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追逐》 第 1 部分阅读 严禁附件中包含其他网站的广告 前言 想了很久,终于还是决定动笔。[www.xshubao2.com 新第二书包网]近二十年的追寻终该让它有个结果,不管这个结果是不是自己想要的。 感叹时间过的太快,茫然回首间,才发现曾经的自己与曾经的她与他,身上已经布满尘埃,眼中也早就失却当年的光芒,我已经不是我,她已经不是她,时间可以改变一切。 没变的,大概,只有当初那份追寻,此时此刻,在我动笔之时,却也已经明白,有些东西,倾尽全力,努力一辈子你也得不到,有些东西,一直就在身边,却没有发现。 这是两个女人之间的故事。 女人与女人之间的战争,开始于什么时候?又结束于什么时候?不同时代的两个女人,不同的故事,不同的痛,相同的泪,相携走过的一段路。 1.她病着的时候,我希望她死去 盛夏的某个夜晚,我坐在她的床边,听着她痛苦地呻吟。她的头上流着冷汗,发丝沾粘在额头上,眼神迷茫,双手在空中无目的地乱抓着,嘴张的很大,她开始呼息困难。我像个木头般,坐在原地等待。 因为这时刻,我忽然希望她就这样死去。 可是,才过了两分钟而已,我就疯了似地冲出病房,大声地喊着医生。看着医生们匆匆忙忙地进入病房,我独自站在过道里,泪流满面。 我怕她这样死去,我们之间的所有,都还没有结束,她是我生命中最最重要之人,潜意识里的确认,已经融入到了生命的习惯中。我又怕她这样活着,看着各种器械在她的身体里进进出出,快让我崩溃。 下午四点多的时候,医生们从急救室里出来,对我点点头,说她已经脱离了危险。 她的鼻子里插着氧气管,静静地躺在病床上,像一具没有生命的躯体,苍白而干枯。想起她曾经有过的光辉,不由茫然想着,这是她吗?这真的是她吗? 身后有脚步声,转过头,是雷大卫,他的手里提着一篮水果,光凸的前额上有两道深深的皱纹,给人的第一印象便是困苦诚实的感觉。 我冷冷地站起身往外走,经过他身边的时候,我说,高小敏已经脱离危险,你好好照顾她吧。 他有些紧张地问我,你这就要走吗?什么时候再来? 我没有回答他的话,留给他一个冷绝的背影,听到他深深的叹息声,无数过往的画面像电影般铺天盖地而来,让我眼花缭乱,脑中昏昏作响,只加快了脚步,踉跄奔出。 雷盼眼神呆滞地站在还很炙烈的阳光下的医院大门口,像个没有魂的僵尸,苍白的脸色,瘦弱的身躯,蓬乱的头发,脏旧的衣服。看着她,我又开始愤怒,却不知道这愤怒该发向何处,只默默地牵了她的手,带着她跟我一起走。 回到出租屋里,发现门下有个小纸条,上面写着:“请预付下个月的房租180元。房东冷吉安留。” 我苦笑着为雷盼换了衣服,洗了澡,安顿她呆在小卧室里,这才下了楼,将纸条递给楼下卖冷饮和生活日用品的冷吉安,我说:“每次我上楼都会经过你这里,你为什么不直接告诉我说该交房租了,而非要写纸条呢。” 冷吉安的脸一红,说:“写纸条比较方便一些,当着你的面我开不了口。” 我哈哈一笑,心情忽然好了不少,将准备好的房租给了他,我不由地多看了他两眼,看起来很英俊的男孩,始终带着阳光般的笑容。 他感觉出我在看他,有点不好意思,忙问:“好像看到你又带着妹妹回来,这次她不会给你添乱吧。” 我紧张起来,雷盼总能让我紧张。 快步上楼,我说:“不知道,还待证实。” 2.我叫淳于珊珊 雷盼又捣乱了,她在雪白的墙壁上写满了只属于她自己的诗。我却只记得,她撩起衣服,露出雪白娇俏的乳房,对着我笑的样子。 雷盼是雷大卫的女儿,也是高小敏的女儿,是我的妹妹,而我,却叫淳于珊珊。 我不姓雷,也不姓淳于,名字只是一个代号,我只想做我自己。雷大卫是我的后父,他常常叹息,这辈子做的最错的事,就是爱上我的母亲高小敏。就像是要惩罚他的错误,他与高小敏的女儿雷盼被上天抽掉一根神经,是一个永远停留在七岁左右智商的弱智儿童。 我很同情雷盼,从她两岁的时候,似乎就再也没有得到过父母的爱。在那个家里,我是唯一对她好的人。 我比她大九岁,她在我的背上长大,却常常不记得我,每次见我,我都是陌生人。 我觉得这样挺好,每天每天,都在重新的认识。不像我与高小敏,积累的认识,使我们越离越远。 她是我的母亲,我的亲生母亲,不过,我很少叫她妈妈,我们像姐妹一样,她有时叫我淳于,有时叫我珊珊,而我只叫她高小敏。 夕阳西下,雷盼呆滞的眼神活跃了一些,过了会儿,她忽然轻叫了声——姐。 煞时,泪水决堤倾泻而出,我将她搂在怀里,问她:“你什么时候记住了我。” 她茫茫然不说话,却有泪滴在我的手上,抬起她的脸,我说:“雷盼,不管你是真傻还是假傻,姐都会照顾你一辈子。” 天完全黑透了时,我为她梳了头发,擦了亮肤霜,画了眉毛,涂了口红,喷了香水,然后牵着她的手,走出房门,走向熙熙攘攘的大街,我要让所有的人都看到,我的雷盼,她已经长大了,她是一个漂亮的十七岁的女孩子,她会写许多许多诗。 在家名为“飘”的西点餐厅前停下来,我终究还是有点犹豫,是否要带她进去,万一,她忽然撩起自己的衣服,让别人看她如小兔般跳动的乳房该怎么办?万一她忽然唱起歌,将食品顶在头上当装饰品怎么办?万一她忽然诗兴大发,要在墙壁上写诗怎么办?万一…… 我摇摇头,拒绝自己想下去。偏头看她,她也正在看着我,眼睛里闪着亮晶晶的光芒,我看到了她的兴奋。 这是她第一次进入这样的餐厅。 以往的我与其他人,都不敢将她带出来,大多数时候,她呆在自己的房间里,自由而又万分不自由地过着孤独的日子。 不再多想,拉着她进入餐厅,我为她点了香焦船、黑森林和油炸冰激淋这些小女孩爱吃的东西。 她吃的很认真,一点也不像个弱智儿童,红色的舌头伸出来,舔去嘴唇边缘的彩色奶油。 柔和的淡黄色壁灯,印着她娇好的容颜明明暗暗,我的思绪却回到了从前,多年前,高小敏带着我与弟弟在昏黄的蜡烛下吃马头肉的场景,那张矮小破烂的木桌,斑驳的墙壁和一刮风就咯吱吱响的开着缝的木门,还有高小敏苦涩的微笑,都让我记忆犹新。 3.偶回头间,发现了她裙子底下… 那时候,我的亲生父亲已经去世五年。而高小敏刚刚与我的第一个后父扯拉酒鬼离婚。与扯拉酒鬼生活在一起的五年里,她常常提起我的亲生父亲,她说她恨他,恨他不听她的话硬要去把命送掉,说这些的时候,还些微地透露出一种未卜先知的自豪。 她可算是半个神婆,可她比一般的神婆年轻迷人,凄黑的长发总在黑夜里轻轻地摇曳,背对着扯拉酒鬼流淌出万种风姿。可在他面前,她即是女神,也是卑鄙无比的“不要脸的女人”,黑夜里,他总碰不到她的身体。 有时候,我可以从隔壁房间里听到他们卧室中的打斗,第二日,就见扯拉酒鬼青了黑眼或者嘴角发红,他也不抬头,息息鼻子,闻到谁家正在做饭,寻着味道去了,不见回来,直到晚上,才醉熏熏地回家,躺在床上,将肚里的污物尽数吐在那里。 高小敏厌恶地看着他,觉得他像一头猪。 她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嫁给了一头猪。 她不会去照顾他,只叫了十岁的我去收拾那些污物,她捏着鼻子走开,神情冷冷。我常听到扯拉酒鬼迷迷糊糊地骂人:“骚货,有什么了不起!看我不整死你……” 他的手乱动着,似乎要打人,我惊吓地跑开,怔怔地看着他面容痛苦扭掘,像挣扎在岸上的鱼。 高小敏那时候很爱打扮,她喜欢每天的午后坐在院中那棵大榆树下,洗脚,修脚,梳头,将裙子撩至大腿。 她的大腿很白,甚至比脸上的肌肤还要白。[www.xshubao2.com 新第二书包网]一次,偶回头间,发现了她裙子底下的花内裤,我的脸蓦地红了,十岁的女孩子已经懂得了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她发现了,狠狠地瞪我一眼,说:“去睡午觉还是想挨打?” 我本来是要去尿尿的,听了她的话,我只能灰溜溜地跑进自己的房间,憋着尿,直等到一个多小时后她拉门进来,哼着歌儿,我不知道她哼的什么歌,很多时候我觉得她只是随意哼唱,那是只属于她自己的歌儿。 她前脚进门,我后脚出门,飞快地往厕所跑去,发现大门口站着一个男人,怔怔地看着只棵大榆树下放着的竹椅,看见我,他微笑着问:“跑这么急干什么?你妈又打你吗?” 我恶狠狠地来一句,“关你什么事!”便不再理会他。 我知道,高小敏的心中,有甫高这个男人。他不英俊,也没有多少钱,充其量只是个带着几十号工人的包工头而已,可是他会笑,我相信每个失意或不失意的女人看到他的笑都有种难以抗拒想与他认识的感觉。 等我如厕出来,他已经走了。 高小敏目中泛着令人害怕的光芒将我堵在门口,怀疑地瞪着我问:“你急匆匆地跑出去干吗?” 我嗫嚅地告诉她我去上厕所,她又问:“你看到什么没有?” 我不敢撒谎,说:“看到甫叔叔站在大门口看着那把竹椅。”我看到高小敏的眼里忽然闪过一丝愉悦与骄傲,可是两个狠狠的耳光就落在了我的脸上。 我已经习惯了被这样打,捂着脸没有流泪,看着她走进卧室里,唤起扯拉酒鬼,又到另个房间叫起龙子和阿峰,催他们上工。 我木然地走到院子中,心中为那句“甫叔叔”恶心着,我可以叫我的后父为扯拉酒鬼,可是却不能将甫高叫甫高色鬼,而一定要叫“甫叔叔”,高小敏告诉我,这是尊重。 然而,她与其她三姑六婆拉家常的时候,从来不提甫高,从来都是骂我的亲生父亲和扯拉酒鬼,就有人说,扯拉酒鬼我们都了解那个人,可你与你的前夫到底怎么回事?为什么总骂他? 她叹口气,似乎不知该如何说下去。每当提起这段婚姻,她都只是感叹,面上隐隐透出内心深处的愤愤不平,末了,却不多说什么,扔下一众女邻尴尬发呆,自顾自地进屋里去。 4.我觉得是我杀死了我的父亲 有时候,我觉得自己像个幽灵,在这个又大又深的院落里飘飘荡荡地穿梭,紧惕而又漠然地注视着所发生的一切。 每当高小敏痛苦地捂脸进入屋里时,我就静静地站在她的门口,听她屋内传出压抑的哭声,自己也常常泪流满面。 我不知道她为什么要伤心难过,因为她是扯拉酒鬼的女王,更是这个家里的主宰,还有什么可哭的呢? 我害怕她哭。 她哭泣的时候,让我感觉到她的软弱,让我感觉到强烈的不安。从我的亲生父亲不在的那一天,她就是我内心里唯一的依靠,仍就记得那支送丧队伍,我走在最前面,举着丧棒,天气阴沉沉的,要下雨,却像忍着泪的委屈小媳妇,怎么也不肯掉下雨点来。 高小敏哭声震天,我呆呆地看着她哭,看着躺着亲生父亲的棺材入土,然后由一个年龄大的叔叔塞把土在我的手里,让我洒在那具通红的棺材上。我木然地将土洒下去,它们稀稀落落地散布开来,形成麻点,然后就看到旁边那些早已经拿好了铁锹的人们迅速地将土一锹锹地埋往棺材,那一刻,我忽然产生了深深的恐惧和自责,也忽然明白,这埋下去的是我的生命里最最疼我爱我的人,我大哭起来,用尽全身的力气要将他们推开,不准他们再将土去盖那具棺材。 那时候,我只有六岁,亲生父亲出车祸离开我的那天,是我六岁生日。 无法阻止,在众人的哭声中,荒野中多了个土疙瘩,而那个土疙瘩上的第一把土,是我洒上去的,我觉得是我带头亲手埋了我的父亲,我觉得是我杀死了我的父亲。 后来不知道怎么就回到了家。 没有父亲的家,忽然就显的破败起来。晚上睡觉,高小敏搂着比我小一岁说话尚不清楚的弟弟,我睡在她的旁边,缩成一团。 很多年后,高小敏厌恶地看着我,说她最讨厌我睡觉时的胆小模样,外面的马打个喷涕,我也吓的一哆嗦。又说,这都是你那死鬼父亲宠的,以前他活着时,某晚上不回家,你可以睁着眼睛等到天亮,外面有什么响动,立时哭的惊天动地,再哄也哄不住,只有等他回来,才会破涕为笑。 高小敏说的这些,我都已经忘记了,可是我却记住了其它许多事情,远比高小敏认为我能记住的要多的多。 因为从亲手埋了父亲的那一天,我就不断地回忆与父亲在一起的点点滴滴,甚至原来比较模糊的事也渐渐地变的清晰无比,在脑中留下深深痕迹,这一辈子,也再抹不掉。不久之后,我们离开了那个村子,是被迫的。高小敏找来一辆大卡车,拉上全部家具,独独留下了那匹只有父亲才能驯服的马和那只黑白皮毛的大花猫。 马与花猫都是父亲曾经的最爱,它们带给他太多的欢笑,我哭着叫着不上车,要找到那只受了惊吓躲起来的猫,被高小敏恶狠狠地提溜上车,说那只猫死了,陪你父亲去了。我的心忽然一激灵,死了?是像父亲那样没有知觉地躺在木头盒子里被埋掉吗? 恐惧充斥着我的心。 我乖乖地坐在她的身边,再没说一句话,经过父亲的坟地时,我远远地看着那堆新土,真希望那坟地忽然裂开一道缝,父亲笑咪咪地拍拍身上的土,从里面走出来…… 我一直不相信父亲死了。 可能是由于我常常回忆他的生,或者常常盼望他的回。 离开那个村子后,有六年的时间,没有去看过埋入地下的父亲。我更觉得他没有死,说不定哪天就找到扯拉酒鬼的门上,从辆黑色的小轿车中走下来,喊着我的名字,笑嘻嘻地说:“珊珊,爸爸来接你啦。” 到现在,不知高小敏是否知道我心中的想法。 有一次她在背地里告诉龙子,谁都有资格想念我那死鬼丈夫,就她没有,是她害死了她爸,她爸是赶着回来给她过生日才会送命的。 那天,我看到龙子满脸心疼地将高小敏搂在怀里安慰,替她擦去她脸上的泪。我蹲着身子,从门缝里看着她光着身子与龙子躺倒在床上,羞愤交加,迅速而又轻手轻脚地离开那里,跑出大门外,却正看到甫高往院中走来。 5.想将安安塞入到那口井中 我赶紧擦干泪,还是被甫高看到我的惊慌与狼狈,他诧异地问我:“你怎么啦?你妈呢?她在屋子里吗?” 潜意识里,我觉得高小敏与龙子在一起做那种事,是非常不光彩的,即使这个人是对母亲有好感的色狼甫高,我也不愿他知道此时此刻屋中的一切。我深深地吸口气,稳定自己的情绪,说:“没在,出去到王大妈家学打小鬼去了。” 他有点不相信,问:“你刚才哭什么?我还以为你妈又打你了呢?” 我讨厌他那种洞悉一切的表情,冷冷地说:“你怎么这么喜欢管闲事,你是我什么人?你又是高小敏什么人?凭什么总像汉奸一样监视着人家的大门?” 甫高一愣,继而笑了起来,说:“没想到你说话已经这么有大人味了,快要成大姑娘了呢。” 我的脸火辣辣地烧了起来,觉得他的笑很熟悉,很亲切,像谁呢? 带着疑惑,我说:“你别问了,也别进屋了,我刚跟龙子打了架,阿峰护我,这会儿正跟龙子置气呢,进去也没人理你。” 甫高哦了声,有些失望地说:“她真的没在啊,本来想找她打牌的。” 我匆匆关紧大门,“改天吧。回来我跟高小敏说你来过了。” 甫高走了,临走之前说,你的眼睛和你妈的有点像,你要快快长大,一定是个很漂亮的姑娘。 我冷哼一声,不再理他。 背靠着大门,心中忽然产生一种深深的悲哀,为什么这么大的院子,这么多的房子,竟然没有可以呆着舒服点的地方?至少没有属于我的地方。 中午吃饭的时候,扯拉酒鬼打翻了我的碗,说我只吃饭不干活,是个饭桶。高小敏与扯拉酒鬼大吵一架,给我重新盛了碗饭,端给我的时候,因为太快太狠,产生贯力,汤泼在了我的手中,我硬忍着痛将碗端稳,却说什么也吃不下去。 弟弟安安牙疼,吃饭慢,可他的碗里都是好东西。高小敏与安安另支小桌,与我和扯拉酒鬼还有阿峰与龙子分开吃,那小桌上开着小灶。 我想念我的亲生父亲,一直希望他还能回到我的身边,疼我宠我,爱我怜我,可是此时此刻,我却希望高小敏能够疼我宠我,爱我怜我。想起六岁之前,高小敏就比较疼安安,父亲比较护着我,现在就有点后悔,那时候怎么不多撒点娇,让高小敏疼我呢?反而因为有父亲的疼,根本就不稀罕高小敏的疼。 后悔。后悔。 暗暗地在心里发誓,要好好学习,多拿回几张奖状,高小敏会比较疼我点。一时间,心中转过无数个念头,尽是如何让安安出丑,高小敏生安安气的模样。 心底最深处的小小恶魔终于苏醒了,我咬牙切齿地希望安安从我的生活中消失,让高小敏将那种特殊的爱放在我的身上来。 这时,龙子从屋子里出来了,他的脸红红的,眼神却有些迷离,见我站在门口盯盯地看着他,有些不自然地笑笑,说:“你堵着门干什么?想当守门狗啊?” 龙子二十多岁的样子,是甫高带来的工人,特地被甫高安排在扯拉酒鬼这里帮我们一家干活,年底拿工资走人。他个子不高,脸很白净,衣饰整洁,一点不像打工的人。我恨恨地看着他,忽然跑到他的跟前,在他没肉的膝盖上狠踢一脚。 他惨叫一声,呲牙裂嘴,弯腰抱腿,露出疼痛难忍的神情。 我迅速地打开大门,一溜烟地往那口常年自流着水的井跑去。 每次每次,我走到井边,用清清的水洗着自己的脸,就觉得很爽快,有时候却有种冲动,想将安安塞入到那口井中去,永远都不再上来。 6.妹,还是你吃吧 那一年,出现了雪灾。十月半的时候,下了第一场雪,没有收完的农作物都被埋在雪里。扯拉酒鬼闷闷地站在地头,像雕塑似的不言不语。高小敏黑青着脸,从未发现她的面目会变的那样狰狞。 除了安安,家里每个人做任何事都小心翼翼,害怕忽然惹恼了高小敏招致恶骂恶打。阿峰是扯拉酒鬼的儿子,当时已经十五岁,长的眉清目秀,身材挺拔,可惜因为从小失去妈妈,住在奶奶家被他叔叔喊叫着吓破了胆,整个人总是不由自主地颤抖着。 从他第一次见到高小敏的时候,怎么都叫不出一声妈妈来,就被高小敏视为眼中钉,肉中刺,有时对他一天的打骂甚至都超过了打骂我的次数。他似乎从来都没有反抗过,高小敏抓起什么就拿什么打他,他只是闷着头抬起胳膊挡住自己的头,紧咬着下嘴唇,狠狠地忍着不出声。 我从来就没有见过他哭,直到现在。 我同情他,可怜他。一次,我偷了高小敏藏在抽屉里的饼干给阿峰,他惊吓着不敢接,结果饼干掉到了地上,我捡起来,硬塞在他的手里,我说:“怕什么,吃不吃都要挨打,难道你觉得少吃一块饼干你会少挨一次打吗?” 他还是不敢吃,半晌,将饼干塞回我的手里,说:“妹,还是你吃吧,你妈问起,你就说是我吃的。” 我惊奇地看着他,第一次听他说这么多话,而且还叫我妹。我的眼睛忽然就酸了,嗓子里咯咯地响,我知道我快要忍不住哭了,我讨厌在别人面前流泪,可是常常又止不住流泪。我拿块饼干硬塞在他的嘴里,说:“傻瓜样的。这件事你不用管,当我谢你为了给我报仇和龙子打架的事。” 果然,那包饼干引起了轩然大波。 高小敏站在院中大骂,谁吃了独食,谁被撑死。我听在耳里,摸着已经满足的肚子,心想,如果她知道是自己的女儿偷吃了她的饼干,会这样的诅咒吗? 高小敏骂够了,就躺在床上休息,让我和阿峰去做饭。我和好了面,阿峰捡好了菜,然后我们俩个人合力炒了一锅黑糊糊的茄子。吃饭时,只有我和阿峰,龙子被甫高叫去,说是有重要的事商量,扯拉酒鬼又去别人家里混饭了,安安陪着高小敏睡觉。 我与阿峰吃了自己做的饭,肚子疼了一下午。 天快黑时,看见高小敏拿了个小锅,里面放了些肉片和米,弄熟了,远远就闻到香味,我和阿峰站在另间房子的门口,看她与安安吃的香喷喷,口水一串串地流。 吃完饭后,高小敏又有了力气,开始继续就那饼干的事喋喋不休地数落我与阿峰,我偷眼看着她收拾安安的床,果然,说着说着她停了下来,那装着饼干的盒子分明就被压在安安的床单下。 高小敏怔怔地拿着饼干盒看了半晌,脸变的通红。我心中暗喜,这次安安要倒霉了,看了眼阿峰,阿峰也正看着我,眼中空洞洞的什么都没有。 哪知,过了会儿,高小敏却忽然哭了起来,正看见安安拿着弹子球进来,一把将安安搂在怀里,心疼地揉搓着他的头发,说:“我的心肝宝贝,你好命苦,吃个饼干还要躲躲藏藏,都是妈没有把你照顾好……” 我愣愣地看着这一切,想起了前两天的桃子事件,阿峰的奶奶送来一篮桃子,高小敏算好家里的人每人两个,结果我实在太喜欢吃桃子,不由地偷着多吃了一个,高小敏就不但让阿峰少吃一个,还拿了把刷鞋的刷子,狠狠地在我的脸上抽了几下,说从小不学好,再偷吃东西看我敲掉你的牙。 我当时没哭,只从那个明明还有很多桃子的篮子里又抢了个桃子,然后飞快地奔出门,捂着烧红的脸将手中的桃子给了阿峰,对他说每人两个,你只有一个,这是你该得的。 可是,此时看到她将安安搂在怀里万分疼惜的样子,我却止不住地哭了。高小敏,为什么我和安安都是你的孩子,你却用这种有天壤之别的态度对待我们呢? 7.你那个贱货妻 甫高向龙子打听了关于扯拉酒鬼遭遇灾害的详细情况,末了,他做了一个令所有人都吃惊的决定。 他以最快的速度将他带来的五十多个工人招集起来,不顾别家的损失与自己的信誉,在雪地里为扯拉酒鬼刨了三天的庄稼,那些本来无望收回的农作物,迅速地装入仓库,或者稳稳当当地被车拉去卖掉。 扯拉酒鬼少有的高兴,在三天的时间里,忙前忙后给高小敏打下手,在院子里支起两口大锅,腾腾蒸气,香味袅袅中,这个本来有些阴森的大院子,变的热闹而充满生活的气息。 甫高堂而皇之地坐在高小敏最喜欢坐的那把竹椅上慢悠悠地吸着烟,眯着眼睛看高小敏甩着长发,围着围裙,高声谈笑着为工人们做饭。高小敏的脸红彤彤的,百忙之中居然还打了眼影,涂了口红,眉毛又细又长,笑起来的时候,弯弯的眼睛里像盛着两池清水。 我低着头洗菜烧火,不时地看看趾高气扬的甫高,忽然就对他有些好奇,能让母亲笑的如此美丽的人,到底具有些什么样的魔力呢? 龙子显然会错了意,他以为这次甫高能帮扯拉酒鬼,完全是自己的功劳,是老板甫高看在自己的面子上,才好心好意地帮了把扯拉酒鬼,于是腆了脸,也不管扯拉鬼酒在场,向高小敏邀起功来。 “敏姐,这次,你真的得好好谢我!还有我叔……”他大咧咧地拍了拍扯拉酒鬼的肩头,说:“是不是给我买两盒好烟?奖励奖励?”他将高小敏叫做敏姐,却将扯拉酒鬼叫叔,可见他的心里,高小敏与扯拉酒鬼根本不是一个档上的人。 高小敏无可无不可地看眼龙子,并不说话,倒是甫高提着声音哼两声,像是在清嗓子,眉头紧皱着,龙子和扯拉酒鬼齐齐地将烟递上去,甫高像没看见龙子似的,接了扯拉酒鬼的烟,说:“老哥好福气!” 扯拉酒鬼顺应着嗯两声,却不知道这好福气一说从何而来,只见高小敏扭头向甫高一笑,说:“你太夸奖他了。” 五十多个工人,每天要做许多食物才能够吃,高小敏请了专门做婚宴的刘鸭来帮忙,费了三坛老酒。 刘鸭是个四十多岁的老光棍,也是个酒鬼,没有饭吃的时候,他可以喝酒,没有酒喝的时候,他会活不下去。他是附近除了扯拉酒鬼之外的另一个更酒鬼的酒鬼。扯拉酒鬼与他有知遇之恩,两个人这次可以光明正大地在高小敏的眼皮底下喝个痛快,心情不可谓不好。 刘鸭边拿大铲子铲菜,边喝了口酒,有些邪气地笑了笑,向扯拉酒鬼示意,说:“你看看,人家甫高,比你强,你能让你老婆那么地献殷勤?” 扯拉酒鬼望过去,只见高小敏正给甫高递烟灰缸,甫高不接,只将烟在那里面弹了弹,任高小敏挚着烟灰缸,相视而笑。 扯拉酒鬼低下了头,不说话,狠喝了口酒。刘鸭看他萎顿的模样,嘿嘿一笑,说:“扯拉,你想出口气不?” 扯拉酒鬼的头猛地抬起,说:“怎么出气?怎么个出法?” 刘鸭已经将菜全部都盛在了盆子里,这时往案旁一挪,说:“你那个贱货妻,尤其让别人玩,不如送给兄弟我玩玩,也不枉我们酒逢知已千杯少的一场相交……” 8.默念着阿弥陀佛 扯拉酒鬼愣了两秒,忽然向刘鸭扑去,如一头发怒的豹子,令人恐惧。刘鸭猝不及防,滚倒在宽大的案板上,刚刚炒好的菜被打翻,他也红了眼,“娘地,别人都能随便玩,我是你兄弟,你就这样发飚?” 他百思不得其解,只玩了命地与扯拉酒鬼打在一起。 高小敏与甫高急急跑来,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高小敏脱下自己的鞋,不断地往两人身后乱打,“住手!住手!你们快给我住手!” …… 中午时分,工人们回到了院子中,看着满院的狼籍,都有些发怔。 扯拉酒鬼和刘鸭躺在地上呼呼喘气,面上挂了彩,看起来非常惨烈。高小敏光着双脚,裙子不知道怎么被撕破了一块,露出若隐若现的大腿,喘着粗气,她理了理额前湿漉漉的头发,终于还是没有保持住应有的姿态,捂着脸哭着跑进了屋子。 甫高什么都没说,让龙子带着几个工人另外炒菜。我和阿峰跑前跑后的帮忙。 我的心情莫名的亢奋,其实一直非常用力地忍着笑。为了扯拉酒鬼的发飚,为了高小敏的狼狈,还是为了院中说不出的气氛。安安被吓的大声哭泣,他已经九岁了,可他为什么总要哭呢? 我完全忘记了,自己其实也是一个爱哭的坏小孩,很大人地走到他面前,为他拭去面上的眼泪,说:“你别哭了,羞不羞?还嫌乱添的不够吗?” 安安哭的更厉害,甫高适时地走了过来,将他搂在怀里,逗弄起来,一会儿他便破涕为笑,我站在旁边,有些阴阳怪气地说:“这么大人啦,还动不动就哭,什么时候才能长大,甫叔叔,你和我妈就爱惯着他。” 甫高笑笑没说话,却从衣袋里拿出个泡泡糖,说:“说说,你后爸为什么和刘鸭打架?” 我去接泡泡糖,他却将手缩了回去,看来我不说,他不会给我泡泡糖。心里忽然有丝愤怒,打定主意不告诉他。 我指着泡泡糖说:“你把那个给我,不,你将你衣袋里的所有泡泡糖都给我,我就告诉你。” 甫高无奈一笑,骂了句鬼丫头,只好将衣袋里剩余的都拿了出来,原来是整版,十个。我一把抢了过来,跑离开几米,对他做了个鬼脸,“想知道吗?下辈子吧!色狼甫高!” 我说的很大声,而且语言针对性很明显,工人们都看向这边,甫高的脸阵红阵青,我看着害怕,一溜烟地跑到阿峰身边,拉起阿峰往院外跑去。 直到晚上,我散尽了手中的泡泡糖,将它们都给了稍要好的伙伴,这才和阿峰回到家里。 甫高带着工人们离开了,高小敏的屋子里黑漆漆的,没有一丝声息,扯拉酒鬼躺在另个房间,唉呦唉呦地直叫,我悄悄地对阿峰说:“你爸跟人打架打的肉疼,你去给他捏捏。” 阿峰点点头,说:“你呢?” 我说:“我睡觉去。” 忐忑不安地爬到自己的床上,默念着阿弥陀佛,希望能安然度过这个夜晚。就在迷迷糊糊间,觉得有个黑影到了自己床前,心中一惊,就想爬起来跑,可是身体还没来得及动,劈头盖脸的巴掌已经落在身上。 我知道是高小敏。 我知道自己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索性咬牙抱头钻进被子里,任高小敏打,心中将甫高再骂了无数遍。 9.哭的很痛快,头疼的很厉害 冬天真的已经到了。清晨的空气里,带着凌励的干冷。我头昏脑涨地背上书包去上学,高小敏在身后说:“放学后早点儿带安安回来,再让安安在半路上玩,我扒了你的皮。” 我嗯了声,牵了安安的手,跟在阿峰的身后往学校走去。 学校的生活是很美好的,每天放学后,我与安安一样,都不太想回家。这是我唯一与安安可以达成共识的地方。 那天下午,安安又将书包扔在地上,说背不动。我只好捡起来,自己背上,雪地被阳光照的金光四射,刺的我眼睛直流眼泪。阿峰从后面走了过来,将两个书包从我的背上取下,自己背上。 我看到他,心里没来由地感到轻松与温暖,有些撒娇地说:“哥,我走不动。” 阿峰将胳膊伸出来,说:“我拉着你。” 于是我就拽着他的胳膊,如橡皮糖,软绵绵地吊在他的身上,一步一挨地回到了家里,到了大门口,才发现安安没有跟上来。 我与阿峰都有些发慌,两人对望一眼,都齐齐回头往路上奔去,路很直,一眼望到头,没有安安。 阿峰再也顾不得我,大步跑了起来,我头脑昏沉地跟在他的身后,也大步跑着。一直到了拐弯处,发现安安正和几个伙伴在打半尺杠,黑着脸,我拉了他的手,硬将他从伙伴中拽出来,恶声恶气地说:“快跟我回家。” 安安正玩的高兴,当然不愿意,但见我脸色难看,也不敢反抗,不情不愿地嘟着嘴走,终于到了家门口,我暗暗地舒了口气。 高小敏正等在大门口,见我们走过来,问我:“怎么这么晚?” 我说学校放学晚了。话刚说完,安安哇地哭了起来,他已经忍的久了,这时一哭,便哭的全身颤抖,高小敏忙将他拉在怀里,问:“你怎么啦?谁欺负你啦?” 安安伸出一根手指指向我,我知道大事不好,扭头就跑,高小敏在后面追,阿峰怔怔地看着,不知所措。 高小敏没有追到我,我不敢回家,就在外面逛了一下午,天要黑尽时,遇到了个和蔼的中年男人,手里提着个大包。 他有些疑惑地看着我走过去,忽然叫了声:“唉,小朋友……” 我转过头看他,不知道他叫住我做什么。他走到我面前,有些怜惜地问:“你几岁了?” 我说十岁。 他说:“你叫什么名字。” 我说:“我叫淳于珊珊。” 他有些不敢置信地看着我,“你就是珊珊?你妈呢?为什么这么晚你还不回家?” 我低了头没说话,心里的直觉告诉我,他是我的某个亲人。果然,他说:“看你的样子是惹你妈生气了吧,不敢回去?走,叔叔带你去找你妈。” 我狠狠地点头,嗯了声,在前面带路。 他说:“珊珊,你还记得叔叔吗?” 我看了他一眼,摇摇头,我想不起来曾经是否见过他。 他说:“你再想想,那时候,我和你爸给你抓过雀子,你最喜欢缠着我跟你拉花绳。” 瞬间,一些很久远的镜头在脑袋里清晰地复现。我忽然记起来了,“大卫叔叔!”我猛地扑到他的怀里,再也忍不住眼泪,放声大哭。 那晚是怎么回去的,已经不记得了,只记得,哭的很痛快,头疼的很厉害,想爸爸想的很厉害。 10.在我想来,父亲无疑又死了… 灯就在床头,能看到黄色的灯丝。我迷迷糊糊地醒来,睡着,又醒来,发现高小敏手中拿着燃着的黄纸在我身上晃来晃去,嘴里不知道念叨些什么,只模糊地听到少数的词,“家里的老仙人们请保佑……让小鬼不敢欺……” 我恍然意识到,自己是病了。 想到自己曾遇到我亲生父亲最好的朋友雷大卫叔叔,不由地撑着脑袋用目光在房屋四处搜索,果然,雷大卫就坐在高小敏身后的沙发上,吸着烟,静静地看高小敏跳大神似地围着床转来转去。 我心中稍安,知道不管怎么样,高小敏一定得放过我啦。想到这层,身上的病痛减轻了不少,我饶有兴趣地看着高小敏为我“驱鬼”。 她拿着几根筷子,将筷子插入泡有符灰水的碗里,念念有词地说了起来: “是她外爷爷吗 第 2 部分阅读 她拿着几根筷子,将筷子插入泡有符灰水的碗里,念念有词地说了起来: “是她外爷爷吗?想念外孙女了吗?是的话就站住……” “是她外奶奶吗?想念外孙女了吗?是的话就站住……” 几根筷子散乱地立在水中,并没有“站住”,我却忽然意识到,原来高小敏早就是孤儿啦,她的父母在我还很小的时候就已经离开。[www.xshubao2.com 新第二书包网]不由怜悯地看了她一眼,发现她的长发散乱着,脸色有些憔悴,与以往光鲜强势的模样大相径庭。 “是为了我吗?是因为我病了吗?”我不由自主地这样想着,心中忽然发起酸来,眼睛也跟着涩涩地难受。 高小敏偶而回头,看到我这模样,瞪了我一眼,说:“又要哭吗?就是个虚胚子!” 这句话打消了我心中刚刚聚集起来的温暖,没说话,我沮丧地原样躺回。听她又念叨:“是她姑妈吗?自从她爸死了,家人就再也找不到你啦,你是不是也死了,你死了不要回来找我的孩子……” 我年龄虽然很小,也颇感哭笑不得,她口中的姑妈是我亲生父亲唯一的妹妹,当年从安微逃荒到新疆时,路上饥渴难耐,到了蓝山一带,被个大户人家看中,当时就由我的父亲做主,将她嫁给了那家长公子。由于离的太远,其他亲人尚未去看过她,在她婚后,只有父亲曾去看过她,父亲过世后,就再也没人知道她的住处。 她只能算与家人失去联系,而在高小敏的口中,只当她是死了。 最后,才听她念到我的亲生父亲,带着些恨意,她说:“是她爸吗!”巧不巧地,只这一句话的功夫,那几根筷子居然就稳稳地立在水碗中。 高小敏语气中带着恨意:“你这死鬼!死的倒痛快,扔下我们母子三人不管,现在倒来害女儿,看我不砍了你!” 我惊叫一声,待要阻止,已经来不及。 只见她忽然从身后抽出一把菜刀来,猛地砍在直立在水中的筷子上,筷子顺着门飞出…… 从她念到父亲开始,我就聚精会神地听她说,看她做,想到果然是父亲想念我来看我啦,我只恨不得将那几根筷子抱在怀中,再也不要失去,哪知心念未完,就发生了这样可怕的一幕。 当时,在我想来,父亲无疑又死了一次。 这次,是被高小敏砍死的。 自从失去父亲后,我第一次对高小敏真正的产生了恨意。我伤心欲绝地看着她将散落在地的符灰清扫干净,就如看到父亲被赶出门,不留一丝衣角。 11.我为她的这次妥协感到心痛 经过高小敏的驱鬼仪式,我的病似乎更严重了,以至于最后不得不离家住院。鉴于亲生父亲去世后不久,我曾得过“脑膜炎”,差点丢掉小命,高小敏终于开始担忧。她整夜地守在我的床前,用冰手巾敷我的脑袋,随时将开水吹凉给我喝,滴液一点一点进入我的血液,高小敏紧紧盯着滴液瓶,生怕不小心看错,血液倒流回滴液管中。 其实这种事从未发生在我的身上,她只是见到邻床的病人出现过这种情况,所以才特意地要避免,她说血液很珍贵,流掉一滴就少一滴,很难补得起来的。 我总是迷迷糊糊地睡着,醒来时,就见高小敏细心地为我忙碌,我一会儿想起她恶狠狠的眼神和扬在空中的巴掌,那刺耳响亮的耳光声,一会儿又想起她温柔地为我擦身降温时的情景,还有她跳大神的模样,挥之不去地盘旋在我的脑中,更有那利落挥出的一刀,飞出门外的筷子…… 高小敏。 梦中,我不断地直呼她的名字,我不知道该爱她还是该恨她,该离开她还是该争取到她的爱。 某日清晨,我彻底地清醒。高小敏就在床前,脸色憔悴之极,眼中却有掩不住的兴奋。语气中带着惊喜,她喊道:“大卫,她醒了!” 我偏头看去,只见雷大卫果然站在离床稍远一些的地方,与他目光相对的瞬间,我发现他似乎松了口气,神情顿时轻快起来,说:“小敏,我就知道,珊珊她不会有事,你看,她现在的样子不是好多了吗?” 我一时之间不能接受这样的高小敏,她难道不该是板着脸训斥我,为什么要睡这么长时间!为什么要这么让人操心!为什么……等等,许多让人伤心的为什么。可是现在,她看着我的眼神,居然好像看着件失而复得的宝贝。 我抚着额头,头还是很沉重,我不愿想自己想不通的问题,而是直接问了出来,“高小敏,你为什么忽然对我好了起来?” 高小敏嗔怪地取走我额上的手巾,说:“我是你妈,我不对你好对谁好?” 雷大卫这时坐在了另一边,柔声说:“你怎么可以直呼你妈的名字?这太不礼貌了。”又问高小敏,“她以前就这样叫你吗?” 高小敏有些尴尬地摇头,“没有!就是这段时间生病了,我常听她梦中直呼我的名字,我都听习惯了,这会儿她再叫我妈,我都不习惯。” 我持病而骄,说:“好,以后我就叫你高小敏吧,我也觉得‘妈妈’这个词我叫不出口了。”我对她那么无情地将我“想念着我的父亲”砍出屋子的事件,依然耿耿于怀。 高小敏脸色变了几变,终于还是勉强微笑着答应:“好吧,随你。” 这是高小敏对我的第一次妥协,这一次妥协,使她几乎再也没有听到过我叫她妈妈,多年来,我为她的这次妥协感到心痛,曾经为此而狠狠地惩罚着自己。 但在当时,我只希望我的病永远都不要好,让这样的时光可以多留停一段时日。 在我清醒的第二天,雷大卫走了,走的时候,他握着我的手,眼中隐含着泪,说:“珊珊,叔叔走啦,不过你放心,我还是会来看你的,以后你妈会对你好的,我已经叮嘱过她了。” 我的眼睛酸了,流出泪来。 我不希望他走,我可以感觉到他从心底里对我的关心与爱护,可我没有挽留他,他的存在,只是不断地提醒我,我的亲生父亲再也不会回来了,他走了,离我很远很远。 …… 在出院之前,我磨着高小敏为我买了有生以来第一个硬皮笔记本,那时候同学们都梦想有个这样的笔记本,这个笔记本后来陪了我多年,走到哪里都带着,因为它是高小敏买给我的。 日子,如水般流逝,一去不回头。有时候,我觉得,我的生命是场梦,高小敏是我梦中的星,一颗忽明忽暗,忽远忽近飘忽不定的星。 12.只要你不要再给别人随便磕头 在以后的日子,雷大卫果然常常来看我们。不知道为什么,扯拉酒鬼对雷大卫非常反感,反而与甫高越走越近。 过年了。 初五。 我与阿峰还有安安,照旧提着礼物到处拜年。我对拜年非常的反感,只希望这天赶快结束,高小敏说,明天就可以不再拜年。 