃是为了盐城的事来,应该不会到扬州来直接面对吴王吧? 刚刚平静的生活又起涟漪,实在让人有些郁郁。再吃到前世家乡的饭菜,味道勾起回忆,让人越发难以平心静气,这一顿饭周媛吃得并不舒服。 好容易等厅堂里吃完饭,周松和周禄送走了谢希治,她们一家人才能坐下来说起今日得来的消息。 周松听完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你别担心,除非是盐城那边闹得不像话了,韩肃才有可能离京南下,不过前几日我还听说,宗室诸王都对幼主当国、权相辅政不满,韩广平应该不至于在盐城孤注一掷。” 自从得知诸皇子公主都被韩广平杀了之后,周松就再也没称呼过韩广平相公,改跟周媛一样直呼其名。 “也有道理。不过咱们也不能不做准备,我这些日子就在想,咱们能不能也买一条小舟,不用大船,就那种能在城内河道行走的乌篷船就行。这里河道四通八达,万一有了什么事,咱们随时可以上船走,比坐马车方便多了。”周媛一贯是居安思危的个性,不做好万全准备,总是不安心。 周松面有难色:“买船容易,可我跟四郎都不会划船……” 周媛皱眉寻思了一会儿,忽然一拍掌: ... (“我听张大婶说,二喜会划船!等出了正月,天暖些了,咱们把手上的生意停一停,你跟四郎都和他去学学划船吧!”逃生技能很重要啊。 周松为了让周媛安心,只得答应:“那好,等过了年我就去打听有没有卖船的。” 说定了此事,周媛终于松了口气,略微安心。但回去还是又把细软收了收,预备随时可以上路逃跑。 第30章 过年 ( 谢希治还不知道他一句话已经让周家有了新打算,他被酱香浓郁的鲶鱼炖茄子和酸爽可口的酸菜白肉砂锅彻底征服,从那日开始每天都上周家报道,以致于周媛都有点烦他了,哪有人天天上别人家报到混晚饭吃的?关键是他还十分不客气的点菜啊啊啊! 眼看到了腊月二十七,这人竟然还上门来,周媛终于忍不住了:“三公子,这要过年了,你们家里不忙么?不是该祭祖了么?” “唔,这些事一贯都有长辈们理。ww”谢希治并没觉察到自己不受欢迎,他还很认真的说:“我今日来就是告诉你,晚些我要出城回谢家,恐有些日子不能来了。近日多有叨扰,待我从城外回来,再下帖请你们来做客。”说完从身后长寿的手里接过一个竹篮递给周媛。 “这是我姨母给的柑橘,味道甘美,比外面卖的好些。”谢希治低头看着周媛,脸上有浅淡的笑意。 周媛伸手接过篮子,先惊呼一声:“这么重啊!” 谢希治一听她喊重就没有松手,径直帮她放在了地上,笑道:“总是来搅扰,不多送一些来,心内不安。” 这样的谢希治倒让周媛有些不好意思,她也跟着笑:“三公子太客气了,我替我阿爹先谢过三公子了。”说着对着谢希治微微福身。 谢希治忙侧了身,又后退两步说:“你这样倒让我更不安了,年后如何再好意思上门?” “早知道你受不了这个,我该早点跟你认真行礼呢!”周媛正经了没一会儿,又忍不住半真半假的开玩笑,“那你可不是早就不来了?” 谢希治看她眼睛里都是笑意,嘴角的笑容也显得俏皮,只当她淘气说笑,就跟着笑道:“正是,我最怕这些繁文缛节了。”说完抬头看了看天,说:“时候不早,我先告辞。” 周媛并没挽留,跟着送出门去,看他上轿走了才关门回去。ww 其后两日周媛跟春杏把家里的灰尘清扫了一番,贴上了窗花门神又挂上了桃符。周松和周禄那边的点心就做到了二十九日,当天下午把最后一批点心送走,收拾好了厨房,给伙计们发了赏钱,就关了后院的门。 另又特意多给张大婶和二喜发了二百文钱,让他们回去好好过年。周媛还找了几件自己穿不下的衣服给了张大婶,让她拿回去改改,给他们家小姑娘穿。她自从到了扬州以后,已经长高了约有一寸多,有些衣裳就不大合穿了,家里又没有别人可以穿,正好衣服都是素净的颜色,给张大婶的女儿正好。 当初得到杨琰的死讯之后,虽然觉得这位父亲对她没什么情分,可到底是这身体的生身之父,她也不好再穿红着绿,就让春杏挑了些素净的布料另做了衣裳。 不过他们父女的情分也就只这些罢了。除了衣裳上注意,别的方面周媛就都不管了,该吃吃该玩玩,再不以杨琰为念。反过来想想,若是她先于杨琰而死,估计杨琰听说以后都不会有什么话,只看废太子死的时候就知道了,所谓的父亲比旁人还不如。 这个年他们四人过得很简单,祭祖也只祭奠了白婕妤。三十晚上守岁吃完饺子,周媛还跟周禄放了一会儿烟花,玩得筋疲力尽了才睡。 第二日一家人先去给欧阳明拜年,然后周松又去了几个相熟的客商那里,周媛跟春杏、周禄本想在街上逛一逛,不料街上多是穿着新衣往来拜年的人,那些店铺摊档却都关门歇业,街上竟没什么好看的,最后只能回家。 “欧阳大官人还真有福气,家里养着这么一个貌美能干的二娘。”春杏给周媛剥了一把白瓜子,想起在欧阳家见到的欧阳明的小妾,就跟周媛闲话。 周媛点头:“看着像是好人家出身的,就不知欧阳明为何不娶为正妻。” 提着茶进来的周禄接口:“我听珍味居的小伙计们闲话,说欧阳大官人的原配妻子十分贤惠,这位孙二娘就是大官人先头妻子病了以后,亲自做主迎进去的。听说孙二娘是先头那位娘子的娘家远亲,父母双亡无人依靠,多亏了那位娘子好心呢。” 孙二娘……,这姓氏搭配……,周媛接过茶盏喝了一口茶,又问周禄:“你可曾听说欧阳明到底有没有子嗣?怎么他有妻有妾,都不曾生下过孩子?” “好像说先头那位娘子曾经掉过一个孩儿,这位孙二娘进门这几年都没动静。外面人看着欧阳家家大业大,又没有子嗣,想跟欧阳家做亲的人可多了,只不知欧阳大官人因何到现在也没续娶。”周禄答道。 周媛寻思了一会儿,笑道:“还能为什么?自然是想等一个能够给他带来助力和好处的呗。如今放眼扬州城,商户里能及得上欧阳家的根本没有,官宦士族之家吧,恐怕又拉不下脸来跟他结亲,把女儿给他做续弦,也不怕被人戳脊梁?何况欧阳明这个人,志向大得很,寻常小官还看不在眼里呢!” 周禄不太明白:“他已是首富,还不知足么?” “呵呵,你瞧他像能知足的人么?他既然跟吴王结交,所谋怎么会小?这人呢,穷了就想富,富了还望贵,贵了以后呢,还想位极人臣,等做到一人之下万人之上了,又想那最高的位子了。”周媛抬手扔了一个瓜子仁进嘴,叹息一声:“知足,哪有那么容易。” ****** 新年的前几天,周家难得过得很安静,欧阳明忙着应酬往来,另一位蹭饭专业户谢三公子应该也在城外,周媛他们一家四口算是安安生生的休息了几天。 等过了初七,因有接的上元节的点心要做,周禄就又带着伙计们去忙,周媛则跟着春杏找衣料准备等出了正月做春装。 “旧年的衣裳都短了些,再一个,虽不好穿太鲜亮的,可春天了,总也不能太素净,外人看着不像。”春杏如是说。 周媛笑道:“都听你的便是。”正跟春杏研究要绣什么花在裙角,外面忽然传来拍门声,她起身出去,扬声问:“谁呀?” “小娘子,是我,长寿。”外面传来回话声。 周媛静了一下,心说这谢三公子怎么又来了?她慢吞吞的去开了门,却发现门外只站了一个长寿,她下意识的左右望望。 长寿先给她行礼问好,见她这样就笑道:“我们公子没来。” 周媛吐了吐舌头,开门让他进来,问:“你们公子可是还没回来住?” 长寿答道:“昨日已经回来了,不过公子过年时染了风寒,这几日要静养,他命小的来给您和周郎君送些谢家自酿的酒,还命小的转告,等公子病好了,就下帖宴请诸位。” “病了?”周媛溜了一眼长寿手上提着的两个酒坛子,有些不信的问道:“不是又躲谁呢吧?”看长寿这样就不像真生病的。 长寿把酒送到厅里放下,回身答道:“这一回当真是染了风寒。公子连胃口都没有了,整日在家喝白粥呢。” 周媛不信:“你们公子真生病,你还能这么不当回事?少唬我!” “小 ... (娘子怎么不信小的?小的哪敢跟您说谎呢?”长寿有点急了,“实在是我们公子自小就常病着,我们身边服侍的人都惯了的,若是公子一病了就愁眉苦脸,那不是触霉头么?” 呃,这样说好像也有点道理,周媛不好意思的跟长寿道歉,又问谢希治病的重不重,看了大夫没有。 长寿这才缓和了神色,答道:“我们公子久病成医,自己开了药吃了,说是无大碍,只是须得静养。” 周媛想想,谢希治父母都不在扬州,有个祖母还不是亲的,生病了还自己一个人住在外面,怪可怜的。就让长寿等一等,自己去跟春杏说了一声,换了件衣服,要跟长寿去探病。 第31章 探病 ( 长寿本来有些犹豫,想着要不要回去先跟公子说一声,当听周媛说要去后院取些点心带着,他就把张开的嘴又闭上了。ww心想公子不爱见探病的人,那是因为那些人来了都别有目的,又只会带药材,公子自然不喜欢。 可是周家小娘子不同啊,她去探病乃是好意,何况又带着新鲜出炉的点心,公子必定只有欢喜的。 打定了主意的长寿就跟着周媛去了周家后院,看她取了一盒点心出来,忙上前接过,然后带路往谢家宅子去。 谢希治住的这处宅子就在小湖那边的亭子北面。他们一路向西走,穿过几条巷子,转向南一直走过了小湖,再向西一转,就看到了谢家的乌漆门。单从这两扇门来看,这处宅子十分不起眼,门上的深灰瓦顶、雕了春夏秋冬四季图案的门簪、铁制的门环,怎么看都是一栋普通民宅。 周媛心里的八卦之火又燃了起来,谢希治在扬州城这么有名,又是长房嫡子,独自在扬州城住这么一处普通宅子,怎么看都有一股豪门恩怨的味道在里面呢。 难道又是继室迫害前妻留下的后代的戏码?可是谢希治为什么不跟他父母去任上呢?他大哥也在吴王府任要职,看起来又不像受打压的样子,这个谢三公子到底是为了啥呢? 在周媛yy的时候,长寿已经叫开了门,并让一个小厮先行往里面传报,自己慢悠悠的带着周媛绕开影壁往里走。 “这湖水与墙外的湖水是相通的。”长寿带着周媛走到前院敞厅面前,指着敞厅下流过的水说道。 他们家前院这三间敞厅竟是建在水上的,周媛跟着长寿踏上木制台阶,听见底下潺潺的水声,觉得很奇妙,“夏日在这厅里闲坐,一定很凉爽。” 长寿笑道:“湿气也重呢,多是待客的时候用,我们公子是不大到这厅里坐的。”说完引着周媛进去坐下,又亲自奉茶上来。 还没等周媛喝茶,先头去通报的小厮就回来回报:“公子说,请小娘子到书房坐。” 长寿有些惊讶,忙请周媛跟着他从敞厅后门出去,又绕过一个竹林,向西走了不远,周媛就看见三间粉墙黛瓦的小小房子伫立在眼前。 这三间屋子形制精巧,门窗朴拙可爱,屋前还有一片露着土的空地,像是用来种什么东西的。屋子正门开着,在周媛他们走到门前的时候,谢希治也从里面走出来相迎。 他今日穿了一件深灰直缀,头上没有戴巾帽,只把头发束起挽在了头顶,脸色略显黯淡,鼻头也有些红,还真是生病的模样。 “不过是偶感风寒,怎还劳动你来探病?”谢希治一面请周媛进去,一面说道。 周媛听他鼻音浓重,就笑道:“听说三公子病了胃口不佳,正巧家里在做点心,我就带些过来,顺便拜个年也是好的。” 说着话到了堂屋内,周媛四处打量了一下,见正面墙上挂着一幅水墨山水,水边有穿蓑衣戴斗笠的老者在垂钓,山上还有隐在白云间的小屋,整幅画充满了静谧悠闲的气息。画上没有题跋,只有一个简单的印章,离得远,周媛也看不见是盖的什么印。 画的下方有一张桌案,上面放着一只长颈花瓶,里面插着几支梅花。桌案两边各有圈椅,谢希治请周媛到左面椅子上坐,周媛自然不会去坐,只在右边下首椅上坐了。 谢希治也没勉强,自己跟着坐下,又命人上茶,接着道谢:“劳烦你们想着了。不过寻常小病,于医道来讲,本也不该多饮食,倒不全是因胃口不佳。” “……这样啊,不能吃的话,那你多喝点水。”感冒喝水总没错。 谢希治微笑点头,又问周家人好,再问点心预定的情况,说到最后忽然想起来:“冬至那时,你让长寿带回来的蒸饺滋味很鲜美,怎么你们不做了那个去卖?” 蒸饺?周媛寻思了半天,她好像是给过长寿吃,可谢希治是怎么吃到的啊?此时长寿已经退出去了,她寻思着估计是长寿知道自家公子贪吃,所以没舍得,给他带回来吃了,就答道:“那是自家做来吃的,要卖的话实在有些费工夫。” 谢希治听了也没说什么,只又称赞了一次蒸饺好吃。 周媛一开始没明白,谦虚了两句,又问候谢家人,顺道问了问他怎么这么早就进城,还是在生病的情况下。 “家里往来客人多,我在家里却不出来见人,总有些失礼。倒不如回来养病清净。”谢希治答道。 回来?看来他是把这里当做家了呀!周媛又问:“徐州距扬州也不甚远,三公子不去探望令尊令堂么?” “……祖父祖母不放心我一人前去,要等家兄一道去。”谢希治的脸色有些尴尬。 看在他是病人的份上,周媛忍住了笑,又说了两句闲话就打算告辞,不料还没等她开口,谢希治却说话了。 “那蒸饺换了馅料也还这般美味么?” ……这家伙是馋蒸饺了啊!周媛终于明白了,她无奈问道:“三公子喜欢吃什么馅的?” 谢希治答得很诚恳:“上次那个菜肉加虾仁的就很好。” 摔!你能不能直接说你想吃啊!过个年怎么还脸皮薄了?周媛试图用目光传达鄙视,嘴上敷衍道:“现在不好买新鲜的虾,要做这个只好用虾米。” 谢希治被周媛那看贪吃小孩的目光看得有些不自在,耳朵根微微发热,应道:“那也好。” 好毛!周媛直接用他先头的话堵他:“不过你现在在病中,还不合适吃这些,且好好养着吧,实在不行就净饿两顿。” “……”好狠心的小娘子……,谢希治垂下了头,不说话了。 周媛恍惚中有种看到委屈小孩的感觉,你一个高冷的世家公子扮什么无辜白莲花啊亲!偏偏还闹得人怪心软的,不行,不能这么惯着他。周媛下定决心,站起身告辞:“看见三公子无恙,我也就放心了,回去好告诉我阿爹阿娘知晓,也免得他们担忧,你安心养病,病好了再来做客。” 她这番话谢希治怎么听怎么别扭,这个小娘子拿着这么一个成熟稳重的口吻对自己说这话,好像不太对劲吧?她怎么跟长辈安抚小孩子似的? 他忍不住清咳了两声,说道:“多谢。待我病愈,必先宴请你们。”说完亲自送了周媛到敞厅那里,看着她走了。 周媛回去憋了两天,到第四天才蒸了一锅蒸饺,跟周禄一起提了一盒送去谢宅里。 谢希治见到他们的时候双眼放光的盯着食盒,让周媛和周禄分外无语,也让长寿和无病有些羞愧无地。 不过看在谢三公子脸颊微有些凹陷的份上,周媛并没出言打趣,而是很识趣的直接跟周禄告辞走了,把享受的空间留给他自己。 也不知道是不是那一盒蒸饺治好了谢希治的馋病,第二日他就下帖子给周家,说正月十六要在家里宴请周家一家人,请他们一家务必赏光。 这次周媛给面子的表示会 ... (去,又说动了春杏也一起去,让长寿回去传话。 不止如此,在十六日宴请之前,正月十五上元节的晚上,周媛还把春杏拉了出去一起赏灯。 第32章 退路 ( “早先是出不去,现在能出来了,干嘛还要在家里闷着?今日不知明日事,且安乐一日是一日。ww”周媛拉着春杏往街市里走,还不忘劝她:“你瞧,这里多热闹,这才是人该过的日子,我们已然错过那许多,现下可不能再错过了。” 周松和周禄一人一边护着她们往前走,也都跟着附和:“正是这个理。” 春杏一进了灯市里面就已经被各式五颜六色的灯吸引,早忘了自己先头的别扭,“好好好,都听你们的。” 一家人说说笑笑,在灯市里走了一回,又是猜灯谜又是看杂耍,周媛还买了许多小东西吃,四个人都玩得不亦乐乎。等玩累了,正要租个船回去,却不妨刚跟船家搭上话,就有人在另一艘船上探头打招呼:“那边可是周兄?” “是我,是于兄弟么?”周松扬声回话,又转头解释:“是前几日结识的牙商,我托他打听有没有卖船的。” 这边回完话,那船就慢慢划了过来,姓李的牙商邀请周松上船,周松答应了,回头让周禄好好送春杏和周媛回去,自己上船去了。 周媛惦记着买船的事,回去等了好久,一心想等周松回来问问情况,可是直等到敲过二更鼓许久,他也没有回来,春杏就催着周媛去睡,“明早再问也来得及。” 周媛也确实困了,只得先回去睡了。 第二日早上起来之后,周媛见了周禄就问周松什么时候回来的。 “过了三更才回,喝了不少酒,还没起来呢。”周禄低声答。 两人正说着话,春杏也悄悄的下了楼,她打水梳洗,周媛则跟周禄去了厨房,打算煮点白粥喝。米下锅以后,周媛又让周禄蒸了一锅小花卷,盛了两碟腌制好的小菜,等饭都好了,周松也起来了。 “牙商打听得有两家要售船,一户是渔民,那船比较结实,只是鱼腥味重,另一户就是城里常撑船载客的,那船用的时日久了,有些破旧,价钱倒便宜。我跟他说好了,明日一同去看一看。”吃过饭,周松提起昨日谈的细节。 周媛点头:“好,你去看吧,觉得哪个合适就定哪个。” 周松又问:“常庆楼那边,咱们还接么?” “接吧,你跟欧阳明谈谈,看那边是不是每月少供应两日,还有供应的品种跟珍味居有没有需要分开的,听听他的意思,都谈好了,跟常庆楼说等二月再正式开始。” 周媛把几个细节跟周松商量了一下,等周禄那边把珍味居要的点心做好,又单独给谢希治准备了两盒点心作为上门的礼物,一家人换好了衣裳,出门去谢宅。 到了谢家,谢希治亲自到大门口相迎,请周家一家人到敞厅,周媛跟春杏被婢女引到了西里间,与外面厅堂里的谢希治、周松和周禄隔了槅扇门而坐。 西里间布置得很精雅,屋子朝南开了两扇轩窗,上面糊了浅绿窗纱,日光透过窗纱柔和的照了进来。窗下两边各有高几,上面摆着插瓶梅花,北面墙上则挂了一幅花鸟画,底下设了坐榻,婢女就请春杏与周媛到那榻上坐。 周媛坐下之后,眼见西面也是用的槅扇门,心里疑惑,在外面看的时候,这屋子并没有那么大,也不见有耳房,怎地这中间还有隔断?直到用过饭以后,春杏说要更衣,婢女引着她向里面去,周媛才知道,原来那里是单独隔出了一个净房。 谢家的菜跟欧阳明请客的时候很像,都是一小碟一小碟的上,最后上了满满一桌。举凡飞禽走兽、鸡鸭鱼肉等等,每样都有,各类时鲜菜蔬也一样不缺。 其中有一味鲜鱼羹是周媛最喜欢的,也不知厨子是怎么做的,那鱼肉几乎与羹汤融为一体,但吃到嘴里又分明有鱼肉的滑嫩口感,羹汤不稀不稠,每一滴都鲜香无比,喝完一碗羹,周媛再吃别的都觉无味了。 虽然只隔着槅扇门,可周媛只能隐约听见外面有人说话,也许是外面三人说话的声音不大,所以在里间都听不清。周媛就只跟春杏品评菜品,这道有些甜了,那一碟又有些酸,这鸭子糟得味道不错,最后上的素馅馉饳儿很是清口,等等等等。 外间的谈话也没离开吃,谢希治正问周松:“……四郎有此等好厨艺,十娘又有巧思,周郎君怎不自家开一食肆?” “我们一家初到贵宝地,一无本钱,二无人脉,哪敢贸然开铺子?若不是有欧阳贤弟相帮,这做点心的活计也做不起来呢。”周松笑道。 谢希治闻言点头,又说:“话虽如此,可靠人不如靠己,何不索性自己开了食肆,连点心一同售卖,岂不免了受制于人?至于本钱么,我们家在扬州也有几间铺面,若是周郎君需要的话,我可以派人去招呼一声,减免些租金。” 周松不知道他为什么这么热情的要自己开食肆,只是推托:“四郎平日自家做菜吃还可,若真开了食肆,可未必能成。食肆那么多繁琐之事,我们也实在忙不开。” 谢希治本是想着周家若开了食肆,自己也不用总厚着脸皮上门去蹭饭,正可以名正言顺的去吃美食,谁知周家完全没这个意思,也只能就此打住话题。 这一餐饭吃得并不久,谢希治因刚病愈,并没有饮酒,周松前日又宿醉,更不想喝酒,只吃饭谈天,一顿饭自然很快就结束了。 吃完饭又坐着喝了一会儿茶,谢希治起身邀请,带着周家人在宅子里游览了一番,周媛这才知道,原来在那书房东面,穿过竹林,才是谢希治居住的小楼。 在小楼和书房之间,还有一个小花园一直延伸到后院,此时花园里梅花开得正盛。一行人观赏了一会儿,又原路回去坐下喝茶,待到天色将晚,周家人起身告辞,顺便邀请谢希治来家里做客。 谢希治自然不会客气,第二天就带着梅花又去周家蹭饭了。 去的时候周松不在家,他带着二喜去看船了。当日看过之后,他很快就定了那艘载客船,接着又请人修缮了一番,重新漆了漆,暂时放到了后院里。 接着又去跟欧阳明谈了常庆楼的事,欧阳明建议隔日给常庆楼送点心,品种只要与珍味居有所区别就可以,然后又说他二月里要北上,问周松有没有信需要传回去的。 周松叹息一声:“传给谁呢?如今都跟仇人似的,若给他们知道我们在扬州安家,还不得以为先父单给了我们多少银钱。” 欧阳明拍拍他的肩:“也罢。如今世风日下,为了钱财反目成仇的亲人也多,你也别太放在心上了。” “该伤的心早都伤完了。”周松苦笑,说完又打起精神邀请欧阳明:“说来自到扬州之后,我们一家多承耀明照应,我正想找个日子请一请你与谢三公子,耀明北上之前,可能拨冗一聚?” 欧阳明应得爽快:“周兄太客气。这些日子我事忙,一直都没去府上拜访,连饭香味都没闻见,嘴里正觉味淡,如今周兄相请,哪有不去的道理?” 跟欧阳明定下了约,周松回去又跟谢希治也说了此事,并 ... (正经下了帖子相请。 周媛听说欧阳明要北上,还特意问自己家要不要捎信,就蹙眉问周松:“咱们的户籍?” “十娘放心,经办此事的人十分可靠,他本也是周家族人。何况周家争产的事在当地也十分有名,就算有人有心打听,也打听不出什么端倪来。”周松答道。 周媛这才放了心,又提起另一个隐忧:“咱们在扬州落了脚,恐怕过不了多久,就有人要来问我们兄妹的亲事。我是这样想的,若有人问,不妨先以哥哥曾定过亲,但亲家早年南下,有几年没联系上了为由,拖上一拖。这样万一有什么事,我们要离开扬州的时候,也可以拿寻到亲家了作为借口,免得突然临时要走,引人起疑。” 第33章 往来 ( 周松想了想,点头:“也好。ww”他犹豫了一下,又问:“咱们要不要与信王那边通个信?” “暂时还是不要了,也不知道七哥现下处境如何,对了,最近外面有没有京里的消息?”周媛想起信王去的穷乡僻壤,颇有些为他担忧,所以更不愿去给他添乱。 这两天外面还真有些北面的消息传来,周松把跟时局有关的都与周媛说了:“……听说小皇上生了病,韩广平召几位节度使进京,几位节度使都没有奉召,朝廷就遣了宦官和御史前去。”说到这他停顿了一下,看了看周媛的脸色,最后说道:“年前陈云告老致仕,韩肃升任尚书令。” 周媛惊讶的瞪大眼睛:“韩广平动作挺快的嘛!陈云以前不是一直巴结他么?怎么这回被他赶下来了?哦,是给他儿子让位么?” 看周媛并不在意韩肃,周松放心的说出了下一个消息:“听说韩肃腊月里喜获麟儿,这次还是双喜临门呢。” “唔,郑三娘生的?这回郑家真要再次发迹了。”周媛想起自己曾见过的韩肃前妻留下的两个孩子,又不由有了些看笑话的心思,“前有原配所留嫡子,她自己又身为妾室,这个孩子,呵呵,还真有福气。” 周松也跟着笑:“这就是自食恶果了。”巴巴的送上门做妾,孩子生下来就低人一等,就算后来扶正了又怎样?还是出身不正。庶子,哼,不过比奴仆略强些罢了。 周媛却已经想到了另一件事上,“郑三娘生了儿子,恐怕郑家已经按捺不住了,朝云公主,活不了多久了。”其实她一直不明白,为什么韩广平不在第一时间就宣布自己病死了呢?那样多一了百了啊,自己也少了一桩心事。 “十娘!”周松有些急了,“这等不吉利的话不要说了。” 周媛吐了吐舌头,笑道:“我早已不是朝云公主了。对了,这次宴请谢希治和欧阳明,你打算怎么办?” 周松知道她有心转移话题,想起现况又确实没办法再劝她,于是就顺着她的意思讨论起了宴席菜单,把这事放过去了。ww 他们定的宴请日子是在正月二十八,一家人商量之后,决定这次还是要做得像样点,挑些他们二人没吃过的菜做,所以提前几天就开始准备。周媛跟春杏研究着先熬了皮冻,又烀了一个肘子,最后定了八凉八热十六个菜。 凉菜是皮冻切片、麻油拌木耳、果仁菠菜、生腌萝卜、肘子肉切片、桂花糯米藕、清拌黄瓜、凉拌豆角丝,热菜是糖醋排骨、红烧鲤鱼、炸鹌鹑、蛤蜊炒鸡、羊肉酸菜锅、烧茄子、鲫鱼豆腐羹、拔丝山药。酒是在珍味居打的陈年花雕,连酒杯都是特意去买的琉璃杯。 周禄提前跟珍味居调了休息日期,二十八这日给伙计们都放了假,只留张大婶和二喜来打下手。他带着那母子俩从一早起来就在厨房忙活,再加上春杏和周媛,还是直到谢希治跟欧阳明都到了,才堪堪把菜准备得差不多。 其中有两个菜他只在前两天才由周媛指导着做了,还有些不熟练,免不了就多了忙乱,不过好歹在开席的时候,各种菜品还是称得上色香味俱全的。 这样一桌子美食慢慢摆了上去,周松又主持了三巡酒,气氛渐渐好了,三人说话也随意了起来。 “我听说周兄买了一艘船?”欧阳明敬完周松一杯酒,一面挟了排骨吃,一面随意问道。 周松点头笑道:“十娘那孩子在家里闲不住,让她自己出去我们又不放心,恰好有人要卖船,价钱也便宜,就买了下来,想等天暖了,让孩子们坐船出去玩玩。” 谢希治倒是第一次听说此事,闻言接道:“四郎会划船?” “得了空让他去学就是了。”周松亲自给欧阳明满上酒,又让谢希治吃新端上来的羊肉酸菜锅。 欧阳明听他这样说,忍不住笑:“不是兄弟我说你,周兄也太偏心。虽说女儿就是要娇养,可咱们四郎实在已够辛苦,又要做点心又要做饭,还要看着妹妹,哪里忙得过来?若是嫂夫人不方便出去,不如你早些娶个儿媳妇进来,也好有人陪着十娘。” 这倒是个说清楚的好机会,周松顺着他的话点头:“可不是么?我们也想着早些让他娶妻,当年他母亲还在时就已给他定下了一门亲事,后来亲家南下,渐渐失了消息,如今正想法打听他们下落呢。” “哦?竟有此事?周兄怎不开口与我说?兄弟不才,在外面结交的朋友却不少,这寻人之事,就该寻我才对!”欧阳明一听就伸手攀住了周松的肩,有些激动的说道。 周松忙解释:“自搭了耀明贤弟的船开始,愚兄已不知烦了你多少回,这样没头没尾的事,却怎好再烦你?早年我那亲家本说要去青州投亲,后来又说去婺州,再后来又说温州,连番辗转,我竟也不知该往哪里去寻。奈何两家本是至交好友,这亲事又是他母亲订下的,我却不能不顾,只有慢慢打听了。” 谢希治一直静静听着,到这时才又插了一句嘴:“四郎今年多大了?” “今年十五了。定亲的那家女儿比他还小两岁,正与十娘同年,也是因此,我们才不曾过分着急,左右女孩儿还小呢。”周松答道。 听他这么说,欧阳明才罢了,只嘱咐:“若有用得着兄弟的地方,尽管开口。” 周松连连应声,又举杯敬了他们二人一杯。 这一餐饭直吃到戌时才散,欧阳明走的时候已经有些脚步虚浮,谢希治也面红过耳、眼神迷离,周媛不放心,让周禄跟着长寿、无病一同送了他回去。 三日后欧阳明率船队再次北上,听说这次又有不少江南客商跟着他一同贩货去北面卖,他们这么一走,扬州城许多宴饮娱乐场所都冷清了不少。 谢希治却仍旧隔几日就带着东西去周家蹭饭,偶尔还邀请周媛去他那里做客,他的理由是:你们家里人都忙,听你爹说,你喜欢出去玩,不如我勉为其难带着你吧。 当然,这只是周媛理解来的潜台词,谢希治说的时候还是很诚恳有礼的。 其实谢希治这个人,只要你说的话题他感兴趣,两个人还是可以交流的。比如音律,周媛吹了曲子请他指正,或是教给他自己在现代学过的曲子,他都很认真,往往练习一首曲子,两人就可以练一个下午。再比如吃,两个吃货相遇,会说什么自无需赘言。 谢希治还教了周媛下围棋。以前周媛觉得这是个耗费脑力的活动,所以懒得学,反正她在宫里也没人跟她下。不过跟谢希治学着下了以后,她又发现了一些乐趣。 谢希治的棋路属于步步为营、稳扎稳打类型,周媛呢,本就是初学者,她又不耐烦长线布局,所以往往是剑走偏锋,搞偷袭。谢希治一开始不适应这种乱拳打死老师傅的节奏,几次都被她弄乱了思路,眼看着自己辛苦布的局乱了,总忍不住有些懊恼。 周媛一见他懊恼就开心,淡定美男什么的多没趣,眼前这样有些气急败坏的样子才可爱嘛! ... ( 等发现了周媛的恶趣味以后,谢希治就不理她了,随便她乱出杀招,他只按自己的布局走,不与她短兵相接,反正她这样也成不了气候,最后还是要输。 这样一来周媛就没有乐趣了,下了两局就扔棋子不玩了,连说无趣。 “其实棋局一如天下,越平淡无奇,才越是正道。”谢希治仔细的分开黑白子,一颗一颗收了起来,“你想想,要是上位者都像你一样挥拳乱打一气,他治下的子民——就是你手中的棋子,可得有多苦呢?” 咦?他这是要讲道理?周媛眼珠转了转,反驳:“那得看是乱世还是盛世,盛世像你这样还行,乱世自然就该用重典。” 谢希治摇头:“既已是乱世,再用重典,岂不是官逼民反?” ……歪理!周媛哼了一声:“那就看上位者能力够不够了,恩威并施,总能安得了天下。” 谢希治不赞同:“为上者,只需有识人之明,能任用贤臣、虚心纳谏,君臣各行其职,天下百姓自安。” 第34章 论道 ( “照你那么说,便是先帝那样的主上在位,也于百姓无碍了?”周媛反驳道。 谢希治顿了一顿,摇头叹道:“先帝听 公主的市井生活 第 9 部分阅读 信谗言,任用奸佞,如今大秦已是积重难返……”他说到这里忽觉失言,立刻停了下来,回到先前的话题:“你都把我绕糊涂了,我的本意是,仁义方为正道。行诡道者,或可一时成事,若为长久计,早晚还是要回归仁义之道,否则,终是自取灭亡。” 呀,这人说的话怎么那么像沽名钓誉的伪君子呢!不过对着自己,应该没有伪装的必要。越聊周媛越觉得自己以前对他的了解和定性有偏差,就侧头又问他:“那你说韩相公行的是正道还是诡道?” “对此人,我无话可说。”一提起韩广平,谢希治的脸色就冷了,他埋头收拾棋子,再不出声。 周媛噎了一下,瞪着他也说不出话。 直到谢希治把棋子捡完给长寿收了起来,才冷哼道:“视天下为成就他一人野心的名利场,实乃祸国殃民之辈!” ……,要不要这么气愤啊?周媛用无辜的眼神看着他,低声说:“我听你言谈中对他似乎有些不齿,还以为你是为杨氏鸣不平,却不想原来竟是为的天下。” 谢希治对上周媛黑白分明的眼睛,正好从她清亮的眸子里看到了自己的身影,醒觉自己态度有些严肃,再看周媛表情无辜,小小的脸上似乎还带着点委屈,心中一软,就展颜笑道:“我只是对此人深恶痛绝,与旁人无干。居心险恶,意图窃国,偏还装模作样邀名,呵呵。” “可是我在家里时,也曾听人提起韩相公,都说多亏了有他在,不然以先帝的作为,大秦早都亡国了。”周媛做懵懂状继续追问。 谢希治的眉头不由自主的皱起,刚展开的笑容再次消失无踪,反问:“臣子有此名声,还能称得上忠臣么?” 这话说得一针见血,周媛伸出双手拍了一下,笑道:“听君一席话,胜读十年书。这样说来,韩相公岂不是另一个王莽?” “他哪里及得上王莽?”谢希治端起身旁的茶盏喝了一口茶,又继续说:“他不过比董卓略强些,连曹孟德都差得远。” 得,全是乱臣贼子,看来他也认为韩广平早晚要取杨氏而代之了。周媛犹豫再三,最后还是问了一句:“那依你看,这天下将要大乱了么?” 谢希治闻言看了周媛半晌,又叹了口气,才答:“我也不知。咱们身处偏远,有些详情并不知晓,不过观韩相公其人,应不会贸然有所动作,圣上,还小呢。” 那倒也是,那个小家伙才一岁多,懂事都还早呢,更不用说亲政了。韩广平有的是时间慢慢布局折腾,那么说,大家还有十几年好日子过? “咱们大可不必杞人忧天,有太平日子就过太平日子,不太平了,还有不太平的活法。”谢希治看周媛收了笑沉思,还以为自己说多了吓到了她,忙把话往回说,“过两日大明寺有素斋,一同去尝尝?” 大明寺?你不知道我对那里有心理阴影么?周媛皱皱鼻子,还没等说话,谢希治又加了一句:“听说大明寺后山的桃花开了,我有一幅桃花图画了一半,总是不成,正想去瞧瞧,看能不能画下去。” 今日他们两人是在谢希治书房的西间里坐着,周媛听见这话忽然想起一事,站起身就跑到了堂屋,特意仔细去看了看墙上挂着的那幅画,终于看清了下面印章上的字:幽兰居主人。 ……,这么骚包?周媛不敢置信的奔了回去,问谢希治:“那幅画也是你画的?”手指颤抖的指着堂屋北墙上。 谢希治正奇怪她跑出去干嘛,听见她问才明白,摇头笑道:“那是我祖父早年画的。” “……,他、他号称‘幽兰居主人’?”周媛更加凌乱了。 谢希治不明白她为什么态度这么奇怪,但还是认真答道:“是,此号取自屈平《离骚》,‘结幽兰而延伫’一句。不过祖父近些年已经不用此号了。” 原来如此,知道谢岷仰慕屈原,周媛忽然理解了他为什么取这个号。她想起以前好像看过网上说屈原的作品:我很帅巴拉巴拉,花花草草让我更帅巴拉巴拉,我这么帅你为什么不喜欢我巴拉巴拉……。 反正就是自命高洁,不容于世呗。 周媛忽然又对谢岷现在的别号有了些好奇,就问谢希治:“令祖父现在用哪个号?”说完周媛忽然觉得有些奇怪,怎么像问同学在用哪个qq号似的……。不过所谓别号,其实也跟马甲一个意思吧,周媛忍不住笑了笑。 看她笑得奇怪,谢希治有些莫名,上下打量了她一番,才答:“祖父他现今用的别号叫做静斋老人。” ……,嗯,这个谢太傅的品味实在,哈哈。明明是个热衷名利的人,偏偏要自比屈原,画个隐士垂钓图,又号称静斋,只怕是斋静人不静吧。 谢希治听不见周媛心里的吐槽,只觉得她脸上表情有些扭曲,等了半天却又不见她再说什么,后来一寻思,这小娘子别再冒出什么惊人之语,还是打岔吧。 “到时我去你家接你一道去?四郎可有空?” 周媛好半天才回过神,笑着点头:“也好,不过你得先给我看看你画的那半幅画。” 谢希治没有藏私,带着周媛去看了他画好的半幅桃花。 周媛在谢希治这里一直呆到晚饭时分,本来想在晚饭前回家去,谢希治却要留她吃饭,说有鲜鱼羹,周媛听了就口水泛滥,当即决定吃完了再走。 吃完饭天已经有些黑了,谢希治就说顺路散散步消食,要送周媛回去。周媛也没客气,跟他一起慢悠悠的往家走。 后面跟着的长寿却一直跟无病使眼色:快看!公子居然肯饭后出来消食??!!那可是能躺着绝不坐着的公子啊!!! 无病斜瞟他一眼:淡定!你也看看今天陪着的是谁! 长寿探头看看前面,心领神会,公子这是彻底被周家的美食收服了啊! 等到去大明寺那天,看到他们家公子一早起来就去周家接人,还殷勤的备了点心,长寿已经不觉惊异了。 可没过几天,他们公子就又让他惊掉了下巴。他们公子,懒散爱静的三公子,居然跟着周家小娘子坐船去了夜市!那可是人来人往、摩肩接踵的夜市啊!!他们家公子生长在扬州,长到这么大,可从来没去过夜市啊!!! 那街边摊档的东西真的能给公子吃吗?长寿心惊胆战的看着自家公子品尝各式小吃,欲哭无泪的回头跟无病嘀咕:“这东西也不知干不干净,万一公子吃坏了可怎么好?” 无病也在咬牙:“我先去请了白大夫去家里等着吧。” 没想到这一次公子倒争气,回到家竟没任何不适的反应,还早早的就入睡了,第二日一早又跟周家小娘子约着去了瓦市看杂剧。 瓦市……,公子上次不是说再也不想去那种地方了吗?还嫌大公子诓了他,好 ... (些日子都不理睬大公子呢!这次居然要跟周家小娘子去看谷东来、刘一文的新剧! 长寿真的很想问一句:公子,你怎么了公子? 第35章 兄弟 ( 谢希治倒没想那么多,他现在觉得自己跟着周媛出来,彷佛体验了另一种活法,虽然不是他习惯的,但却是新奇有趣、热闹鲜活的。这就是入世的感觉吧,也许。 刘一文看见谢三公子跟周家小娘子联袂而来,十分意外,快步上前相迎,将他们送到了二楼雅室。他不敢跟谢希治多话,路上就只问周媛:“可有些日子没见十娘了,怎地你前些日子都不跟着大官人出来了?” “家里事忙,走不开。”周媛笑眯眯的答:“等我能出来了,大官人又北上了。” 刘一文很好奇她为什么跟着谢三公子一起来,可又不好当面问,只能问了几句周家的事,这样说着话也很快上了二楼。刘一文刚将他们引至一间雅室门口,前面隔间的雅室门忽然打开,从内走出两个男子,其中一个还说:“我说是怀仁吧,你还说绝不会是!” 周媛闻声定睛一看,那出来的两人竟不是别人,正是吴王杨宇和谢希治的大哥谢希修。 谢希修非常的惊讶,问谢希治:“你怎么来了?”问完又把目光转向周媛,盯着她看了半天才认出她是那个周家的小娘子,眉头不由就皱了起来。 谢希治没理他,先跟杨宇抱拳行礼,口称王爷,丝毫没有表兄弟之间的亲密感,然后才跟他大哥问好,答话:“……来瞧瞧新戏。” 杨宇笑眯眯的应答,又跟周媛打招呼:“这是周家小娘子吧?几个月不见,好像长高了,我都认不出了。” 周媛只得上前行礼问好。 旁边的谢希治本来正打算给他们双方引见,不料吴王竟然认得周媛,颇有些意外,目光忍不住在周媛和杨宇之间转了几个来回。 “有话进来说吧。”谢希修看又有人要上楼来,就伸手比了一下身后,邀请谢希治和周媛进去。ww 不想谢希治却摇头,指了指身边的门:“我们坐这里。” 谢希修的脸色更加难看,他刚要开口,身旁的杨宇就一把拉住了他,插嘴说道:“也好,你不爱热闹,我们不吵你。”硬把谢希修拉回了他们的雅室。 刘一文松了口气,忙请谢希治和周媛进去坐,又安排了人上茶,然后说自己要去准备,告辞出了雅室的门。不想他才出了这间的门,就被等在门口的杨宇的随从给拉了去。 “怀仁怎么会跟周家小娘子一同到来?”杨宇见了刘一文就开门见山问道。 刘一文苦笑摇头:“我也不知。”他本来以为再也见不到谢三公子来他们这里了呢。 谢希修眉头紧锁,跟刘一文说:“你让人听着他们说什么!” 刘一文看了看杨宇的脸色,点头答应了。 杨宇又说:“当心些,别惹了怀仁不快。”嘱咐了刘一文几句才放他去了。 隔间雅室里,周媛正跟谢希治说旧事:“……咱们在这里见过的,你记得吗?”看谢希治一脸茫然,她忍不住哼了一声,“就知道谢三公子贵人多忘事。上次欧阳大官人请我们一家来瓦市看戏,我在外面走廊里遇见过你的。” 谢希治回想了半天,终于缓缓点头:“啊,是那次我被我大哥诓来的时候?他与我说得了一本古籍,要我请他看戏吃酒才肯给我,我来了瓦市才知道他还请了一些‘名士’……”想起那个场面他就觉得不愉快,于是又转回话题:“我们那次真的见过?” “……”信不信我掀桌啊!我有那么没特点吗? 谢希治看周媛表情悲愤,就安抚的笑了笑,将一双黑眸笑的弯弯,又抓了一把白瓜子放到她面前,讨好道:“我那时十分不快,并不曾在意别的,只想快点回去。” 被一个美貌度爆表的人用这样讨好的笑容对着,周媛可耻的屈服了,她收回了瞪着他的目光,低头开始剥瓜子吃。 “你怎么会认得吴王的?”停了一会儿,谢希治忽然开口问道。 周媛吃瓜子吃的有些口渴,喝了一口茶才回:“有一次在‘月皎’见到的。” 谢希治知道月皎是欧阳明开的,自然也就明白了周媛为什么会认识吴王。想到这里他不由得皱起眉,犹豫半晌,还是遣了这里服侍的人,让长寿在门外守着,只留无病服侍,自己低声跟周媛说了几句话。 ****** 谢希修听说谢希治遣了服侍的人出来,要不是有杨宇拉着,他几乎就要冲进他弟弟在做什么了,“他自小孤僻,如今竟然愿意亲近一个来历不明的女子,这事必有蹊跷!表兄你别拦着我!” “孟诚,你先别急,且听我说。你想想,你若是这时候冲进去,怀仁该会怎么反应?你们兄弟二人必然又会闹得不欢而散。若是闹开了给人知道,与你们兄弟有何好处?”杨宇将谢希修按在椅子上,劝道:“不若等晚些时候你去他住所寻他,兄弟二人单独谈谈为好。” 谢希修寻思半晌,终于还是听了杨宇的建议,“我真不知他这么个怪脾气是怎么养成的!”他想起自家三弟的难搞,不由长长叹了口气:“除了母亲和阿平,他跟谁都不大亲近。早先二弟在家,他还能听听二弟的话,如今可真是,连祖父的话他也是当耳旁风一般!动不动就装病。” 杨宇只是笑:“这才是怀仁的率真可爱处。他呀,是不曾被俗事沾染过,因此才能这般不同凡俗,与你我这般蝇营狗苟的凡人如何能说到一处去?不过你也别懊恼,兄弟手足,有今生没来世,这是几辈子才能修来的缘分。我倒真是羡慕你们,一家同胞四兄弟,何等难得?哪像我,孤零零一个,什么事都得自己担着。” 听他话中有些自怜之意,谢希修只能暂时放下自己的不满,掉头去安慰了杨宇几句。这边两人慢慢平复了情绪,楼下的新剧也终于开演,谢希修暂时抛开烦恼,好好看了一出剧。看完又跟杨宇出去食肆应酬了一些官员,直到日升月落才脱身。 他想起白天的事,总觉得气难平,那周家小娘子如今已不再是去年那年幼怯怯的模样,反而颇有些少女的亭亭玉立。他深怕晚了会出什么岔子,所以直接吩咐去了谢希治那里。却不料他到了以后,府内下人竟说三公子还不曾回来! 谢希修不相信,谢希治一贯懒散,这个时辰必定是在家里呆着,怎么可能出去?可他再三逼问,下人也都是说公子自早上出门就没回来,中间长寿回来取了一次披风,说公子不回来吃晚饭,别的就不知道了。 他在敞厅里转了几个圈,又问下人最近三公子在做什么,可是府内下人都是谢希治自己安排的,并不敢随意答话,只说一切如常,把个谢希修气得半死。 “如常?他跟着周家那个小娘子去瓦市也是如常?”谢希修怒极,当场就叫随从拉着那个回话的下人出去打。 