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孺子帝》 孺子帝 楔子 众妙四十一年七月晦,一个漫长的时代结束了,大楚天子在饱受疾病的多年折磨之后,于当夜驾崩,享寿五十八载,在位四十一年,谥号为武帝诡蛊全文阅读。三十三岁的太子在床前继位,身前跪着先帝指定的五位顾命大臣,两边匍匐着十几名内侍医道无双全文阅读。 一个月后,武帝入葬陵墓,新帝正式登基,与列祖列宗一样,从《道德经》中选拣一个词,定年号为“相和”。 按照惯例,新年号要到次年正月才正式启用,这一年剩下的几个月仍然属于已然入土为安的老皇帝,可新皇帝迫不及待地开始拨乱反正,取消大批法令,释放成群的囚徒,贬斥人所共知的奸佞,拔擢含冤待雪的骨鲠之臣…… 当然,大楚以孝道立国,新帝每一份公开的旨意里,都要用一连串优美而对称的文辞赞扬武帝的功劳,然后才指出一点小小的瑕疵与遗憾,诚惶诚恐地加以改正。 武帝在位期间,大楚步入盛世,没人能否认这一点,只是这盛世持续的时间太长了一些,就像是一场极尽奢华的宴会,参与者无不得尽所欲,可是总有酒兴阑珊、疲惫不堪的时候,面对再多的佳酿与美女,也没办法提起兴致,只想倒在自家的床上酣然大睡。 新皇帝没时间酣睡,他已隐忍太久,想要尽快收拾这一地狼籍。 可惜,天不遂人愿,在给予大楚一名在位长达四十一年的皇帝和前所未有的盛世之后,它也懈怠了,忽略了对继位天子的看护。 相和三年九月晦,年仅三十六岁的新帝驾崩,谥号为桓帝,留下孤儿寡母和草创的新朝廷——说是乱摊子也不为过。 不幸之中的一点万幸,桓帝有一位嫡太子,天命所归,无人可争,武帝指定的顾命大臣也还在,足以维持朝纲。 小皇帝时年十五岁,从小就得到祖父武帝和父亲桓帝的喜爱,由天下最为知名的饱学鸿儒亲自传道授业解惑,登基之后,外有重臣辅佐,内有太后看护,俨然又是一位将要建立盛世的伟大帝王。 可老天还没有从懈怠中醒来,仅仅五个月之后,功成元年二月底,春风乍起,积雪未融,小皇帝忽染重疾,三日后的夜里,追随先帝而去,未留子嗣。 不到四年时间,三位皇帝先后驾崩。 时近子夜,离小皇帝驾崩还不到半个时辰,中常侍杨奉踉踉跄跄地冲出皇帝寝宫,在深巷中独自奔跑,心脏怦怦直跳,全身渗出一层细汗,大口地喘息,好像刚刚死里逃生,作为一名五十几岁的老人来说,他真是拼命了。 杨奉的目的地是太后寝宫,驾崩的消息早已传出,所以他不是去送信,而是另有所谋,他已经后悔自己出发太晚了,可他必须在自己一手带大的皇帝面前尽最后一刻的忠心。 杨奉是极少数能在皇宫里随意跑动的人之一,很快就到了太后寝宫,守门的几名太监眼睁睁瞧着他跑进宫内,没人出面阻拦,可庭院里还有十余名太监,他们就不那么好说话了,看到杨奉立刻一拥而上,架起他的双臂,向外推搡。 杨奉纵声大呼:“太后!大难临头!大难临头……” 一名太监扯下腰间的荷包,整个往杨奉嘴里塞去。 杨奉寡不敌众,眼看就要被架出太后寝宫,东厢房里走出一人,“住手。”他说,声音不甚响亮,却很有效,动手的太监们止住脚步,将杨奉慢慢放下。 杨奉吐出嘴里的东西,推开身边的人,不顾肌肉酸痛,大步走向东厢房,心中满是鄙夷与斗志。 廊庑之下的说话者是一名年轻内宦,刚过二十岁,穿着宫中常见的青衣小帽,十分的修身合体,显然经过精心裁制,脸上带着一丝悲戚,更显从容俊雅。 这人名叫左吉,太后寝宫里的一名小小侍者,杨奉不愿随意猜测,可他真希望能从左吉身上揪出几缕胡须来。 杨奉盯着左吉的下巴,生硬地说:“我有要事,必须立刻面见太后。” 左吉微笑道:“请,我们等杨公已经很久了。” 杨奉深吸一口气,脸上也露出微笑,“哦?原来是我来晚了。” 在杨奉眼中,左吉是个知书达礼的杂种,给全体宦官丢脸,也是一个绣花枕头,除了令人鄙视,暂时没有太大的威胁,他真正的敌人在东厢房内。 左吉突然上前两步,一把抓住杨奉的胳膊,悄声问:“你一直在陛下身边,他对你说过什么?” 杨奉打量了他几眼,“陛下早就昏迷……你以为陛下会说什么?” 左吉松开手,笑了笑,马上觉出不妥,又露出悲戚之容,“我以为……陛下会提起太后。” 杨奉甩开左吉,事有轻重缓急,他现在不想提出任何怀疑。 中司监景耀站在房间,迎候杨奉。 景耀是皇宫里职位最高的太监,年纪比杨奉大几岁,先后服侍过三位皇帝,马上又要迎来第四位。过去的十几年里,杨奉则一心一意地服侍皇太孙,亲眼看着主人一步步成为皇太子、皇帝,又在最后一刻握着主人的手,感受着温度与权力一块消逝。 “杨常侍,你不该来这里。”景耀长得矮矮胖胖,脸上一团和气,若不是穿着太监的服饰,倒像是一名慈祥的老太婆。 “事发非常,管不了那么多规矩,我来这里是要挽救所有人的性命。”杨奉不肯向上司行礼。 景耀的微笑像是刚刚吞下一只羊的狮子在打哈欠,凶恶,却很真诚,“无召擅闯太后寝宫,杨公,这可是死罪。” 左吉站在门口无声地叹息,他的地位很稳固,犯不着像恶狗一样争权夺势爱劫难逃,总裁的深情陷阱最新章节。 杨奉左右看了看,“太后在哪里?” 景耀露出戚容,“陛下不幸宴驾,太后悲不自胜……杨公,你这时候不应该留在陛下身边吗?” 杨奉不理睬景耀,转身面对左吉,知道这个人是自己与皇太后之间唯一的桥梁,“太后决定选立哪位皇子继位?” 杨奉话音刚落,景耀脸上的和气一扫而空,一步蹿到杨奉面前,厉声道:“大胆奴才,这种事也是你说得的吗?” 杨奉侧身,仍然面朝左吉,“太后危在旦夕,朝廷大乱将至,左公身为太后侍者,肩负天下重任,可愿听一句逆耳忠言?” 左吉显得有些惊讶,似乎没料到自己会受到如此的重视,不太肯定地说:“这种时候……太后的确该听几句忠言。” 景耀退到一边,愤恨的目光射到地板上又弹向杨奉。 杨奉缓缓吸入一口气,如果说擅闯太后寝宫是死罪,他接下来要说的每一句话都足以招来灭族之祸,“皇帝尚有两个弟弟,三年前被送出皇宫,可有人前去迎他们进宫?” 景耀插口道:“还以为是什么了不起的‘逆耳忠言’,原来不过如此,我早已做好安排,明天一早就将两位皇子接来。” “等到明天就来不及了!”杨奉抬高声音,“朝中大臣会抢先一步,从两位皇子当中选立新帝,留给太后的只是一个虚名。至于咱们三位,都将成为人人痛恨的奸宦,不杀不足以谢天下。” 景耀哼了一声,“陛下宴驾还不到半个时辰,朝中大臣不可能这么快就有所动作。” 的确,皇帝得病不过三日,就算是医术最为精湛的御医也料不到病势会发展得如此迅猛。 杨奉压低声音对左吉说:“太后相信身边的每一个人吗?” 左吉脸色微变,“杨公是什么意思?” “太监不可信。”杨奉自己就是太监,可他仍然要这么说,“咱们是藤蔓,天生就得依附在大树上,一棵大树倒了,就得寻找另一棵,我相信,已经有人将消息传给宫外的大臣了。” 景耀摇摇头,“不可能,没人有这个胆量,而且宫卫森严……” 左吉没有那么镇定,他还从来没有经历过这么大的事情,“我、我去见太后。” 左吉匆匆离开,景耀一团和气的脸上怒意勃发,低声吼道:“你的大树倒掉了,这时才想换一棵大树,已经晚了。” 杨奉冷冷地迎视景耀,“你应该感谢我。” “感谢你?就因为你说了一句无用的废话?朝中大臣一盘散沙,绝不敢擅立新君。你故意危言耸听,无非是想取得太后的信任。” “朝中大臣并不总是一盘散沙,尤其是在对付咱们这种人的时候。景公,你多少也该读一点史书。” 景耀面团似的白脸顷刻间变得通红,隔了一会他说:“杨公想必读过不少书,你能预测自己是怎么死的吗?” 两名太监互相怒视,像是准备决斗的剑客。 左吉很快返回,跟他一块来的还有皇太妃上官氏,她的出现立刻消融了客厅里的剑拔弩张。 上官皇太妃是皇太后的亲妹妹,完全可以代表皇太后本人,她一言不发地坐在椅榻上,身边没有侍女,接受三名太监的跪拜之后,她呆呆地想了一会,从袖中取出纸札,说:“太后已经拟定手谕,你们即刻前去迎两位皇子入宫。” 景耀想说什么,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上官皇太妃又想了一会,继续分派任务,“景公,有劳你去迎接东海王,杨公——” 杨奉马上站起身,“我愿意留在宫内为太后奔走,而且我还有一些话要面禀太后。” 上官皇太妃摇摇头,“其它事情先不急,有劳杨公前去迎接另一位皇子。” 杨奉一愣,他刚刚打赢一场战斗,转眼间又由胜转败。眼下形势微妙,留在太后身边是最好的选择,但这个位置只属于左吉,其次的选择是去迎接东海王,可分配给他的却是另一位皇子——迄今为止连王号都没有的皇子。 杨奉没有选择余地,只能恭敬地领命。 两名太监开始了竞争,杨奉向寝宫大门跑去,景耀招呼庭院里的手下。两刻钟之后,杨奉聚集了自己的随从,与景耀一伙在皇宫东青门相遇,守门郎显然对宫内发生的事情有所察觉,正紧张地查看太后手谕。 景耀走到杨奉身边,低声道:“恭喜杨公,迎立孺子称帝,这份功劳可不小。” 说到“孺子”两个字时,景耀加重了语气,因为这就是另一位皇子的小名。 “你真该多读一点史书。”杨奉冷冷地说,只要没死,他就不肯承认败局已定,无论分派到自己手里的是个什么东西,他都要好好利用。 (新书开始了,本月每天上午8-9点之间发布一章,四月初力争小爆发一下。)(孺子帝../43/43150/)-- ( 孺子帝 /59/59016/ ) 孺子帝 第一章 进宫 (感谢所有读者的支持,感谢本书的头四位盟主:真?bang、月上浮云、环保工程师、lainjoy凌兮时光的河最新章节。) 韩孺子从睡梦中被一阵摇晃唤醒,嗅到了熟悉的气味,没有睁开双眼,懒懒地嗯了一声超级高手在校园全文阅读。 “起床,孺子,咱们要回去了。” 母亲的声音缥缈得如同仙乐,韩孺子强撑着抬起眼皮,在朦胧的灯光中,看到了母亲既兴奋又紧张的脸孔,“母亲……” “神佛保佑,咱们终于能回去了。”母亲重复道,声音激动得有些发颤。 “回哪?”韩孺子慢慢坐起,还是没明白状况。 “回宫里,你要当皇帝了。” 韩孺子揉揉眼睛,终于清醒过来,“我不想回去,也不想当皇帝。” 母亲攥住儿子的一条胳膊,“不准你说这种泄气话,永远也不准,明白吗?你还有很长的路要走,会有许多人挡在路上,你得……” 母亲不知该怎么说下去了,儿子刚刚十三岁,正处于对人情世故似懂非懂的阶段,很容易误解大人的话。“皇位本来就应该是你的。”母亲温柔地说,“武帝是你的祖父,他喜欢你,亲自给你起的名字,若不是太早驾崩,武帝会立你当皇太孙。” 韩孺子点点头,母亲经常对他唠叨这些话,可老实说,他根本不记得祖父的模样。他迅速穿衣戴帽,与母亲一块走出房间。 外面很黑,也很冷,庭院里影影绰绰地站着许多人,没有人点灯,母亲将儿子推到身前,用高傲的语气说:“这就是武帝之孙、桓帝之子。” 庭院里忽喇喇跪下一片人影,韩孺子很紧张,但是没有退却,他不想让母亲失望。 