到了阿峰的三叔荣清家,他的女儿阿桃首先出来,阿桃与阿峰同个班级,却比阿峰要小两三岁,不客气地接过礼物,回头喊:“爸!妈!珊珊他们来了。” 荣清是个快四十岁的男人,生来一幅风流的模样,不过有些才能,头脑也好,所以家里的日子非常可观。他淡淡地看了我们一眼,闷闷地说:“来了。” 阿峰见了叔叔家的人都害怕,半句话不敢多说,紧张的全身发抖,我大声应着:“嗯!三叔新年好!”他的眼睛忽亮了亮,微笑着说:“才多长时间没见,又长大了些。”我接道:“没多长时间,就一年吧。去年拜年的时候见的。”荣亲哈哈大笑起来,过来抚摸我的头发,说:“不错不错,比阿桃胆子大多啦。”说着,对阿桃的妈妈说:“过会儿老二老四都要到这边来吃饭,你好好准备下,还有,准备点零钱,让孩子们早点回家。” 我看见阿桃鄙夷的眼神,好像到她们家就是来“要压岁钱”的,我牵了阿峰与安安的手说:“三叔,不用了,我们这就走。” 荣清若有所思地看着我,半晌,说:“也好。”从口袋里掏出三十块钱,都是十块十块的零钱,往我们三人的手中塞,说:“这是三叔给你们的压岁钱,收好。” 阿峰与安安有些呆怔地收下,阿峰更有个坏习惯,不管谁给压岁钱,就给谁磕三个响头,这几天来,额头都磕出个青印,见他又要跪下磕头,我一把拉住他,说:“哥!不要!” 阿峰停止了动作,有些疑惑地看着我,我说:“我们只磕爷爷奶奶,爸爸妈妈,不磕叔叔!” 说着,我将安安和阿峰手里的钱连同自己手里的一起交还给荣亲,我说:“我们是专程给三叔拜年来的,不是专程向三叔要钱来的。[www.xshubao2.com 新第二书包网]”说着,我看向阿桃,阿桃低着头吃果子,面无表情。 荣亲显然有些意外,说:“珊珊,你怎么越来越掘了呢?” 我没有回答他的问题,挺了挺胸堂,努力维护着小小的自尊。我说:“三叔知道不知道阿桃上学自己不背书包,总是将书包给阿峰背,那么远的路,阿峰很累。” 阿桃将果子猛地扔在地上,脸色变了,尖声说:“我早就看你不顺眼了,故意找茬是不是?阿峰他愿意背,关你什么事,再说你的书包不也常是阿峰背吗?” 看她发脾气,我心里很害怕,她比我大好几岁,个子也比较高,就这样张牙舞爪地扑到我面前,我不由地后退了一步,却不愿就此输了气势,加重语气说:“可阿峰是我哥,不是你哥!” 阿桃冷笑,“你哥?你和他有血缘关系吗?你是个野种,我们与阿峰才是真正的兄妹!” 我的头脑如被扔进了颗炸弹,轰地一声就烈焰高涨,猛地扑上去与阿桃打做一团,阿桃没想到,瘦瘦小小的我,居然很有些力气,冷不防被我压倒在身下,抓破了脸。 荣清大怒,将阿桃与我拉开,然后各给了一个响亮的耳光。 我捂着脸,恨恨地盯着父女两个人看,阿桃的妈妈进来了,看到阿桃脸上两个指痕,不由地眼圈发红,心疼的不得了,没有说话,将我们提去的礼物扔到了门外。 我觉得自已的,还有阿峰与安安的自尊,都随着这包被扔出去的礼物消失怠尽,我恶狠狠地对荣清说:“我会记住你们一家今天对我们的污辱!”荣清有些不耐烦地冷哼声,说:“小屁孩,脑袋都没长全,还敢说狠话,看我不告诉你妈,让她好好惩治你!” 我没再说话,只牵了瑟瑟发抖的阿峰和安安出了他家大门,在门口,看到院内的荣亲仍然盯着我们看,我向着他大声喊:“告诉你们家阿桃,如果她再敢让阿峰替她背书包,我找人打死她!” 荣清明显地怔住了,什么都没说,走进了屋内。 我默默地捡起被阿桃妈妈扔出大门外的礼物,拍拍上面的雪,看它们完好无损,仍就提了它们回家去。 刚进屋,安安就扑到高小敏的怀里哭了起来,说:“姐姐与阿桃打架!她好凶……” 高小敏哄好了安安,然后猛力拉着我进了另个房间,冷冷地问:“说!为什么?!” 我不知道该怎么解释这一切,我无法将发生的事再重新陈述一遍,我瞪大眼睛看着高小敏的愤怒,心中的悲哀像海水似地涌上来,我说:“高小敏,为什么你要给我找第二个爸?” 耳光狠狠地落在我的脸上,我抚摸着,心想,很对称,一边一个,算今年最后一次拜年的结束礼。 就在这时候,龙子进来,疑惑地看看眼前的情形,说:“荣清来了,说是拜年来了。” 高小敏瞪我一眼,出了门。 我怔怔地坐在屋内的床上,想着些以有从未想过的问题,比如,“野种”,“血缘关系”这些对我来说又熟悉又陌生的词汇。 也不知过了多久,阿峰进入了屋子,问我:“还疼吗?” 我看着窗外淡淡飘起来的雪,说:“不疼,只要你不要再给别人随便磕头,我就不疼。” 我扔下阿峰走出房间,正好荣清也准备离开,他没有看见我出来,边往门外走边说:“你可得好好注意一下,千万不要让珊珊交到了社会上的小混混为朋友,这么小就能说狠话吓人,我看她肯定交到了什么坏朋友……” 高小敏勉强笑着,说:“是啊是啊,现在的孩子,真让人操心啊……” 我悄悄地走回屋里,将那只藏了很久的鸡蛋拿了出来,阿峰问:“你要干什么?”我说:“你不要管。”然后一溜烟地出了屋子,跟在荣清的身后,荣清走的漫不经心,完全不知我跟在他的身后,我紧赶几步,离他近了些,然后藏着一颗大树后,将鸡蛋描准他的后脑勺,“嘿!”地一声,鸡蛋飞出,准确地击在他的脑后,碎裂,只见黄的白的还有蛋壳坠在头发上,要多好笑有多好笑。看见他愤怒地转身看,我从树后面跳出来,大声笑着往回跑,他在后面骂:“坏胚子,你别跑!” 我转过身,对他做了个鬼脸,“不跑是傻瓜!有本事你再给高小敏告状去!” 回到屋里,却立刻后悔了,这个鸡蛋可是我蹲在鸡窝旁三四个小时才得来的,害怕母鸡受了惊,一动不敢动地蹲了三四个小时,最后母鸡生完蛋还没来得及叫的时候,我伸手从鸡窝里拿了这只蛋,却发现怎么也拿不起来,原来手脚都已经冻僵了,母鸡咯咯叫了起来,高小敏和扯拉酒鬼齐齐走出屋子,我再不敢犹豫,努力拿起蛋塞入怀中,挪动着僵硬的脚步藏入了屋后草垛中。 本来我打算在井旁挖个小坑,拿只铁罐子将它煮来吃的。 13.那上面的妈妈只是幻想中的… “拜年事件”让我和高小敏刚刚缓和起来的关系再次陷入了僵局,她甚至在开学之前,到了我的班主任家里打听我在学校的情况。不知道她们说了些什么,高小敏回来后满面疑惑,她盯着我看了好一会儿,说:“你们班主任说了,你得了全疆作文竞赛的大奖,为学校争了光,她说你的作文题目是‘我的妈妈’。” 我正低头摆弄自己的鞋带,听了高小敏的话,才恍然想起来,上个学期末,是参加了作文竞赛的。心中没有惊喜的感觉,只暗暗地想:“想让我说什么?那上面的妈妈只是幻想中的完美母亲罢了。” 果然,高小敏接着问:“你都写了些什么?” 很少有机会与她交流,我展颜一笑,站起身来,大胆地抱住了她的脖子,说:“不就是写你对我有多好多好呗……” 因为高小敏与我之间很少如此亲近,她显得很不自然,轻轻地将我从她身上拨开,说:“怎么越大越没样子啦?”说完,转身出了屋子,我冷冷地看着她的背影,只觉得这空气,这屋子,这一切的一切,都冷的让人难受。 中午吃饭时,难得地高小敏让我与她和安安同桌,拨开米饭,碗底有两个蒸熟的荷包蛋。心中一热,我有点吃不下去,半晌,捡了个较大的放在高小敏的碗中,说:“你也吃。” 高小敏又将蛋放回我的碗中,说:“专门给你弄的,你吃吧。” 我默了会儿,问:“安安有吗?” 高小敏一怔,说:“没有。” 心中某个地方得到满足,我冲她真诚地笑了笑,将那个大点的蛋放在了安安的碗里,我说:“安安,给你吃。” 安安没心没肺地几口吞下,高小敏咳了声,说:“珊珊,我吃着饭有点噎,你去给我倒杯水。” 我没有丝毫犹豫,忙起身去厨房给她倒水,小心翼翼地端了水到门口,却听到高小敏在焦急地催促安安,“快点吃!别让你姐看见。” 我悄悄地探头往内看去,只见安安正塞了满口的鸡蛋,筷子上还戳着一个,我知高小敏并不是只给我一人蒸了鸡蛋,虽然有点失望,并没有因此而气愤,只是有点可惜,早知道安安也有两个蛋,刚才那个就会想办法给阿峰了。 我静悄悄地站在门口,待安安吃完了鸡蛋,与高小敏若无其事地吃起饭来,我才走进屋子,将水递给高小敏,我说:“我还是喜欢去大桌子上吃饭,人多吃饭香。” 走到大桌子旁,看到龙子和扯拉酒鬼都吃完饭离开了桌子,阿峰将最后一口饭扒进嘴里,就很自觉地去收拾桌子,我走到他跟前,将自己碗里的鸡蛋放进他的碗里,说:“给你吃。” 阿峰疑惑地看着我,问:“你怎么有鸡蛋吃?” 我说:“高小敏给的,你没看见今天我在小桌吃饭吗?”阿峰虽然愚顿,也知道这是“一桌两制”下的产物,喉咙干咽了下,问:“你吃了吗?” 我说:“傻瓜,当然是因为我吃不了才给你的。快吃吧,别让他们看见。” 阿峰一听“他们”,不由地微抖了下身体,不再犹豫,两口吞了鸡蛋,我忙给他递了水,他才没噎着。 …… 很快,寒假结束了,我们又开始上学。 高小敏和扯拉酒鬼为了我和安安学费的事大吵一架。扯拉酒鬼说没有钱交学费,高小敏又哭又闹,一个星期后,才从扯拉酒鬼手里要了学费过来,亲自跑到学校交上。那天正好在举行开学典礼,高小敏坐在家长区,看着我上台领奖,脸上充满了骄傲。 奇怪的是,上学期评选的“三好学生”之一本来是我,却临时换了别的学生。 我百思不得其解,后来在思想品德课上,老师就“交朋友”这件事做了很深刻的讲解,连“近朱者赤,近墨者黑”这种当时我们还不怎么能听懂的词儿也用上了。我忽然明白,丢掉“三好学生”奖状,定是因为高小敏为了“拜年事件”找了班主任以后的“延伸结果”。 班主任从此像个侦探似的,对我多加注意,课间在院中与同学们玩耍时,常常遇到班主任探寻似的目光。 渐渐地,课间时,我不再出教室,宁愿坐在教室里写作业。 开学没多久,我十一岁了。 生日那天,高小敏仍以两个鸡蛋作为礼物放在我的碗底。我忽然很厌恶这样的做法,为什么我不能光明正大地吃这两个鸡蛋?为什么不能让别人为我庆祝生日? 我没有吃饭,独自跑到井边,茫茫然地看着水不断地从那孔黑眼中冒出来,脑中空白,不知道自己在想些什么,又该想些什么。 我恍然记起,井中曾掉下去个两三岁的孩子,再也没上来。我想象当时的情景,一个天真可爱的小孩,脸上带着好奇与兴奋,将自己小小的手探到井边,然后是头,接着,整个人掉了下去…… 井水不间断地冒出来,小孩却没有出来,他就像从来没有存在过,消失了。 我对自己脑中的这种“情景再现”并不感到恐惧,只是觉得小孩子活生生的下去,不会就这么不见了,也许你将手伸进井里,小孩就会抓住你的手爬出井来…… 我伸出了手,虽然很缓慢,却没有一丝犹豫。井水浸着我的胳膊,冰凉!刺骨的冰凉! 就在这时候,高小敏在声音尖厉地响了起来:“死丫头!不想活了吗?这么冷的天还泡冷水!” 我的衣袖完全失透,整条胳膊冻的没了知觉。 我说:“我只想将那个小孩子拉出来,他太可怜了。” 高小敏走到我面前,一把打在我的背后,说:“胡说什么!小心招来小鬼缠着你!” 14.我心中一冷,暗想:“该不… 我执拗地站在那里不愿向前走,高小敏又气又急,将我的手在她自己的手中捂着,说:“你又怎么啦?到底想怎么样?” 我抬头看她,泪水不知不觉地流了出来,我说:“高小敏,你真的关心我想怎么样吗?”她诧异地看了我一眼,不与我争辩,用力拉了我就走。虽说已经立春,可是天气仍然很冷,湿冷。 远处的天空阴沉沉的,就像此时我的心,就像五年前的同一天,父亲被埋入地下的日子。 力气没有高小敏大,我踉跄地跟在她的身后,大喊道:“如果我爸不是在我生日那天死的,你还会这么恨我吗?如果我从小不是粘着我爸而是粘着你,你会对我像对安安一样好吗?” 我没有得到回答,两个重重的耳光落在我的脸上,高小敏扔下我,独自向前跑去。我看着她的背影,只觉得心碎成片片,像雪花般落地化水无痕。 我的衣袖被冻的硬邦邦的,手臂没了知觉,身体却如坠在冻窑里。我独自站在春天的冷风中,茫然无措。 不知道什么时候,有人给我披上了大衣,并且将我搂在怀里,说:“傻丫头,你妈其实很爱你,难道你感觉不到吗?” 扭过头,是甫高。我的心一沉,说:“你什么时候又回到了这里?这次打算什么时候走?” 他呵呵笑着,将我打横抱起,说:“你就这么讨厌我,想过没有,说不定将来,你可能要叫我爸爸,要成为一家人……” 我在他的怀里用力地挣扎,想脱出他的怀抱,无奈人小力气也小,怎么样也挣不脱,听了他的话,只觉脑中像着了火似的令人晕眩,这是什么意思?这是污辱吗?是还是不是?我无法分清,潜意识里强烈地抗拒着这样的结果。 猛地向他露在外面的脖劲咬去,他“啊!”地惨叫一声,松开了钳制着我的手,我跳下地,狠狠地对他说:“你做梦!你想也别想!高小敏不会和你成为一家人的!” 我以最快的速度回了家,害怕甫高跟着来,我关紧了大门,还是不放心,又加了把锁,我天真地认为,只要锁了门,他就进入不了这个院子,就不能介入高小敏及我们的生活。没有见到高小敏,不知她是否也已经回来,顾不了那么多,我对有些震惊的阿峰说:“要是有人敲门,你不要开。” 他愣愣地点下头,想要问我什么,我懒得回答,承他没问出来,扭头进了屋子,换掉身上的湿衣服,钻进被子里取暖。 果然,过了会儿,就听到有人敲门,很大声的那种。我怔怔地听着,只想着不能开,开了甫高就会进来。 又过半分钟,敲门声没有小,反而更大,而且是被拍的乱响,想到甫高总是温文舒缓的笑,原来他竟然这么暴燥。 想到暴燥,我心中一冷,暗想:“该不是高小敏吧……” 再不犹豫,猛地冲出屋子,打开门,却是扯拉酒鬼,他喝的醉了,猩红着眼,一把将我推开,踉跄地往屋里奔,说:“大白天锁着门做什么?高小敏你给我出来!你这个骚女人!给我戴绿帽子!自从娶了你,我的脸都给你丢尽了!奸夫淫妇,你给我出来!” …… 他冲进高小敏的房间,里面空空如也,不见半分人影。似乎不死心,将每个房间都看了个遍,甚至连他自己的房间也看了下,最后,回过头问有些发抖的我:“你妈呢?她躲到哪里去了?” 我知道自己这次是真的闯了祸,也不知该怎么解释,难道对他说是因为害怕甫高进门才将大门锁起来的?那不是火上浇油吗。 脑中混乱起来,边后退着边说:“不知道。”正好阿峰过来,我不由自主地藏在阿峰身后,说:“阿峰,你爸喝醉了,你快将他扶进去睡觉。” 阿峰眼中涩涩,干哑着嗓子说:“爸,你醉了,我扶你。”说着就扶扯拉酒鬼进里屋,扯拉酒鬼忽然高兴了起来,伸手抚着阿峰的头发,用宠腻的口气答应了声:“唉,我的好儿子……” 15.生命真的很美好 直到天快黑尽时,高小敏才回来,她的脸红扑扑的,带着些妩媚的笑意,长发带着湿冷的气息从我脸上轻轻扫过。 她喝酒了。 龙子有些疑惑地看着她问:“你到哪里去了,为什么下午回来不见你?” 高小敏轻笑,说:“你在问我吗?你凭什么问我?你别忘了自己的身份!” 想起当初从门缝看到的情景,我知道龙子和高小敏的关系“很不一般”,这样说,对龙子无疑是种嘲讽。果然,他的脸蓦地涨红,再不多说,摔门而去。高小敏冲着他的背影呸了声,说:“什么东西!” 第二日清晨,我唯恐昨日的“关门事件”留有后遗症,早早地爬下了床,发现阿峰正在门口等我,说:“怎么办?看来今天吃不到早饭了,不如早点去上学。” 我看看毫无动静的高小敏和扯拉酒鬼的房间,说:“嗯。也好,早点走吧。”两个人刚走到门口,就听到高小敏惨叫:“啊!救命啊!杀人啦!” 心像被一只大手猛的捏紧,我扔了书包,以最快的速度往高小敏房间跑去,与正出门的龙子撞了个满怀,我跌倒在地,他抱胸痛哼,我忙爬起来问:“里面怎么回事?” 龙子怔了怔,脸色有些不自然,说:“还能怎么回事,在打架呗!” 我心中焦急,没有多想,只说:“那你不去劝架!” 龙子说:“能劝得了才行啊,他们打架,什么时候听过别人劝啦?”说完,他逃似地出了屋子。 龙子说的我都明白,高小敏与扯拉酒鬼打架从来没有人能劝得了,每次都是高小敏占上风,扯拉酒鬼从未占到过便宜,可是这次不一样,这是我有生以来,第一次听到高小敏喊救命。 越想越怕,再不敢耽误,冲进高小敏的房间,屋内的情景使我大吃一惊。只见高小敏的衣服被撕落,露出雪白的躯体,而扯拉酒鬼正骑在高小敏的身上,狠掐她的脖颈,面目狰狞,满是疯狂。我被他的神情吓了一跳,不由地后退了两步,可是再看高小敏,她已经叫不出声,两眼翻白,无法挣扎。 “啊!高小敏!你怎么样!”我只觉得手脚发抖,脑袋空白,死亡的阴影笼罩在心头,一时间心中转过无数念头,她是我唯一可以依靠的亲人,她是我的妈妈!妈妈!我不要你死! 心底深处的声音使我大喊一声:“扯拉酒鬼!你放开她!” 也许我的声音太大,太凄厉,扯拉酒鬼愣了愣,手上松了下,高小敏称机喘了口气,就在这时,安安跑了进来,见到这个情景大哭了起来,跑到高小敏身边扯着她的胳膊,“妈妈!妈妈!……”他伸手去推扯拉酒鬼,被扯拉酒鬼一脚踢倒在地,哭的更大声啦。 手脚终于不再发抖,我目光四转,发现屋内四角没有可以打人的东西,于是疯狂地跑出屋子,在外面拿了把铁锹,然后再跑回屋子,拿地铁锹狠狠地拍在扯拉酒鬼的背上。扯拉酒鬼痛喊一声,反手将铁锹抢在了手里,再向我打来,机会难得,高小敏猛地翻身起来,抱住扯拉酒鬼的胳膊,可是扯拉酒鬼的用力太大,根本就无法停下来,铁锹向我的脑袋拍来,那一秒,我怔怔地呆住,脑中空白。 “啊!”一声惨叫,我身上没有觉得疼痛,眨眨眼睛,立刻清醒,看到阿峰抱着胳膊蹲在地上,瞬间就出了满脸的汗。按着胳膊的手指间渗出血来,他转头向我说:“珊珊,你没事吧?” 我摇着头,这一切发生的太快,我像个机械的木头人,看着扯拉酒鬼,这个人刚才,差点杀了高小敏,又差点杀了我,现在又伤了阿峰,那血红的刺眼,红的让人害怕。第一次觉得死亡原来这么可怕,而它又与我擦肩而过,我似乎闻到了坟地里腐败的气息,那是死亡的味道。 扯拉酒鬼见伤了阿峰,顾不得高小敏,猛地跳下床,将阿峰抱在怀里,说:“儿子,怎么样?”阿峰看着扯拉酒鬼,说:“很疼。” 扯拉酒鬼说:“我送你去医院。”同时大喊:“龙子!龙子!叫辆车,赶快!” 龙子早已经出了这个院子,哪里有人应声。高小敏愣愣地坐在床上,狼狈异常,这时忽地轻笑,说:“龙子,他居然是这样个人,还有你,扯拉酒鬼,你相信他都不相信我!真有你的。” 她说的惨然,扯拉酒鬼却无暇理会,扶着阿峰到了外边,挡了辆土的士,往医院而去。 安安爬了起来,扑到了高小敏的怀里,高小敏也将安安抱紧,泪流满面,喃喃地说:“好儿子,儿子,差点见不到你了……” 我默默地走出房间,院子里一个人也没有。捡起地上的书包,独自向学校走去。 雪已经化了,路上积着水。 阳光明媚,身旁走过一群六七岁的小学生,她们手拉着手边唱边走:“小燕子,穿花衣,年年春天来这里。我问小燕子为什么来这里,这里的春天更美丽……” 远山在清新的空气中,显得更加明静,极目远望,似乎可以看到雪山上传说中的神鹰就立在某块高高凸起的巨大石块上。 生命真的很美好。春天真的很美好。如果没有那座阴森大院中的那抹恐惧与凄凉。 16.你怎么跟你妈一个样,什么… 因为阿峰受伤的原因,扯拉酒鬼与高小敏暂时压下各自的怒火,轮流去医院照顾阿峰。某个周六,只上半天课,我早早地回到了家里,见高小敏骑着小摩托正要去医院,忙不声不响地上了她的摩托。 她回头看了我一眼,冷冷地说:“安安要跟我去,他小,留他在家我不放心。” 果然,见安安欢呼着从屋子里冲出来,喊道:“妈妈!我给哥哥带了萨琪玛!”高小敏一笑,说:“安安真懂事。” 我知道那萨琪玛是从学校商店里买回来的,心中又泛起苦涩,高小敏似乎从未给过我零花钱,看着同学们在课间买东西吃,我只能装作冷冷淡淡什么都不爱吃的样子,心里却很想尝尝。 默默地从摩托车上下来,安安坐了上去,紧抱着高小敏的腰,高小敏说:“坐好了吗?” 安安点头嗯了声,摩托车后击起片烟尘,迅速地消失在路口。我站在烟尘中,怔怔地看着她们远去,无法打消去看阿峰一眼的念头。 回头看到龙子站在院子里,若有所思地盯着我,莫名地让人全身不舒服,咬了咬牙,我朝着医院的方向走去。 医院离这里有十几里路,摩托车尚需要近一个小时,步行还没试过,只希望能在天黑前赶到。正是下午时分,路人行人很多,我穿梭在人群里,发了狠地快步走着。 路上碰到荣清,他也骑着摩托车,后面带着桃儿,到我身边时停了下来,问:“珊珊,你去哪里?” 我说:“去医院。” 荣清说:“就你一个人吗?走着去?” 我嗯了声,再不答话,低头往前走。荣清又往前赶了点,说:“正好我带桃儿去她姨家,带上你。” 心中一动,我停住了脚步,路这么长,而太阳已经西斜,真的有些害怕,如果能搭着他的车去医院,再好不过了。我犹豫地看向桃儿,发现桃儿始终偏头看向别处。 荣清又说:“快点上车吧,你一个人走路去,怕天黑也到不了。” 心知荣清这么说绝对没有夸大其词,于是提腿跨上摩托车,坐在桃儿身后,说:“好。谢谢。” 耳听得桃儿轻哼一声,颇为不屑,我的脸火辣辣的开始疼,又想起过年时节在她家与她打架的情形,暗暗后悔,心想常听高小敏说,不求的人也要求三回,轻易不要得罪人的话,终于有些信服。 也许高小敏车骑得慢,我们与她几乎是同时到达医院,高小敏与荣清打了个招呼,见到我下车,脸色蓦地就黑了。荣清带着桃儿跟在高小敏身后,说是顺便看看阿峰。我自知高小敏气的不轻,不敢太嚣张,只是静悄悄地走在最后面。 然而到了阿峰的房间时,阿峰却一眼从他们中间发现了我,高兴地叫了声:“珊珊,你怎么来了?” 我眼圈一红,跑到病床前,说:“哥,我来看你。”说着轻轻抚摸他的伤臂,只见上面裹了厚厚的石膏,另一只手臂上则扎着点滴。心中难过,我问:“哥,你疼不疼?”阿峰笑着摇头,“没事,现在不疼了。” 高小敏倒了杯水端到阿峰面前,尽量用比较和气的语气说:“多喝点水。”阿峰便要拿起那只扎着点滴的胳膊来接水,我忙按下,替他接住了水,吹了吹,放在桌上,说:“太烫了,等凉了再喝。” 荣清说是来看阿峰,其实见了面并没有什么好说的,便远远地站着,与高小敏有一句没一句地聊,反而桃儿像忽然变了个人,叽叽喳喳地说个不停,她说这段时间班里换了个新的语文老师,长的很漂亮,就是说话声音太小,还常常被同学们气的哭鼻子。阿峰听得哈哈大笑,我说我也知道这个老师,她每天都穿着那件红裙子,就没有换过。 桃儿低头想了想,才肯定地说:“你不说还没注意到,确实天天都是那件红裙子……” 三人就老师只穿那件红裙子的事,不免多了些猜测,桃儿说肯定是老师没钱,没有其它的衣服,阿峰则说肯定是老师特别喜欢那件裙子。 说完后问我,你觉得是怎么回事?我想了想,说:“那件裙子肯定是她男朋友买的。” 桃儿哈哈大笑,说:“你怎么跟你妈一个样,什么事都往男女关系上扯……” 这句话说的很大声,高小敏与荣清的目光立时像刀子一样向我们身上扫来,高小敏紧抿着嘴巴不说话,荣清则黑着脸喝道:“桃儿,你再乱说什么!你给我过来!” 桃儿怯怯地走到荣清身旁,荣清做势要打,却被高小敏拦住,她很大度地说:“小孩子随便说两句话有什么?值得挨打吗?” 荣清本来就很疼桃儿,这时便顺势下坡,说:“真是不好意思,小孩子不懂事。”又说:“还有其它的事,就不多聊了,改天再来看阿峰。”高小敏点头相送,直将荣清父女两个人送出了医院大门。 我从窗户里看着他们离开,又见高小敏返身,而她脸上的笑容立刻不见,怒气冲冲地 第 3 部分阅读 我从窗户里看着他们离开,又见高小敏返身,而她脸上的笑容立刻不见,怒气冲冲地往回走,我一怔,从书包里拿出两本书给阿峰,“哥,这是你的语文课本和数学课本,这几天我都带在书包里让你们班里的同学给你勾题,现在留给你。[www.xshubao2.com 新第二书包网]我走啦。” 阿峰诧异地说:“你不和安安一起走吗?” 我说不了,又说:“哥,我改天再来看你!”说完,迅速地冲出门,从另外一个过道里出了医院。 17.只觉得两个人是同病相连 天已经黑了,我知道我无法在这时候回家去。路途太遥远,太黑,终于,恐惧慢慢地溢满了我的心。 街上行人渐少,我从影剧院的大门里走出来,茫茫然不知道该去哪里。天上打了两个闷雷,春天的第一场雨毫无预兆地降临。我狼狈地跑到店面的屋角下躲雨,可是那风夹着雨,仍然不断地打在我的脸上身上。 泪水混在雨水中滚滚而落,我干脆抱头蹲下,任雨水打着我的身子。 也不知过了多久,雨居然渐渐地小了,我感到疲累,抹了抹脸上的水滴,往医院走去。医院说大不大,说小不小,就两个过道吧。我进入了其中一个过道,里面静悄悄的,那么长的过道只有三盏昏黄的灯,电压不稳,光线幽暗,终于明白,为什么恐怖片里的医院总让人害怕。 这个过道与阿峰病房所在的过道只一墙之隔,我甚至能感觉到阿峰的气息,又想高小敏此时不知在做什么,是不是在阿峰旁边的那张床上搂着安安睡了。迷迷糊糊地想着,就那样躺在长椅上睡了过去。 也不知过了多久,似乎听到安安的哭声,心中烦恶,只觉他是世界上最不懂事最爱哭的小孩,还是个小男孩。翻了个身又睡,却发现一个黑影正在跟前,睁着亮晶晶的眼睛盯着我。我几乎要惊叫起来,猛地翻身坐起,却是一个和我差不多大的女孩子。 她冲我笑了笑,并没有恶意,我也笑了笑,问:“你有什么事吗?” 她摇头,说:“我没有什么事,只是睡不着觉,半夜起来转转发现你睡在这里,有点奇怪而已。” 她接着问:“你多大了。” 我说:“十一岁。你呢?你也来探望病人吗?” 她笑了起来,圆圆的脸上两个小酒窝,立刻给这有几分阴森的过道平填了温暖与清郎,说:“我也十一岁,原来你来这里是为了探望病人。你真幸福。” 我很奇怪,探望病人有什么幸福的。就问她:“为什么这么说。” 她说:“我有白血病,常常住院,都是别人来探我。” 哦,原来是这样。不由地重新打量她,果然,瘦瘦的身材,苍白的脸色。她又笑了起来,捂着我的眼睛,说:“不要看不要看,你一定觉得我太不健康了。” 我轻轻拨开她的手说:“没有。”说完,就不由地落了泪,她帮我试去眼泪,说:“别哭,我会好的,一切都会好的……” 真的一切都会好吗?我怔怔地看着她,只觉得两个人是同病相连,她的身体正在遭受巨大的创伤,而我,我的心也早就充满着大洞小洞,痛的都有些麻木啦。 她也哭了,说:“你知道吗?我太害怕打针了,我就想,如果有一天,我可以从此不再打针,让我打消上学的念头都行。” 我于是明白,她一定是因病而无法上学。我们靠在一起,抱头抽泣,又说了好些话,后来都不由地笑了起来,聊了些我在学校的所见所闻,她听得入迷。直到天微微亮,她才离开,说:“我是偷偷地跑出来的,该回去了,晚了被妈妈发现要生气。” 我嗯了声,说:“你回去吧,有机会我会去看你。” 她跑了段路,却又停了下来,问:“你叫什么名字?” 我说:“我叫淳于珊珊,你呢?” 她笑着说:“我叫李小兔,你可以叫我小兔,我住在十五号病房。” …… 她的身影消失在过道中,我却还愣愣地看着她消失的地方,不知道为什么,心情忽然变的很好很好,想到从此多了个好朋友,不由地笑出了声。 过道里的人忽然多了起来,医生护士来往穿梭,天已经完全亮了。我想,此时高小敏定然要去为阿峰打饭,不在病房,于是悄悄地往阿峰的病房跑去。 果然,阿峰的病房里静悄悄的,安安睡在他隔壁的空床上,不见高小敏。我走进病房,阿峰见了我,像是吃了一惊,然后兴奋地说:“珊珊,原来你在这里?!”接着却问:“你昨晚去哪里了?” 我见他高兴,不由地笑了起来,说:“你不用担心,我昨晚交了个朋友,聊的很开心呢。” 阿峰说:“是吗。可是你妈找了你一个晚上,现在不知道又去哪里啦,昨晚半夜回来了一趟,满身都是泥,将安安都吓哭了。” 我愣住了。半晌,才明白阿峰刚才的话,有些震惊地想到昨晚的风和雨,喃喃地说了句:“怎么会这样?”就向门外走去,阿峰忙说:“你妈说了,如果你来到病房就呆在病房里不要乱跑。珊珊,你还是在这里等等你妈吧,可能她马上就回来了。” 18.有你这样的妈妈,我觉得很… 阿峰说的很对,如果我离开,高小敏回来不见我,说不定又得出去找我。忐忑不安地站在窗前,想着昨天发生的种种,第一次觉得自己原来是这么样一个不懂事的女孩。也许,我不该一意孤行跑来看阿峰,更不该坐了荣清的摩托车来,更不该发现她很生气,害怕挨打而悄悄跑掉。 想着想着,莫名的郁闷难过,心头酸楚,只想着:“高小敏,既然你那么讨厌我,为什么还要出去找我,不如让我独自走出去,活着也好,死了也好,从此不见是不是彼此会开心些?” 忽然,熟悉的身影印入眼帘,高小敏推着小摩托沮丧地走进了医院大门,她的眼神中透着悲伤与难过,头发凌乱着,满身都是泥,一只脚光着,就那样默默地,满怀悲哀地走进来,我心头一阵惊悸,这还是高小敏吗?这就是那个平时高傲不可一世,注重仪表胜过性命的高小敏吗? 眼睛酸酸的,我在心里喊着:“妈妈!妈妈……我在这里……妈妈……” 这秒,我只想不顾一切地扑进她的怀里,对她述说我的悲伤,我的痛,还有,我的依恋。就在我做出这个决定的时候,另一个人的身影也走进了医院,竟然是甫高。 心蓦地下沉,再下沉。 我是不愿看见甫高的,而且特别不愿看见他与高小敏在一起,我知他笑容可亲,又曾帮过扯拉酒鬼的大忙,可是我仍然不愿见到他。因为我觉得,所有关于高小敏小敏的流言几乎都与他有关联,在人们的茶余饭后,在路边树阴下,在学校的家长会上,人们窃窃思语时,总是指点着高小敏的后脊背,所有关于高小敏的话题中,都有甫高。 我控制住自己要扑进高小敏怀里的冲动,怔怔地站在病房里等着他们。高小敏进入病房,看见我时有些惊愕地张大了嘴巴,接着却愤怒起来,她两步跨到我跟前,将我猛地向后一推,我的腿磕在床柱上,咬着牙,我只轻哼了声,高小敏却像疯了似地左右开工,两只手掌轮流地打在我的脸上,一时间,我只觉头脑昏昏作响,一片混沌。 阿峰本来从不叫高小敏妈妈,这时却哭着喊起来:“妈!你别打了!妈!” 高小敏怔了怔,看向阿峰,正在这时,甫高也走了进来,看我双颊红肿,忙将我护在怀里,有些生气地说:“高小敏,你疯了吗?你又打珊珊!你明明找了她整晚,现在她毫发未伤地在这里,你为什么要打她?” 高小敏有些失神地跌坐在床上,喃喃自语:“是啊!我为什么要打她?……” 我冷冷地盯着她的眼睛,分明看到她眼里的迷茫及痛苦,不由地心中五味陈杂,只觉委屈万分,鼻头泛酸,却不愿在甫高面前哭起来。 甫高大概看我憋的难受,不由地说了句:“珊珊,想哭就哭吧,别憋坏了自己。”又伸手想抚我的脸,我猛地偏头,躲过他的手,然后猛地推开他,大吼道:“不用你管!” 高小敏见甫高脸色阵红阵白,颤抖着嘴唇说:“珊珊,你……”她后面要说什么,我不知道,因为我立刻打断了她的话:“高小敏,为什么?为什么你对安安那样好,却总是要打我?为什么你总护着甫高?你难道不知道因为他有多少人在说你的闲话吗?” 高小敏的脸色蓦地苍白,说不出一句话来,我从未如此大胆地对高小敏说过这样的话,此时说了出来也并未觉得害怕,反而很痛快,气血上涌,我双眼火辣辣的疼,我知道自己的眼睛一定与吸血鬼的眼睛同样红。[www.xshubao2.com 新第二书包网] 我说:“高小敏,你知道吗?有你这样的妈妈,我真觉得丢人。” “啪!”又一个耳光重重地打在我的脸上,我捂着脸回头,竟然是甫高,他怒气冲冲地指着我的眼睛,说:“给你妈道歉!立刻道歉!” 我震惊地看着他愤怒的脸,那双可亲的眼睛里此时冷冰冰地没有一点温度,只觉的心中有什么东西猛地被抽离,接二连三的委屈与屈辱,使我失去了理智,我冷冷地笑着,猛地拨开他指着我的脸的手,一字一字地说:“你凭什么打我?你是个什么东西!” 说完这句话,我毅然决然地向门外走去。 19.你的眼睛简直与珊珊爸爸的… 出了门,才发现门边一人靠墙而立,而这个人赫然竟是雷大卫。也不知他在那里站了多久,是否看到了屋内的情形,我怔怔地看着他,委屈如潮水般涌上来,我喃喃地叫了声大卫叔叔,就哽咽地再也说不下去。他本来有些僵硬的脸色渐渐地放松下来,为我擦去脸上的泪水,柔声说:“珊珊,去院子里的凉亭里等我。” 我点点头,看着他走进阿峰的病房。 我不知道他与高小敏会说些什么,是否会再次叮嘱她对我好一些。我坐在亭中的石椅上暗想:“大卫叔叔,你千万不要对高小敏说这些,她是不会听你的话的,何必要多此一举?” 只过了不到一刻钟,我却觉得已经等了千年万年,我有许多话想对雷大卫说,有许多话只能对他说。 太阳渐渐地灼热起来,日子过的果然很快,雪才刚刚化去,天气就已经热到这种程度。扯拉酒鬼骑着自行车赶到了医院,大概路上积水太多,裤角湿了,紧紧地贴在腿上。偶而地抬头,发现我正在看他,他怔了下,接着转过头,目光四顾,显得极为不自然。 正在这时候,雷大卫与甫高从住院部走了出来,他们挨得很近,面上充满笑意,高声谈笑着。我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看到的这一幕,扯拉酒鬼对于两人出现在这里,似乎也感到很意外,略略地向两人打了个招呼,就匆匆地进入了病房。 雷大卫还未走近凉亭,就远远地对我说:“珊珊,等急了吧,刚才与你甫叔叔聊的忘了形,你不会怪我让你等这么久吧。” 我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只疑惑地瞪着他问:“大卫叔叔,你是第一次和他见面,怎么就可以聊得这么开心,你可知道,他刚才打我?” 这时他们已经走进凉亭,两人互视一眼,甫高忽然冲着我笑了起来,眼神中充满着淡淡的春风化水般的柔和,很大度地说:“珊珊,刚才是叔叔不对,叔叔给你道歉好不好?你想要什么,叔叔这就买给你。” 我冷哼一声,说:“不要你假惺惺地装好人,我什么都不想要,只想你以后不要出现在我和高小敏的眼前!” 甫高尴尬地抚额叹息,雷大卫的眉头微微皱了起来,说:“珊珊,你不该这样排斥你甫叔叔的,听你妈说,他曾帮了你家的大忙。” 我没想到只不过一个钟头的功夫,雷大卫居然也与甫高站在同一战线,我又感到了前所未有的伤心与愤怒,紧紧地闭着嘴巴不出声,生怕一张开嘴巴就会大喊大叫起来。 大人们的事,永远不是小孩子所能左右的。我早已经明白这一点,于是不再争辩,任由雷大卫与甫高带着我去饭店吃饭。 饭桌上,要了酒。 酒过三旬,两人面色泛红,已至微熏,雷大卫说:“甫兄弟,你可知道,十几年前,我与珊珊的爸爸也是一见如故,当年,也是在这么样大的饭店里,我们两个人各自谈起过往将来,都是满怀憧憬,特别是珊珊他爸爸,对未来有着非常美好的规划,那时,敏敏已经怀了孕,就坐在我们的旁边,看着我们聊天,脸上一直充满着幸福平和的笑意。那时我就想,珊珊爸爸一定是个难得的好男人,因为只有这样的男人,才会让自己的女人笑的这样美……” 甫高微微愣怔,似乎在想象当时的情景,半晌才说:“你说的没错了,敏敏的笑确实很美,可是她现在却很少笑,真是可惜啊可惜……” 他们平时都不将高小敏叫做敏敏,此时却叫的如此顺口。可是我现在顾不上计较这个,我不想漏掉任何有关爸爸的信息,我想更多些,再多些了解我的爸爸,虽然我记着许多他的事,可是他的影像在我的脑海里却已经无法逆转地模糊了,想到终究有一天,我也许会完全忘记了他,心就像忽然被谁狠狠地踩了几脚,又痛又闷。 两人再喝了几杯,已经现出醉意,雷大卫说:“甫兄弟,你知道吗?为什么我一见你就觉得你很熟悉,很亲切,就像久违了的老朋友?” 甫高说:“为什么?” 雷大卫说:“因为你的眼睛。你知道吗?你的眼睛简直与珊珊爸爸的眼睛一模一样,他也喜欢淡淡地笑,总是很温和的样子。” “啊!” “啊!” 两声惊叹是我与甫高发出来的,甫高有些意外地说:“真的是这样吗?从来没有人对我说过。” 雷大卫哈哈大笑,说:“当然没人对你说过,敏敏是绝对不会告诉你的。” 甫高忽然就有些失意,不知他在想些什么,眼神微微地黯然下去。因为我紧紧地盯着他的眼睛的关系,所以这样细微的变化并未逃出我的视线,而本来已经遥远的面目因为这双眼睛,又渐渐地清晰起来,放大,再放大,“爸爸……”我在心里悲伤地喊着,终于明白了一些自己从未仔细想明白的事,“原来如此。