还不等下人讨饶,自院里就传来了谢希治的声音:“大哥摆威风都摆到我这里来了。” 谢希修起身去到门口,眼看着长寿提灯陪着谢希治进来,就冷笑:“在你面前,我哪敢摆什么威风 ... (?” 谢希治拢了拢披风的袖子,先让下人下去,自己请谢希修:“到书房坐吧。” 兄弟二人一路无话进了书房,等到茶端了上来,谢希修的怒火也消了一些,他懒得再跟谢希治讲道理纠缠,直接说道:“本来你如何行事,我也管不了。不过我前两日回去看祖父祖母,听两位老人家的口气,似是有意为你定亲,且已经写信问父亲母亲的意思了。” 第36章 失眠 ( 这一晚,周媛和谢希治都有些失眠。ww 周媛一直在想谢希治跟她说的话:“我本不该背后说人,不过你们一家都是厚道人,咱们又如此相熟,有些事我知道了却不说,总是心内不安。” “……欧阳明此人实非一般商户,他交游广阔,上至吴王,下至贩夫走卒,没有交结不上的。可商人自来无利不起早,他花了这么多功夫去跟人结交,自然是有所图的。你回去不妨劝你父亲多想一想,自家可有什么是值得欧阳明图谋的。” 其实这个话题周媛跟周松已经讨论过不止一次。周媛从来就不相信这世上会有人无缘无故地对你好,所以她对欧阳明也始终怀有警惕心理,买船的事她就没有让周松找欧阳明,她不想让他提前知道,做什么手脚。 可是他们一家要在扬州立足,却又少不了背靠大树好乘凉。没有欧阳明,他们一家现在不可能过得这么舒服。所以在自己的底牌没有翻开前,她并不介意让欧阳明利用他们,所谓的人际关系,说好听了是交情,说难听了,不就是互相利用么? 也是因为她有这样的想法,当初欧阳明特意安排了她跟杨宇和谢希修见面,她才没有表现出不悦和反感。既然他们对自己的来历有所怀疑,索性站出去让他们好好打量就是了,反正没几个人见过她的真面目,她跟杨琰长得也不像,看就看么,能打消他们的疑虑也是好的。 所以她今日失眠的原因并不是谢希治的这番话,而是谢希治为什么要跟她说这番话。 就像他自己说的,他根本不是那种背后说人坏话的人,之前提到欧阳明的时候,虽然他言谈中似乎有所保留,可也没有直接的表示过对欧阳明其人的看法,这一次他是为了什么呢? 回想起来,最近这段日子他好像变得多话了,要不是刻意回想,周媛都根本记不起当初那个高冷寡言的谢三公子。不知从什么时候起,高冷的谢三公子忽然就变身成现在这个呆萌样子,还跟她组成了“吃遍扬州美食”组合……,等等,这个组合名好像有点二……。 算了,还是睡觉吧,名字不重要,吃得好才重要。周媛想不出个所以然,干脆翻了个身拉好被子,没心没肺的梦周公去了。 与此同时,那位呆萌谢三公子正在灯下斟字酌句的写信。 他刚才躺在床上辗转反侧了好一会儿,越想越觉得大哥说的事可能是真的。虽然自己一直托病,可身体越来越好却是大家都看得见的,过年时姑母看自己的眼神也确实有些不对劲,好像还真的有特意叫李家表妹过来相见。 不过他当时谨守礼仪,眼观鼻鼻观心,根本没有抬头看人,也不知道那李家表妹长得什么样子。他无论如何也想不到,这位继祖母竟然有意让自己娶她的外孙女。 父亲应该不会答应的,他与祖母一向淡淡,连母亲对着祖母也都只是面上情,可今日听大哥的意思,姑母母女俩竟然说通了祖父,这事就有些难办了。 如果祖父开口了,父亲再不愿,恐怕也难以回绝。所以他思来想去睡不着,干脆起来给父亲母亲和杜先生写信。 这一晚他房里的烛火直亮到了三更,第二日早上谢希治没有起来,只吩咐无病把信送出去。 无病午间回来,听说公子还没起身,忙进去探看,过了半晌又飞奔出去请了相熟的大夫来。大夫诊过脉之后,说谢希治是虚火上升,给开了药,让他在家静养。 于是谢希治由此又开始了闭门养病。 周媛听说以后,不免要上门去探病,这一次她破天荒的被引到了谢希治居住的小楼。 眼看着长寿要带她上楼,周媛忙叫住他:“若是三公子在歇着,就不用上去打扰了,我改日再来便是。” “公子已经起来了,小娘子请跟我来。”长寿忙解释,又引着她上去。 周媛只得跟着他上了二楼,发现一上楼就是一个平台,对面窗边有一张躺椅,两边则各有房间。 长寿带着她进了右手边的门,“公子,周家小娘子来了。” 周媛一进门就看见了歪靠在藤椅上的谢希治,她走进去打量了两眼,笑道:“气色还不错嘛。”这家伙又装病! “坐。”谢希治笑笑,让周媛坐到他旁边的椅子上,等长寿上了茶就让他关门出去,“别忘了熬药。” 周媛就笑:“演的还挺真的。” 谢希治伸手揉揉自己的额头,叹道:“也不全是演,我这两日还真是虚火上升。” “那可好,要去火,先净饿吧,什么也别吃了。”周媛取笑他。 谢希治摇摇头:“我一直盼着你来,你倒好,来了就取笑我。”他坐直了身子,很诚恳的跟周媛说:“我就是想当面跟你说,你们吃什么好的可别忘了我。若是再做春饼了,一定想着给我送些来。” “……”周媛翻了个白眼,故意馋他:“过了端午就是我生辰,我哥哥他们正琢磨给我做什么好东西吃呢,等我吃完了,必定写了信来告诉你。” 谢希治就是在躲端午,不想回去过节,听祖父祖母当面提起亲事,所以听了就哀叹:“生不逢时。” 周媛笑嘻嘻的,伸手说道:“你要是送我一份好礼,兴许我会记着给你留一些送过来。” 谢希治双眼一亮:“要什么,你说。” 嚯,真大方!周媛在这间屋子里左右环视,落地的书架满满的书,古琴,花瓶,笔墨纸砚,这些都不感兴趣。看着看着,周媛的目光忽然停驻在墙上,“我要那个!”她手指着一柄挂在墙上的短剑说道。 “你一个小娘子,要那个做什么?”谢希治脸一僵,忙要打消周媛的念头,“我送你一支玉笛吧!” 周媛哼了一声,鼓起了腮帮子:“不稀罕,玉笛有什么好的,一跌就碎了。还不如短剑能防身。” ……,这个小娘子真是刁钻,谢希治只得说:“这一柄不好看,我另寻一柄送你。” “算了,君子不夺人所好,我不要了。”周媛故作不舍的看了一眼那柄短剑,慢悠悠的说:“赶明让我爹爹托欧阳大官人寻一柄去!” 谢希治:“……”我上次的话是白说了是吗? 周媛本来只是想逗逗谢希治,却不料探病回去以后,在端阳节前日,长寿来送些时鲜节礼的时候,竟然把那柄短剑拿来了。还悄悄塞给她说:“公子说了,请小娘子留着防身,别拿给人看,不为别的,终归小娘子还小,怕给人看见,于小娘子声名有碍。” 周媛听得莫名其妙,等回房拔开短剑看时,才发现那剑身上刻了“怀仁”二字,一时深悔自己莽撞,心想幸亏谢三公子心胸磊落如光风霁月,这要是别人,还不得以为自己有别的意思啊! 可是这时再还回去也不像回事,周媛只能悄悄把短剑跟她那些身家宝贝藏在了一起。 谢三公子并没有周媛想得那么光风霁月,实际上在长寿出发以后他就后悔 ... (了,他想的是,自己交代的那两句话实属多余,万一十娘拔开剑看到剑身上刻了自己的字,再恼了怎么办?恼了以后,再不理会自己,不让自己去蹭饭了怎么办? 这一纠结就是两三天,直到周媛亲自带了酱茄子、红烧鲂鱼来看他,他心中一颗大石才落了下来。 也是在这个时候,杨宇听说了谢家两老对谢希治婚事的打算,他笑着安抚谢希修:“我瞧着周家未必就不及李家好。来历不明,查一查不就明了?欧阳明不是去了吗?你回去劝劝太傅,让他先不用急着定下来,等一等再说。” 第37章 惊觉 ( 在谢希治装病的时间,周媛也没闲着。 这个春天周松和周禄一直在学划船,但因为时间有限,两人的水平还都很一般,勉强能划船带着周媛出去玩,可总少不了在河中打转靠不了岸的情况,所以常还要二喜跟着。 周媛看着他们练习,思前想后还是觉得不保险,就把自己跟谢希治讨论出来的局势情况说了一些给周松听,“……虽说过一天算一天,可咱们也不能总不想以后,你不是跟刘静很熟么?能不能通过他去打听打听欧阳家船队的事?最好能认识几个懂造船的匠人。” “刘静这个人甚是滑头,跟他打听倒不难,就怕他回头告诉欧阳明。”周松不明白周媛找造船的匠人是想干嘛,但他习惯了听周媛之命行事,所以也不多问。 周媛笑了笑:“告诉也不怕,你就当酒后闲谈,别太刻意就是了。对了,这事也可以让哥哥问问二喜他们家有没有识得的。”她还打算去问问谢希治有没有这方面的书,自己借来看一看。 她一向想到了什么就要立刻去做,所以隔天就带着刚烙好的春饼和几样小菜去了谢家,不料谢家竟然来了客人。 “是我们公子的先生,听说公子病了,特来探病的。小娘子请稍待片刻。”长寿边请周媛到敞厅坐边解释道。 另一边,被遣进去通报的小厮跟谢希治回报的时候着重提了一句:“周家小娘子带了吃食来探病。” 杜允昇听了会心一笑:“你这病来得真好,既能躲清闲,又能哄着人给你送吃的来。” 谢希治并不在意先生的打趣,还自嘲:“这还不都是在师母那里得来的经验。” 杜允昇哼了一声:“你还敢说!这么许久也不说去瞧瞧你师母,还要劳动我老人家来给你解围!你们两家姑舅表亲不是挺好?你年纪不小了,再躲还能躲到什么时候?” “先生有所不知,我那姑母心高气傲,早年一直想把女儿许给我二哥,”他说到这里看着杜允昇笑,“却不料被先生捷足先登,抢了这个乘龙快婿。ww现在于我不过是退而求其次,学生不才,却也不甘心做那其次。” 杜允昇横了他一眼:“胡说!仲和成亲的时候你表妹才多大?再不正经说话我可走了!” 谢希治忙站起身来行礼认错:“先生勿怪,学生久不见先生,乍一见面,就忍不住想跟您说笑几句。” 他们师生二人一向亦师亦友,从来也不似旁人那般一板一眼讲规矩,所以杜允昇倒也不是真生气,只翘了腿问他:“那你到底打算怎么办?不娶李家女,还有张家女,你总不能一辈子不成婚!” 谢希治端正脸色,答道:“学生何尝不想成婚?可结发为夫妻,总要两心相知、志同道合才好。不奢望如先生和师母一般恩爱,总也得比过我父母。” “两心相知、志同道合,你这还叫不奢望?我与你师母也不敢说志同道合呢!你如今可是有了人选了?” 谢希治不知为何脑子里忽然想起一个人,然后很快就被自己这个想法惊得一身冷汗,忙摆手:“没有没有。”她,她跟自己勉强算相知,可与志同道合实在挨不上,不对,怎么会想起她?她还是个小姑娘呢! 杜允昇看他脸色微变,摆手的幅度也有些大,立刻就察觉了不对劲,他笑眯眯的起身,又问:“当真没有?那我请你师母给你物色物色如何?其实说来给你娶妻也简单,只要找个能下厨做得一锅好饭的,你自然就不挑了!” “……”谢希治在自己刚刚冒出来的荒诞想法和杜允昇言语的双重打击下,连着干咳了好几声,忙喝了两口水,才说得出话:“先生且坐下等等,我去见客,回来咱们再商议。”说完就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奔下楼去了敞厅。 他一路快步行到了敞厅后门门口,却又忽地站住脚,平复了一下呼吸,告诉自己把那荒诞的念头抛之脑后,然后才神态自然的进了敞厅。 周媛正站在前门那里往脚下看。谢希治在敞厅下面的池塘里养了一些鱼,不过都不是观赏鱼类,所以周媛在看的时候,想的也是这鱼怎么做才好吃。 谢希治进门的时候脚步很轻,所以站在对面门口的周媛并没有察觉。此时长寿不知跑去了哪里,厅里并没有其他人,谢希治本想开口叫周媛,可是他站定以后,忽然发现站在霞光里的周媛有些陌生。 她今日穿了一套浅碧色襦裙,头发在头顶两边各结了一个环,两耳边都垂了一绺头发下来,正随着她的动作飘来荡去,十分俏皮。 那长长的碧色襦裙直拖到地面,让周媛整个人看起来比平时高挑纤细,少女的曲线也显露无疑。谢希治看得有些恍惚,鬼使神差的想到:原来她已经不是小女孩了……。 “欸,你来了!”周媛看得脖子有些累,就直起身活动了一下脖颈,然后一回头就看见了立在后门处的谢希治。 谢希治回过神,只觉脸轰地一下子就热了,他掩饰性的清咳了一声,应道:“嗯。”然后再说不出别的话,只默默往前走了几步。 周媛并没发现他的异常,也往回走了几步,指指放在桌上的食盒,说道:“喏,给你带的春饼。我看你爱吃肉丝炒豆角和笋丝,就给你带了这两个菜,还带了一点肉酱和黄瓜丝,你自己卷着吃吧。” “嗯。”谢希治又应了一声,停了一会儿,又说:“多谢。” 怎么突然客气起来了?周媛有些惊讶的看着他,问:“你怎么了?见了你先生,人也变得多礼了?” 她说话的语调带着些亲昵调皮,让谢希治僵硬的神经放松了一些,他终于扯动嘴角露出一点微笑,说道:“你这样说,是嫌我平日无礼了么?” “嘁,是谁说不惯于客套的?”周媛皱皱鼻子撇撇嘴,“就没见过你这样难侍候的人!” 周媛的鼻子生得十分小巧,这样一皱让整个鼻尖都翘了起来,谢希治看得心里痒痒,很想伸手去刮上一刮,顺便再摸一摸……,等等! 谢希治立刻收回了目光,飞快接道:“那我便不客气了。杜先生还在等着我,我今日就不送你了。” “哎,你等一下!”这人怎么不等人说句话就要走啊,周媛忙叫住他:“我还有事要求你呢!” 谢希治颇觉狼狈,镇定心神之后,才故作轻松的调侃道:“我还当你真是来探病的,却原来是有所为而来,怪不得这么周到呢!” 周媛鄙视的看了他一眼:“您的病在哪呢?看着比我都健壮,好意思说生病?我想问你借几本书,你有没有关于水利船工之类的书?” “应该有几本,你找这个做什么?”谢希治好奇的问道。 周媛不答,只伸手说:“借过来瞧瞧。” 谢希治不应声,只盯着她看,周媛不甘示弱,也盯着他的眼睛回视,最后还是谢希治败下阵来,“我让无病找给你,你拿回去可以慢慢翻看,但千万小心别弄脏了。” “知道了 ... (,早就听说你是书痴,最见不得书上添一丁点污迹,我会小心的,必焚香沐浴之后再潜心拜读。”周媛一脸无奈的连连保证道。 谢希治闻言一笑,说道:“你自己看,我自然是放心的。”当下就吩咐无病去书房寻来了几本书,然后亲手交给周媛,又叫长寿送周媛回家,自己目送着他们二人出了院子才回去小楼。 第38章 心仪 ( 杜允昇看见谢希治提着食盒上来,笑眯眯的问:“这么快就回来了?周家小娘子,是哪个周家?” 谢希治先叫人打了水上来洗手,又摆好餐具,把食盒里的春饼和几样小菜拿出来,才慢悠悠的答:“是去年才到扬州落脚的一户人家,就在巷外不远住。您尝尝这个春饼。”说着亲手揭开一张薄薄软软的面饼,卷了些豆角丝、笋丝和肉丝进去,将整个饼卷好之后送到杜允昇手里。 杜允昇接过来咬了一口,发觉外面的饼皮虽然轻薄,却很劲道,里面的小菜爽脆鲜嫩,这样卷在一起吃别有一种滋味。 “这是周家做的?”他很快就把这个卷吃了个干净,吃完擦了擦手问道。 谢希治点头:“这家的小娘子也是个喜爱美食的,闲来无事就琢磨这些吃食,也幸得他们家小郎君手巧,都能一一做出来。”又介绍了一下周家给珍味居供点心的事。 杜允昇自己又卷了一个饼吃了,然后满足的喝了一盏茶,叹道:“你就该娶个这样的妻子,什么相知不相知的,都不及一餐美味。” 这一番话说出来,谢希治好悬没被呛着,他忙喝了两口水压下去,才接上话:“总之这回要烦先生先去与我祖父商谈,我已写信给我父母,他们应也会有所应对,无论如何,我也不能娶李家女。” “行了,我知道。”杜允昇懒洋洋的站起身往门口走,等走出了门又站住,回头说:“你若当真有了心仪之人,也该早作打算,千万莫要拖延,待来日才追悔莫及。”说完也不等谢希治回答就挥袖下楼去了。 谢希治在原位呆坐良久,才重新拾筷把剩下的春饼都吃了。吃完以后也不似平日般满足,反而觉得有些茫然,自己一个人到窗边躺椅上躺了一会儿,直到天渐渐黑了,被来寻的无病叫起,他才起身回房去睡。 不料到了夜里却不适起来,他睡梦中只觉胃里似有东西顶着,隐隐有烧灼感,只得撑着起来,扬声叫无病倒了水来喝,喝完以后却还是觉得不适。ww 无病看自家公子眉头紧锁,脸色也有些苍白,额头还有汗珠,也有些慌了,“公子,我去请杜先生来看看吧。” “不用。”谢希治摇摇头,他缓缓往后躺倒,吩咐道:“去取些消食散,用水化开了给我吃。” 无病:“……”公子,你吓人不啊!!!吃不完可以剩下嘛,干嘛非得吃的积了食啊……! 谢希治自己也觉得有些羞愧,吃完消食散就告诫无病,不许他告诉杜允昇,也不许他告诉长寿,免得长寿嘴快告诉了周家人,那他可真就没有脸再去了。 第二日杜允昇直接去了城外谢家拜访,谢希治自己在家里养了大半日,下午的时候杜允昇还没回来,谢希修突然来了。 “你二哥来信了。”谢希修的神色有些奇怪,似乎是激动,但又带着点不安,他也不管谢希治有没有在看信,在地上来回踱了两圈之后,忽然站定了说道:“朝廷派去范阳的御史上个月忽然暴毙,同去的内侍前几日才回到京师回报此事,说范阳节度使有意谋反!”说完就用热切的目光盯着谢希治。 谢希治还在看信,他二哥的信里并没有提及此事,只说了一些最近的读书心得,他看到会心处不由笑了一笑,一抬头发现大哥还在盯着自己,就有些无奈的说:“岑向贵虽然草莽出身,可也不是有勇无谋之辈,无缘无故的,他为什么要谋反?” 谢希修恨铁不成钢的瞪了他一眼:“现在他是不是真有意谋反还有人在意么?是韩广平终于忍不住要对他们这些一方权贵动手了!这个所谓的贤相终于装不下去了!”说完又开始在厅里踱步。 谢希治不明白他激动什么,也不接话,低头继续看信,可是谢希修却还没说够。 “他自己是离不得京城的,那必然是派韩肃去。不过韩肃身上事情也不少,听说郑家最近闹腾得厉害,他已经许久都没去公主府探过朝云公主了,外面都传说朝云公主已经病入膏肓。若在这个关头,韩肃去跟岑向贵交手,家里的公主却病死了……” 那可不可以散布传言,说韩家怠慢公主,以致公主郁郁而终呢?再加上逼反忠臣,够不够扯开韩广平的真面目,让那些愚民们相信这是个乱臣贼子? 他一时想住了,脚步不由停了下来,自己立在厅中苦苦思索,却没发现他的三弟在他话还没说完的时候,就已经悄悄走了出去。 节度使谋反是大事,没过多久,此事就传的街知巷闻,连韩肃挂帅出征的事也都传开了。 周媛综合了一下听来的各种消息,跟周松笑道:“看来吴王做了些手脚,外面同情岑向贵的居然不在少数。” “十娘,你打听造船匠人,究竟是为了?”周松这段时日如愿识得了几个匠人,又听十娘的安排,跟那几个匠人谈了些话,他越来越觉得,自家公主好像有些什么打算,此刻听说了京里的大变故,终于忍不住问了出来。 周媛也不瞒他:“我担心过两年天下会大乱,咱们若能寻到避战乱的桃花源自然最好,若是寻不到,懂得些造船的法子,最后走投无路的时候,好歹能造船出海。” 造船出海?他们公主这想法也太惊世骇俗了吧?那海上波涛汹涌,只有活不下去的人,才去海上讨生活,他们几个人都没见过风浪,如何就能出海? 看周松脸色都变了,周媛忙笑着宽慰他:“只是为了走投无路的时候还能有个退路而已,我也不信这天大地大的,就找不出一个安顿我们四人的容身之处来。” 周松这才放心,不过眼下的局势也让他颇有些忧虑:“韩氏父子胆子越来越大,万一他们真的胆敢谋逆,那可……” “这倒无妨,我们现在天高地远,这里又是吴王的地界,应该暂时波及不到这里,且耐心看看吧。”北面要乱起来,韩广平父子就更没有精力管 公主的市井生活 第 10 部分阅读 江南了,自己还是做自己的事吧,继续研究那些书去。 到了六月,谢希治终于“病愈”,却没有再如先前一般常来寻周媛。周松和春杏都觉得奇怪,还问周媛是不是惹恼了他。 “是他先生来了,好像带着他一起去拜访了一些故交,我昨日去还书,听长寿说,这几日他们都没有白日在家的时候。” 周松听了终于放心,又笑了笑说:“谢三公子还真是难得的好脾气。” 周媛听着这话不对味,侧头疑惑的问:“你这是想说谁脾气不好么?” 周松摇头:“没有没有。”也不再多说,起身就往后院去看着做点心了。 周媛莫名其妙,回头看春杏,春杏冲着她笑了一笑,也不说话就上楼去了。 ……,什么情况这是! 不想隔了三四天的傍晚,谢希治忽然提着一篮新鲜的杏子来拍门。 周禄开门看见是他还有些惊讶:“三公子来了,这大热天的,暑气还没散尽呢,您怎么还自己走了来?” “唔,家里杏林的杏子熟 ... (了,我今日无事,顺路送一些过来。” 周禄忙把谢希治让进来,接过篮子,又请他进堂屋坐,“里面凉快。” 谢希治点头,一面往堂屋里走,一面左右打量,见西厢窗下晾了两件女子衣裳,刚想收回目光的时候,忽然从西厢里闪出来一个披散着头发的人,那人手里拿着一块干布,边走边擦拭头发,还往他这边嚷:“哥哥,你帮我把水倒了吧。”正是刚洗好了头发的周媛。 她话一说完,也顺势发现了站在堂屋门口的谢希治,当时就呆怔在原地,有些尴尬的跟他大眼瞪小眼。 第39章 欢喜 ( 谢希治看见她这头发还滴水的模样,先是想笑,接着看到她只穿了一件鹅黄交领半臂就走了出来,不由一怔。ww 周媛还维持着举手擦头发的姿势,两截白玉一般的小臂就这么毫无遮挡的露了出来,谢希治的脸由白转红,很快就收回了视线,也没跟周媛打招呼,径自先进了厅堂。 周禄刚才也被这场面惊了一下,等谢希治有了动作才回神,此时也顾不上去招呼他,忙跑到周媛跟前说:“你怎么这么就跑了出来,没听见外面有人叫门么?” “……,我在洗头发,水哗啦哗啦的,哪听得见啊!”周媛也有点窘了,她擦着头发回了西厢,自己嘟囔,“谁知道这时候还有人来呀!”热了一天了,刚才饭后洗衣裳,她想着要洗头发,又想图凉快,换衣服的时候就只在抹胸外面穿了一件半臂,谁知道这时候谢希治还会来! 周禄跟着进来倒水,听见她的嘟囔也有些无奈:“原来他还不是这时候也来?你要倒水,站门口叫我一声就完了,怎么还走出来?” 周媛哼唧了两声,最后说道:“我不是想叫阿娘帮我按按头皮么?” “这可怎么好?”周禄有些忧愁,倒完水回来还跟周媛嘀咕,“怎么偏就给他看见了呢!” 周媛还在胡乱擦头发,闻言很不当回事:“看见就看见了呗,不就露出一点胳膊么!”有什么呀,现代穿的短袖衣服比这还短呢,还有没袖的呢,还有露背的呢,还有超短裙和热裤呢,哼! 不过刚才他好像脸红了呀,哎呀,这也太纯情了吧,等会还是不出去见他了吧,免得尴尬。周媛打定了主意,又嘱咐周禄,不许他把这事说给周松和春杏听,然后就把他赶出去招待谢希治了。ww 于是谢希治连喝了四盏茶水,把能跟周禄说的话都说了,也还是没见到周媛。眼看外面已经黑了下来,他再呆下去也不合适,谢希治只能起身告辞,临走还邀请周禄和周媛去他那里做客。 回去的路上谢希治很有些不安,今日的场景实在有些尴尬,被自己撞见十娘衣衫不整,她不会恼羞成怒吧?明日要不要再来呢? 他这些日子听杜先生的安排,几乎天天跟着他出门,既没有偷空往周家来,也没遣人过来传话送东西,甚至在周媛还了书之后,也并没有回过话,可是周媛这个人却一直在他的脑子里。 谢希治此前从来没有经历过这种状况,他这个人一向很随性,喜欢的就要去尝试,不喜欢的果断远离。周媛是个很好的小娘子,他们两人能说得上话,有共同的爱好,她又没有一般小娘子的骄娇二气,做个玩伴是十分之好的,所以他很乐意与她来往。 可是那个荒谬的念头一起,他竟然觉得再也无法自然面对周媛,一见到她那张小巧精致的脸,他心里就觉羞愧,为自己曾有过的念头而无地自容。 今日是他的生辰,一早起来他就跟杜先生一起回了谢家,用过晚饭之后他们师生二人才回城。回来以后杜先生又邀了几个旧友出去吃酒,他不愿去,自己留在家里翻书,可是翻来翻去总是觉得心浮气躁,拨了几下琴弦,也觉无味。 最后还是找了由头去了周家。 当时他就想:何必管那么许多?不过就是一时想岔了罢了,若是就此无故疏远,那自己也太心胸狭隘了,人家一个小娘子都比你大方。 好容易下定决心拍门进去,却怎么也没想到这次见面竟是这么个场景,谢希治觉得很烦恼。 周媛根本不知道他还有这么多纠结,听了周禄转述的邀请之后,她还松了口气,心说幸亏谢三公子不拘小节,并不在意今天这样在古人看来有些尴尬的情景,那等过两天这事儿大家都忘了,自己就可以上门去跟他请教一下那些书里的内容了。 于是在几日后的一个雨天,周媛带着莲子糕去谢家的时候,主人谢希治简直喜出望外,客人感觉到主人的热情,也觉得自己所料不错,心里略存的一点尴尬消失不见。两个根本没有搭上线的人,居然都觉心满意足、心舒意畅,就此皆大欢喜了。 周媛跟谢希治请教了一些书上不懂的内容,谢希治于船工并无太深了解,但水利上却能聊得来,给周媛讲了许多这方面的见解。谢希治还顺道引见了杜先生给她认识,周媛秉承着三人行必有我师的原则,把跟船工有关的问题又拿去问杜允昇。 杜允昇本人颇通各类杂学,又有经历阅历,在这方面比谢希治懂得要多,所以还真给周媛解了不少疑惑,顺便还给她开了个书单,告诉她什么书里有这些内容。 其时印刷术还没有风行,各类书籍于市面上不太好找,尤其这类杂学专著,更是很难在书肆里买到,所以谢希治就主动提出要帮忙,先在自家帮周媛找一找这些书,还体贴的没有问她为什么对这些感兴趣。 周媛为表感激,亲自去指导了一下谢宅里的厨子,教了他两个新菜让他做给谢希治和杜允昇吃。隔日再来的时候,又带了特意在家蒸的茄子肉和笋丁肉的包子给他们吃。 杜允昇看着这个小娘子很顺眼,私底下问谢希治:“你心里可是中意这个小娘子?”见谢希治避而不答,又笑话他,“所谓‘知好色则慕少艾’1,这有什么不便出口的?你不是声称要寻个志同道合的妻子么?我看这小娘子跟你志同道合得紧!” “……,先生,十娘年方豆蔻……”谢希治皱了眉辩解。 杜允昇瞥了他一眼,哼了一声:“豆蔻年华不是正好可以议亲了?夫妻两个年纪上有些差距也好,这样才能互敬互爱。这次你祖父也不过是暂且应下等你父亲回来商议,你的亲事拖不过今年,总是要定下来的。不过他们家到底门第低了些,你们谢家是无论如何也难屈就的。” 谢希治本来有些不耐烦听杜允昇讲这个话题,自己还寻出了十娘年纪尚小的借口,可当他说起两家门第不配的时候,他却又莫名觉得心中不悦,于是不再搭腔了。 杜允昇也没有再提起此事,后面又常出去会友,不再掺合谢希治跟周媛之间的事了。 这一日周媛刚从谢希治那里取了两本新书,由谢希治一路送着回家,两人边走边聊,走到周家门前的时候才发现门前竟然有许多从人候着。 有识得他们二人的就上前来行礼问好,周媛认得是常跟欧阳明出门的人,就有些意外的问:“可是大官人回来了?” “正是,大官人今日刚下船,第一个就先来给小娘子送吃食,小娘子快些进去吧。”那下人满脸带笑的说道。 周媛回头看了谢希治一眼,见他微蹙眉头,似乎若有所思,就笑道:“三公子若是事忙,就先回吧。” 她本来想的是谢三公子估计不耐烦应酬欧阳明,所以给他找借口让他先走,不料谢希治却以为她这是下逐客令,眉头皱的更紧了一些。 “既然遇见了,还是打声招呼为好。”谢希治几次都想就这么拂袖而去,可最后到底还是做淡定状的留了下来,跟周媛一 ... (起进去见欧阳明。 第40章 暗流 ( 欧阳明脸上晒黑了一些,胡子也长长了,人却瘦了一点。ww他跟谢希治打过招呼之后,就笑着对周媛说:“等了你一会儿了,我这一路凡是看见好吃的好玩的,总免不了想起你,索性就都给你带了一些。”说完指了指院子里堆的一大堆东西,“你自己慢慢挑吧。” 周媛看见那大大小小的包裹盒子,真是不知该作何表情,当下只能上前两步行了一礼道谢:“多谢大官人想着十娘,十娘还真是受宠若惊呢!” 欧阳明哈哈大笑:“我这也是为了你以后不再说我光偏了你们的好东西,礼尚往来罢了。以后家里再做好吃的,可不能忘了我。” “贤弟太客气了。”周松接过话头,“我们一家在扬州,事事都少不了要你照应,哪还能要你这些东西?倒让我不安得很。” 欧阳明笑道:“周兄才是太客气呢,这些不过是我给十娘带的吃喝玩物,当不得什么,你若当我是兄弟,就好好的收下。” 周松再三道谢推拒,最后还是推拒不过,不得不全数收下了。 “对了,周兄,我这次恰好路过临汾,在那里稍稍停留了两日,这有一封令族兄给你捎的信。”欧阳明从袖中掏出一封信递给周松,“周兄别嫌我多管闲事,我瞧你本家的几个兄弟都颇有后悔之意,多次问起你们一家近况。不过你放心,我并没说实话,只说你们去了盐城,倚靠舅兄度日。” 周松接过信道了谢,又看了周媛一眼,周媛听了欧阳明的话,又看见周松的眼神,略略放心,就顺势起身告退。 一直做壁上观的谢希治也跟着站了起来要告辞,他这一要走,欧阳明和周松就都跟着送了出去,周媛反而没有再送,自己回房去了。 晚上欧阳明走了之后,周松来找周媛:“放心,他并没瞧出什么端倪。信是经手人写的,除了欧阳明之外,并无别人去问过我们的事,且经手人也不知我们的来历。ww” “那就好,不然以你和哥哥现在划船的架势,恐怕我们想走都不好走呢!”周媛心情一轻松,就跟周松开起了玩笑。 周松摇头:“四郎比我好得多,我现在连凫水都还差一些呢。”自嘲完又说了一些自欧阳明那里听来的新闻,“……韩肃已经到了范阳,正跟岑向贵摆开阵势邀战,岑向贵向圣上上书自称从未有二心,但国有奸佞,迫害忠臣,他不能引颈待戮,因此只能固守城池。” 在周松和周媛分享消息的同时,欧阳明在“月皎”也正跟杨宇把酒闲话。 “……这次小人特意进了一趟京师。”欧阳明跟杨宇正面对坐,脸色是平时少有的严肃,“京师表面看起来并无异常,可小人四处走动,跟许多人见了面,却听他们说,如今在京师不同往日,有许多话都不敢说了。” “韩广平大力排除异己,又肆无忌惮出入宫廷,已经让京师百姓颇为侧目。加上朝云公主一直病着不出来见人,暗地里传言不少,都说韩家在等着公主自己死了,好给郑氏腾位。韩广平为了平息非议,亲自去邀请诚王入朝,不过诚王也不是傻子,先帝子女所剩无几,他能活到今日,自然也是不敢趟这个浑水的。” 杨宇一直静静听着,并不插话,也不。 欧阳明就继续说:“小人还打听到,韩肃出征之前似乎与韩广平有争执,有个去求见的小官,在门房外面曾经看见韩肃满面怒容的冲出了相府,然后里面就传出消息,说韩相公无暇见客,把他们都打发走了。” 说完这些,欧阳明又说了此次见到的几个没落世家的情况,最后说:“真是不见不知道,早先换了谁来跟我说,那些世家大族如何落魄,我必都是不信的,所谓瘦死的骆驼比马大,总是比寻常人家好些的。可如今见着了,才知道竟还有更落魄不堪的。” “是啊,内里固步自封、自高自大,外面又紧紧相逼、连消带打,也由不得他们不落魄。”杨宇叹息了一声,“像谢家那般的,毕竟是少数。”叹息完了,话锋一转,“这么说来,竟没有可用的了?” 欧阳明从袖子里掏出一个信封递过去,“也不是都不可用,小人不敢擅专,将所见之人都罗列在上,请王爷定夺。” 杨宇伸手接过,笑道:“就你我二人在,耀明不必如此。”他并没有看那个信封,只随意搁在一旁,然后跟欧阳明喝了一杯酒,最后问:“周家可打听到什么?” “小人到临汾,打听得知周家在当地还算大族,就打发了人去寻了几个不同年纪的周家族人说话,倒都与周松所说对上了。周家这些年因为争产的事,留在原籍的极少,大多都像周松一家这般出来投亲了。” 杨宇听了很有些失望,喃喃说了一句:“那周家小娘子实在不像是一个市户的女儿。” 欧阳明笑道:“可小人看十娘也实在不大像世家女孩,胆子大,又牙尖嘴利,性子还更像市井里长大的呢!” “嗯,你与他们常来往,想来知道的更多些。也罢,原就是我多想了,以韩广平的性子,对卢家是必会赶尽杀绝的,绝难有人逃得出来。”杨宇又举杯喝了一口酒,然后摇头自嘲,“我本还想着,若是这小娘子有些来历,倒可促成她与怀仁一门好姻缘,如今看来,倒是我想得多了。” 欧阳明一愣,谢三和十娘?这也太不搭了吧! 杨宇并没有继续那个话题,吃了两口菜之后又说:“这次辛苦你了,我一直等你回来,还有件喜事想与你说,我想给你做个大媒……”低头凑近欧阳明低声说了起来。 这本是一个平淡无奇的夏日晚上,在很多人的记忆里,这个晚上都跟无数个夜晚一样毫不出奇,却不知就是这个夜晚的几句密谈,将在后日引起怎样的一场轩然大波,又会改写多少人的命运。 周媛也同样没有预料到,所以这一晚她睡得很安稳,隐忧解除,真是再没什么可操心的了。 欧阳明踌躇满志,他送走了吴王,自己一个人在房间里独坐良久,心想:我欧阳家终将会在这天下闯出一份名号! 谢希治是最难熬的,他觉得很不高兴,可他自己竟然想不明白到底是为了什么这么不高兴。坐下嫌气闷,起来走走又觉得累,躺下睡觉吧,脑子里又满是欧阳明堆在周家院子里的那些东西,无论如何睡不着。 这样翻来覆去,许多烦心事就一齐兜上了心头。先生说祖父答应再好好考量考量他的婚事,母亲回信也说父亲给祖父写了信,待九月祖父过寿的时候,会回来一同商讨此事。可是说来说去,这婚事也还是由不得他自己做主。 家里人不听他的想法,现在连十娘也听不进去他的话。他都把话说得那么清楚了,她竟然还要跟欧阳明结交,欧阳明的东西是好拿的么? 越想越气,再想到这个小娘子见了欧阳明就不似往日,竟然先要赶自己走,后又没有出门来送,更是气得睡不着,索性起来吹了半夜笛子,直到更深露重了才睡。 谁曾想就这么一折腾,第 ... (二日起来就有些鼻塞,头也觉得重,昏昏沉沉的扛了一天,到傍晚终于扛不住,又病倒了。 杜允昇给他把了把脉,问:“这样的天你都能风寒入体?我教你的那一套拳法,你有多久没练了?” “前些日子还练了。”谢希治无精打采的答。 杜允昇闻言又仔细给他诊了一回脉,最后说:“你一向豁达通透,提得起放得下,如今这些许小事就让你郁结于心了?不就是成婚么?又不是叫你娶一只母老虎回来!” 谢希治微微阖眼不答话,杜允昇看他这样子也无奈,转头出去吩咐长寿:“去寻周家小娘子,说你家公子病了,问她可有什么合适感了风寒之人吃的东西,最好能请了她来探病。” 第41章 狭路 ( 周媛是第二日去的谢家,到的时候谢希治还在睡,却恰好遇见了要出门的杜允昇。ww 杜允昇看见周媛又是提着食盒来的,就笑眯眯的问:“带了什么东西啊?” “就带了些小菜清粥。”周媛也笑眯眯的答。 杜允昇仔细打量了周媛几眼,见这小娘子举止从容大方,虽然面容尚显青涩,可行动做派却表现出与年纪不符的稳重周到,要是忽略外表还真不觉得她年纪小,可惜,出身差了些。 “怀仁还没起来呢,十娘先坐下等等吧。”杜允昇也不忙着走了,请周媛坐下,与她说了好一会儿的话,直到谢希治起来了,他才出门。 谢希治听说先生跟十娘在敞厅里谈天,当下就有些着急,他这位先生兴致来的时候不拘小节,也不知有没有说什么不该说的话,万一说了什么不合适的,他们再见面岂不尴尬? 他穿好衣裳下楼来见周媛,第一句话就是:“先生这人喜欢说笑,他若是说了什么不当言语,你别放在心上。” 周媛眨眨眼:“杜先生人很好,怎么会说什么不当言语?” 谢希治长出了一口气,“没说就好。你们谈什么了?”还是不放心要问一问。 “说了几句家常。”周媛一脸好奇的盯着谢希治,“原来杜先生的女婿是你二哥啊!明明你才是杜先生的学生,怎么反倒是你二哥娶了你先生的女儿?”师兄师妹什么的,不要太青梅竹马近水楼台哦! 谢希治被周媛这奇怪的思路惊了一下,顿了顿才答道:“我拜入先生门下的时候,二哥二嫂已经定亲了。” 唔,原来先后关系搞错了,周媛想起杜允昇说的话,忍不住又笑起来:“看来你是生不逢时,杜先生很喜欢你呢,还说要是再有一个女儿,一定把女儿许给你。” “……”就知道他会乱说话! 说了一会儿闲话,周媛才终于想起自己是来探病的,她看谢希治精神状态不太好,身上衣服穿的也多,就问:“怎么好好的又染了风寒?”这种天气还能感冒,也太弱了吧! 谢希治回过神,想起自己生病的原因,顺带着也想起了那晚生的气,他慢慢冷了脸,简短答道:“不小心着凉了。ww” “哦,那你吃了粥就上去好好歇着吧,多歇息,很快就能好了。我就不在这扰你了。”周媛看他确实不是很舒服的样子,脸色也不太好看,就干脆的起身要告辞。 谢希治听了前面的嘱咐还觉得心中略暖,脸色也有所缓和,等听到最后一句的时候只觉有一股郁气直冲胸口,好半天都说不出话。 周媛站起身,却见谢希治脸色难看的坐在原地不说话,她不明所以,还以为他更加难受了,问了一句:“你怎么了?哪里不舒服么?要不要请大夫来看看?” 没等谢希治答话,长寿忽然一路小跑着从前面过来,还大声禀报:“公子!李夫人和李家小娘子来了。” 谢希治一愣,站起身问:“姑母怎么会来?” “小的也不知,李夫人听说您病了,非要进来探病,小的们不敢拦着,李夫人已在半路了。”长寿说着话进了门,犹自喘息不止。 谢希治眉头微微皱起,低头检视了一下自己的衣着,又摸了摸头发,叫长寿去取他的逍遥巾来给他戴好。 其间周媛一直插不上话,直到谢希治坐下来让长寿给他戴逍遥巾的时候,才有机会开口:“那我先走了。” 谢希治答道:“你这时候出去免不了也要碰见她们,就在这里打个招呼吧。是我姑母和表妹。” 等长寿给谢希治戴好逍遥巾,这里也已经可以听见外面女子的说话声,他起身出门去迎,周媛不得已,也跟了出去。 等到门外站定,从竹林那边也转出来一行人,当先一个前呼后拥的女子身着朱红大袖衫,头梳高髻,还未等走近就说:“啊哟,阿豨怎么还起来了?不是说染了风寒么?怎不好好躺着?”一面说一面快步走了过来。 “劳姑母惦记了,侄儿无碍,不过寻常小病,不想倒惊动了姑母。”谢希治一面答一面行了晚辈礼。 李夫人快步走到谢希治跟前,一把扶住了他的胳膊,说道:“都是一家人,这么客气做什么?”又转向周媛和长寿斥道,“愣着做什么,还不扶公子进去歇息!” 周媛囧,她本来一直在琢磨这位李夫人对谢希治的称呼,没想到还会躺着也中枪,你妹,老娘哪里像丫鬟了?不就梳了个丫髻么! 谢希治第一时间解围:“姑母莫急,这位是侄儿的邻居周家小娘子,听说侄儿病了,奉父母之命过来送些吃食。十娘,这位是我姑母,”又介绍李夫人身后的明艳少女,“这是我表妹。” 周媛适时挤出个微笑,行了福礼说道:“见过李夫人、小娘子。” 李夫人上上下下的打量周媛不说话,谢希治的表妹李卿蓉倒规规矩矩回了一礼。 感觉到李夫人那刀子一般的目光,周媛觉得浑身不自在,当下也不耽搁,直接告辞:“阿娘还等着我呢,三公子,我先告辞了。” 谢希治点头,让长寿送周媛出去,自己请姑母和表妹进去坐。 一直到拐过了竹林,周媛那如芒刺在背的感觉才消失,她悄悄松了口气,跟长寿说:“你们家这位李夫人好厉害呀。” 长寿偷偷回了个笑容,不敢多说,一路送着周媛到了谢宅门口,本来还想送她到家,被周媛婉拒了,“你们家有客人,你还是回去帮着照应吧,又不远,我自己回去就行。”长寿有些歉意的一笑,也就没有再坚持。 周媛沿着树荫地里走,一路慢慢的溜达回了家,进门才发现欧阳明来了,正跟周松对坐喝茶。 “大官人今日怎么有空?” 欧阳明笑道:“我日日都空着。”又问周媛,“这大热天的,你怎么还出门了?” 周媛自己倒了一杯温茶喝了,才答:“谢三公子病了,我送了些吃食过去。” “三公子又病了?”欧阳明脸上的笑容变得有些奇怪,“你这孩子呀,有时也太过实心,这病与病不同,该病人静养的,你就不要去添乱探视。再一个,你也不小了,独自一人上门去探视成年男子,传出去总不好听。他们谢家门第高,旁人不敢说三道四,咱们这样人家的,却免不了被人说攀龙附凤。” 他冷不丁拿长辈口吻来教育人,倒把周媛说得一愣,完全反应不过来,竟也没驳回去。 欧阳明说完还跟周松说:“周兄别怪我无礼多嘴,小弟知道你们夫妇钟爱十娘,不舍得多管教她,可孩子一天大似一天,有些话也真得告诉她。尤其今时不同往日,我昨日听说谢家正给谢三公子说亲,这个时候,咱们还是远着些谢三公子为好。” 周松闻听此言一愣,转头看了周媛一眼,见她也是呆呆的没有反应过来,就清咳了一声,跟欧阳明说道:“贤弟所言极是,多亏你提醒了!”又故 ... (意粗声说周媛,“上楼去见你阿娘,待会儿我再说你!” 欧阳明忙劝阻:“周兄这是做什么?她还小呢,哪里懂得这些,咱们慢慢说给她听也就是了。” 周媛回过神来,也没有接话,默默行了一礼就上楼去了。 等送走了欧阳明,周松上得楼来,看周媛一个人坐在书房里发呆,他在门外徘徊半天,终于还是走进去说道:“这个欧阳明也忒多管闲事了。” “他有没有说谢家要和谁家结亲?”周媛并没有接话,而是抬头反问。 周松讶异于周媛的镇静,有些忐忑的答:“他说好像是要中表做亲,就是谢三公子的姑母家李家。” 怪不得……,那个李家小娘子她今日还真仔细看了两眼,是个美貌的小娘子。李家,当初在打听谢家和吴王的时候周媛也曾听过这家的事,上元李氏是江南本地世族,不过一向在江南也算不上顶级世家,总是处于不上不下的位置。 难怪李夫人今日那样热情,李家女儿嫁为谢家妇,那可真是高嫁了。 也难怪李夫人要用刀子一般的目光看自己,乘龙快婿在家生病,竟有一个不知道哪里来的小娘子登堂入室探病,这场面怎么看都有些不对劲,那李夫人没当场发作,还算是有涵养的呢。 