离得最近的一个身影起身走过来,一股冷风随之而至,韩孺子对这股冷意印象莫名其妙地深刻,多年之后都无法忘怀。 “我是中常侍杨奉,迎请皇子进宫。” 母亲听出了中常侍话中的不敬,于是用更冷淡地语气说:“只是一名中常侍?” 杨奉点下头,微微弯腰,对韩孺子说:“请皇子登车。” 韩孺子回头看向母亲,夜色中,母亲的脸像是笼罩着一层冰霜。 “我们娘俩儿是被撵出皇宫的,想让我们回去,绝不能这么随随便便。”她说。 杨奉的腰弯得更深一些,脸上露出不以为然的笑容,“王美人,老奴只是奉命行事,而且——宫里的另一批人此刻正在迎接东海王的路上,不用我多说,王美人也该明白早一刻回宫有多么重要。” 王美人立刻被说动了,上前一步,站到儿子身边,“好,这就出发。” 杨奉没动,他身后的众多人影也没动。 “我们娘俩儿的命都握在杨公手里,请杨公有话但讲无妨。”王美人的语气出人意料地软下来。 “我接到的旨意是只带皇子一人进宫。” 王美人神情骤变,这一回却没有争辩,也没有发怒,而是慢慢地将儿子推向外人。 韩孺子惊讶地回头,“母亲,我不……” “听话。”王美人声音虽低,却不容质疑,“你先进宫,然后……然后……再接我进去。”王美人凑到儿子耳边,用更低的声音说:“记住,除了你自己,别相信任何人,也别得罪任何人。” 韩孺子开始感到惊恐了,他在母亲的推动下不由自主地向前挪蹭,另一双手臂将他接了过去,然后人群拥来,像乌云一样将他淹没。从这时起,韩孺子失去了大部分知觉,甚至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离家并坐上马车的,马车没有封闭车厢,只有一顶华盖,他一遍遍回头张望,总觉得母亲仍然跟在后面,看到的却只是十几名陌生骑士,直到驶出两条街之后,他才想起自己居然没跟母亲告别。 “我们很快就会再见面的。”韩孺子心里这么想,嘴里不知不觉说了出来。 京城的夜晚向来平静,街道上的马蹄声因此异常响亮,坐在韩孺子身边的杨奉听到了低语声,扭头和蔼地说:“我见过小时候的皇子。” 韩孺子没吱声。 “皇子今年……十二岁了吧?” “十三。”马车奔驰得太快,韩孺子觉得五脏六腑都空了,整个人轻飘飘的,居然还能稳固地坐在车厢里,他感到很意外。 杨奉继续盯着少年,他得在最短的时间内估量出这名皇子的价值,“你看上去不大。” 韩孺子不比同龄人矮小,让他显得幼稚的是神情,就像是一只落入狗窝里的小猫,茫然失措,一时间无法接受太多的陌生面孔和气味。 “皇子很少出家门吧?”杨奉想起来了,恒帝还是太子的时候,王美人就不太受宠,带着儿子居住在一座偏僻的跨院里,太子继位,王美人母子随之进宫,仍然受到冷落,仅仅一个月后,就因为“皇子年岁渐长不宜久居禁内”,母子二人都被送出皇宫。 无论如何,再不受宠的皇子也会在十五岁之前获封王位,这是大楚的祖例,很可能被封到偏远卑湿之地,可终究是一方诸侯,王美人也会成为王太后,从此远离皇宫的监视与嫉妒。 杨奉突然有一点心软,坐在身边的少年是只小绵羊,另有美好前程,现在却被他带入狼群。 “什么时候……能将母亲接进宫里?”韩孺子小声问末日风水师全文阅读。 杨奉暗自嘲笑自己的一时软弱,“等你能发布旨意的时候。” “那要等多久?”韩孺子追问道。 杨奉沉默片刻,一字一顿地说:“如果只是等的话,永远也等不到。” 韩孺子没能明白太监话中的深意,但是从对方的神情与语气中察觉到了冷淡,于是闭上嘴,他是皇子,却从来没有过高人一等的感觉。 杨奉站起身,冲前排的御者大声说:“前面右拐,走蓬莱门。” “杨公,蓬莱门比较远……”御者很意外,不明白着急回宫的杨常侍为何舍近求远。 “看路!”杨奉在御者背上重重拍了一下,坐回原位,转身冲身后的骑士挥挥手。 御者不敢再提疑问,在路口拐弯,奔向皇宫东北方的蓬莱门,车后的十几名太监分为两路,一路追随马车,一路仍向东青门前行。 天边露出一丝光亮,车夫有些慌张地叫了一声“杨公”。 前方街道上有一队士兵拦路。 杨奉猛地站起身,夜色还在,他看不清那些士兵的来历,将两只手都按在车夫的肩上,吼道:“跑快一点,没人敢拦大内车驾!” 前方的士兵也在大叫大嚷,命令马车停下。 韩孺子稍稍侧身,目光越过全力奔驰的四匹骏马,看到至少二十名士兵排成两行堵住去路,个个手持长枪。 马车冲不过去,他想,扭头看向杨奉,五十多岁的老太监正像准备扑食的恶狼一样前倾身体,双手压在车夫肩上,好像在替对方使劲儿。 “再快一点!”杨奉大吼。 韩孺子感到吃惊,他见过一些太监,个个谨小慎微,像一群蹑手蹑脚的猫,中常侍杨奉跟他们不一样,更像是一头训练有素的猎犬。 拦路的士兵越来越近,韩孺子一只手紧紧抓住车厢,准备好迎接车仰马翻。 数名骑士超过马车跑在前面,发出一连串的咒骂与命令。 最终,不知是什么因素起了作用,拦路的士兵居然让开了,马车继续前行,韩孺子更加惊讶,这是他第一次见识到勇往直前的力量。 杨奉坐回原位,半晌没有做声,突然扭头问:“你真想接母亲进宫?” 韩孺子连连点头,他当然想,从小到大他还从来没离母亲这么远过。 “好,皇子看来是个安静的人,从现在起,请皇子保持安静,一切事情都交给我处理,好吗?” 韩孺子再次点头。 天刚亮的时候,马车顺利驶入皇宫,韩孺子对这里毫无印象,懵懵懂懂地被安置在一间屋子里。 没多久,一名太监匆匆进来,满头大汗,很可能是跟随杨奉的骑士之一,“景公一行被拦在了东青门。” 杨奉兴奋得在地板上跺了一脚,“我就知道,拦者是谁?” “说来奇怪,居然是太学的一群弟子,嚷嚷着说什么不合大礼。” “有什么可奇怪的,真正的幕后主使不会这么快就露面。嗯……你马上再去东青门,宣布孺子皇子已经入宫,或许能为景公解围。” 送信的太监一愣,没有多问,立刻退去执行命令。 杨奉转向韩孺子,“别害怕,记住,你将得到的一切都是我为你争取来的。” 韩孺子点头,母亲让他不要相信任何人,可他现在两眼一摸黑,除了这名老太监,找不到任何依靠。 杨奉盯着皇子看了一会,原地转身,大步离开。 房间里再没有其他人,韩孺子静静地坐在椅子上,怀疑自己还在梦中,待会就能听到母亲催促自己起床的声音,可外面的阳光越来越亮,表明到目前为止所发生的一切都是真实的。 不知过去多久,屋外传来两个人的争吵声。 “是你向大臣告密,让他们在东青门设下埋伏,然后再假装好人!”这个声音极为愤怒。 “景公,别把料敌先机当成告密,咱们都在一条船上,总得有人能发现前方的危险,你该庆幸我是个聪明人。”这是杨奉的声音。 “别跟我耍花招,咱们去见太后,你骗不了所有人!” 韩孺子仍然静坐不动,恍惚间明白,这里发生的一切都与他有关,同时又都与他无关。 推门声响,一名与韩孺子年龄相仿的少年走了进来,穿着绣满图案的锦袍,看见韩孺子,少年愣了一下,“你也是来争皇位的?看来咱们是兄弟了,有人说我以后要封你为王,可我觉得把你杀死才是一劳永逸的做法。” 韩孺子遵从杨奉的提醒,一言不发。(孺子帝../43/43150/)-- ( 孺子帝 /59/59016/ ) 孺子帝 第二章 兄弟 同父异母的两兄弟就这样见面了,没有外人,没有介绍,更没有亲情,互相打量着——后到的少年打量得更多些,韩孺子很快低下头奇女子之倾世红颜全文阅读。 少年就是另一位皇子东海王了,虽然三年前也被“撵”出皇宫,他对这里却好像十分熟悉,和在家里一样自在,几步走到另一张椅子边,将身子堆偎在上面,轻轻晃动离地的双脚。 “我还以为会遇到多厉害的对手,你让我失望了。”东海王的声音里透出不该有的成熟与冷酷,目光没有瞧向旁边的兄弟,而是专心观察自己的靴子,“可是等我当上皇帝,还是得杀死你,至少得将你关起来,永远不见天日。‘卞和无罪,怀璧其罪’,你得明白,只要你是皇帝的儿子,对我就是一个威胁。” 韩孺子不想再遵守杨奉的提醒了,小声说:“当今皇帝就没杀死咱们两个。” “哈,当今?他已经死了,驾崩了。他是太后唯一的儿子,年纪也大,是嫡长子,咱们都争不过他,所以他没必要斩草除根。咱俩不一样,按出身,我比你尊贵得多,按年纪,你比我大一点,可能就是几天。太后的嫡子死了,应该是我继位,可是总会有几个迂腐的家伙说什么‘长幼有序’,弄得人心混乱,逼得我不得不收拾你。” 韩孺子嗯了一声,觉得东海王的话颇有几分道理。 “不过——”东海王重新打量韩孺子,“我瞧你人还不错,比较老实,或许可以饶你一命,在皇宫里找个僻静角落关你几年,等我地位稳固之后,还可以封你为……不,不能封你为王,你就留在皇宫里,让我随时能看到你,干脆你当太监吧。” 韩孺子摇摇头,他对太监没有坏印象,可他知道那是一个卑贱的行当。 东海王跳下椅子,双手叉腰,站在韩孺子身前,“从现在起,你得学会讨好我,要不然我还是会杀死你。” 韩孺子没抬头,等了一会才低声说:“我要回家。” “哈哈……”东海王笑得眼泪都出来了,“你是傻子吗?成王败寇,我是王,你是寇,哪来的家?你还是想想怎么讨好我吧。” 韩孺子好一会没吱声,然后抬起头迅速扫了东海王一眼,“中常侍杨奉接我进宫的。” 东海王皱起眉头,“那又怎样?中常侍在皇宫里只是小官,我知道杨奉,他在皇帝还是太子的时候精心侍候了几年,皇帝一死,他就是丧家之犬。不过你倒是提醒了我,等我登基,一定要收拾杨奉。” 韩孺子惊诧地又看了东海王一眼。 “杨奉是个奸臣,你不知道他做过多少坏事,足够砍头十次。”东海王轻蔑地哼了一声,回到椅子上,“你还真是无知,倒也不怪你,谁让你母亲地位低贱呢,父皇根本不喜欢你……干嘛?” 韩孺子站在地上怒气冲冲地盯着东海王,脸颊憋得通红。 “你得习惯听实话。”东海王一点也不害怕这个大自己几天的兄长,“事实如此,你母亲从前是一名宫女,在外面连个亲戚都没有,我们崔家——你知道我外祖是谁吗?是武帝朝的宰相,我大舅舅如今是南军大司马,京城的一半军队都归他管,二舅舅……” 东海王滔滔不绝地罗列了一大串亲戚,听他的意思,整个大楚朝都是靠崔氏一族支撑起来的。 韩孺子的怒气消退了,坐回到椅子上,静静地听着,等东海王终于闭嘴,他问:“太学弟子们为什么在东清门阻止你进宫?” “大臣们想在宫外立我为帝,可他们胆子太小了,居然只派出一群乳嗅未干的家伙来闹事。”东海王无所谓地说。 韩孺子嗯了一声,这一声别无含义,东海王却被激怒了,“你怀疑我说谎吗?我们崔家把持朝政已经十几年了,我的姑祖母是武帝皇后,若不是走得早,她现在就是太皇太后,上官太后也得听她的。你惹怒我了,我一登基就要杀死你,把你和杨奉一块杀掉,你们都是奸臣。” 威胁听得太多,韩孺子反而不怕了,他还想提一个问题——为什么东海王也是孤身一人进宫呢?可他忍住了,他越来越确信,决定一切的不是这位夸夸其谈的“皇弟”。 