原来如此。怪不得每次看见他我就会不由自主地撒娇任性,格外无法控制情绪,怪不得看见他在病房里发脾气时那双没有一丝温度的眼睛使我的心在瞬间变的空空如也,只剩下愤怒……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20.你们相信吗?如果不是他们… 院子里又似清冷了不少,没打地坪的湿地,露出白色的碱,窗户和门都显得格外破败,还有那青灰色的墙壁,更加斑驳了。 高小敏在进入院子的时刻,不由自主地停了停脚步,甫高说:“你怎么啦?” 高小敏毫不隐瞒地说:“我讨厌回到这里。”她的眼中在瞬间蒙上一层水气,她继续说:“这里没有我的梦,没有我想要的东西。” 甫高的手掌微动着,似是想握住高小敏的手,却碍于我和雷大卫在场,他只是下意识地对搓着两手,“敏敏……”他似乎也不知该如何安慰她。 高小敏却忽然灿然一笑,说:“这次你们要在这里多住些日子,扯拉常在医院,家里的事都没有人管,正好帮帮忙。” 雷大卫说:“没问题,只是我们每天都要喝酒吃肉啊。” 高小敏豪气地说:“好!一言为定。” 没有了扯拉酒鬼和阿峰,高小敏心情似乎渐渐地好了起来,至晚饭时,睡了一觉的雷大卫与甫高神采熠熠地坐在饭桌上,桌上果然就是有酒有肉。安安已经开吃,双手抓着个鸡腿,吃的满脸都是油。 高小敏举起酒杯说:“来,我们先干一杯!” 甫高与雷大卫齐举了酒杯,三人具都微笑着,喝下了酒,雷大卫说:“敏敏,有饮料吗?看将珊珊馋的。” 我也是少有的放松,说:“不!我不喝饮料,我也要喝酒!” 甫高呵呵笑了起来,说:“小孩子家家的,喝什么酒?会把脑袋喝坏的,长大了就不聪明,就嫁不到好老公。” 我的红蓦地红了,雷大卫不禁感叹道:“时间过的真快啊,你看珊珊都知道脸红了,她都已经长大了。” 我给甫高和雷大卫各夹了块肉,说:“不准你们说我。”接着又给安安夹了块,理所当然地又给高小敏夹了块,然而在筷子伸向她的小盘子的时候,我却怔了下,这是个本来再自然不过的动作,可是似乎很少发生在我与高小敏之间。 我抬头看高小敏,发现她也正神色复杂地看着我的筷子,我犹豫了下,还是将肉轻轻地放在了她的盘子中,说:“你,你也吃肉。” 说出的话笨拙而生硬,桌上的气氛有些尴尬,一时间具都无语,只是默默地吃饭。正在这时,龙子从外面走了进来,身上带着很大的烟味,看到这情形,有些发愣。高小敏问:“龙子,今天整天你到哪里去啦?怎么家里都没人,院子都没打扫。” 龙子有些沮丧地低下了头,却不回答高小敏的话,神情里带着丝落寞与掘强。高小敏又问:“龙子,你吃过了吗?过来一起坐,陪我们喝几杯。” 龙子垂头丧气地坐了,却不看桌上人一眼,只盯着杯中的酒。甫高觉察到有些不对,问:“龙子,你怎么啦?出了什么事?” 龙子头也没抬,说:“没事。” 龙子的到来没让气氛活跃起来,反而更沉闷了,甫高与雷大卫中午喝的酒,难受劲还未完全过去,几杯后就自动地倒扣了杯子不愿再喝,反而高小敏与龙子,一杯接着一杯,与酒有仇似的猛喝。 高小敏喝的话也说不明白了,一遍遍地说:“你们说,我怎么就这么命苦?我哪点不如人家,为什么我就要嫁给扯拉酒鬼这样的人?你们说,到底为什么?”她每说一段,就要喝下一杯酒,终于,甫高忍不住按下她的酒杯,“敏敏,别喝了,对身体不好……” 雷大卫也劝道:“敏敏,扯拉酒鬼就是老实了点,其它的也还算过得去,你就别想太多啦,再说,两个孩子都在身边,一样的聪明可爱,健康漂亮,你的辛苦没白费,何必计较那么多呢?” 高小敏的目光茫然地在我和安安的身上扫来扫去好一阵,忽然,她嘴角挂起苦涩的笑,说:“你们相信吗?如果不是他们,当年我就和那死鬼一起去了……” …… 高小敏直喝到不醒人事,甫高与雷大卫将高小敏送入卧室,然后关了门走出来,见我还跟在他们身后,雷大卫说:“珊珊,这么晚了,你也去睡吧。” 我搬了把椅子坐在高小敏的门口,说:“我不睡,我要替高小敏看门。” 雷大卫与甫高互看一眼,不知为什么都闹了个大红脸。甫高即先离开,抱了已经睡着的安安进了另个卧室,雷大卫见我煞有介事地直坐椅上,目不斜视,很感哭笑不得,说:“珊珊,你在这里呆整晚怎么可以?要不,你进屋和你妈睡一起?” “啊!” 我小小地惊讶了下,说:“可以吗?” 雷大卫这次真忍不住笑了,说:“为什么不可以?你们是亲亲的母女,睡在一张床上怕什么?” “是吗?可是,自从搬出爸爸的家后,我从来没有与高小敏睡在一张床上过。”我的心又禁不住地苦涩起来,忘不了那段刚刚来到扯拉酒鬼家的日子,因为我胆子特别小,又单独睡在一间房里,半夜里常常被吓醒大哭。那时候,我多么希望高小敏可以搂着我睡,可是她总是从自己的卧室里冲出来,狠狠地打着我的脸,边打边骂:“半夜三更鬼哭狼嚎!我让你再哭……我让你再哭……” 想到这里,我的心情忽然异常烦燥,说:“也好,我不守了,你自睡我的觉去。” 说完转身就走,却被雷大卫轻轻地搂在怀里,他声音沙哑地说:“珊珊,你真可怜,是叔叔不好,那么久没有来看你们,你爸爸如果知道你这么苦,定然要怪我的,他生前是那样的疼你……” 我静静地体味着这难得的关怀,顺从地爬在他的胸膛上,由他抱着进了我的卧室,然后为我盖上了被子。 他静静地坐在我的床边,像个稳健的守护神,墙上的钟喳喳地走着,我渐渐地有了睡意,却还不想就这样睡去,问他:“叔叔,为什么你不去睡觉……” 他说:“叔叔知道珊珊胆子小,想等珊珊睡着了再走。” 我说:“我现在胆子已经不像那时候那么小了,不过既然叔叔要等着珊珊睡着再走,不如给珊珊讲些关于我爸爸的事吧。”我乘机索要这奢侈的幸福。 雷大卫犹豫了会儿,终于讲了起来:“你爸爸是个古道热肠的人,最喜欢帮助人而不索取回报,那时候,我因为经营不善,菜场倒闭,为了东山再起,我决定加大投资,办个塑料化工厂,但是却缺少资金,你爸爸知道后,居然毫不犹豫地借给我两万元钱,虽然钱不多,但情义重,那时候我就想,这个朋友是交对了……” 21.心想,刺,即使再柔软也还… 高小敏的花园里,只有一种花。就是耐旱而生命力顽强的仙人掌。 清晨的风带着淡淡的湿气从脸上拂过,我站在园中,惊奇地看着这些泛青笨拙古朴多刺的植物,它们似在一夜之间,全部复苏。 轻轻地抚着那些还很柔软的刺,连它们也是青色的。指尖掠过丁点的刺痛。我苦笑着吮着自己的手指,心想,刺,即使再柔软也还是刺。 …… 眼前再次闪过高小敏惊愕的脸,甫高站在门口,尴尬地看着站在门口的我。 …… 我知道,我守不住高小敏的门,是否,根本也没有要守的必要。又忽然想到,原来邻居们指指点点的非言流语,本来就是真的。我心中充满淡淡的自嘲,其实我早就知道,这一切是真的,或者,我不是第一个知道的,却是看的最清楚的。 因为除了甫高,似乎只有我,将眼睛总是粘在高小敏的背上。 雷大卫走啦。走之前,他再三地叮嘱我,要听高小敏的话,不要总惹她生气。最后,说:“你自己要照顾好自己,叔叔还会来看你的。” 可是,此后至少有半年多,他再没来过。 …… 甫高也走了,但他常常来。因为龙子在这里。龙子是扯拉酒鬼雇用的长期工,龙子是甫高的人,甫高可以找任何借口来看龙子,况且,还时不时将农场上的工人带到扯拉酒鬼这里,帮他将紧急点儿的活做掉。所以这个家里,没有人反对他常常来。 阿峰的胳膊也已经好的差不多了,可以试着活动,有次,甚至看见他用那伤胳膊提了桶水去浇高小敏的仙人掌,一桶水刚倒下去,高小敏的骂声就起:“傻了吗?仙人掌不能浇这么多水的你知道吗?以后不准你随便往花池倒水!” 阿峰愣了半晌,脸色有些苍白。 我轻轻地拽了下他的衣袖,说:“你胳膊都没好还逞能,这倒好,狗咬吕洞宾,不识好人心。” 阿峰说:“珊珊,你说的这什么意思,是说你妈是狗,我是吕洞宾吗?”看着他眼里微微的愤怒,我惊诧地轻啊一声,不知怎么回答。 他说:“以后不要这样说好不好,你有妈妈不知道珍惜,我没有妈妈却总想着有个妈妈……”他接着说:“你知道吗?在医院的时候,看着她为我忙出忙进,我第一次觉得,她就是我的妈妈。珊珊,以后我们别跟你妈做对了,我们一起和和气气的好不好?” …… 从来不多话的阿峰一气儿说了这么多话,使我怀疑他到底是不是阿峰。我转过身跑回自己的屋子,心中郁郁的不知道在生什么气,又该生什么气。 只明显地感觉到,变了,一切都变了,不知不觉间,已经与从前不一样啦。 我呢? 我想着,也许这个院里的人都可以和睦相处,只有我还在找别扭吧。 日子一天天过去,再没有人让我觉得亲近,我慢慢地更加沉默了。 夏天的时候,从来没有开过花的仙人掌,竟然开了满园的白花,淡黄的花蕊,像一个个白色的小喇叭,又像参加丧礼的人衣袋上别着的礼花。 从来不看花的扯拉酒鬼看呆了,好一阵子才背着手离开,哀哀地叹息了声。高小敏坐在树下的竹椅上,也有些怔愣,对正在抽烟的甫高说:“你知道吗?我们这里的人都说仙人掌是不能够开花的,据说仙人掌若开花,就会带来分崩离析的灾难。” 甫高微微地笑着,说:“迷信。我不信。” 高小敏又自顾自地说:“不行,这种代表灾难的花儿还是不要留着好。”说着,拿了把剪刀出来,要将那开了的花和未开的花骨朵儿齐齐剪了去。” 我就站在花园边,只觉得不可思议,一向那么丑陋的仙人掌,居然也会散发出这么令人奇异的美丽。伸出手,想摘朵儿下来,却再次被那刺扎了,这次扎的很深,手指钻心似地痛,还隐隐透着麻痒。 高小敏走到了我跟前,却并不说什么,只看着我。甫高也随后赶来,说:“珊珊,没事吧。” 我摇摇头说:“没事。” 甫高又对高小敏说:“这开的挺好看的,剪它做什么?我还第一次看到这么多仙人掌齐齐的开花呢。” 高小敏的声音有些哑,问:“你真的喜欢?” 甫高肯定地说:“喜欢。” 高小敏像忽然失了力气,颓然坐在园边,说:“也好,就留着它吧。其实还能有什么灾难?还有什么灾难能够比现在的境况更差?” 22.我猛地跑出去,想要阻止这… 夜里。下起了大雨。我手里捧着半本书,正看到最后一个故事,这个故事没有结尾,随了这本书的另一半失踪了。 高小敏与甫高,还有甫高手底下的胡瞒、付纪、小寺等七八个人打牌玩乐,因为下雨,明天肯定都上不了工,知道甫高定然就在扯拉酒鬼的家里,于是不约而同地聚在了这里。 外面的雨声夹杂着高小敏和甫高等人的高声喧哗打闹声、拍桌子声、喊牌声、笑声混成一片,使我的头脑轰轰作响,无法静下心来读书或者写字,更不想去追寻那个故事的结尾。我站起身来,从门上的玻璃看进去,甫高与高小敏两人对座首位,就像皇帝与皇后,其他人则众星捧月般分坐四周,手底下的牌哗拉啦地响,付纪正和龙子换牌,高小敏正与甫高深情对望…… 音相和电视都打开着,放着杰克迅的舞曲,胡瞒随着音乐扭动着奇怪滑稽的舞姿,甚至将衣服拉起来,露出没有洗去污垢的肚皮,毫不羞耻地边跳边向众人嘻笑,就有人含着邪邪的笑去逗弄他的下体…… 我转身向院子中走去。 雨仍然如瓢泼般下着,从窗户里泛起的灯光中,我发现院子里有人。猛地紧张起来,他们都在屋子里,那人是谁? 可是很快我就看出,院子里的人正是扯拉酒鬼,他拿着把铁锹,正向那片仙人掌走去。 不知他今天有没有喝醉,只觉得他一身黑衣,头上戴着个黑色的鸭舌帽,不管不顾冷静地走在风雨里,让人从心底里泛着寒意。 他似乎看见了我,身形稍顿了顿,我不由地向屋内退来,躲在门旁,隔了会儿,终是忍不住悄悄地探出头往外看。 只见扯拉酒鬼正用铁锹用力地铲着那片仙人掌,一棵一棵,铲倒在地。我似乎听到了那带着雨水的晶莹的花瓣在哀鸣,我猛地跑出去,想要阻止这场没有什么理由的践踏。扯拉酒鬼猛地回头看我,虽然我看不清他的脸,却觉得他的神情里必然充满了绝决和凶狠,我想他一定是走火入魔了,天气很凉,我却在倾刻间出了满身的汗。 是啦。我能做什么。我不是早就知道,大人们的决定的事,不是做为儿女的们能左右得了的。 我默默地回到自己的屋子里,拉开被子,想着那片泛着奇异美丽的花儿,不由地泪流满面。 也不知过了多久,忽然听到紧张的呼吸声,我一惊,猛地转头,发现龙子和付纪站在我的床前,付纪一把捂住我欲喊叫的嘴巴,同时按住我挣扎的手脚,龙子伸出舌头舔着自己的手掌,一双如野狼似的眼睛带着邪笑看着我,说:“高小敏以为自己是个什么东西?敢耍我?玩弄我的感情!嘿嘿,再好也是个半老徐娘,今天该尝尝鲜!” 我的脑子里轰地如炸开了一团白雾…… 他将沾有自己唾液的手伸进我的内衣,抚摸我的身体……我只觉得从未有过的恐惧与屈辱,使我拼尽力气地挣扎着,然而,在付纪的手里,我一动不能动……脑子里浮现出电视上那些污秽而下流的片段,我猛然想到,今晚过后,是否我该去死? 羞愤与绝望使我欲哭无泪,只在心里大喊着:“妈妈!救我……妈妈……” 高小敏的笑声那样清晰,她就在隔壁的房间里,然而,她听不到我的呼救声…… 看着龙子与付纪,我脑子里烧起熊熊大火,咬牙切齿地想,好吧!你们现在这样对我,明天和我一起死吧。想到自从失去爸爸,生活就变的黑暗污秽,压抑沉重,现在更被这样下流的东西折磨着,终是不甘心,不由地热血冲着脑门,脑袋里响起像汽笛似的悲鸣,震的我时时发昏…… 就在这时,付纪却紧张地说:“龙子,停下,你看,怎么这么多血?”龙子扭头,就看到付纪捂着我的嘴的手上,沾满了血。他看了看我,我充满仇恨地瞪着他,我知道他能够看出我的仇恨与愤怒。 龙子将自己的手从我的被子里抽了出去,说:“付纪,算了,她很掘强,不要出了事才好。” 付纪点点头,说:“珊珊,我们这会儿放了你,你可不许叫,叫的话就捂死你。” 龙子也说:“珊珊,刚才是哥一时糊涂,这件事你别告诉任何人,以后哥护着你。” 我的脑子已经被羞愤的烈火烧的没有思考能力,只狠狠地瞪着他,却没有说任何话,龙子向付纪点点头,付纪试着将手拿开,见我没喊,又慢慢地将我的整个身子都放开,这一刻,我却猛地清醒,迅速地爬起来,拿起刷床的长把刷子,以最快的频率狠狠地抽在两个人的身上,头上。两个人拿胳膊挡着,咬着牙不敢出声,也许被打急了,龙子拼着挨痛一把抓住了刷子,说:“再打个试试?” 我愣了下,恐惧地后退了两步。 就在这时,却听见后面有个沉沉地声音说:“你们在干什么?” 我抬头看去,竟然是扯拉酒鬼,他的手里还拿着铁锹,平时弓身屈背的身体此时站的笔直,脸上带着浓重的愤怒,恶狠狠的看着龙子与付纪。 龙子与付纪见势不好,齐齐向门外冲去,扯拉酒鬼跟了出去,手中的铁锹狠狠地向两个人的背上砸去…… 23.我只是要挖掉他的眼睛,那… “一夜风雨过,无奈百花残。” 高小敏一向有几分文才,她怔怔看着园中残败的仙人掌,有些失神地轻吟着。甫高怜惜地看着她,说:“没事,这东西肯活,再插上还能活。”高小敏却忽然笑了,说:“没关系,本来就想着要剪了它们的,现在正好,省了这份工。” 这是个清新的晨。 阳光丝丝缕缕地从树叶的间隙挥洒下来,带着淡淡的调皮。树上鸟声啾啁,给这寂寞幽深的院子平添了几分生机。我悄悄地站在门旁,冷眼看着院子中的一切。 扯拉酒鬼大早就出门了,龙子也溜得不见人影,阿峰早早地吃完了饭去上学,安安跟在他的后面。 高小敏的眼角余光偶然地扫到我,惊讶地说:“你怎么没去上学?” 我在心里暗暗地说:“上学吗?好羞耻。该怎么见同学们呢?”鼻子里轻轻地哼一声,并不回答高小敏的话。高小敏有些生气了,刚才还平静无波的脸上立刻现出不正常的青色来,厉声问:“说?为什么不去上学?是不是打算整天都不去?想逃课吗?” 甫高也说:“珊珊,你妈说的对,你看都几点了,大概两节课都上完了吧,早上没见你,以为你早早的走啦,怎么到现在还在屋子里呢?” 我漠然地想着昨晚发生的一切,扯拉酒鬼赶走了龙子和付纪,我无力地坐倒在床上,血仍然不断地从我的鼻子里流出来,染红了床单和被套,过了会儿,扯拉酒鬼走了进来,看我一眼,又出去,再进来时,手里拿了条凉毛巾,折成小方块,说:“缚在头上。” 我顺从地接了过来,却没看他一眼,他叹了口气,走了。 我等了整整一夜,我希望高小敏在娱乐之后,能够想起我这个女儿,能够进来看看我,但是没有,没有任何人进来。 天快亮时,隔壁房间才安静下来,我听到有人出门,该是随甫高而来的那些人都走了吧。又听到高小敏对甫高说:“你不要走了吧,反正这几天闲着,不如在这里玩。” 甫高说:“也好。”两人互道晚安,各自进屋休息。 …… 高小敏见我始终不说话,终于有些发狂了,她随手拿起条院中摆放着的凳子砸在我的背上说:“你现在怎么变成了这个样子,光明正大的逃课,真当我管不了你了吗?” 甫高略略地阻拦了下,并未真心想要阻止高小敏,还说:“珊珊,不管你有什么理由,逃课就是不对的,还是快去上学吧。” 高小敏见我只是低头站在那里,并没有听从劝告的迹象,冷冷地对甫高说:“ 第 4 部分阅读 高小敏见我只是低头站在那里,并没有听从劝告的迹象,冷冷地对甫高说:“你看吧,她就是这个样子,你和雷大卫当时劝我对她好,我该怎么对她好,她总是这样伤人心……” 她哭着跑进屋子,拿了我的书包出来,扔在我面前,说:“我再问一遍,你去不去上学?” 我狠狠地咬着嘴唇,我知道自己该去上学,可是现在我不想去。[www.xshubao2.com 新第二书包网]我只想找个能够说话的人,说出我昨晚所遭受的屈辱,我只想躲在某个温暖的怀抱里好好哭一场,我只想听到谁能说一句:“珊珊,别伤心难过了,昨晚所发生的,不过是个梦罢了。” 高小敏的长发随着她夸张摆动的身体摇曳着,发间有着淡淡的洗发水味和烟味,我看着她愤怒的脸,终于又说出了那句话,我说:“高小敏,我恨你。” 高小敏愣住了,接着她忽然蹲下身,从书包里掏出我的书本,疯了似地撕扯着,甫高连忙去抢那书本,却被高小敏再抢回撕掉,如此这般,撕的反而更加快了。书页片片纷飞,像只只折翅的蝴蝶落在我的身边,那一刻,我只觉得天暗了,路黑了…… 高小敏边撕边哭边骂:“你这个没良心的死丫头,你居然逃学?你难道忘了你的学费是怎么来的?是我低三下四,好戏做尽,哭着喊着骂着打着要来的!你现在说逃学就逃学,简直就辜负我的辛苦,我这样忍耐到底是为了谁?我过这样的日子还不都是为了你们,好!不想上了是吧!好!以后都不要去了!高兴了吧!开心了吧!……” 她猛地扑在甫高的怀里哭了起来…… 甫高的眼睛涩涩地发红,轻拍着高小敏,说:“别伤心,别伤心,让我说说她……”他刚要张口,我猛地拣起地上的书包,往他的脸上扔去。同时用尽最大的力气向他扑去,高小敏一声尖叫,跌倒在一边,我伸出长长的手指,直往甫高的眼睛上挖去。 甫高吓得变了脸,猛地偏头,我的手指在他的脸上划下深深的痕迹,失了这次机会,他已经翻身坐起,一脚踢在我的肚子上,气急败坏地问:“你要干什么?!疯了吗?!” 我没有疯。 我只是要挖掉他的眼睛,那双应该只属于我亲生爸爸的眼睛。我不要这双眼睛看到我的狼狈与难过,伤心与绝望,我不要这双眼睛里时时透出的冰冷,我不要这双眼睛继续吸引着高小敏…… 24.珊珊,你有什么委屈说出来… 这一切使高小敏惊呆了,见我抱着肚子痛苦地在地上翻滚,终于大叫着将我护在怀里,怒视甫高:“你干吗那么用力踢她?”甫高从地上爬了起来,纳纳地不知道说什么好,神色非常尴尬,半晌,说:“她,她疯了……” 高小敏抓起地上的纸片扔他,说:“你才疯了!滚!”甫高脸色蓦地转红,又苍白,嘴唇有些哆嗦,说:“敏敏,你说什么?你叫我滚?” 高小敏又冷冷地说了声:“滚!” 甫高神色复杂地看向了我,我直视着他的双眼,没有胜利的感觉,只是要让他看到我的坚决。甫高有些无奈地说:“珊珊,你这是为什么?为什么你就不能够接纳我呢?” 我没有回答他,好不容易在高小敏的怀抱里,我将脸贴在她的胸口,听着她狂烈的心跳声,伸臂抱住了她的脖子,“我好疼……” …… 高小敏要替我揉肚子,我抗拒地扭过身子,不让她动我。她有些不自然,说:“珊珊,你甫叔叔他不是故意的,刚才你抓破他的脸,他才踢你……”我苦涩地想,你到现在还要为他开脱,你是真的对他好,可是如果你知道是他带来的人污辱了我,你会怎么样?会继续对他好吗? 又想,如果将事情告诉她,是不是会改变这一切?心中有了这个念头,就忍不住要告诉高小敏昨晚所发生的一切。高小敏却在这时候站起了身子,说:“你流鼻血了吧?被子上都是红的。” 我点了点头,她便转身进入另间屋子,不一会儿抱来床新被子给我换上。说:“我将这个扔洗衣机里洗洗。” “你要走吗?”不知道为什么,我真的想让她多陪我一会儿。高小敏说:“我看你这会儿好多啦,肚子大概也不疼了,我去忙别的。” 我说:“不,我肚子很疼,你,你给我揉揉。” 高小敏皱眉看了我一眼,说:“行了,这么大人别不懂事,你甫叔叔有分寸,他能将你踢多疼?你自个休息下,如果不疼了,起来帮我洗衣服。” 门“哐”地被关上,我一个人躺在床上,想着,无论如何,终究还是得不到她的爱吧。刚想到这里,高小敏却又推门进来,说:“你不是说恨我吗?你懂恨是什么吗?” 我愣了下,看着她凌厉不带温情的目光,只觉心头的酸楚被无限放大,猛地坐起身来,我冲她大吼:“恨就是讨厌你!不想看见你!不想得到你假惺惺的疼爱!” 高小敏怔怔地看着我,嘴角忽地扬起一抹我看不懂的微笑,说:“恨得好。”说着复将门关上。我愣愣地看着那扇紧闭的门,觉得就是它,将我和高小敏的世界无情地隔开。 想着刚才高小敏的问题,抹着眼泪,我又开始感到无助,孤独。我不知道恨是什么,我只知道我想得到高小敏的疼爱,这简直快成了我的梦想,我的目标,可是我却说我恨她。 由于整晚没睡,我哭着哭着就觉得疲惫不堪,渐渐地,觉得眼睛怎么都睁不开,声音也模糊起来,可是我还是听到了院子里的动静。 甫高去而复返了,他说:“敏敏,你别生气了。”没听到高小敏说话。甫高又说:“敏敏,你别这样,我不是故意的,我给你和珊珊道歉。” 终于听到高小敏说话了,她说:“没事。事情都过去了还提什么。”顿了顿,她又说:“珊珊这孩子,真让人害怕,她怎么能将你的脸抓成这样呢?看她眼睛里那怨毒的样子,我觉得这根本就不可能是我生出来的孩子……” 甫高嘶地吸了口气,说:“轻点,唉呦……你现在知道你那丫头啦,脾气真差,比你有过之无不及……” 后面又说了些什么吧,但我不想听了,用被子蒙了头,睡觉。 …… 一觉睡醒时,天已经完全黑了,吃惊地想,自己竟然睡了整天。揉揉眼睛,觉得肚子很饿,爬起来就见高小敏又在打牌,甫高当然也在座,还有胡瞒和付纪,龙子也在。 看到龙子和付纪,只觉得气血上涌,眼冒金星,他们居然还敢来?居然还敢来?我暗暗地想,这个家真的已经不像家了,不能遮风,不能挡雨,没有——亲人。 回过头,却见阿峰站在身后,由于这边卧室有限,他一直住在离我们较远的侧屋里,也很少主动来这边。我忙问:“阿峰,你怎么来了,这么晚了还不睡觉?” 阿峰没有说话,只将我拉回了我的卧室,说:“我不想睡,想来看看你。” 他一向见到高小敏就害怕,虽然他很关心我,却不是个称职的哥哥,无法为我做什么,我不想告诉他昨晚的事,但隐隐觉得他可能知道了什么,于是安静地坐在他的身旁。忽然,他从衣袋里拿出把铁锥,咬牙切齿地说:“珊珊,你有什么委屈说出来,哥给你报仇。” 我怔住了,愣愣地看着他脸上决然的神色,不由地悲从中来,扑进他的怀里哭了起来。 阿峰急了,说:“到底什么事你说啊?真是龙子欺负了你?” 我擦干了泪,说:“你从哪儿听的?”他说:“我下午听龙子和付纪聊天,好像在说你,没听多清楚,只知道他们想法儿整了你,说挨了两铁锹也值得。” 原来是这样。这两个该死的家伙。我在心中狠狠地诅咒着,拉住阿峰的衣袖,说:“算了,你又打不过他们,再说打了他们高小敏不能够善罢甘休,一定会打死你,偏你这个糊涂蛋,这么大个子,她打你你是半下不还手,也不知道跑。” 阿峰的脸红了红,说:“我不想跑,只当她是我亲妈。” 我不能够理解他的想法,不动声色地拿了他手里的铁锥,说:“你还是去睡觉吧,这儿没你的事,你看我平时多厉害,哪有人敢欺负我?” 阿峰虽然不放心,但也不能总呆在我的屋子里,终还是走了。 我目送地看他进了侧屋的门,转身要回卧室,却迎面碰到个人影,差点相撞,他唉呦地后退了步,然后有些尴尬地笑了,正是龙子。[www.xshubao2.com 新第二书包网] 我漠然地看着他,想到他将来一瘸一拐走路的样子,不由地忍不住好笑,他后退了一步,说:“你笑的这么诡异,想做什么?” 我蹲下身,说:“没什么,有点儿肚子疼。” 他大概知道早上甫高踢我的事,这时就走近想扶我,说:“我觉得这次是我们老板不对,你再怎么调皮,终究还是年龄小,他怎么可以踢你?” 我冷笑着,现在怎么想到我还年龄小,昨晚就完全没意识到这点吗?积攒着力量,手中的锥子无声无息地往他的膝盖上扎去。 25.他们齐齐偏了头不理我,鼻… 随着龙子的惨叫声,那把铁锥很端正地刺入他的膝盖,他一把将我推倒在地,抱着自己的腿在翻滚狂吼…… 他面目狰狞,咬破嘴唇,偶而接触到我的目光中则充满愤恨,我忽然产生一丝惧怕,无力爬起,只想着,这就是报仇了吗?为什么没有高兴的感觉,反而这么令人恐惧呢? 高小敏和甫高齐齐跑了出来,看到眼前的情况都大吃一惊,甫高颤着声音问龙子:“你怎么样了?” 龙子疼的说不出话来,只指着仍然插在膝盖上微微颤抖着的铁锥。甫高倒吸口冷气,再不敢耽误,立刻叫了车和其他几个人一起送他去医院,高小敏也去了,临走之前狠狠地将我拎起来,像在摆布一个玩偶,咬牙切齿地说:“你真的疯了吗?!” …… 高小敏十几天都没有回来,只是给安安请了几天假,找人接走,说是送到舅舅家里住段时间。家里只剩下了我和阿峰,还有扯拉酒鬼。家里顿时清静不少,但也更寂寞,更孤独。 我害怕呆在这样的环境里,于是无奈地跟着阿峰去上学。同学们并没有什么反应,老师也只淡淡地问了句,为什么不上课连假也不请,我说没人替我请假,因为学习成绩不错,一向偏爱我的老师被很轻易地糊弄过去。 我暗暗地放下了心,因为马上要期末考试,便强迫自己暂时抛开一切,安心学习。书被高小敏撕了,我只好与同桌雷磊同看一本书,也因此而与他有了很亲近的距离,我们开始了淡淡的交流。他很奇怪我为什么从三年级的时候就不再喜欢与同学们说话,又很奇怪虽然如此,但每次评选班干部,我的呼声却最高。 他说:“我非常不明白这点,所以上次选班长,我就没举手投票。” 我笑了起来,记起当时的情景,全班同学都举手投票,同时在嘴里喊着:“淳于珊珊!淳于珊珊……”只有与我同桌的他,目视前方,双手安安静静地平放在课桌上,当时我看到老师很疑惑地看了他一眼,心中好胜心立刻被激起,暗想,你一个人不投票难道就可以阻止我当班长吗?这样想着,我就举起了双手,为自己投了两票。 他又说:“不过也是理所当然的,你总能将班里的所有活动搞到有声有色,板报也做的很好,学习成绩又好,大家都很佩服你。”他接着说:“我想你一定有个很温柔的妈妈和很有学问的爸爸,不像我,我爸我妈都不识多少字。” 我的心蓦地沉了下去,不再与他进行这个话题。 没过几天,放假了,拿了成绩单,他愁眉苦脸地说:“怎么办,都是四五十分,要家长签字,不是要我的命吗?” 我说:“早知今日,何必当初,不好好学习,现在才发愁都嫌晚了。” 他眼珠转了两转,说:“你帮帮我。” 我说:“怎么帮?” 他说:“你帮我签了,然后我将成绩单藏起来,就说路上丢了,给我爸妈说每门都及格了。” 我犹豫着,最后看着他的可怜样,知道如果不如此,回家免不了一场好打,想到自己常挨高小敏的打,心中就涩涩的难受,于是将钢笔拿过来,在上面签上他的爸爸妈妈的名字。他看了很满意,说:“你还会草书呢!跟老师写的差不多,我妈我爸可写不了这么好的字。” 我轻轻一笑,对这种恭维很受用。 在学校门口分手时,他说:“过几天我找你去玩怎么样?可以告诉我你家住在哪里吗?” 我怔了半晌,还是拒绝了,我说:“家里很忙,恐怕没时间玩,我们下学期再见吧。”说着首先离开,无意地回头间,发现他正看着我发愣,不由地感到好笑,又向他挥了挥手。 下个学期,我该上六年级,小学就要毕业了。 …… 慢腾腾地走在回家的路上,阿峰等的不耐烦了,说:“珊珊,快点,听说今天你妈回来,别回去晚了惹她生气。” “唔。”我答应了声,依旧慢腾腾地走着,终于到了大门口,却意外地听见院中彼起此伏的大笑声,有人在唱俚曲。 “葡萄叶叶青,来了位媒人,清油打一瓶,羊肉剁两斤。炸上油香端上桌子待媒人。葡萄叶叶绿,妹妹心中愁,两眼泪汪汪,心中似油滚。不愿意,无法说出口。葡萄叶叶红,礼行送进门,阿达往前迎,阿妈她笑出声。可怜呀妹妹今后是人家的人。葡萄叶叶黄,轿子到门上,妹妹要出嫁,客人挤满房。女婿怎么样?嘴上的豁豁长……” 我跟在阿峰的身后进门,才发现居然是甫高在那里唱,边唱边比划着曲子里的动作,很滑稽有趣,整个人红光满面,兴奋非常。 看他跳舞的还有高小敏、安安、付纪和胡瞒,意外的是两个舅舅也在场,看到我进来,脸色齐齐暗了一暗,我搞不清楚现在这个状况到底怎么回事,忙向他们打招呼:“舅舅,你们好!” 他们齐齐偏了头不理我,鼻子里轻哼了声,算是答应了。 26.高小敏的脸上忽然出现绝决… 气氛忽然就沉闷起来,所有人都齐刷刷地看着我,我尴尬地往前走了几步,有意无意地想站到高小敏的旁边去,却见本站在高小敏旁边的付纪不由自主地走开两步,与我保持着相当的距离。知道他是害怕,我更无所顾及,轻蔑地看着他,冷冷地笑。 只有甫高,似乎还是很高兴的样子,他走过来将手很亲蜜地搭在我的肩上,说:“珊珊,这段时间还好吗?想念妈妈和叔叔了没?”我厌恶地看着他,推开他的手,没有说话。 当晚,家里大摆宴席。除了付纪和胡瞒提前离开,其他所有人都在座。连扯拉酒鬼也在,他低着头,一杯一杯地喝酒。 桌上有许多平时我们吃不到的菜,可是没有几个人去吃菜,我怔怔地看着他们的脸,觉得氛围非常不寻常。阿峰也是脸色凝重,时不时地与我对视一眼,都是满脸迷茫。 甫高一直给扯拉酒鬼敬酒,两个舅舅也从旁起哄,一会儿功夫扯拉酒鬼就有了些醉意,眼珠发红,他蓦地站起来,扔了酒杯,拿起酒瓶连喝了几大口,说:“我知道你们有事要跟我说,不要灌我,你们现在说吧!” 甫高和我的两个舅舅一时愣了,竟似不知如何开口。 高小敏看了眼甫高,下了决心似地提高声音说:“扯拉,是我有话跟你说。” 扯拉酒鬼喝的站立不稳,两手猛地按在桌子上,杯碗都跟着一跳,他说:“你想说什么?你该不是要对我说,让我在这个家里为你和这个畜牲设个洞房吧?”他的手指着甫高,甫高的脸立刻通红,说:“扯拉,你不要胡说。” 扯拉嘴角牵出个不屑的笑,说:“我胡说?好,算我胡说!高小敏,你说,你现在说……我听着呢。” 高小敏的脸上忽然出现绝决的神色,说:“扯拉,我们离婚吧。” “啊!?” “啊?” 我与阿峰同时吃了一惊,惹得两个舅舅转过目光看着我们。扯拉酒鬼只是稍怔了怔,居然一点都不意外,只说:“不行。我不同意。” 高小敏的脸慢慢地黑了,看着他的目光变的狠厉而又绝望,这时,两个舅舅发话了,说:“扯拉,就知道你不会同意,我给你说,小敏跟你过了五年,受了多少苦你知道吗?不是她不愿意跟你过,实在是你太不争气,整天喝酒,没一点出息,家里大大小小的事全担在小敏一个人的肩上,她是个女人,她有多少力气养活这么大一家子?” 另一个舅舅也说:“是啊,这次我们既然来了,就要把这个事情谈妥,你离也得离,不离也得离。” 扯拉酒鬼又笑了起来,笑的却比哭还难听,指着高小敏,说:“你不跟我过了,你去跟谁过?跟他吗?你这个婊子,我睁只眼闭只眼你还不满意,非要上他的床啊,你这个贱人……” 他猛地将手中那瓶酒摔在地上,跌跌撞撞地出了门。 酒瓶在地上爆烈,满桌人都被吓了一跳,甫高轻轻地握了高小敏的手,说:“没事,别怕,一定能解决这件事的。” 我看着扯拉酒鬼像逃似地踉跄奔出的身影,不由地心中酸楚,想到他那晚冒雨铲去开了花的仙人掌,是不想让这个家散吧,现在看来仍然不可避免。这时,阿峰忽然颤声说:“妈!你真的打算和我爸离婚?你再不考虑考虑?” 这是他第二次叫高小敏为妈,高小敏怔了怔,看着他的眼睛,终于还是肯定地点了点头,说:“阿峰,我知道你是个好孩子,这几年是我不好。” 阿峰含泪低下了头,我暗想,如果他们真的离婚了,可能我再也不能够见到阿峰,却要天天看到甫高,不由自主地拍桌而起,大声说:“我不同意!” 高小敏淡淡地看了我一眼就低下了头,似乎只将我的话当做玩笑。这时,小舅舅拉了我一把,喝道:“坐下!”见我执拗地站着,狠盯着高小敏,他又说:“这件事你最没资格发言,还不都是为了你!否则能走到这一步吗?” 我吃惊地看着他,问:“什么?为了我?” 另个舅舅忙拉住了他,说:“别说了,她还是个孩子,懂什么,别乱说。”我忽然明白,我成了高小敏与扯拉酒鬼离婚的最大理由,蓦然间,有些不堪重负,又想,既然拿我当理由,我当然有发言权。 我又一字一顿地说:“我——不——同——意!”说完,高小敏仍然没有反应,我终于忍不住了,走到她的身边,跪了下来,摇着她的胳膊求她:“你不要和扯拉酒鬼离婚好不好?不要和甫高在一起好不好?我们将甫高赶出去,以后一家人仍然好好生活不行吗?……” 27.爸爸,你愿意要我这个女儿… 高小敏面色尴尬地不知说什么好,甫高却已经忍耐不住了,说:“珊珊,我知道我说什么你也不会听,可是这个问题你能不能让你妈妈自己做主?你要为你妈妈多想想知道吗?” 我说:“你闭嘴!都是你这个坏蛋,才搞成现在这样!” 高小敏蓦地甩开了我的手,说:“不许你这么说你甫叔叔,他是个好人。”“他是好人?”我站了起来,愤怒地看着高小敏,张口就要喊出来:“就是他带来的人欺负了你的女儿,你居然说他是个好人!”可是说出来的却是:“就是他将这个家搞到乌烟障气,被人笑话,你居然还说他是个好人!”我不由自主地握紧拳头,紧守着自己的秘密,我无法在这么多人的面前说出自己的遭遇,而高小敏的疏离,使我感到我与她之间的距离越来越远,我恐怕再也无法开口说出这段屈辱的故事,泪模糊了我的双眼,我努力地小心翼翼地紧守着自己的尊严,咬着嘴唇不让它再多说一个字。 这时,小舅舅却将我拉到一边,说“珊珊,别跟你妈吵了,再吵也是这个结果,否则你就要承担自己犯下错误的后果。” “什么?你说清楚。”我终于强烈地感觉到,这件事确实与我有莫大的关联。甫高则对小舅舅说:“还是别说那么多吧,大人做事不用给孩子解释。” 他现在说话越来越强硬了,俨然以我的“后父”自居,如此笃定的态度,使我知道了事情的严重程度。小舅舅听了他的话,犹豫了下,终于说:“算了,其实也没什么,珊珊,总之你要多理解你妈知道吗?” 看着他们闪烁其词,我知道问不出个所以然来,只好点了点头,没向任何人道晚安,就进入了自己的卧室。 睁着眼睛等待,好不容易听得整个大院安静下来,我蹑手蹑脚地爬了起来,往小舅舅所住的房间走去,客人一向都住在阿峰所住的那栋侧屋里,他们就在阿峰房间的隔壁。 我刚准备推开舅舅的房间,却听见房内两个舅舅在争论什么,大舅舅说:“你今天太多事了,说了那么多不该说的话。” 小舅舅比高小敏小好几岁,是个冲动的青年,还未结婚,这时听了大舅舅的话不以为然地说:“我倒觉得不该瞒着珊珊,一向听阿姐说珊珊捣蛋调皮,总是惹祸,这下也该让她得个教训。” 大舅舅叹息了声,说:“可是不管怎么说,这都是大人的事,再说我看敏敏是自愿的,珊珊的事不过是找了个理由而已。” 小舅舅哼了声,说:“阿姐这样做是对的,怎么看甫高都比扯拉酒鬼强,珊珊太不懂事了,居然想将自己的妈妈强留扯拉酒鬼身旁,她根本就不会想事,从来没有为自己的妈妈考虑过,满脑子的倔强和不可理喻……” 我站在门外,风已经有些凉,听到这些话,心却更凉,小舅舅说的对,我没有为高小敏考虑过,不知道她想要什么,不想要什么,很多时候我只考虑到自己。 