周松看她一直不说话,心里有些担心,就转头出去寻了春杏,把这事跟她说了,让她看着周媛,适时劝一劝。 春杏出来看时,周媛已经起身下楼,她忙跟着下去,周媛回头看见她,笑道:“有点困了,我去睡一会儿,午后再叫我起来,咱们刨冰吃。” 她神态语气都与平时一般无二,春杏略略放心,点头应道:“好,你去睡吧。” 作者有话要说:豨:大猪~o(n_no 下一更11点11分11秒~ 每章都留评的才是好孩纸!字数够了还有分送哦~! 第42章 心痛 ( 周媛并没能睡着。ww她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的,想起了许多事。 那些遥远的、自以为早已经忘却的前生,为什么在这个时候又想起了呢?难道是因为今天心里突然涌起了似曾相识的酸疼感么? 好像也是在一个闷热的夏天,那个朝气蓬勃的男生快步奔到她面前,异常兴奋的跟她说:“她同意跟我在一起了!我约了她明天去看电影,你说看什么电影好?” 周媛的笑容僵在了脸上,心里的酸疼缓慢而强势的向四处侵袭,让她只能维持面上僵硬的笑意,却无法说出任何一句话。 这种酸疼还曾出现过一次,那一次是他跟她宣布:“我们要结婚了,你来当伴郎好吗?哈哈,别打别打,开玩笑的,只要你来就好了!” 那是周媛前世唯一暗恋过的人,也是她最好的朋友。她并没去参加他的婚礼,不是因为心里的疼,而是因为她穿越了。她穿的没什么技术含量,车祸,临死前连句完整的话都没能和父母说。 也许是在穿越的过程中发生了什么她不知道的变化,她在这一世有了意识以后,并不怎么会记起前世的事情,就算偶尔想起,那些悲伤和痛苦也彷佛隔着一层什么,让她有一种恍惚感,好似旁观者一般,伤痛也不那么真切。 周媛有些迟疑的捂住胸口,酸疼还在,虽然不及以前那么疼,也没有大肆蔓延,却顽固的笼在胸腔里,让她觉得郁郁难舒。 他要定亲了,定的还是姑母家的表妹,亲上加亲,门当户对。 乍然听到这样的消息,作为酒肉朋友,应该是替他欣喜,并上门祝贺顺便大吃一顿才对吧? 可是她不,她居然连吃东西的*都没有了!只觉得心里酸疼,疼得她想躲起来,再也不见这些人,一如上一辈子那样。 但是躲也不是那么容易躲的,她还没在床上滚够,春杏就来叫她起来,要跟她一起做刨冰吃。周媛愤愤的坐了起来,化悲愤为食量,跟春杏做了一大盘子刨冰吃了个够。 心里刚舒服了,长寿又上门来求见,替他们家公子婉转表达歉意,主要是抱歉他姑母的无礼,还说等他病好了,再亲自跟周媛致歉。 “不用了,也没什么好抱歉的,我这样的身份,在李夫人眼里估计也就跟你们家的丫头差不多。”周媛笑眯眯的自嘲,“让你们家公子安心养病吧。”说完也不让长寿再多说,直接开门让他走了。 周松和春杏听见这话都皱起了眉,一起关切的看着周媛。 周媛回头,皮笑肉不笑的说:“其实欧阳明说的也对,咱们现在这身份,还真不适宜跟谢三公子结交。” “乡野村妇,有眼不识泰山也是有的,你别放在心上。”周松心中很不悦,皱着眉开口安慰周媛。 他这形容词让周媛忍不住扑哧一笑:“什么乡野村妇?人家是谢家女李家妇,我们如今算什么?以后这话不要说了。我哥哥忙完了没,该做饭吃了。”说完也不等周松两人回话,自己溜达着去后院了。 另一方面,谢希治听了长寿的回报,烦恼的扶额叹息:“我知道了,你去吧。” “公子,”长寿有些迟疑,“小娘子好像有些恼了……” 谢希治看了他一眼,“我知道。你先下去吧。”他揉着额头往后一倒,躺在躺椅上往窗外看,可是整个脑子里乱纷纷的,什么景致都没看进眼里。 与此同时,乘车出城去谢家大宅的李夫人正在安慰女儿:“……你不用多想,凡事自有阿娘和你外祖母给你做主。你三表哥因幼时体弱,少见外人,才这般冷淡自持,说来也是性子如此,并不是有意冷淡你。” 李卿蓉低着头默然不语,心里对母亲的话不以为然,可因此事涉及婚事,她实在不好开口,因此只能不出声。 李夫人生了两个儿子才得了此女,一向宠爱备至,舍不得女儿受一丁点委屈。放眼江南,比谢家门第高的也只吴王府,吴王又早已娶妻,因此她才铁了心想把女儿嫁回谢家。早前好不容易说得父亲动意,谁知这个三侄儿竟又病了,她一时犹豫,想再看一看,父亲那里也说要跟兄长商议,此事就耽搁了下来。 上次谢希治过生辰,恰好她也带着女儿回来探望母亲,眼见这个侄儿人品出众,虽然比一般人清瘦了些许,身体看着倒没什么大毛病,又见一向心高气傲的女儿也多有留意侄儿,她就又开始磨着父亲和母亲要定下这门亲事。 不料这次父亲竟然不应声,还说她:“哪有女家这般心急的?等九月你大哥回来再说。” 她不明白出了什么变故,母亲答应她会替她探一探父亲心意,可却一直也没有准话。李夫人心里不踏实,这次回扬州干脆直接来探望一下三侄儿,顺便也想让他们表兄妹亲近亲近。 谁料这个不声不响的三侄儿,家里竟然还有个小娘子在!不是一向深居简出不与人来往么?怎么会跟邻家小娘子这般亲近?那可是他自己居住的小楼,要是不熟识的,怎会请到那里去相见? 最让她不高兴的是,自那小娘子走后,这个侄儿对自己母女竟十分冷淡,寒暄过后就一直沉默,不问不说话,问多了还总做病弱不堪状,她不得已,只得早早告辞。 李夫人看女儿兴致不高,一副郁郁模样,心里也觉堵得慌,到了谢家见过母亲朱氏,就打发女儿先去歇着,又屏退下人,问母亲有没有从父亲那里听到什么。 “事已至此,你也别心急了,我瞧你阿爹就是想等你大哥回来,当面再谈。上次杜允昇来过,好像吴王也打了招呼,你大哥又有信回来,三郎的婚事恐怕不会那么轻易定下。”朱氏慈眉善目,保养得宜的脸上只有些浅浅的皱纹,整个人看起来淑婉可亲。 李夫人从小就是想要什么就要得到,哪听得进去这个?当下就说道:“杜允昇?关他什么事?没听说父母俱在,婚事倒要先生来管的!吴王也可笑,论亲他只是表兄,论公他也不是君……啊!阿娘!”她话没说完就被朱氏伸手打了一下,不由委屈的惊叫了一声。 朱氏敛了脸上的笑容,冷声教训女儿:“你这些年的岁数都白长了!什么话该说什么话不该说,都忘了吗?你要是再这样,以后也别叫我来管你的事,我没你这样的女儿!”以前真是太宠着她了,这般年纪还是这么不知天高地厚。 李夫人一看母亲真的生了气,忙起身跪下请母亲息怒,又扶着朱氏的膝盖撒娇:“阿娘,不是女儿不懂事,女儿实在是一时情急。”她把今日在谢希治那里见到周媛的事情说了,“那孩子一个人在外面住着,万一被不知羞耻的勾引上了可怎么好?” 朱氏听了沉吟半晌,才伸手拉了女儿起来,“待会等你阿爹回来,你把今日的事说给他听听,不许添油加醋,有什么说什么就是了。” 李夫人乖乖答应了,等谢岷回来,就把自己今日去探病的事说了。 谢岷听了也并没说什么,到第二日才打发了亲信家人去探 ... (谢希治,又让把谢希修叫回来,跟他仔仔细细问了一些事。 谢希修一向敬畏祖父,所以有问必答,把自己知道的有关周媛一家的事都说了,甚至连吴王的猜测也提了提,“不过此次欧阳明自北面回来,已经查明周家确是临汾人,倒是王爷想得多了。”他说到这里有些迟疑,但还是大着胆子说了一句,“既然要给欧阳明牵线娶李家女,那三郎那里是不是不合适……”再娶表妹了。 “唔,三郎的事等你父亲回来再说。”谢岷扶着长髯在地上来回踱步,嘴里喃喃自语,“临汾,周家,呵呵,还是年轻啊,既然要查就该查个清楚,再说也不是你们这种查法……”他心里渐渐有了想法,也不与谢希修多说,只让他去见过朱氏就回城,得空谢希治。 等谢希修走后,谢岷写了几封信,分别交给亲信家人送了出去,又另寻了管家来吩咐,让他去打听打听周家。 朱氏断断续续在谢家当家也有二十年,所以不多久就听说了丈夫对管家的安排,再联想到今日见的谢希修和他后面的吴王,自己盘算一番,也大概猜到了一些因由。 “恐怕是吴王怀疑这周家有什么来头,想用他们一用,只是眼下还不知道值不值当,要去查一查。”朱氏叫来了女儿吩咐,“你父亲的为人你也知道,不值得的事是断不会花费精力的。蓉娘是个好孩子,嫁到谢家对她未必是好事,再留意留意旁人家吧。” 李夫人料不到是这么个结果,气的胸口直疼,她不敢在父母跟前发作,第二日就带着女儿回了家。没想到刚到家丈夫就来跟她说庶女的婚事,李夫人甩手就摔了茶盏,指着丈夫骂:“你们李家这是哪里的规矩?嫡长女的婚事还没定,倒先来说庶女了,怎么?家里缺钱使是不是?上赶着卖一个庶女给商户换钱?” 还没走出院子的李卿蓉和庶妹李卿芳听到这一串话都是一愣,身后跟着的下人顾不得别的,忙簇拥着两个小娘子出了院门。 李卿蓉看庶妹头垂得低低的,好像恨不得垂到地上去,忙拉了她的手到自己房里安慰去了。 就在李夫人发火的当儿,扬州城里,谢三公子正在周家门外听着笛声游荡。 作者有话要说:第二更,下一更是老时间,12点 ps:谁要是跳过本章和不留评,就让她去给李夫人当小丫鬟去!!! 第43章 醒悟 ( 他昨天今天已经连着两次吃了闭门羹。ww每次去叫门,来开门的都是春杏,每次得到的答复都是周松不在家,周禄在后院,至于周媛么,这两日不舒服不便见客。 谢希治对着春杏无可奈何,只能礼貌告辞,下次再来。 今天一早吃了闭门羹之后,谢希治回去独坐良久,提笔写了一封信,写完左右看看,又烧掉了。在家里怎么也坐不住,他又起身出来,一路绕过小湖,到了周家后院那里, 公主的市井生活 第 11 部分阅读 想着找周禄回去传个话,说明自己登门道歉的意思。 他刚到了周家墙外,没等他去敲后院的门,周家小院里却忽然传出了笛声。还是那首叫做《一千年以后》的曲子,可这次吹奏者却少了漫不经心,似乎多了许多怀恋感伤,听得他都心酸起来。 不知何时一曲吹毕,四下安静了下来,谢希治等了良久,里面却都没有再传出笛声。 “公子。”陪着他出来的无病忍不住叫他,“咱们找个地方坐会儿吧?这里没有阴凉地,暑气重,您风寒刚好,可别再中暑。” 谢希治回过神,跟着他往巷子里走了走,到一颗大槐树底下站定,正踌躇到底是去敲门还是回家,无病却忽然摸出了一根长笛递给他。 “公子也吹一曲吧。”无病把笛子外面的套子取了下来,将笛子送到谢希治手里。 谢希治:“……” 他无语的盯着无病,无病往周家那边看了一眼,谢希治瞬时明白了他的意思,伸手接过笛子思量半天,终于放到唇边吹了起来。 周媛吹完一曲《一千年以后》,觉得心情郁郁无法排解,也没有了再吹的心思,干脆撂下笛子,捡起书桌上的书翻了起来。 因为心神不定,她翻书翻得也快,不一时就把书翻完了,又觉得什么都没看进去,起身想去再换一本的时候,外面忽然传来悠扬笛声。 这是一首她没听过的曲子,听起来曲调颇有古意,曲音清正平和,在这个燥热的夏日,无端让人心里多了几分清凉。 周媛不由得站住了脚细听,这曲子前半部分十分轻快,让人感觉如在溪边看水、林中采花,没一会儿就觉悠然自得、烦恼尽消,心情慢慢宁定了下来。 虽然没听他吹过这一支曲,但周媛知道是谢希治。他这人无论是抚琴还是吹笛,永远是意在曲外,第一时间就能抓住人的心,让人不由自主的沉醉进去。 她慢慢坐下来,心里亦喜亦嗔,正想不理会他继续听下去,那曲调却又忽地一转,多了些倾诉之意。 是想道歉么?周媛缓缓趴在了身旁小几上,脑中不期然的想起了第一次去大明寺的场景。那时的谢三公子多傲娇啊,高贵冷艳、沉默是金,他好像变了很多诶。不对,应该说,他对自己变了很多……。 周媛忽然觉得脸慢慢烧了起来,这样想是不是太自作多情了?反正谢三公子跟小孩子差不多,小孩子有奶就是娘,他是有好吃的就是好朋友,哼,说白了他们还不就是酒肉朋友么! 不过杜先生上次跟她说过,谢希治这个人因为自小身体不好,总是独居养病,所以就养成了冷淡孤僻的性子,等闲是和谁都不亲近的。自他年长,传出去名声之后,知道他喜爱美食专门投其所好的人也不少,却并没见他跟谁亲近,可见也并不是单有美食就能收买他的。 要是杜先生所言都是真话的话,那谢希治这个人还真是谢家养出来的异类。 杜先生说他一身才华不亚于名满天下的谢大才子谢希齐,而且他不像谢希齐那般为盛名所扰,更能潜心向学,所以举凡经史子集、棋琴书画等等皆有涉猎,有些方面更比谢希齐精熟。 按理说,这样的一个人是不会甘心籍籍无名于乡里的,可他偏就玉韫珠藏。据杜先生说,是因他自己所求与家族期望不符,他不愿做一个整日活在勾心斗角、阴谋诡计当中的人,所以干脆托病躲了出来。 这世上竟真有这样的人吗? 周媛一直出神想事,没留意曲声,等到回神的时候才发现那曲子已经越来越哀怨。 ……,你有什么好委屈的?被当丫鬟的又不是你,真是的!哎?怎么好像开始中气不足了?这个笨蛋!这么热的天,他不会是就一直站在太阳底下吹了这么半天笛子吧?感冒也不知好了没有,就大热天的在外面站着,真是……! 周媛忍了又忍,最后还是忍不住,换了件衣服就跑了出去,顺着笛声一路找到谢希治:“你这是还没病够啊?” 谢希治在看见她的一刹那就收了笛子不吹了。不过是两日不见,他竟然觉得好似隔了很久,心中似有千言万语,一时竟都说不出口,只能含着笑容沉默地看着近在咫尺的周媛。 眼前的青年穿了一身青衫,如青松一般挺拔而立,他笑容温煦,漆黑明亮的双眸一眨也不眨的盯着周媛看,周媛被这样专注的眸光注视着,只觉浑身上下都不自在,故意皱了眉问他:“怎么不说话?” “你没事吧?”谢希治终于开口,却不是答周媛的话,“你母亲说你身体不适。”说完上下打量了她一回,眼见她脸颊红润眼珠明亮,整个人一如平时,半点不适的模样都没有,心里松了口气,竟也没有因周媛找借口不见他而觉恼怒。 周媛这才想起先前的借口,她哼了两声,扭开头说:“就是不习惯这边的热。”说完想起自己为什么跑出来,又转回头说谢希治,“你身体不好,还是回家里去呆着吧,要出来散心也等晚上暑气散了再出来。” 谢希治笑着摇头:“我没事。”他还是想当面跟周媛道歉,于是又说,“我姑母……” 不料周媛却不想听,直接打断了他,“我也没事。我本来就生得像个小丫鬟么。” ……这还说没事?谢希治英挺好看的眉头微微皱起,低头看着周媛说道:“胡说,你哪里像小丫鬟了?” 囧,这对话好奇怪。周媛默默反省,把话题拉回正轨:“反正我并没真的生气,你也不用道歉。你姑母本与我不相干,不相干的人如何看我,我是不太在意的。” “那你为何不肯见我?”这句话冲口而出,话一说完,连谢希治自己也愣住了。 ……,这幽怨的口气,真的是他自己说出来的?周媛有些傻眼,瞪着谢希治说不出话。 谢希治狼狈的躲开周媛满是惊讶的目光,感觉到耳根和脸上都开始发烧,一时更加窘迫了。他也不知道这句话为什么会这么自然的就冲口而出,但奇怪的是,他也并不觉后悔和难堪,反倒怕周媛嫌他莽撞,又忙转回目光,有些忐忑的看着她。 周媛见他如此,电光火石之间好像明白了什么,她心里一时喜悦流淌,一时想起现况又觉前路艰难,这般冰火两重天的煎熬着,好半天才憋出一句:“我阿爹听说你们家要为你定亲,说我也大了,不合适再跟你同进同出……” 谢希治听说他们已经知道自己家里的事,心中一急,抢先说道:“我是不会 ... (娶李家表妹的!” 周媛听了这话,第一反应先是四下查看,眼见无病躲得够远,他们周围也无人经过,才松了口气,说道:“不管你要娶谁,我们再这样来往总归不合适,人言可畏,我们也不想给人当做攀龙附凤之辈……”说到最后觉得心里有些苦涩,不管是朝云公主,还是市井中的周媛,她和谢希治注定都是没有可能的,周媛忽然说不下去。 “若我不娶妻呢?”谢希治忽然问。 周媛茫然:“啊?” “若我不娶妻呢?”谢希治又问。 周媛看着他的眼睛,发现他神情认真,目光坚定,一时有些呆滞,不知该如何答话。 两人就这么对视良久,谢希治忽然目光微闪,漾开一抹苦笑,“即便我不娶,你早晚也要嫁人……”他本来是想要嘲笑自己又异想天开,以为自己不娶妻两人就可以如之前一样自由自在的来往,却在话说完的一刻忽然领悟:对啊,他们二人男未娶女未嫁,既然早晚都要……那么他们何不……。 他的心跳声越来越大,眼睛也越来越亮,有一个困扰他良久的问题忽然有了答案,让他整个人豁然开朗,顿觉天高云淡,一切的烦恼都不在了。 “十娘,我……”谢希治的呼吸有些急促,“我们……” 一阵微风吹来,槐树枝随风轻摆,斑驳的树影移动,像一支只能画明暗色调的笔,在两人脸上留下或明或暗的印记。 就在这时,一道日光落在了周媛的眉眼间,她微微眯眼,好像不能承受日光的照射。谢希治看着她微微颤动的睫毛,只觉那睫毛如同扫在自己心上一样,让他整颗心都柔软得化成一滩水。 他只顾痴痴地看着周媛,不妨她忽然挪动身子,谢希治一惊,以为她转身要走,手飞快的伸出去拉住了她的袖子。 作者有话要说:终于开窍啦,后面你们是喜欢腻歪呢还是腻歪呢还是腻歪呢~ 留言告诉我!~ 第44章 纠结 ( 周媛只是侧身想躲日光,顺便躲开谢希治越来越炽热的目光,不料他竟然会忽然伸手拉住自己,也是一惊,她抬头看了看谢希治,又看了看扯在自己袖子上的修长手指,用眼神示意他松手。 谢希治手指松了松,想起自己还有话要说,又忍不住握紧,目光依旧牢牢的盯着她,任凭心跳如擂,将涌到嘴边的话反复咀嚼挑剔,想找出一句最合适的来表达。 其实周媛已经大概知道他想说什么了,他从来没有过的炽烈目光,欲言又止的忐忑,还有那几乎算是声声入耳的心跳,都让周媛体会到一个事实,一个她刚刚就感觉到了的事实。 她也像是着了魔,居然就任他这样拎着自己的袖子,跟他默然相对站了好一会儿,只觉心中微甜,又期待又不安,一颗心噗通噗通跳得飞快,有一个想法慢慢冒出:原来这就是两情相悦的滋味。 等周媛意识到这个想法的时候,悚然一惊,手上用力抽回了自己的袖子,她微微低头定了定心神,又悄悄深呼吸了一下,然后鼓起勇气抬头,说道:“别在这里站着了,怪热的。”说完转身就走。 谢希治只觉手上一空,刚想好的话顿时消散无踪,他以为周媛是恼了要走,心里一沉,只觉如有一桶冷水直接浇在了他火热的心上,顿时浑身都冷了。 周媛走出几步,发现那人根本不动地方,当下顿足回身嗔道:“你还真想中暑啊?还不快来!” 好似春回大地冰雪消融,谢希治身上的暖意瞬间回归,让他整个人如同重新活过来一样。眼见前面周媛露出了从未见过的少女娇态,精致的眉眼间似乎还有些羞涩之意,谢希治的心又一次飞快的跳了起来,她难道……。 “再不来我可要关门了!”周媛看他还是不走,忍不住又冲他嗔了一句。 谢希治脸上的笑容忽然绽开,连一双眼睛也笑得弯了起来,直晃的人眼睛都要花了。眼见着他终于迈开脚步跟了过来,周媛才又转身往自家门里去。 等他们主仆进来,周媛将门关好,带着谢希治进了堂屋,无病识趣的留在外面,坐到了桂树下的凳子上。 周媛也不说话,默默的去给谢希治倒了一碗温着的绿豆水,然后自己坐在了下首,假装感受不到那人一直追着她的目光。 谢希治确实渴了,自己端起绿豆水来喝了半碗,等喝完放下碗,又默默看着周媛不说话。 ……,亲,能不能不看了,再看要看得化了啊喂!周媛左手扭右手,右手扭左手,扭来扭去扭了好半天,终于决定打破沉默说点什么,刚抬头要开口,就发现那家伙的眼睛正直直的盯着自己的手。 周媛不由也低头看了一眼,见自己已经把十根指头都扭得弯弯曲曲,有几根手指还扭得红了,忙撒开手,清咳了一声,说:“凉快凉快就回去吧。” 谢希治一怔,把目光调到了周媛的脸上,发现她脸颊透红,似乎有些不自在,忙温声说道:“你别怕,我会和周郎君谈的。” 谈?周媛惊疑的看向他:“谈什么?” “李家的事只是我姑母自己的意思,我父母都并无此意,待九月祖父做寿,我再向他们二老禀明、禀明详情,你,你等一等我。”最后五个字他说得非常轻,可周媛还是听见了,所以话音落地的一刻,两个人都红了脸。 怪不得都说甜言蜜语,这样轻飘飘的一句话,竟然就让她心里充满了难以言说的喜悦和甜蜜。他说让她等一等他,又说他父母会回来,他的意思,难道是要向他父母禀明情况,来迎娶自己么? 可是自己凭什么嫁给他?甜意和喜悦慢慢褪去,酸涩缓缓涌上来,周媛低下头,不知该怎么回答,只能沉默不语。 谢希治眼见她又低了头,脸上的红润慢慢褪去,肤色渐渐苍白起来,一时有些无措,反省自己是不是太过孟浪,刚才的话说得过于心急,忙又解释:“你别生气,我,你……” 他话刚说到一半,外面忽然传来开门关门声,接着是无病在打招呼:“周郎君回来了。” 房内的两个人都惊了一下,周媛先站了起来,谢希治也忙跟着站起来,到了门口去迎。 周松在院子里看见无病非常惊讶,等再看到门口的谢希治和周媛时,他又立刻收起了惊讶的神情,只笑着跟谢希治打招呼:“谢三公子来了。”请谢希治进去坐。 谢希治寻回自己的风度,笑着回道:“冒昧登门,多有搅扰,上次让十娘受了委屈,我这次是专程来赔礼道歉的。” “三公子太客气了,也没什么委屈的,”周松笑得很憨厚,“我们商户人家,在贵人眼中原不算什么。” 这话和周媛所说如出一辙,谢希治闻言也不再多说,只站起身向着周松深深作了一个揖:“此事皆乃希治之过,还请周郎君看在往日相交面上,原宥希治这一回。” 周松一愣,实在没料到谢三公子会这么认真诚恳的赔罪,忙站起身往侧旁一躲,又伸长手臂去扶谢希治:“谢三公子这是干什么?行此大礼,岂不是折煞我了?” 一边说一边悄悄看了周媛一眼,眼见她也满是惊讶的看着谢希治,目光中有着显而易见的动容,并没空余看向自己,心中不由叹息一声,又跟谢希治说:“不是什么大事,我们也并没放在心上。” 谢希治听他语气有所缓和,略略松了口气,他直起身体,又转向周媛,再次深深行了一礼:“我这里替我姑母赔罪了。” 一向高冷不耐烦俗礼的谢三公子,竟然如此诚恳真挚的接连向周松和她赔罪,实在由不得周媛不动容。她心情十分复杂,侧身往旁边一闪,也没有受谢希治的礼,又扯动嘴角低声说:“三公子太客气多礼了。”说完看了周松一眼,示意他打发谢希治,然后告退出了堂屋,回了西厢自己房里。 她一回去就浑身力气尽失的躺在了床上,心里有两个小人在言语交锋。一个是理智冷静的她,正在条理清晰的讲道理:你一个隐姓埋名逃出来的已婚公主,这会儿本该夹起尾巴做人,你还有心思谈恋爱?更何况对方还是一个家庭背景复杂对自己有威胁的人? 另一个则是很少出现的感性任性的她:为什么不能谈恋爱?难道当初出逃不就是为了过更美好的生活吗?要是这也怕那也怕,那这日子过得有什么意义?他家里是他家里,他本人和他家里人又不一样的,为什么不能试一试呢? 两个小人你一言我一语争得不可开交,将周媛一向平静的心搅得一团乱,完全理不出任何头绪。她越想头越痛,正想快刀斩乱麻,决定就这么着,再也不见谢希治了,外面却又有了声响。 她以为是谢希治要走,不知为何忽然动作迅速的从床上弹了起来,然后又飞快的窜到了窗下偷偷往外看,却发现是周禄开门回来,正跟院子里的无病说话。她莫名松了口气,在窗边的椅子上坐下来,继续往外面看。 眼见着周禄进了堂屋,不一会儿又换了一身衣服走了出来 ... (,径直向自己这里来了。 周媛一时心虚,又嗖地离了窗下,自己整理了一下头发和衣裳,坐到桌边去假装要喝茶。 “十娘?”周禄进了门,“阿爹说要留三公子吃饭,你说吃什么好?” 啊?留他吃饭?我不是叫他把他赶走么?周媛有点糊涂,“怎么又留他吃饭了?” 周禄更糊涂,他还以为谢希治这次来是两方关系恢复如常了呢,就有些迟疑的问:“你不想留他吃饭?” 看看外面依旧火辣的太阳,周媛有些犹豫了,“阿爹说留就留呗。”借口说自己想吃,让周禄擀面条,再弄点豆角肉末卤和肉炸酱,顺便拌个凉菜。说到后来,觉得自己闲着也是胡思乱想,不如跟着他去厨房做饭吧,于是就先打发了周禄,接着自己换了衣服,也跟去厨房捣乱。 等到饭做好以后,周媛却没有跟进去堂屋,而是自己端了一碗面回房去吃。下来帮忙的春杏看见,也跟着去了她房里,陪她一起沉默的吃完面,在收拾的时候忽然说:“我瞧谢三公子是很真心的。” “……”周媛神情一窘,抬眼看了春杏一眼,不知该如何作答,只能轻轻叹了一口气。 春杏欲言又止,犹豫了好一会儿,最后还是没有再说什么,端着碗盘出去了。 周媛自己在房里呆坐了一会儿,也不知心里在想什么,只知道耳朵一直努力的想伸长去听听堂屋里到底在说什么,最后又被自己这无聊的行为闹得苦笑。 好容易熬到堂屋里也吃完了饭,周禄跟无病收拾了碗盘出来,过了一会儿,周松也送谢希治出了堂屋的门。周媛又一次忍不住趴到了窗下悄悄往外看,也许是最后一次看见了呢,她心里这样想。 “四郎,十娘。” 周媛被周松这一声叫的险些跌下椅子去,他叫自己是想干嘛? “这会儿天也凉快了,你们兄妹也别光闷在家里,出去走走,顺便送送三公子。”周松笑眯眯的说道。 什么???送他??? 作者有话要说:呜呜,昨天真是太感动了 感谢蛋黄酱酱的长评 感谢曹某到此一游、蛋黄酱、 yifen、玻璃房子扔的地雷 还有那么多童鞋都积极留评打分 本作真是无以为报,恨不能以身相许了~~o(》_ 第45章 灵犀 ( 这一定是个阴谋!!! 周媛跟谢希治并肩走在去小湖的路上,心中愤愤的如此想道。ww 什么让她和周禄出来走走,顺便送送谢希治?明明是她和谢希治出来走走,顺便,顺便让周禄送送吧!看那家伙落得那个远,跟无病两个都快离他们有五十米了!这两个家伙搞得什么鬼,居然就这么卖了她,哼! 边上的谢希治感觉到周媛在生闷气,他将心里打好的腹稿又过了一遍,等走到湖边的时候终于开口:“十娘。” 周媛脚步顿了一下,抬头瞟了他一眼,低低应了一声。 “我今日,太唐突了,你别生气。”谢希治低声下气的说道。 周媛一怔,唐突?什么时候?她有些不解的看向谢希治。 谢希治碰到她澄澈不解的目光,想起周松的话,心中更觉惭愧,解释道:“是我一时情急……,总之,你若是恼了,叫我怎么赔罪都好,可别,可别再不叫我来了。” “……”这要叫她怎么答?人家现在不提别的,只说别不叫他上门,周媛只能说:“我没有恼了啊,其实就是你姑母那句话,我也没有真生气的。” 谢希治松了口气,脸上绽开笑容,晚霞的霞光照到他脸上,越发显得他的笑容灿烂无比,“那就好。” 周媛觉得眼睛被晃得有一瞬间的失明,忙收回目光,继续慢慢往前走,“你今日忽然行大礼,倒吓了我一跳。” “应该的,换了是谁,自家女儿被人当了丫鬟,也都是莫大难堪。我是真心希望能求得你们原谅。”谢希治侧头看着十娘,眼中脸上有着十足的歉意和懊恼。 周媛不太喜欢看到他这个表情,也不太喜欢总听他说这些,就说:“好了,都过去了,你赔罪也赔过了,我们都不计较,你也别再提了吧。” 谢希治从善如流:“好。”他脚步不停,带着周媛沿着湖边一路往凉亭里走,走着走着还邀请她,“我新得了一本曲谱,你何时得闲,一同来看看?” “唔,”她想说不太方便,孰料还没等她继续说,谢希治就说:“要不我带去与你一同参详?” “……,好吧。” 于是好不容易这日把谢希治送回了家,第二日一早他就又带着曲谱来周家报道了。 周松一早就出去了,周禄还是在后院做点心,春杏跟张大婶出门去寻人做秋装,家里那么巧的,就只剩了周媛。 她愤怒了。ww昨天回来以后她就跑去问了周松,到底为什么要留谢希治吃饭,还要让她送他走。 周松满脸堆笑:“谢三公子如此诚恳赔罪,我又怎好失礼?再说他再三解释,亲事本是子虚乌有,我本想说你也不小了,恐怕不合适再跟男子出去,他却抢先说与你是君子之交,志同道合,甚是难得。我想着你跟他也确实谈得来,若因一些无稽之谈就断了往来,也实在可惜。” 接着说了一堆他们三个都不愿看她自己闷在家里的话,“你也早就说过了,既然出来了,就是盼着自由自在的过日子的,如今又缘何在意起旁人看法了?” ……,我那哪是在意别人看法啊?我那是找借口让谢希治别来好吗? 周媛要掀桌了,她也不好意思说谢希治好像看上她了,只说万一引起误会不好,周松就说:“我看谢三公子光风霁月,应该没有它意,你是不是想多了?” ……,周媛咬着牙转向春杏,“你把昨天的话再说一遍?” “唔,我是说谢三公子像是真心来道歉的,十娘你就别拗着了。”春杏眨着眼睛无辜的说道。 周媛:“……”你们是想造反啊! 若说昨天她还不确定,那么等到今日她自己接待谢希治的时候,她已经完全可以确定,那仨是想造反了!这帮家伙一面说是你想多了,谢三公子光风霁月,一面又集体创造机会给他俩,当她是傻子看不出来吗? 还有这个谢希治!昨天还一副忐忐忑忑欲言又止脉脉此情谁诉的模样,今天居然又装回往日万事不萦于怀的德性了!算你们狠!讨论曲谱是吗?好哇,奉陪! 周媛冷下心肠,一本正经的跟谢希治讨论曲谱,与他研究该怎么吹奏。谢希治很敬业的带了琴过来,还想与周媛合奏,可是两个人试了几回,总是不协调,最后谢希治蹙眉说道:“看来这曲子不合适用笛子吹奏,应是琴箫合奏。”又让长寿回家去取洞箫来。 “我可不会吹洞箫。”周媛翻着曲谱,头也不抬的说道。 谢希治悄悄盯着周媛纤细柔嫩的双手,低声说道:“我会。”说完又补了一句,“我教你抚琴可好?” 他声音低缓动听,落在周媛耳里莫名有了些缠绵暧昧之意,她心里微微一颤,假作轻快的说:“我可笨呢,不一定学得会。” 谢希治轻笑出声,目光落在周媛耳侧垂着的发丝上,只觉她的侧脸如此沉静美好,只这样简单的看着,就让他心里满满的,似有什么要溢出来,连开口说话的腔调也无法控制的变得轻柔:“你还说自己笨,这世上可哪里再有聪明的人了。” 周媛能感觉到一股热气正从耳侧升起,并慢慢的向脸上蔓延。她清了清嗓子,忽然转头去看谢希治,本是想吓他一吓,叫他别盯着自己看,不料一转过去就迎上了他专注而温柔的目光,心里的防线顿时被这目光击溃,想说的话也卡在嗓子眼里再说不出来了。 两人默默对视良久,最后还是谢希治先低下了头,“你过来坐。”他稳定心神,叫周媛过来,当真开始教周媛抚琴。 周媛开始并没想太多,能有个琴技高超的人来教她抚琴,她自然没什么不愿意的。可当开始学了之后,她又不由有些怀疑谢希治的用心。 这可是教琴啊,两人不可避免坐的很近,周媛眼角余光所见,她与谢希治的两肩之间似乎只能放下一个拳头,还是她的小拳头! “一弦属土为宫……”耳边清润的声音响起,是谢希治开始讲述理论知识,周媛忙抛开胡思乱想,凝神细听,等听谢希治正正经经讲了一段之后,她又有些惭愧,看来确实是自己想多了,人家谢三公子哪会像她想的那么那啥啊。 不一会儿讲完古琴的知识,谢希治开始演示指法,又指导周媛尝试。 “不对,要这样,左手名指要这样按下去,右手在这里挑,对,再使力一点……”谢希治看周媛按的弦位不对,伸手过去扶着她的手指往旁边滑了滑,又轻推她的右手往上。 他的手指比周媛的皮肤略微温热,指腹上还有些薄薄的茧,划在周媛细嫩的手上,带来些粗糙的触感。周媛按他的要求去按挑琴弦,心里却有一刻有些走神,暗想:这人真的不是故意借机占便宜么? 取了洞箫回来的长寿本要进门去送,却被守在外面的无病一把拉住:“你且等一等,没听里面试琴呢么?” 长寿悄悄探头往里面看了一眼,见自家公子嘴角含笑,眸光闪动 ... (,正一脸专注的看着身旁的周家十娘,好像除了身边那个人,外面的万事万物都与他无关一样。 他偷偷咧嘴笑,跟无病嘀咕:“公子这是走火入魔了吧?” 无病伸手拍了他后脑勺一下:“就你话多!” 里面断断续续的拨琴声一直响到了春杏回来。她带着张大婶抱着一包衣料进门,跟谢希治打了个招呼就直接上了楼,让周媛继续招呼谢三公子,然后就没动静了。 周媛深刻的觉得,自己是被卖了。 当晚在谢希治蹭过饭走了之后,她终于忍不住把三人叫齐开会:“你们到底什么意思?” 三个人一齐目露茫然:“啊?” “……”还装!周媛从左看到右,又从右看到左,一拍桌子,“干嘛把我一个人留在家里!”让我自己面对那个长得好看又用笑容和声音蛊惑人的妖孽! 周松答:“常庆楼的掌柜约我过去谈事,想让咱们加量送些点心,我见过了他又去寻欧阳明,欧阳明却不在家,足足找了他半日。” 春杏笑:“你不是叫我多出去走走,与人多来往么?我与张大婶去了后街李家,跟李家娘子学学怎么绣那个燕双飞。” 周禄最无辜:“我一直在后院啊。” “……”都是借口! 周媛憋了半天,还是找不到什么可以指责的话,只能气呼呼的回了自己房里,打算第二日起来就守在家门口,谁也不许他们出去! 谁料第二日一早欧阳明就派人来寻周松,说有个好友自温州来,要介绍给他认识,顺便看看能不能帮着周家寻人。 周媛心中一紧,再也想不起别的,让周松见机行事,就有些忧心的放他去了。 这么一来她也顾不上看着春杏了,春杏趁她不备,带着针线就又溜去了李家,于是等谢希治带着琴再来的时候,家里还是只有周媛。 练习的时候,谢希治发现周媛有些心不在焉,看她几次三番都按错了弦,就想叫她停下来歇一歇,不料刚开口叫她,就把她吓得颤了一下,正在按弦的手一沉,细细的琴弦瞬间割破了周媛的手指。 谢希治一惊,眼疾手快的拉起了周媛的左手,眼看着殷红的血液从她白玉一般的手指里涌了出来,忙从袖子里抽出绢帕,给她把手指在伤口前端扎紧,让血止住。又扶着她的胳膊站起来,叫无病取了干净的水来给周媛清洗伤口,等把血迹冲掉,看着伤口只有浅浅的一痕,才长舒一口气,略略放心。 整个过程中周媛一直呆呆的看着谢希治,惊讶、痛惜、安心等等情绪都在他脸上一览无余,让周媛的心胀得满满的,有些酸涩,也有些满足。 谢希治把目光从周媛的伤口转到她的脸上,见她神色奇异、目光朦胧的望着自己,只觉心里一震,似乎在瞬间读懂了她目光中的含义。心里有汹涌的情感奔流而过,从自己的眼传到了她的心,又从她的眼传回了自己的心,一时好似心神相通,再不用任何言语,就已经明白彼此的心意。 作者有话要说:摸手啦摸手啦摸手啦 谢三公子你鬼点子不少嘛嘛嘛嘛~\(≧▽≦/~ ps:今天是个好日子,为了感谢蛋黄酱和奶黄包两位黄黄的亲的长评,还有各位投雷的亲们,本作决定今天双更,下一更13点发,都要乖乖每章留评哦~ pps:看见如此之大的进展,又有双更,乃们是不是都该给个长评啊,不给长评也该给个作收吧,星星眼 快戳这里点击“收藏此作者”包养我吧 第46章 执手 ( 两个人执手相看,也不知这样过了多久,只都觉得似有砰砰的心跳声越来越剧烈,却分不清到底是谁的。周媛脸上越来越热,感觉握着自己手腕的那双手也越来越紧,看着自己的目光更是如有实质,让她的心越跳越快,简直都要跳出胸腔了。 站在她对面的谢希治也好不到哪里去,他眼看着周媛眼里的迷蒙渐渐散去,露出澄澈的水光,那水光里都是他的身影,让他简直心旌摇曳,恨不能就此投入那片水光里去,再不出来。 周媛惊觉谢希治慢慢低头,离她越来越近,终于找回了自己的行动能力,将左手用力抽了回来,又扭头低声说:“只是小伤,没事的。”说完转身坐到了旁边的椅子上,用右手去解那绢帕。 谢希治心里略有些失落,他平复了一下心跳,也走到周媛跟前,缓缓蹲在了她身前,推开她的右手,自己去解开了绢帕,又把绢帕用力撕开,一分两半,挑了一半来给周媛裹伤口。 他的动作十分小心,像是生怕弄疼了她,就那样一层又一层的把周媛的无名指指腹给裹了个严实,等到最后裹好,还用余下的部分给她打了个结,叮嘱道:“小心别沾水,等晚上睡前解开了透透气。” “嗯。”周媛低低应了一声,悄悄把手往回抽了抽。 谢希治顺势放手,自己缓缓起身,故作轻松的笑道:“你是故意想偷懒的吧?好好的居然就把手弄破了。” 听见他回避了刚刚的暧昧,只若无其事的开玩笑,周媛也松了口气,抬头瞥了他一眼,浅笑道:“还不都是叫你吓的,人家正练得专心,谁叫你突然开口说话了?” 谢希治失笑:“你练得专心?我是瞧你一直按错了弦,想叫你停下来歇一歇,这下可好,这两日都不用练了。” 周媛回想起自己刚才的走神,终于有些心虚,但还是故意对着谢希治做了个不服气的鬼脸。 谢希治看她把一张小脸皱在一起做鬼脸,最后还调皮的吐了吐舌头,整个人有一种说不出的俏皮可爱,心里顿时软成一片,无奈说道:“你若是真不想学,那就不学了,那曲谱等我学会了,再弹给你听也是一样。” “谁不想学了?”第一次被人用这种包容宠溺的语气说话,周媛整个人都有些不自在了,她低下了头,不敢再看谢希治,只撅着嘴喃喃的说,“就是一时走神么。ww” 谢希治闻言只是笑笑,没有再说什么,就让周媛在旁坐着,他试着照曲谱演奏,间或停下来与周媛研究一下曲音高低衔接。 两个人有志一同的把早先那一会儿的暧昧迷乱抛诸脑后,假装那事没有发生过一样的继续如常相处。 当晚周松没有回来吃饭,周媛跟谢希治研究完曲谱就研究菜谱,最后决定做一个丝瓜炒虾仁、一个凉拌焯水豆角丝、一个清炒藕片,再蒸一条鲢鱼,煮个冬瓜排骨汤。 周媛的手不能沾水,她本来要在厨房指挥,可是周禄跟春杏一起赶她出来,无论如何也不让她进去,她万般无奈,只能进去陪谢希治。 这一陪就陪到了吃完晚饭,接着又被春杏打发出来跟周禄一起送谢希治回家。 他们主仆三个人一起走,住的又这么近,到底有什么可送的?周媛心中腹诽,一路上也不说话,只默默的跟在谢希治身后一步远的地方。 谢希治一直想说点什么来打破沉默,可是跟她一路这样默默走着,他又觉得心里满足而愉快,不用再说什么就已经很高兴,于是他也就什么都没说,在湖边绕了一圈就跟周媛兄妹分手了。 两人各自回家以后,都早早的就上床打算休息,可是却又不约而同的想起白日那番执手对视,然后齐齐辗转反侧夜不能寐。 周媛从上辈子起就性格独立,她自小早早离家住校,一应事务都是自己打理,偶尔有些小病小痛,也从来不会多哼一声,多半就是默默忍过去了,像今日这样的小伤口,于前世的她来说根本不值一提。 所以今日被谢希治如此珍而重之的对待,让她整个人颇不习惯,她还从来没有被父母以外的人如此珍惜呵护过。即便是父母,这样的小伤口也多半不会放在心上吧,贴个创可贴,过几天就好了,有什么大不了的呢? 可是被人放在心上珍视的感觉,真的很好。 周媛幽幽叹了口气,生平第一次,对一个人有了无可奈何的感受。 这跟前世的暗恋不一样,那个混蛋不喜欢她,另有心上人,她就有足够的理由远离他,减少跟他的来往,不见面不想念,也很好。 可是谢希治,他不给她机会远离他。他不开口表达感情,她也就没法主动表示拒绝;他笑脸迎人,拿毫无破绽的借口来找她,再加上有周松几个帮忙,她连躲都没处躲。 神啊,这一定是上天安排来玩她的人!!! 要是他不是谢家子就好了,要是他不是杨宇的表弟就好了,要是他…… 可那还是他了吗?他本来就是独一无二、超群绝伦的谢三公子啊。 周媛懊恼的翻了个身,决定不想了,就这么听天由命,先睡一觉再说。可是她隐隐约约还觉得似有什么心事未解,迷迷糊糊正要睡去的时候,忽然一个念头跃进脑海:对了,怎么周松还没回来? 可是当时她已经在熟睡的边缘,这个念头不过一闪,她就已经不敌困意沉沉睡去,等第二日早上睡醒想起来的时候,周松已经在院子里跟周禄说话了。 周媛梳洗打扮好了出去,问:“昨夜几时回来的?怎么那么晚?” “子时前后,”周松神色如常,很淡定的跟周媛说话,“欧阳明一再要我留宿,我说放心不下家里,两厢推脱,就回来晚了。” 周媛皱眉:“好好的做什么让你留宿?见了温州来的人了?” 周松示意她进堂屋里说话,等两人都走进去了才答:“昨日是在他家里吃的饭,他看着时候晚了,说何必折腾回来,才非要我留宿的。温州来的也是一个大客商,姓莫,是做钱庄生意的,好像有意与欧阳明联手,想把钱庄开到京师去。” 钱庄?野心不小啊。周媛松开眉毛,继续追问:“你怎么跟姓莫的说的?” “还是按咱们商量好了的说的。”他们虚构了一个亲家,把名姓都编的齐全,又说他们并不是临汾人,而是祖籍凉州,两家也不是在临汾交好,而是在周媛和周禄的“生母”娘家那里定下的亲事,这家亲戚后续的行踪更是说的凌乱,根本无处可查。 周媛听完沉默半晌,最后摇头叹气:“撒了一个谎就要无数的谎去圆。”她忽然觉得有些累。 可是等谢希治登门的时候,她又不得不打起精神,继续去维持这个谎言。 不能学琴了,谢希治就自己练了半天曲子,又说教周媛写草书。谢希治的字周媛见过几次,他下笔端凝严谨,每一笔一划都似倾尽全力,落笔之后再看字却飘逸灵动,总有要跃纸而出、腾空飞去之感。 ... ( 周媛对他这个提议很无语,心说不是教 公主的市井生活 第 12 部分阅读 琴就是教写字,你这貌似谪仙的人鬼心眼还挺多!不过她在宫里的时候一心偷懒,也不想有什么惹人注目的地方,所以上学的时候不很用心,一手字只能勉强算工整,实在不太见得了人,现在有人要教,她便也没推辞。 谢希治让无病伺候笔墨,然后叫周媛先写两个字来看看。周媛提笔蘸墨,寻思半天,最后在纸上写了“謝希治”三个字。 “……”谢希治看了看纸上工工整整的三个字,又看了看周媛,沉默了一下,又忍不住笑了笑,夸奖她,“写得很好。” 周媛囧,还真把自己当老师了啊! 不过谢三公子其实很有做老师的天分,他非常有耐心,又不吝传授独门技巧,所以周媛长进的很快。有鉴于谢老师表现的专业,周媛也在心里默默给他摘下了那个鬼心眼多的帽子,心想这人除了偶尔挨得近了耳根透粉,还真没有别的动作逾矩,算是标准的君子了。 没几日,周媛手上的伤口结痂,她又可以开始慢慢练习指法,于是行程就改为上午练字下午练琴,傍晚吃完饭再出去散步,“顺便”送谢老师回家。 时间就这么静悄悄的流淌,不知不觉间,酷夏悄然远走,秋意缓缓蔓延浸染,虽然热度没有怎么消减,可是晚上的天却黑得早了。 这一天周媛送谢希治出来的时候,太阳已经到了天边,红色的霞光将四周都镀上了一层绯色,连周媛那终于黑起来的头发上也染上了一抹红,看起来格外艳丽。 “过几日,我就不能常来了。”谢希治一直侧头看身边的周媛,犹豫良久,直到走到湖边才说出自己思量许久的话,“我父母来信,说会在中秋前到家。家里祖父要做寿,也有许多事要我回去帮手。” 作者有话要说:腻歪得差不多了,要开始做正事了,嘿嘿 据说,作者的勤奋程度,与读者留评积极性成正比 你们要不要试试?用评论来激发一下窝的积极性? 第47章 相许 ( 周媛脚步停了一停,随即又恢复如常,嘴里简短应了一声:“哦。” 谢希治停住脚,转过身看着周媛:“祖父是九月初五的寿辰,等忙过了他老人家的寿辰,我恐怕也难再像如今这般悠闲……”为了争取自己真正想要的,总也得付出代价,杜先生说得对,他这样一直躲着,终归也还是躲不掉被家里摆布的命运,他想对自己的亲事做主,就得有底气跟长辈去谈。 浓浓的失落侵入周媛心里,她也跟着停下脚步,却没有转过来看谢希治,只目视前方,又低低“哦”了一声。 “十娘,”谢希治看了一眼后面跟着停下脚步的周禄和无病,又把目光转回注视着周媛,“我们相交虽短,你也应该知道我的为人,我生平最厌恶勾心斗角、凭心机谋算于人,本想独善其身,但时至今日,却也不得不参与其间。先生说得对,冷眼旁观并不比机关算尽干净,我决心出来做些实事。” 周媛被他这番话所惊,不由得转过身迎向他的目光,她心中惊疑不定,谢希治说他不得不参与其间是什么意思?他也要帮着杨宇造反吗? 看出周媛的不安,谢希治忙露出一个安抚的笑容:“你放心,我会不忘初心,以万千百姓为念的。” “你,跟我说这些做什么?”周媛心里的惊疑被他的笑容安抚下来,一时忍不住,终于问出了口。 这些日子他们一直如同知交好友一般相处,谢希治不曾越雷池一步,也不曾提起跟婚事有关的任何事,周媛也就装傻不说,只安心享受这难得的温馨相处,可是到了眼下,她也终究还是忍不住开口问了。 谢希治的眸光一点一点亮起来,“以后不论遇到什么事,我都会与你说的。” 初听到这句话的时候,周媛呆了一下,紧接着就觉整张脸都烧了起来。这家伙说的什么话啊?什么叫“以后不论遇到什么事,我都会与你说的”?这种老夫老妻说的话适合他跟她说吗?还有前面的话,什么“你放心”,她有什么不放心的?关她什么事? 眼看着周媛的脸忽地一下子变红,整个人还呆在原地,谢希治也终于反应过来,自己一时情动,说了情意外露的话。他的脸跟着红起来,忙张口解释:“你别急,我,我的意思是,这些事我本来就该与你商量,不是,我,我只是想说给你听……,十娘?” 周媛听他语无伦次的解释,越发觉得窘迫,于是干脆想转身回去,不料他忽然慌张起来,最后那一声呼唤直叫得她心里一颤,不由就停下了脚步不走了。 “对不住,”谢希治松了口气,赶上来两步,低声赔礼,“我太心急了。总忘了你还小,可我不告诉你这些,又怕你……”又怕你不明白,以为我放下了你。 周媛不知为什么,忽然平静了下来,脸上的热度缓缓消减,她慢慢转过头看着谢希治,咬了咬唇,说道:“我明白的。” 这样急切小心的谢希治,实在太让人心疼,想到是自己的退缩让他这样为难和煎熬,周媛不由也有些责怪自己,何必呢,动情的不止他一个,就算有错也是两个人的错,你又不是真的小女孩,把这一切都交给他去背负,也太自私了些。 她想说“可我承受不起”,还想说“我配不上你”,可她接连张了两次嘴,却无论如何说不出口。她不舍得,不忍心,不甘心。 “又不是明日不来了,有话明日再说吧。”最后她只说出了这一句话,临走前看着从欣喜到失落的谢希治不忍心,又加了一句,“明日一早我跟哥哥去买菜,你想吃什么?” 谢希治重新绽开笑容:“我跟你们一道去。” ……,谢三公子逛菜市场?你开玩笑吧?周媛呆在原地,眼睁睁看着心满意足的谢三公子挥袖走了。 第二日跟周禄出门买菜的时候,她本以为这么早,一向懒散的谢希治起不来,谁料一开门,他就带着无病和长寿两人守在门外,眼珠还亮晶晶的,活像是要出门去郊游的孩子……。 于是周家买菜的队伍就破天荒的壮大起来。谢希治很稀奇的跟在周媛身后,看她左挑右捡,又亲手帮她提篮子,毫无世家公子的风范。 扬州城并不大,因此这个消息传到吴王府和谢家的时候,都还没到午间。 谢岷掐指算了算日子,派人把管家寻了来,问他可查到什么。 “周松为人十分谨慎,虽然摆出一副热衷交际的模样,可去的都是正经食肆,席间就算有歌舞姬陪侍,他也不动声色,据欧阳家的管家说,周松从来没有在外留宿过。”管家先回禀自己查到的周松其人的信息。 又说:“观他往来之人,多是当初一同南下的行商,这些商人走南闯北,带回来的新鲜讯息也多,据说周松十分关注北面的事,想来与他家乡在临汾脱不开关系。” 谢岷从镇纸下寻出两封信,又仔细看了一遍,然后才问管家:“周家的长子呢?他那个继妻呢?” 管家躬身答道:“周松的长子周禄平日鲜少出门,多是在家做点心,只有早上出门采买,还有晚间,晚间……” 晚间跟周家小娘子一同送谢希治回家,这事谢岷早已知道,他摆摆手,“继续说。” “是,下面人去打探过几回,都摸不着门径,据说只有周家那个学徒张二喜才与周禄亲近,小的已经另想法子了,想来不日就有回报。至于周松的继妻罗氏,早先周家南下,原就是为了投奔盐城的罗家,可小的派人去盐城查过,并没查到什么有名头的罗家,小的也命人去寻欧阳家的管家问过,他们也不知详情。” 谢岷听了沉默半晌,忽然又问:“王爷说哪日跟欧阳明来?” 管家小心答道:“回太傅,后日。” 谢岷缓缓点头,吩咐道:“好,你现在就派人去接姑爷一家回来,吩咐厨下后日好好备一桌酒席。” 管家恭声答应,又等了一会儿,见主人真的没有别的吩咐了,才悄悄退了出去。 此时的吴王府里,谢希修正跟吴王发牢骚:“……不知喝了什么*汤,竟然连身份也不顾了……” “好了,孟诚,你我也都是打少年时过来的,这少年人一旦动心,自然难以自持,你是做兄长的,此时正该多去与他谈心,好好匡正他才是。”杨宇笑眯眯的安抚谢希修。 谢希修哼了一声:“我匡正他?他不匡正我就算不坏!我反正管不了,过些日子等父亲回来,我再禀明父亲,让他老人家管吧!” 杨宇一笑,也没有就这个话题继续谈,直接转了话头:“依你看,李家对欧阳家这门亲事可还满意?我虽有心做个大媒,但也不想促成一对怨偶,总要双方你情我愿才好。” “有表兄开口,我姑丈自然是没有不愿意的。只是到底是庶女,婚事经了你的口,凭空多了些体面,我姑母脸上不大好看罢了。不过这也是后宅妇人的一些小心思,无关大局。”谢希修提起这个姑母来,语气中也并无多少尊敬。 ... ( 杨宇对谢家的事很了解,当下就笑道:“那就好,我可不想后日去了你们府上,让欧阳难堪。” 谢希修跟着杨宇日久,对他的了解也很深,因此一听他这话就明白他的认真,杨宇这是不希望谢家怠慢欧阳明。换句话说,现在的欧阳明,是杨宇的左膀右臂,他的体面就是杨宇的体面。 于是谢希修认真答道:“王爷放心,我已经都与祖父说了。” 杨宇满意的一笑,又把话题转回来:“怀仁的事你也不能真的撒手不管,你是长兄,有些话该说还是要说。不说别的,他若再这么下去,恐怕太傅先就容不了周家了。” ****** 周媛思来想去,终于决定顺从自己的心意,去搏一回这两情相悦的幸福,所以再面对谢希治的时候,态度改变了许多,把原先故意表现的矜持都收了起来。 感受到她的随意自然,谢希治心中也安定下来,这天练字到最后,他终于鼓起勇气问周媛:“向来光听你父母哥哥叫你十娘,你可有什么旁的|乳|名没有?” 周媛摇摇头,忽然想起李夫人对谢希治的称呼,就问他:“那日你姑母叫你阿豨?是哪个字?|乳|名么?” 谢希治有些窘,但还是提笔写了“豨”字,解释道:“我自小体弱,是我母亲取了这个|乳|名,盼着我能好好长大,不过已经有几年不曾叫过了。” 周媛不太认识这个字,看他窘了,也就没有追问,自己提笔在纸上写了“周媛”两个字,一面写一面说:“我没有别的|乳|名,自小家里人就称呼十娘,这是我的大名。” 谢希治实在没有想到周媛竟然会直接告诉他大名,一时被这举动后面的深意震住,定定的看了周媛好半晌,直到周媛写完那两个字,还退后欣赏了一回,再转头问他写得好不好的时候,他才回过神。 “好,很好。”谢希治低头深深凝视那两个字,就像在看另一个周媛。 作者有话要说:话说哦,说句有点不害臊的话,这一章里有好几句我都写得很满意 自己很喜欢,嘿嘿,你们呢?有很喜欢的语句段落吗? 第48章 有异 ( 第二日谢希治再来的时候,给周媛带了一支他亲手制作的竹笛,“……略有些匆忙,做得不够精致,你暂且用着,待来日有暇,再给你做一支更好的。” 周媛接过磨得光润的竹笛,放在唇边试了一下音,发现笛音清越悠扬,很是好听,当下就笑道:“已经很好了,多谢你。” 等晚间谢希治走了以后,周媛临睡之前,摸出笛子来想再吹一吹,看了一眼外面又觉得天色已晚,扰民不好,于是就只在手中慢慢摩挲笛子,脑子里则在想他到底花了多少功夫才做了这支笛子。 正想到他整日都耗在自己家,怎么还会有空闲做这个,忽然觉得手下有些不对,她停下手,把那处有粗糙触感的地方送到眼前细看,这才发现在笛尾还刻着一个“媛”字。 怪不得他要问自己可有什么|乳|名,周媛想着想着,嘴角就慢慢翘了起来,他都已经送了自己两件礼物了,自己是不是也该礼尚往来,有所回赠呢? 她想着想着有了些困意,就把笛子往枕下一塞,打算睡觉。刚朦朦胧胧睡去,忽然听见有人在外拍门,她一惊醒来,刚坐起身子,就听见周禄应声出来开门。 周媛起身凑到窗边,推开了一条缝往外看,眼见有人跟周禄一起搀着周松进来,似乎是周松喝醉了。她这才想起来,周松今日也没回来吃晚饭,这两日他还是日日出去,周媛因为有谢希治在挂着心,也没多问他都去哪,这会儿见他这么晚回来,似乎还醉的不省人事,就有些担心,干脆披衣起床,也去了堂屋探看。 她穿好衣裳出门,正碰见送周松的人跟周禄从堂屋出来,那人一见了她就忙行礼问好,周媛这才认出来,那人竟是欧阳明的长随。 “我阿爹今日是跟大官人一道吃酒么?”周媛站住脚问了一句。 那人很恭敬的回话:“并不是,是我们大官人路过偶然看见周郎君,见他似乎醉了,有些不放心,特意让小的去扶了周郎君送回来的。” 周媛心中更加疑惑,但也不好对人多问,当下道了谢,让周禄送他出去,自己进堂屋一看并没有人,就转身上楼,结果一上去就碰见打着呵欠的春杏端着盆走过来。 “把你也吵醒了?没事,就是喝醉了,我去打点水,给他擦擦脸,你去睡吧。”春杏低声说道。 周媛摇头:“我进去瞧瞧。你让哥哥弄点解酒汤来吧。”说完就进了里间去看周松。 周松四仰八叉的躺在床上,屋子里是浓浓的酒气,他脸上胀得通红,看起来真的喝了很多,最让周媛觉得惊心的是,他胡子好像有点歪了。 周媛走上前去扶了扶他的胡子,发现只是稍微歪了一点,并没有脱落的地方,不由松了口气,不料周松忽然睁开眼睛,把她又吓了一跳。 “唔,是你啊。”周松含糊着开口,又慢慢的四顾一圈,“终于回家了?” 周媛发现他状态有些不对劲,忙问:“醒了?怎么喝了这么多酒?是和谁喝的?” 周松似乎想坐起来,但又没有力气,他伸手揉了揉额头,含含糊糊的说:“刘静介绍了几个人与我认识,说那些人有房产田地要卖,我本来说没有闲钱去买,他说只当交个朋友……” 这时春杏也回身进来,跟周媛一起扶着周松坐起来,周媛一靠近就闻见他身上有一股脂粉味,不由皱眉:“去了那种地方?” 周松糊里糊涂的点头,他本来就喝多了酒,刚才撑着精神说了那几句话,到此时已是极限,再无法冷静思考说话,只能凭本能配合着春杏和周媛,让她们帮他擦脸擦手,又被灌了一碗醒酒汤。 等把周松安顿好了,周媛跟周禄一道下楼,问他:“阿爹这几日出去都是见谁,你知道吗?” “好像是常有人寻他,”周禄说到这里欲言又止,周媛急了,“到底有什么事?吞吞吐吐的。” 周禄搓了搓手,答道:“就是白辛那群人,刘静偶尔也来寻阿爹,听阿爹说,近些日子常去、常去那些地方,所以回来得也晚。” 周媛明白了,是这群人又拉着周松去青楼了,本来周松去不去青楼也没什么,可是青楼里那些女子不懂矜持,万一随处乱摸,摸出个什么来,那可不太妙,所以周松一直尽量避免跟他们去。 “刘静总寻阿爹做什么?听刚才那人的意思,也不是欧阳明让他办事,他一个管家,怎么这么闲?他想做什么?”周媛越想越觉得不太对劲,“你最近见过欧阳明么?” 周禄摇头:“他好像也有些日子没去珍味居了,听说忙得很。”又劝周媛,“你也别苦恼了,等明日阿爹醒酒了再问他不就好了?” 周媛还在寻思欧阳明是忙什么,听周禄这样说就答应了一声,回房去睡了。却想不到她也很快就会知道欧阳明在忙什么了。 第二日白天谢希治没有来,周媛正好有空问周松昨天喝醉酒的事。 周松回想起昨日的场景,也有些后怕,“……刘静新引荐的那几个人都太热情,喝起酒来就不放人走,最后还叫了些青楼女子来陪侍,我推脱不过,就多喝了几杯。最后他们还不放我走,非要一同去那几个女子那里留宿,幸亏欧阳大官人撞见了。” 他本来不想跟周媛说这些,奈何她一直追问,他也只能拣能说的说了,不过到底还是隐瞒了差点被那□□摸进裤裆的事。 “既然如此,以后还是远着刘静吧,咱们也没什么求他的事。他不过一个管家,也做不了欧阳明的主。”周媛看了一眼周松的脸,“我昨日看见你胡子都有点歪了,当真吓得不行。” 周松下意识的摸了摸唇边胡子,连连点头:“我就说喝酒喝伤了身体,在家里躲他们一躲。” 周媛这才松了口气,又说:“哥哥那里也该当心,那几个伙计还都可靠么?” 她这话问完,周松本立刻就要开口答话,可话在脑子里转了一圈,忽然觉出不对,他拍了一下桌子,腾地站了起来,“不对,不对……” 周媛一惊,也跟着站了起来:“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前两日四郎跟我说,有个小伙计鬼鬼祟祟,被二喜撞见了两回,他看那伙计手脚不够勤快,就跟我说了,要把他打发走。” 他想起二喜的原话,“……他总是贼眉鼠眼四处探看,连师父去茅房,他都要多看几眼,实在不像个好人……”去茅房也探看,这难道是…… 周松一时手脚冰凉,后背也瞬时出了一层冷汗,他表情凝重的转头看向周媛:“难道是有人盯上了咱们?”把二喜的原话告诉周媛,又想起自己最近遇见的事,“说起来这些日子我新认识的各色人等,竟快赶上这一年结识的了,是谁呢?”他忍不住开始在房子里来回踱步,在脑子里飞快排查人选。 “那个伙计打发了吗?他什么时候来的?家里原是做什么的?”周媛的心也跟着砰砰乱跳起来,她刚听到周松的推测时,也是手脚冰凉、如遭雷击,可是很快的, ... (她就冷静了下来,她知道现在只有冷静的分析状况才是最正确的做法。 周松被她的冷静感染,也定了定心神,站住脚回想:“已经打发了。这个孩子十三四岁,刚来不到两个月,那时桂全被征召入了府军,临走央求四郎,要让他表弟来替他,就是这个孩子了。这孩子有点小机灵,但是好吃懒做,四郎跟二喜都训斥过他。他家里只有个寡母,除了桂全家,也并没什么别的亲人。” 周媛仔细回想,她记得桂全,是个老实勤恳的,后来的这个小伙计她好像只见过一两次,没什么深刻的印象。她又问了周松几个问题,坐着思量半晌,又跟周松一起去后院转了一圈。 不接点心订做的时候,除了张大婶和二喜,他们一般只雇佣三个伙计。早先三个伙计都是老实本分知根知底的,周松和周媛都很放心,谁也没想到桂全入伍后,他推荐的这个表弟竟然是这么个人。 周媛把二喜叫过来,跟周松细细问了他一番有关桂全表弟的事。 “小丁平日有些好吃懒做,我们看着桂全面上都会说他两句,谁知这小子面上应了,心里却不服气,还跟吴大哥说我和师父的坏话。等到发工钱的时候,看着旁人比他多,他又眼热,出去说些不三不四的话,一来二去的,我们就都不喜与他来往了。”二喜自从做了学徒,就一直管周禄叫师父。 二喜本来不是爱嚼舌根的人,看在桂全面上,更不会跟周禄说小丁的坏话。谁料这个小丁看没人理他,近来越发变本加厉,有几次都在周禄做点心的时候偷偷溜进厨房,虽然都被张大婶及时发现赶了出来,却也惹恼了周禄,说他再这样就要赶他走了。 小丁消停了两天,大伙还以为他长了教训,谁知道隔日就被二喜看见他鬼鬼祟祟跟在周禄后面,揪住他问,他就说想跟着周禄前院的茅房有什么不同,为何周禄偏要每次都回前院去方便,从来不与大伙一处。 此事彻底惹恼了周禄,他跟周松一商量,就将小丁打发走,不许他再来了。周松考虑到周媛那里正跟谢希治相处良好,不欲她操心,加上当时并没想得太深,也就没有与她提及此事。要不是有了今日的事,他也不会想到别处去。 作者有话要说:哎呀,大小太监要露馅~ 第49章 试探 ( 谢希治是傍晚才去的周家,他一进门就发现气氛有些不对劲。 周家全家都在,但是面上的神情都不似往日轻松,周禄开门看见他,硬挤出来的笑容难看的让谢希治差点以为那是哭。 周松倒还好,依旧笑容满面,除了面色苍白,别的都没什么。还笑着给谢希治让座,跟他寒暄了两句,然后就推说昨日喝多了酒不舒坦,跟春杏上楼去歇着了,留周媛和周禄招待他。 周禄说出去烧水煮茶,将空间留给了周媛和谢希治。 “家里出什么事了吗?”谢希治看周媛也不似往日活泼,就压下自己的心事,先问她发生什么事。 周媛抬眸盯着他定定看了半晌,摇摇头:“没有,是阿爹昨日回来太晚,阿娘生气了。”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他们拉着他去了那种地方。”这是唯一最合适的借口了。 谢希治了然,不由有些尴尬,实在不知从何劝起,只能简短“哦”了一声。 周媛没有什么心情跟谢希治说话,她一直在想是谁在查他们,现在所有最直接的证据都指向欧阳明,但昨日偏偏就是欧阳明给周松解了围,让他能顺利脱身回家,可是除了欧阳明,还会有谁盯着他们呢? 她默默思索,也没注意到周禄进来给谢希治倒茶。 “三公子今日怎么这个时候过来?”周禄随便找了个话题跟谢希治聊。 谢希治答道:“一早出城回了一趟家里。” 家里,家里?周媛忽然回神,她蓦地转头去看谢希治的脸,恰好撞见谢希治抬眸看过来,两人视线交汇,谢希治冲着她笑了笑。 周媛没有反应。 是她太疏忽了,谢希治早过了成亲的年纪,谢家又有意让谢希治娶他姑母的女儿,上次李夫人甚至还撞见了自己,谢家怎么会毫无反应呢? 自己竟然也有被感情冲昏头脑的一天。 周媛暗自叹了口气,开口问谢希治:“怎么突然回去了?昨日也没听你说。” 谢希治目光轻移,停顿了一下才答道:“昨日我大哥来寻我,约我一同回去探望祖父祖母,恰巧姑母和姑丈一家也来了,”说到这里,他赶忙加上一句,“不回去还不知道,原来欧阳明有意求娶我姑丈的次女。ww” 欧阳明求娶李家女儿?李家好歹也是世家,怎么会把女儿嫁给一个商户做继室?周媛有些不相信的瞪大了眼睛:“你姑丈同意了?” “应是同意了吧,有吴王做媒,此事自然没有不顺利的。”他看周媛不太相信,想了想,又解释,“李家二娘不是我姑母所出。” 原来是庶出,怪不得。她就说李夫人那样心高气傲的人,怎么可能把女儿许配给欧阳明? 这样说起来,谢希治岂不是差点做了欧阳明的姐夫,噗,周媛忍不住笑了出来。 谢希治不明白她为什么忽然发笑,但见到她终于露出笑容,总还是高兴的,就笑问道:“人家两家定亲,你这么高兴做什么?” 周媛吐了吐舌头,强忍着笑把自己的想法说了,“……想到欧阳大官人与你叫姐夫,就忍不住,嘻嘻。” “……”这有什么好笑的?谢希治心里很郁闷,心说谁要跟欧阳明做连襟?可是看周媛终于露出笑容,恢复往日调皮神色,他又不忍心责备她,只能郁郁说道:“不许开这种玩笑。” 周媛又吐了吐舌头,收了笑容,问他:“可你李家表妹的婚事不是还没定?怎么就轮到妹妹了?” 谢希治不愿意多谈这个话题,干脆摇头:“此事本与我无干,我也没有多问,并不清楚他们的打算。” 原来欧阳大官人忙着求亲,怪不得有些日子没来了,周媛琢磨了一圈,想到谢家有可能正盯着自己一家,脸上的神情不由又紧绷了起来。 “十娘,此次我祖父做寿,打算订一些点心……”谢希治看周媛又绷起了小脸,忙另寻了话题来说。 谁知周媛此刻最不想打交道的就是他们家,于是她一听了谢希治的话就说:“我们家里忙不开,有个伙计刚辞了,连常庆楼和珍味居两处都支应得有些忙乱呢!” 谢希治听说就问了两句周家请伙计的事,周媛只说那伙计不好好做活,别的也没有多说,不料谢希治听了沉吟半晌,竟然问道:“早先你们在临汾不是也开铺子么?身边就没有一两个能干忠心的下人?南下的时候怎么不带了来?像如今这样总是临时寻了人来,自然多有不凑手的。” 周媛听了他的问话,不由凝目在他脸上仔仔细细打量了一回,想看出他是不是有什么用意,偏偏谢希治在对上她目光的时候有一刹那的躲闪被她捕捉到了,于是周媛立刻在心里武装起了自己,故作镇静的答:“还下人呢,我们一家都不知道是怎么脱身出来的,当初的事,我都不敢回想。” 谢希治明显松了口气,顺着周媛的话说:“也对。”他端起茶喝了一口,又问周媛,“当初在临汾开铺子的时候,里里外外也是四郎一个人忙活么?”说到这里转头找周禄,却发现不知什么时候他已经出去了。 他确实太不像一个兄长了,这样殷勤周到,分明是一个下人该做的事。 “早先开铺子是与伯父家合股开的,生意多是伯父他们在照管,阿爹和哥哥倒都没有多插手。”周媛说着早就串好的词,心里更加惊疑,他为什么忽然想起问这些?是回谢家听说了什么吗? 此刻的谢希治心里也是疑虑重重,他自然不愿怀疑周媛所说的话,可理智上又觉得这一家人相处的模式确实有些奇怪。不提别人,就说周媛,她在这个家的地位实在有些超然。 以前他没有多想,只当是周松偏爱女儿,继母也不敢管她,可昨日和今天听了大哥的话以后,他将认识周媛以来所见到的事细细想了一番,越想越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太对,心里突然有些恐慌。最后他反省应是大哥别有用心,所以就将此事抛开,先来见周媛。 他以为他可以不想这些,只相信周媛就好,可是在有机会探询的时候,还是忍不住问出了口。 “是么?那倒真难得,如今四郎竟然一人就能支应这么一大摊事。” 周媛心又沉了沉,她微微低头,叹了口气,说道:“自母亲去世后,哥哥就像一夜长大似的,凡事都要顶在我前面,但凡能为阿爹分担的,他都要自己去做……”她口里编着谎话,越说越溜,心里却越来越堵。她这是在做什么呢?对一个刚刚敞开心扉准备去爱的人撒谎,是不是太可笑了? 她语音落寞,说到最后忽然消声,听在谢希治耳朵里,只以为她是心疼哥哥难受,立刻反省自己的判断,也许周禄就是早熟呢?他关爱谦让妹妹比旁人稍微过了些,也没什么不妥的啊!自己为什么要听了大哥的挑拨呢? “四郎确实很懂事,这样吧,以后你们这里若是缺人了,就告诉我,我叫人去寻几个勤恳可靠的来。”谢希治不欲周媛难过,当下就表示要 ... (出手帮忙。 谁知周媛抬头望了他一眼,并没有同意,“眼下先这样吧,有常庆楼和珍味居的主顾在,家里已经过的不坏,我们也不想让哥哥太累。” 谢希治觉得她说的有道理,也就没有再多说,又安慰了她几句。 周媛心乱如麻,敷衍了几句就要送他出门,“阿娘很不高兴,你先回去吧,我今日就不送你了。” “那好,若是有什么事只管去寻我。”谢希治也觉得自己不适合留太久,当下就顺着周媛的意思起身告辞,临走前又跟她说,“明日我要去吴王府拜见太妃,你若有事就留个话,我回来以后再来看你。” 周媛扯了扯嘴角:“我没什么事,你若是回来的晚,也不用过来了,何必奔波。”敷衍着打发走了谢希治,她回身进堂屋,接着上了二楼。 “应该是谢家。”周媛开门见山,跟周松和春杏说道,“眼下看来他们还没有查到什么,可是长此以往,难保不被他们查出什么来。还有盐城那边,万一给他们查到了罗家……” 春杏闻言立刻咬住了下唇,周松忙出言安抚:“你们都先别自己吓自己,姓罗的人所在都有,春杏他们那个村里就有好几家。再说就算查出春杏入过宫又如何?他们谢家再神通广大,也查不出春杏曾经服侍过谁,京师和宫城有韩广平把持,他们谢家还伸不进去手。” 周媛却有些焦躁:“你不是不知道他们为什么要盯着我们!今日谢希治已经探问我们在临汾的事了,难保谢家不往临汾去查,只怕我们一日不与谢希治断绝来往,他们一日就不会罢手。” 周松并不怕他们去查,欧阳明都没查出什么来,难道谢家就那么神通广大,一查就查出端倪了?可是周媛所忧才是重点,以他们现在的身份,自然无法匹配谢家三公子,谢家的人如果查不出什么,就只会把他们当做普通商户,是断不会同意谢三公子与自家公主的婚事的。 好在谢三公子也不是那等只唯长辈之命是从的人,周松沉吟了一会儿,开口安抚周媛:“你别担忧,三公子已有打算,咱们只小心防范,安心等着就是。” 作者有话要说:周松表示,没有那个功能还要背黑锅什么的,实在太悲催了有木有? 第50章 盘算 ( 等?那不是坐以待毙么?这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周媛可不敢心存侥幸,如果被谢家和杨宇查到她的身份,还能不能有下半辈子都是两说,即便是有,那也是关在笼子里的鸟,用来达到目的的棋子,再也别想做一个有自由意志的正常人。 她深恨那种不能自主、要被别人摆布人生的感觉,此生不幸已经体验过一次,绝没有兴趣再尝试第二次。 “这几日你在家歇着,我跟哥哥再出去练练划船。”周媛在心里暗自把战备状态提升,同时又遗憾自己不能去学游泳,实在少了一项逃生本领。 周松很想劝一劝她,可是还没开口就被春杏拦住了,她用眼神示意周松不要说话,自己开口建议:“要是真的打算走的话,以周松和周禄的本领,划船恐怕太慢了。” 这倒是,周媛对此也有些担忧,“到时候看时机再决定吧,我是打算先到镇江,做出南下的假象,然后悄悄向西。这小船无论如何也是难逆流而上的,我当初想要买船,大半也是为了掩人耳目。”不过看现在周禄和周松的成果,就怕还没到镇江就被人追上。 “可是谢三公子……”周松还是忍不住说了出来,“你真打算就这样辜负他……”话没说完,就被春杏一把拉住了。 周媛冷着脸站起身:“一无父母之命,二无媒妁之言,谈何辜负?”她本来也想放下一切好好谈场恋爱,可是如果事情真的如她料想的那么严重,在性命和刚萌芽的爱情之间,她自然会毫不犹豫的选择性命。 事情到此就算是有了定论,周松开始闭门不出,春杏在家把细软收拾了起来,周媛则每日都和周禄一同进出,但凡出行都要划船。另一方面,周媛又让周禄安排二喜悄悄探听一下小丁那里的动静,看看他现在和什么人在来往。 ****** 谢希治当日回去以后,仔细回想了自己与周媛的对话,深悔自己听了大哥的话,多言试探,怎么想怎么觉得愧对周媛,打算第二日早点从吴王府回来,再去好好宽慰周媛。 不料他到吴王府见了裴太妃,竟然也逃不过要谈周家。最初的寒暄过后,裴太妃就打趣他,说听见谢家要为他定亲,问他定的是谁。 谢希治只得说是祖父提起此事,还要等父母回来再商议。 裴太妃就又问他中意什么样的小娘子,可要她帮着掌眼看看,也好跟他母亲说。 谢希治心中一动,正在犹豫间,杨宇就转了进来。 杨宇听说了他们的话题,当下就把他陪周媛去集市上的事当作玩笑说给了裴太妃听。裴太妃一听就来了兴趣,追问周家是做什么的,又说想见周媛。 谢希治对杨宇这么及时的进来很有些不舒服,当下就找借口推脱了,又说自己还有事,改日再来拜见太妃。裴太妃留不住他,只得让杨宇送他出来。 杨宇一路送他到了前院,忽然说有话要跟他谈,请他到书房一坐。 谢希治不好直接拒绝,跟着他进了书房。 “上次你到我书房来,还是五年前吧?”杨宇笑眯眯的问。 五年前谢希治刚治好病回到扬州,来拜见太妃的时候,曾到杨宇书房坐过,没想到他倒还记得清楚。谢希治点了点头:“王爷有话直说吧。” 杨宇叹了口气:“你我骨肉至亲,何必如此生疏?这些年来你不爱与我们亲近,我还只当你是性情如此,也没有多想,可现下看来,怀仁你竟似是不屑与我往来一般,可是我什么地方做的不周,惹恼了你?” “王爷言重了。”谢希治仍是那一副淡然模样,“王爷乃是做大事的人,希治生来懒散,不敢搅扰。” 杨宇听了这一句话,盯着谢希治看了好半晌,才叹道:“你要这么说,我可得喊一喊冤,这几年来,我可并没有要勉强你做什么事吧?人各有志,我一向最不愿勉强别人,对外人尚且如是,何况是你?便是谢太傅那里提起你,我也只有劝他不要强求的,不提别的,李家的事,若不是我传话请他等一等,只怕眼下亲事都订下来了。” 这事谢希修跟谢希治说了,可是他总觉得杨宇别有用心,所以对他也并没有谢意,于是当下就应道:“婚姻大事本就应由父母长辈做主。”意思是他本来就管不了要娶谁,更不承认自己不愿娶李家表妹。 杨宇瞠目看了他好一会儿,忽然轻拍桌子苦笑:“你呀,还跟我这里嘴硬。你与周家十娘的事,现在城里还有谁人不知?我今日找你,本来就是想劝一劝你,周家门第平平,又是初来乍到,与你们谢家实在不相当,你若想得偿所愿,恐怕得费一番功夫。”说到这里停下来喝了一口茶。 他等了半晌,眼见谢希治没有反应,也不催他继续说,只能自己悻悻的接下去:“话又说回来,当初仲和的亲事,杜家与谢家的门第也并不相当,可是此事姨丈首肯,仲和自己也愿意,太傅再不满意,最后还不是点头了?” “我也不拐弯抹角了,这婚姻大事,说是父母之命,可若是你自己有主意,在长辈面前说得上话,想自己做主也不是难事。”杨宇看着谢希治,很诚恳的建议,“怀仁,你真的不能再躲下去了。” 谢希治听到这里终于有了些反应,“我知道,多谢王爷好意。”这话前些日子杜先生也跟他说了。 杨宇见他肯听,心里总算舒服了一些,他伸手从案头取了一封信递给谢希治:“昨日刚到的。韩肃在幽州已与岑向贵接战,他心急求胜,岑向贵以死相拼,两方都死伤惨重。奚人趁此机会大肆在檀州等地劫掠,韩肃为了拿下幽州,竟 公主的市井生活 第 13 部分阅读 发一兵一卒,任由奚人自由来去。怀仁,国家已到危急关头,也实在由不得我们再坐视不理了……” 在杨宇和谢希治这对表兄弟终于可以坐下来谈一谈时事的时刻,城外谢宅里,谢岷刚见完了自家管家。 这个周家果然不对劲。谢岷手里举着剪刀,亲自修剪他自己种的秋菊,心里还琢磨,这花儿到中秋的时候一定就开得很好了,果然再好养的花,也都得有人好好收拾修剪才能开得好呢。 以前还是太放任三郎这个孩子了。原先只想着有大郎稳重听话、二郎惊才绝艳,谢家已经够了,加上三郎又自小身体病弱,也就没有在他身上太花心思。谁料这孩子长大了竟不逊于两个兄长,只可惜被他母亲纵的性子歪了,实在太不听话。 眼下倒是个好机会。他既看上了周家那个小娘子,那就有法子拿捏他,少年人么,最是容易被这些□□所迷,等年纪大些,知道功名利禄的好处了,自然就看开了。 周家绝不会是什么没落世家,吴王还太年轻,也不懂得世家那些弯弯绕绕,难免看走眼。当然,这也不能怪他,如今还有谁会把《氏族志》当回事?更不会有人再背宗族谱系,所以随随便便出来个人,就敢冒充世家了。 谢岷当日特意给洛阳的老友去了信,让他们帮忙打听一下临汾周家。周家既是当地大族,那么总是有人会记得宗族谱系的 ... (,寻些还在世的老人打听并不难。 而且谢岷与欧阳明不一样,他要查的不是有没有周家这一房人,而是周家是如何发迹的,鼎盛时期有过什么人物,家里有什么出众事迹,可有什么与众不同的传家之物。额外要查问的一点,就是当地有没有人吃过周家做的这种点心。 他吃过周家的点心,那不是寻常人家就能做得出的。果然老友回信说,从没人吃过信里提到的点心,周家也不过是县城寻常大族,并无特别出众事迹,家里出众的人物最有名也不过是庆州别驾。 什么样的窝养什么样的鸟,那样的人家也许偶尔能养出个才学出众或绝顶聪明的,可绝不会养出一个精于饮食,连谢希治这样的饕餮之客都能吸引住的孩子来。 谢岷早年在京师生活过,也常出入宫廷,领过官家的赏赐,因此总觉得那点心跟宫中做法有些相似,只是比当年他吃过的宫中之物还要精细,因此他心里不由多了些猜疑。 等到听管家回报了周松的行事特点以后,他又安排了以前在京师就跟着他的长随去与周松接近,果然,那长随回报说,周松此人有些地方颇像宫中内官。 后来长随几次三番拉周松去教坊,前有身边众人挽留,后有青楼女子热情相邀,周松竟然还能不为所动的离去,更让长随的猜测坚定了一些。可惜,前日终究还是功亏一篑,没能脱了周松的裤子验看。 谢岷也不急,来日方长,三郎愿意与那小娘子来往就先来往着,男儿少年时风流一些也没什么,有他们谢家的门楣在,三郎人品又远超侪辈,亲事上头有什么好急的? 先用周家小娘子吊着三郎,让他乖乖听话出仕,然后再把周家人的根底摸清楚告诉他。依谢岷看,这周家四人多半是宫里逃出来的内侍宫女,到时三郎知道真相,若是幡然醒悟,自然会听话回头,好好娶一个有助力的贤妻。就算是他一时不能忘情,放不下那小娘子也不要紧,纳进来做妾就是了,不是什么难事。 谢岷越想越放心,回头又叫了管家来,说既然周松称病不出门,就先别把他们逼的太紧,免得狗急跳墙,出了什么事倒坏了他的盘算,最后又让管家给欧阳明下帖子,说他要寻欧阳明来说说话。 作者有话要说:嗯,要不怎么说老奸巨猾呢,哦嚯嚯 谢老头的手段可不是一般人可比的 大小儿童们,节日快乐哦~ 第51章 相约 ( 谢希治还没出了吴王府的门,就遇见了来寻他的大哥谢希修。ww “父亲来信,说他公务繁忙,中秋恐怕抽不出身回来,让你我二人先去接母亲和阿平回来。”谢希修抽出一封信递给谢希治。 谢希治展开信一目十行看完,问:“何日启程?” 谢希修看了一眼杨宇,杨宇摆摆手:“我这里好说,你安排一下就可以走了。” “那就后日吧。”谢希修转头跟谢希治说,“你回去准备一下,后日我们先回家里跟祖父辞别,然后启程去徐州。” 谢希治答应了,起身告辞:“那我先回去了。” 杨宇点头,亲自送他出去,还不忘嘱咐:“我今日跟你说的事,你好好想想。” 谢希治回到家先让人收拾随身衣物,自己在家里转了几圈,正想去周家看看,长寿忽然奔进来回报:“净贤师父托人送了帖子来,请公子明日去大明寺试试新菜。” “试新菜?是他手痒痒又想下棋了吧?”谢希治低声嘀咕了一句,接过那用粗纸写就的帖子翻了翻,随手扔在桌案上,想了一想,又捡起来塞进袖中,起身出去找周媛。 周媛跟春杏此时正跟张大婶在说话,“……这次实在躲不过,也只能让大贵去了。”张大婶一脸愁容,“听说北面正在打仗,不会叫咱们扬州府军也去吧?” 眼下府军正在征兵,说是缺员严重,要多补一些进去,待秋收后就要开始操练,张大婶家两个儿子都到了年纪,千求万求,最后还是得让大儿子领了名额。 周媛安慰她:“不会的。府军多是为了戍卫,就算朝廷要打仗,也不会征调咱们这里的府军,您别担心。其实入了府军也没什么不好,不是还有饷粮么?” “那能有多少啊?上面多少长官呢?”张大婶深深叹气,“刚娶了媳妇,眼看着再有两年就能出徒了,倒出了这码子事。” 春杏和周媛忙一起安慰她,只让她往好的地方看,张大婶感激她们的好意,又说:“多亏娘子心善,留了二喜在这里学徒,不然我们一家真是……”说到这里她停顿了一下,抬袖擦了擦眼睛,忽然伸手拉住春杏的手说,“娘子,若是哪一日你们寻到亲了,要离开扬州,就把二喜也带着吧!” 周媛和春杏都是一惊,狐疑的对视一眼,又一起看向张大婶。 “我们家的情形您也知道,他爹身子刚好些,给大贵娶了媳妇已是勉强,二喜也不小了,我们夫妇却是一时无力再给他打算,要不是能跟着小郎君学徒,日子哪还有盼头?”张大婶目光盛满希冀的看着春杏,“我们自然盼着您一家长长远远留在扬州,可万一有一日,您寻到了亲要走……” 周媛忽然开口打断了她的话:“大婶这是说什么呢?我们何曾想要走了?就算是寻到了亲,如今我们已在扬州站住了脚,如何就能轻易再挪动?您放心吧!” 张大婶看了看周媛,又看向春杏,直到看见她点头才放心,“那就好那就好。ww想来是我想错了,前日有人托李娘子来寻我打听人,说的人事都与您家相仿,我听那人说是寻亲的,就以为是您家要寻的亲,还让李娘子回去多问几句那人是哪来的……” “大婶见到了那人?他们都问了什么?”周媛的心一沉,接着又剧烈的开始跳动,她等不及张大婶说完就快速的问了出来。 张大婶摇摇头:“是问李娘子打听的。李娘子说是个北面口音的人,家里有亲戚南下,断了消息,那家亲戚也是一家四口,有一男一女两个孩儿。好像是问了李娘子一些娘子的事。” 春杏有些慌张,她抽出了被张大婶握着的手,问:“都问了什么?李娘子怎么答的?” “问了年纪样貌,说话什么口音,李娘子嫌那人打听女眷不像话,并没跟他说。他就又问郎君和小郎君,李娘子说不知,他就托李娘子帮着打听,李娘子见了我说起这事,我就想起您说要寻亲的事,寻思着莫不是您家亲戚寻来了?正想问问您,要不要见见?”张大婶看着母女两个都很紧张的样子,还以为真是亲戚寻来了呢。 周媛和春杏略略放心,她寻思了一下,跟张大婶说:“不瞒您说,我们家南下既是寻亲,也是躲人。大家子里那些争产的事,想来您也听说过,我有些叔叔伯伯很是强横,我们一家不得已背井离乡,实在不愿再跟他们扯上纠葛。可若有万一,是外祖家或未来嫂嫂家的人寻了来,错过岂不可惜?您能不能先替我们去见见?” 张大婶当下就拍胸脯答应:“有什么话小娘子只管吩咐。” 周媛就教了张大婶几句应对的话,又谢过她:“多谢大婶了。” 张大婶忙说:“当不起当不起,不过是些许小事,你们放心。” 春杏也嘱咐了她几句,然后又去厨房取了些剩下的点心让她拿回去,亲自送她出门。她眼看着张大婶出了门,正要关门回去,一转头却又看见了远处走来的谢希治。春杏轻轻掩了门,回身进去跟周媛说了。 周媛本来正在沉思,听见谢希治来了,心中又添了烦恼,她叹了口气,对春杏说:“你上去吧,我打发他。”是不是跟他断了来往,就能换取往日的安宁呢? 可是一开门看见他含笑的俊朗眉眼,心就不由自主又软了下来,周媛有点无力,请谢希治进来,问他:“怎么这么早就回来了?” “唔,临时接到一封信,后日要启程去徐州接我母亲和六弟,所以早早回来收拾。”谢希治一边扫视了一圈院子,一边答。 周媛很惊讶:“怎么突然去徐州?”又看见他的目光,解释道,“我阿娘阿爹在楼上,阿爹有些不舒坦。哥哥出门了。”练划船去了。 谢希治先问周松:“周郎君没事吧?” 周媛摇头:“没什么大事,喝多了酒,有些不适。”让谢希治进了堂屋坐,又给他倒了茶。 谢希治这才答先头的话:“我父亲公务繁忙,可能得八月底才能回来,就让我们兄弟先去接母亲回来过节。”正好他也想把自己的想法先告诉父母,因此倒很愿意走这一趟。 “唔。”周媛略微松了口气,他离开一下也好,自己可以冷静想一想后面该怎么办,也省得谢家总盯着自己家。 谢希治对她这样平淡无奇的反应有些失落,于是就又加了一句:“路上来回须得十一二天,到了可能还得耽搁两三天,这一去总得半月。” 周媛眨眨眼:“哦。” “……”谢希治觉得胸口有一股气憋着上不去下不来,十分难受,他沉默了一会儿,又说:“回来就得回家去过节了。” 他不知周媛算计着时间,过完中秋就快到谢岷的寿辰,到时谢家一定忙得不可开交,应是没那么多空闲来理会自己家,心里顿时蠢蠢欲动,哪还有空闲理会他的情绪,只又短短应了一声:“好。” 谢希治很想吐血,他坐在那里无言纠结了半天,最后还是说起来意:“大明寺的 ... (净贤和尚给我下了帖子,说请我明日去试新菜,我们一道去吧。” 