东海王突然闭嘴,跳下椅子,快步跑到门口,透过门缝向外张望,“宰相殷无害来了,这是个老奸巨滑的家伙,从来不肯出头,指望他什么事情也办不成,等我当了皇帝,一定要将他贬退,当然,不能太着急,怎么也得等上半年,不能像父皇一样急于求成。” 东海王一直留在门口向外窥视,他倒是见多识广,什么人都认得亲爱的产科男神全文阅读。 “右巡御史申明志也来了,大家都说他刚直不阿,我看他是有勇无谋,有时候读书太多也不好,满嘴的春秋大义,他可能会支持你,就因为你比我大几天。你别得意,申明志在朝中人缘极差,大家都怕他,可是谁也不赞同他,他越支持你,你越不可能当皇帝。” “左察御史萧声,哈哈,他是我们崔家的人,跟申明志是死对头,他肯定支持我。” “兵马大都督韩星,他是宗室重臣,也是个老实人,论辈分还是咱俩的叔祖呢,跟宰相殷无害一样,不敢做事,只能守成,等我当了皇帝,就让他回乡下去,兵马大都督虽说是个虚职,好歹也是正一品,得交给宗室中最值得信任的人,反正不会是你。” “到目前为止,咱们算是打成平手吧,你别得意,真正决定谁能继位的不是这几个人。” 韩孺子不想显得太无知,插嘴道:“应该是皇太后吧。” 这句话又将东海王惹恼了,猛地转身,横眉立目,“你真是个讨厌的家伙,既愚蠢又不会说话,谁告诉你皇太后能决定一切的?是你母亲吗?你们母子一样笨,皇太后的大权都来自皇帝,皇帝驾崩,就只能依靠本家子弟,上官氏当皇后三年、当太后不到半年,亲属在朝中根基未稳,连商议大事的资格都没有,不像我们崔家,早在武帝时子孙就已布满朝廷。” 韩孺子轻轻晃动双腿,“怪不得你认识这么多人。” 东海王以为这是道歉,心意稍平,语气也缓和下来,“这都是师傅教给我的。” “你有师傅?” “难道你没有?” 韩孺子摇摇头。 “这就是不受宠的结果,我师傅是天下知名的大儒,弟子无数,至少有十名弟子如今是三品以上的大官,他自己倒不爱当官,我舅舅好不容易才将他请来。你没有师傅,谁教你识字呢?” “我母亲。” 东海王鄙夷地笑了一声,“那你不认得多少字。”说罢转身接着观察屋外,没多久,兴奋地在门上拍了一下,“我舅舅终于到了,崔宏,你肯定听说过吧,南军大司马,京城的一半军队都归他管。这样我就放心了,师傅也该放心了,等我继位,早晚让他当宰相。” “你刚才说他不爱当官。” “那是因为我还没当上皇帝。”东海王回头看了韩孺子一眼,不明白这有什么可疑惑的。 又有几位官员进宫,东海王越来越得意,滔滔不绝地讲述自己当皇帝以后的赏罚进退,突然闭嘴,几步跑回椅子上,正襟危坐,面容哀戚,瞬间从飞扬跋扈变得胆怯忧伤。 韩孺子正莫名其妙,房门打开,进来一名年轻俊雅的太监,向两位皇子恭敬地施礼,直起身,露出一丝悲伤之余的微笑,“请两位皇子随我来,皇太后召见你们。” 韩孺子以为东海王会跳起来欢呼胜利,没想到东海王就像是变了一个人,站起身,带着哭腔说:“皇兄不幸弃宗室与群臣而去,我二人皆是无知小子,若有什么事情能够稍缓皇太后心中之悲,万望公公提醒一二。请问公公怎么称呼?” “两位皇子进宫,就是对皇太后最大的安慰。我叫左吉,只是太后宫内的一名普通侍者。” 韩孺子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觉得自己也应该说点什么,结果却连一个字也想不出来,只好跟在东海王身后,一起向外面走去。 “请兄长前行。”东海王谦逊地让到一边。 韩孺子愣了一会,走在了前面。 年轻的太监笑了笑,前头带路,领着两位皇子离开西厢房,顺着环廊走向正房,庭院里空空荡荡,对面的东厢房里隐约有争吵声传来。 正房里站着七八名太监和宫女,却没有皇太后的身影,就连韩孺子也觉得不太对劲儿,东海王的目光四处乱转,几次想要开口询问,又都忍住了。 左吉引导两人进入西边的暖阁,暖阁很宽敞,靠墙摆着一张大床,被褥俱全,窗下是一张长长的椅榻。 暖阁里也没有皇太后。 东海王再也忍不住了,“左公,皇太后……” 左吉站在门口,轻声道:“皇太后身心交瘁,暂时还不能见人。” “可是你说过皇太后召见我们。”东海王没法掩饰自己的不满。 “两位皇子已经身处皇太后的寝宫,这就算召见,请两位皇子在此好好歇息……” “歇息多久?难道我们要睡在这里?”东海王大吃一惊。 “皇太后将两位皇子视若亲生,一般人可没资格留宿此间。”左吉笑了一下,“皇太后就在对面的暖阁里,她很怕吵,所以,请两位皇子……”左吉做出一个压声的手势,“有什么需求,轻轻敲门就行。” 左吉退出房间,将房门掩上。 东海王呆呆地站了一会,低声道:“******死太监、臭****,这是把咱们给软禁啦!” (求收藏求推荐)(孺子帝../43/43150/)-- ( 孺子帝 /59/59016/ ) 孺子帝 第三章 聪明的孩子 被困在太后寝宫里的第三天夜里,韩孺子蜷在椅榻上,默默回想连日来的经历,夜色越来越深,他没有半点困倦,东海王独自躺在大床上,翻来覆去,没能如愿在进宫当天登基称帝,这让他非常生气毒王的傻妃最新章节。 “肯定有奸臣从中阻挠,杨奉?他是个坏蛋,可他职位太低,肯定是右巡御史申明志,难道宰相殷无害和兵马大都督韩星也叛变了?”东海王自言自语了好一会,没敢抬高声音。 终于,东海王老实了一会,然后小声说:“瞧不出你胆子挺大,竟然不害怕。” “嗯?”韩孺子连中午和傍晚吃过什么饭都想了一遍,虽然没有得出任何结论,心里却踏实不少,“因为——我没想当皇帝吧。” “嘿,蠢货,你不知道当皇帝的好处。当了皇帝就能……就能为所欲为,想做什么就做什么、想有什么就有什么,‘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只有皇帝是天下的主人,其他人都是佃户,要向皇帝上交租税。” “我只想跟母亲在一起。” “傻瓜,只有皇帝才能心想事成,你们只能盼望皇帝的恩赐,你想回到母亲身边,得有皇帝——也就是我的允许才行。”东海王转身睡去,没一会就响起了轻微的鼾声。 韩孺子也困了,闭上双眼,侧耳倾听门外的声音,不知是幻觉还是确有其声,他觉得自己听到了抽泣声。 皇帝是天下的主人,可是除了他的母亲,没有人再为他的死感到真正的悲伤,韩孺子想到这里,开始同情那位早夭的皇兄,他们曾经共同住在同一座府邸里将近十年,却从未见过面,至少在韩孺子的记忆里没有。 他刚睡着不久就被晃醒了,迷迷糊糊地以为这是自己的家,嗯了两声,突然觉得气味不对,立刻睁眼,在一片黑暗之中,隐约辨识出一道身影。 “你还真能睡得着。”是东海王的声音。 韩孺子起身,一边揉眼睛,一边打哈欠。 东海王坐上来,将韩孺子推开一些,然后低声说:“我想过了,咱们毕竟是亲兄弟,都是韩氏后裔,流着武帝的血,等我当上皇帝,不会杀你,还会封你为王,如果你能一直老老实实,或许我还会让你们母子离开京城,去一个小小的郡当一个小小的王。” “谢……谢。”韩孺子实在想不出该说什么。 “兄弟齐心,其利断金,咱们得齐心,得加深了解,先随便聊聊吧。” “嗯。” 兄弟二人坐在黑暗中,半天谁也没想出合适的话题,东海王又恼怒了,“你真是块木头疙瘩,连话都不会说,这样吧,咱们轮流提问题,你先来。” 韩孺子想了一会,“你为什么总说‘我们崔家’呢?你应该也姓韩吧?” “废话,我当然姓韩,可是——”东海王的声音本来就很低,这时压得更低了,“韩家的子孙太多了,根本不把皇子当回事,大家只盯着皇帝一个人,在崔家,每个人都喜欢我,即使我只是东海王,他们也喜欢我,所以我更喜欢崔家人。” 或许是不小心说了实话,东海王突然改口,“但我的确姓韩,叫韩枢,毫无虚假的皇子,大家都说我跟武帝长得最像。你叫孺子吧?为什么起这样一个怪名字?这肯定不是真名,咱们这一辈的名字都是木字边。” “我……就叫孺子。”韩孺子不太确定地说,“母亲说……武帝见过我,称赞我‘孺子可教’,所以……” 东海王大笑出声,急忙闭嘴,听了一会,发现这一笑并未引起外面的注意,才笑道:“你娘真会编故事,你信吗?” 韩孺子不吱声。 东海王在韩孺子肩上重重推了一下,“没意思,你娘是宫女出身,没教过你怎么讨好别人吗?” 韩孺子仍然不吱声,东海王颇觉无趣,跳下椅榻,回到大床上,倒下接着睡。 韩孺子睡不着了,他想念母亲,一点也不喜欢皇宫,更不喜欢共处一室的同父异母兄弟,慢慢地,他的思绪转到了杨奉身上,幻想着那名太监正在某处与一群敌人战斗,为的是……韩孺子希望杨奉能赢,可他真的不想当皇帝。 东海王蹑手蹑脚地又来了,摸上椅榻,朝窗而跪,忧心忡忡地说:“事情不对头,非常不对头,皇帝已经死了,有资格继位的就咱们两个人,太后应该一早就立我为帝,她在等什么?” “太后在哀悼皇帝,那是她的亲生儿子。” “呸,怎么会有你这么笨的家伙?就算伤心欲绝,太后也得先立新帝,这是惯例,这是……这是太后的职责,而且她将咱们两个都软禁在身边,表明她的神智非常清醒。” 东海王轻轻地推窗,“过来帮忙。” “啊?” “我要逃出去,大臣们会立我为帝。我真后悔没在东清门跟那群太学弟子一块走,全怪他们,只会嚷嚷,就没有一个真敢上来动手,景耀那个老太监把我按得死死的。” 韩孺子跪起来,但没有帮着推窗,“你逃不出去的,这里是太后寝宫,前后有两道门户,如果你想走蓬莱门的话,还要经过三重门户和四条长巷,更不用说随处可见的禁军。” “你……居然记得进来的路径?”东海王感到惊讶了惟你不可辜负全文阅读。 “记得不是很清楚。” 东海王嘀咕道:“虚伪的家伙,差点把我给骗过了,这种人怎么能留?” 暖阁的房门在响,东海王来不及回到床上,急忙转身在椅榻上坐好,灵机一动,又跪起来,扳过韩孺子的一条胳膊,将他压在窗台上。 韩孺子吃了一惊,可是东海王没有特别用力,他也就没有激烈反抗。 “你想越窗逃跑!”东海王大声喝道,门开了,外面的灯光照射进来,他叫得更大声,“快来人,孺子要逃跑!” 受到不公正指控的韩孺子开始反抗,可他的力量与东海王不相上下,失去先机之后没法扳回来,反而被压得越来越紧。 一个轻柔的声音说:“都是亲兄弟,打什么架呢?” 东海王见好就收,松开韩孺子,跳到地上,“孩儿参见皇太妃。孺子要逃跑,被我抓住了。” “你认得我?”上官皇太妃好奇地打量东海王,在她身边,太监左吉提着灯笼,还有一名捧着长木匣的宫女。 “父皇登基的第十天在宫中设家宴,孩儿向皇太后、皇太妃请过安。”东海王袖手站立,要多乖巧有多乖巧。 上官皇太妃展露笑容,“没错,我也想起来了,那时你还才这么高,小孩子长得真快啊,现在跟我差不多一样高了。” “母亲时常因为我个子高埋怨我呢,说就是因为我,她才不能每日给皇太后、皇太妃请安。” 皇太妃笑吟吟地点头,目光转到韩孺子身上,“那次家宴上,我好像没有见到你。” 韩孺子根本不知道家宴是怎么回事,东海王抢着回道:“三年前父皇登基,本应是普天同庆,王美人却在宫中暗自哭泣,被人发现,劾奉为大不敬,所以家宴的时候父皇根本没邀请他们母子。” 