我没有进去问个究竟,到底是什么样的理由可以让高小敏与甫高堂而皇之地在一起,因为这个已经不重要了,我阻止不了,我无法改变结果,最重要的是,我忽然不想知道这个理由,心里隐约的惧害使我不断退缩,不再坚持自己的想法。 在片刻间,我蓦然在心中定下主意,是的,我无法改变别人想要的结果,我却可以改变自己的结果,自己的命运。 …… 无论扯拉鬼酒多么不愿意,还是接到了法院的传票。 一直死不松口的扯拉酒鬼大概感觉到,与高小敏的婚姻无论如何也是挽回不了,在进入法庭后,意外地没有接受法院调解,而是直接同意了与高小敏结束婚姻关系。他的做法,可算皆大欢喜。 接下来就是财产归属问题,高小敏一向将自己的财产与扯拉酒鬼的分得很清,倒没有费什么力就解决了这个问题,当高小敏和甫高,还有舅舅们长出了口气,认为这件事已经结束了的时候,我忽然举手向法官说:“法官大人,我想跟着爸爸生活。”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我的身上。法官终于意识到一个问题,孩子的归属问题,在任何人看来都不是问题的问题。 扯拉酒鬼自说出愿意离婚四个字之后,基本表情呆滞,再没有说什么话,这时他与其他人一样,抬起有些混浊的眼睛看着我,脸上带着淡淡的震惊。我真诚地直视他,问:“爸爸,你愿意要我这个女儿吗?” 扯拉酒鬼第一次听到我叫他爸爸,不由地身体微颤了下,看了法官与高小敏一眼,像下定了决心似地说:“当然愿意,你永远都是我的好女儿。” 高小敏的脸渐渐扭曲起来,难以置信地看着我,颤抖着唇说:“珊珊,你就,你就这么讨厌我?” 两个舅舅也喊道:“珊珊,你疯了吗?你再不喜欢你妈,可她是你亲妈,始终对你好的,你却要跟着扯拉酒鬼?你看清楚,他是一个酒鬼,他不能照顾好你的。” 我冷冷地笑:“难道高小敏会照顾好我吗?我宁愿跟着扯拉酒鬼,也不能让自己有机会跟禽兽生活在一起。”说这句话时,我看着甫高,他的脸早已经变成了猪肝色,那双眼睛也早就失去了迷人的风采,我终于惊喜地发现,他把眼睛还给我的亲生爸爸了,他不再拥有跟我亲生爸爸一样的眼睛。 甫高,你一定要输,老天保佑你一定要输。 看着高小敏,我在心里与自己打赌:“如果你真的还疼自己的女儿,一切都可以扭转。” 我走过去,轻轻地抱着她的脖子,感觉到她的泪粘到我的脸上,心中忽然就酸疼不能自己,努力地向上看,忍住泪,我在她的耳边用她才能听到的声音说:“高小敏,如果你想要女儿,就答应我,从这里走出去后,不嫁给他,不与甫高生活在一起,永远都不。” 28.尘埃落定。一切就是这样啦。 高小敏神色悲痛地看着我,我觉得每一分,每一秒都有整个世纪那么长,紧张地等待答案。过了很久,高小敏的目光忽然柔和起来,她向法官说:“她只是个孩子,我是她的亲生妈妈,她必须跟着我。” 法官点点头,“嗯。” 我再次感到了无力,觉得自己力量微薄,什么都改变不了,什么都阻止不了。甫高轻呼口气,放松了身体,看过来的目光中有着淡淡的戏谑。我在心里大喊着:“不!我要有机会跟他生活在一起!” 我终于哭了起来,像个孩子似地大哭,我说:“高小敏你听着,你不答应我的要求,即使法官仍判我跟着你,我也不会与你一起生活,我有腿,认得路,我会找到自己的家,谁也阻止不了我与爸爸和阿峰生活在一起……” 后来因为我的吵闹,法官只好将我请离法庭,我独自坐在法庭前的圆形喷水池边,觉得自己像个小丑。脸阵阵地发烧,不敢回想刚刚所发生的事情,我很傻吧?在每个人的眼里我都很傻吧? 蓝天白云,绿草凉亭,飞鸟成群。 这是一个美丽的夏末,风里都带着淡淡的清香。然而,等到那群人走到我面前,高小敏对我说“对不起,珊珊,我现在不能够答应你什么。”的时候,我的心情忽然就灰暗到想去死。 高小敏选择了甫高,她根本就不在乎我有没有在她的身旁。 我冷冷地看她和她身后的人们一眼,义无返顾地走到了扯拉酒鬼的身旁,小舅舅很生气,过来拉我的胳膊,我狠狠地咬了下去,在他的手下留下带血的牙印,小舅舅抬手就要打我,被扯拉酒鬼猛地拦住。他的嗓音非常沙哑,说:“不管怎么样,珊珊既然跟着我,就是我的女儿,你算哪根葱?” …… 尘埃落定。 一切就是这样啦。 我最终跟着扯拉酒鬼回到了那座我本来早就已经厌恶的大院子。在进入院子后,阿峰、我,还有扯拉酒鬼三个人,谁也没看谁,各自回了自己原来的房间。 原来,仙人掌开花真的是有不好的预示的,原来,一个家分崩离析,居然如此容易。我躺在床上,看着头顶雪白的天花板,泪水长流…… 傍晚时分,阿峰在门口叫我,出去,只见他端着碗荷包蛋,说:“珊珊,一天都没吃东西,吃点鸡蛋吧。” 我睁大眼睛,说:“你居然敢做鸡蛋,不怕你爸和我妈吵架吗?” 他怔了怔,继而笑了,说:“你忘了,你妈已经走啦,以后不会再有人因为两个鸡蛋而吵架了。”正说到这里,扯拉酒鬼走了进来,听到阿峰的话,他愣愣地站了会儿,神游天外,接着一言不发地进了高小敏的卧室。 我摇着头,说:“算了,我不饿,你端了给,给……给他吃吧。”高小敏和安安都离开了,我选择了留在这里,继续面对扯拉酒鬼,一时之间,竟然不能够再坦然地对阿峰说“你爸”,或者是“扯拉酒鬼”,只好以个“他”字含糊说完,自己都觉尴尬。阿峰犹豫了下,将鸡蛋端给了扯拉酒鬼。天完全黑透的时候,我与阿峰终于烧好了稀饭,随便炒了个菜,就着馒头吃晚饭。 扯拉酒鬼一直呆在高小敏的房间里不曾出来,阿峰叫了几次,他只是不出声,我们只好做罢,收拾了碗筷,就到院子里看月亮。 我坐在专属高小敏的那把竹椅上,竟然并没有觉得有多舒服,硬硬地咯着人。 …… 好冷清啊。 在睡觉之前,我再次感觉到,这里好冷清啊,冷清的不像有人住的地方,而是坟墓,墓中的人不过是幽魂而已。 半夜时分,听到乒乒乓乓搬东西的声音,爬起来一看,见扯拉酒鬼正连夜将属于高小敏的东西搬到院子里,她的衣柜、鞋子、花瓶、洗衣机、录音机、化妆台等等等等,都被摆在了院子中。 院中的灯大亮着,加上搬东西的声音,在这静悄悄的夜里,显得那么与众不同,不知道的人很可能以为这家有什么喜事。扯拉酒鬼的脸色始终淡漠地看不出表情,后来终于安静了,天也亮了,扯拉酒鬼喝了两瓶老酒,躺在没有被子的床上呼呼大睡。 29.珊珊,对不起,是我利用了… 一辆大卡车在门口停住,高小敏从车上跳了下来,后面跟着甫高和气势汹汹的舅舅们。 他们本来以为,扯拉酒鬼会百般为难,将属于高小敏的东西扣为已用,然而进了院子,发现事情全不是他们想的那样,一时间如用力挥出的拳头毫无着力之处,哂哂地难受,看见扯拉酒鬼又喝醉,他们骂道:“酒鬼就是酒鬼!” 所有大的小的零零碎碎的东西都被搬上了卡车,我忽然忆起当初,我的亲生爸爸去世以后,高小敏带着我和安安,也是这样搬出那个没有爸爸的家的……此时就如旧事重演,让人恍然如梦,痛彻心肺。 当一切就绪后,卡车已经发动了,高小敏走到我的面前,说:“你,真的不跟我走?” 我摇了摇头,毫不掩饰自己眼晴里的嘲笑,我说:“高小敏,我看不起你。” 高小敏的面上立刻出现怒容,看得出她忍了又忍,终于没有发作出来,说:“好!你不要为你今天的选择后悔,以后我不会再来了,如果你想回到我的身边,需先找到你舅舅,他们会带你找到我。” 说完,她转身离开,我看着她的背影,觉得她从此真走出了我的生命。 没有悲伤,也没有欢欣,我与她,就应该这样理所当然地分开…… 扯拉酒鬼是下午时分醒来的,他睡眼惺松地走出门时,我与阿峰正在编软席。他看了眼空荡荡的院子,颤声问:“她,走了?” 我嗯了声,头也没抬,说:“走啦,以后再不回来啦。” 扯拉酒鬼蹲在我的身边,怔怔地看着我,神情复杂,我从未见他这样看过我,不由地有些尴尬,慢慢地往后挪了挪地儿,半个身子隐在阿峰的身后,扯拉酒鬼的嘴唇痛苦地抽动了下,说:“你没跟你妈走?” 我疑惑地看了他一眼,说:“当然。我不会跟她去的。” 扯拉酒鬼忽然抢过我与阿峰手中尚未完成的软席,大吼道:“你,你怎么可以留在这里?你不跟你妈去,她能过得安心过的快乐吗?你个傻子!你走!你现在就走!赶快去找她!” “啊?!” 我惊诧莫名地站了起来,泪水瞬间涌上眼眶,这是怎么啦,难道扯拉酒鬼根本就不想要我?他本来就想让我与高小敏一起走的?可是为什么,为什么不早说? 如果连他也不要我,我该怎么办?向高小敏妥协吗?去找她吗?啊!为什么会弄成这样?我该去哪里? 我强忍心中恐惧和楚酸,问扯拉酒鬼:“你不是就是不想让她过的开心过的安心吗?这样不是正合你的意吗?你为什么要赶我走?难道你先前答应说要我做你的女儿,竟然是假的?” 阿峰也气呼呼地站了起来,说:“爸!你是怎么回事?你怎么可以这样对待珊珊?!” 扯拉酒鬼看了看我与阿峰,似有什么难言之隐,长长地嘿了声,蹲在地上双手抱头,痛苦地撕扯着头发,阿峰立刻将扯拉酒鬼拥在怀里:“爸,你别这样好不好?你看现在不是挺好的吗?我已经长大了,什么都会做,珊珊也很能干,以后我们好好生活就行啦,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扯拉酒鬼猛地将阿峰推开,说:“你个毛头小子你懂什么!你什么也不懂!” 他从来没有对阿峰发过脾气,阿峰被推倒在地,两个人都有些发怔,气氛顿时静悄悄地尴尬,谁都没有再说话。 也不知过了多久,扯拉酒鬼忽然叹了口气,说:“珊珊,对不起,是我利用了你。” “什么?” 我觉得自己大脑反应很慢,踩在半空,晕晕呼呼地会随时掉在地上。扯拉酒鬼打发阿峰去厨房做饭,接着对我说:“我虽然利用了你,但同意与你妈离婚,却是为了你。” “怎么回事?为什么人人都说为了我,我却一点也没感觉到幸福,感觉到跟我有什么关系呢?” 扯拉酒鬼说:“我说出来,是想让你跟着你妈去的,当时在法庭,我之所以答应你,也是图一时之快,想让你妈伤心一阵子,昨晚我已经想通了,这几年,我确实窝囊,可是我都是为了你妈,我知道我配不上你妈,可是我很爱她,我只想着,只要她开心,想怎么过便怎么过吧,我从来没想过要报复她,在法庭上答应你跟着我生活,是唯一一次报复她的行为……” 天慢慢地黑了下来。接下来他说了些什么,我都没有听清,只恍忽地觉得他在说他与高小敏之间的一切…… 原来扯拉酒鬼是在说自己的爱情啊,心中模糊地明白,不由觉得好? 第 5 部分阅读 天慢慢地黑了下来。[www.xshubao2.com 新第二书包网]接下来他说了些什么,我都没有听清,只恍忽地觉得他在说他与高小敏之间的一切…… 原来扯拉酒鬼是在说自己的爱情啊,心中模糊地明白,不由觉得好笑,他的一切,实在跟那种电视上看起来很唯美的叫做爱情的东西沾不上边。 30.叔叔,你给我当爸爸吧 一个稳定的手掌轻轻地拍着我的背,我蓦地抬头,看见了那张我想念了许久的脸。 “大卫叔叔。” 雷大卫将我拉起来搂在怀里,问:“珊珊,你怎么啦?”我不知道该怎么对他讲出这一切,心中翻涌着的,全部都是泪做成的片段,我偎在他的怀里,听着他的心跳,泪越流越多,哽咽着难以说出话来。 雷大卫将我带进屋子,说:“珊珊,你坐会儿,叔叔到处走走。” 我嗯了声,他就走出了我的房间,过了会儿,他返回坐在我的身边,想来是看出了什么,面色沉痛地问:“珊珊,你妈走啦?” 我忽然喜欢上了这种问答的方法,也许这样可以将这些事理清吧。我点头,说:“他们离婚了。” 雷大卫的眼中闪过一抹讶然,“你,你没跟你妈离开?你选择了扯拉?” 我又点了点头,雷大卫叹了声:“天哪!你这个孩子!”便将我再次紧搂在怀里。随后,他又问了些相关的问题,我都简要而又准确地回答,却略去了龙子的事。雷大卫听着也就知道了个大概,加上对高小敏的性子极为熟悉,所以我们适可而止地停止了谈话。 雷大卫说了声饿了,便带着我到厨房,说:“叔叔今天给你露一手。” 他围起了花围裙,粗大的手和着面,脸上带着宠腻地笑容,我的心情莫名地好,扫去了长期以来的阴霾,隐隐觉得,有了雷大卫,我先前的烦恼便是多此一举。兴奋地剥着葱,我说:“叔叔,你要做什么饭?我都好几天没吃上顿好饭啦,正馋着呢!” 雷大卫拿他沾满面粉的手在我的鼻子上刮了下,说:“你看你,还讲的自己有多大似的,一会儿哭一会儿笑,这会儿就光想着吃啦?” 我有些尴尬地笑笑,觉得先前的自己一定丑的要命。雷大卫说:“不过看你笑,叔叔真的很高兴,吃了这顿饭,咱们也离开这里,叔叔以后再不让你受这样的罪啦。” 我蓦地停止了手中的动作,可以吗?这一切可以终止吗?可以再有个幸福的开始吗? 随着滋滋的油爆声,鼻子里钻进一股奇异的香味,雷大卫说:“珊珊,你在想什么?你看,葱花饼要出锅喽!” “是吗?!”我几步跳到他的身旁,如馋猫似地向刚刚出锅的葱花饼抓去,被雷大卫在手上敲了下,说:“烫!我切给你。” 三个葱花饼,又切了点高小敏离开时弄的泡菜,就算是一顿午饭。我吃的两手是油,只觉得很久都没吃过这么好吃的东西,雷大卫只吃了一点,就坐在旁边看着我吃,我直觉得他亲近无比,也没不好意思,问:“叔叔,这饼做的这么好,比高小敏还做的好,你跟谁学的?” 雷大卫一听笑了,说:“我就不相信能比你妈做的好,你是偏心叔叔,其实你妈做的葱花饼那是一流的。” 我说:“你吃过?” 雷大卫说:“当然。那时候你爸还在世……”话没说完,他似忽然意识到什么,紧紧是抿了唇,看他的样子,定是希望我没听到,我不想惹他歉疚,忙问:“大卫叔叔,你说什么?我没听到。” 雷大卫神情一松,说:“没什么,就说这饼吧,这饼吧……”他是不惯撒谎的,一时竟然接不下去,我瞧着有趣,不由地哈哈大笑,他似忽然知晓了我的小聪明,在我的头上轻敲个爆栗,说:“鬼丫头,什么时候学得这么坏,该打!”说完,却不由分说地将我抱坐在他的腿上,说:“你这丫头,怎么这么小就能够察言观色,又善解人意,也能替别人想,可是命怎么这么苦呢?” 因为高小敏和扯拉酒鬼离婚的事,我心中一直很难过,就算高小敏迟早会离开扯拉酒鬼,但我弄残龙子的腿,却直接导致这一切的提前发生,我很笨吧,又说什么察言观色,又说什么善解人意,只是哄我开心罢了。我低低地说:“我哪有那么好,如果真是那样,事情大概不是现在这样吧。” 雷大卫说:“为什么?珊珊,难道你还有什么事瞒着我?” 我摇摇头,说:“不说了。”看着他担心的面孔,心里无来由地一软,只觉如果不告诉他,他就会一直担心下去,心中感动,我突发其想地来了句:“叔叔,你给我当爸爸吧,你收了我做女儿,以后我好好孝敬你!” 雷大卫果然愣住,我刚要诡计得逞地哈哈大笑,他却半真半假地说:“好啊!既然珊珊有这个意思,那有什么不可以!” 31.珊珊,这里不值得你留恋…… 我生生在咽下已经冲到喉咙边的笑,怔怔地看着他,怀疑自己是否听错。 雷大卫直视着我,脸上带着绝不可能做假的真诚,他搓了搓我的头发,说:“干吗这样看着我?我是说真的,我想当你的爸爸。”他将我的身子掰正,面对面,眼对眼,他说:“珊珊,我可以吗?” …… 我没有回答他,只是含泪搂住了他的脖子。 夕阳渐斜,湿气上涌。雷大卫终于不听我的意见,决定立刻离开这个院子,他怜悯地看着我,说:“这个院子的晚上又阴又湿,这段时间你一个人怎么过的?” 我说:“就那样过的呗。”每天夜里,绻缩在床的一角,听着黑暗里各种窸窸窣窣的声音,整夜无法入睡…… 雷大卫说:“我记得你小时候胆子非常小,你妈说如果你爸哪天不在,你听到外面的马嘶声也会吓的大哭,现在倒练得胆子越来越大了。” 我哈哈一笑,我真的是个胆小鬼,胆子也从未练大过,只是没有人可以迁就我的胆小罢了。 让我意外的是,雷大卫居然有了自己的车。一辆很崭新的牛头,看起来稳、厚、大,让人特别安心。我抚摸着车身,啧啧地惊叹着,我说:“大卫叔叔,只半年不见的样子,你发了啊!” 雷大卫笑笑,说:“如果你还想说些恭维我的话,从现在开始就可以不用开口了,在车上睡一觉,等你醒来的时候保证让你见到你妈。” 我无法拒绝他的好意,摒弃内心深处其实不想见高小敏的念头,勉强地笑着说:“好啊。谢谢叔叔。” 等到车刚刚起动起来,将动未动的时候,我忽然有种想下车的冲动。毫不犹豫地,我打开车门跳下车,雷大卫吓了一跳,问:“珊珊,你知道不知道这样很危险,你要做什么?”因为担心,他看起来有些气急败坏。 我回头看他一眼,涩涩地说:“叔叔,是不是以后我都不再回这里来了?再也见不到阿峰和扯拉酒鬼啦。” 雷大卫本来还有些许怒气的脸立刻温柔了下来,说:“珊珊,这里不值得你留恋……” 是吗?我在这里生活了五年。 这五年里我并不开心。 这五年,我由什么都不懂的小屁孩变成了一个已经长大的姑娘。 我久久地站在大门口前的路上,从这里看过去,院子比路基要低一点,显的幽深而旷大,院子里的老榆遮去大半栋房子的采光,侧屋因为老旧,而显的破败不堪,树下放着把椅子,不是高小敏原来的那把竹椅,而是把普通木椅,在扯拉酒鬼和阿峰去医院,雷大卫到来之前,我常坐在那把椅子上,孤独无助地等待…… 等待着什么,其实自己并不清楚。 此时看来,连那把椅子都那样孤独,甚至让人从心底里发寒。 人去屋空。瞬间,这里就如鬼屋似地让人感到阴森恐怖,再努力,再努力,居然都想不到一点与欢笑有关的内容。 我毅然转身,钻进车里。是的,这里不值得我留恋,这里没有欢乐,没有幸福。 车开了起来,直到完全看不见那座院子,雷大卫叹了口气,说:“珊珊,没有你想的那样悲观,如果你想念他们,想念这里,叔叔随时都可以送你回来这里。” 我闷闷地嗯了声,心思早已经不在这件事上。 我在想高小敏。 马上又要见到她了,没有欢喜,没有期盼,只有着淡淡的矛盾和心酸,见了她,该说些什么,做些什么呢? 32.大卫叔叔,你看甫高,把自… 终于到了一个又陌生又熟悉的小镇。[www.xshubao2.com 新第二书包网]曾经也来过很多次,我的亲生父亲刚刚去世的时候,高小敏带着我和安安投奔在这个小镇上舅舅的家里。也在这个小镇上,认识了甫高。也许真的是命运弄人,那时候两人居然没有擦出火花来,直到高小敏嫁给了扯拉酒鬼,甫高带着人随后而至,在那人手奇缺的年代,使高小敏始终有可用之人。 甫高在小镇上有栋很大的平房,修建的非常漂亮,最重要的是,院落很大,并且有点北京四合院的味道,除了自己所住的那排主屋,其余三面四十几间屋子里都住着他的“兄弟”。 雷大卫和我随着小舅舅的步伐走进这个院子中时,院中正灯火通明,人声嘈杂,随便看一眼,首先想到的是——万绿丛中一点红。那点红正是高小敏,她满面春光,穿插在几十号各色的男人们中间,手中端着菜盘子,风情万种地放在桌子上。 共计四张大圆桌,每个桌子上都摆满了菜肴,如果不是亲眼所见,我是绝不会想到高小敏这么一个纤细的女人能够做出这几大桌子的菜。 很多人在喊:“嫂子太能干了!”“嫂子也坐下吃……” 甫高坐在最上首桌子上的首位,还是那样淡定从容的笑意,不知跟身旁的人正说些什么,他微微地点头,浑身上下发出种无法言说的满足感和王者之气。 心里想着,就不由地说了出来:“大卫叔叔,你看甫高,把自己当皇帝了呢!” 雷大卫默默无言,只看着高小敏忙出忙进,小舅舅待要出声,雷大卫稍挡了挡,问:“你就让你姐和甫高住在这里?” 小舅舅说:“那也是没办法啊,她是离婚了,但现在我们的父母都不在了,老房子也折了,总不能让她长住大哥家里或者我那里吧,我那里本来就小,而且跟猪窝一样,我让她住她也不愿意啊。” 雷大卫说:“可是你看到没有,这里除了敏敏,全部都是男人,她怎么可以住在这里?” 小舅舅说:“没关系。有甫高呢。”他下意识地看了我一眼,说:“虽然说当时她跟甫高在一起也是无奈,但我看甫高对她很不错。” 雷大卫紧抿了嘴唇,我看出他是真的生气了,半晌,不再说话,领着我直向甫高而去。 甫高这时也看到了我们,不由地愣了下,接着热情地说:“大卫兄弟,你怎么来了?”一边招呼着众人让座,又过来搓了下我的头发,说:“珊珊,才多长时间没见,瘦了呢?想你妈了吧?” 我抗拒地躲在雷大卫的身后,甫高也不在意,安排我与雷大卫坐在他的身侧,正好高小敏端着菜出来,看到我时目光从我的脸上一闪而过,我心里一沉,“她不想见我,甚至比我不想见她的念头更甚。” 高小敏忽略我的存在,有些尴尬地与雷大卫打了声招呼,雷大卫略略地点了下头,高小敏便又逃似地钻回了厨房。我心里泛酸,只觉得自己在这里实在是个多余的人,雷大卫似乎看出我的心思,微不可闻地叹息了声,轻轻地握住我的手,说:“珊珊,你从中午吃过饭到现在还没吃东西,再吃点儿吧。” 看着他担心的脸,我莫名地感动安心,乖乖地点了点头,拿起筷子,见桌子上虽有些高小敏才端上来的菜,但因为满桌粗豪汉子,已经是狼籍不堪,竟有无法下筷的感觉,无奈,还是放下了筷子,静静地看着雷大卫和甫高。 甫高端起酒杯,说:“唉呀,今日大卫兄弟光临寒舍,真是筚壁生辉,来,敬大卫兄弟一杯。” 雷大卫端了酒杯与甫高轻轻一碰,默不作声地一口喝干。 甫高竖起大拇指:“好!痛快!”自己也将那杯酒喝干。 雷大卫扫了眼桌上其他人,皱了皱眉,想说什么又咽了下去,甫高也是察颜观色的高手,这时忽喊了句:“兄弟们,夜深了,也吃的差不多啦,都散了吧!” 那些人一听,都齐齐下桌回屋,与高小敏相熟的付纪、胡瞒等人则帮着高小敏收拾碗筷。 忽然,我觉得有股凌厉的目光在盯着我,令我浑身不舒服,转目四顾,只见院中花树颇多,影影绰绰,白天必定极漂亮,此时看来却说不出的诡异。 雷大卫说:“怎么啦?” 我说:“我怎么觉得有人盯着我看呢?”打了个哆嗦,我不由自主地更靠雷大卫近了些。甫高听我说完,眼睛有意无意地扫向一丛夹竹桃,我随着他的目光看去,只见那丛夹竹桃后面一个瘦肖的人影正背转身往屋子里行去,却拄着根木拐,“啊!是龙子!” 自从他被送进医院,就再也没见过他,此时见他,竟然让我莫名的惊心害怕,我知道他一定恨极我,刚才盯着我看的必然是他。 33.有我在,会出什么事,我会… 想到这里,顿时感到危机重重,只想尽快离开这个院子。摇着雷大卫的胳膊,我说:“大卫叔叔,我们可不可以现在离开?” 雷大卫并不知道龙子的事,这时便安慰我说:“别急,叔叔跟你甫叔叔有话说,说完就走。”顿了下,他接着说:“你不去跟你妈说说话吗?” “啊?!我……哦,好。”心中忐忑不安,但我明白,我与高小敏之间,总得有个人去打破这个僵局,而这次好像是我错了,我是该去主动认错。 走到厨房门口,付纪边帮高小敏洗碗边嘻嘻地笑着说:“嫂子,珊珊也来了,你打算怎么办?” 高小敏哧地冷笑,说:“小付啊,你怎么问起这事啦?珊珊是我的女儿,她来了我自然要带着她。” 付纪有些尴尬地嘿嘿笑着说:“当然,那是当然,只是她跟高哥一直不合,会不会再产生什么矛盾呢?” 也许正说到高小敏的心里去,她怔怔地停住了洗碗的动作,不知在想着什么,半晌都没有说话。付纪又接着说:“珊珊这小女孩什么都好,就是脾气太差了,说不定什么时候就发起疯,真有些怕她。”说着,他不由地颤了下,高小敏忽然又笑了起来,说:“你怕什么?她又不会再拿铁锥插你。” 我走到高小敏身边,昂然看着付纪,说:“那倒说不定!不做亏心事,不怕鬼敲门,你即做了亏心事,一定害怕被人拿铁锥插了!” 付纪脸色变得几变,放下碗,说:“嫂子,你和珊珊聊,我先出去啦。”说着也不敢抬眼看我,我看着好笑,不由地想吓他一吓,在他经过我身边时,忽然拿起案上的菜刀,认真地观察着刀刃。 付纪猛地将身子往旁边歪了歪,吓的叫了起来,我哈哈大笑,对他做了个鬼脸,他看了眼有些疑惑的高小敏,慌慌张张逃似地跑了出去。 高小敏一把夺过我手里的菜刀,说:“一个女孩子,没事拿刀吓人,真是越来越不像话啦。” 她毫不掩饰自己对我的厌恶,语气动作中尽是不耐烦。顿觉心中万般委屈尽皆涌上,本来想对她说声对不起,这时却是半句话也说不出,只怔怔地看着她。 她似乎也有些不自在,说:“这儿没你什么事,出去陪你两位叔叔聊天去。” 听到内心深处的悲鸣,也许,与高小敏的距离远到再也无法有母女间的亲密了吧?含着泪,我走出了屋子,还未走到雷大卫与甫高跟前,就听见两人尽量地压着声音在争吵。 雷大卫说:“你说你的兄弟重要,那你将敏敏放在什么位置?” 甫高说:“我很爱敏敏,我会照顾好她。” 雷大卫说:“那珊珊呢?珊珊很抗拒你,而且她还是个快要长大的女孩子,但你这里,全部都是些没有结婚的壮年小伙,你不怕出些什么事吗?” 甫高说:“有我在,会出什么事,我会保护好她们。” 雷大卫说:“说话谁都可以说的轻巧,我只问你,你愿不愿意放开你的兄弟们,带着敏敏和她的两个孩子重新买处房子过正常的日子。” 甫高说:“这就是我的家,我离不开我的兄弟,他们也离不开我,他们的来去和敏敏与我根本没有冲突,是你太为难我啦。” 说到最后,甫高眼睛里都充了红血丝。雷大卫拍桌而起,怒声说:“你说你爱敏敏,你就这样爱的,告诉你,将敏敏和珊珊交给你我不放心,你既不能够做到给她们正常的家,那我告诉你,我可以,为她们我愿意做出一切努力!” 甫高也站了起来,有些轻蔑地笑问:“你凭什么?你别忘了,你是有家的人,而且敏敏不会跟你走的。” 雷大卫似再懒得与他说什么,只说:“明天我还会来。”转过身,看见我站在暗影里,说:“正好,珊珊,我们走吧。” 甫高没有送我们,我与雷大卫自坐上了他的牛头,雷大卫却没有立刻开车,说:“珊珊,你怎么又哭了,你妈跟你说什么啦。” 我说没说什么。 雷大卫狠狠地砸了下方向盘,说:“敏敏太过份啦,当妈妈的,说句暖心的话这么难吗?” 雷大卫果然是了解高小敏的,想到他那会儿与甫高的谈话,他可以意识到我在这群人中间很危险,而高小敏却似乎从来没想过这个问题,又想,如果当时雷大卫在那里的话,一切都是另外的样子吧。 想到龙子和付纪对我的欺辱,想到由这件事引发后来的许多事,不由地悲从中来,爬在雷大卫腿上哭泣起来,边哭边说:“大卫叔叔,求求你千万想想办法,我不要跟高小敏生活在这里……” 雷大卫深深地叹息,颤声说:“珊珊,你放心,不管怎么样,以后叔叔一定好好照顾你周全。” 34.我听见你在哭,我怎么能睡… 当晚,雷大卫找了间比较安静的旅馆,两人彼邻而居。 …… 整晚的挣扎,眼前总是闪动着高小敏看过来的满含厌恶的眸子,又感觉到那透心的凉,花树后龙子若隐若现的背影,一次次令我又惊又惧。 终于,在大汗淋漓中醒来,发现清晨的阳光正透过厚实的窗帘弱弱地照进来,屋子里的光线梦境似地蒙蒙胧胧。 尽管如此,我仍然清楚地知道,恶梦醒了。 拉开门,愕然发现雷大卫面容惨淡地站在门口,眼中充满着红血丝,见到我,他用已经喑哑的嗓音说:“珊珊,醒了。” 我点点头,毫不掩饰自己的吃惊:“大卫叔叔,你怎么啦?好似一晚没睡的样子。” 雷大卫忽然笑了,怜惜地搓了搓我的头发,说:“我听见你在哭,我怎么能睡得着?” 有些尴尬羞郝地看着他,我知道定是自己梦中的哭泣搅了他的心。“对不起。”我低着头,不敢看他的眼睛。 他稍愣了下,接着又笑了起来,说:“对不起什么?难道你昨晚真的有哭过?”看着他眼中的担忧和探寻,方才明白,刚才的话,只是他的亲密玩笑,,而他一夜未眠,却是为了其它的事情。 微微地有点失望,我闷闷地问:“大卫叔叔,你在愁什么?”在楼下大厅中吃早饭的时候,我小心翼翼地问着。 雷大卫喝了口粥,说:“珊珊,叔叔一直想问你一个问题。” 我嗯了声,好奇而又热切地等待着他的问题。 雷大卫说:“对于你妈和你甫叔叔的事,你到底是怎样看的?是因为单纯地不能够接受你的甫叔叔,还是因为不能够接受你妈再给你找一个后爸。” 刚刚吃到嗓子眼里的包子,就那样卡住,我猛咳起来,雷大卫忙递了水给我,说:“珊珊,你别急,不想回答就算了。” 好不容易止住咳声,我怔怔地看着他,我想我该老老实实地告诉他,我从未想过这样的问题,我也分不清到底是为什么?回头想以前的事,从重重破碎的往事中寻找可能的答案,一无所获。 谈话就这样中断,早饭草草收场,雷大卫似乎有些精神不济,从隔壁的书店里为我买了两本书,就带着我回了房间,说:“叔叔有些累,想休息下,你在房间里自己看书好吗?” 我想着他昨晚离开甫高那院子时所说的话:“我明天还会来。”很想问他,打算什么时候再去甫高家,我不知道自己想要一个什么样的结果,但我迫不及待地想要结束这一切,有个新的开始。 然而,看到他眼中说不清道不明的苦恼,还是忍住了,乖乖地点点头,拿起书有一下没一下地翻着。 …… 两个小时以后,终于还是等得太憔急,我向他的房间里走去,门居然没有上锁,轻轻地推开,见他和衣斜躺在床上,右手臂压在额头上,虽然沉沉地睡着,脸上却仍然带着深深的愁绪。 35.那个问题我无法回答,可我… 抬手轻轻地抚上他的眉心,想将那微微皱起的眉头抚平。 他睁开了眼睛,有些茫然地看着我,似是还没有从睡梦中完全醒来,我将自己的脸轻轻地贴上他的胸膛,低低地说:“大卫叔叔,那个问题我无法回答,可我愿意做你的女儿。” 雷大卫的眼睛里慢慢浮上笑意,接着将我紧紧地拥在怀里,“珊珊……你放心,一切都会好的……” …… 下午时分,雷大卫要出门,我紧跟在他的身后。他停住脚步,笑着搓我的脑袋,“珊珊,相信叔叔,有些事,只有大人才能够处理。” 他是要一个人去解决这些事。我明白了他的意思,又想即使见了高小敏,也不能够对她说些什么,我跟着去确实没有什么帮助,只好点头退回房间。 雷大卫又说:“那几本书好看吗?” 我一愣,不知怎么回答,因为整天的心绪不宁,根本就没有翻几页,翻过了的也几乎是没有什么印象,雷大卫又说:“等我回来后,要给我讲内容啊!叔叔很喜欢听故事的。”说完头也不回地离开。 我站在当地半晌,才反应过来,他这是在逼我读书。心中明白了他的“诡计”,也就更明白他的好意,只好将那几本书拿了过来强迫自己收敛心神,将注意力转到书中的故事上。是《血疑》,因为很少有课外读物,第一次接触到小说的我,渐渐地被书中内容所吸引,心情随着人物命运起起伏伏,看到悲伤处,忍不住泪流满面。 也因此而忽略了时间,待到雷大卫端着碗汤饺进来时,我才发现天已经黑了,他被我哭泣的样子吓了一跳,忙将汤饺放在桌上,紧张地问:“珊珊,你怎么啦?” 被他一问,我才想起书中的一切不过是故事而已。尴尬地抹去眼泪,我觉得的自己的脸在发烧,“没什么,只是……只是……” 雷大卫看了眼我手中的书,恍然大悟地笑了起来,说:“人家都说你冷心冷面,是喂不过来的白眼狼,原来看个故事也要哭鼻子,我就说,珊珊绝不是他们说的那样子。” “唔。大卫叔叔,你又笑我,他们是谁?说我什么啦?” 雷大卫面色僵了僵,说:“不过你真的有个大缺点你知道吗?小孩子不该有太多问题,不该太敏感,否则会让人为难。” 我不服气地喊:“我已经长大啦!”可也没有再问下去,心里清楚“他们”是谁,我阻止高小敏嫁给甫高,又将龙子插坏腿,在“他们”的心目中,我果然就是一个不折不扣又狠心又没良心的白眼狼。 雷大卫说:“只顾着看书,连饭也没吃吧。”我嗯了声,也不相让,端过那碗汤饺吃起来。 雷大卫又说:“吃完了饭我先将你送回你妈那儿,我要连夜回家一趟,家里出了点事儿。” 我立刻吃不下,怔怔地看着他,他忙摆手,说:“不许问我家里出了什么事,这是大人的事,不过很快就会处理完,最多三天就可以回到这里来。” 36.敏敏,井塌了,小胡埋井里啦 …… 雷大卫走的很匆忙。 将我送到甫高家大门口的时候,高小敏和甫高都已经在门口等着,几人也没有多余的话,我下了车,高小敏即走到我的身边来,握住了我的手,我有些“受宠若惊”,却强迫自己没有偏头看她,目送雷大卫的车绝尘而去。 进到了院子,发现冷清了不少,许多房间的门上都挂着锁。甫高与高小敏的视线交合了下,甫高开口说:“珊珊,今天除了我和你妈,所有人都去小拐的农场上帮忙去了,还有,龙子也去了大农业,连安安都被送到了舅舅家里,所以这两天,只剩余我们这一家子,三个人,该自在点,就像在自己家一样……” 他越说越艰涩,有些前矛后盾,而且说到后来结巴起来,脸也红了,求救似地看了眼高小敏,高小敏白了他一眼,说:“珊珊都这么大了,你当小孩哄呢!” 她又接着说:“她明白,什么都明白。” 我看着高小敏的脸,化了淡妆,很精致的感觉。我紧握了自己的手,手心仿佛还残留着她的温度,可现在她的语气,让我觉得在门口那轻轻握住我手的一幕是幻觉。蓦然的失望,使我气愤异常。“她的第一个丈夫死了。她与第二个丈夫离婚了。她正在选择第三个丈夫,或者说已经选好了。” 我默默地总结着眼前这个女人,然后大声地吼出来:“我不明白!我怎么会明白!从来没有人对我解释过什么,我要明白什么?我能明白什么?” 心里却喊着另一句:“为什么?为什么你总以这种冷冷清清的态度对待我?没有一点母女间的温情?” 高小敏的脸蓦地有些发青,连身体都开始微微地颤抖,然后猛地转身向屋内走去。甫高有些头疼地看了我一眼,紧追高小敏而去。 我孤独地站在院中,脑中轰轰然地响着,我听见高小敏尖声哭叫着,说:“为什么她总是这样子跟我说话?她到底还当不当我是她妈!不知道我这样担心她到底值不值得,怎么会生出这么个难以管教的孩子!……” …… 花树下有个竹椅,我自坐在那竹椅上,听着高小敏忽高忽低的哭骂声,甫高的劝解声,任泪水哗哗地流下来。 我与她果然是水火不能相容,相见不到半刻,已经闹到这个地步,忽然想到,即使她选择的不是甫高,我与她也难以一起生活在同个屋檐下吧。那时候选择与扯拉酒鬼一起生活,是任性,也是最直接的逃避,只是没想到扯拉会精神失常,本来已经散架的家忽然之间风雨飘摇,分崩离析。 那晚,无法入眠。 第二天,在我与高小敏寒冰般的冷战中结束了。 第三天。 清晨。 甫高正烦恼该怎么让互不理踩的我和高小敏可以和睦相处时,付纪风尘仆仆地赶回了大院。他的脸上满是焦急心慌,脚下不断地打着跌,任谁看到他腿发软的样子也能猜到,定然是出了大事。 果然,甫高听完付纪的耳语后,脸刷地苍白了。 半晌,对高小敏说:“敏敏,井塌了,小胡埋井里啦,他是白死了,农场主要求我们赔偿一个新井。” 付纪又在旁边插了句:“高哥,小胡死了,跟他家没法交待,怎么办?”后来我知道,他不担心赔井花钱的事,他明白这些事甫高会管起来,关键是胡瞒,当初是他将胡瞒从家里带了出来,又跟了甫高。 甫高也有些腿软了,身子微微地摇晃了下,高小敏忙扶他坐下,他的眼睛有些发直,说:“完啦……这次完啦……” 37.我要和你甫叔叔在一起,这… 当天,甫高带着付纪去了小拐。走前,高小敏紧握着甫高的手,反复地叮嘱:“一定能够解决的,千万不要着急,我在家等你……” 甫高也是欲言又止,说:“敏敏……我真对不起你……”看着他们上演着如生死离别的戏码,我实在不明白,只不过出门去解决一些事,为什么好像非常严重似的? …… 人全部都走啦。 诺大的院子忽然间就安静了下来,不,是寂静。 不知道什么时候,天也有些阴沉啦。我坐在院中,看着高小敏忐忑不安地徘徊在大门口,心中不断地冷笑,除了甫高,又见她为谁这么担心过?我这个女儿大概也享受不到这种殊荣。 正想着,居然就与偶而回头的高小敏的目光对上,她脸色一变,说:“你这是什么表情?不管你多不喜欢他们,可现在出人命了,你也不该兴栽乐祸。” 我冷哼一声,扭头不理她,心里却有些发虚,惊觉自己确实有点兴栽乐祸的,心里的小恶魔又翩翩起舞了吧? 高小敏叹了口气,走到我正对面,看着我的眼睛,好半晌,不言不动。 我本来还倔强地与她对视,几分钟后,终于还是败下阵来,委屈的泪水在眼眶里打转,我带着哭腔说:“高小敏,你就知道欺负我!你对谁都好,就是对我不好!” 高小敏这才收回自己的目光,说:“我对你好你能知道吗?你就是个白眼狼。”我惊愕地抬头看她,她怎么可以与那些人一样,用这样子的话来形容自己的女儿?