周媛听了先蹙眉,觉得当此非常时刻,实在不适合跟他出去招摇,于是抬头就想拒绝,可是一对上他那双闪着光芒的眼睛,再想到他马上要离开扬州,下次再见不知何时,周媛的心就又软了下来。 “那我明日一早来接你!”谢希治看出周媛的犹豫,也不给她拒绝的空间,直接就定下了约。 把明天的约定下后,谢希治又问了两句周松的情况,顺便宽慰周媛:“长辈的事我们不好开口,他们自会妥善处置,你不要担心了。” 周媛接受了他的好意,“我知道,多谢你。”她不得不把满腹心事放下,拿出往日无忧无虑的模样和谢希治说笑了几句,然后催他回去,“明日要去大明寺,你今日还不回去看着好好收拾东西?” 谢希治见她脸上有了笑容,又想到明日还有约,也就没有再赖着不走,起身笑道:“我怎么瞧着你巴不得我走呢?” 周媛故意板起脸:“是啊,就是看你整日来看得烦了,快走吧!” “将来只怕还有更让你烦的时候呢。”谢希治自己嘀咕了一句,然后耳朵一红,悄悄笑起来。 周媛没听清,侧头问他:“你说什么?” 谢希治清咳一声:“我说,明日等我来接你。”然后就红着耳根快步出了周家,回家去了。 晚间二喜又跑来传了一次话,说那个探听周家的人又来了,还让李娘子引着去了他们家,那人还拉着二喜问了许多关于周禄的事,二喜早有戒备,说的滴水不漏。 周媛听二喜学的那人的问题,多大年纪、长得多高、样貌如何、有没有胡子,对二喜好不好,有没有留二喜住过,甚至还问二喜给没给周禄倒过恭桶,就差问二喜有没有看过周禄光着身子的模样了。 “那人虽带着些北面口音,可我瞧着并不像北面的人。”二喜总结道。 周禄看他语气很肯定,就好奇问道:“你如何就这么肯定他不是了?” 二喜看了看他,又看了看周松,答道:“他说话跟师父和郎君不一样。”说完想了想,又接道,“有时候还有点像扬州人。” “他还问什么了?有没有问娘子和小娘子?”周松插嘴问道。 二喜答道:“他问了我娘几句,我娘说你一个大男人好不好问人家女眷?也不害臊?他就讪讪的没有再说。” 周松又问:“他是怎么问的?” 二喜答道:“他就问娘子和小娘子多大年纪,平日怎样称呼,又问娘子娘家的事,听说还问了李娘子,娘子喜欢绣什么花,做什么样的衣裳。” “你来的时候可有人看见了?”周媛忽然开口,“来的时候,看见我们家院子外面有没有什么生人?” 二喜想了想:“我出来的时候天都黑了,我怕那人还在,还特意躲起来四处看了看,并没有人。到这里的时候,因为外面就有集市,往来的人也多,倒没看出有什么不妥的。” 周媛眉头紧紧皱着,嘱咐二喜:“这些人不安好心,你下次悄悄来的时候,从后院的门进来,你不是有钥匙么?记得背着些人。” 周松也点头,又让二喜回去也跟张大婶说说,当心那人再来,然后让周禄送他出去。 当晚周家的灯早早就灭了,周家四人却并没早睡,而是围坐在二楼桌前悄悄商议了良久,直到夜半时分才各自去睡。 作者有话要说:哈哈 都猜错了吧 是三公子先走哒 大家端午节快乐哟,今天都吃了什么粽子? 我最喜欢鲜肉馅的(?﹃?) 第52章 旧地 ( 这次去大明寺是乘坐的周家小船,恰好这天是七月二十七,不用给珍味居和常庆楼送点心,周禄闲着没事,就自告奋勇划船送他们。ww 小船顺着城中河七拐八拐,一直划到了城外运河码头,几人从码头下船,又上了无病准备好的轿子,一路去了大明寺。 还是如惯例的绕过大殿直奔禅房,先用早餐。吃过饭谢希治就邀周媛出去走走,周禄推说累了,要歇一歇,没有跟着一起去。 “四郎划船比先前好得多了。”谢希治随意寻了个话题。 周媛笑了笑:“是啊。”她不想多谈这事,就也找了话题问他,“你们去徐州也是走水路?” 谢希治点头:“水路方便。”他悄悄侧头看向周媛的侧脸,清晨的日光照在少女脸上,将她粉嫩肌肤上那细细的绒毛都照的一清二楚,让人看了心里软软的,他不由低声说道,“至多半月,我就回来了。” 周媛低头看着脚下的路,轻轻点了点头:“路上注意饮食,小心身体。” 这样温柔贴心的叮嘱立时让谢希治脸上的笑容绽放开来,他忽然站住了脚,低低叫了一声:“周媛。” 周媛被他这一声叫得心里一颤,也跟着停了脚步,一时不敢扭头去看他的脸,只低头看着自己的脚,应了一声:“嗯。” 少女微低着头,细嫩的脖颈弯出了美好的弧度,有一缕散着的头发调皮的探进了颈子里,让看着的谢希治颇有些手痒,很想伸手去把那一缕头发挑出来,可又无论如何不敢伸手。 周媛一直等他说话,等了半天却不见他言语,就有些疑惑的转过头来看他,一看之下才发现那人竟在看着自己发呆,不由颊边一热,瞪了他一眼。 谢希治被她这样瞪着,反倒觉得心里很欢喜,脸上的笑容又扩大了一些,他又叫了一声:“周媛。” 这本是两个平凡普通的字,但他语调缓慢轻柔,声音里好像倾注了无数情感,竟让这两个字凭空多了许多缠绵悱恻,让人不由自主沉醉。周媛一时被他那专注的目光和温柔的轻唤所迷,人好似被什么钉在了原地一样,只呆呆的看着他,无法做出任何反应。 两人四目相对,眼睛里都只有对方,心里都觉满满的似有什么正要溢出来,谢希治的心脏快速而有序的跳动,那砰砰的声音似乎在催促他去做一件事。 去吧,伸出手握住她单薄的肩膀,将她轻轻带进怀里,然后低声在她耳边诉说:“我去求得父母大人的准许,等我回来,迎娶你。” “公子!公子?”一个声音忽地自远处传来,将这静止的魔咒打破。 周媛先回过神,转头看向来路,掩饰自己的失态,“是长寿。ww” 谢希治还在为自己刚才的蠢蠢欲动惭愧,闻言也看过去,果然见到长寿一路小跑过来,他不自觉的皱眉,扬声问:“什么事?” 长寿跑到跟前立住,答道:“公子,李夫人来上香,不知怎么知道您在这里,派人来寻您过去一见。” 谢希治眉头皱得更紧:“你就说找不见我。” 长寿噎了噎,悄悄往后面比划了一下,低声说:“李夫人身边的妈妈跟着小人来的。”他跑了半天也没甩开。 谢希治往后一看,果然看见一个扶着腰喘气的仆妇正往这面快走,他很是无奈,转头看向周媛。 “你去吧,我自己在这转转,反正吃饭还早呢。”周媛不想跟李夫人的人打照面,跟谢希治说完就自己向前走。 谢希治追了她两步,嘱咐道:“你累了就先回去歇着,我去去就回。”看到周媛点头了,才不情不愿的带着长寿往回走,迎着那个仆妇去见李夫人了。 周媛没什么目标,就又向着那高塔的方向走,她一路回想着谢希治刚才的言语表情,一路心不在焉的走着,连身后有人叫她,都慢了半拍才反应过来。 “大官人?你怎么在这?”周媛回头一看,叫她的不是别人,正是穿了一身簇新袍子的欧阳明。 欧阳明手里捏着一柄折扇,慢悠悠晃到周媛跟前,笑道:“我还想问你怎么在这呢?” 周媛想起他上次的劝诫,沉默了一会儿才说:“我来吃斋。” 欧阳明挑了挑眉,了然说道:“跟三公子一同来的?我刚才恍惚好像是看见他急匆匆走过去,怎么你们没在一处?” “李夫人来了,派人寻三公子过去相见。”周媛干干的答了一句,说完忽然反应过来,“大官人来这里,莫不是来相看李家二娘的?” 欧阳明看着她恍然大悟的样子,眼里还涌上了熟悉的促狭,忍不住伸手拿扇柄敲了周媛的额头一下:“你这个丫头,脑子转的倒快!你怎么知道这事的?” 周媛笑嘻嘻的,“大官人这还不想让我们知道么?这可是大喜事,为何不能说?你见到李家二娘了么?生得美不美?” “八字还没一撇,怎么能胡乱说?”欧阳明哼了哼,往四周看了看,示意周媛往前走,“莫不是三公子告诉你的吧?” 这次周媛没露出什么异样,还笑话他:“说不得你以后要管他叫姐夫呢,还是客气点好。” 欧阳明听了一瞪眼,接着忍不住也笑了,又拿扇柄敲了周媛的头一下,“你这嘴是越发厉害了。”说完又叹息了一声,“不过也别光长嘴上功夫,心眼也得多长点。你爹爹近来如何?我怎么听说病了?” 周媛一边揉着头,一边斟酌着答:“是喝多了酒,伤了身体。上次多亏大官人派人送我阿爹回来,还没当面道谢呢。” 欧阳明一摆手:“行了,跟我还客气什么?”眼看着走到了一个岔路口,视野开阔,周围应藏不了人偷听他们说话,欧阳明就摆出笑容说道,“我看他是跟刘静在一处,你们家近来有什么事需要帮手么?刘静被我派去帮着谢家管家办事,恐怕没有空闲,若是有事只管来寻我,我再另寻人去办。” 刘静去帮谢家办事?欧阳明这是什么意思?是暗示刘静的行为与他无关么?周媛心下狐疑,面上只答:“我们能有什么事?我只听阿爹说是刘管家拉他去的。” “唔,看来刘静这段日子是闲着了,不过你们也不用担心,刘静今日启程去盐城了,应不会再去寻你爹爹吃酒了。”欧阳明脸上一直挂着笑容,神色间毫无变化,就像在跟她聊天气好不好、吃得饱不饱一样轻松自如,“对了,上次你阿爹说是去盐城没寻到你外祖家,这次要不要给刘静去个信,让他再帮忙找找?” 刘静去盐城?周媛的脑子飞速运转起来,她也挂上跟欧阳明一样轻松愉悦的笑容,答道:“好啊,我回去跟我阿爹说,多谢大官人。” 欧阳明看她领会了意思,放心的笑了笑,又说:“你胆子倒不小,李夫人就在这,你还敢跟着三公子到大明寺来。” “哪及得上大官人,还敢背后这么调侃未来岳母大人?”周媛跟他打哈哈。 欧阳明斜眼看了她 ... (两眼,虽然还是带着笑容,却冷哼了一声,说道:“我知道你不爱听我说话,可是忠言逆耳。谢家是什么人家?在这江南,只有谢家挑别人的。我自知道十娘你不输任何世家女,可惜世人看人,总免不了要看门楣,齐大非偶的道理也不用我多跟你说。” 他也不给周媛插嘴的机会,一口气说了下去:“那大宅门里的龌龊,你年纪小没见过也没听过,别看那些夫人娘子一个个面容慈祥的跟菩萨似的,可真要下了狠心,有时连男子都及不上。眼下没人敢动你,那是他们没摸清底细!谢三公子不过有些虚名在外,便是有心也难和家里抗衡,何况世间男子的真心大多不如狗……,你偷笑什么?我说的是实话,我本也没有真心这东西!” 你别说,欧阳大官人这副混不吝真小人的模样,还挺可爱。周媛忍住笑,听他继续说。 “你呀,年小不懂事,千万别因为一时情动就害了一家人。你们一家没根没基的,就算谢三公子真是千年不遇的情种,你们最终得偿所愿了,后面的日子也必不好过!谢家那些长辈有的是法子折腾你。更别提此事千难万难,他跟你说了要去徐州没有?”欧阳明嘴里的话犀利无敌,脸上的笑容却一直没变,看的周媛一愣一愣的。 等听他问到谢希治去徐州,就更惊讶了,“你怎么知道?” 欧阳明哼了一声:“你别管我怎么知道的。我还知道他此去是谢使君之意,谢使君不愿与他那个妹妹结亲,此番将谢三公子叫过去,乃是为了给他相看徐州名士刘启善之女,若是两下合适,这亲事当场就要说定,生米煮成熟饭,李夫人自然也奈何不得。” 直到欧阳明走了好久,周媛都没有回过神来,她一直立在原地失神,原来去徐州竟还有这一层意思,那谢希治知道么?欧阳明临走怎么说的来着,啊,对,他说不管谢希治知不知道,这是真正的父母之命,谢希治无论如何也违抗不得。 “他明日就走,谢太傅过几日也要出门,我还真担忧那李夫人会寻你们麻烦,不如你回去跟你爹爹商量一下,就说出门寻亲,避避风头吧。若是没地方去,我让人给你们安排。” 想起欧阳明最后一句话,周媛不由苦笑,谁能想到到了这种时候,一直对他们一家心怀善意,想要维护周全他们的竟然是欧阳明呢? “请问,姑娘可是周家小娘子?” 这又是谁啊?周媛的脑子已经因信息量太大成了一团浆糊,偏偏有人不肯放过她,还想将这团浆糊搅得更糊。她扭头看向说话的绿衣小婢:“你是?” 那小婢福了一福:“奴婢翠儿,我家姑娘请小娘子借一步说话。”说着往她身后右侧比了一比。 周媛循着她指的方向望去,眼见那边站了两个少女,其中一个站在前面的身穿绯色襦裙,梳了分肖髻,远远看着亭亭玉立,却并不认得。 “不好意思,我并不认得你们家姑娘,我还有事,恕不奉陪。”真是郁闷,欧阳明也就罢了,如今不知从哪钻出的人都想来召唤她说话,当她是陪聊啊!周媛本就心乱如麻,根本没心思应酬人,所以扭头就要走。 翠儿一慌,回头看了一眼主子,见主子蹙眉不悦,深怕完不成主子的命令挨罚,一急之下向前追了两步,一把拉住了周媛的胳膊,“小娘子请留步!” 周媛给她拉得一个趔趄,当场就怒了,她满面怒容的转头怒斥:“你干什么?光天化日之下,还想强拉民女不成?放手!” 翠儿被她这充满气势的怒斥一吓,当即就松了手,喏喏不敢出声了。 “小娘子请息怒。”就在这时,那个绯衣少女终于走了过来,她袅袅婷婷的行到周媛面前,微微颔首,“是下人无礼,我这里跟你赔礼了。”又命翠儿赔罪。 周媛看她惺惺作态十分不喜,也不还礼,只冷脸问:“请问你是?” 绯衣少女好像并不在意她的冷淡,笑着答道:“我是李二娘,”她停顿了一下,又说,“谢三公子是我表哥。” 作者有话要说:周媛腹诽:你表哥?你算哪门子的表妹?哼! 话说,欧阳大官人好可爱有木有?越写越喜欢他啦,还要不要把李二娘嫁给他呢? 第53章 告别 ( 谢希治好容易从李夫人那里脱身回来,先回院子看了一眼,发现周媛还没回来,就往早上出去那条路去寻,没走多远就发现她正坐在一个石凳上发呆。ww “十娘?”他悄悄走过去,轻声唤她。 周媛慢慢回神,抬头看见是他,微笑了一下:“你回来了。” 明明是笑容,却不知为何含了些哀婉的味道,让谢希治心里一颤,他有些担忧的半蹲下来,平视着周媛问道:“怎么了?干嘛一个人坐在这里,现在天凉了,这石凳坐着容易着凉。” 周媛摇摇头:“没事,我刚坐下。”她深吸了一口气,好像恢复了精神,“我饿了,什么时候吃饭啊?” 听见她说饿,谢希治终于放心的露出笑容:“我也饿了,走,咱们找净贤要吃的去。”说完跟周媛一同站起身,往后面去寻净贤,让他好好做了一餐斋饭,吃完饭又陪他下了几局棋,两人才会同周禄一起下山回城。 回程途中,周禄在船尾划船,长寿跟无病坐在外面陪他说话,谢希治与周媛两个坐在靠船头的篷内,都静静看着外面不说话。 眼看着进了城,谢希治想起一事,看着周媛欲言又止,周媛察觉,转头问他:“有事?” 谢希治垂眼想了想,还是问道:“光听你们说是从临汾来,倒没听你提过族里的事迹,眼下有暇,不如你给我讲讲你们周家的趣事?” “……”周媛定定看了谢希治半晌,很机械性的背了一些早先准备好的说辞,周家有出息的先祖不过那么两个,很快也就说完了,“现在不过都是务农的务农,行商的行商罢了。” 谢希治微微蹙眉,也不知在出神想什么,好半晌才回道:“其实无论作何营生,只要俯仰无愧于天地就很不坏。” 周媛没有接话,眼看着西市遥遥在望,只回头要周禄小心别的船只。 周禄现在划船技术熟练了许多,倒也很快就把船停靠在了珍味居门口的码头。几个人下船往回走,谢希治一直把周媛兄妹送到周家门口,但并没有要跟进去的意思,只是停下来叫周媛:“十娘。” 周媛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周禄,周禄就说:“我先进去了。” “我明天不能送你了。”等他进去以后,周媛先开口跟谢希治说道。 谢希治也觉得不方便,点头:“明日我们还要先去跟祖父辞行,不用送了。”他笑了笑,“等我回来再来看你。” 周媛心里苦苦的,她很想问问那些事他都知不知情,还想问他为什么问周家的事,可是却又问不出,藏在袖子里的荷包鼓胀烫人,可是她无论如何也不想再送出去,只这样跟他面对面沉默,直到自己觉得疲累,才说:“回去吧。” 谢希治应了一声:“嗯。”心里总觉不舍,又盯着她看了好半晌,“那我回去了。” 周媛点头,抬头看着他,过了一会儿发现他不动,“怎么不走?” “这就走。”谢希治笑弯了眼睛,“再看一眼就走。” 周媛忍不住笑了一下,眼底却有酸意上涌,她低下头忍了忍,忽然问:“若有一天,你发现你所认识的东西根本不是你以为的那样,你会如何?” 谢希治正看着她的笑容发呆,听了她的问题一愣,有些疑惑的说:“什么东西会不是我以为的那样?” “比如你捡了一条小狗回来养,养着养着,他长大变成了狼……”这个比喻好像很不恰当。 谢希治笑了:“那就把它放回它该去的地方呗。” 是啊,放回它该去的地方。周媛叹了口气,又催他:“回去吧。”他和她,就像是两个种族的生物,注定不能在一起生活。 谢希治察觉到她的情绪有些低沉,只以为是不愿跟他分离,就又加了一句:“我很快就回来,你若闷了就跟四郎多出来散散心,不要理会欧阳明。”越说越不放心,殷殷嘱咐了良久,才在周媛的不耐烦下停住,然后终于依依不舍的离去了。 周媛疲惫的关上大门,拖着脚步进了堂屋,也不看那三个眼巴巴看着她的人,径自把房门关好,示意他们跟她上楼,直到在到楼上坐定以后,才说出第一句话:“收拾东西,我们离开扬州。” 周松三人都是一惊,齐声问道:“出什么事了?” 周媛自己倒了杯水喝干,将欧阳明的话简略讲了一遍,然后又说起李二娘找她的事,“她说李家和谢家的婚事拖延到现在,一方面是因为谢文广不同意,另一方面是因为吴王曾经让谢希修传过话。吴王对我们的身份有所怀疑,我听李二娘的意思,他们怀疑我们是哪个世家隐姓埋名到扬州的。” “谢岷已经就此事广为调查,谢岷曾经在京师数年,不像吴王和欧阳明流于皮毛,他老谋深算,只怕已经查到了一些什么。我怀疑去寻张大婶探问的也是他的人。现在他们又派人去了盐城,虽然当初我们并没说寻到了罗家,但谢家本就有人在盐城经营,要是真想查个水落石出,那查出当年有人曾入宫也不是难事。” 周媛转着手上的茶杯,面无表情的把话说完:“谢希治也并非对我们没有怀疑,刚才回来途中还问我周家的事。李二娘说李夫人早透了消息给谢希治,她劝我不如早些主动坦白,免得等被人查出来时不好解释。” 周松终于有机会插嘴:“她为什么要跟你说这些?” “想让我大闹一场,把李家和谢家的婚事搅黄了。” 周松不明白:“谢家和李家结亲,对她有什么害处?” 周媛露出一点冷笑:“没害处,可是她不高兴。这有什么难理解的,一个爹生的,嫡女就能嫁给谢家嫡子,庶女却得给商户做继室,她看着嫡母嫡姐得意,心里自然不舒坦,何况她这个嫡母显然对她不怎么样。” “除了走,真的没有其他办法了吗?”周松有些犹豫的问道。 周媛很疲惫的揉了揉脸,“不走留在这里让人想怎么收拾就怎么收拾么?他们应该没本事查到我的身份,可是你们的身份早晚会查出来,到时只当我们是宫里逃出来的宫人内侍,谢希治难道还能硬撑着要娶我?就算他要娶,我敢嫁么?最怕他们既不同意谢希治娶我,也不放我们走,倒要逼着我进门做妾。” 呵呵,想起李二娘白日里的话,周媛就觉得恶心,“……我姐姐虽然性情孤傲,但为人贤惠,只要你安分守己,定不会难为你的……” 安分守己,她什么时候不安分守己了?为什么这些牛鬼蛇神都来招惹她?就因为一个谢希治? 可是连谢希治都不是她招惹的好么?明明是欧阳明那个混蛋干的!对,从头到尾都是因为他,要不是他,自己一家怎么会来扬州?怎么会认识谢希治进而招惹上谢家? 周媛越想越气,决定临走也恶心他一把。“明日你去找欧阳明,跟他问问谢岷离开扬州的时间,然后说说李二娘来寻我的事,恭喜他将要娶个聪慧有心计的妻子。再跟他商量 ... (一下,我们节前供应一些月饼到珍味居,然后想歇几天,出去躲一躲,让他给指个方向。” 周松答应了,又犹豫了一下,欲言又止。 “有话就说。”周媛没力气再拐弯抹角,“我现在脑子乱了,你们想到什么千万跟我说。” 周松摇摇头:“不是,我是想说谢三公子……”他看周媛皱眉不想听,忙加了一句,“我是想说当初。”说到这里他忽然站起来退后两步,跪在了地上。 春杏和周禄一见他如此,也都跟着站起来跪下,周媛头痛的放下茶杯,叹道:“你们这是干嘛?” “公主,是小人擅作主张,此事都是小人的错。”周松低声说完,就使劲在地上磕了个头。 春杏跟周禄一齐说道:“公主,此事是我们三人商议的,请公主责罚。”让公主受小人折辱,他们三个比她更难以忍受。 周媛生气了:“干什么?我说怪你们了么?都起来!”她自己动了心,能怪得谁? 周松三人看她真生气了,忙都站了起来,周松又解释:“我本是想着,谢三公子不同凡人,跟您也能谈得来,不以世人眼光看人,将来就算知道了真相,应也不会怪您,是难得的良配。他又再三说一定会想法禀明父母明媒正娶,我就一时自作主张,跟他说您年纪还小,婚姻之事可暂不提及,且先如前来往,过两年再说也不急。” “周松也是希望公主能早得佳偶,若他真有本事,能在两年内使得家里同意这门亲事,自是皆大欢喜。若不成,也不过是拖两年罢了。本想着谢家乃江左名门,应不会使什么下作手段,谁知……”春杏帮腔解释。 周媛叹了口气:“所谓名门,我们在京里还见得少了?郑家是不是名门?还不是一样把女儿塞给韩肃做妾?我早说过,做最好的准备和最坏的打算,你们怎么就总是光想着事情顺利如何如何,不想想若是不顺利又当如何?” 周禄小声替周松分辨:“最坏也不过是现在这样……”话没说完就被周松踢了一脚,立刻闭嘴不敢说了。 声音虽小,奈何屋子不大,周媛还是听得一清二楚,她不由苦笑:“你说得对,最坏也不过如此。”他们一行隐姓埋名出来,本就不该跟人太过亲近,不然早晚给人看出破绽来。这次算是彻底长了教训了。 “公主放心,明日我就去寻欧阳明,把这些事安排好。”周松看周媛意志消沉,忙出口宽慰她,“趁着谢岷不在,有欧阳明帮着遮掩,咱们悄悄离开扬州,换个地方重新好好过日子去。” 又让春杏陪着周媛去休息,劝她不要多想,先好好睡一觉再说。 公主的市井生活 第 14 部分阅读 第二日一早,周松在家里吃过饭就出门去寻欧阳明,先感谢他对周媛的提点,又把做月饼的事说了,最后提及想出去躲躲,请他指个方向。 “我初二要去宿州,要不你们与我同行?”欧阳明盘算了一下,建议道。 周松忙推辞:“这样不好,万一李夫人不高兴,倒误了贤弟的终身大事。” 欧阳明笑了笑:“此事她原做不得主。不过,终归还得给她几分颜面,这样吧,我在吴郡也有住所,那里不远不近,你们去那边过个节,中秋后再回来,或是多住些日子,过了重阳再归也无妨。” 周松当即道谢,欧阳明就要安排人送他们去,周松推辞道:“不用那么麻烦,我们悄悄的坐船出去,你把住所告诉我,我们到了以后自己寻过去就好。” 欧阳明只当他们是不想给有心人看出来,给自己惹麻烦,就答应了,把住所说给了周松听,“谢太傅应是初五出门,与杜允昇等人去润州访友,约莫得去七八日,你们看着时候走吧,珍味居和常庆楼那里打个招呼就行。” “那好,我先把月饼送足了,到时跟他们说暂停几日,后面等过完中秋再说。”周松跟欧阳明商量好了细节,又调侃了他几句娶妻的事,顺便把周媛遇见李二娘的事说了,然后才告辞离去。 周松回去以后,先分别跟珍味居和常庆楼打了招呼,说节前要大量供应月饼,然后过节休息几日。说好之后,周家一方面把细软收拾好了,一方面赶做月饼,在八月初六日送完了最后一批,又给欧阳明留了一封信,就给所有伙计放了假,让他们中秋后再来。 当日吃完晚饭一家人早早休息,到第二日天才透了一点鱼肚白,就都起来带齐细软出门,到珍味居门前解了船缆,四人鱼贯上船。 周媛最先进去,刚适应了船篷内的昏暗就忍不住惊叫了一声:“是谁?” 作者有话要说:竞猜:船里的是谁?猜对的奖励小红包(知道的不许说~~好吧,我就是故意想以此来冲淡伤感的气息,谢三公子,窝对不起你qaq) 第54章 远行 ( 谢希治独自站在船头,看着座船缓缓驶离了徐州码头,心里却并没有预想中的喜悦。 这次徐州之行与他想象中的完全不同,他不情愿的听从父亲之命见了许多人,却并没有达到他自己的目的。 父亲冰冷的话语还在耳边:“笑话!婚姻大事是你想如何就如何的?我和你母亲为了你操了多少心,你就是这么回报我们的?竟然为了一个来历不明的女子,想要违抗父母之命,我怎么养了你这么一个儿子!” 硬的不行,还有软的,“你好好看看你母亲,且不说她在你身上花了多少心血,只看她为了你受了多少责难,你难道就为了你自己那点儿女私情,想辜负她对你的期望么?男子汉大丈夫,些许小事都看不开,枉为男儿!” “三郎,你发什么呆呢?外面风大,母亲叫你进来。” 谢希治回头,见谢希修站在舱门口叫他,又想起父亲的话:“……你以为天下只你一个有情有义不成?当初你大哥与你舅父家大表姐,本也是情投意合的一对,但为了我们这一房在家里站得更稳,他还不是得娶了你现今的大嫂赵氏?” 赵家是谢希治亲祖母的娘家,当初谢文广为了加深与舅父和表兄那边的联系,打压朱氏的气焰,就让谢希修娶了表兄的女儿赵氏。谢希治那时候还小,身体也不好,并不知道其中内情。 “唔,好。”他短短应了一声,从船头走到舱门口,站到谢希修身边时,忽然问了他一句,“大哥,你后悔么?” 谢希修不明所以:“后悔什么?” 谢希治看着他的眼睛,追问:“后悔听从父亲之命,娶了大嫂么?” 谢希修一怔,随即明白过来,他哂笑一声:“有什么后不后悔的?等你到了我这个年纪就知道了,其实娶妻就是那么回事,娶回来的是谁都不要紧。”要紧的是她能带给你什么。 谢希治愣愣看了谢希修半晌,也哂笑一声:“是么?”说完就掀开帘子,进去见母亲裴氏了。 就在同一时刻,周媛一行人划的小船已经出了扬州城,入运河一路向南。 他们四人怕被人看见,都坐在篷内,周松、春杏和周禄都有些不舍的回头望着扬州城的城墙,只有周媛一直埋头膝上,一动也不动。 春杏悄悄叹息一声,回头轻轻拍了拍周媛的背,又低声说:“困了么?靠在我身上睡吧。” 周媛也不抬头出声,顺势靠在了春杏怀里,埋着头似乎已经睡去。ww 周禄悄悄跟船头撑船的二喜说话:“你这人真是的,偷偷藏在船上,倒把十娘吓着了。” 二喜一面撑船一面歉意的憨笑:“我睡迷了,不然就出声了。”他听周禄私下说要趁过节出去探亲,就主动说要来帮着撑船,可是周禄不让,叫他好好在家过节,也不要与旁人说起此事,连家里人也别说。 二喜答应了,当天回家琢磨了半晚,总觉得师父一家出门,没个跑腿干活的人不便,夜里就悄悄起来跑到码头那里,睡在了船上。不曾想倒吓着了十娘。 “你这孩子也是,谁叫你多嘴跟二喜说了?”周松伸手拧了周禄的耳朵一把,“不是你多嘴,能让他跑这一趟?”又叮嘱二喜,“到了镇江你就回去,别叫家里着急。” 二喜摇头:“我跟着郎君和师父。我娘去小院看了没人,就知道我定是跟着你们走了,再不会担忧的,郎君放心。” ……,这孩子真是实心眼,怎么赶也赶不走。早上在船上发现他的时候,他们就要他回去,可他死活不肯,他们又不能耽搁,只能让他撑着船先出城,现在到了半途,更没法赶他走了,周松不由有些烦恼。 镇江距扬州很近,因此刚到午时他们就已经到了镇江码头。周媛此时终于醒了过来,她叫二喜在码头守着船,说想上岸去买些东西,叫周松周禄和春杏一同去。 周松会意,带好随身包袱,给二喜留了干粮和铜钱,就率先上岸,带着周媛他们走了。 “找个地方吃点东西换身衣裳,再去找船。”周媛跟春杏都戴上了帷帽,等出了码头就吩咐周松。 周松答应了,跟周禄一前一后护着周媛和春杏,一直行到了集市里面,才找了一家客人很多的客栈进去,要了一间房说要休息,又让他们送饭菜上来。 他安顿好三人,自己换了一件黑布袍子,取下粘好的胡子,换了一个灰白长须粘上去,又用布帕包了头发,在脸上涂了些灰,立刻就变成了一个有些落魄的中年男人。 “我先去找船,你们且在此地等着我,找好了我就来寻你们。” 周媛点头:“别忘了叫人传个口信给二喜,叫他回去。” 周松应了:“放心。那我先去了。”说完悄悄开了门缝,看外面没人经过,就闪身出了门,从客栈后门走了。 他刚走没一会儿,伙计就送了饭菜上来,三人凑合着吃了,又各自换了装。周禄粘上了小胡子,也穿了粗布衣裳,布帕包头。春杏和周媛各自则换了一身半旧布衣,这是当初他们从京师出来时就准备下的,只是一直没机会穿过。 等把衣裳换好,就把今日早上穿的衣服单独包了一包,让周禄拿着,等会寻机会扔河里去。这里收拾妥当,没一会儿周松也回来了。 “有一艘贩货船要去江州,船主是吴郡的,行经镇江,他船上正好还有一个空舱,我与了他些钱,说急着去洪州投亲,他还有半个时辰就开船,我们过去吧。” 周媛点头,一行人悄悄出了客栈又再向码头行去。走到半路,周禄忽然想起来问:“二喜走了么?” 周松摇头:“我也不知,我叫一个小子去传了话,躲着看了一会儿,看他还犹豫着没走,不知这会儿走了没有。” 等到进了码头,周松往停船处张望了一眼,叹气:“那个傻小子还在那。” 几人都往那边望了一眼,果然看见二喜一个人孤零零坐在船上,正东张西望的往岸上看,十足等人模样,岸上偶有来搭话的,他也不理,看起来十分可怜。 周媛狠了狠心,说道:“走吧,带着他才是连累他们家呢!” 周松也就没有再说,引着他们向前上了那艘货船,又在船工指引下去了分给他们的船舱。那处船舱挨着船尾,内里很狭小,还有些潮湿的气味。舱内挨着墙有一个用木板搭起来的床,上面有一床旧得看不出颜色的被子,勉强能睡下周媛和春杏两个,周松和周禄看来得打地铺。 他们出逃行李简便,并没带被褥,因此周松就出门又去问船主讨了一床被子,回来以后就跟周禄嘀咕:“二喜还在那里,有人要雇他的船,他非说不走,要等人,我看着好像要吵起来……” 周禄跟春杏就偷偷看了周媛一眼,周媛整个人都是麻木的,她将三个人都看了一眼,挥挥手:“我不管了,你们决定。”她觉得浑身没有力气,实在没法思考利弊,索性不管了。 周松就 ... (跟周禄低声商量了半晌,然后结伴出去,过了好半天,眼看着船要开了,他们才带着二喜回来。三人进得门来,还没等说话,船身一动,接着又震动几下,外面有喧哗声传来,船终于开了。 ****** 徐瑞新近得了个闲差,每日逛西市,顺道盯着珍味居后身的小院。这差事本是大管家安排给他爹的,他爹为了让他在大管家面前露脸,就把这差事交给了他,让他每日盯着那周家,看周家人什么时辰出门,什么时辰回来,都有谁上门拜访,然后每两日去城外谢宅回报。 早先他还有些光景可看,不提别的,自家三公子那样难得一见的人物,几乎日日去周家,可真是稀奇。可惜前些日子三公子出门了,周家自此门庭冷落了起来,连周家人都极少出门,据说是在赶中秋的点心。他也就跟着无聊了起来,晚上免不了溜出去和狐朋狗友吃酒,第二日早上起得也就有点晚。 初七这日他出门时都已过了辰时,偏偏不巧被回转的老爹撞见,还挨了两脚,徐瑞很不爽的溜达到了西市,远远看着周家大门紧闭,他就顺腿去吃了一碗馉飿儿,回来转了一圈,周家大门还是关着的。他寻思了寻思,又往后面去,眼见他家后院也关着门,贴门上一听里面还一丝人声也没有。 正狐疑呢,后面有人拍了他一下,“你鬼鬼祟祟的干什么呢?” “哎呦,大嫂,我找人,你看见这家人了吗?”徐瑞一看是个中年妇人,就笑嘻嘻的问话。 来的正是张大婶,她打量了一下眼前的人,见他眼珠骨碌碌乱转,不像是好人,就答道:“我没见着,想是出门看戏去了。” 徐瑞不信,“看戏?他们家不是做点心的么?好好的点心不做,倒有闲心看戏?” 张大婶也不理他,迈步往前走,丢下一句:“点心做够了,他们要歇几天,这不是要过节了么!”说完也不往周家去了,自顾拐去了西市。 徐瑞在周家四周又转了一圈,眼见着确实是没人,又转回到珍味居前面,见那里也没有周家的小船,就寻了个珍味居对面的小店坐着,两眼盯着巷口和河道,等着周家人回来。 这一等就是大半天,直到月牙都高高升起了,也没见着有人回来的迹象。徐瑞不死心,又等了半夜,眼见确实无人回来,又去周家门口探看了一圈,见大门紧锁,院子里黑漆漆的,这才有些慌了,一溜烟跑回家找他爹。 谁知他爹这一日跟人出去饮酒,喝得有点高,听了他的话也不当回事,“能跑去哪啊?保不定在哪饮酒,醉了就没回去,你明日再去看。”说完就睡了。 徐瑞无奈,也只得听了他爹的话,第二日一早起来又跑去周家看,见还是没人,才慌忙回来寻他爹,一同往城外找大管家报讯去了。 作者有话要说:杜甫有诗云:蜀麻吴盐自古通,万斛之舟行若风。 其实唐宋时期,长江航运也是很繁荣的~ 看到很多人猜中了呀,待我粗完饭回来就发红包包 女主要去开辟新地图了~扬州再见~ ps:今天换榜,如果榜单好,窝就豁出去晚点再更一章 如果普通或者没榜,就等周末再看能不能双更吧 第55章 密泄 ( 欧阳明简直不敢相信自己耳朵所听到的话,怎么可能?堂堂公主,竟然就带着三个从人从公主府溜了出去?可是眼前这一男一女信誓旦旦,还各自有可以证明身份的东西,由不得他不信。ww 再想到这个女子所描述的公主样貌,欧阳明更觉心悸了,他到底是捡了什么样的一家人啊?为什么十娘跟眼前女子描述的公主长相那么相似?好吧,朝云公主也是行十。 再细问起来,除了周松多了胡子,这四人倒都跟这对夫妻的描述相符。欧阳明当即写信去了吴郡,让那里看房子的下人看住周家人,然后自己带着刘振威夫妇火速赶去了吴郡。 他去宿州本是为了谈一桩买卖,顺便见一个杨宇有意拉拢的官员。那官员虽对韩氏父子不满,可秉性忠诚,并没有另择他主的意愿,对吴王伸过来的橄榄枝也不感兴趣,倒是他身边一个幕僚动了心,过后悄悄去寻欧阳明,说想投到吴王门下。 此人姓刘,叫刘伯元,与人为幕已有十余年,早已不甘心再屈居人下,眼看如今乱世将成,正是建功立业的不世良机,又恰逢代表吴王的欧阳明到此,当即就投了过来。 刘伯元知道他这样没什么名望的人要投靠吴王,是必须得拿出些东西来的,于是就把他一个堂侄带到了欧阳明面前。 这个堂侄叫做刘振威,以前在京师是羽林卫都尉,奉旨戍守朝云公主府。他的妻子不是别人,正是曾经服侍朝云公主的婢女夏莲。 欧阳明一路催着赶路,在八月十六日终于赶到了吴郡,谁知来接的下人居然禀告说,周家一家人并不曾来过吴郡,他已分别往宿州和扬州写信,想是因欧阳明在路上没收到。 欧阳明分外懊恼,连船都没下,当即命转道回扬州。四天后,当他到了扬州,还没等下船,刘静就匆匆奔上船禀告:“大官人,周家一家人跑了!” 跑了?欧阳明缓缓坐下,仔细回想了一番,不由苦笑,看来十娘定是公主无疑了,她听说谢家和吴王都在查她,自然不肯留在这里坐以待毙,又恰巧有自己建议,还不趁此机会离开扬州? 欧阳明坐在船上思虑片刻,带着刘振威和夏莲直接去了吴王府。 ****** 谢希治自从回到扬州就没有机会单独出门,家里人看他看得很紧,连长寿和无病几个人也都不被允许单独出去,因此他根本还不知道周家早已经人去楼空。ww 这日他陪着母亲裴氏和弟弟进城去吴王府,等裴氏坐下来和裴太妃说话,他就借故告退,说带着阿平出去走走,裴氏瞥了他一眼,并没多言。 谢希治松了一口气,快步带着弟弟谢希平出了后院,他满心思念和激动,盼着赶快出了吴王府,悄悄去周家看一眼周媛,却不料刚出二门就撞见了杨宇。 “怀仁?你这是急着去哪?姨母呢?”杨宇忙完了事情,正准备进去见见姨母和表弟们。 谢希治不得不停下脚步见礼寒暄,“我母亲在陪太妃说话,我带阿平出去走走。” 杨宇又跟谢希平打招呼:“阿平都这么高了?眼看着长成大人了。” 把谢希治急的不行,好容易等杨宇跟谢希平说完了话,他就要告辞,却不料没等他开口,外面忽然奔进来下人跟杨宇禀告:“王爷,欧阳明到访,说有急事求见王爷。” 杨宇很惊讶:“欧阳明什么时候回来的?”欧阳明一向行事极有分寸,此刻突然回了扬州又急着求见他,必定是真有急事,所以杨宇也没犹豫,当即命请进来,又叫谢希治,“怀仁一块来吧。”他已经知道周家人不见了的事,心知谢家人还瞒着谢希治,就不想放他走。 “恐怕不太方便吧,我还是跟阿平出去走走。”谢希治份外不耐,直接开口推辞,说完就拉着谢希平要走。 就这么一纠缠的功夫,谢希修已经陪着欧阳明快步行了进来,看见谢希治要出门就远远叫住他:“三郎你去哪?” 谢希治耐性已经耗光,也不回答,径自要往外走。 谢希修跨步上前拦住了他:“你先别忙出去,听一听欧阳明说什么也来得及。”硬把谢希治拉进了书房,又让人带着谢希平去另一间房里坐。 欧阳明先看了看杨宇,又瞟了一眼谢希治难看的脸色,然后低声问谢希修:“真的要说?”当着谢希治,这样好么? 杨宇不明白情况,还说:“怀仁不是外人,有话便说。” “正是,此事早就不该再瞒着他。”谢希修快刀斩乱麻,正色对谢希治说道:“周家在十余日前已经离开了扬州。” 谢希治一愣,然后腾地站了起来,盯着谢希修问:“你说什么?” 谢希修面色不变,不闪不避的看着他答:“周家心虚,怕被我们查出底细,在我们从徐州回返的时候,已经举家,不对,他们哪是真的一家人,反正他们跑了。祖父安排人在附近各处码头巡查都没发现踪迹,此时也不知逃到了哪里。” 欧阳明看杨宇面色糊涂,终于开口解惑:“王爷,我此次到宿州,认识了一对夫妻,他们二人原本都是在朝云公主府侍候,男子名叫刘振威,本是羽林卫都尉,女子原是侍奉公主的宫人,名唤夏莲。据他们夫妇二人说,早在先帝驾崩之前,朝云公主就带着一个宫人、两名内侍从公主府出逃了。” 谢希治正在痛斥谢希修胡说,听见欧阳明的叙述,觉得匪夷所思,转头斥了一句:“满口胡言!” “我本也不信,奈何那夫妻二人言之凿凿,还有当初公主离开公主府时留下的信件,且夏莲所描述的公主样貌,与我初见十娘时的模样相差无几,朝云公主行十,在宫中贵人们常以十娘呼之。与她一同逃出来的内侍一个叫张松,一个叫齐禄,那名宫人姓罗,名唤春杏,祖籍正是盐城。”欧阳明一字一句,将自己得到的信息清清楚楚说了出来。 谢希治呆呆立在原地,根本不能相信自己耳朵听到的,心里只有一个声音:他们在胡说,他们是故意的,他们就是想叫我死心,一定是他们把十娘藏了起来…… 欧阳明并没有去看谢希治的神色,他取出自己的荷包,从里面抽出了一封信,站起身要递给杨宇,不料谢希治忽然反应过来,居中伸手一把夺过了信展开。 谢希治在初看到信上字体的时候就是一呆,这确实是周媛的笔迹。他勉强抑制住澎湃的情绪,定神仔细看了一番信,“去凉州寻驸马?”他忍不住喃喃出声,心下一时茫然,不知该不该相信欧阳明的话。 谢希修上前抽出了他手中的信,转手递给了杨宇,又冷笑道:“明显是托辞。” “对。刘振威说,他们悄悄逃离公主府以后,曾经想法打探,韩家的人在往凉州的路上来回巡查,并没找到公主的下落。也因此,朝云公主始终称病,从来没有出来见过人,连先帝驾崩的时候都没有进宫哭灵。”欧阳明接道。 杨宇此时也看完了信,他顾不上理会呆呆的谢希治,只问 ... (欧阳明:“那对夫妻呢?” “就在外面候着。” 杨宇当即叫人去传,又让谢希修陪着谢希治出去,示意他安抚一下这个弟弟。谁料谢希治不肯,硬留下来听他问话,中间还插了好几句嘴,问了夏莲许多问题。 谢希治越听越心灰,等到确信夏莲是真的识得周媛四人,连周媛耳后有个小小的朱砂痣、春杏颈间有胎记、周禄会做什么点心、手背上伤疤的来历都能一一道来时,他的心终于沉到谷底。 谢希修看他一言不发的站起来,皱眉问:“你做什么?” 谢希治不答,径自出了门,谢希修忙追出去拦着:“你去哪?”谢希治推开他,快步往外走,谢希修又去拦,谢希治再推开,兄弟两个纠缠半晌,最后还是杨宇出来说:“你让他去吧。” 谢希修喘着粗气停下,看着谢希治出了门,心内有些担忧,听杨宇又说:“派几个人好好跟着。”才反应过来安排自己的亲信去跟着谢希治。 谢希治出了吴王府,随便在门房抢了一匹马,就跨上马背飞奔而去,一路上只不管不顾的狂奔,没一会儿就奔到了珍味居门前。他下意识先去看河中,见那里没有了周家的小船,心中就是一疼。又下马拐进小巷,还没等走到周家门前,那挂在门上已经有了锈迹的大锁就映入了眼帘。 真的走了么?谢希治浑浑噩噩的走上前,使劲拉了一把锁头,那锁纹丝不动,他又去拍门,“十娘。”他低低的叫了一声,里面没有声息,他又加了力道拍门,“周媛。”还是没有声息。 就这么走了么?心中一股锐利的疼痛突破他昏昏的神智传来,让谢希治终于多了些理智。他站直身体,深深喘了一口气,不理会狂奔追来的长寿和无病,径自又往后院的门处走。这里的门锁着,后门呢?会不会都在后院做点心呢? 他急匆匆转过了巷口,没走两步就忽然立在了原地,又是锁。 长寿看他这幅样子有些担心,就拉了拉无病的袖子,无病回头看了他一眼,又转头四顾,终于在地上寻到一块大石头,他快步过去捡起来,然后直奔到周家后院门前,使劲砸了一下锁头,不料那锁头看似紧锁,竟然一砸之下就应声开了。 谢希治先是一愣,回过神就跟在无病身后进了后院。院子里空无一人,灶是冷的,锅是干的,连惯常有的点心甜香都已散尽。谢希治顺着小路行到了连通周家院子的小门,那里倒没有上锁,他轻轻一推,门吱呀一声,开了一条缝。 作者有话要说:其实锁头都被谢家的人撬开过了嘛,当然一砸就开(*ˉ︶ˉ* 心疼三公子的人不许砸我,我可都双更啦,顶锅盖跑路~~ 第56章 慧剑 ( 有浓浓的桂花香涌入鼻端,谢希治精神一振,心里又多了点希冀,他用力把门推开,快步进了周家院子。 