皇太妃点点头,收起一些笑容,问道:“你为什么要逃走?” 韩孺子抬手指向东海王,刚想说自己是被陷害的,东海王又一次抢在前头,“他想回到王美人身边,他从进宫那一刻起就哭哭啼啼地说想母亲,我说得没错吧,孺子,你是不是说过?” 韩孺子正想着怎么回答这句半真半假的提问,皇太妃笑道:“这么大了,还是小孩子脾气。跟我走,我带你们去另一个地方。” “我们什么时候能见到皇太后?”东海王立刻警觉起来。 皇太妃笑笑,没有回答,转身走出暖阁,东海王无奈,只能跟上去,韩孺子其次,再后是捧匣宫女,左吉提着灯笼与皇太妃亦步亦趋。 正屋里有两名宫女,守在东暖阁门前,皇太后就在里面,她召见两名皇子,却一直没有露面,东海王和韩孺子忍不住都向那边望了一眼,东海王放慢脚步,突然冲向守门的两名宫女,大叫道:“皇太后!我是东海王,我要见您!” 捧匣宫女上前一步,伸手轻轻一拨,东海王不由自主地向门口跑去,脚步踉跄,差点被门槛绊倒,宫女扭头盯向另一位皇子,韩孺子自己加快脚步走出去,心中暗自纳闷,这名宫女长得很是奇怪,全身上下没有半分袅娜,倒像是……一名男子。 上官皇太妃转身笑道:“越聪明的孩子越不听话。” 东海王没有在意宫女,抽泣道:“孩儿也想母亲了,所以一时失态,皇太后才是我真正的母亲。” 上官皇太妃笑而不语。 宫外停着一顶轿子和十几名太监、宫女,皇太妃示意两位皇子进去,自己留在外面步行。 轿子颠簸前行,东海王推了推韩孺子,惊恐地说:“你明白了吗?” “明白什么?” “皇太后迟迟没有露面,很可能……已经被杀死啦,咱们不是被软禁,是被绑架了,没准……”东海王紧紧靠着韩孺子,好像这样一来就挡住突然刺来的刀剑。 韩孺子想了一会,“咱们两个都死了,谁来当皇帝呢?” “笨蛋,当然是上官家的人。”东海王自己也觉得这个回答太愚蠢了,急忙改口道:“他们会从宗室当中选一个傀儡当皇帝,咱俩的年纪太大了,他们要选一个两三岁还不会说话的婴儿,没错,这种事在从前的朝代中曾经发生过……天哪,我就要被杀死了!” 东海王紧紧抓住韩孺子的手腕,身子微微发抖。 韩孺子挣扎了几下,没能摆脱束缚,只好劝道:“不会的,如果崔家真像你说的那么厉害,太后是不会杀死你的。” “你肯定?哦,没错,杀死我就等于逼崔家起事,呵呵……”东海王松开韩孺子,心里还是不太踏实,一路上没再说话。 轿子落地,太监左吉掀开轿帘,探头进来,“太庙到了,请两位皇子下轿。” 东海王兴奋地又推了一下韩孺子,“太庙是祭祖的地方,我真要当皇帝了!” (求收藏求推荐)(孺子帝../43/43150/)-- ( 孺子帝 /59/59016/ ) 孺子帝 第四章 太庙里的交易 太庙大殿宽阔而阴森,香烟缭绕,牌位都供奉在深深的壁龛里,像是躲于阴影里的捕猎者,但这些幽魂的威力今天失效了,一群人就在它们的注视下做出不敬之举冏仙最新章节。 殿门敞开着——这是非常罕见的情况,每年也就两三次——三十余名太监与宫女排成两行,堵住门户,看他们的神情,像是即将被献给大楚列祖列宗的牛羊,五名太庙礼官扁扁地趴在地上,嘴里一个劲儿地念叨,向鬼神乞求饶恕,他们不敢拦也拦不住这些闯入者。 两名皇子并肩坐在小圆凳上,脸上没有血色,上官皇太妃站在他们身前,伸手扶着一名小宫女的肩膀,听取一位又一位信使的报告。 “三百多位大臣聚在楚阳门内喧哗,门外还有大量百姓聚集。” “大臣们已经冲进内宫,正前往太后寝宫。” “一拨大臣不知从哪里得到消息,直奔太庙来了!” 消息接二连三,皇宫似乎变成了战场,四处都是敌人,越逼越近。上官皇太妃脸上不动声色,面对任何消息都是简单地嗯一声,必须做出回答时就只有一句话:“皇帝尸骨未寒,太后伤心欲绝,大臣们应该多体谅一些。诸位严守门户,太庙是祖宗重地,他们不敢冲进来。” 对这些消息,东海王显然另有看法,每次听完之后,都要用脚轻轻踢一下韩孺子,表示得意之情,但他不敢胡言乱语,那名捧匣宫女就站在他们身后,手劲奇大,东海王挨过两拳之后老实多了。 天亮的时候,事态更加急迫,据说太后寝宫已被一群老臣包围,他们跪在庭院里放声痛哭,哀悼数年内驾崩的三位皇帝,以此劝谏太后尽快交出两位皇子,而另一群大臣冲到了太庙门外,同样跪成一片,齐声诵读一篇文章。 东海王脸上露出喜色,将这视为自己的胜利,韩孺子心中则在寻思中常侍杨奉怎么不见了,以那样一名勇猛的太监,在这种情况下应该不会躲起来。 整座殿中,只有上官皇太妃还保持着完全的镇定,命令其他人坚守门户,对殿外的诵读声不做任何回应。 “外面的大臣在干嘛?祭祖吗?”太监左吉问道,他一直留在皇太妃身边,却没有分享她的镇定,俊俏的脸比两位皇子还要苍白。 “这是一篇谏文,或者是檄文。”皇太妃轻声道,又仔细听了一会,“关东大水、北郡地震、长乐宫火灾……他们以为天下阴阳失调、灾害频生,责任全在皇太后和我身上。” “胡说八道!”左吉颤声表示愤慨,“皇太后……还有没有其它计划?” 皇太妃摇摇头。 “景耀和杨奉呢?他们两个不是信誓旦旦地说能够劝退大臣吗?怎么到现在连个消息都没有?” 皇太妃连头都不摇了。 殿外的诵读声越来越响亮,东海王的胆子随之大了一些,低声对韩孺子说:“其实很简单,把我交出去,或者就在太庙里立我为帝,所有问题迎刃而解。” 左吉跑到门口,躲在守门太监的身后向外张望了一会,又跑回皇太妃身前,“总这样下去不是办法,外面的大臣里有几位是我的熟人,让我去跟他们谈谈,或许能让他们先退出太庙。” “你?”皇太妃略显惊讶。 “也不是很熟。”左吉急忙改口,“互相能叫出名字而已,围攻太庙实在不成体统,只要说清这一点,他们应该会退却。真是的,皇城卫士全都叛变了吗?竟然让大臣们闯了进来。” “卫士只奉皇帝旨意,如今帝位空悬,他们自然无所适从。”皇太妃倒没有特别意外,想了一会又说:“你去吧,或许真能成功呢。” 左吉一躬到地,转身跑了出去。等他的身影消失,东海王嗤了一声,“左吉明哲保身,他这是要逃跑了。” 皇太妃看了看东海王,脸上居然露出一丝微笑,但是什么也没说,又转回身。 东海王只能对韩孺子炫耀,“想当皇帝,心眼儿就得比别人更多一点,要做到见微知著。” 韩孺子点点头,心里只有一个希望,事情能快点结束,然后自己就能离开皇宫回到母亲身边,老实说,这一次进宫,印象比三年前短暂居住过的一个月还要差。 东海王似乎猜对了,左吉一直没有回来,外面的诵读声也一点没有减弱。 随着太阳越升越高,大殿里没有那么阴森了,东海王站起身,大声道:“究竟在等什么?等我称帝,会赦免所有人,上官家会得到许多封赏。” 捧匣宫女二话不说,像拎小鸡一样,用一只手将东海王拽回圆凳上。 “放开我,我马上就要当皇帝……哎呦。”东海王不敢挣扎了,怒视宫女,将其视为登基之后第一个要杀的仇人。 皇太妃转过身,面对两位皇子,“抱歉,让你们经历这些,帝王也是人,闹起家务事的时候,跟普通人家没有太大区别,只是牵涉的人更多一些。无论你们当中的哪一位称帝,都有机会改正这一切,恢复皇家的尊严。” “‘无论哪一位’?”东海王没能控制住心中的疑惑与愤怒,“只有我才配得上帝位,皇太妃,你应该清楚这一点吧?崔家绝不会同意让孺子称帝,瞧他的名字、他的样子,哪像是大楚皇帝?你们上官家到底在打什么主意?想让天下大乱吗?” 韩孺子坐在那里不动,皇太妃对他笑了一下,正要说话,守门的一名太监大声叫道:“攻过来了终极之紫樱最新章节!” 直到这一刻,皇太妃终于脸色微变,她能守住太庙,靠的不是人多势众,而是大臣们对韩氏列祖列宗的敬畏,一旦禁忌被突破,她和皇太后将一败涂地。 看守皇子的宫女打开木匣,取出一柄短剑,将匣子放在地上,大步走到皇太妃身前。东海王闭上嘴,希望大臣们这一次能坚决一点,不要重蹈东清门的覆辙。 守门的两排太监与宫女一冲即溃,数人大步跨过门槛,宫女双腿微弯,要凭一己之力阻挡众敌。 “放下剑,是我!”杨奉站在门口,背朝阳光,身后跟着五六名随从,这是他给韩孺子留下的第二个深刻印象,与第一次的阴冷正好相反。 宫女回头看了一眼皇太妃,收剑退回原位。 杨奉前趋至皇太妃面前,冷静地说:“谈成了,奏章马上就能拟好,新帝一登基,立刻就能加盖御玺。” “谈成什么了?”东海王大声问,没有得到回答。 皇太妃长出一口气,“不能大意,南军大司马交出印绶了?” “正在进行,景公在盯着这件事。” 东海王更疑惑,“南军大司马崔宏是我亲舅舅,他为什么要交出印绶?”仍然没人回答,他自己恍然大悟,“原来如此,上官家想当南军大司马,我舅舅同意了,作为交换,我就能当上皇帝了!” 还是没人应声,韩孺子抬起头,看着杨奉,虽然母亲说过不要相信任何人,他却对这名太监充满信心。有什么事情要降临在自己头上,他想,却说不清自己是不是真的希望如此。 又有人跑进大殿,这回是左吉,满头大汗,“大臣们同意妥协,正在有序地退出太庙!” “有劳左公。”皇太妃说,左吉满面笑容,掏出巾帕揩拭脸上的汗珠,一副如释重负的样子。 东海王不停地嘀咕着自己就要当皇帝了,向持剑宫女投去威胁的目光,宫女一点也不害怕,目光扫视,保持全神戒备。 大概半个时辰之后,东海王忽坐忽站即将忍耐不下去的时候,景耀终于来了,一进殿就向皇太妃和两名皇子跪下,“皇太后有旨,即刻在太庙尊奉新帝,祖宗有灵,天佑大楚。” 东海王大笑数声,跳到地上,做好接受尊号的准备。 “遵旨。”皇太妃道,前行数步,转身,向皇子跪下,持剑宫女也跪下,顺势将手中的剑放在地上。 “会不会太简陋了一点?以后会有一个正式的大典吧?”东海王问。 “请松皇子祭拜列祖列宗。”杨奉说。 “哪来的松皇子?我是东海王韩枢。”东海王扭头看向韩孺子,突然明白过来,“这不可能,我母亲和几位舅舅不会同意……景耀,你说过我肯定能当皇帝,我才跟你进宫的。” 景耀匍匐在地,冷淡地说:“老奴不记得曾说过这样的话。” 宫女悄没声地过来,拉住东海王的胳膊,强迫他跪下,大殿里,只有韩孺子还坐在圆凳上,像是被吓呆了。 等了一会,杨奉膝行向前,来到凳前,轻声说:“陛下要先祭祖再登基。” “我要让母亲进宫。”韩孺子终于开口。 杨奉挤出一丝微笑,用更低的声音说:“现在还不是时候。” “那我能做什么?” “陛下想做什么?”杨奉问。 韩孺子左右看了看,指向被强迫跪在地上正不服气地挣扎着的东海王,“我要他留在宫内。” “如陛下所愿。” “我不留下,我要回家!”东海王哭喊着,恨透皇宫里的所有人。 韩孺子坐在凳子上还是没动,杨奉回头看了一眼皇太妃,皇太妃点点头,带头退向门口,其他人,包括东海王在内,也都退下,只剩杨奉仍然跪在凳前,抬头看着十三岁的皇子,“陛下有什么话尽管对老奴说。” 韩孺子说:“我会被杀死吗?” 杨奉一愣,假装没听懂,“每个人都会死。” “我是说‘被杀死’。” 