她继续说:“我对你不好,你能长这么大吗?是谁一日三餐,洗洗浆浆将你养大?你这么快就忘了吗?” 我站了起来,尽管高抬着头,仍然比她矮了半截,我说:“难道父母养儿女不是天经地义的事吗?” 高小敏轻轻地笑了,说:“是啊。所以父母有什么决定,也天经地义的可以不经过儿女的同意。什么时候有人教你,做女儿的可以管妈妈的事?” 原来是这样,说到底,就是怪我不能够接受甫高当后爸。我有些挫败地低下头,不知道再说什么好。她走到我跟前,轻轻地抚着我的头发,说:“你这孩子,什么时候和甫高结下的仇?不过没关系,我总会帮你们化解的。珊珊……”她的语气越来越郑重,“我要和你甫叔叔在一起,这个谁也无法改变,你如果还当我是你妈,你就接受甫高做你的爸爸,我们以后会好好照顾你的。” 我一把打开她的手,狠狠地盯着她。“现在想起我是你的女儿了吗?当我是抚下毛就可以乖顺的小狗吗?龙子不是好人!甫高更不是!”曾经无数的委屈,无数的眼泪,还有那夜的风风雨雨,那家的迅速残败,都是因他们而起,为什么我要接受他们? 心中想着,就喊了出来:“高小敏!你为什么执迷不悟?就因为他们,你的生活才这样乱七八糟,才这样惨不忍睹,才这样荒唐!” 我用上了刚刚看小说所学得的成语,凌厉地反驳她。 “啪!”一个想亮的耳光。已经记不清,这是她第几次打我耳光,这次,我没有反抗,只是冷笑着任泪水流下来,然后告诉她:“我不要这样的妈!” 38.没有人要的,讨厌的,不知… 高小敏的脸色变了几变,最后颤颤地说:“你总说不要我这个妈,那你为什么又回到我身边来!你难道到现在都不明白吗?不管你多么不想要我这个妈,你都得靠我这个妈你才能活下去!你现在有本事从这个门里走出去吗?你有那个本事吗?” 我愣了。泪也流不出了。 是啊,我再没有地方去了,我很奇怪自己的后知后觉,直到现在我才意识到,原来我一直被“别人”抚养着,我还没有自立…… 高小敏猛地拉了我一把,将我从自己越来越暗淡的思绪中拉了回来,说:“愣着做什么?这衣服穿了几天了吧,脱下洗洗。”她转身向屋内走去,似乎没发现,天气阴沉,就要下雨了。 恍然间,好象又回到了扯拉酒鬼的大院子里,高小敏指挥着阿锋,我,还有龙子与扯拉酒鬼干这干那,将家里的大小活计全部安排的仅仅有条,我与阿锋在惧怕中做着高小敏安排的每件事,生怕做的不好招打招骂。 高小敏对我和阿锋一向要求苛刻。 真的是养成习惯了吧。条件反射似地,我默默地取了洗衣服的大盆,将外套脱下来就洗。高小敏又拿了安安的衣服出来扔在旁边,也不说话,又进屋去了。 从八岁的时候,我的衣服及安安的衣服就由高小敏安排给了我,这是我的任务。脑子像被胶水粘住,无法转动,只是机械地揉搓着手里的衣服,只是清楚地明白了一个问题,我需要高小敏,不管她嫁给甫高或者是雷大卫,我都需要她,不管她到哪里,我的生活都不会改变,一如继往地惹她生气,一如继往地生自己的气,一如继往地进行无效的反抗,一如继往地看她如何硬气地生活。 既然这样,她给我一个什么样的爸爸又有什么重要呢?反正她绝不会再爱我多一点。 雨点忽然就瓢泼似地落下来,衣服还没有洗完,我也没有收进去的意思,继续地洗,憋了劲地洗,只几秒钟,我已经全身湿透,雨水遮住了视线,只觉心里一片冰凉…… …… 忽然有人冲进大门,然后诧异地说:“珊珊,下着雨你洗什么衣服?” 我抹把脸上的雨水,抬头看了他一眼,是小舅舅,他一向对高小敏言听计从,也因此我对他没有什么好感,便又低了头继续我自己的事,小舅舅却几步走到我的跟前,猛地踢翻洗衣盆,说:“你这是做给谁看?人没长大,心却长硬了!你回头看看!” 洗衣服的水大部分践到我的身上,一股浓重的肥皂味,我有些愣怔地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只见高小敏站在? 第 6 部分阅读 洗衣服的水大部分践到我的身上,一股浓重的肥皂味,我有些愣怔地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只见高小敏站在屋门内,表情痛苦地看着我,脸上满是泪水。[www.xshubao2.com 新第二书包网] 我不能够理解,她哭什么?为什么哭?为什么这么——伤心? 我发现自己变的迟钝,许多事都不能够想明白,就像真的被这雨遮了视线,一切都那么模糊。 小舅舅说:“你这么作贱自己是什么意思?成心让你妈难过是吗?你难道不明白,你已经快十三岁了,已经是个大人啦,怎么还是这样的不懂事?你到底想怎么样?你要将你妈折磨死吗?你害得她还不够吗?你妈要不护你,光凭龙子的事就能让你进少管所!你到现在还这么惹她生气,你凭什么?就凭你是她的女儿,她就该这么为你烦恼着?” 小舅舅几步跨进屋中,将几乎要哭倒在地的高小敏扶坐在椅子上,说:“姐,你别管她!她喜欢淋雨,你让她淋去!反正她身体好,淋不出毛病来!” 我忽然惊觉自己一无是处,我只是高小敏的拖累,如果没有我,她根本不必这么伤心难过吧?她想过什么样的生活就过什么样的生活,其实她本来就不必考虑我的感受吧? 我是多余的。 我是令人厌恶的。 我是一个,没有人要的,讨厌的,不知好歹做戏惹人生气的白眼狼。 39.也许,跟着高小敏的脚步走… 饭桌上摆着几样清淡小菜,米饭也已经盛好,小舅舅似乎受不了这样沉闷的气氛,说:“你们愣着干什么?快吃!快吃!” 高小敏拿起筷子,捡了几粒米放进口中,见我还不动筷,叹了口气想说什么又没有说。我看着她红肿的眼睛,她很少哭,至少很少因为我而哭。心里酸酸的,忽然想通了什么,却又无法表达出来。受不了小舅舅狠狠的盯视,我端起了饭碗,默默地吃了起来。 …… 雨停了,空气仍然潮湿,晚饭后,我独自站在院中,等待着说好三天后归来的雷大卫,直到拨云见月,星辰满天。 高小敏的声音在身后幽幽地响起,说:“很晚了,去睡觉吧。” 我收回望向天空的目光,嗯了声,然后进了她为我准备的房间,很小,很干净,很冷清。 高小敏站在门口问:“你在等你大卫叔叔吧?” 我又嗯了声,只觉没有什么好隐瞒的,高小敏说:“他没那么快回来,也是棘手的事情。” “嗯。”我又应了声,没有告诉他雷大卫曾对我说过三天后归来的事,却不由自主地问:“他家里出什么事啦?” 高小敏却些愣怔地回答:“不知道。只希望,不是因为别人而改变什么……”她的目光轻轻地转到我的脸上,说:“珊珊,不要要求你大卫叔叔帮你太多,这样下去也许会影响他的生活。” “嗯。” 高小敏似是不放心,说:“真的,不要要求他太多,否则你还不起,我也还不起。” 看着她认真的目光,我终于开始正视这个问题,可是脑子里纷乱无比,心底最深处的自信与骄傲也慢慢地离我远去。这是第一次,高小敏以商量的语气同我谈话,离我好近,而我却觉得,她离我越来越远。 心里有些不愿放弃的和希望着的东西,被一只有力的大手狠狠地抽走,渐渐地就空啦。 也许,跟着高小敏的脚步走,才是正确的选择。 看着她的背影,我模糊地有了这样一个结论。睡吧。睡吧。我确实什么也不能够改变,也没有权力去改变什么。 …… 半夜的时候,院内有了些动静,似乎是甫高回来啦,只听高小敏问:“怎么样?很难解决吗?” 没有听到甫高的回答,只听见客厅里的茶几被撞得哗啦啦响,杂夹着高小敏的尖叫,不明情况的我猛地坐了起来,却听到高小敏在门口说:“珊珊,被吵醒了吧,没事,继续睡觉就好。” 我却再也睡不着,清晨早早地起床洗涑,却发现客厅内烟雾缭绕,甫高神情憔悴地坐在沙发上抽烟,只一天不见,他居然像是瘦了整圈,衣衫上满是泥土,整个人再没有从前的风采,像个愁苦的庄稼汉。 见我看他,他裂开嘴,露出一个勉强的笑,接着却又木然地注视着前方,继续抽烟。他面前的茶几缺了角,碎了的玻璃片仍然在地上没有被清扫出去。 走进院中,却意外地发现雷大卫居然也在院中,他与高小敏面对面坐在树下的椅子上,眉头紧皱着,也是不住地抽着烟,而高小敏似乎一夜未眠,脸色苍白,眼圈泛青,此时只是默默地叹气,并不见她说什么。 40.大卫叔叔,你这样帮助我,… 我心里一喜,不由地就开口叫了声“大卫叔叔!” 雷大卫抬眼疲惫的眼向我看来,精神微微振了点,说:“珊珊,睡醒了?”我嗯了声,又问:“大卫叔叔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雷大卫说:“刚刚来。”又说:“珊珊,你的脸色不太好,身体不舒服吗?”我忙摇头,从看见他的那一刻起,就算有什么不舒服,也都感觉不到了,只想靠在他的身边,向他述说这两天我的所思所想,我的疑惑。 刚想走到他的身边去,高小敏说:“珊珊,我有事跟你大卫叔叔商量,你去做下早饭吧。多熬点粥,这雨下得有点凉。” 忽然想起昨天高小敏说的那句话:“珊珊,不要要求你大卫叔叔帮你太多,这样下去也许会影响他的生活。”“真的,不要要求他太多,否则你还不起,我也还不起。” 真的还不起吧。 看了眼雷大卫,他微笑着点头,说:“很想吃珊珊熬的粥呢。”我只好进厨房做早饭,听到高小敏一直对雷大卫说着什么,雷大卫却自始至终都没有说话。 等到终于做好了早餐,叫他们吃饭时,就看见高小敏一个人躲在屋子里哭,而雷大卫与甫高站在院中,怔怔地发着呆。 我走到雷大卫身边,问:“大卫叔叔,怎么啦?” 雷大卫只轻轻地拍拍我的后脑勺,却没有回答我的问题。甫高看了我一眼,忽然蹲下身来,将我拉到他的身边,艰难地说:“珊珊,你是对的,我是没有资格做你的爸爸。对不起。” 有了不好的预感,我没有理甫高,挣出他有些颤抖的双手,摇着雷大卫的胳膊,“大卫叔叔,到底出了什么事?” 雷大卫叹了口气,说:“珊珊,我们先离开这里吧。”又对甫高说:“你很卑鄙,你不该这样对敏敏的。” 甫高苦涩地咽着唾沫,扭过头,拼命地忍住眼泪,却是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 带着满心的狐疑,我与雷大卫回到了先前所住的旅社,我再三地追问,雷大卫却以小孩不要管大人的事为借口,不肯多谈。又说:“我们耐心地在这里等着,也许你的妈妈很快就会来找你。” 一时间,房间里安静下来,雷大卫呆呆地看着我,想着什么,我也在想着一些我也许永远也想不明白的问题,直到天黑下来,我才鼓起勇气问了雷大卫一个问题:“大卫叔叔,你这样帮助我,我以后需要回报你吗?” 雷大卫愣了下,掐灭烟头,半晌,说:“怎么这样问?”见我闭口,铁了心等他答案,他笑了笑,说:“当然需要。”顿了顿,他又接着说:“只需要珊珊过的好,过的快乐,就是给我最大的回报。” 我的眼睛有些湿润了,真的这么简单吗?可是高小敏说,我还不起,她也还不起。 41.我跟定了你甫叔叔,所以,… 后来我才知道,雷大卫在等高小敏。 然而,整整等了三天,高小敏却没有来,第四天清晨,雷大卫带着我吃完了早饭,满脸愧疚地对我说:“珊珊,叔叔是很想做你的爸爸,可是……也许……没机会……叔叔很难过……” 我怔怔地看着他,心剧烈地抽痛着,他做不了我的爸爸,那就是甫高要做我的爸爸啦?一个声音在脑海里大喊着:“不行!不可以!” 我说:“大卫叔叔,你等我!”说完这句话,我迅速地冲出门去,听得雷大卫在后面喊:“珊珊!你去哪里?……” …… 旅社与甫高家的大院隔着一条街,到了甫高家大门口时,已经是气喘吁吁,大门敞开着,我径直地走了进去,甫高与高小敏都在院中,三天不见,两个人都憔悴了不少,看到我过去,齐抬了头看我。[www.xshubao2.com 新第二书包网] 大概是因为我下定了决心,要说出一些事,所以脸上绝决的神色吓着了他们,两人都神色凝重地等待着,没说一句话。 我站在高小敏面前,看着她的眼睛。 空气凝固了似地让人难受,我努力地调整着自己的呼息,然后一字一字地对高小敏说:“高小敏,你听着,你不能嫁给甫高,当初,就是他造成你和扯拉酒鬼的误会,让扯拉酒鬼差点杀了我和你,就是他让那个家七零八散,也是他带去的人——污辱了我,龙子的腿是我插坏的没错,可是是龙子无耻在先!甫高居然还以这个为借口逼你和扯拉酒鬼离婚,你知道吗?他是个卑鄙小人!他是个坏蛋!……” “不要说了!” 高小敏大喊一声,忽然就泪流满面,“珊珊,求你……”她的身体从椅子上滑下来,慢慢地跪倒在我面前,“求你,不要再说啦……” 我愣住了,“高小敏,你……你为什么不让我说……难道你早就知道……” 甫高涩然地扶起高小敏,说:“敏敏,都是我的错,珊珊要怪就怪我一个人吧,你不要这样……” 高小敏却不起来,双手抓住我的双手,声俱泪下地说:“是的,我早就知道。甫高所做的一切我都知道,并且同意,是我想要和扯拉酒鬼离婚,龙子的事只是个借口,只是我没想到你被龙子辱啦,可是这件事,三天前我也知道了,就是你甫叔叔告诉我的……可是,珊珊……我跟定了你甫叔叔,所以,所以……对不起……” “啊!” 我简直不能相信自己的耳朵,“原来你已经知道,却仍然要跟着他?”我看着高小敏,就如看着一个陌生人,“这真的是生我养我的妈妈吗?真的是吗?” “难道我受了这么大的污辱,居然不能够让你因此而改变对甫高的情感,而改变主意吗?”我艰难地问,高小敏痛苦地说:“我心疼,你是我的女儿啊,可是……可是……我无法放弃你甫叔叔……对不起……对不起……” 我本来以为,将这些事说出来,她就会改变主意,原来是我太天真了啊!太天真啦! 就在这时候,甫高说:“敏敏,你没有必要这件伤害她的,你们母女间还有很长的路要走,可是我和你,也许今生有缘无份……” 我冷冷地笑,这是在演戏吗?一个白脸,一个黑脸,只为了我这样一个判逆的不肯听话的女孩吗? 羞愤无比,我用力地甩开高小敏的手,向院外跑去。心里只想着,“不要再见到你,不要再见到你!永远都不要再见到你!” 42.五十万,我将敏敏让给你 很多年以后,我才明白,当时的自己是多么的幼稚,在伟大的爱情面前,许多事可以被忽略,包括亲情,友谊,甚至超出这些范围的许多东西都会被牺牲。这无关乎对与错,而是出于生命的本能。 也是很多年后的某一天,我站在窗前,孤独地等待着自己的恋人时,忽然泪流满面,记起许多年前的某段日子,我曾以多么残忍的方式亵渎了高小敏的爱情。 …… 我从甫高的院子里冲出来,整个人撞在雷大卫的怀中。我想他已经猜到发生了什么事,所以他什么都没说,只是牵着哭泣的我的手,慢慢地走回了旅社。 我从未说过那么多的话,我将记忆中所有有关高小敏的事都从口中讲了出来,过滤掉偶而的温情,只留下可恶的神婆的风骚与无情,第一次这样咒骂着一个人,而这个人却是我最亲的人。 雷大卫不知如何安慰,只是静静地坐在我的身边,不断地替我抹去眼泪。 后来他说:“珊珊,你知道吗?那天,我看见你眼中的怨毒,脸上的厌恶,我没有觉得你是一个邪恶的小女孩,我只觉得你很可怜,这样的恨不该出现天真的你的脸上,所以我也开始恨你的妈妈……” 当然,这是某个男人对某个女人厌烦时找出的可进可退的借口。 我总是轻易地给任何人找出借口的机会。 可是当时我不明白这些,一点也不明白,只是坚持地重复:“再也不要见她!我恨她!大卫叔叔,帮我,我不要跟他们一起生活,我想跟着你……” 就在我哭着闹着,竭斯底里地要求雷大卫帮助我的时候,甫高敲响了房间的门,雷大卫开了门,两人都有些发怔,我将所有的怒气都转移到了甫高的身上,扑上去对他又抓又咬,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将他弄得遍体凌伤。 雷大卫没有阻止,甫高没有反抗。直到我忽然将甫高的脸上抓出几条血印,看着血珠连成线滴落下来,我愣住了,继而大声哭叫起来,我害怕血,血液的流失带着怎样的绝决,夺取人的生命。 雷大卫将我搂在怀里,说:“珊珊,别哭,别怕,一切都有大卫叔叔,一切都会好的……” 又对甫高说:“你走吧。珊珊暂时跟着我生活段时间,等她情绪稳定了,我会送她回来。” 甫高只是垂头丧气地不作声,他像被抽掉了骨头,斜斜地靠在墙壁上,任脸上的血和合着无边的失意流淌着。 雷大卫啧了声,说:“你还不快走,难道你和高小敏铁了心要将这个孩子逼疯吗?” 甫高苦涩地笑,说:“珊珊,叔叔真是对不起你……” 我只是躲在雷大卫的怀里,尽情地哭泣,不理他,他又继续说:“给我五十万,我愿意让出敏敏……” 我感觉到雷大卫的身体猛地一震,然后没听清似地问:“什么?” 甫高的头更低了,可是语言却更清晰更稳定:“五十万,我将敏敏让给你,我会说服她嫁给你。” 雷大卫的身体颤的更厉害,接着暴发一声怒吼:“甫高!你这畜牲!” 我从未见雷大卫发这么大脾气,一时间被吓得禁了声,站过一旁,只见他冲上去抓住甫高的衣领,挥起拳头狠狠地向他脸上打去。 甫高被打得跌倒在地,却只是苦笑,他抹去嘴角的血迹,只问:“行或不行,就一句话。” 雷大卫怔了怔,嘴唇哆嗦着没有说话,半晌,无力地坐倒在椅子上,说:“为什么?敏敏会接受不了。” 甫高说:“井塌了,是我的工人违规操作弄塌的,要培三十万,还有老家的人,一条人命,需要有个交待……” 雷大卫点点头,说:“明白了。”却再也没有说多余的话,只听见各人的呼息声,甫高与雷大卫都低头皱眉,似乎难以决断,甫高更慢慢地捏紧了拳头,神色愈见悲凄。 我无法适应这种压抑的气氛,抬步向门外走去,刚跨出门,只见一抹熟悉的身影就站在门口,她紧紧地捂着自己的嘴巴,几缕长发被泪水沾湿,紧紧地贴在脸上,见我出去,她抬头怔怔地看着我,我也没想到她在这里,两人对视着愣住。 就在这时听到甫高哑哑地说了一句:“求你,答应……” 甫高没等他的话说完,说:“好,我答应了。” 43.敏敏,你,你真的考虑好啦? 我看到了高小敏眼中深不见底的悲伤和绝望。 那一刻,我的愤怒忽然就烟消云散,我纳纳地叫出声:“妈妈……你……” 雷大卫与甫高同时走出了门外,两人的神情同样复杂而惶然,怔怔地看着高小敏说不出话来。 高小敏似乎很尴尬的样子,她强笑着抹掉眼泪,走到我面前,将我轻轻地搂在怀里,说:“你有多久没叫我妈妈啦……你已经原谅妈妈了吗?……” 我知道,她不是因为我叫她妈妈而感动的哭泣,而是因为某种原因的心痛而悲伤哭泣,可就在那时候,她的怀抱里,我忽然感觉到她的脆弱与难堪,感觉到她微颤的身体正承受着怎样的绝望与打击,所以我愿意配合她,用这虚假的感动掩饰起遍体凌伤的真实情感和她摇摇摇欲坠的尊严。 我说:“妈妈,对不起……大卫叔叔会对我们很好的。”我还是不由自主地加了句个人的意愿,仍然希望在甫高的“交易”完成后,她可以选择雷大卫。 高小敏轻嗯了声,说:“我知道。” 她默然地抱了我一会儿,我感觉她的眼泪没有停止,滴滴落在我的颈子里,湿湿凉凉,但等到她放开我,对着雷大卫与甫高时,脸上泪痕已干,她走到雷大卫的身边,笑着对甫高说:“其实你不用那么大动静,大卫与我都是朋友,我与你也是朋友,朋友间互相帮忙是应该的,只是这五十万你迟早还是要还的,你不想一辈子欠着大卫的债吧。” 甫高的脸色更加灰败了,他失神地点点头,说:“谢谢你们。这笔债我会还清的。”说完,他踉踉跄跄逃似地跑下了楼。 雷大卫像是做了什么亏心事一样,躲避着高小敏的目光,高小敏哈哈一笑,说:“大卫,听说你离婚啦。” 雷大卫点点头,“是离了。” 高小敏说:“就是前几天回去办的?” 雷大卫说:“嗯。前几天办的。” 高小敏说:“女儿归你啦?” 雷大卫说:“嗯。女儿归我啦。” 高小敏说:“我不太会管孩子,你也能看出来,珊珊就是个例子。” 雷大卫说:“不怕,那孩子她挺好管,实在不行的话请个小佣。” 高小敏说:“呵,那可不敢。” 雷大卫便哂哂地说不出话来,高小敏说:“我身无长物,只是带着珊珊和安安,你看什么时候能走?” 雷大卫愣了下,眼睛忽然发了亮,“敏敏,你,你真的考虑好啦?” 高小敏说:“我只是想,不该欠着你的,有人将我卖了,总不能付了钱,货物跑了,再说,珊珊也实在离不开你……” 我当时无法理解高小敏说出这样的话,是多么的伤人又伤已,又透着多少无奈与失望,我甚至忽略了雷大卫脸上无法掩饰的震惊与痛苦,我什么都没明白,什么都没发现,我只是兴奋,雷大卫终于和高小敏在一起啦。 终于在一起啦。 我牵起两个人的手,我站在中间,我感觉到了胜利与——幸福。 44.那是我第一次见盼盼,只觉… 有些事情,会让人有做梦的感觉。 已经记不清雷大卫与高小敏结婚那天,到底有多少人参加了婚礼,只记得那天甫高没有来,只记得我端着酒给雷大卫敬酒,要正式叫他爸爸的时候,忽然哽了喉咙,最终还是雷大卫笑着接过酒,一口喝干,然后对众人解释,说这两天这孩子感冒了,别逼她。 高小敏自始至终都露着淡淡的微笑,她与雷大卫一起敬过雷大卫的亲朋好友,刚坐下想休息会儿的时候,一个瘦高细条,脸色腊黄的女人抱着个四五岁的小女孩走到了高小敏面前,对雷大卫说:“大卫,今天是你结婚的日子,怎么给忘了这个小家伙,也该让她认认自己的新妈!” 她的语气里有些说不出的轻蔑与不屑,虽然就站在高小敏的跟前,却不拿正眼瞧她。 雷大卫说:“对对对,你看我给忙忘了。”接着将那小女孩抱在自己的手里,说:“盼盼,从今以后呢,她就是你的妈妈,叫声妈妈看。” 那是我第一次见盼盼,只觉她粉嫩可爱。 盼盼一身黄色的小衫,扎着个冲小小辫,白晰柔嫩的脸蛋,小巧的嘴巴紧紧地抿在一起,眨着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睛疑惑地看着雷大卫,雷大卫继续逗弄着:“盼盼,叫啊,叫妈妈……” 盼盼张口咬住自己小小的食指吮着,低了头,不再看高小敏,也不叫妈妈。雷大卫有些生气,忍不住拍了她一巴掌,她便撇嘴大哭了起来。 先前抱她过来的女人一把将她夺在自己的怀里,说:“你怎么这样子逼她,她妈半个月前才离开,你现在让她重新认个妈,虽然小孩子容易哄,也得给她时间接受吧。” 说着也不看高小敏,自抱了盼盼离开。雷大卫歉意地叹了口气,说:“敏敏,这……真是对不起……”高小敏本来就如局外人似地冷眼旁观,这时说:“没关系,小孩子不懂事。”又说:“我累了,想先回去休息。” 雷大卫眼看着席也将结束,酒也已经敬过,就说那我送你,又说:“珊珊,你也一起回吧。” 我嗯了声,整天的繁索礼节,拜这个,叫那个,早已经昏头涨脑,也想看看新家到底什么样,于是欣然答应。 雷大卫为我们准备的家在一个名叫柳镇的小镇上,一共也就四条街道,店面整齐,划分统一。 其中一条叫做“迎宾路”的街上,红瓦白墙,镶砖嵌瓷的三层小楼,就是雷大卫的家,也就是我以后要生活在里面的地方。 那时候,能有这么栋小楼,已经是非常值得眩耀的事,我压不住心头的喜悦,一路轻哼着流行的歌曲,完全没有注意到高小敏的脸色。进入屋内,果然没有令人失望,有客厅,有卧室,有洗手间,有用日式门隔开的厨房,很规整的三室两厅。电视、沙发、冰箱、半人高的饮水机,我连连窃喜,从前在扯拉酒鬼家里时,只有台十七寸的黑白电视,虽不至于说成是贫寒,但与现在的这些一比,也是天壤之别。 45.写字台上的台灯灯帽居然也… 屋子里本来有几个妇女在闲聊,见我们进来,都客气地打招呼,又虚夸了新娘子几句,就走了出去。 雷大卫说:“都是邻居,找来帮忙的……”刚说到这里,却见高小敏扶着额头,跌倒在沙发旁的地上。雷大卫吓了一跳,忙喊:“敏敏,你怎么啦?” 高小敏努力地睁着眼睛,挣扎着站了起来,说:“就是忽然有点头晕,可能太累了,休息下就好。”雷大卫说:“不行,还是去医院吧,反正医院就在后面,几分钟就到了。”高小敏皱了眉头,径自向卧室走去,说:“这是我的卧室吧,我不想去医院,就想睡一觉。”雷大卫无奈地叹了口气,高小敏的性子一如继往的倔强,许多事无法勉强,看了我一眼,说:“左边的卧室就是你的,你先去看看满不满意。”说着,跟在高小敏身后进了卧室。 我看到高小敏晕倒在地,心里迅速地惊过淡淡的隐痛,这段时间,她带着我们住到了舅舅家,等待着雷大卫的迎娶,虽然对着人时常常像以前一样露出无所顾及的笑,但她梦中的哭泣声,常常在深夜里将我吵醒。我知道她不快乐,只时,当时的我,仍然低估了她的“不快乐”,很多年以后,我知道“不快乐”所包涵的意义,绝不止这简单的三个字。 但因为有雷大卫,我觉得这一切都会是暂时的,有他在她的身边,在我们的身边,一切都变得那么安心,所以我并没有因为高小敏的晕倒,而让自己雀跃的心停止快乐,进了卧室,只见两床席梦思的窄床并排而放,中间有个很宽大的柜子,窗边一个很大的写字台,写字台上的台灯灯帽居然也贴着个小小的喜字,靠右的墙壁上一溜高大的壁柜,壁柜旁嵌着个一米多宽的书架,书架上有许多薄厚不一的书,细细地看过去,每一本书名都让我欣喜不已。 打开壁柜,里面有几套新的衣裳,牌子都没摘掉,看样子也知道是专门为我买的,我兴奋地拿出来在身上比划着,从未一次有过这么多新衣服的我,无法形容当时的心情。好一阵子,才将衣服又重新挂回去,打开相隔的另个壁柜,只见里面密密实实地挂满了各种颜色的衣服,却都是几岁孩子的小衣服,恍然间想明白,这是盼盼的衣服,从今以后,我与她住在这间屋子里。 好。 真好。 我心满意足地将自己摔在床上,双睁盯着刻着纹路的天花板上,那只绘着青天色游鱼荷花的圆形灯,真漂亮…… 那天,我就在这样的欢乐中沉沉睡去,甚至不知道是谁拉开被子盖在了我的身上,我醒来的时候,已经是第二天的清晨,天已经大亮,一眼看到那绘有青色的游鱼荷花灯,确定自己没有做梦,长长地吁了口气,偏头就看到一双黑葡萄似地眼睛正紧张地看着我,嘴巴一撇一撇…… 我向她一笑:“盼盼,早上好。” 46. 没有圈子的学生,被称为… 她的紧张情绪并没有因为我的友好而有所缓解,两串泪珠扑簌簌从脸蛋上滑落下来,我一下慌了神,忙将她从床上抱起来,学着许多哄孩子的大人那样,轻轻地拍着她的背,同时来回踱步,有节凑地晃动着身体。 她的眼泪不断地落在我的胸前,却止住了些哭声,抬头看着我,那样天真的脸庞,使我不由自主地立刻就喜欢上了她,忍不住向她做了个鬼脸,她裂嘴笑了起来…… 我抱着她走进客厅,雷大卫正坐在沙发上,见我抱着盼盼一路逗着她笑,而她脸上的泪水却还未干去,雷大卫露出了由衷的笑意,就在这时候,高小敏在饭厅里喊:“吃饭了……”另一边,满头大汗的安安从外面走了进来,手里还拿着个蓝球,旁若无人地将球在地上拍在咚咚响…… 于是,就这样开始了,我们的新生活。 时光飞逝,从高小敏离婚再结婚,已经过去了半年多的时间,我错过了整整一个学期。 等到再走进学校的时候,新学期已经过去了一个星期,由于我成绩较好,而且自己有学习,不想再重读六年级,雷大卫便花了些钱,让我直接进入初中上初一年级,而安安却需要重读五年级,两个学校离得不远,离家也很近,走路十五分钟就到。 坐在了陌生的教室里,没有一张熟悉的面孔,我惶惶不安,加上不是考试升入初中,部分知道底细的同学对我不免就存了轻视之心,而且因为在不同的小学毕业,却又来同一个中学上学,所以在班里能有四五个曾经的同班同学,已经很幸运,他们自发地组成自己的小圈子,小圈子内,是熟悉,是义气,是团结;圈子外,是陌生,是隔着心墙的各类轻蔑与敌意,大约几天后,我就发现,我在班里是唯一一个没有圈子的学生。 没有圈子的学生,被称为“单蹦的跳兔子”,意为随时可以加入任意圈子的软弱兔子,却又因为我并不善于交流,性格不算很活跃,所以又不约而同地被每个圈子拒绝在外。那段日子,我准时上课,绝不早到一分钟,有时会与老师同时进教室。放学后,也绝不多停留一分钟,铃声一响,背起书包就往家跑。 相对于学校的孤单惶恐和无助,雷大卫和高小敏组成的新家,就更显得温暖和谐。因为住在镇上,虽然没有像城里人那样对门不识,但也不似村里那样邻里相互串门吃饭说闲话,镇上淡淡的商业气息,常使邻里不谐,相看两厌。所以高小敏难得地过起了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日子,整天在家做饭整理家务,虽然再没有暄天的笑闹,但有多年不曾享受到的安适与温馨。 47.雷大卫,你好啊,让个野种… 以最快的速度回家,成了我的习惯。回家后叫声:“盼盼,姐姐回来了!”也成了我的习惯。 然而的盼盼没有向往常一样扑到我身上来,她被一个二十七八岁的女人抱在手里,那女人皮肤呈现着不健康的青白,细眉大眼,身量苗条,可惜两个眼睛画的像熊猫似的,否则应该属于那种令人舒适的清秀女人。高小敏似乎并不在家,那女人与雷大卫面对面坐着,两人都不说话。我以为是什么亲戚过来,忙显出小主人的风范,进厨房给那女人倒了杯茶,说:“大卫叔叔,我该叫阿姨什么?” 雷大卫一愣,含糊地说:“就叫阿姨吧。”那女人哧地冷笑,也不接我的茶,我这才觉出气氛的异常,暗暗地向雷大卫做了个鬼脸,就进了自己的屋子。 也许是他们说话太大声,又也许我早已经养成了“偷听”人家说话的坏习惯,总之,他们虽然压低了声音,所说的话却仍然一字不漏地被我听来。 “大卫,她就是那女人的女儿?” 雷大卫嗯了声,说:”她现在也是我的女儿。“ 那女人又是冷笑,说:“你既然有了女儿,可能也不惜罕盼盼了,不如让我带她走。” 雷大卫说:“好。” 那女人却又改了口气,说:“你果然是绝情的很,想将女儿也推给我,你就一身轻松地过你的新生活吗?” 雷大卫说:“那你想怎么样?” 那女人说:“我带盼盼也行,一个月得这个数。” 这次换雷大卫笑了起来,说:“休想!” 那女人尖笑起来,我看不见她的面目,也能感觉到她的愤怒,“雷大卫,你什么意思?难道你娶二的,为别人养孩子就不心疼钱,养自己的孩子倒疼的像割肉似的?” 雷大卫说:“田凤,你别忘了,我们是签了离婚协议书的,协议书上的每个字都具法律效力,如果你够聪明,就按照那上面所说的执行,不要再无端生事,也不要再来找我。”停了下,又说:“你还向我要盼盼,你有那个资格吗?你看你都成什么样子啦!” 忽然,那女人尖叫起来,说:“雷大卫你做什么?” 我悄悄地将门开了个缝,看见雷大卫与那女人推推搡搡,盼盼受到惊吓哭了起来,雷大卫说:“你快将盼盼给我,我怕你多抱一分钟也将那些害人一辈子的东西传染给了她。” 那女人却死命地抱着盼盼不松手,盼盼满脸的惊恐,嘶心裂肺地哭叫起来,我再也忍不住,几步奔到两人跟前,狠狠地扭了下女人的手,她惨叫一声松了手,我不失时机地将盼盼抢在自己的怀里。 那女人见状,疯了似地大叫起来:“雷大卫,你好啊,让个野种来欺负我!” 雷大卫冷着脸,对我说:“进去!”我不敢再说什么,只抱了盼盼进屋,关门时,看见雷大卫一把掳起那女人的衣袖,说:“你看你,满胳膊的针眼,你配在这里闹吗?要不要我给戒毒所打个电话,让你去尝尝那滋味。” 女人像被电击似地愣住了,半晌,甩开雷大卫的手说:“哼,算你狠,你有准——” 最后一句说的咬牙切齿的,说完就往门外走去,雷大卫呆呆地站着,也不相送,女人却又忽然转过身来,与刚才强硬的态度完全不一样,可怜兮兮地说:“大卫,我,我,手头紧,快活不下去啦……” 雷大卫像被什么惊醒了似地,厌恶地从口袋里掏出一叠百元钞票,往那女人的方向一甩,说:“这才是你的真实目的吧!卑鄙!只此一次,下不为例。以后再也不想见到你。” 女人脸上露着尴尬的笑频频点头,蹲下身子将钱全数地捡了起来,逃出似地出了门。 48.雷大卫神色复杂地看了我一… 那天雷大卫一直坐在沙发上抽烟,我知道他心情不好,也不去打挠,写了作业只是哄逗着盼盼玩耍。天黑透时,高小敏才回来,手中提着些很新鲜的蔬菜进了厨房。雷大卫掐灭了手中的烟,也走进厨房,一会儿,听到一阵乒乓乱响,高小敏尖声说:“离我远一点!” 没有听到雷大卫的声音,又听高小敏说:“别在你那女人跟前受了气却要来我跟前要安慰,不要脸!” 盼盼正玩的高兴,这时听了高小敏几乎尖叫的话声有些惊恐地看着我,我说:“没事,盼,你自己好好地儿呆着。” 走进客厅,却见雷大卫正狼狈地从厨房里走出来,我喊了声:“叔叔——” 雷大卫神色复杂地看了我一眼,拉开门走了出去,那晚,却再没有听到他回家的声音。 …… 从那天以后,回到家常常不见雷大卫,他总是不在家,而高小敏不是与电视做伴,就是无休无止地打电话,我知道她从来就没有什么真心的好朋友,也不知都跟些什么人聊,直到有一天深夜,我起身上洗手间,无意间看到她抓起电话,根本就没有拨键,却在那里滔滔不绝地说着话,尽说些很久远的我也不知道的锁事,或者是今天买了什么菜,吃了什么饭等等无关紧要的话题,神情也变幻莫测,时而大笑,时而认真吟听的样子,时而又随声附和着什么。我忽然意识到什么,总见到她打电话,那电话却不知有几个是真正拨出去的,这情景让我有些害怕,那夜,便听着高小敏在外间时低时高的海聊声,紧紧地将盼盼搂在怀里,睁着眼睛等到天亮。 那天,我破天荒地逃学了。 其实我并不知道雷大卫到底是做什么生意的,只知道他虽在农村长大却不种地,虽有很大的生意,却没有店面,有时听到别人提到他时,总叫他“倒老板”而非“雷老板”,虽不明其意,却不知该去问谁。 他上次回家,该是一个星期以前,接电话时听他提到一个叫做“塑膜厂”什么的,而柳镇只有一个塑膜厂,在离镇较远的偏僻处,远远地见过,于是瞅准了方向顺路而下。 我要找到雷大卫,我很想念他,我害怕在这样的阔大的房间里,与有些反常地高小敏在一起。 路上尘土很大,只有一小半是泊油路,下了柏油路,就是崎岖不平的土路,可能正做修路准备,上面铺满了鸡蛋大小的石块,走上十分钟,脚底就被咯的生疼。等到下午到达塑膜厂时,鞋子破了,脚上磨出了几个血泡,我一瘸一拐地走进水泥铺就的大院中,向看门的老人问雷大卫有没有来过这里。 老人有些疑惑地说:“你是谁?” 我说:“我是她的女儿。” 老人噢了一声 第 7 部分阅读 老人有些疑惑地说:“你是谁?” 我说:“我是她的女儿。[www.xshubao2.com 新第二书包网]” 老人噢了一声,说:“原来是你。倒听他提起过的。”我听着就有了些暗暗的惊喜,却不知道是什么原因,只觉得被他记着是一种很自豪幸福的事。我说:“真的吗?那他现在是不是在这里?” 老人说:“走啦。刚才和厂长一起出去的,说是去办些什么手续,顺便吃饭。” 我一听急了,我说:“我有急事找他,求伯伯帮帮忙。” 老人说:“你给他打电话啊!”我有些无语,电话早已经打了很多遍,却总是无人接听。可这事却绝不愿说出来让别人知道,于是央求他为我打一个,老人无奈地叹口气,拨了电话,雷大卫这次却接了。 老人说:“倒老板,你的女儿来找你,你看怎么办?”雷大卫说什么我当然听不见,只见老人边听边连连点头,然后挂了电话,说:“你爸还真是关心你,他让你在这儿呆着别乱跑,他马上就来。” 我忙对着他说了几个谢谢,然后就坐在屋内的板凳上耐心地等他。 49.大卫,你也回来了 果然,不一会儿,雷大卫的车到了门口,我忙从屋子里出来迎了上去,他也看见了我,车子就停在了门口,从车上下来,他显得有些欣喜,说:“珊珊,你怎么来了这里?”大约看清了我的狼狈样子,说:“你自己走来的?” 我嗯了声,说:“是。打电话你不接,只好走来找你。” 雷大卫说:“不好意思,这段时间太忙了。”又说:“什么事,你和你妈又吵架了吗?”我摇头,继而将高小敏的异常之处告诉了雷大卫,雷大卫首先想到的却是盼盼,说:“糟了,如果你妈真有什么异常,盼盼跟她在一起不是很危险吗?” 打开车门让我上车,说:“我们赶快回家吧。” 路上,雷大卫有些精神不宁,我看他一直紧皱着眉头,也不知说什么好,只觉这短短一个星期的分离,竟然让我们变的陌生了些,反而不复他与高小敏结婚前的亲密。 一路无话,快到镇上时,雷大卫才说:“这段时间,你还好吗?” 我说:“还好。” 