长寿和无病紧紧跟着自家主子,却不料公子没行几步就停住了,长寿忙跟着顿住脚,见自家公子只一动不动的望向院内。他心中好奇,也悄悄侧了头往院里看,发现院里落了一地桂花,黄澄澄的几乎铺满院子,十分艳丽好看。 小僮儿还有心赞落花好看,谢希治却一颗心凉了个彻底。院内门窗紧闭,落花满地无人扫,确确实实是久无人住的模样。 他缓缓挪动脚步,先去推开了堂屋的门,里面空旷寂寥,椅上桌上都有一层浮灰。这里没人,谢希治扭头出门往西厢去,刚到了门口又忽然站住,不期然想起有一次来,在这西厢窗下晾了几件衣裳,周媛扶着滴水的头发忽地走出,是那样娇俏动人,顿觉脚上如有千斤重,再迈不开步子了。 无病和长寿悄悄看了良久,见自家公子还是一动不动,终于鼓起勇气上前叫道:“公子,看来周家没人在,咱们先回吧。” 周家没人在,没人在,这几个字就像是重锤一般重重击打在了谢希治的心上,他只觉心痛如绞、头重脚轻,但犹不死心,还是咬牙强忍着拉开了西厢的门。 空荡荡的书架上落满了浮灰,桌案上花瓶里的花已经凋谢殆尽,只留一截枝干,败落的花瓣撒了半桌,几乎将桌案上横躺着的一柄短剑也盖住了。 谢希治一步一步缓慢的走到桌案前,终于看清了剑鞘的模样,他控制不住的笑起来。 这笑声无半分欢悦之意,只充满了浓浓的悲伤寂寥,竟比哭声还让人动容,令守在门口的长寿和无病都不忍耳闻,一齐上前叫道:“公子?” 谢希治不应声,伸左手取了桌案上的短剑,又提右手拔剑而出,当看清剑身上刻的“怀仁”二字时,忍不住又笑了起来。他笑得身体都在颤抖,就在这悲痛莫名的笑声中,谢希治忽然用力挥剑砍向了桌案。 长寿和无病吓的齐齐大叫:“公子?” 一直守在院里的谢希修的随从,听见这一声都匆忙奔了进来,眼见那两个僮儿一左一右扶着栽倒在地的三公子,忙上前去帮忙,也顾不上被砍断了一半的桌案,就要抬着不省人事的三公子出去。还是无病机灵,记得回身取了短剑,才关好门跟着出去。 这里离着他们的住处近,所以无病就做主先把三公子送了回去,那几个谢希修的随从又飞奔回去吴王府报讯,长寿则忙着去请大夫,平静了许久的谢宅一时忙乱起来。 ****** 此时的周松也正忙着请大夫。周媛自那日上船以后,精神就一直不太好,每日大半时间都是睡着的,她吃的又少,整个人眼看着就瘦了下来。周松三人都看着焦急,知道公主这是心里煎熬,却又无从开解,只能想法拉着她出沿途风景,巴望着解解她的心忧。 却不料没行几日她就开始晕船,吐得根本吃不下去饭,连喝水都吐,最后还是船娘按土法子给熬了一碗汤灌下去,周媛才慢慢不吐了,能吃下去一些东西。 几人刚松了口气,眼看着再有三日也就到江州了,不料周媛忽然来了初潮。她疼得耐受不住,又是头晕又是呕吐,本就消瘦的小脸越发没了肉。船上没有大夫,也没有药,船老板看这样不行,怕他们在船上出了事,到彭泽硬是把他们留了下来,让他们先去给周媛治病。 于是他们只得留在了彭泽。周松怕留下痕迹,也不去投店,自去寻了一户农家投宿,然后又去请了大夫来给周媛看。 也许是因为回到了陆地,让周媛心里多了些踏实,也许是因为大夫开的药见了效,减缓了她的痛楚,周媛终于不再像在船上那么辗转反侧,渐渐能睡得下吃得饱,精神好了起来。等到几日后,经期结束,她终于能如常行动,几个人才真真正正放了心。 周媛身体好了,也可以开始动脑子思索以后的生活,他们已经在彭泽耽搁了时间,她怕多留下去会横生枝节,所以身体刚一好就决定要走。 临走之前,她单独找了二喜说话。 自从在镇江上船以后,二喜一直很老实,不多说也不多问,在船上还去帮着船工水手们干活,连船老板都很喜欢他,想招他上船干活。下船以后在投宿的农家,二喜也不惜力气,买药熬药之外,还经常帮着主人劈柴干活,让主人连连夸赞。 面对这样一个淳朴的少年,周媛决定说点实话,“二喜,你心里一定很奇怪吧?是不是觉得我们四个并不像真的一家人?” 二喜点点头,又摇摇头,“也像,也不像。”他不会描述,只觉得他们四人彼此关心照顾的劲像是一家人,可又不像是真的夫妻父子。 “我们并不是真的一家人。”周媛的脸色还有些苍白,她的笑容也有些勉强,“其实我们是宫里逃出来的。阿爹和哥哥都是内侍,就是净过身的内官,你懂么?”看见二喜惊讶的点头,她又继续说,“我和春杏都是宫人,当年先帝驾崩的时候,宫里很乱,死了很多人,我们就趁乱逃了出来。” 公主的身份实在很难说出口,她也不想吓到二喜,所以就把自己说得跟春杏一样,“我们四人在一处共事了许多年,情份其实比亲人也不差什么,为了掩人耳目,这才假作一家人的。我们这样的身份不能给人知晓,不然是连命都会丢掉的。” “你也知道,近来有些人来打听我们,我们担心是宫里来人要捉我们,所以趁着这个机会就跑了出来。二喜,我本来不想连累你们一家,所以没有告诉你们真相,可是你就这么跟着跑了出来,我真的害怕会连累张大婶他们。” 二喜一时呆住,愣愣的想了好半晌,才又开口:“他们还没确定不是么?” 没想到二喜还挺聪明,周媛苦笑:“只怕我们一跑他们就确定了。” 二喜想了想,又说:“可是扬州不是京师,他们也不敢怎样的。既然如此,我更不能回去了,不然他们岂不是会捉了我去问?反正我娘他们不知情,再问也问不出什么的。” ……,他竟然知道自己找他谈的目的,周媛仔细打量了二喜好一会儿,忽然一笑:“你说得对。那你当真就愿意跟着我们走了?以后的日子可不一定有扬州好过。”谢家还没查到确实证据,他们这么一走,说不定正中谢家的下怀,免得谢希治“执迷不悟”,所以周媛还真不是很担心有人找张家的麻烦。 “我不怕过苦日子。只要,只要你们别丢下我。”二喜挠了挠头,有些不好意思的说道。 周媛站起身,拍了拍他的肩,笑道:“放心,再不会丢下你了。去跟阿爹找船吧,咱们走。” 人总要向前看,后悔惋惜有什么用?过去的已经过去,不能重来也不能修改,她现在能做的,也只是一路向前,重新追寻自己安宁的生活。 扬州的一切,就当做是一场幻梦吧,不过是一场青涩的没有结局的爱恋,有什么不能忘 ... (记的?连凶狠的大姨妈都挺过了,还有什么可怕的? 更何况,有些感情永远是停留在记忆里才最美,若是真的落到实处,她能承受随之而来的利益纠葛么?她能坦然接受来自他人的猜疑目光吗? 她不能。她可以坦然承受任何人的利用,因为她也可以利用回来,但是谢希治不行,那样美好的感情若是掺杂了利用,不异于明珠蒙尘;她也可以接受任何人猜疑的目光,因为她不在乎,可是谢希治不行,如果他也猜疑的望着她,她将无法自处。 所以还是走了的好。她曾想过要给谢希治留一封信,说点什么都好,我配不上你,我是如此低微,你是如此高贵,我自惭形秽就此离开,咱们相忘于江湖等等等等,可她都下不了笔。她不想在最后还要写信骗他,于是就只留下了那柄短剑,他见了应该能明白她的意思。 周媛一家收拾好了东西,重新登上小船,悄然离开了彭泽。 他们乘船过江,然后下船又换了马车,一路向西北行去。周媛此时并没有想到,就是因为她的这一场病,让他们免于被杨宇的人找到,从而能掌握自己命运的主动权,直到最后。 吴王府里,杨宇看完信很是懊恼,跟对面的谢希修说:“就差一步!”把信推给了谢希修看,“朝云好像途中生了病,半路在彭泽下船了,我们安排在江州的人没能接到他们。等再去了彭泽,却怎么也没寻到人。” “不是说他们要去洪州么?接着去找就是了。”谢希修指了指信说道。 杨宇摇头:“他们这一路逃出来惯会声东击西,哪会真的去洪州?不过已安排人去洪州了,想来早晚会有消息。这个朝云,她到底想去哪呢?”他起身在屋子里来回踱步,想了好久也没头绪,最后站住脚问谢希修:“怀仁怎么样了?” 谢希修皱起眉:“还是昏昏不省人事。我母亲急的头发都又白了一些,杜先生也在家里守着,说并没有大碍,应只是一时急痛攻心,他迟迟不醒来,也许只是自己不愿醒来罢了。” 杨宇闻言长叹一口气:“情之一字,竟然如此害人。”叹息完了,又叫人把消息传给欧阳明知晓,让他那边也寻些在江南西道的朋友去帮着找找朝云公主的下落。 欧阳明接了消息说一定尽力,回头自己一人独处的时候却又忍不住担心:十娘生病了?是又晕船了,还是别的缘故?他摸出周媛留给他的信,又展开看了一遍。 “……暂居扬州期间,多承君厚意照拂,今日一别,未知可有再见之期,谨遗若干点心制作之法,聊表谢意。愿君长命富贵,所愿得偿,无吕氏石崇之忧,得效陶朱公泛舟于五湖之上。” 他忍不住嘴角上扬,这个小娘子,定是对他有些怨气,不然临走怎么还留了这么一封信来怄他? 作者有话要说:吕氏指吕不韦,奇货可居的故事大家都知道,我就不讲了 石崇--《晋书·卷三十三·列传第三》:崇谓绿珠曰:“我今为尔得罪。”绿珠泣曰:“当效死于官前。”因自投于楼下而死。崇曰:“吾不过流徙交、广耳。”及车载诣东市,崇乃叹曰:“奴辈利吾家财。”收者答曰:“知财致害,何不早散之?”崇不能答。 陶朱公即范蠡,传说他帮助勾践兴越国,灭吴国,一雪会稽之耻,功成名就之后激流勇退,化名姓为鸱夷子皮,西出姑苏,泛一叶扁舟于五湖之中,遨游于七十二峰之间。期间三次经商成巨富,三散家财,自号陶朱公。 第57章 故人 ( 半年后。 周媛独自一人呆在房内,正提笔练字,一句“昨夜西风凋碧树,独上高楼,望尽天涯路”1刚写到“楼”字,房门就被人从外推开,她也不抬头去看,只继续稳稳的写,耳中听得进来之人唠叨:“眼看都要三月了,天还这般冷,怎么还比不上……” 春杏忽然停住不说了,周媛没寻思过来,抬头看了她一眼,问:“比不上什么?” “比不上京师啊,”春杏机智的改了话头,“便是在京师,这个时节也没有这般冷呢!”她搓了搓冻僵的手,叹气,“听前院于大娘说,等过些日子天暖了,还有连阴雨,常常一下起来就是十余天,到了盛夏又酷热难当,真不知他们这些人是怎么捱下来的。” 周媛垂头认真写字,有些心不在焉的答:“人家都能捱,咱们自然也能。” 春杏看了她两眼,走过去帮她研墨,柔声说道:“我们这些人自然无妨,可你这半年来,时不常的就要小病一回,人都瘦的没什么肉了,我实在担心。” “那是因为路上辛苦,到了信宁的时候又有些水土不服,这两个月我不是好多了么?”周媛一边慢悠悠的答话,一边终于把剩下的几个字写完。 春杏帮着她把写好的字放到一边去晾着,又看她继续往下写:“衣带渐宽终不悔,为伊消得人憔悴”。忍不住问:“你日日都写这几句话,是有什么含义么?” 周媛等写完了这一句,才直起腰答:“这是人生的三重境界,求索,苦思,顿悟。我多写一写,看自己能不能顿悟。”说完又继续写最后一句“众里寻他千百度,蓦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写完了自己站起身仔细看看,还算满意,忽然想起来问,“什么时辰了?怎么周禄和二喜还没回来?” 春杏往外面看了两眼,也有些疑惑:“是呢,早该回来了呀,是不是风太大,路上不好走啊。”其实她刚才已经出去张望了一回了,却并没看见回来的人影。 周媛让春杏看着字,自己去洗了手,下楼去茅房方便了一回,顺便走到院门处往外张望。前院的于大娘正在屋后喂鸡,远远看见她就打招呼:“二娘怎么不怕冷出来了?” 当日从彭泽过江以后,他们一路走鄂州、过荆州,最后到了黔州地面。彼时已到冬日,天渐渐冷了,他们一行累极,在信宁投宿的时候,周媛还又感了风寒,最后众人一商量,决定不走了,就留在这里。 这次周媛吸取了教训,没有在城内居住,而是去了距县城几十里远的小河镇,找了一个人口最少的村子叶家湾住了下来。 叶家湾因背靠高山,耕地稀少,所以村民也不多。此地民风 公主的市井生活 第 15 部分阅读 淳朴,对于外来的客人十分热情,听说周家寻亲不着无处落脚,很热心的让他们留了下来,还帮着收拾了一处破败无人居住的木楼让他们住。 这次他们重新调整了身份,周松依旧是父亲,春杏扮成大女儿,周媛排了第二,周禄依旧是长子,二喜则改口叫周松师父。也因此,前院于大娘才管周媛叫二娘。 “哥哥们出去半日了,一直没回来,我出来瞧瞧。”周媛笑着答道。 于大娘也跟着伸脖子望了一眼,说道:“许是路上不好走,或是买的东西多了,行得慢。” 周媛点头,还没等回话,远远看见周松自前面路上回来,就先叫了一声:“阿爹。” 周松应了一声,于大娘也跟周松打了个招呼,然后就转身回去自己家了。周松进了院门,低声跟周媛说:“有大消息。” 周媛四处看了一眼,跟周松快步回了木楼,她回身关上房门,问:“出了什么事?” “河北道起了民乱,平卢节度使张勇召集义军、传檄天下,要讨伐韩广平父子。”周松语速极快,“听说柳州那边也生了暴/乱,不过岭南节度使宋俊反应奇快,已经以雷霆之势压了下来。另外,”他短暂停顿了一下,看着周媛继续说,“京中朝云公主‘病逝’,已于正月发丧。” 周媛被这一个又一个爆炸性消息炸的愣了半天,等听清最后一个消息时,忍不住拍掌而笑:“好,终于病逝了,他们父子怎么就能等了这么久?” 周松却没有周媛的高兴劲,有些担忧的说道:“如此一来,你再想恢复身份就……” 周媛毫不在意,“我巴不得再没人能挖出我的身份,咱们隐姓埋名,安安生生过完这辈子!”她开始盘算,“韩肃在幽州胡来,果然引起了民愤,这下子他们更没安生日子过了。岑向贵一家落了这么个下场,其余封疆大吏还不人人自危?张勇敢在这时站出来,一定是早有筹谋,看来是要乱起来了。不过反正北面再乱也碍不着咱们,正好咱们安心给春杏姐姐和二喜操办婚事。” 正月里他们得到消息,韩肃终于攻克幽州城,岑向贵父子战死,一家老小焚了宅子。韩肃本是惨胜,心里窝着一股火,却没处撒气,干脆纵容手下劫掠了城中富商百姓。消息传出来,一时全国上下物议沸腾。 当时周媛就说,韩广平的好日子算是到头了,果不其然,这才多久呢,就有人公然要讨伐他们父子了。 “唉,也罢。我刚去见了保长,请他帮着选个日子,他说看了黄历再告诉我。”周松四处看了一眼,“二喜和周禄还没回来?” 周媛点头:“我也奇怪呢,去了大半日了。” 这大半年二喜一直跟着他们,无论是赶路途中,还是安顿下来以后,始终勤勉老实、任劳任怨。渐渐的他们四人都将二喜彻底当做了自己人,本来周媛也没有多想,只当多了一个亲人。 年后他们收拾竹楼,邻人都来帮忙,看见二喜如此能干,就有人笑着打趣周松,说这么能干的徒弟,怎不招了做女婿。当时周松只一笑而过,过后却又寻周媛商量,说春杏也不小了,另寻知根知底的男人不容易,二喜如此可靠,真不如就成全了他们二人。 周媛愣了好半天,怎么也没觉得这俩人会是一对。她还是希望春杏能找一个情投意合而非只是条件适合的男人,所以私下里去询问了春杏,没想到春杏竟含羞低头不答,她多番追问之下,才知春杏确实是愿意的。 周松再去问二喜,那个傻小子更是喜出望外,想都不敢想,于是这门亲事就这么顺利的说定了。今日周禄和二喜出门赶集,本就是为了去张罗春杏他们二人成亲所需的物品,不想去了大半日,竟到现在还不曾回来。 周媛看时候不早,跟春杏先去做饭,一直到做好饭,天都快黑了,周禄跟二喜才匆匆赶着驴车回到家。 “怎么去了这么久?路上遇到事了?”周媛有些不安的问。 嗖嗖的冷风里,周禄额头上居然还带着汗,他有些气喘,匆匆答了一句:“没什么事,就是风刮倒了树,将路堵了,不好走。”答完匆忙把驴车赶进了院内,跟二喜去卸东西。 周媛虽然有些狐疑,但也不急着问,先去跟春杏放好碗筷,又把菜盛出来放好,见他们还 ... (不进来,就又出门去叫。她从木楼里出来,眼见二喜一个人在卸货,周禄却低声在跟周松说着什么,她正想走过去听听,周松忽然提高声调,极惊讶的问了一句:“你说什么?” 周禄示意他低声,往木楼方向看时,却恰巧看见了周媛,忙悄悄推了周松一把。 周松回头看见周媛,脸上神色变幻,最终还是咽下了到嘴边的话,跟周禄和二喜一起把东西卸完,才进屋吃饭。 一餐饭好几个人都吃得食不知味,只有春杏不明真相,挨个给他们盛汤,让他们都去去寒气。 吃完饭,二喜很麻溜的收拾碗筷去了厨房。周媛看看周松再看看周禄,问:“出什么事了?” 周禄不答话,悄悄看着周松。 周媛刚从吃饭时就一直不动声色的打量周禄和二喜,发现他们俩都躲着她的目光,身上衣裳也有些脏污的痕迹,本以为是遇上什么人打架了,可这两人脸上又没有伤口淤青,她实在想不明白,就也望着周松。 周松站起身走到门边,把门开了一条缝,往外望了望,然后回身低声说道:“他们今日回来的时候,因为路上堵了不好走,就另走了小路。在路过甘溪的时候,遇见了一个受伤昏迷的人。” “你们管闲事了?”周媛转头看着周禄,又走近去瞧他的衣裳,这才发现那污迹竟是血污。 周禄点点头,他看了一眼周松,见周松示意他说出来,就低头后退了一步,说:“那个人是咱们认识的,不能不救。” 周媛非常意外:“这里哪会有咱们认识的人?你别是认错了吧?那人现在在哪?” 周禄悄悄吞了吞口水,声音更低了,“那人就是,就是,谢三公子。”这个名字至少有半年不曾提起,周禄早已把他当成禁忌,没成想今日倒要当着公主的面说出来。 “谁?”周媛恍惚间以为自己听错了,她提高音量,瞪着周禄,“你说是谁?” 周禄飞快的看了一眼她的面色,索性都说了出来:“就是谢三公子。今日经过溪边的时候,本想让驴饮水,我们也歇一歇,不巧就看见有一人倒卧在溪边。现在天凉,我们怕出人命,就过去看了看,走到近前才发现竟是谢三公子。他身上有刀伤,还跌断了腿,我们俩就把他抬上驴车拉回了叶家湾,又怕给人瞧见,就先把他送到了后山那边的破屋子。” 周媛用了好一会儿才消化了这个事实,她把纷乱的情绪抛开,先问:“溪边没人看见你们吧?他身上有伤,你们止血了么?没留下血迹让人追过来吧?他是腿骨断了?你们抬他之前,有没有先拿夹板固定?” “溪边没人。这次恰好在镇上抓了些常用药,我跟二喜先给谢三公子止了血,也包扎好了,并没留下血迹。腿骨也用竹板扎紧了,只是我们不敢擅自做主,并没去请大夫。”周禄小心答道。 周媛松了口气,她在屋子里来回踱步,好半晌才停下来,咬牙说道:“阿爹去请叶老爹吧。”总不能真的见死不救,“破屋那里不行,四处漏风,不适宜养伤,还是接回家里来吧。” 作者有话要说:注:1这三句大家应该都很熟,王国维三重境界,这里也很合周媛的心境,嘿嘿 第58章 醒来 岚月夜 ( 眼前的人真的是丰姿潇洒的谢三公子么?周媛有些不敢认,他怎么这么瘦?这个面色惨白,气息微弱的男子,真的是那个谪仙一般的人? 春杏站在周媛旁边,看她神色震惊,目光中有着痛惜,心里也有些难受,就轻轻摇了摇周媛的手,“我们去烧点水,叶老爹快来了。” 叶老爹是个老郎中,很擅长看各种外伤,村子里的人有什么毛病都去寻他看。周媛看他给人治过骨折,知道他的本事,因此才叫周松去请他来。 周媛只觉喉咙里哽的难受,掉头跟春杏出了周禄的屋子,一起去厨房烧水。不一时外面有犬吠人声,正是周松请了叶老爹来,还能听到他低声解释:“……总不好见死不救,这个世道真是……” 接着是叶老爹苍老的声音,带着浓浓的本地腔调叹息:“光听说外面不太平,没成想咱们小河镇也有这样的事。” “周禄看过了,都是外伤,应该不碍事的。”春杏看周媛一直在发呆,就开口安慰她。 周媛下意识的点头:“是啊,不碍事的。”可是他们是在溪边发现他的,万一发炎感染了呢?这里又没有消炎药,他身体本来就不好,怎么办?她越想结果越坏,最后自己也忍受不了了,干脆站到门口去吹冷风透气。 冷风吹来,乱纷纷的脑子里似乎清净些了,她刚觉得好受些,周禄忽然从房里出来奔进厨房,周媛一惊:“怎么了?” “叶老爹叫我打点水去清理伤口。”周禄答道,“你别担心,没事的。”说完打了一盆水,又飞快进了屋子。 周媛继续呆呆站在那里,直到叶老爹跟着周松出来,她才闪进门里,听他们两人在外面说话。 “骨头接好了,刀伤娃儿们也料理的不赖,只看今晚发不发热。叫娃儿去我那里取药,若是发热了,就熬一剂给他灌下去……” 周松应了,让周禄送叶老爹回去,顺便取药,临了还嘱咐叶老爹:“我一会儿就去寻保长说此事,您老给托个底,先别把此事说与旁人听。” 叶老爹应得爽快:“我晓得,你放心。”说着就跟周禄走了。 周媛这才出去问周松:“怎样?不碍事么?” “伤口不小,幸亏没伤着脏腑和肠子,且看今晚。”周松面色沉重,“我先去与保长说一声。” 周媛有些迟疑:“他不会告了官府吧?” 周松安抚道:“我就说人还昏迷着,不知情形,叫他等等,别弄出动静惹来什么贼人。再一个,叫他们警醒些也好,免得有乱民混进来。” “那好,你快去快回。”周媛看着周松出门,自己关好院门,又回身进房去看谢希治。 二喜刚寻了一套周松的衣服来,正想把谢希治身上那套血衣换下,就看见周媛进来了,忙停了手。 周媛走到近前,眼见谢希治双眼紧闭、面色惨白,脸上还有几道血痕,像是被砂石划破的。他腹部的衣裳已经被剪开,露出包裹了层层白布的伤口。 “我帮你吧。”一个人给他换衣服,容易弄到伤口。周媛没有余力想别的,一心只想先把他的伤治好,所以也没注意二喜的呆怔,自己上前拿剪子去剪谢希治身上的血衣,还一并连里面染了血的中衣都一同剪开,直到露出他光裸的胸膛,才觉得有些不对劲。 二喜忽然机灵了起来,把湿布往周媛手里一塞,然后丢下一句:“我去换水。”就端着盆飞快跑了出去。 周媛:“……”她攥着湿布呆了半晌,想起来现在天冷,忙上前去给谢希治擦干身体上的血迹,然后把剪碎的血衣收起来团成一团,又拿被子给他盖好,才拿着血衣出去寻二喜来给他穿衣裳。 等到一切忙活妥当,周松、周禄也都回来了,他们五个人才坐下来总结。 “保长应了暂时不报官,还说会叫村里的壮丁多留意有没有生人过来。”周松揉了揉眉头,“是谁会伤了谢公子?” 周媛检视了一番周禄拿回来的药材,问了另一个问题:“他怎么会到了这里?” 周禄指了指桌上另一面的东西,“他身上除了这柄失了剑鞘的短剑,荷包里只有些散碎铜钱,别的并没什么。” 周媛看了一眼,正是谢希治曾送给她,又被她留在扬州家里的那一柄剑。 几个人对望几眼,谁也没有答案,只得回到可以决定的事,“今晚让周禄先看着,大家都早些休息吧。”周松最后说道。 没人有异议,于是就散了各自回房去睡。周媛躺下以后,翻来覆去,却无论如何也睡不着,到后来干脆披衣而起。她悄悄掌了灯,下楼的时候路过书案,正巧看见今日写的最后一句:“蓦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 周媛不由苦笑,提着灯轻手轻脚的下楼,去了周禄的房间。 “你怎么起来了?”周禄看见她有些惊讶。 周媛低声道:“睡不着,他怎么样?”她立在门边,往里面看了一眼。 周禄皱眉:“好像有点发热,我正要去熬药。” “那你去吧,我在这里看着。”周媛放下灯,自己进去看谢希治。 他依旧紧闭着双眼,也不知是不是感觉到了疼痛,两道英挺的眉毛紧紧皱着,周媛悄悄伸手在他额头上试了试,果然有些发热。 又去摸了一下他盖在被子里的手,触手冰凉。周媛蹙眉,正想抽出手去取汤婆子灌热水给他取暖,却不料谢希治的手忽然握紧,将自己的手紧紧握在了掌中。 周媛一愣,转头看他的脸时,他却依旧紧闭着双眼,她这才放下心,又往外用力抽手,谢希治攥的牢牢的,她用力大了,他还会发出一点声音。 周媛无奈,只得坐下来,将另一只手也覆上去给谢希治暖手,然后看着他的脸发呆。 他原本就有些清瘦,可跟现在的他一比,以前简直可以算是圆润。仅仅只是看着这样瘦的脸庞,周媛就有些鼻酸,他是又病了吗?怎么会瘦成这样。 不知是因为太瘦,还是休息得不好,他眼窝深陷,长长的睫毛搭在下眼睑上,将眼下青影遮的若隐若现。周媛看的心里酸软无比,很想伸手去抚一抚他的眉眼,却又怕吵醒了他,只能继续从他褶皱的眉间,看到长出一层青黑绒毛的唇边。 谢希治的手渐渐暖起来,眉头也慢慢松开,似乎疼痛舒缓,可呼吸却渐渐粗重,周媛不放心的伸手去试他的额头,果然更热了。 察觉到他的手渐渐放松,周媛立刻抽出被他握住的手,起身去投了湿帕子,给他覆在额头上。把帕子放好时,眼见他嘴唇蠕动,好像在说梦话,周媛没当回事,又去取水杯,想给他喂点水喝。 她迈步刚走了两步,身后忽然传来一声模糊的呼唤:“周媛。” 周媛浑身一震,站在原地不敢转身不敢动,就这么停了好半晌,身后却再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她僵硬的回过头,眼见谢希治还是像刚才一样躺着,一 ... (动不动,这才松了口气,去倒了水回来一点一点喂进了他嘴里。 等她喂完了水,周禄也端着药回来了。两人合力忙活,给谢希治灌了大半碗药下去。 喝完药以后,他的烧虽然没有立时退下去,可也并没有烧的更厉害,两人略微放心,看着在天快亮的时候又给谢希治喂了一碗药。 早起周松过来看,见了周媛也并没说什么,只让她和周禄去休息,他来换班。 周媛回去睡了一觉,梦里梦见谢希治伤情恶化,高烧不退,情势十分危急,自己一急之下,居然像电视里演的那样,要脱光了衣服帮他降体温,幸好在脱衣服之前,她就被这个梦囧醒了。 再去看谢希治的时候,周媛自己就多了点不自在。幸好白天谢希治的烧退了一些,又有二喜守着,她看了一眼也就躲了出来。 周松出门去转了一圈,回来说外面并没什么异常,也没见着有生人过来。晚上又请叶老爹来给谢希治看了一次,换了金疮药。 谢希治一直昏迷着,每天都是晚上发烧,白天退烧,把周家众人足足折腾了五天,才在一个风和日丽的清晨醒了过来。 当时周媛正跟春杏在木楼堂屋里给谢希治改衣服。谢希治身材高,周松的衣服他穿着有点短,二喜的衣服他穿着又肥大,于是周媛没事就跟春杏想改一套衣裳给他穿。 周禄飞奔来报说谢三公子醒了的时候,周媛既喜且惊,手上的针一下子就扎进了手指头里,这一下疼倒让她醒过了神,她一边把手指头塞进嘴里含着,一边说:“别跟他说我在这。”说完还把衣裳一丢,起身就上楼躲进了房里,剩下春杏和周禄面面相觑,无言以对。 我的公主,我们几人都在这,说你不在,人家谢三公子能信么?再说你上楼躲起来就完了? ****** 谢希治醒来的时候,看见守在床前的是周松和周禄,还以为自己在梦中。 “三公子?你怎么样?”周松低声问。 谢希治看见周禄飞奔了出去,又听周松开口说话,终于确定这不是梦。他待周松走近,忽然一伸手抓住了周松的胳膊,张了张嘴想说话,发现喉咙很紧,艰涩的说不出来。 周松见他如此就无奈笑道:“三公子别急,先松手,我给你倒点水喝。”说着挣脱了他的手,走到一旁倒了杯水又给他送回来。 谢希治这才察觉自己浑身无力,腹部和腿上还疼得很,他想起此番出行的遭遇,微微蹙眉,使力想坐起来。 “您慢着点,别抻到了伤口。”周松忙放下水,先搀着他靠坐起来,又把水递给他喝了。 谢希治慢慢喝了一杯水,环顾了一下四周,终于出声问道:“这是哪?你怎么在这?” 周松有些犹豫,不答反问:“三公子怎么在这?您这伤?” 谢希治定定看了他一会儿,忽然问:“周媛在哪?”问完又笑了一下,“或者我该问,朝云公主可在此地?” 作者有话要说:其实你们本来以为窝会好好写写别后生活,再让他们错过又错过,然后才不经意中重逢,从此冰释前嫌happy ending的吧? 哈哈哈,窝当然不会那么做了!都给你们猜到,还肿么玩呀~ 还看到有人恐吓窝说断的太*要!养!肥!!! 泥们以为这样恐吓窝,窝就会屈服吗? 答案是: 会的~~o(》_ 第59章 再见 岚月夜 ( 周媛听了周松转述的话,好半晌没出声。 周松看着她神色渐渐转冷,眼中的慌乱也换成了冷静自持,心里只觉更疼,他开口建议:“你要是不愿意再与他相见,我就去回绝他,等他伤好些,悄悄把他送走便是。” 周媛缓缓摇头:“总要问问他是怎么知道的、何时知道的,还有谁也已经知道了。”他不见到自己,恐怕不会告诉周松。 这倒是,周松想破头也想不出,谢希治是如何知道公主的身份的,所以他只能劝道:“有话好好说,把咱们的为难说清楚,想来谢三公子也不会……” “我心中有数。”周媛整理了一下衣衫,深吸了一口气,起身下楼。 谢希治眼睛一眨不眨的看着周媛慢慢走进门来,她的装束跟在扬州完全不同,青布衣裙,头发只用红绳绑在头顶,除了皮肤过于白嫩,几乎就像个乡野间的少女。她好像又长高了一些,整个人就像刚抽了条的柳枝,纤细修长,柔弱堪怜。 周媛迎着他的目光走进来,回身关门,然后走到离他五步远的地方停下,看着他不说话。 两人对视沉默了一会儿,谢希治忽然无声的笑了起来,他垂头收回目光,不再看着周媛,却不曾止住笑,散乱的长发垂下来挡住了他的脸,周媛仅能从那颤动的发丝上看出他仍在笑。 周媛刚刚在心里树立起的高墙随着她伪装的冷静一起轰然倒塌。他为什么是这种反应?周媛宁愿他怒目以对,或者高声质问,哪怕痛骂她都好,她都能调整好自己的情绪应对,可是她偏偏无法面对此刻无声苦笑的谢希治,他只苍白着脸苦笑,就比世间任何锋利的兵刃都能刺伤人心。 她几乎夺路而逃。 幸好谢希治在最后一刻停了下来,他轻缓的喘着气,伸手把头发拨到耳后,仰脸看着周媛:“你就没什么想与我说的么?” 眼前的人如此瘦削,脸颊上几乎一点肉也没有,越发显得一双黑眸大大的,亮的恕?br /> 周媛无法与他过于明亮的双眸对视,她收回目光,回身在身旁的凳子上坐下,答道:“你不是都知道了么?还要我说什么?” 谢希治的神情一点一点冰冷了起来,他开口一字一顿的问道:“你真的是朝云公主?” 周媛点了点头。 他停顿半晌,再问:“为何选了扬州留下?又为何悄悄远走?” 这要怎么回答?周媛垂眸沉吟,一时觉得很难给他答案。 谢希治等了好半晌,也没等来周媛的回答,自嘲的笑笑,还是问道:“为何不告诉我真相?”在他几次情不自禁表白的时候,在他小心探问且深感愧疚不安的时候,为什么她就是一点一滴都不肯透露,不能说明已是有夫之妇,哪怕就跟他说她已经心有所属呢? 周媛不答。 “不相信我么?”谢希治轻飘飘的语气好似叹息,“连一字一句都不肯留,我在你心里到底算什么?”试探吴王和谢家态度的棋子么?如果是这样,她更该说明身份才是啊,呵呵,不对,万一说明了,自己不肯这么一门心思的跳下来怎么办? 周媛欲言又止,谢希治冷笑着自己接了下去:“是啊,留了剑,挥慧剑斩情丝么?”他闭了闭眼,只觉万分疲惫,浑身上下都没有一丝力气,忽然觉得自己这半年的执着寻找丝毫没有意义,在她心里,也许从没把自己的一厢情愿当回事过。 周媛等了一会儿,见他没有要再说话的意思,终于提起力气问:“你是怎么知道的?” 谢希治缓缓张开眼睛,目光清冷的看了周媛一会儿,平直答道:“欧阳明找到了你的婢女夏莲。” ……,原来如此,那么,“杨宇和谢家上下都知道此事了?” “吴王,我祖父,我父母,大哥,舅父,欧阳明,还有我。”谢希治似乎累极,越说声音越低,最后三个字几乎是含在口里说出来的。 周媛听说连剑南节度使裴一敏都知道了此事,当下就是一惊,她顾不得别的,追问道:“杨宇想怎么样?” 谢希治闭上了双目,冷淡答道:“那你得问他。” “……”周媛不敢逼他,只能换个问题,“你怎么来了黔州?身上的伤是怎么回事?” 看在他们救了他一命的份上,谢希治回答了这个问题:“我奉舅父之命去岭南见宋俊,途中遇到了桂王容留的乱民。” 桂王是周媛的堂叔,封地在黔州以东三百余里外的朗州,他一向是个名不见经传的人物,怎么敢容留乱民,还中途袭击节度使派出来的人? “那你的随从呢?怎么只有你自己在溪边?”周媛又问。 谢希治睁开了眼睛,有些疑惑:“我在溪边?”他记得自己在随从护卫下撤到了一处山林,后来不知怎么迷了路,被乱民追上,他腹部中了一刀,后退的时候一脚踏空摔下了山崖,接着就失去了知觉,并没有什么溪边的记忆。 周媛听了他的经历之后,又把周禄和二喜叫进来研究,后来才弄明白,他们俩发现谢希治的地方,不远处有个土坡,土坡背靠着一座山,估计谢希治就是从那山上摔下来,然后顺着土坡滚到了溪边,他的腿应该也是从山上掉下来时摔断的。 该问的都问了之后,周媛再没去见过谢希治。据照顾他的周禄和二喜说,谢希治醒着的时候多是发呆,并不跟他们两人说话,也没有要求传递消息或是想见谁。 周媛却不得不开始想后路,谢希治现在是伤了动弹不得,可他早晚有痊愈的一天,而且他身边的随从现在肯定也在四处寻找他。他的随从,不用猜也知道,肯定是既有谢家的人又有裴一敏的人,谢家上了杨宇的船,裴一敏又是杨宇的舅舅,那么只要他的随从找了来,自己也就等于被卖给了杨宇。 真是坑爹啊,早知道就不救谢希治了,他还敢跟自己甩脸色!周媛心情郁郁,把写好的字揉成一团丢在地上,起身去寻周松商量。 “上次说去容州的那个客商回来了没有?有没有打探到什么消息?”周媛问道。 周松摇摇头:“我这些日子没去镇上,不过算着日子,这时候他也就是刚到容州而已,哪里能那么快就回来?怎么,你想去郁林?” 周媛叹气:“没人知道我们身份还好,现在这么多人都知道了,我简直就是小白兔落入了狼群!杨宇正愁找不到由头和机会发难,若是我们落到他的手里,那可不就是现成的苦主?想栽给韩家什么罪名都有说服力。我寻思着咱们人单势孤,不如往南走走,看看七哥那边的情形,不论他那里好坏,一人计短两人计长,两处合一,总能更有些倚仗。” “也好。听说宋俊其人忠直,总比包藏祸心的裴一敏要好些。”他们现在就在剑南道边上,离裴一敏的势力范围不远,确实难以安心。 周媛苦笑:“这个时候还能指望旁人么?局势已经如此之乱,再忠直的人,也难保没有自己的小心思,还不知道七 ... (哥那里能不能自保呢,咱们且先悄悄摸过再说。这样,你先去见保长,就说我们收留的这个伤者醒了,是在山那边遭了劫匪,从山上掉下来的,请他多提防一下,若有生人来到,还是多试探一下比较好。另外再问问他可挑好了日子,咱们先给春杏姐姐和二喜把婚事办了。” 周松应了,又往周禄的屋子看了看,问道:“那三公子那里?” “先不用管他,让他养伤吧。”周媛现在觉得谢希治就是个烫手山芋,扔又扔不得,拿又拿不住,烦恼得很。 不过等周松回来说,保长帮着选了三月二十八的日子的时候,她又有了主意,“那好,这就操办吧,二十八日那天,咱们把全村的人都请来,好好热闹热闹!” 于是周家人从此开始全力投身于操办婚事。谢希治那里,除了固定换药和送饭的时间,就基本没人去探看了。他虽然也有些好奇周家人在忙什么,但现在大家身份变换,彼此都有心结,再难如从前一般自在相处,所以他干脆就表现得很冷漠,完全不闻不问。 就这么在周家养了近一月的伤,谢希治渐渐可以自己下地扶着床沿桌沿活动,二喜看见他行走不便,不声不响的就去给他用树杈做了一只拐让他用,谢希治心中感激,连声称谢。 二喜有些不好意思的挠了挠头,他见谢希治面色温和,不似往日冷漠,就大着胆子求他:“三公子哪时再回扬州,能不能替我给家里传个信,就说,就说,说我娶妻成家了,让他们不要惦记。”说到最后时,二喜脸上胀的通红,声音也小了下来。 谢希治一怔,接着说道:“好,我定想法帮你传信,恭喜你,娶的是谁家姑娘?” “就、就是,春杏姐姐。”二喜的脸更加红了,他说完又跟谢希治道了一次谢,“到时再请三公子吃喜酒。”说完就一溜烟的出门跑了。 谢希治愣了半晌,他虽然已经知道了这一家人的真实身份,可在他的潜意识里,春杏还是周松的妻子,周媛的继母。此刻冷不丁听说春杏要嫁给二喜,实在有些接受不能,等晚上周禄来送饭时,他还忍不住又跟周禄确认了一次。 作者有话要说:好想得意的笑,这种埋好的雷一个个引爆的感觉,真不错呀~ 感谢大家热情扔雷,让大家破费了 淡漠小小扔了一个地雷 投掷时间:2014-06-01 13:38:15 曹某到此一游扔了一个地雷 投掷时间:2014-06-02 13:47:27 菀和子扔了一个地雷 投掷时间:2014-06-03 15:23:11 曹某到此一游扔了一个地雷 投掷时间:2014-06-04 12:43:18 曹某到此一游扔了一个地雷 投掷时间:2014-06-05 15:21:34 慕容爱爱扔了一个地雷 投掷时间:2014-06-05 18:15:06 玻璃房子扔了一个地雷 投掷时间:2014-06-06 16:03:04 yifen扔了一个地雷 投掷时间:2014-06-07 10:27:49 教教扔了一个地雷 投掷时间:2014-06-07 10:40:30 夜夜扔了一个手榴弹 投掷时间:2014-06-07 22:37:06 继续擤鼻涕去o(╯□╰o 第60章 再别 ( 周禄笑着确认了此事,又把给谢希治送来的香椿芽炒蛋、春笋烧肉、红枣山药粥、白菜肉馅的蒸饺一一放在桌上摆好,最后又端进来一碗浓稠的骨头汤。 他们家本来就在饮食上精心,并不是为了自己才如此的,切莫自作多情,谢希治看着一桌饭食,在心里暗暗告诫自己。 可是自清醒以来,每天的菜单轮番在脑海里出现,最开始的各种粥、汤,慢慢增加的荤素搭配的各类菜肴,每顿饭都有他偏爱的菜,隐隐可见的用心让他又有些心乱。 等周禄告辞出去,谢希治决定抛开那些恼人的情绪,专心于吃饭上,很快就把饭食吃了大半。吃饱了饭,他一时没有睡意,就自己撑着拐在屋里地上缓慢的来回挪动,走着走着到了铜镜旁边,他下意识的照了一照,然后自己就呆了一下:居然胖了么?也对,吃得好睡得香,能不胖么? 这个念头在脑海里一闪而过,谢希治却陡然感觉如遭雷击,他刚才想到了什么?吃得好睡得香?自从在扬州跟周媛分别以后,他就再也没有过如此满足的感觉,可为什么在他们形同陌路的现在,他竟然又有了这种感受? 有些事情,如果不细想,也就那么过去了。可一旦想起,就如同洪水突破了堤坝,再也难以将它封堵起来。 谢希治忽然意识到,他在周家养伤的这二十余天,竟然是他这半年多来过的最舒心安宁的日子,不由失神许久。 于是第二日周禄和二喜就发现,近来有些软化的谢三公子又冷漠了起来,不,应该说,比先前更加冷漠了起来。 周媛对此没有发表任何意见,只专心于各项准备工作。周松则每日早出晚归,回来以后就关起门来跟周媛商量事情,也并没有再去见谢希治。 只有二喜和周禄每日会来照顾他,天好的时候,还会搀着他出去院子里走走,谢希治偶尔能在院子里碰见洗衣服晾衣服的春杏,却从没有遇见过周媛。 很快就到了三月二十七日,周家的房子收拾的干干净净,挂了红灯笼和红绸,显得喜气洋洋。晚间收拾了碗筷,周禄还给谢希治送来了一套衣裳,解释道:“您早先的衣服都剪坏了,身上这套是临时改的,也不怎么合身精细,正赶上家里要办喜事,人人都做了新衣,就也给您做了一套,您试试。” 谢希治道了谢,等周禄出去才看那套新衣。这是一件青色细布直缀,四周镶了黑边,针脚细密,一看就是熟悉针黹的人做的,与他身上穿的衣服大不相同。再看中衣却又是软罗所制,质料摸起来很好,但是细辨针脚却又让人想笑,这忽远忽近、歪歪扭扭的,到底是有多不熟悉针线啊? 他忍不住又拉起自己穿着的衣裳看了一回,嘴角的笑容渐渐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患得患失的不确定。ww 这一晚谢希治失眠了,他翻来覆去的折腾了半夜,最后终于痛下决心,等春杏和二喜的婚事办完,一定要再跟周媛见一面,直截了当的问一问她,在她心里对自己到底有没有情意。 想通以后,他又开始忐忑,一时想她承认有,可她终归是有夫之妇,自己该当如何反应;一时又想,若她笑自己自作多情,那自己又该如何自处。如此一来,反而更睡不着了,就这么辗转反侧,最后也不知几时才睡着,却又觉没睡多久就被外面的吵闹惊醒了。 醒来的时候发现桌上已经摆好了早饭,想是周禄早起来送饭,见他没醒,就悄悄放在桌上走了。谢希治有些不好意思,起身穿好了新衣衫,又自己梳了头,用周禄送来的水洗净了手脸,等吃过了饭推门看时,见院子里来来往往许多人,热闹得很。 他一时有些犹豫,正打量间,忽然撞上了周媛的目光。她今日穿了桃红衫配杏黄裙,少有的亮色服饰,衬得她整个人多了几分华丽端庄,与往日的清丽娇俏截然不同,却又奇异的并没有突兀之感。 周媛看了他一眼,就转头四处寻周禄,看了一圈没有寻到,只能请于大娘帮着招呼来看春杏的小娘子们上楼,自己去看谢希治。 “吵醒你了么?”周媛走到门前站住,先问道。 谢希治摇摇头,将装着碗盘的托盘递给周媛。 周媛接过来,又打量了他一眼,见这身衣裳很合身,他的面色也不错,虽然没有恢复当日在扬州的风采照人,却也比刚救回来的时候好多了,心里略微放心,叮嘱了一句:“若是没睡醒就再睡一会儿,闷了也可以出来坐坐。” “嗯。”