杨奉不能再装糊涂了,尴尬地问:“陛下……为什么会有这样的念头?” 韩孺子看向门口的东海王,“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优势,我的优势——就是被杀死之后不会有人在意吧?” 杨奉大吃一惊,所有人都看错了这位皇子,这将给好不容易才恢复稳定的朝堂带来诸多变数,甚至腥风血雨。他后悔了,不该一力推举韩孺子,可是事已至此再没有退路。 “皇帝不会被杀死。”杨奉说,“真正的皇帝不会。” (求收藏求推荐)(孺子帝../43/43150/)-- ( 孺子帝 /59/59016/ ) 孺子帝 第五章 斋戒 整整九天,韩孺子的生活一成不变:日出之前起床,由一队宫女和太监排队给他穿衣戴帽,然后前往另一间屋子,由另外几名太监、宫女脱掉衣裳,入桶沐浴,一刻钟之后换上一套新衣帽,转移到一间窗明几净的小室,跪坐在蒲团上,盯着开国太祖留下的衣冠,直到午后才能吃第一顿饭,端茶捧盘的侍者有十几名,食物却只有米粥和一点腌菜无良法王最新章节。 这样的生活被称为斋戒。 严格来说,韩孺子还不是大楚皇帝,他已在太庙里被引见给列祖列宗,可还要经过一系列的仪式才能面见满朝文武,整个过程经过大幅度精简之后,仍然需要半个月的时间才能完成。 皇宫内外、朝廷上下全都为登基一事忙碌起来,只有韩孺子清闲无事,每日跪坐在静室里,肚子里咕咕叫,一遍遍查数太祖衣冠上有几个虫眼,要不然就是欣赏墙上的壁画,没人向他讲解画中的内容,他猜想这是太祖争夺天下时的历次战斗。 浓墨重彩的画面看上去并不惨烈,太祖的军队总能取得一边倒的大胜,敌人或是尸横遍野,或是俯首称臣,太祖骑在白马上,体型比其他人要大得多,一身的英武之气。 闲极无聊的韩孺子开始给这些壁画编故事,渐渐地居然品出一些滋味来,以至于每天最盼望的事情就是去静室中斋戒,他宁愿在这里独坐,也不想面对那些来来往往的陌生人。 自从离开太庙之后,他就再也没有见过杨奉、东海王、皇太妃这些人,不同的太监与宫女换来换去,做的事情却全都一样,除了必要的几句话,他们总是低眉顺目,刻意忽略新皇帝,好像在给一个会动的木偶服务。 韩孺子的确跟木偶没有多少差异,唯有在心里才能跟随开国太祖在沙场上纵横驰骋。 第十天,静室中的韩孺子终于迎来一名同伴。 在两名太监的陪同下,东海王走进静室,面沉似水,生硬地跪下,低下头,说:“臣参见陛下。” 韩孺子刚要起身,跟在东海王身后的太监景耀上前半步,说:“陛下勿动,这里是太祖衣冠室,君臣之礼不可省。” 韩孺子没动,这些天来他已经习惯了万事由他人操持,所以也不开口,过了一会,景耀替皇帝说:“东海王平身。” 东海王站起身,头垂得更低了。 另一名太监躬身前行,在皇帝右后方摆了一张蒲团,小步退出静室,景耀道:“皇太后懿旨,东海王即日起随侍陛下左右。请陛下专心斋戒,明日起上午观看礼部演礼,下午斋戒。”说罢,也退下了。 韩孺子在蒲团上调整姿势,继续面对太祖衣冠沉思默想,这回却没法再对着壁画编故事了,身边多了一个人,他总觉得自己的想法可能会被偷走。东海王就在他斜后方,跪在那里也不老实,衣物与蒲团摩擦,发出窸窣的声响,嘴里一会轻咳,一会叹气。 韩孺子扭过头,冲着自己的兄弟笑了一下。 东海王一愣,身子前倾,双手撑地,这不是下跪,而是为了靠近对方,传达嗓子眼里发出的声音,“别得意,你不是真皇帝,只是假皇帝。” “我知道。”韩孺子说出十天来的第一句话。 东海王又是一愣,然后脸上露出一丝鄙夷,“你知道什么?你以为真假皇帝是闹着玩吗?那是要……”他不说下去了。 韩孺子转过身,看着太祖衣冠,他知道自己是个傀儡,而且是个不得长久的傀儡,可是这件事不足为外人道,除了杨奉。 杨奉已经十天没出现了,他好像放弃了新皇帝,甚至故意躲避他,韩孺子觉得自己在太庙里的那句实话可能将太监吓到了。 “别人都以为你老实,只有我知道你是假装的,但是没用,你就算再聪明一百倍,困在皇宫里也是……瓮中之鳖青铜甲最新章节。”东海王咧嘴笑了,皇宫里有许多让他害怕的人,其中绝不包括即将正式登基的新皇帝。 “瞧太祖的冠冕。”韩孺子说,好不容易有了一名同伴,他希望能多聊两句。 “有什么可瞧的,我早就见过了,我还知道它的来历呢:人人都说冠冕是上古传下来的,历经五朝,到现在有一千多年了,其实只有几颗宝珠可能有这么久的历史,其它部位早就换新了,据我所知,武帝的时候就换过至少七颗宝珠。” “你知道得真多。”韩孺子由衷地说。 “嘿,这都是皇子必须了解的常识。太祖冠冕你只能在正式登基的时候戴一次,再后就只有及冠、大婚和册封太子时还能再戴几次,没什么好玩的,那东西是个累赘。”东海王目不转睛地望着冠冕,甚至想要站起来摸摸它。 太祖留下的遗物不少,除了冠冕,还有龙袍、靴子、宝剑、如意、马鞭、玉佩等物,这些东西都太陈旧了,经不起折腾,唯有冠冕偶尔还能拿出来用用。 “皇帝和这冠冕一样,备受敬仰,却毫无用处。”韩孺子在静室里待得久了,对这些旧衣物生出一点感情。 “哈!”东海王放肆地嘲笑,室外响起太监的咳嗽声,他急忙跪好,等了好长一会才低声道:“没错,你们都只是偶尔有用,冠冕用完之后还能送回静室,你可没这么好的待遇。要是换成我当皇帝,绝不会落到这种境地。跟我说句实话,你不怕吗?” “怕,可是怕有什么用?”韩孺子的目光转向架子上的宝剑,太祖曾经用它斩杀过不少敌人吧,现在却只能留在剑鞘里,一尘不染,一无用处。 东海王站起身,回头看了一眼门口,悄悄走到韩孺子身后,“既然这样,干脆让我提前送你上路吧,你不用再害怕,我也能早些得偿所愿。” 东海王的声音听上去不像是在开玩笑,韩孺子却不害怕他,也不回头,仍然盯着宝剑,“我以为咱们应该是一伙的。” “所以你把我留在宫内当你的侍从?”东海王咬牙切齿。 “这是你的主意。” “我的主意?” “你说过,等你当皇帝之后就要把我杀死,或者留在身边。我不想杀死你,所以把你留下。” 东海王第三次发愣,他的确说过类似的话,没想到韩孺子记在心里,反过来用在他身上,“别臭美了,你以为自己是真皇帝吗?你的话根本没人听,我留下是因为太后想利用我要挟崔家。” 东海王声音中满是恨意,相比韩孺子,他更痛恨在背后操纵一切的皇太后。 “所以咱们应该是一伙的。” “嘿,你们王家无权无势,所以想拿我们崔家当靠山吧,我才不上当……除非你肯将皇位让给我。” “我本来就没想当这个皇帝,随时都可以让给你。” “不对,是‘还’给我。” “好,还给你。” 外面有脚步走动声,东海王立刻退回原处,等到外面恢复安静之后,韩孺子说:“你跟崔家有联系吗?” “没有,他们看得很紧,景耀这个老混蛋,他把我骗进皇宫,现在却成了我的看守。但这只是暂时情况,母亲和舅舅肯定会找到办法给我送信。” “你……见过杨奉吗?”韩孺子问。 “中常侍杨奉?见过一次,从我面前跑过去,居然没有请安……你不会对他抱有什么期望吧?我在宫里听说过一些消息,就是他跟大臣谈判,将你扶上皇位、送入火坑,他现在可是太后的心腹宠臣,以后杀你的人肯定也是他,真的,他长着一副弑君的面孔,我若是当了皇帝,第一件事就是把他除掉。” 韩孺子猜不透杨奉的底细,可是那个太监留给他的印象实在太深了,如果只能选一个人成为“同伙”,他宁愿是杨奉。 东海王对皇帝的最后一点敬畏消失了,开始滔滔不绝地讲述计划,“你把皇位还给我,这叫禅让,从前有过这种事,到时候就说你身染恶疾,无法执行帝王之责,这很简单,难的是怎么能扳倒太后……真是奇怪,有件事我一直没弄明白,舅舅为什么同意将南军大司马的印绶交给上官家的人呢?那可是京城的一半军队啊。而且做出如此之大的让步之后,居然没让我当上皇帝,岂有此理,真是岂有此理!” 他的声音太大了些,房门打开,景耀那张面团似的白脸探了进来,“太祖在看着呢。”老太监的身姿与神情毕恭毕敬,语气却是不容置疑的。 房门慢慢关上,东海王从嗓子眼里挤出声音,“景耀也是奸臣,师傅说得没错,太监都是奸臣。” 韩孺子不知道谁是奸臣、谁是忠臣,只知道自己危在旦夕,如果没有奇迹发生的话,他永远也见不到母亲了。 他扭头又看了一眼东海王,心里很清楚,就凭他们两个刚过十三岁的少年,除了互诉苦恼,在皇宫里寸步难行,别的事情什么也做不成。 东海王则要自信得多,突然从后面爬过来,他太兴奋了,差点将韩孺子撞倒,“我有办法对付太后了!而且非常快,明天就能实现!” (求收藏求推荐)(孺子帝../43/43150/)-- ( 孺子帝 /59/59016/ ) 孺子帝 第六章 衣带诏 当皇帝很轻松,韩孺子什么都不做,也不影响朝廷的运转和天下的稳定,当皇帝也很烦琐,一举一动都能直接影响少则数人多则几万人,登基是难得的大事,影响尤其显著,成千上万的人在为此奔波忙碌,礼部是其中最重要的执行者大领导的小妻子全文阅读。 礼部尚书将亲自向皇帝讲解登基时的礼仪制度,东海王的冒险计划就要用在此人身上。 “大臣向来支持皇帝,反对内宫干政,礼部尚书叫什么来着……元九鼎,明天你偷偷给他下一道御旨,让他号召满朝文臣救驾步步惊心:庶女皇后最新章节。” 韩孺子笑着摇摇头,“不行吧,大臣们上次包围太后寝宫和太庙,好像也没起多大作用。” “那不一样,上次大臣们是自发行动,没有御旨,就没人牵头,所以好几百人只敢动嘴,不敢动手,有了你的旨意,反对太后的行动就名正言顺了。” “怎么……弄御旨?直接跟礼部尚书说话吗?”韩孺子有点心动。 “当然不行,你旁边肯定有人监视,得下密诏。” “密诏?” “对,就是那种……我在书上看到过,叫衣带诏,你把旨意写在腰带上,悄悄交给元九鼎,他一下子就会明白。” “以前有皇帝这么做过?”韩孺子十分惊讶,对这个主意的兴趣更多了一些。 “你只学写字,不读书吗?” “母亲给我讲过很多故事。” 东海王忍住笑,嗤了一声,回头看了一眼门口,低声说:“这是前朝的故事,史书上记着呢,本朝的第一个衣带诏,就由你来写了。” “写什么?” “我不用什么都教你吧,就写你被软禁,要求大臣们废除太后,立刻救你出宫。” “要废除太后?” “嘘,小点声,皇宫里全是太后的耳目。”外面又有脚步声传来,东海王回到自己的蒲团上,嘶嘶地说:“今晚你写好衣带诏,明天交给元九鼎,顶多三天,大臣们就能成事,然后你将皇位禅让给我,你若敢反悔,我就让崔家把你杀掉。还有,得写在皇帝专用的衣物上才能得取信任,纸张可不行。” 韩孺子还有许多疑惑,可是门开了,景耀走进来,跪在门口,膝盖下面什么也没垫,也不吱声,看样子要陪两人到底。 这天剩下的时间里,韩孺子和东海王再没机会交流,只能偶尔交换一下眼神,东海王越来越坚定,韩孺子的信心却越来越少,可他太想离开皇宫回到母亲身边了,为此什么风险都愿意承担。 想写衣带诏并不容易,除了斋戒期间,韩孺子身边从来不少人,就连晚上睡觉的时候也有人睡在同一间屋里的椅榻上,有时是太监,有时是宫女,稍有声响就会醒来。 