他又说:“学习还能跟得上吗?” 我说:“还行。” 他又说:“学校的环境还能适应吗?” 我蓦然地想起班里的小圈子,心里微微地有些酸,说:“还行,就是没加入圈子。”雷大卫并不知道我所说的“圈子”是什么意思,哦了声,就不再言语了。 终于到家,两人匆匆地奔进屋,盼盼在卧室里安静地睡着,并没有什么异常,高小敏在厨房里,将菜在菜板上切的喳喳响,雷大卫看了我一眼,有些奇怪,他的眼神似乎在说:“一切都很正常啊,是不是你夸大其词了。” 我觉得有些委屈,不明白怎么一切忽然就变的正常了,如果是平时,高小敏应该只泡两个方便面给我们对付晚餐,自己拿着电话聊个不停。 两人都疑惑着,高小敏却从厨房里走了出来,身上围了围裙,说:“珊珊,你回来了……”还没说完,又说:“大卫,你也回来了,正好,我今天要做红烧排骨,是你最爱吃的,如果不忙的话,一起吃晚饭吧。” 雷大卫面色渐渐地缓和下来,甚至露出了一丝真诚的微笑,说:“好。今晚在家吃饭。” 50.她是大,我这明媒正娶的反… 饭菜果然很丰盛,不但有红烧排骨,更有油炸大虾和几个常见的素凉菜,都被高小敏做的很精致,银耳红枣汤也很美观,散着淡淡的甜香,更奇的是,她居然用水果拼了一个心型的冷盘。刚刚被我叫醒的盼盼,眼睛一亮,肉呼呼的小手就向冷盘抓去,高小敏及时往她手里塞了半个苹果,说:“乖,等会儿一起吃好吗?” 雷大卫有些发怔,说:“敏敏,这是……” 高小敏说:“你是想问今天是什么日子吧?你自己想想,真想不起来了?” 听她这样问,雷大卫微扬着头,一幅努力思索的样子,而我也快速地翻起自己的记忆库,“今天是九月二十日,星期五,雷大卫回家了,高小敏做了桌菜。”对于这个日子,我只想出了这么多。 雷大卫的情况也不乐观,却抱着侥幸的态度准备“幽上一默”,糊弄过去,于是说:“敏敏,难不成今天是你的生日或者我的生日?”他接着说:“用排除法的话,既然不是我的生日,那就是你的生日啦?” 高小敏说:“去!我出生后没多久,就生辰不祥啦,我妈都没记住,我还能记住?” 雷大卫难得地见到高小敏这样的放松,也是一脸笑意,他说:“那不如你来个干脆的,直说好啦,我猜不出,自罚三杯。”说着,拿起桌上早已经开了封的“肖尔不拉克”一溜儿倒满三杯,说:“我先喝了这三杯,喝完后你就要说啊!” 高小敏笑盈盈地说:“好。你喝。” 雷大卫仰起头就将三杯酒喝完,脸不红,心不跳,泰然自若,说:“好了,现在说吧。” 我也很好奇高小敏的答案,看着她与雷大卫语言间亲松自然,好像前段时间的那次吵架,雷大卫的久不归家造成的不快,都在这几句笑谈中烟消云散,了无踪迹。我几乎要按耐不住心里的感动,我喜欢这样的场面,非常喜欢。 高小敏说:“十五年前,就是今天这样的一个日子,我第一次见到了珊珊爸最好的兄弟,雷大卫。” 雷大卫正喝着茶去酒味,听了这话,差点将满口茶给喷了出来,瞪大眼睛说:“敏敏,你说什么?我们第一次见面的日子?” 高小敏说:“是啊,那天是我和珊珊他爸结婚后的第五天,你提了两片猪肉来为我们道贺,说是紧赶慢赶,赶丢了几张好皮子,可还是没赶上我们的婚礼。” 雷大卫听她说起以前的事,颇感兴趣,偏着脑袋想了想,说:“是有这么回事,没想到你记得这么清楚。” 高小敏给自己倒了杯酒,居然也是一杯喝尽,眼睛微微地发亮,说:“好多事儿,我都记着,想忘都忘不掉。” 雷大卫说:“你还记着珊珊爸?你是因为记着你们结婚的日子,所以才顺带着记得我们相见的日子,敏敏啊敏敏,我真搞不懂你……” 高小敏说:“是啊,我也搞不懂我自己。你可能也知道吧,他在老家还有个女人,虽然没结过婚,两个人却有个儿子,按以前的讲啊,她是大,我这明媒正娶的反而是小。” 说到这里,她有些苦涩地笑了笑。 雷大卫说:“都过去那么多年的事了,他也不在啦,你就别计较啦。” 高小敏忽然抬起头,灼灼地盯着雷大卫说:“可是,如果事情还没过去呢?” 雷大卫不解,我也不明白,我只是反复地想着:“原来爸爸还有个儿子。原来我还有个没见过面的哥哥。”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轰”地崩塌了,我想了念了多少年的爸爸,我心目中完美无缺,因为少了他生活才如此不堪的爸爸,除了安安和我,竟然还和其他的女人有一个儿子,他还有一个家,一家三口…… 我这时只希望他们都没发现我的存在,让我继续听下去。高小敏却扭头对我说:“珊珊,你去后面医院里的蓝球场上找找安安,要不饭凉了。” 我这才发现安安不在,带着些莫名的愤慨和百般的不情愿走出门,飞快地向蓝球场上跑去。 51.打得就是你这臭小子的姐! 安安果然在球场上,远远地看见他与几个年龄相仿的男孩在抢球,他在那些男孩中间显得很瘦小,可是脚步灵活,技巧娴熟,竟能弄出些花样来,那球总在他的手底下转来转去。我忽然发觉,他长大了很多,大的让我有些陌生。 我站在球场边沿喊了声:“安安,回家吃饭。”由于心里还挂着高小敏和雷大卫的谈话,喊了一嗓子也不知他听到没,转身就又往回跑。就在这时,脑袋上却被什么东西重重一击,闷闷地疼,我眼冒金星地回过头,却见球场中的男孩们都弯了腰指着我大笑,还说这么笨,连这个都躲不过。 我这才明白,那球飞出场子砸了我。努力地压着自己的愤怒,仍然回头往家跑,后面的男孩们笑的更厉害了。[www.xshubao2.com 新第二书包网]就在这时,背上一痛,那球咚咚落地,原来其中一个男孩捡了球又将我砸了。我恨的咬牙切齿,原来不是不小心,是故意的,明摆着欺负人。捡起球,我走到那男孩面前,猛地将球砸在他的面门上,他立刻干嗷一声,捂着脸蹲下身,鼻子里迅速地涌出血来。 后面几个男孩见状,马上就围了过来,其中一个推我,说:“你这个二子带来的野种,你还敢打人!是不是想挨揍?!” 我没说话,只抬手猛地向他脸上抓去,他一个冷不防,被我抓个正着,脸上出现两道红色的痕迹,他难以置信地说:“这小婊子,还凶得不行!”一个眼色使过去,几个男孩立刻都将拳头伸向了我,我当然不甘示弱,使出全身的力气与他们扭打在一起。 安安从始至终一直都没有说话,他大概也有些怕这些男孩,必竟都是比他个儿高,力气足,这时见我与他们打在一起,急的在旁边团团转,说:“你们别打了,她是我姐!别打了……” 一个男孩百忙之中还说:“打得就是你这臭小子的姐!看你牛的,你姐还不是挨打的份?” 安安有些发愣,半晌,他忽然大吼了一声,猛地冲上来从后面抱住一男孩猛甩,那男孩禁不住,被甩倒在地,他扑上去一顿乱踢,边踢边说:“我让你打!让你打!我球比你打得好是我的本事,你他妈打女孩你算什么男子汉!” 大概他打的太凶,其余几个男孩转了视线,又过去帮那被安安踢倒在地的男孩,我乘机爬了起来,感觉胳膊腿有几处酸疼,也就这几秒钟,安安不知怎么冲出了人圈子,拉着我的手说:“快跑!” 大脑还没有思索,人已经跟着安安跑,好在离家不远,那些男孩追了几步,也不敢上前了。 我和安安都大口地喘息着,安安说:“姐,你没事吧,脸都青了。” 我甩开他的手,说:“你这坏小子,反正遇上你就没好事,从小到大就是这样,什么事跟你扯上关系,到最后倒霉的总是我。” 安安说:“有你那么说话的吗?还是我救了你呢!”我冷哼一声,不再理他,先抬脚进屋,心里却明白,他确实已经不再是那个我印象中的安安了,而是“男子汉”安安了,什么时候变了的?什么时候长大的?好象不知不觉间,许多东西都变了。就像高小敏,就像雷大卫,都不再是我印象中的样子啦。 52.难道她真的打你?还经常打 我始终记得那天的情景,不但是因为安安的那句话:“你他妈打女孩你算什么男子汉!”更因为高小敏与雷大卫的交杯酒,他们喝的很爽快,胳膊套胳膊,没有多余的话,有些别扭的动作没有让酒在杯中多停留半刻,一口就喝干。 高小敏说:“这是补你结婚那天的,我知道那天应该和你喝个交杯,让大家伙儿乐乐,可我就是不愿意。” 雷大卫说:“我结婚那天?敏敏,那天好像你也在结婚吧?不,是我们俩在结婚……”他倾着空杯想了下,仍然觉得不太对,说:“是我们俩结婚了!”惹得高小敏咯咯地一阵笑。挑起那心形冷盘中的水果,往口中一放,说:“雷大卫,你爱过我吗?” 她说这话的时候,我和安安已经在门口立了好几分钟,安安的嘴巴微微地张开,然后愣愣地向我看来,我把他推进他自己的卧室,说:“你安静地呆会儿,不许出来。” 安安说:“你放心吧,我从来就不想当妈的电灯泡。”他又说:“姐,你也别去当啊!” 我嗯了声,心里说不出是喜是悲,安安确实是值得高小敏疼爱的,高小敏的一切他都无条件的接受并支持,而我,我只是一个自我为中心,不懂事的丫头罢了。想到这里,干脆就呆在安安的卧室里,说:“安安,你恨过她吗?” 安安说:“谁?我们的妈?” 我点了点头,安安说:“有时候恨,特别是来了这里以后就开始恨她,她以前不管我,现在管得紧,我的功课不像你的那么好,挨了不少打。”我差点笑出声,说:“打你?我怎么没看见?看她把你捧在手心里,怎么舍得打你?” 安安面容露出些委屈,眼里有泪花在闪动,我心里一震,“难道她真的打你?还经常打?” 安安忽然将自己的衣服脱了,露出光着的上半身,只见上面有许多青一块紫一块的小印,我大吃一惊,虽然从小恨他夺走高小敏的大部分爱,可是这时候也忍不住又惊又怒,问:“这,这是怎么回事?” 安安说:“几天前的那次测验没考及格,晚上她进来扭的。” 我从很小的时候就经常挨高小敏的打,对这种最亲的人施加在身上的痛感触很深,一时间再没有对安安的恨,只有怜悯、心疼,轻轻地抚摸着那些伤痕,我说:“以后她再扭你,你就喊,我进来跟她拼命。” 安安说:“我不敢。我怕她哭。” 安安…… 我的泪流了下来,他真的是个男子汉,一个很高大的男子汉,面对同样的事情,他选择的是隐忍,我选择的是反抗。他是为了爱,我也是。他是怕失去爱,怕爱着他的人哭。我是得不到爱,总惹着不肯爱我的人哭。 …… 那晚,我找来了消肿药膏,细细地抹遍安安身上的伤口,却再也没有与他多说一句话。高小敏喝醉了,醉倒在酒桌上。 雷大卫又走了。 53.高小敏你别这么装行不行? 很久以后的某一天,我才知道,我亲生爸爸在老家的儿子来了信,信发到了大伯家里,又再辗转到高小敏的手里,他说他在老家的日子很难过,想到高小敏这里落户,就当是高小敏的儿子,拉他一把。这信估计并不是他本人所写,虽然以第一人称写就,话语中却透着理所当然的固执。这是我亲生爸爸的第一个女人写来的。 至今,我也没有见过她,不知道她是怎么样的女人,可是听说她虽然未与我的爸爸结婚,却因与我的爸爸有了夫妻之实,并有儿子,所以她这一生都再未嫁,辛苦地带大属于她和我爸爸的儿子。 当我听说这件事的时候,第一个念头就是,她的心中,我的爸爸是他的丈夫,虽然外出多年未归,对她来说只是可怜又悲惨的“客死异乡”,无损于他们的爱情。而对于高小敏来说,又意味着什么呢? 她对这个女人是非常排斥的,虽然她提及她的时候非常少,也正因为这样,我知道她对她一定是恨的。是她破坏了她辛苦多年所经营的孤儿寡母艰难度日,坚强母亲一手护大两儿女的形象。她曾经在无人的房间里高声叫骂:“不就没有再嫁吗?有什么了不起?孩子大了还不是没有出路,想要投奔到我这里来吗?我凭什么?凭什么?有本事你给他一个好前途啊……” 我早已经害怕了高小敏独自说话,独自在房间里转来转去,像个失魂落迫的疯女人,我知道她是真的寂寞,真的孤独,真的快要疯了,可是除了在我和盼盼的面前她毫不掩饰,在其他人面前,包括安安在内的每个其他人面前,她从来都是热情的,精明的,认真生活着的一个女人。 安安老传出逃学的消息,他是长大了,越来越能有自己的主见了,他甚至学会了抽烟,有一次回家的时候,我发现他居然搞到了一部小巧的录音机,别在腰里,摇头晃脑,边唱着那首耳熟能祥的《水手》,边熟练地吐着烟圈。 我走过去猛地拔掉他嘴里的烟,扔在地上狠狠地踩,他冷冷地看我一眼,扭头走了出去,三天都没有回家。 那天高小敏忽然来了兴致,做了几个小菜,然后喊:“安安,吃饭了。” 我和盼盼走了出来,她有些疑惑地说:“怎么就你们两个人,安安和你的大卫叔叔呢?” 我白她一眼,说:“高小敏你别这么装行不行?你别疯了好吗?你老拧安安的肉,他跑了不愿回家,他现在成了小混混,你满意了吧?大卫叔叔也不回家,他们都两三天没出现了,你别告诉我你不知道,你问问自己,到底是什么原因啊……” 我没吃饭,抱着盼盼出了门,左邻右舍们见我们出来,都有些探头探脑,重组的家庭在她们看来像总不谢幕的大戏,有许多茶余饭后的话题,一丝一毫的异常,都让她们津津乐道,我特意地在脸上带了些笑容,逗着盼盼说话,显得亲密的样子,却不知道自己都说些什么,盼盼也只睁着茫然的眼睛看我。 不知不觉间,就走到了小镇最东头,那里有片树林,树林后有个小型的被废弃的预制厂,所以这片树林很安静,我带着盼盼走到树林里,深绿色的夏天终于要结束了,却如同妖娆多姿的半老徐娘,绽放着最后的芳华。 “盼盼,你说大卫叔叔什么时候回来?”盼盼低低地叫了声爸爸,天真的眼睛里竟然也有着淡淡的忧郁,望着一片在半空中打旋的树叶发怔…… 54.珊珊,你到底还是个孩子,… 那天夜里,我听到高小敏又在打电话,而且还提到了曾经在扯拉酒鬼家里的事,与她对话的人却是甫高。 她总是问同一句话:“甫高,你什么时候还钱来?你要欠到雷大卫什么时候?” 我几乎可以确定,她又是独自对着电话说疯话,电话里不会有人会回答她的问题。我微微地感到心酸,难道她真的疯了? 我一直背靠着卧室的门,听她与“甫高”聊天直到深夜,客厅里没有了声息,我悄悄地打开门,走到了话机旁,看到高小敏在沙发上蜷缩着睡着了,双手无意识地紧抓着个沙发靠垫,像只没有安全感的猫。 我尽量轻手轻脚不去吵醒她,按着号码,拨通了雷大卫的电话。 我说:“大卫叔叔,你什么时候回来?” 雷大卫说:“说不定,这几天在谈一个修防渗渠的工程,很忙。” 我说:“高小敏真的要疯了,她又对着电话独自说话。” 雷大卫不作声了,我又说:“她还提到了甫高,问他什么时候还钱。” 雷大卫还是没说话,静静的,我甚至以为他挂了电话或者放下电话走到别的什么地方去了,正当我疑惑时,他说:“珊珊,我知道你可能还恨着你妈,也许她以前确实做了些让你伤心的事,可是现在事情都已经过去了,我希望你明白,她始终是你妈,你不可以因为对她的怨恨再继续说她的坏话,珊珊,你已经长大了,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我立刻觉得委屈,一阵阵地心酸直往上涌,心脏闷痛,我说:“大卫叔叔,你为什么这样说?我没有说谎,她确实要疯了,我很害怕……” 雷大卫在那端似乎有些生气,沉沉地说:“够了,你知道你是第几次给我打这样的电话吗?知道我因为你这样的电话心急火燎回家错过几次生意吗?听我说,你妈妈她很好,她将你和安安还有盼盼,甚至那个家都照顾的很好,你为什么一直放不下呢?难道你心里没记得她一点好处吗?” “可是……” “咯”地轻轻一响,雷大卫按下了电话,我握着话筒流泪,喃喃地说:“大卫叔叔,当初你说过,一切有你,一切都会好的,可是为什么我们到了这里,你却总是不在家?……” 咯咯一阵轻笑,我蓦地一惊,才发现高小敏不知道什么时候醒了,嘴角带着有些讥诮的笑容,说:“珊珊,你到底还是个孩子,你太天真了……”她的眼睛里有些我从未见过的幽深,在黑夜里闪闪发亮,像看不到底的黑泉,只觉得突如其来的恐惧包围我的全身,我硬生生地咽下那句要反驳的话,像斗败的公鸡,一溜烟地回到了自己的卧室,将门紧紧地插上,这才与盼盼挤到一张床上,簇簇发抖地等待着天明。 55.高小敏,你要干什么? 日子就如一潭死水,一天天地过去,转眼就到了深秋。学校的课程越来越紧,本来就有些吃力的我,再无法分心去想其它的事,安安是有好久没见了,盼盼总是与高小敏呆在家里,她的笑容越来越少,即使我回家特意地逗她笑,她也只是茫然地看着我。 雷大卫回来过几次,奇的是高小敏似乎每次都能预知他的归来,总在那个日子里将家里弄的很温馨,饭菜丰富。我来来去去只是校服,倒看不出什么,而盼盼就衣饰干净漂亮,确实是一幅得到精心照顾的样子。 雷大卫不多谈有关他生意的事,通常,走的时候都在桌上放下些钱,不算多,当然也不少,高小敏默默地装进口袋里,向他嫣然一笑。 一次,吃过早饭,我要去上学,他正好要出门,于是主动提议,由他送我去学校。我闷闷地答应了声,并没有表现出高兴的样子,心里却兴奋不已。其实走路也只需要十几分钟,坐车实在是多余了,难得的是,得到跟他单独说话的机会。 我说:“大卫叔叔,什么时候让盼盼也上学?”雷大卫嗯了声,有些诧异地说:“盼盼还太小,再过一年吧。” 我说:“你不觉得盼盼越来越不开心了吗?”雷大卫的脸色阴了阴,说:“你又想说什么,直说吧。” 我知道我正触犯着什么忌讳,是他多次叮嘱我不要再说的,但我却觉得不能不说。“高小敏很不对劲,盼盼跟她在一起不太好。” 雷大卫说:“你是真的关心盼盼,还是仍然不死心地在诋毁你妈?”他猛地停了车,已经到了学校门口,他说:“以后不许跟我说这个,还有,高小敏是你妈妈,你要叫她妈妈。” 我说:“大卫叔叔,你相信我,我说的都是真的,我很害怕。” 雷大卫吼道:“够了!下车!”他看起来有些气急败坏,我从未见过如此严厉的他,不由地愣了愣,接着就觉得眼前越来越模糊,终于控制不住地喊道:“雷大卫,当时你说一切有你,一切都会好的,为什么你现在总不回家?我不好,我过的不好!你难道看不见吗?” 雷大卫不耐烦地看着我,说:“这样还不好?怎么才算好?你到底想要过什么样的日子,难道一定要将你妈逼疯了才甘心吗?你知道不知道,你真的是一个让人很头疼很麻烦很费心的孩子,你到底什么时候才能长大?才能懂事?” 他一长串的话说出来,气却仍然没有消,打开车门低吼:“下车!我希望你将你的心思多用在学习上。” 我下了车,怕被同学们看出异状,强忍心中的委屈,擦干眼泪,看着雷大卫的车绝尘而去。呆呆地在校门口站了会儿,脑子里全部都是雷大卫说的那串话,不断地问自己,一切都很好,是这样吗?一切真的都很好,是我太多事了吧。 脑中纷乱,知道今天又毁了,无论如何也不会学进任何东西了,于是垂头丧气地往家走,正好被班主任看到,问:“淳于珊珊,你怎么不进课堂?这是去哪里?” 我无精打采地抬头,说:“老师,我头很疼,想请假。” 老师“哦”了一声,说:“珊珊,你一定要抓紧学习,我和你爸爸也算朋友,在班里你有什么麻烦或者困难,我也可以护着你一点,学习上不懂的地方你尽可以找我,我可以帮你补习,但你的成绩如果总是这样大的上下浮动,恐怕我也无法交待了。” 我嗯了声,说:“老师,我懂。我会努力学习的。” 老师说:“回去吧。明天早晨早点来,我在办公室等你。” …… 老师是个好老师,学生不是好学生。雷大卫的急言厉色,学习上的挫败,使我再次觉得自己一无是处,脚步沉重,一步步地挨回家,打开门,屋子里静悄悄的,有些奇怪这样的安静,回到自己的房间,发现盼盼不在,就在这时,却听见洗澡间里传出哗哗的水声。 门没关,我看到高小敏背对着门正费力地洗着什么,又听她说:“乖,一会就好,不要调皮。” “难道是给盼盼洗澡?可是怎不见盼盼出一点声?”心里不好的念头一闪而过,忙冲进去,高小敏一惊,双手松开,整个人被浸在水里的盼盼猛地坐了起来,脸已经憋得通红,好半天才喘过气来,上气不接下气地咳嗽着,同时大哭,我忙将她从水里抱出来,裹上浴巾,离高小敏远了些,难以置信地看着她:“高小敏,你真的疯了吗?你要淹死她吗?” 高小敏的脸色倏地沉了下来,慢慢地向我走来,我不由自主地紧张害怕,问:“高小敏,你要干什么?” 高小敏忽然冲到我面前,抓住我的头发猛地一拉,我跌倒在地,盼盼也随我摔倒,我说:“盼盼快跑!” 56.等你甫叔叔还清了欠雷大卫… 盼盼是被吓坏了,呆呆地站在原地只是哭泣。而我因为从小常受高小敏打骂,虽然时有顶撞,但内心深处对她其实一直存着畏怕,这时见她目光散乱,表情狰狞,更是异常恐惧,又想到她是真疯了,以前的种种在这时候忽然都纷纷涌上心头,只觉心酸不已。 本来以为她还要纠缠,却不想她竟然呆立了片刻,并没有再来追打我与盼盼,我轻轻地将盼盼拥在怀里,摒声静气地尽量不去打挠她。 半晌,她忽然苦笑,伸手将我凌乱的头发理了下,说:“在你的眼中妈妈就那么恶毒吗?我只是生气,气你一直这样看待我……”说着,她的泪无声无息地落下来,面色悲凄,带着深深的绝望和无助。我心中大恸,忽然觉得自己错了,真的错了,我到底在怨什么,愤什么,紧紧地揪着什么,不放过她,也不放过自己…… 高小敏说:“你始终还是恨我吧?恨我以前所做的事。” 我立刻否认:“没有!”但心里却忽然浮现出当时为了不让她与甫高在一起,而痛下决心说出被辱真相,她却仍然选择与甫高在一起的情景。 高小敏说:“是妈妈对不起你。可是,可是……” 我说:“没有!没有!明明就是你,装疯卖傻欺骗大卫叔叔,你到底想做什么?”我确定自己没有看错,这段时间常常在惊吓之中听她的疯言疯语,早已经受够了。高小敏不再说什么,只将手伸向盼盼,我警觉地将盼盼搂住:“你要干什么?” 高小敏说:“这样她会着凉,应该给她穿上衣服。”我愕然地看着她,分不清她到底说的是真是假,不知道她真的神智不清还是其实一直都很清醒。我说:“不用了。我给她穿。”说着,抱起盼盼回到自己的卧室,找出衣服给她穿上,她受了惊吓,不肯一人玩耍,我只好将她抱在怀里,给她读故事。 那些故事本来都是熟悉极了的,嘴巴机械地动着,字字清晰,脑子里却纷纷乱乱地想着有关高小敏的一切。过了会儿,听到高小敏极其压抑的哭声,同时伴有闷闷的咚咚声,我心里一惊,拉开门只见她仍然爬在地上,却不断地将自己的头狠磕在地上,额头上已经见血。巨大的悲伤忽然袭卷我的心,我明白,虽然有那么很多年,我都没有恨过她,一心只想得到她的爱,可是确实从某个时辰开始,我终于记得了她给我的痛苦,开始恨她了,这段时间的事,大概是我的愤恨在作祟吧?这个念头的闪现,使那些被我藏在心底最深处的,对她的爱,对她的不舍,对她的依赖全部汹涌而出。我以最快的速度到了高小敏的身边,猛地抱住她的身体,说:“妈妈!妈妈!你不要这样!我错了!我错了!……” 高小敏泪眼婆娑地看着我,嘴唇哆嗦着,说不出一句话,却停止了自残,我轻轻地抹上她的额头,血立刻染红了我的手,我只觉得眼前只剩下了这令人心痛的红,想到这结果又是因自己而成,不由地后悔万分。 终于,高小敏说:“没关系,小孩子是容易犯错的,我像你这么大的时候,也常犯错的。”她接着说:“等你甫叔叔还清了欠雷大卫的钱,一切就都会好了。” 她又提起了甫高,脸上还带着几分向往,我再次愕然,我第一次开始正视一个问题,我想,我不该插入她的生活,不管她做什么样的决定,走什么样的路,都应该由她自己走下去,而我,只需要随着她的脚步,风风雨雨,跟在她的身后,就这样走下去…… 也第一次开始后悔,让雷大卫做自己的爸爸,虽然这些结果也许并不是我能够改变,但这个过程我却一直强横地参与其中。 此时此刻,我痛恨这种参与。 我想,我需要的是高小敏肆无忌惮的大笑,飞扬的长发和热情如火的红裙。 57.我和雷大卫都愣住了,只见… 当晚,雷大卫却意外地回到了家里,我们正在吃饭,简单的白粥素菜,气氛却是难得地温馨,盼盼也有些兴奋,身体在椅子上扭来扭去,嘻嘻笑着不肯安份,只是偶而接触到高小敏的目光,仍然微微地瑟缩。 雷大卫显然没有料到回家后居然看到这种情形,难以置信?或者是难以适应?他看着其乐融融地我们说不出话来。 高小敏说:“大卫,你回来了,吃了吗?没吃的话我现在去给你弄。” 雷大卫调整了下自己的情绪,说:“没吃。”高小敏立刻离开饭桌往厨房走去,雷大卫又说:“不要做了,我看这粥还挺多的,不是很饿,吃点白粥好了。”说着话,他向我看来,脸上带着疑问,我低了头,事实不言自明,我无法解释,不愿解释。 …… 气氛很融洽温暖,也正因为这样,雷大卫有点懒洋洋的,斜靠在沙发上,看着高小敏忙来忙去打扫卫生,我则逗着盼盼争抢一只很漂亮的公仔鸭,屋子里充满了盼盼快乐的笑声,她玩了会儿,忽然跌跌撞撞地爬起来扑向雷大卫,“爸爸……” 雷大卫答应了声,宠腻地将她抱起来,狠狠地亲了几下,盼盼摸着被亲过的脸蛋,举起小手啪啪地拍着雷大卫的脸:“爸爸好扎……”雷大卫哈哈大笑了起来,与高小敏望过来的目光碰在一起,高小敏也是满脸的笑意。 我有些羡慕地看着盼盼,她一脸纯真毫无防备地睡在雷大卫的怀里,比平时安稳许多,曾几何时,我也有过那样的梦想,我的爸爸忽然有一天,出现在我的面前,重逢的喜悦过后,我可以窝在他的怀里睡一觉。 可是,现在…… 我看看镜子里的自己,我已经长大了,我甚至快有高小敏那样高了。恐怕,就算我的亲生爸爸忽然有一天真的出现在我的面前,我也无法像盼盼那样,窝在自己爸爸的怀里睡觉了。 和谐的夜,总是安静的。空气中淡淡的柔软,使人像是在最寒冷的冬天里,进了间温度最适宜的屋子。临睡觉前,雷大卫来到了我的卧到,将睡着的盼盼轻轻地放在床上,并为她盖上被子,觉得一切妥当后,才转身看着我,欲言又止。 我也是不知道该说什么,终于还是无法忍受这种默然,我说:“可能是我多心了,我想高小敏,哦,不,是我妈她,她没什么,她只是太需要人关心理解了……” 雷大卫轻轻地拍了拍我的肩,他说:“我知道,你一直都是个好孩子,你妈头上的伤跟你有关系吧。”我还没答话,他又说:“不用自责,事情过去就过去了,她的伤能换来你的理解也算值得。” 他虽然未见当时的情况,却好象什么都知道,可是我心中仍然隐隐地不安着,这段时间的怪异冰冷的感觉依旧残留在屋子里久久不散,可是我却无法形容出来,或者雷大卫也能感觉到,只是刻意地忽略着。 雷大卫说完就要出门,我说:“大卫叔叔,能求你一件事吗?” 雷大卫说:“什么事?” 我说:“你可以尽量抽时间多回家吗?我和盼盼,还有高,嗯,我妈都很想你。” 雷大卫笑着搓了下我的头发,说:“好,我答应你。” 开了门,我和雷大卫都愣住了,只见高小敏正拿着电话“聊天”。 她说:“嗯,还行。”顿了顿,似乎在听对方说话,她又说:“没关系啊,现在挺清闲的,就是安安这孩子不知道跑去哪里了,让人很担心。”又是顿了顿,接着满脸惊喜地说:“啊,你愿意帮我找,太好了!我先谢谢你啦!” 我看到雷大卫神情凝重地走到了高小敏的身边,然后接过了她手里的话筒,高小敏疑惑地看着雷大卫,我却暗暗地紧张,电话那边有人吗?雷大卫对着话筒说:“喂!” 接着,他忽然满脸羞愧,说:“啊!弟妹啊!不好意思,麻烦你啦,是我对敏敏和孩子们关心不够。好,再见。” 挂了电话,他轻轻地将高小敏揽在怀里,说:“敏敏,这段时间让你受苦了,你放心,我会去找安安,一定将他找回来的。” 高小敏说:“没关系,是那孩子让人太操心了。”雷大卫的目光有意无意地越过高小敏向我看来,我忙关了门,用自己的背紧紧地抵着门,心里也是又惊又羞,刚才又是心中的小恶魔在叫嚣吗?我竟然希望电话那边是没人,这样就证明我说的话都是真的。 正想着,却见盼盼不知道什么时候醒了,眼睛亮亮地看着我,忽而甜甜一笑,说:“姐姐,爸爸说下次回来给我们带会叫妈妈的布娃娃……” 58.总是想将这感觉留得长久一些 现在想起来,从那以后的那段短暂日子,居然是此后? 第 8 部分阅读 58.总是想将这感觉留得长久一些 现在想起来,从那以后的那段短暂日子,居然是此后再未经历过的幸福,直到现在想起来,也常常热泪盈眶。[www.xshubao2.com 新第二书包网] 高小敏对于我的意义,很难用文字形容出来。当初她与扯拉酒鬼离开的时候,我选择了扯拉酒鬼。她选择了甫高的时候,我选择了雷大卫。似乎每次的决择,都在拉开我与她之间的距离,可是内心深处,我仍然像多年前,刚刚失去最疼自己的爸爸的时候,那样惶恐地渴望着她的爱,渴望着她伸过泛着淡淡温度的手,来牵住我的手。 所以当她如其她的母亲一样,每日里为我的起居操心的时候,细心地整理我的写字台的时候,学习到深夜爬在桌上睡着她为我披上外衣的时候,却又不放心地轻轻地唤醒我,让我上床去睡,又将温度刚好的清粥碗递给我的时候,看着我一口气喝完淡淡地笑的时候,我的心脏里充溢着陌生的满足与幸福。 每次,她离开我,我却久久地拥被坐在床上回味这些感觉,我总是想将这感觉留得长久一些,再努力地,深深地将这些幸福与满足全部都刻在脑子里。 后来某一天,我忽然觉得自己的眼睛涩的难受,看什么都像是胧着淡淡的雾,而且终于因为看不清黑板上的粉笔字被老师叫起来回答问题的时候,发现自己其实根本就不知道黑板上的那道题是什么内容。老师对我很失望,同学们很诧异,而我在站了半晌之后,忽然情绪失控,在课堂上捶着桌子大哭。 我还没有回到家,高小敏就知道了这件事,老师在还没有下课的时候就给她打了电话。回到家里,见她正在厨房里忙碌着什么,而其实饭菜已经摆好在桌上。 我说:“妈,你在煮什么?饭不是都好了吗?” 高小敏说:“我在煮决明子茶,你别怕,这决明子奇着呢,你喝了眼睛就亮了。” 听到这句话,我的心却狠狠地沉了下去,我的眼睛真的不好了吗?我赌气地说:“我眼睛好着,我不喝。” 高小敏柔声说:“我知道你是怕,怕自己瞎了。真傻,哪有那么容易瞎的,我已经给你请了假,明天去市里医院给你检查检查。” 想到自己明亮的眼睛,忽然就这么出了问题,就算不瞎,以后可能要象班里的“四眼”一样戴上厚厚的眼镜,心里就千分万分的不愿,又爬在桌上哭了起来,高小敏将茶端来放在桌上,说:“没关系,就算真瞎了,喝决明子茶也能再让眼睛亮起来。” 我半信半疑地说:“是真的吗?” 她肯定地说:“真的。” 茶也凉的差不多,我端起来喝了一口,很淡的香,比较常见的茶叶要清甜一些。我很喜欢,一口气喝完,然后闭着眼睛坐了会儿,再睁开眼,高小敏那张精致的脸就在我的眼前,她笑的很好看,很温柔,很——“清晰”,我高兴地大叫:“这决明子茶真的好,我现在觉得自己看得很清楚。” …… 当然,决明子虽然有明目的功效,却不会像高小敏所说的那样神奇,第二天从市里回来后,我就成了“四眼女”。但是高小敏仍然坚持每天为我煮决明子茶,而我也每天只喝决明子茶,渐渐地竟然成了习惯,喝不下其它的茶水,只喝决明子。这习惯,一直保留到了现在,可是我仍然戴着眼镜,甘心地做着“四眼女”。 在照顾我与盼盼的同时,她仍然每天打电话,四处打探着安安的消息。 有时候,想起那个让我一直嫉恨着的身影,觉得模模糊糊,那么熟悉,又那么陌生,好像真的,从此不会再回来。 59.这是高小敏的悲哀?还是我… 安安,你到底去了哪里? 我虽然一次次地对自己说,高小敏是正常的,我的妈妈她是一个正常的女人。可是在屡屡的失望之下,她又一次的情绪失控,状若疯狂地将客厅砸的稀巴烂,使我不得不相信一个事实,如果安安找不回来,她也许会真的疯了。 雷大卫刚刚舒展的眉头又紧紧地皱了起来,开始想办法在广播上,地方电视台上发寻人启示,他自己也常常拿了厚厚的寻人启示单子去各处张贴,我和盼盼也加入其中,每天放学之后,我就带着盼盼在小镇里四处穿行,在比较显眼的地方贴上寻人启示。 那是一个又阴又湿的深秋。 冬天还没有来临,可是那凉浸浸的风却使人冷彻骨髓,盼盼跟在我的后面,拿着胶水的手不断地发着抖,手中的寻人启示也只剩最后一张,贴完后我将她抱在怀里,顶着无孔不入的冷风往家里走去。 她又长高了些,小小的脸上总带着些不该属于她的忧郁,那笑却再也没有初见时的纯而甜蜜,想到自己在六岁前,还是有爸爸的,还是快乐幸福的,而她现在还不到六岁,竟然就已经失去了纯的快乐与幸福,这让我很心疼无奈,从她的身上,我似乎能看到小小时候的我。 回到家里时,高小敏已经穿好了大衣,手中提着个很漂亮的真皮手袋。 我疑惑地问:“妈妈,你要去哪里?” 高小敏说:“我要去接安安,可能明天才能回来,珊珊,你是当姐姐的,照顾好盼盼。”我心里一喜,说:“安安有下落了!”她点点头,说:“嗯。不过这件事你不要告诉你大卫叔叔,如果他今晚回来,你就说我去你舅舅家散散心。”说完,她的手从我的头发上轻轻抚过,说:“决明子茶已经熬好了,别忘了喝,厨房里有菜,你再烧点粥就行了。” 我心里很奇怪一件事,她是去接安安,是好事,为什么让我不要告诉雷大卫?又想到她最近情绪不稳,不由自主地担心,害怕她一个人出门会出点什么事。 可高小敏的动作很快,还没等我想清楚,她就已经离开了,漫天的冷风中,她的长发飞舞,风衣鼓动,整个人显得又纤细又悲沧。 坐在电话机旁,我几次想给雷大卫打电话,却因为高小敏的叮嘱而放弃了,为什么不能够信她一次呢?再说,我实在不想再违逆她的意思,我早就暗暗地下过决心,只要她开心,她快乐,我愿意跟着她的脚步走。 打消了告诉雷大卫的念头,反而希望今晚他不要回来,免得我要说谎。又想,其实也不算说谎,因为高小敏离开时只告诉我该怎样应对雷大卫,却没有告诉我她要去哪里接安安。 房间里少了高小敏,一下空了许多,我细细地插好门,便打开了电视机。 这是一个难得的机会,在高小敏和雷大卫都不在的时候,我居然可以放下繁重的课业,无所顾及地看几个小时的电视,而盼盼也显得格外活跃,她叫着跳着将手里的各类玩具扔上半空,再接,接住大笑,接不住也大笑…… 我心里微微地苦涩,我不可否认高小敏在我心中和在这个家中的地位,但偶而她不在的时候,居然是我们最能轻松最能高兴的时候。 这是高小敏的悲哀?还是我与盼盼的悲哀?我分不清,也不想分清。 电视上正演着一个连续剧,剧名好像就叫做《母亲》,一个母亲为了自己患白血病的儿子呕心沥血的一生。 我看着,淡淡地,没有什么感想,只是忽然想到某次我发高烧,高小敏围着我跳大神的情景…… 玩了半晌的盼盼,忽然眼睛里发亮,尖声叫着:“甫高!甫高!……” 60.甫高!你这个混蛋! 她的身体僵直着,咬牙切齿,小小的脸上满是怨恨。 我觉得房间里的温度忽然很低很低,冷得我止不住地发抖。她叫了几声甫高以后,就直盯着墙壁某处看着,又像是穿过墙壁,穿过城镇,穿过树林高坡,穿过人流,直看到了甫高那片阔大的四合院。 院中丛丛花树,在萧瑟的秋季都萎顿了吧。 我不敢打挠她,一步步,轻轻地,却那样沉重,走到她的身边,猛地将她搂在怀里:“盼盼,你怎么啦?” 盼盼的目光收回,两只小小的手搂住我的脖子,湿湿的泪水晕染在我的脸上,合着我惊悸的泪水,一起流了下来。她忽然放声大哭,任我怎样也哄不住。她瘦小的身体因为悲伤恸哭,而不断地颤栗。 我知道为什么。我怎么能忘了,高小敏将她整个人淹在水里的情景。我甚至不敢想象,在我和雷大卫还在安安不在家的时候,只留小小的她与高小敏独处时,这空旷在屋子,阴晴不定的高小敏对她来说,意味着什么。[www.xshubao2.com 新第二书包网] 我知道,高小敏没有忘记甫高,她一直都记着他,她一定在房间里没人的时间,不断地提着甫高的名字,或者她给盼盼“洗澡”的时候,也正叫着甫高的名字。她记着他对她的爱,对她的离弃与出卖。也因为如此,她才更加地放不开手,有时候爱与恨同样多时,已经分不清爱或不爱,而心却再也难从那个人的身影中抽离。 就在这时候,电话铃忽然响了。我以为是雷大卫,忙像遇到救命稻草似地,抢上前将电话接起来,然而我还没有说话,电话那端却传来让我曾经痛恨无比的声音:“敏敏,你还没出门吗?我在等你。” 我忽然明白,高小敏是去了甫高那里。可是她明明说,是要去接安安的啊?难道她居然是骗过我去与甫高约会? 一口气忽然涌到喉咙口,我噎得难受,说不出一句话来。 甫高有些奇怪说:“敏敏,怎么啦?为什么不说话?” 我在心里愤怒地喊着:“甫高!