谢希治低低应了一声,看着她端着托盘送去厨房,出来的时候只看了他一眼,却并没有再过来,而是去招呼客人了。 他却莫名觉得安心,自己在门前懒洋洋的坐了一会儿,后来发现进院子的人都好奇的望向他,还跟周家人嘀嘀咕咕,谢希治有些不自在,就扶着拐起身回屋去又睡了一觉。 再醒来就是被爆竹和鼓乐声吵醒的了。他隔着窗看见二喜一身吉服喜气洋洋的来接了春杏出去,没过一会儿花轿在外面转过圈子回来,众人又簇拥着他们进去拜堂,热热闹闹吵嚷了很久。 拜完堂自然就是要入席。周家这次宴请也让谢希治开了眼界,居然就是院里和路上直接摆开了桌子,又有帮忙的妇人们流水般的上了菜,然后邻人们各自入座,周松先举杯敬酒,再来就是新人二喜出来挨个敬酒,外面一时热闹非凡。 谢希治的饭菜还是周禄送进来的,且一看就与外面的不同。 “这是二喜的喜酒,公子喝一杯吧,大夫说可以喝的。”周禄最后单独提了一壶酒给谢希治,笑眯眯的说道。 谢希治道了谢,又让周禄替他恭喜二喜和春杏。 这一夜外面的酒宴持续到很晚,谢希治本以为他会睡不好,料不到他只饮了一杯酒,竟然躺下合眼就睡着了,再醒来时已然天光大亮。 唔,今日外面可安静多了,谢希治懒洋洋的起身穿好衣服,不出意外的在桌上又发现了早饭。周禄真是个勤快的,这些日子送饭从来按时按点,没有迟过,连无病都比不上他。 说起来是不是该想法与他们联系了?还是算了,万一给周媛知道,只怕又要一惊而走,且等跟她谈过再说吧。 谢希治打算吃饱饭就请周禄去给周媛传话,说自己要与她谈一谈。于是他快速的吃过了饭,也没有察觉到今天的饭有些冷了,又把自己整理整齐,就推开房门往院子里看了一眼。 没人?他有些意外,那些桌椅板凳都摆好了放着,怎么也没人去送回?他往院子里又走了几步,扭头往木楼的堂屋那里看,见门窗紧闭,心里忽地一沉。 谢希治又往院门口处看,见本来放着驴车的地方空空的,整个人都僵了。他不甘心的拄着拐去敲堂屋的门,没有人应,他索性用力一推,然后楼上楼下找了一圈,连厨房都去了一趟,最后得出结论:周媛这个狠心的小娘子,又一次不告而别了! 他立在二楼书案前,拾起案上的一张纸扫了一眼,然后愤愤的丢了拐,跌 ... (坐在椅上苦笑。 那张纸上既没有称呼也没有署名,只简单写着:厨房有备好的饭食,热一热即可食用。我已送信给令舅父,想来不日就有人来接,愿君否极泰来,万事皆好。 ****** “ 公主的市井生活 第 16 部分阅读 我还是有点担心,”周禄悄悄跟周松嘀咕,“三公子哪会热饭啊?他连生火都不会。” 周松悄悄回头看了一眼车里,低声答道:“我猜他看了信,一时半会也吃不下饭。再说无病他们接了信,必定立刻就去接他了,没事的。” 周禄想起刚才的事还觉得有点险:“差点就跟长寿走了对脸,幸亏二喜机灵,一把拉回了我。” 他们天不亮就从叶家湾出发,巳时许入了县城,又很快与南下的商队汇合,正觉得一切都很顺利的时候,就遇上了来打听谢希治下落的长寿无病等人。 周松其时正在屋子里与商队的行商说话,周禄正要去给周媛买点路上吃的零食,险些迎面跟长寿撞上,还是二喜眼疾手快,一把就把周禄拉到了车后面躲着。 等长寿等人离去,周媛听说此事,就让周禄把谢希治的消息想法传递给长寿,这样他们应该今天就能接到他,也免得大家担心。 二喜听了周禄的话憨憨一笑,也不做声,只老实的赶着马儿走。 他们一行到了县城,就把驴子卖了,换了马,然后搭着要南下去广州的商队,打算往信王的封地去。 因为现在外面不大太平,周媛不敢自己一行人单独走,所以让周松接洽了大商队,他们这样的商队都有自己的武装人员,跟着他们走比较安全。 也许是因为商队人多势众,也许是因为岭南节度使的铁腕,他们这一行走来十分顺利,并没遇到什么乱民拦路,不过二十天就到了桂州。本来他们该跟商队在此分手,因为商队要往东南去,他们则要拐向西南。 可桂州距柳州不远,他们因为担心柳州周边不太平,周媛就决定还是跟着商队行到了贺州,才与商队分道扬镳。谁曾想就在他们从贺州往梧州的路上,竟然还是出了事。 作者有话要说:感冒还是没好,整个鼻子都像是重灾区,把头啊喉咙啊,拐带的疼痛不已 没精神一一回留言了,在这里统一回复一下 其实周媛和谢三各有各的立场,也各有各的不得已 在周媛的角度,她没办法完全分开谢三和谢家,也就导致她没办法全然信任他,把自己的一切秘密都告诉他,她也不是那种爱上一个人就要飞蛾扑火不管不顾的人,所以一切还是以自保为先 至于谢三,易地以处,我们恋上了一个人,正觉得一切都很美好,也想努力去换取一个好的结果的时候,突然知道这个人的身份都是假的,她还已婚,并且一句话没留就跑了,那么不管她跟丈夫的感情好不好,是什么原因离开了他,想必也都是很难接受的 头昏脑胀,一时就想起这么多,欢迎大家继续友好理智的讨论~ 第61章 遇险 ( 真是怕什么来什么,周媛听见外面的吆喝声和纷沓的脚步声,心里不由叹气。就因为怕遇上什么,他们特意选择跟在一队送嫁的人之后,想着好歹路上有个照应,谁想到还有抢亲的呢? 本来他们跟的不远不近,发现事情不对,就飞快掉头往回走,也没人注意他们,不料刚往回跑了没多远,后面那些抢亲的人也不知道是回过味来了还是怎么地,居然在后面吆喝着又追了上来。 还有人远远喊道:“前面的人是什么人?往哪里去?莫跑!” 周媛心说不跑的是傻子,也不管马车颠簸的人难受,只让周松催马快跑。可惜他们出门已经有二十余日,确确实实算得上人困马乏,不一会儿就觉得那喊叫声和脚步声越来越近了。周媛从怀里摸出两把匕首,一把塞给春杏,一把自己攥紧了,叮嘱她:“若是有人敢乱来,直接□□刺他!” 春杏颤抖的点头,她握紧匕首,好一会儿才醒过神,将周媛往身后一拉,自己挡在了门帘前面。 外面赶马的周松也吩咐周禄和二喜:“握紧了刀,若真有人敢乱来,就跟他们拼命!” 不过情势看起来并没有那么坏,当先追过来的人是个骑着马的后生,他追上来以后也并没有靠近行凶,只远远喊道:“阁下莫慌,我等因与前面的人有些私怨,并不是拦路的劫匪,敢问阁下从哪来到哪去?” 这人说话的口音像是本地口音,用词又不粗疏无礼,周松本有些相信,但忙里偷闲打量了他一眼,见他穿着长衫包着头脸,只露出一双眼睛,顿时又有些狐疑,也不勒马,一边纵马跑一边答:“小人只是去往梧州探亲的,与前面那干人毫无干系,好汉饶命!” “大叔莫慌!”那人又扬声喊道,“你先停下马车,我保证定不与你们为难,只是我等要把这新人平安带回去,所以不能让人报官。” 原来如此,周松松了口气,却并不听话停车,只答:“好汉放心!小人一家绝不敢报官,您放我们走吧!” 两边就这么一边跑一边交涉,不知不觉也跑了许远,就在这时,忽有两人从前面树上跃下,然后一同上前勒住了马。 那马儿本就给从天而降的两人惊了一下,又被他们二人合力阻住,不由人立而起,大声嘶鸣。 周松见此情景当机立断:“拔刀!”说着率先拔出了藏在腿下的刀向着那拦马的人砍了过去。ww “啊哟,还真遇见点子了!”抱住马头翻身上马的黑衣人怪叫一声,在马上一偏头躲过了周松的刀。 此时周禄也已经拔出了刀对着勒住马缰的人砍了过去,只有二喜,一时有些不知所措,只紧握着刀挡在马车门帘前。 那骑马的人见此情景,也催马靠了过来,还对黑衣人说:“当心,别伤着了马。”竟不提人,只在意马。 二喜见他靠过来,不由紧张的大叫:“你别过来!” “嘿,小子,第一回拿刀吧?会使吗?”骑士一边靠过来一边逗二喜,并在二喜终于忍不住闭目挥刀砍过来时,用手中的长棍敲向二喜的手腕,直接将他的刀敲落在地,又从马背上跃到了车辕,顺势将二喜踢了下去。 周松和周禄大惊,想要回身来救,却又被人缠住,一时无法回转,只能眼睁睁看着那骑士笑嘻嘻的去挑车帘:“我瞧瞧这车里藏了什么宝贝。” 周媛和春杏此时俱是心跳如擂鼓,她给春杏使眼色,示意两人一人守在一边,待那人掀开车帘,就挥匕首伤他。 眼见着那车帘掀起了一角,周媛全身肌肉绷紧,只待车帘再掀起一些,就要不顾一切的攻击时,外面忽然有利器破空之声,接着就听车外那人一声惨叫,车帘彻底落下。 周媛心中砰砰乱跳,一时只跟春杏面面相觑,也不敢挑开车帘去看。 “什么人竟敢光天化日之下行凶?”一个男子高声喝道,接着又有纷杂的脚步声渐行渐近,那三个男子似乎还在反抗,却很快就被拿下绑了起来,接着就有人在问话。 不一会二喜的声音从车外传来:“莫怕,是谢三公子来了。” 谁?周媛有些不敢置信,她情不自禁的一下掀开车帘,恰好看见正前方有一个黑衣骑士,正目不转睛的看向自己这里,那人眉目俊朗,英气逼人,不是谢三公子谢希治是谁? 周媛看谢希治纵马往前走了几步,还以为他要走过来,不料他忽然勒停了马,站定在原地看了她几眼,接着就转头跟从人吩咐事情去了。周媛松手放下车帘,任凭心跳慢慢平复,又低声问二喜:“你没事吧?可受伤了?” “我没有,但师父好像伤了。”二喜看见周松捂着胳膊,丢下一句话就跑过去看周松,又扶着他回来问候周媛。 刚才马车颠簸不堪,被逼停的一瞬间,马车还险些翻覆,所以周松也细细问了周媛几句。 周媛和春杏都没什么事,刚开口叫周松进来裹伤,长寿忽然一溜小跑过来:“周郎君,这是伤药,可要小人帮忙?”他态度一如往日,就好像当初在扬州一样。 倒让周松和周禄很不好意思,忙道谢婉拒,接了药,想问两句的时候,长寿却又一溜小跑回去了。 这边还没等众人完全定下心,从来路忽然又传来一阵马蹄声,众人都是一惊,纷纷站起探看时,却见是一队兵士纵马而来,看见被绑在当地的三人,还有人指点着说:“就是那几个人!” 接着领头的校尉就上前来询问,谢希治出面讲明情况。那校尉才说,这伙人本是附近的山贼,他们前日抓了这伙山贼的一个头目,这次想借这头目引蛇出洞,所以布了一个局,那送嫁的队伍本就是官差,没想到让周媛他们遭了池鱼之殃。 谢希治问了那校尉的名字,又验明了那校尉的令牌,将三个贼人交到了他手上,让他们带回贺州。校尉看他从人众多,气势又不似寻常人,对他倒也客气得很,领走之前还特意跟周松他们道了受惊。 等到兵士们带了山贼离去,周媛左等右等,谢希治那边却没有动静。她看看已到午时,想着不管怎么样,还是先填饱了肚子,就跟春杏下了车,将车上带着的砂锅清洗了,附近没有河流,她让周禄去跟长寿要了些水来,又让周禄生火,自己跟春杏淘米煮饭。 长寿远远看见周家小娘子往那两个砂锅里扔完了米,又扔了菜干、腊肉,就跟无病嘀咕:“这是什么做法啊?” “你管那么多?还不烧点水给公子喝?”无病拍了他后脑一记,不高兴的说道。 长寿嘀咕:“待会问周家要点不就好了?”话虽这样说,他还是老实的去生了火烧水。 周媛一边看着锅,一边悄悄往谢希治那里瞟,她心里在琢磨,谢希治到底是什么时候跟上自己一行人的,又为什么一直没露脸,他现在有什么打算,是让周松去问一问好呢,还是自己亲自去。 想来想去,最后等饭熟了的时候,她还是没办法自己去面对,只让周禄 ... (把小砂锅端过去给谢希治,“顺便问问他们打算去哪。”他不是要去见宋俊么?怎么拐到贺州来了? 谢希治低头看了一眼锅中的东西,上面是一层腊肉、蘑菇、笋片等菜,下面是粳米饭,虽然卖相不是十分好,可香味扑鼻。他示意长寿接过来,说道:“多谢。”说完看周禄巴巴等着他回答,想起他那段时间的照顾,最后还是回答了,“我们要去邕州,你们去哪?若是顺路的话,可以一同走。” 周禄不知道该不该答,嘿嘿了两声,“我回去问问。”然后就跑了,不一会儿又跑回来,“我们去郁林州,您看顺路么?” 顺不顺路都走到这来了,还想怎么顺啊?长寿坐在边上,心中腹诽。 “那就一同走吧,吃完了饭就出发。”谢希治没听到僮儿的腹诽,故作冷淡的回道。 听了谢希治的回答后,周松等人都松了一口气,他们可再经不起这么一回了。只有周媛有些纠结,谢希治越这样,越显得她冷酷无情,她都觉得有些没脸见他了。 可是若当真要她去道歉,她又不知道从何处讲起,是抱歉她隐瞒了身份呢,还是抱歉她两次不告而别?可如果时光倒转,让她再选择一次的话,毫无疑问,她的选择必定还会与以前一样,所以,好像就算道歉都不是很有诚意的样子。 他心里到底是怎么想的呢?一路追上来却又按兵不动,危急关头出手相救却又一言不发,他到底有什么打算呢? 谢希治也不知道自己有什么打算。恨起来的时候,很想掉头就走,再也不见她不听她的消息,可一旦得了她的消息,又忍不住带着人悄悄追上来。 在她遇险的时候,整个人几乎呼吸停止,比自己遇上危险的时候更加恐惧紧张,可是等到真正见到她,确认她无事以后,又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做。 不过十几步的距离,却像是中间隔着千山万水,他们二人都不再是当初的谢希治和周媛,那美好的如梦一般的过往,注定是回不去的了。 作者有话要说:谁说只有美人救英雄?有英雄救美了吧? 哼!那些说要养肥的坏银,就算看在作者被拧坏的鼻子面上,也不该这样冷酷无情无理取闹哇qaq 昨天下午加了治鼻炎的药,鼻子症状有所缓解,但是开始发烧了是怎么回事?(⊙_⊙ 继续与病魔斗争中~~ 第62章 同行 ( 下午开始上路以后,谢希治让自己的从人分作两段,一段在前开路,一段殿后,把周媛等人护在了当中。ww他自己并不上前,一直骑着马在后面跟着。 周媛冷眼看着,他的腿好像并没痊愈,上马下马都需要人搀扶,有心想叫他来坐马车,看了看春杏又觉不方便,最后只能让周禄去问问无病他腿的恢复情况。 无病却一见周禄走过来就躲了开去,直接走到谢希治身边服侍他,周禄有些尴尬,摸了摸鼻子,厚着脸皮去问长寿:“三公子腿上的伤如何了?他这样骑马使得么?” “好多了,本来一路都是坐车的,这不是听探子说你们路上遇见……” 话刚说到一半,就被后面无病的高声呼唤给打断了:“长寿!你磨蹭什么呢?还不过来!” 长寿对着周禄嘿嘿笑了两声,扭头也去了谢希治身边,帮着无病扶谢希治上马,还低声说无病:“你瞧你,板着个脸做什么?人家周家人也是关怀公子呢。” 无病抬眼看了一眼自家公子,见他假装没听见,就哼了一声:“关怀公子,就把他一个扔在山沟沟里?”那时公子腹部的伤才刚好吧?腿还不能行走呢! 长寿脸抽了抽,眼见自家公子的脸也阴沉了一些,就推了无病一把:“你平时也挺机灵的,怎么这会哪壶不开提哪壶。”两人你来我往,嘀嘀咕咕说了好半晌。 周媛听了缘故,默默叹了口气。 周松看她担忧,就上前劝道:“你也不要太担心,我瞧着三公子的身体比咱们以为的要好。你还不知道吧,刚才那个想掀开车帘的贼人,就是三公子放箭射中的。” 什么?他还会射箭?周媛不敢置信的回头望了谢希治一眼,又回头看周禄和二喜,周禄频频点头,二喜也赞叹:“真看不出,三公子还有这手,不像我,”说到最后他有点羞惭,余下的话都吞进了喉咙里。 周松和周禄纷纷安慰他,春杏也悄悄跟他说了两句话,才哄得他重又抬头挺胸,恢复了精神。 周媛禁不住回头又看了几眼谢希治,还是想象不出他端坐马上射箭的模样。到后来他们的马车终于赶了上来,谢希治进了马车休息,周媛才略微放心,不再关注他了。 从贺州去梧州,一共路程两百余里,他们又耽搁了一点时间,加上行路速度不快,足足走了五天才到。期间谢希治和周媛没有正面接触过,周媛只是每顿做好了饭让人送去给他吃,他也不拒绝,吃完了饭,叫长寿刷好锅再给周媛送回来,如是反复。 到梧州以后,他们休息了一天,周媛又采购了些物资,算着总得六七天才到郁林,还要带着谢希治的份,就多买了些米和菜。ww 他们这一路上,有条件、休息时间长的时候,周媛就用砂锅把饭和各种干菜焖一锅,快熟的时候再把带着的饼放进去焖软,这样吃的比较舒服。若是急着赶路,就只煮点粥,就着带的酱和各种腌菜,也能吃一顿饭。 等到跟谢希治同行以后,基本都不会赶时间,他们也就每顿都有空做饭,所以之前带的米、干菜和腊肉等物几乎都已经吃光了。 周媛觉得这样很好,不说话就不说话吧,反正他还吃自己准备的饭,吃人家的嘴短,这样她心里也觉得舒服点。而且这样管着他的饭食,就像当初在叶家湾一样,偶尔看见他脸上比早先多了点肉,或是气色好了,会比较有成就感。 想着想着就觉得,怎么像养宠物似的?她为自己的想法失笑,但在再次踏上旅途以后,又更加用心的准备起饭食来,然后再视谢三公子吃饭时的表情,决定下一顿要如何改进,活活一副被宠物驯服的主人样。 可惜就是这样平静的时光也有尽头,从梧州去郁林也并没有多远,他们终于还是在一个下过小雨的午后进了郁林州治所石南。 周媛不打算贸然上门去见信王杨重,因此想先找个地方投宿,入城之后就跟着谢希治的队伍一起去寻客栈。 郁林比周媛想象的繁华很多,她坐着马车一路穿街入市,竟也听到许多不同口音,似乎有各地商贩在此汇集。 她心里奇怪,不是说从郁林出天门关就到交趾了吗?交趾一贯是发配流徙的地方,怎么郁林这里看起来经济竟然很兴旺的样子? 谢希治的从人寻了一处最大的客栈投宿,周媛和春杏的马车一路从后门直接进了客栈院内,她们旅途疲惫,并没有心思出去逛,让二喜去安顿了马车,正打算先去房里歇着,周禄忽然兴奋的从门外奔进来,冲到周媛跟前低声说:“您猜我瞧见了谁?” 周媛四周扫了一眼,并没看见什么眼熟的人,就给周禄使了个眼色,一齐去了楼上上房,才问:“瞧见谁了?” “我瞧见安公公了!”周禄十分兴奋,“就是自小侍候七殿下的安公公,他领着人在前面街角买东西,师父跟上去了!” 安荣?周媛笑了笑:“那可真巧。你去寻他们,把他叫上来说话。”打发走了周禄,自己跟春杏简单梳洗了一下,又换了衣裳,然后就听见外面有周松的声音传来,她把窗子开了一条缝,往外一看,还真是胖乎乎的安荣。 安荣一副惊诧莫名的样子,他跟着周松和周禄刚一进了屋子,就连声追问:“你们师徒二人怎么到了此地?京里到底出了什么事?公主怎么就?” 见那两人笑嘻嘻的不答,他还急了:“咱们早年相交,我看你师徒二人也算是忠义之辈,怎能为偷生弃主而逃?张老弟,当年婕妤娘娘待你的恩情,莫非你全忘了不成?还有小齐禄,若不是公主仁义,你早给人打死了!” “安大哥稍安勿躁。”张松拉着他让他坐。 安荣甩开他的手,怒道:“什么稍安勿躁!自打接了公主的凶信以来,咱们殿下就没有一日好吃好睡,你们二人还敢跟我提什么稍安勿躁!可怜公主她老人家……” 他话说到一半,身后忽然有个女子的声音接道:“什么老人家?我怎么就成了老人家了?” 安荣大惊,一跳转身,看见周媛以后就张大了嘴说不出话,手还一抖一抖的指着她,好半天才冒出两个结巴的音:“娘、娘……” 周媛失笑,这怎么就又从老人家变成娘了? 跟着出来的春杏先给安荣行了一礼,又解释:“安公公还记着我们婕妤娘娘呢?公主是越长越像娘娘了。” 安荣呆立半晌,好容易才反应过来,“公主?当真是十公主?”他一脸的不可置信,还伸手掐了自己的手臂一把,吃痛以后又仔细打量了周媛半天,眼见依稀能看出她幼时模样,再看周松和齐禄、春杏都是本人无疑,心里就有几分相信了。可是他们早接到了公主薨逝的消息,现在陡然见到了大活人,不免一时还有些反应不过来。 “安公公不记得我了?”周媛笑眯眯的说道,“我可一直忘不了安公公熬的鱼片粥呢!” 听周媛提起旧事,安荣终于渐渐回过神,当下就眼眶湿润的跪倒 ... (在地,给周媛连磕了几个头,“公主殿下万安。” 周媛忙上前亲手扶起他:“公公这是做什么?可不是折煞我了么?” 安荣是自杨重小时就服侍他的,在杨重养于白婕妤宫内之时,安荣也一直跟随在侧,他为人圆滑,又知进退,难得的是对杨重很忠心,所以杨重很敬重他,连带着周媛对他也不当一般内侍看。他又擅厨艺,连周禄的手艺都得过他指点,所以周媛见了他还真有几分亲切。 “公主平安无事就好。”安荣擦了擦眼睛,也不问缘故,当下就要拉着她去见杨重,“王爷自得了消息,人是一日比一日郁郁,也不思饮食,只常饮酒,渐渐连王妃都劝不了,您来了就好了。” 周媛却不忙走,先拉住他问了几句话,一是杨重到郁林以后日子过得如何,二是地方官对他是何态度,尤其是近日民乱频起,可有什么人来寻他。 安荣闻弦歌知雅意,答道:“公主放心,咱们殿下您是知道的,最不爱掺合到这些事里头去。虽有收着一些信,却都没有回过。宋使君待殿下一贯恭敬客气,余人自然也就不敢怠慢,您只管安心。” 周媛这才放心,让春杏收拾了东西,又让周禄去寻二喜,将马车赶到后院里等着,安排完了一切,才想起来该跟谢希治说一声。 她略微犹豫了一会儿,决定亲自去与他说。 来应门的无病看见是周媛亲自来敲门,很是惊讶,倒也没有摆脸色,飞快的报了进去,又回身请她进去,然后自己出去关了门。 里面谢希治也换了衣裳,正靠在窗下椅子上坐着,看见周媛进来也没有动,只看着她不说话。 “我是来道别并道谢的。”周媛开门见山,“我七哥封地在此,我打算去投奔他。” 谢希治明显一怔,呆了好半晌才短短应了一声:“唔。” 周媛咬了咬嘴唇,又继续说道:“多谢你一路照应。”说完等了一会儿,见他没有搭话的意思,又说,“你多歇息两日再走吧,保重身体。” 谢希治垂下眼眸,不作声。 周媛呆立了一会儿,实在不知道该说什么,最后只能说道:“那我就先告辞了。” “信王,值得信任么?”在周媛转身的刹那,谢希治终于开口问了。 周媛回过头,看着谢希治点头:“嗯,我们兄弟姐妹里,也只有他与我是真有兄妹之情。” 谢希治抬头深深看了她一眼,最后说:“你放心,你的事,我不会告诉吴王和谢家。” 作者有话要说:谢三公子:我十八般武艺样样精通! 作者扶门狂笑而出~~~ 说到这想起一个我自己觉得有趣的脑补,就当做是小剧场吧: 话说当日长寿和无病接到消息跑到叶家湾找到他们口怜的三公子以后,看见三公子面色不豫,两个僮儿你推我我推你,谁也不敢上前说话,最后还是三公子自己回过神,恶狠狠的说:“都愣着干什么?还不去厨房把做好的饭带走?!”人跑了也就算了,好吃的决不能放过!哼(ˉ(∞ˉ唧~ 顺便,求专栏收,亲们点击 作者名然后抖抖小手收藏一下吧 第63章 兄妹 ( 杨重第一眼见到安荣领到他面前的周媛时,眼神有明显的恍惚,然后他又闭目拍了拍自己的额头,说:“今日这是还没饮酒就醉了么?” 安荣和周媛都囧的很,她拉住安荣,自己开口说道:“七哥是真醉还是装醉呀?” 杨重睁开眼睛,仔仔细细看了她半晌,然后侧头悄声问安荣:“这是谁?” “……你说我是谁?”周媛拍桌子了,“你要是不认我,我现在带着人走就是了,何必如此作态?”说完从衣袖里掏出当初杨重给她的银票往他面前一丢,“你是不是以为给了钱就不用管妹妹了?” 杨重呆呆的拾起银票看了两眼,又再好好打量了周媛一番,最后忽然咧嘴一笑:“我就知道你个鬼灵精没那么容易被人弄死!”说着站起身来走到周媛面前,再次上上下下仔细看了她一回,还伸手比了比她的头,“长这么高了,难怪我不敢认呢。” 周媛伸舌头做了个鬼脸,“比不得信王爷养尊处优,身段都发福了。” 杨重闻言揉了揉脸和腹部,哈哈一笑:“你我都是好口腹之欲的人,就谁也别笑话谁了。将来等你不长个子了,也会慢慢发福的。”说完给周媛让座,又问她怎么出京到了这里。 周媛从当日离开京师说起,她不想过多纠缠细节,更不想提及她与谢希治之间的事,所以讲的时候都是一笔带过,连离开扬州的原因也只说是因杨宇怀疑调查她的身份,她为免万一,才偷偷溜走的。 谁知杨重却没有老实听着,还要追问细节:“杨宇怎么会知道你们几人的?他总不会那么闲。” ……,周媛无奈,只得着重介绍了欧阳明和杨宇的关系,又把自己是怎么通过欧阳明与杨宇结识的说了一遍。 “这么说来,杨宇果然早有准备。”杨重摇头晃脑的说道,“年后我曾经收到他一封示好的信,不过我懒得回。”又让周媛继续说。 周媛就接着说当日离开扬州后本想入蜀地,转念想到裴一敏身在益州,又是杨宇的舅舅,实在不是个好选择,就暂时在黔州停留了一段时间。后来变乱丛生,她觉得黔州不太安生,索性就想来郁林探探,看看她七哥肯不肯收留她。 杨重瞥了她一眼:“不到走投无路的时候,就想不起你七哥是不是?” “我是怕给你添了麻烦,若不是一进城就遇见了安公公,我还打算看看再说呢。杨宇已经查知了我的身份,我怕他有什么想法,还真怕连累你。”周媛正色说道。 杨重不太在意:“他手再长也伸不到这里。再说你以为裴一敏就唯他之命是从了?此等人物早已历练成精,哪肯那么早就押上全副身家?而且韩广平已经发了朝云公主的丧,他随便拉出个人就说是公主,也得有人信他啊!” 周媛笑眯眯的:“现在不是有你了么?你要肯给他作证,他可不就胜券在握了?” “嗯,就让他做着这个美梦吧。你从黔州过来,一路可还顺利?听说柳州附近匪盗四起,往来客商有不少遭劫的。” 得,看来还是瞒不过,周媛无奈之下,只能把实话都说了,“……算是有惊无险,遇见了谢家三公子,他要往邕州去见宋俊,顺路捎着我们过来了。” 杨重挑了挑眉:“他从哪去邕州,会‘顺路’路过郁林啊?” “……”周媛装傻,“我怎知道?” 杨重斜眼瞥她,见她不说,就扬声叫安荣:“让人备马,人家谢三公子救了我们十娘的命,我这个做哥哥的怎好不当面谢过?” 周媛:“……”她拉住杨重的胳膊,最后只说出一句,“谢三公子跟杨宇是表兄弟。” “我晓得,但今日于情于理,我都该去当面谢一谢人家,再请人家来家里吃顿便饭才是。”杨重扯回自己的手,“你先去见你嫂嫂和侄儿们,放心,你不想说的事,我今日不会问,反正你也跑不了。”说完就整理了衣衫走了。 周媛无语,只能跟着安荣先进内院去见信王妃王氏。 信王府看起来并不很大,风格也不同于京城王府的富丽堂皇,而是偏朴素实用,一路走过去看到的下人也不多。安荣一边走一边给她介绍府内各处位置,“……那边就是厨房,后头还有块菜地,王爷偶尔有了兴致,还自己去侍弄侍弄。” 说着话很快就进了后院,此时信王妃也已经得到了消息,亲自迎出了门:“真的是十娘?” 周媛快步向前行礼:“是我,嫂嫂可还认得我么?”说实话,她与信王妃见面的次数不多,眼下她见了信王妃都有些眼生,更别提她自己这三年来变化颇大了。 信王妃头发整整齐齐盘在脑后,鹅蛋脸微有些圆润,穿着一身浅色衣裙。她见了周媛也是先拉着打量一番,然后笑道:“若是路上遇见,我可真不敢认,不过这么离得近了细看,倒还是认得出的。来,快进去坐。”拉着周媛进房去坐了,又叫人带着两个儿子来见周媛。 “这是大郎,上次你见他时,他刚会说话,现在已经满地跑了。这是二郎,是我们到了郁林以后有的。还有一个小的女孩儿,刚吃了奶睡了。”信王妃一一介绍道。 周媛拉着两个侄子细细看了一回,笑道:“大郎越来越像七哥了,二郎倒更像嫂子一些。”又对两个侄子说,“姑母今日到的匆忙,见面礼容后再补。” 信王妃忙说:“都是一家人,什么礼不礼的。”又叫人带着孩子们出去,自己问周媛别后情形。 周媛依样画葫芦,把跟杨重说过的话,又跟信王妃学了一遍,末了说:“七哥非要去当面谢过谢家三公子,叫我先来见嫂嫂。” “是该如此。”信王妃听完又吩咐人去厨房准备,预备晚上要请谢希治吃饭,吩咐完了拉着周媛说,“天幸十娘你无事,你不知道,自打我们接到京里的消息,当真是一日也没有睡好,你七哥万分后悔当初没有带你出京……” 周媛按住信王妃的手,说道:“这哪能怪得了七哥和嫂嫂?我已是出嫁之女,连父皇都不管我,七哥一个不能自主的,又能如何呢?其实七哥和嫂嫂心里还念着我,我已经是很知足了。” 信王妃想起当初的事,心生唏嘘,反握住周媛的手,叹道:“难为你了,好在咱们都撑着出来了。以后有王爷和我在,必不再叫你受委屈。” 这样暖心的话一入耳中,便是一贯冷情惯了的周媛也觉眼热,她频频点头:“好,那我可就靠着七哥和嫂嫂了。” 姑嫂两个人说了会儿知心话,信王妃又叫人备了热水,让人服侍周媛去客房沐浴更衣。周媛这才想起春杏等人还等在外面,就跟信王妃说了一声,请她帮忙安排。 信王妃手脚很麻利,等她洗好了出来,春杏已然跟着信王府的侍女在外面候着。 “跟二喜都把实话说了?”周媛一边让春杏帮她擦头发,一边问。 春杏点头,偷偷笑道:“他吓了一跳,再想不到您会是公主。我还 ... (怕他恼了,谁知他竟没有。” 周媛放了心:“那就好,你呀,别光笑话人家,以后可得好好和人家过日子。” 春杏脸上微红,低声答道:“奴婢省得。” 等主仆两个收拾好了再去见信王妃的时候,谢希治已经被杨重请到了府里。 “你要不要出去见见?”信王妃问周媛。 周媛囧,都道过别了,还见什么呀,她摇摇头:“让七哥招呼吧。” 信王妃不知就里,笑道:“也好,咱们一处吃饭。”催着厨房上菜,又把两个孩子叫回来,陪着周媛说笑。 周媛这一顿饭吃的有些忐忑,她实在不知道杨重会跟谢希治说什么,谢希治应该不会主动提起他们之间的纠葛吧,可杨重那个人,狐狸似的,难保他不探听啊!早知道该叫周松去盯着的! 其实她倒是想多了,杨重怎么想也没想到他们俩在扬州时就有瓜葛。本来见谢希治之前,他以为谢家三公子只是路上遇见他妹妹,一时动心,这才愿意沿途护送,可等他见了谢希治本人以后,又立刻打消了这个念头。 此等人中龙凤,哪是十娘那样的小娘子能迷得住的? 所以在见到谢希治之后,他一直以礼相待,诚挚的感谢他救了自己的妹妹,又邀谢希治到府上来住。 谢希治有些意外,当下就婉拒了,不过信王盛意拳拳,一再邀请他去府上吃顿便饭,再看信王似乎也不知晓自己与周媛的事,谢希治实在无从推脱,只能随他一同到了信王府。 所以两个人这一顿饭吃的客客气气,聊天的话题也很泛泛,不外是些各地风土人情。好在信王府的菜做的不错,谢希治吃得比较舒服,倒也不觉得难熬。 吃完饭喝茶的时候,不免要品评一下岭南和江南的饮食差异,谢希治真诚的恭维了一下信王府做菜的水平,杨重一听,这不是同道中人么,当即兴致勃勃的跟谢希治聊了起来。 谢希治也没想到信王是个跟他差不多的贪吃食客,等想到周媛,又觉得也不算意外,于是两人生疏尽去,越聊越投机。谢希治一时不妨,说起了在扬州的事:“……鲶鱼最好吃的做法,还是在扬州时,十、公主命周禄做的鲶鱼炖茄子。” 杨重眉梢上挑,眼睛一亮:“是么?我还没吃过呢。那改日再叫他做来尝尝,谢公子别急着走,在郁林再住几日吧!” 作者有话要说:杨重心说:有!奸!情! 快留下来好好研究研究~! 报告大家一个好消息,本作的感冒终于渐渐痊愈了 那些说三公子画圈圈的坏银们好好睁开眼看看 窝和窝们男主可是相亲相爱滴~! 第64章 颠覆 ( 谢希治对杨重突如其来的热情有些不适应,推辞道:“王爷盛情,谢某铭感五内,只是此番本是有事在身,实在耽搁不得,王爷厚意只能心领。” 杨重倒也没有勉强,笑道:“无妨,来日方长,他日谢公子再途径郁林,可千万莫要客气,尽管来我这里坐坐。”又把话题拉回了美食方面。 谢希治陪着他聊了一会儿,看时候不早就提出要告辞,杨重抬头看了看外面,也没有要留客,只叫安荣进来吩咐:“去回禀公主,就说谢公子要告辞了,问她要不要来送一送。”说着话眼角余光注意到谢希治动作一顿,他不由又多了一点兴趣。 当下也不表露,只慢悠悠陪着谢希治往外走,随口跟他聊一些郁林的风物,谢希治虽然也都有应声,可是那点心不在焉还是被着意留神的杨重看了出来。 就这么走了一会儿,安荣终于去而复返,回话道:“公主说劳烦殿下替她送一送谢公子。” 谢希治有些失落的收回目光,转身请杨重留步,“王爷实在太客气,送到这里已让谢某心中不安,还请留步。” “前面就到门口,也不差这几步路,走吧。”杨重装作没看出他的失落,硬是把他送到了门口,看着他上马车走了才回去。 杨重回身直接进了内院,到正房的时候,看见周媛正跟两个孩子在院子里玩。这两个孩子都是散养长大的,性子都偏活泼,所以一顿饭的功夫就跟周媛混熟了,此刻跟她玩的正不亦乐乎,满院子都是孩子们欢快的笑声。 好像很久没有听到家里有这么放肆的笑声了,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呢?是了,从他得到消息说朝云公主病故起。当初接到消息,杨重久久都不能相信,正是花儿一般年纪的十娘,竟会就这么香消玉殒了。可是再转念想想那波谲云诡的京师、豺狼品性的韩家父子,又觉得也不算奇怪。 越想就越恨自己的懦弱,明知道那是一个什么样的所在,明知道十娘嫁的是什么样的人家,他这做哥哥的却只能眼睁睁看着,还在大难临头之前,只顾自己逃离。 杨重觉得自己既对不起养母的抚养之恩,也对不起生母在时对自己的教导,简直是个彻头彻尾的不仁不义之徒。 知道他心情抑郁,妻子久劝无果之下,只能约束家里人,让他们都收敛一些,尽量不要惹恼了他,所以这两个月家里都安静得很。 不过此刻他真喜欢家里的热闹,这世上他真正关心在意的人都在这个院子里,真好。 抱着小女儿看热闹的信王妃先发现了站在门口的丈夫,扬声问道:“谢公子走了?” “嗯。ww”杨重笑着应了一声,迈步往里走,先扶住摇摇晃晃要跌倒的二郎,又低声说周媛,“没见过你这么没良心的,连去送一送人家都不肯。” 周媛:“……” 杨重也不等她答话,松开挣扎着要去玩的二郎,自己走到信王妃跟前,伸手接过了女儿抱着,看她睁着乌溜溜的眼睛四处看,喜欢的先亲了一口,然后又叮嘱:“以后可别学你姑母那样。” 信王妃失笑:“这是怎么了?男女有别,不送也不失礼,不是有你么?” “那怎么一样?”杨重嘀咕了一声,也没有仔细解释,打算过后再单独审问周媛。 不过当天周媛还是躲过了审问。陪侄子们玩的满 公主的市井生活 第 17 部分阅读 头汗之后,她很利落的告辞,说要回去洗洗睡,做哥哥嫂嫂的自然不好拦着,她也就顺利的溜回了自己住的客院。 当晚周媛难得睡的很踏实,心里颇有一种终于回到家了的安定感。所以第二日吃早饭的时候见到杨重夫妇,她也是一副神采奕奕的模样,谁知却又因此得了一句杨重的评价:“真是没良心呀。” “……”你还有完没完了! 杨重见好就收,说完这一句就叫大家吃饭,等到吃完饭以后才又跟周媛说:“谢公子一大早就带着从人出城西去了。” “哦。”周媛不动声色的应了一声,心里不免有些失落,可这本是意料中事,他们两人之间,最好的结局也就是相忘于江湖了吧? 杨重见她面上看不出什么,就叫她一起去书房:“我还有事要问你。” 正好,周媛也有很多事想问他,于是兄妹俩出了后院去书房,坐定以后,她不等杨重开口就先问:“宋俊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宋俊啊,他算是将门虎子,当初他爹宋方就是第一任岭南节度使,在岭南经营日久,根基颇深。宋俊又不似其父一味耿直,他这些年对朝中的孝敬不少,因此父皇在日待宋俊也不坏,给他累加官爵,连韩广平对他都很客气。他还与裴一敏有些私交,两人在剿匪和平乱时常常联动,彼此也不争功,因有此二人在,西南地界倒是难得的安定。”杨重回道。 看来是个有真本事的,周媛又追问:“那他待七哥如何?” 杨重伸手往外面比了一比:“这信王府就是他主持建造的,我住进来之后大面基本没改过,如何?是个有心思的人吧?” 周媛虽然只在这里住了一晚,却已经发现这王府麻雀虽小五脏俱全,一应贵族该有的享受设施都不缺,外面看着平淡朴素,住起来却很舒服,看得出来是用心建造的。当下就点头笑道:“还是个有玲珑心肝的。” “我到郁林之后一共见过他三次,第一次是刚就藩时,他亲自在城外迎接;第二次是他出巡广州,路过郁林,上门来拜访;最近的一次是来送信。”杨重说到这里端起茶盏喝了口茶,又瞧了瞧周媛,“就是朝云公主的讣闻。” 周媛有些惊讶:“这也要他亲自来送吗?” 杨重笑了笑:“他自然还有别的目的。如今天下即将大乱,岭南地界有我这么一位在,他怎么能不亲自来摸摸我的底?” “那你到底是什么底?”周媛笑嘻嘻的顺势问道。 杨重瞥了她一眼:“你是什么底我就是什么底!”说完又回去说宋俊,“此人城府颇深,又吐属文雅,与他交谈只觉如沐春风,半点都不让你有不适之感,往往叫人忽略他本是个武将。每每一通话说过,你还是摸不清他到底有什么想法,又想从你这里知道什么。” 周媛笑道:“你就别光夸他了,别人许看不透他,我不信你看不透。” “得了,我有什么本事?就能看透他了。”杨重摇头,“我只知道,他眼下应还没有借势而起的心。岭南地处偏远,远离中枢,他若贸然行动,只会乱了根基,到头来不知被谁捡了便宜,得不偿失。若我是他,眼下只须把岭南安定好了,余外静观其变就是了。” 听了杨重一番分析,周媛终于放了心:“他没有别的心思就好,咱们也能有几年安生日子过。” 杨重说完这些,把一盏茶喝尽,喉咙终于舒服了,反问周媛:“你是不是也该跟我好好说说杨宇跟谢家的事?” 关于杨宇的事,周媛还真想好好跟他说说,于是就把自己了解到的事情都告 ... (诉了他。包括欧阳明有个走运河的船队,还打算往北面开钱庄,以及欧阳明寻到了夏莲,第一时间就告诉了杨宇和谢家等等。 顺道又介绍了谢家和杨宇的亲戚关系,包括谢希修与杨宇的焦不离孟,以及杨宇借谢家的关系与江南各世家名士的往来等。 “既然如此,谢公子路上遇见了你,怎么没有把你带回去见杨宇?”杨重终于问出了这个关键的问题。 周媛张了张嘴,本想撒谎说他路上不知道自己是公主,可立即又觉得很蠢,另换了说辞:“他跟谢家别的人不太一样。谢三公子单独住在城内,据说是因自幼身体不好,要独居养病。他不喜交际,凡出门都是为了品美食……” “是吗?那他是怎么吃到齐禄做的鲶鱼炖茄子的?”杨重插嘴,问完还吧嗒一下嘴,“鲶鱼炖茄子是什么味道的?” 周媛:“……”他是怎么知道的??? 兄妹俩大眼瞪小眼,最后周媛耍无赖:“你想吃,改天叫周禄做给你吃。” “哦,”杨重拖着长声应了一回,然后示意周媛继续,“你接着说谢公子。” 我说个毛啊说!情绪都被你破坏了你知不知道!周媛咬牙切齿,回头咕嘟咕嘟灌了一盏茶,才把心里的怒焰熄灭,继续给他说谢希治跟家族的不合。 “……也许是不齿杨宇要利用妇孺的作风吧,他说不会把我的行踪告诉家里。”说到这里周媛笑了笑,“他也真天真,就算他不说,难道他身边的从人还能不往回回报?” 杨重有些惊异的看着周媛:“是你天真还是他天真?他那么大的人了,出门带着的人能不是自己的心腹?谁还敢不听他的话,私自往回传信?” 周媛蹙眉:“可是他一贯深居简出,又不曾出仕,能有几个心腹?他身边那么多人呢,难保没有一两个谢岷安排的人。再说了,他身边肯定有裴一敏的人。” “裴一敏的人另说。”杨重不是很赞同周媛的观点,“我听他言谈之中,也是去过很多地方的人,据说是曾出去游学过,这种世家公子出门,身边跟着的人哪会少?再说他又跟着杜允昇读过书,离开谢家的时日恐怕不短,怎么会不培植自己的心腹?谢岷就算想让人跟着他,恐怕走不多远也被他甩下了,山长水远的,谢岷能拿他如何?” 是这样么?谢希治也有这样的一面?周媛觉得自己整个三观好像都要被颠覆了似的,不由仔细回想这十余天的同行,好像他的随从确实都对他十分恭敬,也从无人敢对他的命令提出质疑和反驳。难道谢希治还是个扮猪吃老虎的大白兔不成? 作者有话要说:画外音:话说周媛这是什么形容词啊?大白兔为啥要扮猪吃老虎?伦家明明是食草动物~ (无辜的作者君表示,其实把谢三公子想象成大白兔也挺萌的~ ps:为喜迎作者恢复健康,并感谢所有支持关爱作者的小伙伴们(某一小撮坏银除外,哼! 接下来的一周内会不定时掉落双更,下一更几点好呢,你们喜欢几点看第二更? 今天先15点好了~ pps:昨天放心不会分开的亲们,现在知道我的笑是啥意思了吧,嘿嘿哈哈~~~ 第65章 打算 ( 杨重看周媛似乎有些不相信,就笑道:“难道你看着谢公子是那种唯尊长之命是从的人么?若真是那样,他就不会独自居住在城里了。养病是个谁都看得出来的借口,虽然这些与他父母的支持不无关系,但他自己本身必定就不是个肯让人搓圆捏扁的主。” 那又怎么样?他还不是一样不能决定自己的婚事?周媛默默想道。 谁知杨重居然也问到这个问题:“谢公子年纪不小了吧,可曾婚配?” “……”周媛转了转眼睛,“应是没有成亲,至于有没有定亲就不知道了。”不是说那时候去徐州就是要相亲的么? 还没成亲啊,可惜,他家里既然肯容他拖到现在,必定是想要结一门上好的亲事的。可惜十娘已经嫁过一回,他们兄妹又没有争权夺势的*,恐怕难以促成这一对了。 周媛看杨重似乎在思量什么事,她不想让他把关注点放在自己跟谢希治身上,就故意开口转移话题:“反正谢家是要保杨宇了。