直到次日凌晨起床,韩孺子也没找到机会在衣带上写字。 斋戒第十一天,韩孺子的每日生活多了一道程序,起床之后要去给皇太后请安。 侍者左吉亲自来接皇帝,在标准的跪拜之后,年轻的太监开始显露出自己的与众不同,别的太监与宫女总是尽量避免与皇帝交流,连一个眼神都不行,左吉却是面带微笑,像一位亲切的叔叔或是大哥哥,语气里也带着长者的随和与教训意味。 “百善孝为先,身为皇帝要为天下百姓做出表率,陛下愿为母亲尽孝吗?” “愿意。”韩孺子无时无刻不在想念被隔绝在宫外的亲生母亲。 “陛下的母亲是哪一位?” 韩孺子没有回答。 左吉等了一会,微笑道:“陛下的母亲乃是当今皇太后,复姓上官,陛下可以称她为‘母后’,或者‘太后’。” “我的母亲是……太后。”韩孺子实在没办法说出“母后”两个字。 左吉没有强求,继续道:“太后是陛下唯一的母亲,除了神灵与列祖列宗,普天之下只有太后能够接受陛下的跪拜,不是因为太后的地位更高,而是因为陛下要向天下彰显孝道。” “嗯。”韩孺子应道。 “太后以外的任何人,无论年纪多大、资格多老,都是陛下的臣民,绝不能与陛下平起平坐,就连上官皇太妃、东海王也不例外。” “嗯。” “陛下还有别的母亲吗?” 韩孺子点点头,马上又摇摇头,低声说:“我只有一个母亲,乃是当今皇太后。”心里想着的仍是宫外的亲生母亲。 左吉满意了,“孝要由衷而发,表里不一骗得了外人,骗不过自己,骗不过冥冥众神。” 韩孺子以为自己终于能见到皇太后本人,结果他只是在卧房门外磕了一个头,按照左吉的指示说了一句“孩儿给太后请安”,屋里走出一名宫女,客气地说了几句,请安仪式就此结束。 将皇帝送回住处的路上,左吉解释道:“这些天来太后忧劳过度,身体不适,陛下马上就要正式登基,太后不想在这个时候影响陛下的心情。” 无论左吉说什么,韩孺子只是嗯嗯以对,他没什么可说的,也不想撒谎。 太后的住处叫做慈顺宫,皇帝本应住在泰安宫,不过鉴于新帝尚未大婚,因此被安置在离慈顺宫不远的一座小院里,韩孺子对此倒不挑剔,只是觉得有些孤独,甚至怀念起东海王来。 东海王就住在隔壁,但两人都不能随意走动,只有在正式场合才能见面小时代3.0刺金时代(电影原著)全文阅读。 今天上午的正式场合是礼部官员演礼。 礼部尚书元九鼎是名六十多岁的老者,身材伟岸,稍有些肥胖,因此更显庄重,他带来两名副手和十名太学博士,分别讲解并演示登基仪式的不同阶段。 不到四年的时间里,大楚已有两名皇帝登基,韩孺子将是第三位,礼部官员在这方面的经验非常丰富,尽可能减轻新帝的负担,韩孺子所要做的事情基本上就是穿上沉重的朝服,从太庙出发,经过两座宫殿,最后端坐在龙椅上,接受文武百官的朝拜。 只过一遍,韩孺子就记住了,礼部的官员们却不放心,要求今后几天里每天上午都来演示一遍,力求准确无误,甚至连迈出多少步都计算好了,据说这些细节全都意义深刻,预示着皇帝的未来。 韩孺子真想问问自己的父亲和哥哥在登基时出什么错了。 大概是为了与礼部官员抗衡,宫里派出的侍从格外多,数量是大臣的两倍,景耀和左吉一左一右守护着新帝,演礼的老大臣们只能隔着人说话。 韩孺子即使写出了衣带诏,也没办法传递给任何一名官员。 东海王跟在太监侍从的队伍里,满怀嫉妒,又满怀期望,时不时使出一个眼色,见韩孺子没有反应,不由得心急火燎。 下午两人继续在静室中斋戒,景耀和左吉轮流跪在门口陪同,杨奉仍然没有出现。 又过一天,左吉的监视放松了一些,一度退出静室不知去做什么,东海王抓住机会,扑到韩孺子身边,伸出手来,“怎么回事?衣带诏呢?为什么迟迟不行动?” “我做不到。” “哪样做不到?你就这么笨,不能假装摔个跟头什么的?” “我没法写字,房间里总有人。” “天呐!”东海王在自己头上捶了两下,“难道你身边从来没有仆人吗?你是主人啊,对他们下命令,让他们冬天下河捉鱼、夏天去捉萤火虫、半夜里去厨房找食物……他们就是做这个的,难不成仆人也要一觉睡到天亮?你……” 太监左吉悄没声地走进来,微笑道:“东海王,这里供奉着太祖衣冠,您这个样子可不妥。” 东海王尴尬地退回蒲团上,“可能是因为早晨没吃饭,我刚才有点头晕,所以跪倒了,听说太祖对本族子孙非常慈祥,会原谅我吧?” 左吉跪在门口,没有追问,东海王松了口气,整个下午都老老实实。 难题留给了韩孺子,他当然有过仆人,不多,母亲王美人对这些仆人向来客客气气,从来没提出过奇怪的要求,因此,对东海王来说非常容易的一件事,到了韩孺子这里却有些为难。 韩孺子想了很久,终于在晚饭之后想出一个主意。 他先是声称自己要练字,房中的两名太监倒是很听话,马上铺纸研墨,韩孺子的字不太工整,写一张丢一张,对特别不满意的干脆撕成碎片,两名太监又都一片不落地拣起来。 房间里没有那么多的纸可供挥霍,眼看纸张就要用完,一名太监退出去拿纸,韩孺子假装不经意地对另一名太监说:“给我拿杯茶水。” “陛下应该休息了……”太监有些犹豫。 “一杯白水也行,我渴了。”韩孺子尽量模仿东海王的语气。 另一名太监也躬身退出,韩孺子在纸上刷刷点点,然后迅速将纸张撕下一小块折叠起来,握在左手心里。 房间里的每一件衣物都有专人看管,韩孺子实在没办法拿来写什么“衣带诏”。 事情比他预料得要顺利,两名太监很快返回,什么也没发现,韩孺子喝水之后上床睡觉,一晚上几乎没怎么闭眼。 次日一早的穿衣和随后的沐浴才最麻烦,他得赤身接受一队太监和宫女的服侍,纸包很小,却也不好隐藏,手心、领口、腰带、袖口……韩孺子不停转移这个小秘密,总算没有被发现。 然后就是交给礼部尚书元九鼎了,这一步难上加难,韩孺子与大臣之间总是隔着至少两名太监,根本没机会接触。 东海王仍然跟在侍从队伍里,通过眼神交流猜出“衣带诏”已经写好,心里比韩孺子更急,上午的演礼即将结束的时候,东海王被门槛绊了一下,向前猛扑,推得整个队伍七零八落。 韩孺子终于有机会倒在礼部尚书的身上。 东海王起身之后一个劲儿地道歉,对演礼的官员和众多太监来说,这却是一次不小的事故,没人敢责备东海王,一群人跪在地上请罪,然后商讨解决方案,以免正式登基的时候再生不测。 下午斋戒,东海王一等到机会就迫不及待地问:“成功了吗?” 韩孺子点头,他已经将纸包塞进礼部尚书的腰带里,元九鼎当时肯定有所察觉,却什么也没表露出来,这像是一个好兆头。 “大事已成,等着吧,咱们很快就能逃脱太后的掌控了。”东海王自信满满地发出预言。 (求收藏求推荐)(孺子帝../43/43150/)-- ( 孺子帝 /59/59016/ ) 孺子帝 第七章 皇帝的招供 这天夜里,韩孺子果然等来了大事青梅多半是傲娇最新章节。 韩孺子坐在床沿,由两名太监替他整理头发,好像皇帝在梦中也要保持庄严似的。 两名太监都是三十来岁,平时极少说话,服侍皇帝时一丝不苟,韩孺子昨天刚刚骗过他们一次,心中有一点愧疚,于是冲两人笑了笑,说声“谢谢”。两人互相看了一眼,显得很紧张,马上躬身后退,在数步之外垂手站立,他们要等皇帝躺下睡着之后,才能休息,一个留在屋内的椅榻上,一个守在外间。 就在这时,左吉来了,没用人通报,推门直入,好像他才是这间屋子的主人,进来之后也不说话,信步闲逛,哪都看看,绕了半圈,最后停在床门前。 两名太监立刻跪下,韩孺子抬头看着太后的侍者,明白事情暴露了,从他昨晚写“密诏”开始,正好一整天。 左吉站了一会才躬身行礼,然后挺身说:“陛下让太后失望了。” 事已至此,韩孺子不想说什么,甚至有点希望太后一怒之下能将自己废黜。 “陛下在纸条上写了什么?”左吉问道,语气一点也不严厉,透出几分亲切与好奇。 韩孺子仍不开口。 左吉叹了口气,“陛下是天下之主,想做什么都行,可陛下也对天下负有最大的责任,陛下的一言一行,都会产生不可估量的影响,上梁不正下梁歪,陛下小小一个举动,可能破坏大楚的根基。太后让我提醒陛下:大楚江山是祖宗留下来的,不是陛下一个人的。” “我从来没认为大楚江山是我的。”韩孺子终于开口,跪在地上的两名太监匍匐得更低了,几乎贴在了地板上。 左吉又叹了一口气,转向另两名太监,“昨晚是你们服侍陛下的?” “是……”两名太监从声音到身体全都颤抖不已。 “不关他们的事。”韩孺子下床,光脚站立。 “只是陛下一个人的主意?” “全是我一个人的主意。”韩孺子没有出卖东海王。 左吉笑了笑,这时暖阁的门又开了,先进来的是中司监景耀,身后跟着东海王。东海王一改平时的跋扈,缩手缩脚,一进屋还没站稳,就大声说:“我什么都不知道,是他让我假装摔跤的,皇帝的命令我不得不服从,别的事情我就不知道了。” 景耀看向左吉,左吉道:“陛下也是这么说的。” 东海王松了口气,“你们还不相信我?我就算要与大臣勾结,也犯不着选礼部尚书啊。” 景耀向皇帝跪下,左吉让到一边。 “请陛下以江山社稷为重。”景耀说。 “好。”韩孺子觉得事情还不算太糟。 “陛下在纸条上写了什么?”景耀提出的问题与左吉一样。 “你们不是已经看过了吗?” “此事需要两相对照,我们希望得到陛下的亲口说法。” 东海王指着景耀,“哈,你在说谎,你们还没拿到纸条!” 景耀扭头看了一眼,东海王立刻闭嘴。 韩孺子寻思片刻,“我是皇帝,用不着非得回答你们的问题。” 左吉跟着跪下,东海王向韩孺子投去赞许的目光,突然发现景耀仍在盯着自己,急忙也跪下,屋子里只有皇帝一人站立。 “恳请陛下体谅太后的一片苦心。”景耀继续施加压力。 韩孺子仍拒绝透露纸条上的内容,他想看看自己这个皇帝到底有多大权力。东海王也想知道,目光在景耀和左吉身上扫来扫去。 景耀恭恭敬敬地磕了一个头,长跪而起,低声道:“来人。” 四名太监侧身进屋,把东海王吓了一跳,“你们敢抓皇帝?” 这四人的目标却不是皇帝,而是那两名匍匐在地瑟瑟发抖的倒霉蛋,将他们架起来向屋外拖去。 “景公饶命!”两人知道该向谁求饶。 “我说过了,跟他们一点关系也没有。”韩孺子吃了一惊。 景耀跪在那里不动,平时的一团和气此时变成了一团黑气,这回换成他保持沉默了。 没多久,窗外传来惨叫声,在深夜里显得分外凄凉。 韩孺子向前迈出一步,“请两位公公转告太后,原谅我的一时鲁莽,放过那两个人,我告诉你们纸条上的内容。” 东海王皱皱眉头,不敢插口,景耀再次磕头,“陛下无错,陛下初践尊位,忽略某些规矩是正常的,全怪那两名贱奴不懂事,没有尽职尽责地服侍陛下,罪不容赦。纸条的事情,待会再说。” 外面的惨叫声更响了,没过一会,只剩下棍棒打在人身上的沉闷声音。 左吉站起身,亲自铺纸研墨,然后转身说:“请陛下将纸条上的内容再写一遍,我们也好向太后回禀岂言爱浓最新章节。” 