你这个混蛋!”可是高小敏疯狂将自己的头磕在地板上的情形如在眼前,我不是已经决定,跟着高小敏的脚步走了吗?我还能说什么?我还需要说什么?我还在搅合什么? 手似乎不再是我的,僵硬地如木棒,不听指挥,如电视中的慢镜头,一寸一寸地放低,直到“咯”地轻响,电话被压断。 我机械地回过头,发现盼盼正漠然地看着我,我看着她的眼神,只觉得心痛无比。“盼盼,你不要做另一个我。你不要像姐姐这样……”我用力地将她护在怀里,就好像这房间里有什么危险正威胁着她,我说:“以后,我会保护你,不会再让你受伤害……” …… 门锁,啪地被打开。我吃了一惊,回过头就见雷大卫立在门口,他背着满身的湿意,他走过的地方一路滴着水。 脱下大衣,他诧异地看着相拥在一起的我和盼盼说:“珊珊,你们在做什么?为什么这么晚还不睡觉?” 我说:“睡不着。家里没人,没安全感。” 他扑哧地笑了,说:“你才多大,就学着现在电视上那些恋爱的小女生们口口声声地说安全感?” 我说:“你不懂,你不会懂的。” 盼盼不知道什么时候,停止了哭泣,这时便咬着手指,目光一刻不离地盯在雷大卫的身上,雷大卫换了鞋子,说:“外面正在下雨,秋天的雨,真是凉啊。” 刚穿上拖鞋,盼盼跑到他的跟前去,说:“爸爸,我的布娃娃呢?会叫妈妈的布娃娃。” 雷大卫脸色僵了僵,说:“盼盼,爸爸这几天忙着找你安安哥哥,没时间买,下次出去一定给你买好不好?” 盼盼满脸的失望,嘴巴撇的厉害,我看了实在不忍,不由地埋怨雷大卫:“大卫叔叔,这么重要的事你怎么可以忘记吗!” 雷大卫的脸色更加不自然了,说:“珊珊,我不是忘记,我是没时间。盼盼,听话,爸爸明天一定给你买。” 盼盼说:“是明天吗?” 雷大卫说:“嗯。明天一定买。”盼盼的脸色这才和缓了些,我看她的脸都哭花了,就带她去洗手间里洗了脸,出来时,雷大卫却躺在沙发上睡着了。他的脸有些憔悴,眼睛下面发着青,他本来是想坐在沙发上休息会儿的吧,没想到就那样斜躺在沙发上睡着了。 他,甚至都没有注意到高小敏并不在家里。 61.我想杀了敏敏妈妈,她是个… 盼盼走到雷大卫的身边,静静地盯着他的脸看了会儿,俯下身,嫩嫩的唇吻在雷大卫的额头上,她用短短的胳膊抱住雷大卫的脖子,“爸爸……” 雷大卫被惊醒,笑着将盼盼抱进自己怀里,说:“盼盼,你怎么还不睡?找爸爸有事吗?” 盼盼说:“有事。” 她稚气的脸上满是郑重其事,雷大卫噢了一声,饶有兴趣地问:“盼盼有什么事?” 盼盼说:“我想杀了敏敏妈妈,她是个坏蛋。” 我愣住了。雷大卫也愣住了,他呆怔地看了盼盼一会儿,然后忽然转向了我,他的目光凌厉,像黑夜里的刀光,我不由自主地后退了一步,雷大卫说:“是你教她的?” 我有些惊慌地摇头,还没说出话,就见雷大卫一掌向盼盼掴去,盼盼小小的身体斜跌过去,爬倒在地板上,我大惊失色,忙扑到盼盼身边将她护在自己的身后,冲雷大卫大喊:“大卫叔叔,你怎么可以打盼盼!” 雷大卫冷冷地说:“我怎么可以打她?你说呢?其实我本来该打你的对吗?可是你不是我亲生的女儿,我自问没那个权力,而且也不想让你像怨恨你妈一样怨恨我,所以我只能打她,谁让她要跟着学那些阴暗的东西。” “不是亲生女儿?阴暗?”我难以置信地听完他的话,只觉得他忽然离我那么遥远,他还是那个曾经给我温暖,给我希望的大卫叔叔吗? 心中就那样泪雨纷纷,不可停竭,“大卫叔叔,你……” 雷大卫的脸色也突然灰白了几分,他躲闪着我的目光,说:“珊珊,我,不是那个意思,我刚才太冲动了。我只是不想让你们,”他看了眼我身后的盼盼,说:“让你们一直生活在怨恨中,你们应该多看到我和你们的妈妈对你们的爱,你已经长大了,你该明白,不管怎么样,我们是爱你的。” 说到这里,他似乎终于发现高小敏不在房间里。说:“你妈她睡了吗?” 我只觉得心里苦涩无比,全身的毛孔里都盛满了沮丧和无力,我带着盼盼向属于我们的卧室走去,边走边说:“她去大舅舅家了,说是散散心。” 我不想再去分析这样随着高小敏说谎的后果,我什么都不去想,既然你们都已经安排好了,你们的脚步迈下去不可更改,我能做些什么?我该做些什么?雷大卫显然不信,拿出电话拨了几拨,却又叹息了声,靠在沙发上久久地不出声。 也许,他是没有求证的勇气。或者是,他懒得去求证。 盼盼挨了打,一直轻轻地抽泣着,眼中满是惊恐,我的心阵阵抽痛,只将她紧紧地搂在怀里,用被子盖严了,这深秋的凉啊,真要冻冷人的心。 …… 第二天清早,我和盼盼还没有起床,高小敏就回来了,她身后果然跟着安安,她的脸色很好,难得地满面春风,雨后的天空,也忽然乍蓝。 看到雷大卫,她稍稍地愣了下,说:“昨天走的急,没有跟你说。我去接安安,原来他一直躲在他舅舅家,他舅舅却孩子气地与他一起说谎,总说没见过他,让我们平白地担心这么久。” 雷大卫不置可否地嗯了声,将安安拉到自己的跟前,盯盯地看了半晌,说:“近一个月没见,倒越壮实了。”安安低了头,脸红的像茄子,一声不吭。高小敏说:“还没吃吧。就知道你们几个在家连早饭都没人做的。”她说着打开包,拿出厚纸袋里热腾腾的包子,装盘放在桌上,又去厨房以最快的速度烧了牛奶,提壶出来一杯杯地给倒上,摆在个人的面前,说:“今天就这么将就吧,时间要来不及了,吃了后该上学上学,该出门出门。” …… 62.珊珊,在你的眼里,我始终… 雷大卫看着高小敏欲言又止,高小敏给他拿过大衣,说:“快去忙你的吧,这段时间误了你不少事。” 雷大卫终于什么都没说,转身看我还在门口,说:“珊珊,你要迟到了。” 我说我知道。雷大卫说:“那你是想让我送你?”我摇摇头,“还有时间,我想跟我妈说几句话。” 雷大卫的眼神有些严厉,我昂然地与他对视,用我的眼神告诉他,对于盼盼挨打这件事,我有多么不满,而我和高小敏说话,是我们做为母女,我该有的权力。雷大卫的脸色渐渐缓和下去,微微地发怔,一时愣在那里,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我说:“大卫叔叔,你先走吧。” 雷大卫无奈地叹口气,说:“别耽误太久,上学迟到影响不好。” 我嗯了声,他走出了门。安安已经学会察言观色,嘴里的包子还没有咽下去,忙又抓了两个,躲进了自己的卧室,连门都紧紧地关住。 高小敏停止了忙碌,有些尴尬地说:“你都知道了吧?我昨天听他说,他往这里打过电话……” 我偏过头,硬忍着每次听到有关甫高这个人的消息时的愤怒,我说:“你不要说了,我知道。你根本不必向我解释,我只有一件事求你。” 高小敏默默地看着我不说话,半晌,苦笑着说:“如果是你想让我与甫高断绝来往的话……” “不!”我大声地喊,阻止她就这个话题继续下去,我说:“是关于盼盼的。” 高小敏目光中的紧惕倏地隐去,除了甫高,任何事都不能带给她困挠吧。我说:“我希望我们不在的时候,你别伤害她。” 高小敏的脸忽然变的很难看,说:“珊珊,在你的眼里,我始终是一个恶毒的女人。” 我看着她的眼睛,真诚地说:“不!妈妈!你在我的心目中,一直都很重要很重要,我也从未觉得你是一个恶毒的女人,只是我不希望盼盼受到伤害,因为我总能从她的身上看到我小时候的影子,我很害怕这种感觉。妈妈,我相信你也希望,你的生活中只有一个淳于珊珊,因为淳于珊珊很不懂事,总是伤害你,也伤害自己……” 我觉得自己的声音越来越低,越来越涩,终于到最后,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只是低着头等待着高小敏的答案,也不知过了多久,高小敏轻叹了声,说:“珊珊,你真的要迟到了。”她接着说:“我不会伤害她的,因为她叫我敏敏妈妈。” …… 我能做到的,似乎只有这么一点,我无法时刻地将盼盼带在身边,有时候,我觉得我欺骗了一个幼小的心灵,我说过我不会再让她受伤害,可是我得承认,我其实保护不了她。 高小敏的电话聊天越来越频繁,越来越肆无忌惮,她已经不再避忌我,她其实从来也没有避忌过我,她在我和盼盼面前,大声说笑着,唐而皇之地提着甫高的名字。 “甫高,你知道吗?这段时间我真的很忙,快要冬天了,我必须给珊珊、安安还有盼盼弄冬衣,买的不实在,我在给他们织毛衣,自己买的毛线……” “什么?给你也织一件?美的你。” “甫高,你先别说其它的事,就说你到底存了多少钱了,什么时候还钱?” …… 沙发上,果然放着几个毛线团子,等她挂了电话,我走过去,说:“妈妈,你就没打算,给大卫叔叔也织一件?” 高小敏带着丝讥诮地笑,说:“他是有钱人,怎么会看中我织的毛衣?” “他是有钱人,怎么会什么什么的”这样的话,她不止一次地说过,当着雷大卫也常常说。 对于高小敏这样说,雷大卫常常无言以对,明明已经是一家人,可是高小敏总把你呀我呀地挂在嘴边,就像在这房间里画起一个个方格子,每一个人,每一件事,都被她清晰地罗列出来,像物品,如陌路,整整齐齐却没有亲密感。 63.尽学着怎么投机倒把,一幅… 然而,更让人难以接受的是,你从来就不知道,她的电话那端是否真的有人。虽然我现在已经可以肯定,有关甫高的电话,百分之百都是真实接通的。 不过这又能怎么样呢?又能够代表什么呢?我早就不要再插手他们之间的事,雷大卫说的对,“大人的事,小孩子不要问太多。”虽然,我自己觉得,我已经长大,根本就不是小孩子。 忽然有一天,推开门,漫天鹅毛,满目银白。 冬天到了。 这是我们在这个新家的第一个冬天,原来不知不觉间,高小敏和雷大卫结婚已经快有一年。雷大卫披着一身雪花进门,身后跟着的安安也是满头满衣的白,安安说:“这雪真大!如果站住脚,可以拉滑犁出去玩。” 高小敏接过话头:“都这么大了,还是只知道玩。学也不上,也不学着工作,整天跟在你大卫叔叔的身后,真正要做个跟屁虫吗?” 安安的脸涨的通红,却一句也不反驳,雷大卫说:“敏敏,话不能这么说,安安年龄小,正是接受事物快的时候,早早跟着我学做生意,未尝不是件好事。” 高小敏说:“就怕他好的没学下来,尽学着怎么投机倒把,一幅痞子样。”这句话说出来,连雷大卫的脸都挂不住了,忍不住冷笑着说:“他是你的儿子,如果你不让他跟着我还不是一句话的事,何必说的这么难听?” 高小敏将手中的菜盘重重地放在桌上,一言不发地进了厨房,安安低声说:“我不吃了,回房间睡觉!” 结果这顿饭就只有我和盼盼在吃,雷大卫虽然也挑着菜,却很少吃到嘴里去,皱着眉,愁容满面的样子。高小敏则躲在厨房,一直没出来。 过了会儿,厨房传来说话声,雷大卫有些诧异,说:“你妈在自言自语?” 我说:“不是。她买了手机,是在打电话吧。” 雷大卫哦了声,说:“到底是敏敏,什么潮流都没落下她,现在像她这样的整天呆在家里的家庭主妇还配个手机的人不多呢。” 我说:“别人又不像她那样狠打电话。” 雷大卫刚想说什么,盼盼伸出小指头在嘴唇中间吁了声,如精灵般的两只眼睛眨了眨,说:“听,甫高……” 我与雷大卫都侧耳听了下,虽有听到高小敏说话,但声音太低,分辩不出说得什么,雷大卫说:“盼盼,你怎么知道甫高?”却又不等盼盼回答,只看着我,我知道他是早就不相信我了,与其告诉他高小敏每天与甫高通电话而使他怀疑我又撒谎,置疑我的人格,斥责我深植在心中的小肚鸡肠,白眼狼的记仇特性,不如直接承认算了,点了点头,我说:“是我告诉她的。” “你——”雷大卫气急,将筷子狠拍在桌子上。“你太不象话了!” 大概是动静太大,厨房里的声音停止了。盼盼说:“爸爸,是敏敏妈妈,她每天都和甫高说好多好多话……” 我忙捂住了盼盼的嘴巴,可还是晚了一步,高小敏站在厨房门口,眼神复杂地看着盼盼。雷大卫则闷闷地不说话,似乎还在计较关于安安的那件事,高小敏将目光从盼盼的脸上转开,我稍稍地松了口气,高小敏说:“我想过了,安安跟着你也不错,不管怎么说你会赚钱,学点嫌钱的技巧又不是坏事,免得将来当个穷光蛋,说不定会连自己的女人都卖了……” 64.有些事,似乎注定就是悲剧 那晚,雷大卫与高小敏的卧室里传了乒乒乓乓的声音,接着是高小敏的尖叫声,我不敢去看到底发生了什么,我害怕看到高小敏如野猫般地撕打男人,也害怕雷大卫如恶豹一样地撕打女人,这实在是很令人失望又无奈的事,我其实一直有个梦想,我想拥有温柔慈爱知书达礼的妈妈和气度宽宏不怒自威的爸爸。 可是,我早就明白,我没有权力这样想。 盼盼睡着了,也许是做了梦,小脸微微地皱起来,满满的不乐意,低低地哭泣。她在梦中,也是流着泪吗?我隐约听到她叫妈妈,又似乎说了布娃娃,忽然记起,雷大卫曾经答应给她买一个会叫妈妈的布娃娃,可是直到现在,那个布娃娃仍然在不知名的角落等待着她的小主人。 门忽然被推开,我慌忙拉起被子,盖住自己只穿着睡衣的身体。雷大卫直奔盼盼床前,像捧起万分珍视的宝贝一样捧起盼盼,泪大滴大滴地落下来,打在盼盼的脸上…… 这是我第一次看到雷大卫哭。原来不管是男是女,是坚强还是软弱,哭起来的时候,也都如孩子一样脆弱无助。 我不知道雷大卫是否在那时候,或者是在更早的时候,已经后悔与高小敏的婚姻,我也不知道,他为什么忽然记起自己的女儿,他连她小小的要求也总是忘记。总之,他忽然将脸转向我,说:“珊珊,你说,这个家到底好不好?” 我无语。 我不知道这个家到底好不好,因为我根本不知道,好的家庭到底是什么样子的,或者只是与扯拉酒鬼的家相比吗? 雷大卫固执地等着我的答案,重新将盼盼放回到床上,为她掖好被子,他又问:“珊珊,大卫叔叔给你的这个家到底好不好?” 我说:“比起扯拉酒鬼的家,自然是要好些。” 雷大卫说:“只是好些吗?好吧,就算只是好些,为什么你和你妈妈还是这么不满意?我到底做错了什么?” 他痛苦地皱紧了眉头,似乎有说不尽的愁绪,想起很久以前,总见他的微笑,脸上是带着令人心安的稳定,可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他原来也开始这样的痛苦?想到当时高小敏本来已经跟定了甫高,是我求他,让我做他的女儿,可是现在,他却因此而痛苦,这都是我的错吧。 心里酸涩无比,为什么总想抓紧些,那一丝温暖,那一丝安全,那一丝依靠,可是却总如指间沙,抓的越紧,走的越快。 我很想念与高小敏结婚前的雷大卫。可是我又怎么能肯定,那时候的雷大卫与现在的雷大卫是不同的呢?也许他一直就是这样,他其实也是一个普通的男人,只是我将他想的太过高大,太过完美。 我觉得,他不可能做到如他所说的那样:“有我在,一切都会好的。”就如我也做不到对盼盼的承诺,“以后姐姐会保护你,再不让你受伤害……” 有些事,似乎注定就是悲剧,无论你曾倾注了多少热情与希望,但它就是不可逆转地成为悲剧,让人促不及防。 …… 第二日清晨,刚刚降过雪的天气,又干又冷,推门而出的那刻,觉得寒冷像把锋利的匕首,削着脸颊。 门口,一个女人紧张地张望着,不知道她在那里站了多久,身体簇簇发抖,见出来的是我,眼睛暗了暗,微微地偏过头去,装做看其它的东西。可我一眼就认出了她。 “田凤?!”她是盼盼的妈妈,我不由地叫出声,她见我认得她,也不再躲躲闪闪,颤颤微微地走到我跟前,说:“你爸爸,他,在不在?他今天出来不出来?” 我说:“他在,等会儿就会出来。” 她嗯了声,勉强地笑了笑,说:“我在这里等他。” 我看她的身体实在单薄,像棵寒风中快要枯萎的细弱径杆,我说:“你可以去隔壁的商店坐坐,或者我帮你去叫他?” 她忙说:“不用不用。我在这里等就好,你叫他他肯定整天躲在屋里不出来啦。” 我陪她站了几分钟,犹豫着到底该不该替她想办法让雷大卫出来见她,可是她却误会了我的意思,说:“你放心,我不会找什么麻烦的,只是……” 她苦涩地笑了笑,说:“只是想借点钱。你知道你爸爸很有钱的,我只需要一点点……”我不明白她为什么谍谍不休地对着我说她多么缺钱但只需要一点点,从另一个镇连夜走到这里,没有搭车,鞋子走破了,脚很疼,人很累……我同情她的同时,却不明白她为什么忽然向我打开话匣子,对我吐出这些苦水亦或是壮举,对她有什么意义,对我又有什么意义。我静静听着,却反反复复地想着一个问题,一个一直想等她说出来的问题,我说:“你,不想见见盼盼吗?” 65.她横穿马路被车撞到,尸体… 她愣了下,眼里有湿意一闪而逝,然后摇着头说:“还是不见她了,我知道她挺好的。” 我本来想告诉她,“她不好,一点都不好。”可是,看着她瘦肖落迫的模样,我明白,她帮不了她,做为一个母亲,她给不了盼盼什么。鼻子忽然很酸,我几乎要忍不住落泪了,为屋中那个小小的身影,她有这样的母亲,何其不幸? 我掩饰地离开,走了几步,听她还追着我的背影说:“我是没有办法,拔不出来了,其实我很想好好过日子……” …… 这是我最后一次见她。那天傍晚,我放学回家,就见沙发上坐着个穿着制服的人,房间里气氛凝重,我悄立一旁。 那人手里拿了个小本子,问雷大卫:“听说你前妻娘家没什么人,是这样吗?” 雷大卫神情惨然,脸色灰白,说:“是。” 那人说:“是意外,她横穿马路被车撞到,尸体就在医院的太平间里,尽快领了回来操办后事吧。” 雷大卫木然地点头,说:“好。” 我意识到什么,不由地插口问道:“大卫叔叔,是田凤阿姨吗?她,是她?……” 雷大卫沉重地抬头,看了我一眼,说:“是。” 我大惊失色,脱口说道:“怎么可能?!早上她还在门口等你,说要向你借钱,怎么会就出事了?” 这时那个制服人说话了,说:“借钱吗?你是没借吧。要不然怎么会在那么远的地方出事?一定是没钱搭车,她可能是步行一路走过去,路段高有风,加上太冷就出了这种事。”他的语气里有丝鄙夷,他不了解田凤,可是在大多数人的眼里,即使前妻再不好,落迫至斯,求上门来,居然不肯相助,这个男人定也是无情极了。 雷大卫的脸色更难看了,我同情地看着他,他一定是在自责吧,可是又有谁知道,田凤本来就是不止一次地来向雷大卫要钱,她是个粉女,给她钱是害她,不给她也是害她。可是我虽然明白这点,也在这同情里,含了几分的鄙夷。 高小敏的眼睛红肿如桃,想来昨晚一番闹腾后,也是哭了很久。她冷笑着哼了声,刺耳至极。雷大卫再没有勇气抬头看她,最后对那人说:“我知道了,我会尽快去处理这件事的。” 那人起身告辞,雷大卫去送他,高小敏回了自己的卧室,我的心像被什么紧紧地挤压着,有缺氧的感觉,偶然抬眼间,却发现盼盼静静地站在客厅里那盆高大的啤酒树后,面无表情。 我的心咚咚猛跳,她明白他们刚才在说什么吗?她知道田凤是自己的妈妈吗?她知道她的妈妈已经不在人世了吗?她知道从此以后,她彻底地失去了一个最亲的人吗? 好多问题涌上,却是自问自答,“她一定知道,她一定明白,她虽然不太懂得,可她知道。”因为,她已经六岁了。 我记得我的亲生爸爸离世时,我也是六岁,当时,我并不知道死亡代表着什么,可是在没有他的多年里,我一直用着自己的泪水与等待去验证,这是生命中,一场怎样令人痛彻心肺的失去。 我将她从啤酒树后面拉了出来,握住她小小的手,她的手冰凉。 我说:“盼盼,不要怕,一切有姐姐。” 盼盼抬头看着我,眼睛里却似什么都没有,空空洞洞,不见波澜。很平静,但这不是属于孩子的眼神。我的脸忽然有些发烧,她一定不信我,不信我可以保护她,照顾她。 我也不信。 66.孤灯寒夜,盼盼独自对着两… 还是在田凤的娘家搭的灵棚,由雷大卫一手操办。我和安安都各自顶着高小敏给找的借口,没有去参加丧礼,而她自己却执意要去参加丧礼。雷大卫拿言语不轻不重地阻挡了下,她冷言冷语地说:“她和我嫁给同一个男人,要在古时,那是姐妹,我自然该去送她。” 那天清晨,她穿着身深色的衣服,抱着盼盼出了门,盼盼一直拿着亮亮的黑瞳看我,我不知道她心里的想法,是想去呢?还是不想去? 而我在心里,也是赞成她去的。我想的很简单,她应该去,只因为那是她的妈妈,亲生的妈妈,无论如何,她都该去送她一程。 可是,关于田凤的丧礼,还是出了些意料之外的事。 比如,田凤的“娘家”其实早已经不算家,她的父母早已经过世,唯一留给她的东西,是那两间快要倒塌的碱根儿老房子。 比如,灵棚其实并没有搭起来,棺材就直接摆在老房子的最中间。 比如,棺材前,没有守灵人,没有孝子,而高小敏则主动带着盼盼跪棺。听说,因为老房子电路早已经湿坏,所以房间里点着腊烛,孤灯寒夜,盼盼独自对着两个妈妈,一个活着,一个死了。 比如,由于田凤的尸体在冰雪中冻了很久,已经变形浮肿,从太平间里拉回来后,又在没有燃火的废弃屋子里,所以尸体一直没有“暖过软来”,僵硬着,无法换上新衣,只得用剪刀剪了贴在肉上她生前的衣服,然后盖上一层薄被。 可怕的是,虽然屋子里的温度其实与外面差不了多少,尸体却仍然在慢慢地消融,棺材似乎被包围在淡淡的水气里,棺材的缝隙处渗出水来,高小敏没有发现,结果那水渍渐渐地扩大,流到了盼盼的双膝下…… 生命无常。 高小敏回来后,几乎又要恢复到从前的样子,她无法遏制体内强烈的关于享受生命的愿望,她的口头阐又多了句:“做什么愁眉苦脸?反正迟早都是个死,为什么不让自己快乐点?” “见过死人吗?我见过。” “整个人像打了蜡,又像放在硕大的铁锅里哈了阵热气,一点一点地往外渗着——”她似乎有点无法形容那种感觉,最后居然说:“渗着露水!对,是露水!” 她不说汗水,也不说是尸水,她只说那是露水,一具恐怖的尸 第 9 部分阅读 怕端《裕锹端 ?br /> 她不说汗水,也不说是尸水,她只说那是露水,一具恐怖的尸体,就这样忽然有了丝诡异的活力,好像埋到地下,有一天,又会像荒野里的草一样,从坟地里长出个新的人来…… 她说完这句话的时候,笑僵在脸上,身体忍不住打了个寒颤。[www.xshubao2.com 新第二书包网] 她说:“太冷。这个冬天太冷。” 可惜,此镇非彼镇,这里的人大多数都钻到钱眼里似地,眼睛只盯着钱,努力地做着自己的工作,只希望能多嫌点钱,没有人配合她昏天黑地地打牌、聊天、喝酒、吃肉,甚至当她在冬天里穿着牛仔短裙,高脚靴,上身是几乎要露出半个酥胸的阔领针织衫,粗大针角之间的孔洞里,印出里出红色的纹胸时,也无法过多地吸引人们的眼光。 高小敏说这里的人只知道赚钱,太无聊,太死板。 雷大卫知道,她虽然痛恨扯拉酒鬼,却在某种程度上,怀念着在扯拉酒鬼家里时的日子。 而在多年后,我却忽然明白,她吸引不了人们的眼光,并非那里的人们只知道赚钱,而其实是,她实在已经是个半老徐娘,虽然风韵犹存,却再不能够使人们眼前一亮。 67.“妈妈!你太漂亮了!” 更何况,她几乎自闭的半年,使自己形削骨立,实在缺了成熟女人的魅力。她当然也发现了这点,一度地缠着雷大卫为自己买了许多补身的药物和养颜美容品,有那么一段时间,她不玩牌,不喝酒,不事家务,只是在自己的脸上涂涂抹抹,要不然去美容院一呆就是半天。 她的头发也被她折腾的很厉害,开如烫成了大卷,倒很有些高贵的气质,可是不知冒出了个什么念头,她将刚刚烫好的头发又去拉直,并买了对小小的带花卡子,将刘海斜斜地别过去。又穿了身白色毛边的外套毛衣,下半身是堆到脚底的蓝色牛仔裤。 那天,我碰巧与安安同时回到了家,进门就见高小敏俏生生地立在我们面前,双手还插在牛仔裤口袋里,脸上却是涂脂抹粉,一派“花红柳绿”。安安当场就怔住了,我虽然已经习惯于高小敏的“特立独行”,却仍然忍不住吃了一惊,只希望她不要走出这个门,在房间里秀秀就好。 我以为安安与我是同一个心思,哪知道他忽然夸张地奔过去,将高小敏搂在怀里,说:“妈妈!你太漂亮了!” 高小敏的脸居然微微一红,说:“是吗?真的漂亮吗?” 安安说:“真的!真的很漂亮!”任谁都看得出,他是由衷地夸赞着高小敏。可是高小敏已经三十多岁,又一脸风尘的样子,配上这套清纯的衣服,实在是说不出的怪异,我冷哼一声,将书包重重地扔在沙发上,白了安安一眼说:“马屁精!” 安安像没听见似地,一直盯着高小敏看,满脸都是笑意。他说:“妈你别换,我爸快回来了,让他看看。” 他在高小敏嫁给雷大卫的第二天,就开口叫雷大卫爸爸,好像他已经叫了他千遍万遍,或者从生下来时就叫着的,很自然,不做作。我轻视他的同时,不免得要佩服他,为什么我就做不到呢?我其实也很想叫雷大卫爸爸,在他和高小敏还没有结婚的时候就想了。可是直到现在,我还是叫他大卫叔叔。 雷大卫曾为这个事拧了我的脸,说:“你就是个别扭的小孩,总是这么别扭。” 听安安说雷大卫要回来,不知道怎么,我忽然就想起了一些很久以前的事,那时候雷大卫愿意抽出时间来,陪我说话,陪我度过我最难过的日子,可是现在,我都不记得上次与他说话是什么时候了。 微微地怅然着,也不去计较高小敏那身衣服的事,只连喊了两声盼盼,却不见盼盼出来。 高小敏说:“她出去玩儿啦。” 我听了不由地吃惊,说:“你怎么可以放她一个人出去玩吗?她还那么小。” 高小敏说:“她总要长大的。再说像她那么大的小孩都在外面玩呢,又不是她一个人。” 我心里知道,她说的其实也对,整天将她关在屋子里其实对她一点都不好,况且她的内心里也有想逃离这间屋子的强烈愿望吧。虽然如此,我还是不放心,顾不得饭菜上桌,先去找盼盼。 盼盼果然是在外面玩。 我找到她的时候,她正斜着身子站在医院栅栏旁的一棵松树下,双手抱着头,躲避着其他孩子扔过来的雪球。几缕柔软的头发遮在额前,我看不清她的眼神,只见她的嘴巴抿得很紧,一声不吭。 我最以最快的速度奔过去,做出最凶恶的表情,嘶吼着赶走那些孩子,然后对她说:“为什么受欺负不懂得往家跑?为什么要傻傻地在这里挨打?” 盼盼放下了有些僵硬的双臂,我看清她的眼睛,里面竟然带着些许喜悦,她说:“姐姐,他们是和我玩儿着呢,雪球打人又不疼,就像挠痒痒。” “啊?”我奇怪她怎会有这么好的“涵养”,还是一直以来,我的度量太小太小?这一刻,我觉得她不会变成另一个我,她不会和人打架,不会骂人,不会反抗,她是一个与我当初完全不同的小孩。 脑子里乱七八糟地想着,一边仔细看了看她的脸,说:“都被打红了,还说是玩,下次不许玩这样的游戏。” 她低着头没有说话,我牵了她的手往回走,快到门口时,她忽然冷冷地说了句:“疯子!” 这两个字像冬天里最冷的寒流,激得我一个冷颤,低头看她时,她也正看着我,说:“姐姐,今天甫高来了。” 68.高小敏,你又将甫高引来这… 这真是太不能让人忍受了。 我相信盼盼,就与她相信我一样。在这个家里,我与她之间,因为相似而又完全不同的情感经历而有了跨越年龄的默契与了解。所以进入屋子里后,我直接就将正陶醉在“安式”夸赞中的高小敏拉到了厨房,安安大概见我神情凝重,所以很自觉地没有进来打挠。 我说:“高小敏,你又将甫高引来这个家里?” 高小敏答非所问地说:“盼盼告诉你的?” 我的心猛地一禀,立刻觉察自己可能又做了一件很傻很傻的事,而且几乎无法挽回。我说:“跟她没关系,我猜的。” 高小敏冷笑,无语。正当两人对持的时候,雷大卫回来了,盼盼对他的归来已经没有什么兴奋,她淡淡地看了雷大卫一眼,便自顾自地拼那些散落在地上的拼图块。雷大卫说:“盼盼,玩什么呢?” 盼盼说:“拼图。” 雷大卫说:“拼好了吗?” 盼盼白了他一眼,说:“废话!” 雷大卫本来荡漾在脸上的笑容倏地僵住,我站在高不敏的身边,见雷大卫的目光愤怒地看向我,也是一阵尴尬。虽然我从未教过盼盼这样说话,可她与雷大卫说话的神情及语气,都似曾相识,我知道,那是曾经的我。 接着,雷大卫的目光转到了高小敏的身上,眼睛忽地瞪大,脸渐渐地涨红,嘴张了几张,似乎想说点什么,却又没说出来,只无奈而又气恼地嘿了声,闷坐在沙发上,看盼盼毫无章法地拼图。 高小敏从厨房里将饭菜端出来,刚准备招呼吃饭,雷大卫蓦地站了起来,说:“今天是田凤头七,那边还需要招呼下,就不在这里吃了。”说完,他黑着脸头也不回地走出了屋子。 盼盼在听到田凤两个字的时候,连头也没抬一下,我非常疑惑,难道她对于自己的亲生妈妈,居然是没有什么印象吗?或者她与我是不同的,虽然我们都在六岁的时候,失去了一生中最重要的一个亲人,可到底还是不同的,她不是我,我不是她,至少,在她木然地拼着拼图听到自己的爸爸提起自己的亲生妈妈时,我不知道她在想什么。 安安紧跟着雷大卫走了出去,说:“我去看看能帮上什么忙。” 于是屋子里就只剩下了我和盼盼,还有高小敏,高小敏望着满桌的饭菜,叹了口气,给我和盼盼各盛了米饭放在桌上,幽幽地说:“听说头七这一夜,魂儿会最后一次回到自己的家里来看看,来完成一些没有完成的心愿,带走一些没来得及带走的东西。” 她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对我和盼盼说,盼盼的脸有些红,她已经很能象回事地自己吃饭,一口菜,一口饭,吃的异常规矩。 我觉得寒意阵阵,没法子安心吃饭,只不断地回头看,好像在离自己不远的地方,正有双眼睛在盯着我看。[www.xshubao2.com 新第二书包网] 高小敏笑了,说:“从小就胆小,长大了,还是个胆小鬼。盼盼都比你强,那天她跪在她妈的‘露水’中都一点没怕。” 我说:“高小敏,够了!你别说了,她小,什么都不懂,但你不会认为我也还是那么小吧?” 高小敏本来就没吃进饭,这时却又发起怔来,说:“怎么又变成‘高小敏’啦,一提到甫高你就不认我这个妈妈啦。” “你……” 我忽然觉得无话可说。这么多年来,我想跟她说话,交心,却因为种种原因,总将话留在自己的心里,但与她在一起时,总有说话的欲望,偶而她能专注地跟我聊两句,只要不触及不开心的话题,我都会兴奋好久,如果是晚上,就会导致半晚失眠。但是现在,她显然有兴趣将这个话题进行下去,我却已经无话可说了。 69.你刚才是故意拿球砸敏敏妈… 高小敏忽然问:“珊珊,如果让你有机会重新选择妈妈,你会选择我吗?” “呃……”我感觉到嗓子里的那团米饭变成了拥有八爪的小怪物,紧紧地抓住我的喉咙,不上不下的感觉令我失去对这个问题的思考,并且低估它的重要性,一口水喝下去,将那团米饭送入肚子时,我边咳着边说:“不会!一定不会!” 高小敏一点也没意外,她说:“我知道。”接着又加了句:“其实很多时候,我也希望没有你这个女儿。” 我的心立刻又酸又苦,眼泪在眼眶里打着转,我安慰自己,没什么,又不是第一次,她本来就抛弃过我的。 我学着她的口气说:“我知道。”我接着说:“我早就知道。” …… 当晚,屋子里显得特别空阔安静。高小敏躲在卧室里,可能又在打电话,一阵阵地轻笑传出来,飘飘荡荡在寂静的空气中,令人毛骨悚然。盼盼在玩皮球,也许是觉得卧室没有客厅大,于是她选择了客厅做为自己的球场,球被拍的啪啪响,却仍然压不住高小敏的笑声。 我说:“盼盼别玩了,早点休息吧。” 盼盼嗯了声,然后又最后用力地拍了下皮球,不知道是否她故意,还是巧合,那球居然狠狠地弹在高小敏卧室的门上,门是虚掩着的,我看到高小敏穿着半透明的睡衣,懒懒地爬在床上,一手将电话放在耳边,另一只手玩弄着自己的发稍,她的神情看起来就像我们班上偷偷开始早恋的女生,兴奋而好奇,抑制不住的激动。 盼盼不知是愣住了,还是她就是不怕高小敏,直盯盯地看着高小敏,直到我将她拉开时,她仍然扭头看着高小敏。 高小敏也是奇怪,她从床上爬了起来,斜斜地靠在门边,面无表情地看着我将盼盼拉回我们的卧室。 我将门关紧,然后问盼盼:“你刚才是故意拿球砸敏敏妈妈的门?” 盼盼摇头。我心一松,还好,她不是那个如雷大卫所说的,生活在怨恨中的小女孩。不知道为什么,我知道高小敏对盼盼伤害很深,也许我自己也一直在怨恨着高小敏,却有意无意地希望盼盼没有在怨恨她,如果刚才她承认是故意,我想我对她会很失望。 这真的很矛盾。 好像人人对自己是宽容的,允许自己做一些想一些不该做不该想的事,允许自己在情感的折磨中怨恨,却不允许别人也如此。 …… 高小敏轻轻地敲了敲门,说:“你们今天要早点睡啊,因为今天屋子里可能有不干净的东西。” 我不知道盼盼能不能明白所谓“不干净的东西”指的是她亲生妈妈田凤的“鬼魂”,可是高小敏的话却将人的耳朵刺的生疼,我说:“知道了!睡着了!你别打挠我们!” 我听到高小敏慢悠悠地踢踏着拖鞋离开。 70.黑棺材其实代表了禁固。 可能是我的胆子就如高小敏所说的,实在太小。人长大了,胆子却好像越来越小了。经过高小敏的反复“提点”,我无法入睡,辗转反侧,脑子里全部都是关于田凤丧礼上的传说。有人说,田凤的丧礼实在冷清,因为是粉妹,即使雷大卫这样在镇上有点“牛逼”的人去邀请,也是许多人缺席,又说田凤的棺材是黑色的。 后来,我从另一个人的死亡,得知黑棺材其实代表了禁固。具说年轻跳跃的死亡和怨气重重的死亡,都必须以黑棺材装敛,因为这样的灵魂割不断对人间的留恋和恩怨情仇,所以不愿去阴间,于是驻留人世,祸害人间。而黑棺材,则可以将他们永远锁在这方小小的空间内。 什么叫上天无路,下地无门。假如人真的有灵魂,又假如真的灵魂有知,又假如黑棺材真的可以禁固它们,那,真是一件很可怕的事。 …… 不知道是什么时候睡着的,只记得惊醒的那刻,脑子里那些清晰的画面,黝黑的夜里,我独自走在黝黑的路上,不知道从哪里走来,也不知要到哪里去,看不到路的尽头,只看见脚下,透过黝黑的大地,深处,再深处,那些幽幽暗暗的眼睛…… 那些被埋在地底的灵魂…… 窗外,一片青白。原来已经天亮了,头很疼,身体困乏,只恨恨地拍自己的脑袋,整晚的怪梦,很累。穿上衣服走出卧室,已经能看清屋子里的一切,只见高小敏披着睡衣,默默地站在窗前,不知在想些什么。许是听见我的脚步声,她转过头,淡淡地看了我一眼,就又自顾自地发呆。 我奇怪她为什么没有像平常一样开始做早餐,却也不好问,只进了洗涑间洗脸刷牙,出来时,高小敏坐在了沙发了,看着我问:“你在做什么?” 我说:“洗脸刷牙,准备上学。” 高小敏咯地一笑,说:“你睡糊涂了吧,这才几点。” 我说:“天都亮了。” 高小敏说:“你再仔细看看,是不是天亮了。” 我疑惑地往壁上那坐仿古马头钟看去,只见时针正指在四点。我惊地张大了嘴巴,“半夜四点?”再细细地往四周看,真的只是清辉满室,从窗户看出去,看得越远越能感觉出黑来,果然还只是半夜。不由地好笑,说:“真的是糊涂了。这夜怎么这么长啊。”刚刚埋怨自己没有休息好,这会儿精神提了起来,又怨夜的漫长。 高小敏说:“是啊。头七的夜,是格外长的……” 我控制不住地打了个寒颤,冷冷地对高小敏说:“你别总是头七头七的好不好?你是在吓我们还是在吓你自己。”她微抬了头看我,一直没有开灯,幽幽暗暗中,只觉得双眼睛向两个黑洞,内中无物。 我自吓了自己一跳,吃惊地往后退开两步。高小敏又低下了头,我定了定神,说:“高小敏,这么晚了,你怎么还不休息?” 高小敏说:“我在等。” 我说:“你在等什么?” 高小敏说:“你知道我在等什么。你不愿让我说出来。” 我愕然。她不是在等雷大卫吧?她从来就没有要等雷大卫的习惯。她是在等甫高吧?是的,甫高是我最不愿意提及的一个人。或者…… 我猛地想起她在这个夜里不断提及的“头七”,头皮发麻地想:“不会在等田凤的魂魄吧?” 我跌跌撞撞地往卧室跑去,我得承认,虽然她是我的妈妈,可现在,特别是现在,我怕与她呆在一起。 门口冷不防出现的身影吓了我一跳,我惊叫着跳开,定睛一看,说:“盼盼,你不睡觉起来做什么?” 盼盼面无表情,沉默地看着我,我被她看得心惊肉跳,止不住喝道:“小丫头!快回去睡觉!站在这里发什么傻?” 盼盼说:“姐姐,我想尿尿。” 哦……原来是这样,我拍拍自己的心口,暗自嘲笑自己:“胆子是小到这个程度吗?真的连自己都要嘲笑这样的自己啦。” 带着盼盼去了卫生间,回来时,沙发上已经不见高小敏,她的卧室的门紧闭着,我想,她累了,去睡了吗?