局势会如何变化,眼下还不好说,但居安思危,七哥,万一有朝一日,大秦真的落入他人之手,你可有什么打算?” 杨重听了她的问话,很感兴趣的反问:“十娘有何高见?” “……我没有高见,我全听七哥的。”周媛笑嘻嘻的答道。 杨重屈指轻轻敲击椅子扶手,慢慢说道:“我倒是有个想法,说出来怕你笑我异想天开。” 周媛立刻收了笑容,挺直脊背好好坐着,正色说道:“你说,我保证不笑。” ……,杨重斜了她一眼,自己反而笑了,“我到郁林以后,虽然俸禄定时都有宋俊着人送来,一分一毫都不少,可总归还是不太够使。要养满府的人,像你说的,居安还得思危,我就让人想法去掺合了采南珠。”他看周媛不太明白,又解释道,“合浦就在郁林西南方,距此不过两百余里。合浦进贡的走盘珠你也见过的。” 原来如此啊,他居然还掺合了采珠业,这可是很赚钱的行当!周媛赞叹道:“七哥真有本事!” 语气之狗腿谄媚,让杨重都受不了了,干脆不理她,继续说自己的打算:“合浦有个廉州港,原是海上商船往来停靠的大港口,不过近些年海上往来商船多东移到泉州登岸,廉州港渐渐冷落起来,我在那里停了一艘海船……” 周媛的眼睛亮了起来,什么叫不谋而合,这就是! “从廉州出海绕过琼州岛,再向东南方航行不远,就有许多大大小小的海岛。我听说,有些上面还住着人。”杨重看周媛的眼睛瞪得大大的,脸上还有兴奋的神情,心里有些意外,当然,更多的是高兴,终于有人对自己的打算感兴趣了。 周媛简直想称赞杨重一句:“人才啊!”他竟然能想到出海,并且找好了退路!真是太棒了! “七哥你真是太厉害了!你怎么弄到的海船?可也找到了舵手船工?” 杨重答道:“买的呗。买完船你七哥就一穷二白了,哪还有钱再招舵手船工?慢慢来吧,我还想在船上装几个炮筒,再说外面海岛也得去探探路,提前做一二安排。我瞧着他们至少也得折腾几年才有结果,咱们也不用着急。” 周媛点头:“我来的路上听说许多流言,都说吴王有造反之意,还有人说,”她脸上的笑容变得有几分玩味,“韩广平与兰太后,私交不浅。”都交到宫廷内帷去了。 “这是谁散播的?” 周媛笑答:“我猜是桂王。之前在柳州作乱的乱民被宋俊击溃之后向北逃逸,有许多都被桂王收在了旗下,他还纵容乱民出去劫掠。” 杨重还是第一次听说桂王的事,当下叫人进来铺纸研墨,自己开始在纸上列:“北面有张勇和王敖旧部,东面有杨宇,这边还有桂王,韩广平的日子不好过呀。” 周媛看这样不直观,索性挑了一支最硬最细的笔,在纸上约略画了一张地图,然后估摸着大概方位,在图上点了几个点,分别标上“张”“王”“吴”“桂”等字,然后又在中间画了一个大圈,写上京师,再把自己现在所处的位置点了一个点,感叹:“还好,离我们都远。” 兄妹俩对着这张简易地图研究了一个上午,直到信王妃派人来叫他们进去吃饭才罢。 其后几日,他们两人多半都是聚在一起研究时局并互通有无,偶尔杨重会单拿出来谢希治挑逗一下周媛的神经,奈何周媛早已练就了不动声色的本事,杨重探不到什么,也只得罢了,后面渐渐不再提起谢公子的事。 过了端午以后,天气渐渐热了起来,周媛跟杨重该沟通交流的也都说了差不多,于是就把自己的家当交了大半给他,让他拿去用在需要的地方。 杨重本来不要,开玩笑说让她留着当嫁妆。 周媛失笑:“我一个连身份都没有的人,嫁给谁呀?” “有哥哥给你撑腰,想嫁谁不行?” 周媛摇头:“算了吧,没的连累人。再说咱们都打好了主意,一看势头不对就要出海避难,到时候人家怎么办?” 杨重理所当然答道:“带着呀!人多才热闹嘛。” ……,你以为是去春游啊!还人多热闹!“你想的倒简单,那人家的家人呢?”周媛哼道。 “都带着啊!我都想好了,到时候出海的时候,把满府里的人,只要愿意去的,就都带着。”杨重豪气的说道。 周媛回道:“你也说了,得人家愿意。你以为谁都跟你我似的,恨不得离家千万里,此生再不做杨家人!” 杨重一想也是,笑道:“你这么一说,好像还真是。没事,此事也不急,咱们慢慢看呗,有合适的就嫁,没合适的,哥哥养着你。” “那就是啊,暂时又没合适的,我留什么嫁妆啊!你先拿去使,将来若是真要嫁人要嫁妆了,你再给我置办也不晚。再说了,非得我嫁么?实在不行招一个上门女婿,连嫁妆都省了!”周媛又把东西推给了杨重。 把杨重听的直笑:“你倒有豪情壮志。好,这些我先拿着,将来哥哥十倍还你。” 周媛撇嘴:“跟我还要分你我,那我在你府上白吃白住,是不是还得交个伙食钱?”说完不理他,扭头找两个侄子玩去了。 两个侄子,大郎五岁,二郎两岁多,都是好玩的年纪。大郎很聪明,喜欢支使弟弟去做事情,比如踢毽球,都是他踢,让弟弟去捡。二郎比较憨厚,让他捡就乐颠颠去捡,捡完了还满脸笑容给哥哥送回来,服务态度堪称一流。 大郎看弟弟听话,偶尔也让他踢一下,可惜二郎还处于圆滚滚加小短腿状态,时常伸腿却踢不着毽球,惹得大郎一阵大笑,然后就不给他踢了。 有周媛加入以后,大郎就要求跟周媛比着赛踢,周媛看小胖子二郎捡球辛苦,就说让他也一块比,跟自己一帮就是了。 一开始大郎不知就里,想着二郎那水平,有他没他一个样,也就答应了。不料 ... (他这个姑母十分可恶,总是让他先踢,看着他踢了几个,就依样也踢几个,然后把毽球给二郎,让二郎踢。这样一来,只要二郎能踢中一个,他们就赢了,就算二郎踢不中,那也是平局。 几轮之后,总是输的大郎就不乐意了,非要拉着他的小厮入局,周媛倒也爽快,当即就答应了。谁料就算加上了小厮,也依旧不是周媛的对手,接连又输了三轮之后,好胜的大郎终于忍不住,哭了。 信王妃听见哭声出来看,大郎见了她如同见了主心骨,立刻扑过来抱着她腿更加大声的哭了起来。 周媛笑嘻嘻的抱起有些害怕的二郎,走近信王妃解释:“大郎怕输哭了。” “我才不怕输!”大郎立刻抬起带着泪痕的小脸高声辩解。 周媛低头问他:“那你为什么哭啊?” 大郎答不上来。 周媛就亲了亲二郎的脸蛋,说:“你看二郎天天给你拾毽球,踢不到毽球被你笑都没有哭,你做哥哥的,输几回怎么就哭了?” “嗯嗯,乖乖不哭。”二郎听见姑母夸自己,就跟着点头说道。 信王妃终于明白了,当下也跟着笑道:“瞧瞧,弟弟都知道乖乖不哭,怎么你输几回就哭了?”一边说一边掏出帕子给大郎擦脸。 大郎终于想起要摆兄长的威严,把眼泪忍了回去,仰头对周媛说:“我回去再练,下回一定赢姑母!”说完看了看弟弟,加了一句,“也教弟弟踢。” 周媛和信王妃一齐夸了一句:“大郎真懂事。”然后带着他们兄弟俩进去吃东西了。 晚间吃饭时,杨重进来听说了此事,趁着儿子们不在,斜了周媛一眼,说:“你这是报当日之仇吧?我不就是赢了你几局象棋么?” “你是只赢了我几局象棋吗?你赢完了,还看着我苦练学棋谱,在旁边说风凉话,等我练完了你却不跟我下了!”周媛愤愤的回道。 杨重听了哈哈一笑,跟妻子说:“瞧见没?她一准也是跟我当初一样,等大郎练好了,就不跟他比了。” 信王妃无奈:“你还好意思笑,都是你这当爹的做的孽,倒要儿子来还。”又看着周媛说,“你们俩还真是亲兄妹。”都是一肚子坏水。 周媛听了嘿嘿一笑:“嫂嫂你别听他的,我肯定跟大郎比。” 这样欢乐温馨的日子过久了,周媛偶尔再想起扬州和京城,都觉得像是前生似的,什么外面的风雨啊都离的很远,她也渐渐长了些肉,脸上更多了光泽。 这一日她正欢快的吃着荔枝,脑子里还回放着那句“日啖荔枝三百颗,不辞长作岭南人1”的时候,周禄忽然窜了进来:“公主,宋使君和谢三公子来了。” 作者有话要说:有些人喜欢小孩子的方式,表达的会比较像欺负~ 看在作者出差还双更的份上,乃们可要勤快留言哦~ 注:1出自苏轼《惠州一绝》(我爱荔枝啦啦啦啦 第66章 影帝 ( 周媛一个荔枝刚吞进嘴里,乍然听了这话,险些把圆滚滚的荔枝生吞下去。她呛了一下,把荔枝嚼一嚼吐出核来,问道:“你说谁来了?宋俊和谢希治?” 周禄点头:“王爷已经出去见了。” 他们一起来干嘛?周媛坐直身子,吩咐道:“你叫周松悄悄去探听探听,看看是什么事。” 当初谢希治从这里走之前,信王曾经请他暂时保密周媛的身份,只说是顺路遇见了王妃家里的亲戚,然后帮着送到了郁林,这样在面对宋俊的时候也有话说。毕竟谢希治带了几个大活人到了郁林,还见过信王的事瞒不了人。 所以宋俊到这里来应该不是为了自己,那么,该不会是又有什么不好的消息吧? 事情果然被周媛猜对了,宋俊到信王府来,确实没带来什么好消息。 “……河南道去岁本就遭了旱灾,如此强征暴敛,怎能不激起民愤?王敖旧部余孽也多有向南渗透,最近更有一个私盐贩子叫刘青的,自封讨逆大都督,举旗传檄要讨伐韩相公父子。”宋俊说话声音洪亮,却又刻意放慢语速,为了不让自己显得那么咄咄逼人。 杨重在宋俊面前一贯是老好人模样,听了这番话就满面愁容的说:“那可如何是好?北面本就乱了,这可真是……”说着摇头叹气,一副深以为忧的模样。 谢希治坐在下首,看杨重的作态实在有些想笑,这位信王跟周媛虽然容貌上并没什么相像的地方,可行事作风、某些方面的神韵还真是挺像的。 实际上宋俊脸上的忧愁并不比杨重少,“殿下说的是,臣每每想起也是常以此为忧,深恨不能为国家效力。陛下和韩相公都命臣只需将岭南守好,就是对陛下尽忠了,可熟料还是出了柳州之事,连殿下的亲眷都受了盗匪袭扰,臣真是愧悔无地。” 杨重忙称家人无事,又好好夸赞了一番宋俊能干,宋俊表示感激涕零,殿下真是宽宏大量,难怪现在朝中有人提议请您回去主事呢。 杨重险些被这句话给吓掉了椅子,“什、什么?这是谁想的馊主意?我,我哪懂这些国家大事?”他脸都涨红了,连连摆手,“宋卿是知道我的,万事不理,只能做个甩手掌柜,家里的事都是王妃和长史做主。” “殿下太自谦了,其实这事务嘛,都要慢慢学着去理,谁也不是天生就会的。”宋俊说到这里话锋一转,“不过岭南潮热,殿下到此以后,多有不太适应的时候,臣瞧着殿下比上次就瘦了,近来可是身体不适?” 杨重呆滞了一会儿,然后连连点头:“正是,前些日子中了一回暑,刚好了没几日,现下胃肠还不太舒坦呢,每日只能食粥。ww” 宋俊一脸殷切关心的样子:“是么?臣府中倒有几个大夫擅长看肠胃,不如遣来与殿下医治如何?” “甚好甚好,那就多谢宋卿了。”杨重拱了拱手谢道。 宋俊忙起身回礼,又推荐杨重一些食补方子。 从头到尾没出一声的谢希治简直叹为观止,这两人也太会演了吧!这屋子里一共没几个人,需要演的这么逼真吗?先生说的真是太对了,凡是官运亨通、高高在上的人物,都是一把唱戏的好手。 他正在暗自赞叹,不妨宋俊忽然把话题引到了他身上。 “殿下觉得怀仁如何?” 杨重跟宋俊一起看向谢希治,笑道:“谢公子乃人中龙凤,他日必前程远大。” 宋俊点头:“殿下好眼力。既有殿下这句话,臣就不管不顾,硬把怀仁留下了。”说完了又哈哈一笑,“裴使君定想不到,他把外甥派了做信使,竟会就这么被臣给留下,一去不归了。” 杨重做感兴趣状,问:“宋卿的意思是?” “因有柳州的事,臣把谢司马派去了柳州坐镇,这两月总觉手下缺人,有许多事都少了人商量,可好怀仁就来了,侄代叔职,岂不正好?”宋俊说着话捋了一把自己的虬髯,“殿下你说臣这盘算如何?” 杨重笑道:“宋卿这盘算,在西南地界能及得上的,也只有裴卿了。”又看向谢希治,“只是不知谢公子是否愿意,若是谢公子别有打算,宋卿也不好太勉强。” 宋俊听了就也看谢希治,等他回答。 谢希治这才站起身来向两人分别拱了拱手,答道:“能得使君如此看重,是希治三生有幸,自当为使君效犬马之劳。” 宋俊哈哈大笑:“好好好。”又谢杨重帮他说话。 杨重跟他又客套了几句,要留他们二人吃饭,宋俊忙推辞:“臣此次乃是路过郁林,实在不能久留,广州那里还有些事等着办。且当此非常时刻,臣不得不谨慎行事,殿□体违和,也该好好休养,臣就不搅扰了。” “既如此,我就不强留了。”杨重最后又对宋俊道了几句谢。 宋俊喝完茶,起身带着谢希治告辞,“回程时再来拜见殿下。” 杨重亲自把人送到了门口,看着他们上马走了,才回去书房。他独自坐着寻思了一会儿,又起身去寻周媛。 周媛也正想找他呢,书房那边周松靠近不得,并没探到什么消息,所以她这里正着急。 杨重见了她就把宋俊的话一一说了,“他这是来给我卖好了,趁着朝廷还没有旨意下来,让我装病避过。” “找你进京做什么?京里不是有杨川么?想平息民愤也轮不到你啊!” 杨重伸手揪起一个荔枝,答道:“五哥也一直‘病着’呢,他现在可算是陷在京里了。”一边说一边剥了荔枝吃了。 周媛哼了一声:“那怪得谁?当初都下旨命他们就藩了,他们都怕离京讨不到便宜,谁也不肯走,现在陷在京城也是活该。哎,你少吃几个,这是我的!你不是肠胃不好吗?” 杨重不理她,又揪了两个,回道:“其实五哥当初也不是不想走,只是淑妃娘娘舍不得他走,当然,淑妃娘娘也是想看看能不能再从父皇那里得些好处。” “这就是自作孽不可活。”周媛跟诚王杨川没啥交情,所以一副看热闹的口气。 杨重伸手拍了她头顶一下:“你行了啊你,五哥又没招你!再说了,我倒盼着他能熬下来,最后力挽狂澜,把韩广平父子收拾了,再平定民乱,那你我也就不用出海漂泊了。” 周媛撇嘴:“他行吗?再说他就算行,到时凭什么照顾你我啊?你跟他也许还有点交情,我?呵呵,不把我当韩家余孽就不错了。”杨川那个人的凉薄,比她和杨重有过之而无不及,她可不信他。 “唉,你也不要这么想,当初在宫里,谁不是带着面具过活?五哥其实还不坏。”杨重看说不通周媛,也就就此打住,没再多说,转而说起谢希治,“你说宋俊当着我的面提这事是什么意思?” 周媛蹙眉:“难道他和谢家结盟了?” 杨重摇头:“我看着不像。而且你不是说谢公子跟家里想法不同么?” ... ( 周媛目光渐渐凝重:“其实我也不能确定,也许他现在变了呢?” ****** 宋俊武将出身,习惯骑马,因此尽管现下天气酷热,太阳几乎都要把人烤焦,他也依然挺直脊背骑在马上。 “怀仁觉得,信王殿下为人如何?” 谢希治听了这问话一愣,接着又回头看了一眼几乎已经看不见的信王府,然后回头看着宋俊答道:“大智若愚。” 宋俊满意的笑了,“我看殿下很欣赏你,你又救了王妃的表妹,以后跟信王府有关的事,就交给你办吧。我已经给你父亲去了信,你二叔应该也给扬州家里写了信,以后只管放心呆在这里。” 谢希治在马上一躬身,不卑不亢的答道:“多谢使君成全。” “跟我不必如此客套。”宋俊说完这一句,又笑着打趣他,“你不必心急,过些日子我就放你回来,顺路给信王殿下送些东西。”刚才出了信王府不远,他就看见谢希治回头望向王府,回想起他婉拒自己要招他做女婿的好意,顿时就明白了原因。 谢希治觉得这太阳格外的晒,让他脸上都觉得热了,但还是故作镇定的答:“谨遵使君之命。” 宋俊摆了摆手:“好了好了,我这人不耐客套,在我面前,不用这么一板一眼、毕恭毕敬的说话。走吧,咱们先找地方吃饭。”说着当先拍马而行。 谢希治没有再回头,跟着纵马向前飞驰而去。 后面跟着骑马飞奔的长寿连连叫苦:“公子这是怎么了?忽然就说要留在岭南,还要如此辛苦的跟着宋使君出去巡视。”实在太不像平常懒怠动弹的他了。 “你哪那么多废话!”无病挥鞭在长寿的马身上一抽,让那马儿更加快速飞奔,然后自己嘀咕一句,“还能怎么了?鬼迷心窍了呗!”说着自己也策马追了上去。 作者有话要说:那句话怎么说的来着,人生如戏,全靠演技,哈哈 昨天出差,回到家已经晚上10点多了,所以这一章是早上爬起来现码的 第二更是有的,但是几点呢,就不好说了o(╯□╰o 最晚应该不会晚过18点 第67章 背离 ( 七月的扬州城湿热多雨,人们大都躲在了家里乘凉,不爱出门,于是外面的街市都显得清净了许多。只有位于城北的吴王府还是一如既往的热闹非凡,里面的丝竹鼓乐、轻吟浅唱时不时的就飘出墙外,让远远经过的人惊艳一回。 “……要不还是我亲自去一趟岭南吧,先去寻我二叔问问详情,再去见一见舅舅。”谢希修坐在杨宇的书房里,对本应“沉迷”声色犬马的吴王杨宇说道。 杨宇慢条斯理的啜饮着手中清茶,问道:“舅舅不是说由着他?你去见舅舅有何用?” 谢希修一噎,半晌才回道:“也许有些话,舅舅信中不方便写。” “不方便写也能叫人传话。”杨宇终于放下了茶盏,抬头看着谢希修,“这次怀仁摆明了要与我们划清界限,你去问谁也没有用,宋俊要给他撑腰,我们鞭长莫及,舅舅必然也不愿跟宋俊交恶,此事算是已成定局了。” 说完又叹了口气,“我就是不明白,到底我有哪里做得不对了,嫡亲表兄弟,竟然宁愿投靠外人,只为敬我远之,呵。” 谢希修与杨宇相处日久,看出他虽面上平静,实则已经怒极,忙站起身说道:“王爷息怒。三郎自小性子古怪,又跟着杜允昇那个迂腐书生读书,被他教的不知世事,在家里连祖父都敢顶撞,倒不是专门远着王爷。” 杨宇冷笑一声:“其实我也知道,他眼里指不定将你我都视作乱臣贼子,我倒要看看,忠君爱民的谢三公子,接下来到底作何打算!” 他暂时放下此事,吩咐谢希修:“你可以去一趟,但不用管怀仁的事,偷偷去见见兴王、信王,看看这两人是真的胆小怕事,还是另有打算。趁便可以去见见舅舅和你叔父,打听一下宋俊到底有何打算。对了,再查一查有没有朝云公主的下落。” 谢希修答应了,从吴王府告辞回家准备,走之前又回城外谢家去见了一下祖父,问问他对谢希治到底有何打算。 “吴王既这么说,你就不用管三郎的事了。”谢岷的意见倒与杨宇相同,只是目的显然是不同的,“你二叔说的也有道理,咱们谢家总不能统统都在一条船上,让他自己去闯一闯也好。面上你就跟他划清界限好了,免得吴王不快。”反正他就算再怎么想脱离谢家,也摆脱不了谢家子这个身份。 谢希修对祖父这种三心两意的做派很不满,可他听话惯了,当下也不敢多说,面上老老实实应了,心里却打定主意,要是能见到三郎,一定还是要好好劝劝他的。ww 谢希治不知道他祖父还在打他的主意,他只觉能从此摆脱家族的束缚,实在是太舒畅了。 他小的时候身体不好,独自养病的时候,基本只有母亲带着阿平和二哥日日来看他,母亲会给他讲些孝子贤臣的故事和谢家祖先的事迹,二哥则会背一些自己在读的书给他听。 不接触外界的他,从小就在圣贤书和美好故事的熏陶下长大,只以为自己病好了,就可以踏入那个奉行仁义礼智信的世界,从此做一个以家族为自豪、并为家族争光为国家尽忠的人。 十一岁的时候,裴家终于访到了杜允昇,请他到扬州给谢希治治病。杜允昇说他先天不足,比常人体质弱,所以才容易生病,且病起来容易缠绵不愈,又因久病吃药,导致脾胃不和、虚不受补,这才每况愈下。他医治谢希治的条件,一是饮食归他管,二是怎么治,谢家不许管。 于是从此谢希治的小院就多了一个人来。杜允昇为人不拘小节,也不摆长辈的架子,每次谢希齐来看弟弟的时候,他都在旁边坐着,谢希齐背书的时候,他也静听,但一等谢希齐背完给谢希治讲的时候,他就要打岔。 “依你说,‘克己复礼为仁’1,那么,何以又有‘人而不仁,如礼何’?仁与礼,孰为先?孰为本?” 彼时的谢希齐不过是小有名气的聪慧少年,被杜允昇这么一绕,就呆了一下。 杜允昇却不给他思考的空间,又连珠炮发问:“又有‘司马牛问仁。子曰:仁者,其言也讱’,‘孝弟也者,其为仁之本与’,既如此,谨言慎行、孝悌为先,已可称仁,如此说来,仁者岂不遍地都是?更不用说,还有‘仁远乎哉?我欲仁,斯仁至矣’之句了。” 兄弟俩的世界从此被杜允昇颠覆。 谢希齐比谢希治还好一些,偶尔能有反诘杜允昇的时候,问他些隐士与出世之间的矛盾关联,讽刺一下他身怀绝技却不报效国家,并在跟杜允昇斗智斗勇的过程中树立了自己的价值观。 谢希治却是从此被迫丢开诗书,先跟着杜允昇学些强身健体的拳术,并且跟着他把周礼六艺学了个遍。 一年之后,谢希治身体好了许多,谢希齐也成了杜允昇的女婿。 谢希治的生活终于不再局限于自己的小院,可是时间久了,等他把谢家看了个清楚,他又恨不得自己还是依旧关在小院里,不用面对外面这些道貌岸然的亲人。 他学不来谢希齐的圆融通达,就算是有杜允昇辩证看问题的教导,他也依旧无法接受真实的谢家。 外表名士风范声望崇高、内里却利欲熏心的祖父,表面温柔慈和、实则心怀鬼胎的继祖母。还有他那貌似敦厚孝悌的父亲,私下里不止一次要求他和二哥奉承祖父,好把继祖母生的九叔比下去…… 要不是杜先生把他带回家去养病,也许他也已经被那个染缸浸染透了吧,也许那样能过得更好、更让家里满意,可是他还是庆幸自己能是今日独立的自己。 也多亏了有杜先生,要不然他还下不了这个决心,也走不出那个困局。 他本以为自己已经够知道谢家和祖父的本质了,当初在周媛离开扬州他遍寻不获之下,甚至都已打算听从家里的意思,留在裴一敏身边做事,为杨宇的“大业”出一份力。可是就在那次遇袭的时候,有人告诉了他一个真相。 “谢公子,家主实在仰慕谢家人的风采,只是想请您去做客,顺便听听公子对天下大势的看法罢了,您何必如此不通情理?再说是否同道中人,总要谈了才知道,据我所知,谢家有意扶持吴王,真是不得不感叹谢太傅的手段。” 那人留着一把大胡子,看起来像个山匪,说起话来却丝毫不见匪气,只是有些调侃讽刺,“当日先帝初即位之时,本有心做一番事业,也曾任用贤臣曲为先厉行革新,以期重振国运。奈何有些官高禄重之辈不愿让权让利于人,百般阻挠,在先帝面前屡进谗言,使得革新停滞,还引狼入室,迫使曲为先辞官而去,让韩广平把持了大权。” 说到这里那人振了振手中大刀,嘿嘿一笑:“等争不过韩广平时,再一副深受迫害排挤、君王有眼无珠的模样,隐忍辞官而去,转身另投他主。然后眼瞧着韩氏父子败坏朝纲,等到烽烟四起之时振臂高呼,声称不忍看天下苍生受苦,要顺应天意,号召天下义士讨伐韩氏父子。” “将来大事得成,废帝再立,谢家就 ... (是大秦第一等有功劳有名望的世家,谢太傅真不愧是谢家百年来不世出的奇才,此等盘算,世间有几人能及?” 谢希治从没听过这段事迹,他知道祖父辞官是与韩广平政见不合,也知道祖父不赞同曲为先变法,认为太过激进,却怎么也不相信祖父当年会联合韩广平排挤曲为先,也无论如何不愿相信祖父就是引狼入室的元凶! 所以受伤后醒来的他几乎怀疑一切固有的认知,甚至曾经怀疑周媛接近自己是别有目的,误会她是不是想通过自己让吴王和谢家为她出头,声讨韩氏父子。 那段养伤的时光,他没有与外界联系,也是抱着一种自暴自弃的念头,觉得整个世界都欺骗了他,他也不想再与那些人有任何瓜葛。 现在再回想那段日子,谢希治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冷静下来的,也许是叶家湾平淡安宁的生活,也许是周家与众不同的美食,也许是因为他又见到了周媛,总之,他慢慢的冷静了下来,恢复了理智的思考。 首先周媛是不可能有那样的想法的,不然她也不会跑的比谁都快,而且周媛那样的人,也不是一个对权势和地位有执念的人,她应该只想过自己平淡自由的日子吧。 这从她第二次毫不迟疑的逃跑就看得出。 谢希治同时也觉得自己不该听信一面之词,就怀着一点侥幸之心写信给杜允昇,问起当年的事。 可是杜先生的回信打破了他仅剩的一点希望。杜先生没有正面证实此事,可是他信中说:你已经是成年男子了,应该对事情有自己的看法,第一不要随便背不该你背的包袱,第二不要轻易为人所左右,只去做自己认为对的事情。 他对谢家彻底失望。 信是在邕州收到的,恰好其时他与宋俊谈得投机,宋俊是难得的乱世中却还有忠义之心,想尽力保全自己治下之民的好官,算是与谢希治不谋而合,他当机立断,主动要求投入宋俊门下。 宋俊求之不得,两人几番恳谈之下相见恨晚,谢希治愿意从此留在岭南,宋俊也答应替他撑腰,让他不受谢家羁绊,宾主相得由此而始。 作者有话要说:表以为我们谢三公子心里只有小情小爱哦~~~~~ 看到好多人期盼着信王做皇帝,我真是不忍心又不得不泼冷水 信王的个性和周媛差不多,不喜欢被关在牢笼里生活,就算那是个最富贵最俯视天下的牢笼也一 公主的市井生活 第 18 部分阅读 而且这俩人都没啥责任心,天下不适合交到这样的人手里 他们两个人只适合散养,所以归宿不在皇宫和京城~ 注:1这句和后面几句都出自论语 第68章 怀念 ( 谢希治从广州回到郁林的时候已是八月初,宋俊让他从广州给信王捎了几车中秋节礼,所以到郁林入住驿站以后,他先给信王府送了帖子,得了信王府回信后,第二日才带着礼物亲自上门。 因是代表宋俊,这次来迎接他进门的是信王府长史庞雄。庞雄是个干瘦的老头儿,颔下有几根稀稀疏疏的花白胡子,说话有浓重的本地腔调:“谢公子一路辛苦。” 谢希治礼貌应道:“还好,王爷太客气了,怎还劳动庞长史来迎?小子实在担不起。” “谢公子乃是奉宋使君之命前来,怎会担不起?”庞雄一路与谢希治寒暄着,将他引到了杨重的书房。 一个多月不见,信王好像胖了些,看来“养病”养的很舒服。谢希治心里默默吐槽了一句,面上却规规矩矩跟他行礼问候。 杨重上前扶住了谢希治,给他道了辛苦,又问宋俊好,然后才给他让座,命上茶,“谢公子好像黑了一些?这一路上赶路辛苦了吧?” 谢希治答道:“倒不是路上辛苦,在广州这段时日,时时都要跟着使君出门,还随船出了一回海,难免晒黑了一些。”说完又笑道,“殿下千万莫再要如此称呼,臣表字怀仁,殿下若不嫌弃,尽管以字称呼。”他已在宋俊身边领了判官的职衔,所以改自称臣。 杨重从善如流:“怀仁,嗯,此字当真不错,可是令尊为你取的?” 谢希治摇头:“是臣的老师杜先生所取。” “唔,早就听闻杜先生学富五车,博闻强识,可惜不曾有缘得见。” 谢希治替杜允昇谦虚了两句,还说若是哪时杜先生到岭南来,定引荐他们二人相见。 杨重敏感的发现谢希治这次的状态与上两次会面完全不同,少了些清高疏离,多了些热忱亲和,这也让他们的对话更顺利热络的延伸了下来。 两人寒暄过后,杨重又问了问广州的风土人情,听说那里大舶参天、万舶争先,又有各地商人往来其间,甚至有许多奇装异服、高鼻深目的异族人,十分热闹繁盛,就说可惜自己不能离开藩地,无缘一见了。 谢希治顺着他的话说道:“如今时局变幻,倒也难说的很。听说京中已经下旨召兴王入京辅政,使者应已在路上了。” 动作这么快?这么一来,岂不是在外面的先帝之子就只剩自己了?杨重暗自下了决定:将养病进行到底! 两人这里正说着话,本该静悄悄的外面却忽然传来童声,杨重看了一眼安荣,安荣忙躬身退出去查看,不一时牵着一个五六岁的小男孩走了回来:“殿下,大郎非得要见您。ww” “……,爹爹这里有客人,你怎么跑出来淘气了?”杨重蹙眉问大郎。 大郎也不怕他,先好奇的看了几眼谢希治,然后才答:“姑母要下厨做午饭,遣人来问阿爹想吃什么,总是没人回信,我就自己来问了。” 原来如此,想是下人看着有客人在,都不敢来问,于是这个孩子就自己跑来了。杨重先抱歉的看了一眼谢希治,然后才跟大郎说:“你去跟你姑母说,叫她别胡闹了,上次说要炒芝麻,把锅都炒糊了,这次别再把厨房烧了,咱们谁也吃不成饭!” 又吩咐安荣:“你叫周松和周禄去看着她,就说我要留谢公子吃饭,让她别捣乱,叫厨房好好做一桌酒席来。” 安荣点头应了:“老奴亲自去看着,殿下放心。”说完就要拉着大郎走。 谁知道大郎还不肯,只好奇的望着谢希治,问他爹:“这位先生是谁呀?” “……”这熊孩子,都被他姑母教坏了!怎么一点也不怕生呢!杨重无奈,只得让安荣先去,自己把大郎叫过来给他介绍,“这位是谢公子,曾经救过你姑母的,你叫一声谢先生倒也使得。” 谢希治连称不敢,“臣何敢当‘先生’二字。” 大郎却听话的上前一步行礼,两个小拳头放在胸前抱紧,一板一眼的行礼说道:“见过谢先生。” 谢希治忙起身避过,也给大郎回了一礼。 杨重就把孩子拉回来抱在怀里,笑道:“怀仁坐,不用这么拘谨,这孩子生长于乡野之中,也没好好学过礼仪,更不曾开蒙念书,所以见了看着有学问的就叫先生。对了,我还想托宋卿和你帮着留意一下,可有赋闲的老夫子,给我们引荐引荐,也好教教这孩子读书识字。” “我识字啦!”大郎忽然出声接道,“姑母教我写的字我都会写了!” 谢希治忍俊不禁,实在是第一回看见这么活泼又不敬畏父亲的孩子,再听他说是周媛教的写字,心里不由想道:你姑母的字还是我指点过的呢,凭她本来的书法,要教孩子可是误人子弟。一念既起,当初两人学琴练字的时光轮番在脑海闪现,他的笑容也不由加深了一些。 杨重很有些不好意思,伸手轻拍了一下儿子的脑门,教训道:“你那也叫识字?三天打渔两天晒网的!等我寻个厉害的先生管你!”又对谢希治笑道,“让你见笑了。” “殿下哪里话,大郎活泼可爱,实在难得。”谢希治说的倒是真心话。 书房里是一片欢乐祥和,厨房里可就不太愉快了。 周媛怎么也想不到,大郎那个小家伙竟然自己跑去了书房!!!这家伙是高级黑吗?她能明白小家伙想讨好她的心情,可是她不想给人知道今天午饭是她做的啊啊啊啊!!! 宽面条泪,她只是听说谢希治来了,一时心血来潮,想给他做个疙瘩汤喝嘛,肿么就这么难!先是厨房众人阻挠,一致认为她上次炒芝麻的时候太坑爹,活活浪费了一锅芝麻,还把锅烧的黑漆漆,害他们挨了王爷一通骂。 待她好不容易搞定了一众厨娘下人后,派去问菜单的人无果,她刚想自己决定菜单的时候,安荣来了,还告诉了她一个很不幸的消息:大郎跑去王爷书房,把她给出卖了。 最坑爹的是,安荣声称要亲自下厨,请公主殿下回去歇着,想吃什么告诉他就可以了。 ……,周媛死活不肯走,信王府一共就这么一个厨房,她走了就没别的地儿做饭了,于是她只能跟安荣商量,说她只要一个小火炉,随便给她一个什么锅都行,再要点面粉、蔬菜、鲜菇和鸡肉就行。 安荣见赶不走她,最后也只能让周禄在旁看着,给了她要的东西,让她蹲一边研究去了。 其实疙瘩汤算是周媛比较拿手的,所以这一回她也没闯什么祸,等安荣把一桌席面做好送去之后,她的疙瘩汤也就出锅了。周媛挑了一个好看的白瓷汤碗,把散发浓香的疙瘩汤盛进去,又在上面撒了点绿油油的葱花儿和香菜,滴了几滴香油,然后就让下人送去了前院。 疙瘩汤端上去的时候,杨重跟谢希治已经各饮了三杯酒,正说到从广州带来的礼物里,有些大秦没有的食材,可以让厨房做了试试滋味。 谢希治闻见熟悉的香味,再看到一大碗面汤端了上来 ... (,口中说着的话不由就停了下来:“听说极辛辣……” 白底青花瓷碗,里面装着的面汤隐隐可见一粒一粒的面疙瘩,中间还夹杂着橙的胡罗卜丁、浅红的肉、白嫩的蘑菇,再配上上面撒的绿色葱花香菜,看起来就赏心悦目。 他的表情不可避免的出现了一丝怀念和恍惚,顿时把正研究这是一碗什么汤的杨重给吸引了过去,他故意清咳了一声,问下人:“这是什么汤?” “回殿下,是面疙瘩汤。” 杨重见谢希治望了过来,就继续问:“谁做的?”安荣都已经换了衣服过来服侍了,肯定不是他做的,再说这东西他应该也不会做。 那侍女早已得了嘱咐,答道:“是周公公做的。” “周禄?”十娘把两个内侍的姓都给改了,光说周公公他还不确定是谁,不过周松也确实不会下厨。 侍女应道:“是。”答完看主子没别的吩咐了,悄悄松一口气,退了下去。 安荣上前拿两个小碗分别给杨重和谢希治各盛了一碗,送到面前去。 杨重接过吃了一口,点头赞道:“还真不错。怀仁以前吃过这个?” 谢希治正看着碗里的疙瘩汤发楞,听见这句问话犹豫了一下,又觉得没必要撒谎,上次反正连鲶鱼炖茄子都说过了,于是就点头说道:“尝过两次。” 杨重就笑了笑,不再说话,专心喝完了一碗汤,然后等谢希治也喝完了一碗,才又问:“这么说来,怀仁与舍妹在扬州就相识了?” “……”怎么他不知道吗?谢希治一时不知道该不该说实话,就呆了一呆。 杨重看他这样,就收起笑容叹了口气:“我和十娘都是幼年丧母,我比她还好一些,当初被送到了十娘生母白婕妤的宫内抚养,白母妃为人温柔体贴,待我是十分尽心的,十娘小时候也伶俐活泼,与我十分亲近,我还多过了几年好时光。” 作者有话要说:大家跟我一起唱: 郎君啊~~~你是不是饿得慌 如果你饿得慌,对我十娘讲 十娘我给你做面汤~~~~~~~ 话说新食材应该很好猜吧?啊哈哈 哦,下一更还是15点 第69章 理解 岚月夜 ( 周媛听了侍女的回报,放心的回去跟信王妃和侄子们吃饭了。ww信王妃尝了疙瘩汤,夸了她几句,还说:“以后我跟你七哥说,叫他别管着你去厨房了。” “你叫他管吧,以后再想吃我做的东西可不能呢!”周媛故意作傲娇状,然后又教育大郎,“以后你爹爹那里有客人,可不许闯进去,这样很失礼知道不?再这样姑母不跟你玩了。” 信王妃同情的看着儿子,对没长辈样的小姑默默无语。 大郎谄媚的抱住周媛的胳膊,应道:“我再不会了。而且谢先生没有生气,他还夸我了呢!阿爹还说要给我找先生,我说我有姑母教我识字!”一副“我在爹爹面前夸姑母了,姑母也快夸我吧”的表情。 周媛:“……”你这孩子是真的高级黑是吧是吧!我写字都是他教的,你去他面前炫耀,你好意思我还脸红呢!她悲愤的拍了拍大郎的后脑勺,“快吃饭吧,吃饭时不许说话!” “……”明明是你先跟人家说话的好么?大郎委屈的扭头看了一眼他阿娘,发现他阿娘正专心照顾二郎吃饭,根本不理会他跟他姑母之间的往来,只好自己默默低头吃饭了。 ****** 谢希治在回驿站的路上还在一直回想杨重的话:“……我们这样的人,从小就知道一个道理,靠什么都会倒,只有自己才最可靠。所以我自己谋划就藩,她自己谋划出逃,如果一切都等着旁人,现在我们兄妹二人早已死无葬身之地。” “她身为女子,行事比我更艰难些。到现在我都想象不出,她是怎么下了那个决心,逃向外面这个她一无所知的世界。更佩服她谋定后动,能将一切都准备的妥妥帖帖,选在一个最合适的时机离开京师,然后神不知鬼不觉的到了江南。” 是啊,这些日子他偶尔想起周媛来,也不免会想象一下她当初是怎么从京里逃出来的,路上又遇见了什么事,怎么就到了扬州安顿?做的假身份,连欧阳明亲自去了临汾都没能查出端倪,她一个弱女子,究竟是如何做到的? 还有当初她从扬州再次出逃,当初他最生气的一点,就是想到周媛有可能是故意趁着他不在扬州时离开的。他觉得最难以接受、最让他怀疑周媛对他到底有没有情意的一点,也是当初临别时的对话。 她问:“若有一天,你发现你所认识的东西根本不是你以为的那样,你会如何?”还举例说养的狗长大变成了狼。 这让后来的他常常怀疑她是不是接近他别有目的,在临别时忽然心生愧意,于是才如此发问。ww 再回想起自己当时的不舍和依恋,就更觉受了侮辱,脸上火辣辣的疼。 可是最近再想起此事,他也不由不佩服周媛的果断以及擅于判断时机,她若是再慢上两步,等他从徐州回来,只怕一切都为时已晚,现在的情况也将大大不同。 “……十娘跟我既不受父皇宠爱,又没有了母亲庇护,自然都只有忍气吞声度日的。我那时还好,为白母妃服过丧之后就出宫成婚,好歹有了点自由,她却要小小年纪寄人篱下。本来若是没有韩家的事,待她熬到了年纪,宗正寺随便给她选个驸马,她有公主的身份,从此自己做主,也就算是熬出头了。” “谁知偏偏就许给了韩肃呢。韩广平是什么样的人,我们这些生长于宫廷的人是最知道的了,连废太子见了都要执礼甚恭的人,哪会愿意娶十娘这样一个没什么助力的儿媳妇?公主又如何,在他们父子眼里,我们这些皇子都不算什么,何况公主?” 谢希治觉得胸腔里有一点疼,自从知道周媛的真实身份以后,他最不愿意想起的就是当初他在京师天街旁目睹的那一幕。 拥挤的人群,开道的羽林卫,纷纷攘攘的议论,对韩家的推崇,以及对皇家的贬低。 当时他一时不忿,开口将韩广平比了一回曹孟德,却被二哥当即拉走,也就没有看到后面的迎亲送嫁队伍。只跟二哥嘀咕了一句:“可怜这位公主了。” 谁能想到,当日话题中心、为人所欣羡的朝云公主,就是后来的周十娘呢?更想不到他曾经惋惜同情的对象,就是后日他所心怡的人。 “我与怀仁说这些,并不是想求什么同情。你也看到了,我们现在都熬过来了。我只是很关心她在扬州的生活,她到我这里之后,只约略提了一下经过,详情总不肯与我提及,我这做兄长的却难免担忧。怀仁既然在扬州就与十娘相识,能不能把你知道的,她在扬州的事与我说一说?” 谢希治实在不知从何说起,更何况周媛不肯说,自有她的想法,他也不愿意把他们二人之间的事就这么告诉信王,于是最后他只提了周媛让周禄在家里做点心,售卖给欧阳明的事。 今日的疙瘩汤还真别有一番滋味,再想起大郎所说的话,谢希治唇边不由露出一点笑意,她一定不知道他能尝的出来不同人做的味道吧? 她这个小娘子,狠心的时候是真狠心,可心软的时候也是真心软。回想当初养伤时候,每日不重样的各式饭菜,还有各种各样滋补的汤,谢希治真想再伤一回或是病一场。 咦,好像真是个很不错的主意啊,他看看近在咫尺的驿站想道。 就在同一片天空下的信王府里,周媛忽然打了个喷嚏,然后嘀咕一声:“谁骂我呢?” “你别又混搅乱,我问你,你做什么就瞒着我你在扬州做过的事,可是做了什么亏心事?”杨重坐在周媛另一边,追问道。 周媛哼了哼:“谁非要瞒着你了?本来就没什么可说的,该说的要紧的都告诉你了,难道你还非要我连每日怎么过的、都吃了什么告诉你啊?我也想不起来啊!” 杨重瞪她:“谁说这个了?你怎么不告诉我你还懂做生意,跟欧阳明卖点心?” 原来是这事啊,周媛悄悄松了口气,答道:“啊,这个啊,当时也是为了掩人耳目而已,本没指望着赚回来什么钱,当初我心想有我七哥给的这一千贯,我是衣食无忧了,哪还当真想着要做营生养家啊。” 又拿这一千贯说事,杨重很无奈,他白了周媛一眼,正色说道:“快别嬉皮笑脸了,我有正事。咱们现在可正是缺钱的时候,必须得当真想一些营生养家!我觉得做点心这生意不错,郁林往来客商不少,还有漂洋过海来的异族人,咱们买个临街的铺子,开个食肆兼卖点心,一准赚钱。” 除了要整修海船,添上火炮,再招募船工水手之外,他府上还养着五百多人的卫队呢!这部分虽然有朝廷给的俸禄,可他要想让这些人为自己所用,就得额外给发些银钱,而且他也不满足于这五百多人。 反正按朝廷的规矩,各地藩王有权自行组建王府卫队,只要总数不超过五千,一般也没人管,反正朝廷只出五百人的份,其余的只要他养得起就行。 另外还有大的支出就是王府属官。当初他就藩的时候,没人愿意跟他来,宗正寺找不到人,就只能把此事交给 ... (了地方官,让郁林州别驾代为安排。 郁林州刺史空置,州内事务由别驾代理,他没把这个不受宠的王爷当回事,选属官的时候好好收了一番贿赂,安排上去的人不是他的亲戚就是花钱跟他买官的人。 本来他安排好了,就算杨重到了不满意,一时半刻也是不敢动的,他立足不稳,不好得罪地方官。 可是当时宋俊正命人监造信王府,他在杨重到达之前亲自来巡视,顺便召见了郁林州别驾安排的王府属官。宋俊是什么人啊,随便几句话就问出了不对,当场就发了火,将郁林州别驾就地解职,然后又另给信王府招募了属官。 庞雄就是自告奋勇来应聘的,他是本地人,曾经在县衙里做过主簿,既通世情,又明白经济事务,现在在杨重手下是很得力的人物。 司马孙斌是宋俊推荐来的,他原是宋俊手下的校尉,父兄俱都在死在沙场上,他年纪也已经不小,宋俊就把他安排到了信王府,是想让他养老的意思。但孙斌这个人却闲不住,虽然只管着五百余人的卫队,却还每日带着卫士们操练,把那些没上过战场的小子们折腾的苦不堪言。 杨重对这样的人自然是想多笼络的。虽然钱只是一方面,朝廷也有俸禄给他们,可是他还是希望尽己所能让尽心尽力跟着他的人过好日子。 周媛听他说了缘故,又一笔一笔算账,不由笑道:“我倒不知道你什么时候还学会算这些账了。好好好,我们来商量一下怎么赚更多的钱,真是的,我本以为你掺合了采南珠,就该日进斗金了的,没想到还要做我们本来的小本买卖。” “啊哟,我要不是亲眼所见亲耳所听,还真不相信这番对话是从你们兄妹口里说出来的!”信王妃手里捏着一张单子站在门口笑道,“没听说哪朝哪代的公主亲王还要做小本买卖的!” 周媛忙站起来请她进来坐:“没法子,七哥要养的人太多。” 杨重叹气:“是啊,一家之主难做啊!”又问妻子,“你这是有事?” 信王妃点头,扬了扬手里的大红洒金贴:“想给你们瞧瞧宋俊的礼单。” 作者有话要说:我保证,一准见面!嘿嘿 话说,我这么勤奋努力踏实勤恳又能卖萌打滚的作者,你们为什么还不收藏我的专栏呢??? 到现在才290多个收藏啊,我都不好意思看~~o(》_ 公主的市井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