韩孺子没再拒绝,脸色苍白的他已经知道“皇帝的权力”有多大了,光脚走到桌前,提起笔准备写字,旁边的左吉轻声道:“太后慈爱宽柔,一定会原谅陛下的,也请陛下不要再以私心惊动太后,国家正值多事之秋……” 韩孺子放下已经沾满墨汁的笔,转身说:“我要见太后。” 左吉一愣,“见太后?为什么?” “因为入宫之后我还没有见过太后本人,而且我要亲自向太后解释这件事情。” “陛下每天早晨都见太后。”左吉脸上的笑容僵硬了。 “不对,我只是对着太后寝宫跪拜,从来没有见过太后真容。” “都一样,太后就在寝宫里,身体不适,没法见外人……” “我不是外人,你说过,太后是我唯一的母亲,我也是这么认为的,我们是母子,你和景公才是外人,母子相见,这个要求不过分吧。” 跪在门口的东海王噗嗤一声笑出来,他领教过皇帝利用对方说过的话做出反击的本事,因此一点也不意外,左吉却一下子哑口无言,完全没料到一向木讷的皇帝突然变得能言善辩。 左吉脸色变了又变,扭头看向景耀。 景耀站起身,心中鄙视这名以色得宠的太监,表面上却没有露出半点的反感,反而向他心照不宣地点点头,表示一切都在控制中。 老太监缓步走到皇帝身前,看了一眼桌上的白纸,“陛下替那两名受罚的太监感到委屈吗?” “既然是罪不容赦,我能说什么呢?”韩孺子平静地道。 东海王也站起身,兴致勃勃地看着这一幕,好奇皇帝的倔强能坚持多久。 景耀轻叹一声,“陛下还在相信外面的大臣吗?老奴服侍了四位皇帝,让老奴告诉陛下真相吧:大臣有自己的利益,他们嘴里喊着君君臣臣,心里想的却是瞒上欺下。随便抓一位大臣,把他扔进大牢,不出三天,他能供出一连串的团伙来。这些人白天在朝廷上争得你死我活,夜里无人时把酒言欢,目的只有一个,蒙蔽圣听,好混水摸鱼。每一份奏章、每一句慷慨陈词的背后,都隐藏着不可告人的目的,弹劾异己的同时总会巧妙地赞扬同党,今天你推荐我,明天我提拔你。太监是卑微的,可我们没有异心,也不可能有异心,太后与陛下是我们唯一的主心骨,离开你们,我们连泥土都不如。” 左吉连连点头表示赞同,东海王不屑地挤眉弄眼,韩孺子说:“事情没有你们想得那么严重,我只是给礼部尚书……递张纸条而已,纸条上没有你们担心的内容。” 老太监将一只手搭在皇帝肩上,此举不太恭敬,但他觉得自己有这个资格,又叹息一声,“纸条的事情我们会处理,不急,先发酵几天,如果元九鼎聪明的话,明天就会将纸条交出来——最好是今天,可他没这么聪明——如果一直不交的话,我们倒要看看他能纠集多少大臣,或许这是一个机会,能借此除掉朝廷里的一伙奸臣。” 韩孺子喉咙里有些发堵,他最不想看到的事情就是有人因为他而受苦,可眼下的状况根本不由他做主,“招供”只能用来表明他的服从,无论他怎么做,太监都要利用一切借口向大臣下手。 东海王笑着奉承道:“景公妙计,放长线钓大鱼……”他闭嘴了,以免得罪皇帝,将一切真相都说出来。 “景公刚才说的‘我们’,是指谁?”韩孺子问。 景耀脸色一变,少年皇帝到这个时候还如此固执,有点出乎他的意料。 左吉笑了两声,“景公说的‘我们’当然是指太后和陛下,陛下再写一遍纸条上的内容,无非是为了表明陛下真心实意孝顺太后,没在想另一个母亲。”左吉收起笑容,向景耀问道:“王美人已经搬家了吧?” 景耀点下头。 韩孺子感到极度愤怒,心中的一根底线被触碰到了,可他没有叫喊,而是拿起笔,在铺好的纸上迅速写下四个字。 其他三人同时看去,东海王茫然地说:“皇帝疯了。”左吉笑着摇头,“陛下辜负了太后的苦心。”景耀脸色更加阴沉,“陛下在开玩笑吗?” “我没开玩笑,这就是……”韩孺子话未说完,外面又进来一个人。 好久没有露面的杨奉终于出现,连表面上的客气也省去了,没有跪下磕头,只是微微弯了下腰,“事情到此为止吧。” 左吉窃笑了一声,景耀冷眼打量杨奉,“杨公何出此言?我们奉太后旨意行事,哪能随便到此为止?” 杨奉从袖子里取出一个小纸包,“原件在此,太后已经看过了,不是什么大事。” 景耀和左吉都是一愣,东海王更是一惊,皇帝以密诏向大臣求救,竟然不是什么大事! 景耀走来,接过纸包,满腹狐疑地盯着杨奉看了一会,然后才打开纸包,只看一眼就露出惊讶的神情,左吉走过来,看过之后显得很尴尬,东海王忍不住好奇,来到两名太监中间,观看纸条上的字。 杨奉带来的原件与桌上的白纸写着同样的四个字:我想吃肉。 (求收藏求推荐)(孺子帝../43/43150/)-- ( 孺子帝 /59/59016/ ) 孺子帝 第八章 十步之内 (恭贺版主“木子jen”成为盟主,感谢每一位读者的支持葵花宝典在未来全文阅读。) “‘我想吃肉’,这是什么意思?”东海王茫然不解,将屋子里的人挨个打量一遍,最后看着皇帝,突然明白过来,孺子背着他改变了“衣带诏”的内容,怒意瞬间将谨慎从心里踢了出去,猛扑过去,大声叫道:“你敢耍我!” 景耀年纪虽大,手脚却很利索,急忙拦腰抱住东海王,厉声斥道:“东海王自重,这里是皇宫!” 东海王心中一惊,知道自己犯下了大错,态度立刻软下来,“对不起,我一时……请陛下原谅……” 韩孺子微点下头,表示不在意。 “这真是那张纸条吗?”景耀还有疑惑。 “陛下昨天留下的墨宝不少,一对字迹就知真假。”杨奉小心地将纸条收起,太后已经相信,其他人的看法并不重要。 “你怎么得来的?” “元大人主动交给我的天医仙途最新章节。”杨奉平静地说。 礼部尚书比预估得要“聪明”一些,景耀恼羞却不敢成怒,面红耳赤地说:“斋戒很快就会结束,陛下吃肉的日子多着呢,这点小事何必向外臣述说?” “在宫里我很难找到说话的人。”韩孺子走回床边。 景耀和左吉互视一眼,都不知道该怎么接这句话,各自嗫嚅几句,齐声告退,东海王盯着皇帝不放,直到听见景耀的催促,才生硬地告辞。 杨奉留在原处没动,已经退到门口的三个人又都停下,不想将皇帝单独留给老奸巨滑的中常侍。 “奉太后的旨意,从今天起,由我来服侍陛下。”杨奉说。 三人再不停留,匆匆离去。 杨奉走到床前,“你很聪明,没有真写什么密诏,你也很幸运,太后宽宏大量,觉得这只是小孩子的胡闹,不想过分追究。” 韩孺子抬头问:“我差点害了许多人,是吗?” “陛下多虑了,皇宫内外、朝堂上下,每个人都有自保之法,需要陛下保护的人也就是不值得保护的人。” 韩孺子想起那两名挨打的太监,他们的自保之法就是惨叫。 好不容易见到杨奉,有些事情他想问清楚:“当皇帝究竟有什么好处?东海王那么想当皇帝,你们不同意,我从来没有过这种想法,你们却非将我推上来,听说我的祖父武帝在位时,一怒而流血千里,到了我,甚至不敢承认自己的生母。” 杨奉上前一步,有些话本不应该说出口的,可皇帝的某些特质打动了他,杨奉愿意冒一次险,“你想知道什么是皇帝?” 韩孺子犹豫着点点头。 “武帝一怒流血千里,可千里之外还有千里,大楚的军队从来没能穷尽天下,而且武帝也有身边的烦恼,三易太子、七诛重臣,内宫宠废不可胜数,武帝一生中至少遭遇过五次危难,三次在微服途中,一次在朝堂,还有一次就在皇宫里。” 韩孺子双眼发亮,“母亲从来……我从来没听说过这些故事。” “这不是睡前故事。”杨奉的语气严厉起来,“我在告诉你一个道理。” “再厉害的皇帝也有不顺心的时候?”韩孺子猜道。 杨奉冷冷地说:“我在告诉你真正的皇帝是什么样子,最真实的样子,不是所谓的饱学鸿儒所宣称的那一套。” 韩孺子想了一会,喃喃道:“千里之外,皇帝管不着,十步之内,皇帝与普通人无异,所以皇帝的权力只在十步以外、千里之内……而我,被困在了十步之内。” 这个孩子很聪明,如果处境稍好一些,杨奉有把握将其培养为一代明君,可眼下的状况却只允许他纸上谈兵。 “怎么才能打破困局?”韩孺子抬头问。 杨奉摇摇头,“没有办法,时也,势也,古往今来多少英雄豪杰,只因生不逢时而终生默默无闻,陛下还是安心休息吧。” 杨奉退下,他用不着在夜里服侍皇帝,更用不着手把手教皇帝一切。 韩孺子躺在床上,有人进屋,吹灭灯火,合身倒在窗边的小榻上。 “十步以外、千里之内。”韩孺子揣摩杨奉的话,心想自己的“时势”不知会不会到、什么时候才能到,突然心中一动,杨奉有些话没有明说,既然十步之内都是普通人,自己为什么不能在十步之内做点什么呢? 他侧身望向椅榻上的模糊身影,发现自己这些天来只顾遥望太后与权宦,忽略了身边的太多细节,“咳……你叫什么名字?” 黑暗中一片安静,新侍者似乎吸取了前两名太监的教训,不愿与皇帝交谈,过了好一会,终于有一名女子开口:“我叫孟娥,有事吗?” 这声音冷冰冰的,既不自称“奴婢”,也不口尊“陛下”,比前来兴师问罪的景耀、左吉还要显得无礼。 韩孺子在“十步之内”的第一次尝试就碰上了强硬的对手,他努力回忆这名宫女的相貌,却怎么也想不起来,这些天里来来往往的人太多,又都是同一副神情,实在不好辨认。 “那两个人怎么样了?” “哪两个人?” “因为我而挨打的那两个人。” 黑暗中的孟娥沉默了一会,“他们罪有应得。” “如果真有罪的话,我的罪过也更大。” “尊卑有别,贵贱有差,既然分出了主人与奴仆,就不会有一样的罪过。” 韩孺子本想争取身边宫女的好感,结果却被对方说得哑口无言,孟娥一动不动,好像马上就睡着了。 次日一早,韩孺子终于见到孟蛾的真面目,她看上去二十岁左右,个子比十三岁的皇帝高不了多少,相貌不丑,也绝对称不上美丽,神情呆板,与宫中的其他人没有区别,韩孺子根本不记得她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服侍自己的腹黑归来:天使VS恶魔最新章节。 年轻的皇帝没有被这次失利所挫败,反而下定决心要关注“十步之内”的所有人,但是要避免写“密诏”时的错误,绝不能再连累别人。 很快他就发现,身边的太监与宫女并非千人一面,在呆板的神情后面,隐藏着每个人的小心事:捧冠的老太监时不时偷瞧一眼捧衣的宫女,捧衣的宫女悄悄关注着捧佩饰匣的同伴……孟娥也在这互相监视的链条之中,只是地位稍高一些,没人敢与她对视。 杨奉没有参与这些小游戏,他等在门外,谁也不看,时间一到就护送皇帝去拜见太后、参加演礼,几乎寸步不离。 一开始,韩孺子以为这些人相互间矛盾重重,前去与礼部官员汇合的路上,他突然明白过来,太监与宫女们其实是各为其主,彼此忌惮。 礼部尚书今天没来,由一位侍郎代替他的位置,他时刻与皇帝保持着距离,能不开口尽量不开口。 下午的斋戒倒还正常,杨奉没有跪在门口,按规矩守在门外,从不进来打扰皇帝与东海王。 东海王对此非常意外,足足等了一个多时辰才开口说话,“真是奇怪,居然没人监视咱俩。” 韩孺子没吱声,也没回头。 东海王咳了两声,终于忍不住说出心里话,“不是我告的密,是你自己太不谨慎,露出了马脚。不过你这一招够坏的,‘我想吃肉’,你想试试礼部尚书值不值得信任,对吧?嗯,真是谨慎,谨慎得有点过头。” 