没有她的身影的空间,使我的心稍稍轻松了下,长吁了口气,带了盼盼走回卧室,继续这个漫长的夜里该有的睡眠。 71.我曾自告奋勇地为他换过刀片 待田凤的事情告一段落,雷大卫明显憔悴了许多。他甚至没有时间刮胡子,黑黑的胡茬异常刺眼,某个清晨,我站在那里,看着倒在沙发上的他沉沉睡着,内心深处久不为他而触动的柔软忽然化做泪水,如暗流般猛烈地涌动着。 我怎么能够忘记,是他将我从扯拉酒鬼的大院子里带出来,是他在我最无助最茫然的时候给我力量,给我安全,让我觉得人生还有希望,人间还有温情,可是现在,曾经强大的那个他,只是疲惫地沉睡着。 我走进洗漱间,拿了他的刮胡刀,是那种两个铁片中间夹刀片的老式刮胡刀,他似乎从未买过电动刮胡刀。这种刮胡刀我并不陌生,很小很小的时候,我的亲生父亲,他就有这样一个刮胡刀,我曾自告奋勇地为他换过刀片,还割伤了手指。 那应该是久到我应该早就忘记了得的事,可是我却清晰地记着,我甚至还记得他看到我弄破手指时的疼惜神情。 换好了刀片,我拿着刮胡刀走到了雷大卫跟前,蹲下身,给他刮起胡子,只一下,他就醒了,有些茫然地看着我,我对着他笑,说:“大卫叔叔,你很久没刮胡子啦,知道你很累,你就这样躺着,我给你刮。” 雷大卫的眼睛似乎有些找不到焦距,终于将目光定格在我的脸上时,却怔怔地不说话,正当我敛去笑容,怪自己多此一举的时候,他忽地将我拉入怀里,狠狠地搂着,似乎想将我嵌入他的身体,我呼息困难,猛地推开他,大喊:“大卫叔叔,你怎么了?” 我已经快要十四岁,隐隐地知道了男女之爱,同时也懂得男女有别,况且,自从他与高小敏结婚后,他变了;我也变了。我们之间很难找到当时在扯拉酒鬼家里一起弄葱花饼时的亲近无间,长久的疏离让我无法应此时此刻他忽然的失态。 雷大卫的手掌处流出一丝血迹,他却浑然不觉,我说:“大卫叔叔,你,你流血了……”我知道那伤口是我手中这柄刮胡刀造成的,不由地万分后悔,怎么会忽然想起来给他刮胡子呢?放下刮胡刀,抽了纸盒里的纸缚在伤口上,血虽然止不住地往外流,好在伤口细小,也不深,我忙去拿了创可贴给他贴上。 雷大卫一声不吭,看着我为他忙乱。末了,我突然觉出自己的反应实在过激,虽然那些只是曾经,可也不是没有这么亲近过,那时候他的怀抱,是我唯一能得到温暖的地方。我纳纳地说:“大卫叔叔,对不起。” 雷大卫低了头,看不清他的表情,只听他语气淡淡地说:“刮胡子之前需要热水缚一下,再涂上肥皂,像你这样刮,准定刮下一层皮来。” “你……” 我不知道他为什么变成这样,如果他与高小敏的婚姻,只换回如此冷淡的他,不知道我当初全力以付地想让他与高小敏在一起的做法,是不是太傻太天真。 眼睛酸涩,我想不明白,为什么有些人,有些事,总是令人促不急防地改变着。 …… 那天早餐之前,雷大卫就带着安安出了门。我与高小敏和盼盼吃完了早饭,就背着书包出门。 我说:“今天会晚点回来,因为后天是元旦,学校要提前联欢。” 高小敏嗯了声,我看到盼盼的神情似乎有些紧张,我说:“盼盼,你在家里好好呆着,好好地等着姐姐回来。”说着,我特意地看向高小敏,高小敏只忙着收拾碗盘,并不搭言。 盼盼说:“姐姐,我想跟你去。” 我犹豫着,虽然一个学期要结束了,可是我却还是没有完全融入这个新的集体,我仍然没有加入任何小圈子,我的成绩一般,我也许不是班里最好的学生,却是最刻苦的,课间很少与同学们玩耍,只是低头做着习题。 我在班集里,并不开心。从一开始就根植在心中的孤独,使我自卑自负而孤僻,我宁愿坐在窗前想着自己的心事,也难得与谁谁说上几句话。我是一个不很受欢迎的学生,我可以带着盼盼去参加联欢吗? 可以吗? 不可以。 我给了自己一个肯定的答案,然后狠着心拒绝。我说:“我很快就回来,说不定会给你带糖果或者其它的小礼物。” 盼盼的眼里带上了几分希翼,说:“会有那种会叫妈妈的布娃娃吗?” 我一愣,心沉了下去。这个布娃娃她到底盼了多久呢?可是到现在,她仍然没有得到。她没有再向雷大卫提这个要求,却转而向我要,是因为她已经觉得,我是唯一注重她要求的人了吧? 我说:“会。当然会。” 那天,我逃学了。 我本来想带着盼盼一起,可我不想让高小敏知道这逃学的事,而且想给盼盼一个惊喜,我决定在这个元旦,做一件我认为有意义的事。 72.黑点 阳光异常明亮,照在雪上,眼睛里全部都是亮闪闪的七光彩,看久了,就要流泪,视线中多了明明灭灭的黑点。 可是我爱这雪的精灵,我因为快要帮盼盼实现一个梦想,而觉得兴奋,满身都是力气,血液流速加快,让我感觉不到寒冷。我走进了离镇区最近的一个小村子,敲开一扇陌生的门,开门的是个三十多岁的美丽妇人,她疑惑地打量着我。我说:“要扫雪吗?要铲冰吗?我可以做这些。” 她饶有兴趣地打量着我,说:“是学校在搞勤工俭学吗?” 我摇头,说:“不是。是我自己,收费。” 她点了点头,然后带着我去了屋后,只有墙根处的积雪被扫开一条小道,地在离墙根一尺的地方厚厚地堆积着。她说:“将这些雪全部都清理到十米以外的那条沟里,需要多少钱。”我煞有介事地计算着所需要的时间及力气,伸出两个指头,说:“二十元。” 她爽快地说:“好。不过要清理的很干净才可以。” 我说:“你放心吧。”说干就干,放下书包,我拿起她从院子里拿出来的扫雪工具,开始清理这些积雪。半个小时以后,积雪集体向后转移了有两三米的样子。我才发现自己因为经验不足,估量错误,本来以为一个小时可以将这些雪扫完,实际上可能需要两个多小时。而且我的手臂开始发酸,手里的雪锹越来越重。 在这样寒冷的天气里,我却浑身都冒着热汗,我甚至能感觉到,从我身上蒸腾起来的热气如淡淡的雾,包围在我的周围。 我喘着粗气,一屁股坐在雪锹上休息。一只小小的狮子狗从院子里跑出来,有些警惕地看着我,我看它的毛发很长,几乎拖拽在地方,实在是像个毛融融的雪球,可爱之极,于是伸手逗弄它:“咳!你叫什么?你一直住在这里吗?” 小狮子狗的鼻子里发出浓重的呼呼声,接着两个前爪匍匐在地,做出前扑的姿势,我意识到不好,连连后退,果然,它猛地往向窜来,用力地撕咬着我的裤腿。没想到,这么小只的狗儿居然也这么厉害,我吓得连连惊叫,先前给我开门的女人赶了出来,看了这场面,不急着将小狮子狗唤回,只是捂着肚子笑。边笑边说:“你别怕,它就吓唬吓唬你,不会真的咬。” 它已经快要撕烂我的裤子,还说不是真咬,我说:“快将它叫回去,要不拿雪锹打它!” 女人有点哂哂地,说:“胆子这么小。”接着叫道:“乐乐!回来!”小狮子狗立刻放弃对我的攻击,摇着尾巴跑向了女人,我仔细地检查自己的裤子,发现真的被它咬出两个小小的洞。 女人也看见了,说:“小洞,没关系,等会儿我给你补补。”我白了她一眼没说话,裤子与上衣是一套的,蓝色的校服,哪里去找一样颜色一样质地的布去补?暗想两个小洞并不显眼,不如就这样让它破着,不一定会被人发现。 我的预计又错误了,我估错了自己的力量。其实将这些雪按她的要求清理完后,已经是中午时分,时间超过了四个小时。我愣愣地看着干净的屋后场地发呆,这样大这样平的场子,该是运动的好场所,只不不知道她家的孩子会到这里来玩吗? 女人也出来了,看起来非常满意,说:“这是二十块钱,先给你。你跟我去屋里,我给你补补裤子。” 我说不了。我不想补。 女人稍稍地犹豫了下,又往我手里塞了十块钱,说:“这十块钱你拿着,去裁缝店里补吧,那里补的会比较好。” 我知道她误会了我的意思,却又不知道怎么解释,只推开她的手说:“说好的二十就是二十,我不会多要你的。” 那女人却硬将钱再次塞回我的手里,说:“拿着吧,整整一个上午,也挺辛苦的。” 她的神态很真诚,不容拒绝,我笑了笑,非常感激她。接了钱,拾起地上的书包对她道再见。又说:“下次下雪后,我还来这里为你清理积雪行吗?” 她说:“好。” …… 这对我来说,是一次很愉快的经验,虽然中间有小小的插曲,裤子上留了两个小小的洞,但不能抹煞我的快乐。我的力气似乎又恢复了,飞快地跑回镇上,去了镇上最大的“小兄弟超市”,我知道,全镇就只有那里才有那种会叫妈妈的布娃娃。 超市里的台妹,是个十七八岁的漂亮姑娘,我的眼光很难从她的身上挪开,她的妆容,她的衣服,她的鞋子,还有她颈上和手腕上的饰品使我羡艳不已。可她是个冷美人,冷冷地告诉我,那个比枕头稍长大一点的布娃娃,按按肚脐会叫妈妈,横躺竖放会眨眼的布娃娃,需要一百三十元钱。 她最后还强调似地加了句:“不降价。” 73.我喜欢挣到钱的这种感觉。 我垂头丧气地走出超市,手里只有三十元钱,相差还很远呢。我看着远处的天空,忽然就想起盼盼期盼的眼神,“可是有什么关系呢?我会挣到这些钱。” 我又跑回那个村子,如法炮制,替另外两家清理了积雪,到了大约放学的时候,我的手里已经有了七十元钱。 我的心中充满了喜悦,我已经决定,明天也要逃学,我喜欢挣到钱的这种感觉。 在小镇口的标识水泥台边,我将七十元钱细细地藏在书本里,又觉得不放心,脱了鞋,藏在袜子里,还是不放心,于是又贴身扁在裤腰里,可还是不行,一定不行。 高小敏对于钱的欲求,已经达到可怕的地步。她从来将雷大卫放在家里的钱全部紧捏在手里,细细地收藏起来,又不断地顶着洗衣服或者检查书包的借口,将我的零花钱全部搜罗了去。因为她知道,雷大卫也会留相当的零用钱给我,只是他前一分钟给我,后一分钟又进了高小敏的口袋而已。 因为没有零花钱,我很少在课间去买那些甘草杏或者热狗一类的零食,也因此,更让同学们不约而同地排斥我。当时买零食吃,不但是一种乐趣,更是一种风尚,一种属于学生的风尚。许多女同学最喜欢做的事,就是一边在嘴里咬着个阿尔卑斯棒棒糖,一边眨巴着眼睛与男生聊天。 我个人认为,这其实是一幅很美好的画面,成为我内心深处,小小的,小小的,一个小小的不敢被人知道的幢景。 …… 在水泥标识台前奋战了很久,终于想到一个办法。我去镇口的商店,将七张十元的钞票换成了一张五十元和一张二十元的面值的钞票,然后将它们卷成小卷,塞进钢笔套里。最后怀着一种悲壮莫名的心情走进了家门。 盼盼是眼巴巴地盼着我的礼物的,我两手空空,但没有一丝愧疚感,我在她的耳边说:“耐心等一天,再等一天,你就可以拥有会叫妈妈的布娃娃。”她大概觉出种神秘,眨眨圆圆的眼睛,轻吁了声,也咬着我的耳朵说:“我知道了姐姐,我会等的。” 于是,这成为了我和盼盼的秘密,这个秘密令我们很兴奋。晚上睡觉时,她不断地在我的耳边问:“姐姐,是真的吗?真的会有吗?” 我严肃地对她说:“姐姐什么时候骗过你。不会骗你啦!” …… 也许是节日将近的原因,或者是快要期末考试,同学们在虚假的兴奋和真实的紧张中,没有人注意到我连续逃学几天。当然,也可以这样理解,我在班集里实在不起眼,像个隐形人一样无人注意。 我该庆幸?还是悲哀? 其实我即没有庆幸,也没有悲哀,因为我的身上,秘密地藏着一百多元钱,我若无其事发走到自己的坐位上,然后焦急地等待一节课完成,再一节课完成,直至放学。 放学后,我像个赛跑运动员一样,冲出教室门,往小兄弟超室跑去。这个寒冷的冬天里,我总是因为“大量的运动”而汗流满面,好在,那个会叫妈妈的布娃娃还在,那个漂亮的台妹当然也在。 我指了指那个布娃娃,因为这个马上就要属于盼盼的布娃娃,我几乎激动地说不出话来。台妹正在拿着小镜子补妆,见妆皱了皱眉头,只好放下小镜子,将布娃娃从货架上取下来,放在柜台上,“一百三十元。” 果然还是那个价格,不等她说出“不降价”三个字,我已经将一百三十元钱摆在了柜台上,我说:“可以为我包装一下吗?” 她收了钱,脸色稍稍和缓了些,说:“当然。”说着拿出很漂亮的包装纸让我选花色,又将布娃娃放进一个长方形纸盒里,等待包装。 我轻轻地抚摸着那些包装纸,一张张地看过去,只觉得每张都很漂亮,每个颜色都那么温暖热烈,无论选哪种,包装出来的礼物定然都是令人眩目的。又想,这个元旦我会得到礼物吗?贺卡? 我想起同学们都互赠了贺卡,那种绘有明星图案的小卡片,后面写着很顺口的祝福词语,有些同学收到很多这样的卡片,有些同学一张都没收到,比如我,就是这样一个一张小卡片都没收到的学生。 真是令人沮丧啊。 心里非常喜欢这些亮闪闪,艳丽丽的包装纸,却最终不敢明张目胆地拿回家,看完以后,我说:“不包了,我只将这个纸盒抱走就好。”台妹也乐得清闲,重新收起包装起,将我送出门。 74.她叫三三。以后你们就是好… 到了家门口,心中有些忐忑,如果高小敏看到,我该怎么对她说呢?我从未这样大手笔地花过钱,买得又是这样她认为很浪费很没用的东西,她会不会因此而气得发疯? 鼓足勇气打开门,看着屋内的情景,我手中的盒子啪地落到了地上,盒盖散开,露出里面的布娃娃,长长的睫毛轻轻地颤动,娇娇柔柔地叫“妈妈!妈妈!”然后合上了眼敛。 高小敏和甫高忽然出现在这个家里,其实一点都不意外。是的,高小敏知道我放心回家的时间,她定然是有持无恐。不知道为什么,立刻就想到了这层,反而不知道该做些什么。甫高跟一年前相比,并没有什么明显的变化,脸上仍然带着淡然的笑意,眼睛里仍然有那种让人看不懂的复杂。他笑着说:“珊珊,很久不见,你真的长大了,你看,快跟你妈差不多高了,而且很漂亮。” 对于他的称赞,我已经不能够像从前一样毫不留情地反驳,我不明白这是因为我长大了,还是因为时间的流逝,使我对他改变了某些看法。总之,我笑了,虽然很僵硬,我还是笑了,并且问:“甫叔叔,你怎么会来。” 我弯腰将布娃娃捡起来,高小敏说:“你甫叔叔是来还钱的。” 我哦了一声,说:“五十万可不是容易赚的,甫叔叔是越来越高明了,这么快就周转开了。” 甫高的神色微微尴尬,却不深说。高小敏连连向我手中的布娃娃看来,我说:“是我送给盼盼的。”顿了顿,还是老实地解释说:“不是用大卫叔叔的钱,是我替别人扫雪挣的。”说完,我向卧室走去,高小敏说:“盼盼刚才玩累睡了,你别吵醒她。” 我嗯了声。回到屋里关了门,盼盼果然沉沉地睡着,甜甜的睡颜在我的视线中渐渐模糊,脸上传来凉凉的感觉。抹了一把,满手湿意,这才发现,原来自己流泪了。 我知道,自己恨甫高。 从高小敏两次忽略我而不顾一切地选择他的时候,我就恨他。可是今天,我对着他居然还能笑得出来。我不明白这是为什么,我不能够接受这样的自己。然而,高小敏那种竭斯底里发狂的样子总在我的眼前营绕,让我不敢再对她的决定说些什么。 她的人生,不是我能够掌控的。 我只是很伤心。 我轻轻地理顺盼盼额前柔软的碎发,忍不住想立刻看到她的笑颜,此时此刻,如果还有什么事值得高兴,那就是看到盼盼抱着布娃娃兴奋不已的样子。 盼盼醒了,看见是我,立刻抱住了我的脖子。“姐姐……不要哭……”肉肉的小手替我擦去脸上的泪水,我心里五味陈杂,难以描述,只是强颜欢笑,将布娃娃在手里摇了摇,盼盼立刻哇地欢呼一声,将布娃娃整个地搂在怀里,又亲又吻,又不断地问:“姐姐,它会叫妈妈吗?会叫吗?” 我说:“当然会叫。”然后轻轻地按了下布娃娃的肚脐,果然,布娃娃甜甜地叫了两声妈妈。 六岁的盼盼 第 10 部分阅读 ?” 我说:“当然会叫。[www.xshubao2.com 新第二书包网]”然后轻轻地按了下布娃娃的肚脐,果然,布娃娃甜甜地叫了两声妈妈。 六岁的盼盼听到这声妈妈,居然兴奋地直接从床上崩了起来,说:“它叫我妈妈!太好了!它叫我妈妈!” …… 也许感染到她的快乐,我心中的阴霾忽然一扫而空,和她一起听了会儿,就饶有兴趣地研究起这个不是血肉做成的布娃娃,她为什么就会叫妈妈。后来我才发现,这个布娃娃的屁股上有一片小小的布做成的标签,虽然小,却内容其全,我盯了半天,才知道这个布娃娃属于一级品D33号布偶,我于是对盼盼说:“你知道她的名字吗?” 盼盼老实的摇头,我说:“她叫三三。以后你们就是好朋友啦。” 于是盼盼很郑重地跟布偶三三握了个手,说:“三三你好。很高兴认识你,你此以后,你叫我姐姐好吗?以后我会像姐姐一样照顾你的……” 75.那打骂的语言,分明就是属… 我哑然失笑,说:“刚才是谁要给人家当‘妈妈’?现在又要当姐姐!”盼盼见我笑她,扭着身子不依,说:“不吗不吗!我要让她叫我姐姐!” 这可难不住我,我已经摸出,三三的肚子里有个硬块,如果没猜错的话,里面应该是放着个小型的录音器,我拉开它背后的拉链,在软软的丝棉包后面,果然摸出一个小录音器,而三三的肚脐眼处,其实有个开关。我小心翼翼地摸索着摁开另一个开关,于是三三的肚子里发出嘶嘶的轻响,盼盼诧异地说:“三三在放闷屁?” 我又要忍不住笑,松了开关,我说:“盼盼,喊声姐姐。” 盼盼并不明白我要做什么,但她一向听我的话,于是乖乖地喊了声姐姐,在这瞬间,我摁下录音键,然后再拉上拉链,将三三放在她的怀里,说:“你按按她的肚脐。” 盼盼摁了下,却听三三叫出来的,仍然是妈妈,正当她有些失望的时间,三三却忽然说:“三三在放闷屁?”分明是盼盼刚才说过的那句话,经过录音重翻,实在有股说不出的怪异有趣,盼盼蓦地瞪大了眼睛看我,却在这时候,三三又说:“姐姐!” 盼盼虽然小,但也明白是怎么回事了。这下更加的雀跃,嚷嚷着还要录。我想,她一会儿想当妈妈,一会儿想当姐姐,说不定哪阵又想起反串,想当爸爸哥哥的,不得一次次地“麻烦”我而且还不够尽兴?干脆耐心地教她将手伸进三三的肚子里,准确地按那两个键,交替两次,她已经能够自己录音。 看她认真地摆弄着三三,我长长吁了口气,也没心情做作业,只摊开了书本发呆。过了会儿,果然她开始反串爸爸、哥哥等,最后不知在扮谁,弄出严肃的表情双手插腰教训三三:“你这个小杂种!这样瞪着我做什么?小心我挖了你的眼!”说着伸手打了下三三,又继续说:“不想活了吧!再多嘴整死你!” …… 渐渐地,我的思绪再次被她牵引,我非常奇怪,天真可爱的盼盼,怎么会有这么多骂人的词句,脑中有什么一闪,我不由地打了个冷颤,她的口气和表情虽然稚嫩,但是那神情,那动作,那打骂的语言,分明就是属于高小敏的。 我将作业推开,拿开三三,我说:“盼盼,该睡觉了。” 盼盼似乎还未尽兴,有些不乐意地看着我,我说:“准许你和三三一起睡,但不许再骂她哦。” 盼盼没有说话,我说:“骂人的孩子不是好孩子,好孩子不会学着骂人。” 盼盼说:“我不想做好孩子。” 我说:“可是爸爸和姐姐都只喜欢好孩子。” 盼盼说:“好吧。”声音里尽然带了些隐忍和无奈。我的心又开始痛了,我承认我以这样的话来威胁一个小小的心灵,实在太过卑鄙,可是我真的不想看到她学着高小敏的样子去教训三三,或者其他的什么人。 潜意识里,我希望她纯真的长大。 潜意识里,我希望她不要记住高小敏对她所做的一切,不要怨恨她。 是的,我太自私。 …… 元旦过后,时间很快地接近终考时间,我不得不收敛自己的任性,开始最后的冲刺。我记得很清楚,在最后一场考试还没有结束的时间,安安忽然冲进了教室,不顾所有人的惊异,他大喊:“姐!爸爸出事了!” 我一时愣在那里,“爸爸出事了?”见我不动,他说:“快走啊!”安安的行为已经惹得监考老师不悦,他皱了皱眉头,说:“淳于珊珊,你要不要继续考下去?” 我只问安安,说:“是大卫叔叔?是他出事了?” 安安点点头,说:“是!” 我将做了一半的试卷往老师手里一塞,说:“就这样吧,不考了。”我飞快地跑出教室,问旁边的安安,“到底出了什么事?” 安安说:“是车祸!” 我忽然摔了一跤,就像脚下被隐形的绳子狠狠地拌了下,整个人直直地摔出去,爬在地上。安安忙过来扶我:“姐!你怎么啦?!摔疼了吗?” 我觉得很痛,却说不出哪里痛。挣扎着站起身来,我说:“没事。他现在在哪里?”安安说:“可能是被送去了医院,还不知道具体情况呢!” 我不再问下去,只想着,快一点,再快一点,快一点让我见到他。眼前似乎又出现那个阴湿的春天,我的亲生爸爸扭了下我的脸,笑着说:“珊珊在家里等好吗?爸爸很快回来。” 那种令人心安的笑容啊,曾经让我相信他所说的每一个字,我坚信他很快就会回来,猜想着他也许会带给我什么样的小礼物。 可是,他在我的视线里渐渐地消失,从此再也没有回过家。 从此,我再也没有见过他,不论活着的,还是在我不知道的时间里忽然逝去的。 76.“还站着干什么?走!” 回到家里,高小敏正在沙发上织毛衣,神态安然,嘴角甚至还含着一丝微笑。[www.xshubao2.com 新第二书包网]我疑惑地看了安安一眼,暗想,该不是他的恶作剧吧? 安安走到高小敏的身边,轻轻地按住她动作着的手说:“妈,我爸呢?你听到消息了吗?” 高小敏说:“哦,听到了,现在他在医院。” 安安变了脸色,蓦地站了起来,说:“妈!出了这么大的事你居然还在这里织什么毛衣?!妈!你……” 他显然气极了,我的印象中,这是第一次见他在高小敏的面前发脾气,所以意料之中地,高小敏惊愕地看着这个一向对自己恭维倍至,言听计从的儿子说不出话来。安安冷冷地往门外走,经过我身边的时间,低吼着:“还站着干什么?走!” 本能地转身,我急于见到雷大卫。然而在关门的那一刻,却忍不住将目光往里探寻着,总觉得少了些什么,可脑中只惦着雷大卫,毫不犹豫地跟着安安向医院跑去。 医院里乱轰轰的,走廊里坐着两个人,都有流血受伤,病房里还不时地传来哀嚎声,我分辨不出哀嚎的那几个人中,是否有雷大卫,正好一个护士走过,我忙问:“护士小姐,请问雷大卫在哪个病房?” 护士面色焦急,只随便一指,说:“刚才送来的那些伤员的家属吧,他们都在那里面。”她指的是最里间的病房,我道了谢,和安安走进那间病房。这是一间初步处理伤口的房间,几张窄床上都躺着人,每个人都面色痛苦,闷闷地哼着,靠墙的那个微胖的中年人,则不断地嗷嗷哭号,圆圆的胖脸上满是血水和泪水,虽然已经经过了一些处理,仍然看得出他的伤势严重,整个面部呈现塌陷状,该是鼻梁断了。 满眼都是流着血的病人,我不由地惊呼一声,后退了好几步,安安反而比较镇定,他说:“爸爸不在这里。” 我的心立刻凉了,他不在这里,该在哪里呢?难道是进入了急救室?天知道,急救室里每天有多少人死去,可怕的失去感,使我浸着泪水,却怎么都流不下来,只是跟在安安的身后移动着自己的脚步。 如果,上天注定,我需要有三个爸爸,那么,求您仁慈一点,不要让他再次死于车祸,不要让他再次扔下我们而去。 多年前,我被迫洒下第一把土,掩埋了我的父亲的情形,不断地在脑中翻滚,头,忽然疼的很厉害,很厉害…… “珊珊,你怎么在这里?”正当我和安安茫然无助时,身后传来略显沙哑却熟悉的声音,同时一只大手搭在了我的肩上,我猛地回头,就看到了满脸疲惫的雷大卫,他的眼中布满红血丝,脸色腊黄,我不知道他为什么憔悴至此,可我知道,他没事,他浑身上下没有一点受过伤的痕迹,他完整地站在我的面前。 我再也控制不住自己,猛地扑到他的怀中:“爸爸!……”我感到他的身体猛地僵硬着,过了会儿,却将我紧紧地搂住,安安也是激动不已,说:“爸爸,你,你原来没事啊!可是刚才我听人家说,你出事了,你的车被撞扁了,车里的人都浑身是血地被抬了出来……” 雷大卫阻止他继续说下去,说:“你们的妈妈呢?她是不是也听到了误传,你们快回去报平安,不要让她担心。” 说着他轻轻地推开我,示意我离开。安安说:“爸爸,让姐姐在这里帮你吧,我回去给我妈说一声。”说着,他也不等雷大卫答应,一溜烟地跑出了 我和雷大卫面面相觑,一时间都有些尴尬,不知道该说什么。 雷大卫说:“事情弄的比较大,吃完饭我送他们回家,半路上被人追尾,出了这件事,我运气好,没出事,可车上的五六个人都受了伤,我要对他们负责。” 我本来想说:“只要你没事就好。”我承认我是冷漠的,他们的生死,当时并未放在我的心上。雷大卫说:“你考试考完了吗?” 我说:“考完了。今天最后一场。” 雷大卫沉思了片刻,说:“正好。你得帮帮我,照顾他们,因为是大卫叔叔闯得祸,所以……” 我点头,说:“我懂。我会尽力照顾他们的。” …… 当天,我留在了医院,充当起临时护工,雷大卫只与我说了几句话,就开始上上下下的跑,有两个严重些的,需要转院,天黑尽时,他随着两个伤者进了急救车去了市里医院,走时一再地叮嘱我,在他们的家属还没有到来时,尽量地不能离开。 我一直呆到夜里两点多,伤者的家属陆续赶到,经过协调,他们住进了两个相邻的病房,家属们知道出事的经过后,看过来的眼神就多了些愤怒。我小心翼翼地将住院部给的暖壶里打上水,放在他们的床头,又将护士们没来得及清理出去的血污及纱布,迅速地清理了出去。本来想悄无声息地离开,哪知道其中一个女人拦住我,大声地问:“你爸爸呢?!” 我说:“他送另外两个人转院。” 女人冷哼一声,说:“你别走,等你爸来了你再走。” 我说:“我家就是医院侧面,五分钟路程,不会跑了,我爸说过要对这次的事情负责。” 女人说:“负责?只怕他负不起这个责任!”又接着说:“不管几分钟路程,总之你别走,你爸闯了这么大的祸,你做为女儿不该留下来照顾他们吗?” 我看着她的脸,浓装艳抹,风尘味极重,穿着刻意地贵重,却毫无一点贵气。 77.空气有一种近乎惨烈的冷 我心里非常厌恶她,本想一走了之,又觉得如果自己执意要走,只怕这些人更要为难雷大卫,便不再与她分辩,只端了她大小便失禁的老公的尿盆,往水房走去。 洗干净了尿盆,坐在病房门口的长椅上,不想再进去。那女人走了出来,见我还在,便又走了进去,隔了会儿,她又出来看了一次。我心里暗笑她无谓的担忧,干脆躺在长椅上睡了下来。 这好像是我第二次在医院的长椅上睡觉。 第一次,是阿峰为救我被扯拉酒鬼打伤住院,我在医院的长椅上睡了一晚,那夜,我遇到了一个叫李小兔的女孩。 思绪已经习惯了飞来飞去,许多过去了很久的事,会忽然从脑袋里冒出来,重温一遍。 比如,我忽然很想见阿峰,还有扯拉酒鬼,他们怎么样了呢?过的还好吗? 有点冷。 我抱紧了膀子,无来由地,在心里有了个很雄伟的计划。我想,等我真正长大了能把握自己的命运的时候,能够为自己所作所为负责的时候,我要去找到阿峰,还有那个没有见过面的亲哥哥,然后我、安安、阿峰还有盼盼,对,还有个哥哥,我亲生爸爸和他在老家的那个女人所生下的儿子。我要想办法将我们全部都聚在一起,开个什么什么的聚会,因为我们曾经共有过同一个爸爸或者妈妈,我们也许不是真正的兄弟姐妹,却有着千丝万缕无法割舍的恩怨情仇,就因为这样,更应该聚一聚。 夜,就在这样半睡半醒的梦想中,渐渐地过去。我是被先前那个女人叫醒的,他的老公又将大小便拉在了便盆里,她捂着鼻子让我去倒便盆,我也是特意地闭了呼息,端了便盆就走,到洗手间时,仍然忍不住眼冒金星,胸闷烦恶,忍不住哇地吐了出来…… …… 中午时分,雷大卫终于回到了医院。那女人见了雷大卫,又是另一套说词,说你的女儿真懂事啊,长的又可爱,有这样一个女儿真福气。她口口声声地夸赞着我,我就算有什么不满,也完全说不出口了。只向雷大卫说想回家,雷大卫担心地看了我一眼,说:“脸色不对,是不是昨晚没睡好。” 我摇摇头说:“还好。回去再休息下就好。” 走了两步,听到雷大卫犹豫地问:“你妈,她,一直没来……” 我心里为他悲哀,装作没听见,依旧保持脚步的频率,走出了医院。 冷…… 可是阳光很好。 空气有一种近乎惨烈的冷,干燥的几乎要成为固体的冷。 我拖着沉重的脚步,庆幸自己终于放假了,可以不离盼盼左右,但又委实不愿回家,家里的气氛太过诡异。 推开门,只见高小敏歪着身子睡在沙发上,好像从我和安安离开的那一刻,她就一直坐在那里,不曾移动过。 我走进她的卧室,取出一条薄毯,盖在她的身上。她似有所觉,翻了个身,眼睛微微地睁开,轻声地叫:“甫高,你怎么还没走?” 我一愣,接着“呼”地将盖在她身上的薄毯掀掉,扔在地上。高小敏猛地惊醒,这次是真的醒,却又似乎不知道刚才的事,有些茫然而恼怒地看着我。我却只是发着呆,无话可说。是的,我生气,可我能做些什么呢?事到如今,我是无论如何也阻止不了她。 我说:“盼盼呢?” 高小敏说:“应该在睡觉吧。” 我当然知道盼盼在睡觉,否则她这时早已经站在卧室门口,等我过去与她玩耍。我只是随便地说了一句话,去划破我们之间凝固的尴尬。 我将薄毯捡了起来,说:“天气冷,睡觉时别忘了盖毯子。”说完,将薄毯往她怀里一塞,进了我与盼盼的卧室。 盼盼确实还在睡觉,脸蛋红扑扑的。我是累极了,见她睡着,也不忍心叫醒她,只是爬上自己的床,拉开被子也睡了下去。 …… 冰凉凉的身体忽然被温暖包围,忍不住接连打了几个寒颤。不知道高小敏是什么时候站在门口的,她说:“你昨晚上去哪儿啦?” 我说:“在医院。” 高小敏哦了声,就又轻轻地关上了门。 …… 再醒来时,已经又是黑夜,见高小敏坐在盼盼的床前,面无表情地盯着盼盼看。我猛地一惊,说:“你什么时候进来的?” 她不答我,一笑,又走出了房间。 78.盼盼快死了! 我睡意全消,而且有些奇怪盼盼怎能睡这么久,就在这时候,却见盼盼猛地睁开了眼睛,却是茫然无神,接着一张小小的脸上便充满了痛苦,身体一下一下地抽蓄着。我不知道她怎么啦,只觉得她的模样让我很害怕,马上将她搂在怀里,发觉她的身体冰凉,不断地颤抖着,夹杂着一阵阵痛苦地痉挛。 “盼盼!你怎么啦!睁开眼看姐姐!醒来!快醒来!”起初,我以为她是在做梦,一个恶梦,但半分钟后,我终于明白,她是病了。 “高小敏!高小敏!你快来看看她,她怎么啦!”盼盼瞳仁上翻,眼睛中只有令人心惊的眼白,小小的身体里似乎又用不完的力气,不肯安稳地被我抱着,又似乎是无意识地颤动,我心胆俱裂,这模样,让我觉得她,就要死了。 高小敏进来看了一眼,说:“是有些发烧吧。没事,你小时候也有过这样一次。” 她不知从哪里拿出些黄纸香烛之类的东西,说:“我给她念念,一会儿就好。” 又要跳大神吗?这可是好久都没见她耍过的把戏了,我顺手扯过条被子,将盼盼裹在其中,掠过正在燃香的高小敏身边,向门外冲去。 街上行人不多,原来已经是深夜。 医院里,雷大卫正在签字,那些伤员们所有的手术都是由雷大卫签字。见我抱着盼盼冲到他面前,他疑惑地问:“怎么啦?” 我说:“盼盼快死了!” 雷大卫手中的笔掉到了地上,低头盯着盼盼的脸看了几秒,然后猛地从我手中抢过她,往诊室冲去,一边大叫,“医生!医生!快看看她怎么啦!” …… 事情,大概就是这个样子。 每次每次,回忆起这个令人遗撼痛悔的日子,我的心就总象是被谁用力地挖掉一块,血淋淋地疼。 从那天开始,盼盼再未清醒过。从此以后,她只是用她混沌的眼睛,茫然地看着这个沌混的世界,从此没有梦与现实的区别,从此,无人能走进她的世界,从此,她孤独地生活在属于自己的小宇宙里,像生活在一个透明的大茧里,别人无法侵袭,她也无法自由地走出来…… 盼盼。姐姐,对不起你。 半个月后。 有些事情,似乎已经尘埃落定。我和雷大卫从绿洲精神病院归来,医生告诉我们,她是被持续的高烧弄坏了脑子,几乎没有恢复的可能。医生要求她住院治疗,我和雷大卫异口同声地拒绝,然后我们都从对方的眼睛里看出了对盼盼的歉疚。 开门的是高小敏,她的身后,站着甫高。我狠狠地瞪了他一眼,他却坦然一笑。我将盼盼带进了里屋,听到雷大卫对甫高说:“什么风把甫兄给吹来了。” 甫高说:“欠债还钱,天经地义。债压心头,始终难安,所以手头一松,就立刻赶来给雷兄弟你还钱。” …… 又是还钱。 每次只还几千块,这到底是在还钱,还是找借口往这里跑?我在心里愤愤地想着,却见盼盼低了头,摆弄着自己的衣服,非常用力地将衣服上的装饰品摘下来,扔在地下用脚踩。我说:“盼盼,你怎么啦?” 她无光的眸子似乎看着我,又似乎穿过我看向我无法探寻的地方,我微微地叹息着,“要怎样,你才肯开口说话呢?” 她却忽然地尖叫了起来,杂乱的令人晕眩的燥音就这样弥漫开来,雷大卫和甫高,还有高小敏齐齐地奔到门口,看着盼盼,各人神色不同,却都带着些同样的木然。 就是这些大人。 就是他们,害了盼盼!偏激的念头在盼盼的狂乱中赫然闪现,我站起身来猛地将他们全部推离开,然后用力地关住了门。 79.赤脚踩出无数个深深浅浅的脚印 我紧紧地抱着盼盼,在她的耳边,轻轻地告诉她:“没事了。没事了。一切都过去了。” …… 盼盼的狂燥症间竭性地发作,更有爬到顶楼做出飞鸟展翅的动作,完全不顾自己摇摇欲坠的身体;称高小敏不注意,直接将手伸进滚水锅里捞面条;在雪地里脱光自己的衣服,赤脚踩出无数个深深浅浅的脚印…… 她的身边几乎是时刻不能离开人,否则意外就会层出不群。没有多久,我与高小敏还有雷大卫,都有些筋疲力尽。新年,是在压抑的气氛下度过的,盼盼似乎是带走了所有的笑声,年夜饭,一家人看着整桌菜,都没怎么动筷子。 安安除了睡觉,吃饭,很少在家。他总有许多借口可以不在家。雷大卫也是,在盼盼久治不愈的情况下,他渐渐地失去信心,而且他的“生意”总是很忙碌,年后,他又恢复了那种每周回一次家或者不回家的日子。 而我,开学了。 那天,我久久地握着盼盼的手,我在想,是不是应该退学在家陪着她,或者带着她一起上学?直至日到中天时,我终于下定决心,跟高小敏打了声招呼,带着盼盼出门。高小敏疑惑地问:“你带着她去做什么?” 我说:“上学。” 高小敏怔了怔,说:“你……为什么?” 我说:“她一个人在家我不放心。而且……”我转身冷冷地看着她,“她在家会打挠你的好事,她不在,你尽可以自由地做你自己的事情。” 高小敏的脸白了白,堵气地将门狠狠地摔上。 我带着盼盼上学的事,自然是平地起波澜,况且她是个“有很大问题”的孩子,老师严肃地拒绝盼盼随我进教室,同学们也是窃窃私语,指指点点地议论观察着盼盼,盼盼在许多意味不明的眼神泰然自若,她有自己的世界,这些人的目光即使象刀子一样犀利,也无法刺穿她的世界,这多少令我有些安慰,也更坚定了我要带她在身边的决心。 我跪在了老师面前。 我说:“求你。让她和我一起上学,我可以保证她不捣乱。” 老师用力地要拉我起来,我不起来,摔倒在地,老师叹了口气,说:“你再怎么求也没用,学校不会答应你整天带着一个小疯子旁听。” 我蓦地爬了起来,猛地推了她一把,她狼狈地退后,靠在墙上才算稳住身形。我将刚刚领到手的新书哗啦啦全部都倒在地上,抖了抖空书包,我说:“不上了!” 老师气的脸色铁青,我在她默默地咒骂声中,带着盼盼离开了学校。 …… 直到,雷大卫出面用钱解决了这件事,我才又回到了课堂,并且盼盼也被同意跟在我的身边。令我惊异的是,她对学习居然有很浓厚的兴趣,特别是语文课上,老师让同学们集体朗诵古诗古文的时候,她会听得很认真。我发现后,便在闲暇时一遍遍地读诵古诗古文,有时觉得她在听,有时又觉得她是毫不在意。 然而,忽然有那么一天,我早上醒来,就发现墙壁上划满了字,居然还很中规中矩,一个一个地念下去,居然是一首李太白的诗,这实在令人难以置信,她直直地站在床上,手中拿着截不知道什么时候从课堂上取的粉笔,满手粉白,眼神痴然地欣赏着自己的杰作,我没有打挠她,只是悄悄有地下了床,抑制不住心中的喜悦,我想告诉高小敏,盼盼不是傻子,她可以学习。我想告诉雷大卫,盼盼其实很聪明。 然而,房间里静悄悄的。 高小敏不在,桌上摆着两份做好的早餐。 雷大卫当然也不在。自从盼盼出事,他对这个家的眷念已经减少到最低程度。 安安更不在。我已经有很久没有见过他了。 我有些失望地回到卧室,盼盼却躺在地上,原来她从床上跌了下来,好在摔的并不重,不待我扶她,她挣扎着自己爬起来,然后就坐在床上发呆。 那天,正好是星期天,我整天呆在家里,教盼盼读书写字,可是她又完全地不上心,在她自己那沌混的世界里茫然四顾,却终于又默默地回归,无知无欲无求无悲喜的自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