韩孺子对东海王的最后一点信任早已消失,可这个人就在十步之内,他不想发生争执,于是说:“反正这事无论如何也做不成。” “如果你胆子再大一些,没准礼部尚书昨天就能采取行动,你却写了一句‘我要吃肉’,大臣们当然不会认真对待。敢冒险才有收获,像你这样,永远也熬不出头。” “本来我就没想‘出头’,现在不比从前更差。” “现在的你随时会掉脑袋!”东海王对皇帝的镇定感到不可思议,可是一想到自己早先的威胁都没对皇兄产生过效果,也就释然了,“我明白你的意思,你们母子从前过得真是……太惨了,没有王号、没有师傅,比普通的宗室子弟都不如。要我说,太后一定非常憎恨你们母子,她甚至不愿见你的面。” “你见过太后?” “从前见过,她可不是简单人物……”东海王将声音压得更低,“只要有她在,父皇的目光从来不会看向任何人,据说她会——巫术。” 提起“巫术”两个字,东海王自己先被吓着了,老老实实地跪好,喃喃道:“没准咱们在这里说话,她都能听到,要不然她就是被自己的巫术伤着了,所以躲起来不敢见人。” 韩孺子不太相信巫术,稍稍侧身,看着东海王,纳闷地说:“为什么太后让你当我的侍从,还允许咱们单独相处呢?” “为了羞辱我和崔家呗。”东海王愤愤地说,毫不掩饰对太后的恼怒和对皇位的觊觎。 韩孺子并不这么想,甚至怀疑东海王是在装傻,反正他若是东海王的话,就一点也不着急,崔家既然是大族,绝不会轻意向太后屈服,东海王还有机会。 “咱们还得想办法对付太后,这回传信给我们崔家的人。”东海王猜不到皇帝的想法,兴致勃勃地提出新建议。 “不。”韩孺子干脆地拒绝,“我不想对付任何人,尤其不想对付太后,如果在皇位上待不久,那也是我的命。” 韩孺子转回身,东海王一脸惊讶地看着他,片刻之后,露出极度愤恨的神情。 晚餐多了一道菜,入口之后颇有肉味,韩孺子很意外,他还在斋戒期间,是绝对不能接触荤腥的,嚼了几口才发现是香菇,看来他的抱怨还有点用处。 餐后,韩孺子利用一切机会与身边的太监或宫女交谈,结果收获甚微,他们对皇帝的性格转变感到困惑,很快就变得警惕,尽可能不做回答,不得不开口的时候,也要再三斟酌,那些话不像是说给皇帝,倒像是希望转达给不在场的某人。 大家从皇帝这里感受到的不是亲切,而是压力。 杨奉进进出出,听到了一些交谈,没有反对,也没有趁机提出建议,他就像一名三心二意的放牧人,偶尔过来看一眼牛羊是否还在原处吃草,然后就去忙自己的事情。 一整天下来,韩孺子疲惫不堪,全部所得只是寥寥几句回答,他的十步之内仍然是一片荒芜。 夜里躺在床上的时候,韩孺子回想一天的经历,发现自己并非一无所得,起码了解到一件事情:皇宫里并非只有太后的势力,在他的身边就有暗潮汹涌。 可这对眼下的皇帝没有帮助,他掌控不了十步之内,更没有找到对自己有利的“时势”,直到晚上将睡的时候,一件小事给予韩孺子一些信心。 当时他已经快要睡着,窗下突然传来宫女孟娥的声音,“我问过了,那两个人被送去疗伤,死不了。” 韩孺子的睡意一下子没了,他关心那两名太监的生死,却没到时刻萦怀的程度,他感到高兴,是因为终于有人正面回答他的问题,十步之内的一滩死水总算稍微动了一下。 (求收藏求推荐)(孺子帝../43/43150/)-- ( 孺子帝 /59/59016/ ) 孺子帝 第九章 陛下收玺 (恭贺读者“海蓝珠”成为本书盟主,谢谢大家的支持我的时空癌症最新章节。) “谢谢。”韩孺子对宫女说,他暂时没有别的奢望,只是希望能有人说说话,在十步之内营造一个友好些的环境,让皇宫生活稍微舒心一点。 “用不着……如果你真想谢我,就不要总是没话找话,你把大家都吓坏了。” 孟娥语气生硬,不只对皇帝如此,与其他太监或宫女说话时也是这样,在一群唯唯诺诺的人当中,她就像是误闯进来的乡下无知女子,可偏偏是她成为皇帝的贴身侍女,共处一室,没有替换者。 她一定是太后的心腹之人,韩孺子如是猜想,心中并无反感,反而觉得踏实许多,“所以我跟每个人都说话,这样就不会给单独某人惹来麻烦了,对不对?而且总是不说话,我会……变疯的。” “宫里很多人都不爱说话,也没见谁变疯。” “那他们私底下肯定有人说话,就像咱们现在这样。” 孟娥拒绝再聊下去。 韩孺子闭上双眼,安详入睡,梦到了自己的母亲。 接下来几天平淡无事,除了演礼与斋戒,韩孺子仍然努力与身边的人交谈,没有取得多少进展。新皇帝即将正式登基,即使这只是一名公认的傀儡皇帝,在服侍时也不能有半点疏忽,太监与宫女的态度越来越恭谨。 功成元年三月十八日——按惯例,这一年剩下的日子里仍要使用先帝的年号——韩孺子正式登基,他是这一天最受关注的人物,可他仍然摆脱不掉那种事事与己无关的感觉。 他戴着太祖留下的冠冕,穿着为他特制的龙袍,从寝宫走到太庙,又从太庙走到同玄殿,期间三次驻跸、三次更换服饰,道路两边站满了人,他们下跪,他们山呼万岁,然后各回各位,认定从此天下太平。 韩孺子看不到真正关心自己的目光,朝中的文武百官与宫里的太监、宫女并无太大区别,恭谨有加,却没有人真想走近皇帝十步之内。 他尽量什么都不想,安安稳稳地做一个听话的傀儡,即使在成群的贵族侍从当中看到东海王不服气的目光,他也无动于衷。 大臣们按照爵位和官职的高低分批次朝拜新皇帝,司礼官高声宣召一批武将登殿时,韩孺子生出一股冲动,想要放声呼救,他不认识这些武将,可是在故事里,武将总是比文臣更加忠诚与耿直。 冲动一闪而过,韩孺子依旧像木偶一样坐在不太舒服的龙椅上,武将与文臣并无两样,身上甚至没有穿戴真正的盔甲,匍匐在地做出同样的动作,嘴里说着同样的话,没人抬头瞧一眼新皇帝。 登基仪式冗长而无趣,直到午时才告结束,新皇帝转到勤政殿,在这里,他将第一次作为皇帝与少数枢密大臣们共商国是,韩孺子对此没报任何期望,因为他身边仍然环绕着多名太监,与大臣没有任何交流,还因为皇太后就坐在旁边的暖阁里,一切事情还是她说的算。 进宫将近二十天了,他仍然没见过“母后”的真容。 出乎他的预料,也出乎所有人的预料,第一次御前议政本应平静无事,结果却成为新皇帝的第一个“时势”。 韩孺子的祖父武帝晚年时变得猜忌多疑,即使对至亲之人也不信任,十年间废黜了两名太子,直到驾崩前一年才选立桓帝为太子,很多人都认为,武帝若是再多活几个月,可能会第三次废掉太子。 不管怎样,普通的皇子一跃而成为新太子,来不及接受充分的执政培训,因此,武帝临终前指定了五位顾命大臣,辅佐经验不足的新帝,五人分别是宰相殷无害、兵马大都督韩星、右巡御史申明志、南军大司马崔宏、吏部尚书冯举。 在桓帝短短三年的在位期间,发生了许多重大变动,五位大臣随之起伏,却没有被淘汰出局,一直留在勤政殿里,掌握着大楚的核心权力。 韩孺子登基之后,勤政殿里发生了一点变化,五位重臣变成了六位,新加入者是皇太后的亲哥哥上官虚,他代替崔宏担任南军大司马,崔宏则以太傅的身份参政。与此同时,原本供大臣小憩的东暖阁经过改造之后,成为太后的听政之处,说是听政,所有奏章都要送进去给太后过目,坐在一边沦为摆设的是新皇帝韩孺子。 这是新帝正式登基的第一天,需要他处理的事情可不少:要为早亡的皇兄修建陵墓、议定谥号,从《道德经》里选出可用的新年号,新帝按惯例要大赦天下、发布选贤任能的圣旨,还有一大批官员的任免需要正式确认,诸多事情都必须尽快完成。 可这些事情与韩孺子没多少关系,他只是过来象征性地露一面,被一群太监包围着,连五位重臣的相貌还没来得及熟记,中司监景耀就替他宣布:“陛下倦怠,要回宫休息,诸卿勉力,大小事宜皆由太后定夺三国无良女婿最新章节。” 韩孺子离开还没捂热的软椅,在杨奉等一队太监的护送下离开勤政殿,走向幽深的内宫,以为自己再也没有机会离开囚禁之地,结果机会来得比他的步伐还要快。 一行人刚刚走过两道门户,回头还能望见同玄殿的飞檐,身后突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太监景耀气喘吁吁地跑来,说出一句令所有人意外的话,“请陛下回勤政殿,有事……有事需要陛下处理。” 韩孺子对此毫无准备,站在那里不知所措,目光不由得望向身边的杨奉,很快就发现,几乎所有人都在盯着杨奉,好像这样的场面是他事先安排好的,尤其是景耀,目光咄咄逼人,就差直接宣布罪名了。 杨奉看上去很镇定,这更加深了大家的怀疑,他问:“这是太后的懿旨吗?” “当然。”景耀愕然道。 杨奉伸出手,“请景公出示。” 景耀更吃惊了,“你、你……” “景公见谅,规矩如此。”杨奉说。 景耀脸色通红,一跺脚,转身正要回勤政殿,又有一名太监气喘吁吁地跑来,左吉双手捧着一张纸,直接递到杨奉面前,“太后懿旨在此。” 杨奉双手接过来,打开看了一遍,点头道:“没错,请陛下起驾返回勤政殿。” 韩孺子的“驾”就是双腿,多半天来他可走了不少路,双腿微微酸麻,迄今连饭还没吃上一口,可他心里还是有点兴奋,迈步顺原路前往勤政殿,在侍从队伍中看到东海王惊疑不定的目光,暗觉好笑。 左吉擦擦额头上的汗,用随意的语气说:“还是太后了解杨公,太后说杨公严谨,不遵无名之旨,果然如此,呵呵。” 景耀扫了杨奉一眼,心中的恨意更深了。 勤政殿里一片安静,五位重臣分散站立,生怕被人误解为在商议什么,个个神情尴尬,殿中书吏全部不见踪影,太后听政阁门前站着两名太监,一副如临大敌的神情。 靠墙殿柱的旁边站着一个人,穿着显然是名太监,四十岁左右年纪,其貌不扬,却有一脸不合时宜的怒气,怀里抱着一只打开的锦匣,一腿在前,一腿在后,像是要一头撞死。 这样的场景太怪异了,韩孺子回来的路上想过种种可能,就是没预料到会是这样的情况。 杨奉也愣住了。 五位重臣皆有武帝赐与的特权,在勤政殿中无需行跪拜之礼,只有上官虚是个例外,他是新贵,初次参与议政,十分地小心,一看到皇帝回来,立刻跪下,另外五人互相看了一眼,只好跟着陆续跪下,如此一来,杨奉等人也都跪下,只剩下皇帝和那名准备撞柱的太监。 十三岁的少年皇帝一下子成为屋子里最高的人之一,心中茫然无措,礼部官员教给他的礼仪这时全都用不上,他只好站在那里,等别人说话。 杨奉直起身子,说:“刘介,勤政殿内岂可放肆,还不跪下?” 名叫刘介的太监单腿下跪,双手仍然托举锦匣,一副视死如归的架势,大声道:“请陛下收玺!” 韩孺子向杨奉投去求助的目光,他对刘介有点印象,每次演礼这名太监都到场,是皇帝的众多侍从之一,从来没说过话,也没人介绍过,韩孺子一直不知道此人的职务是什么。 杨奉的目光扫了半圈,最后落在宰相殷无害身上,“殷大人,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殷无害一脸苦笑,连咳几声,像是说不出话来,太监刘介抢道:“杨公不用问宰相大人,这都是我刘某一人所为。”刘介的目光中满是斥责,“刘某身为中掌玺,只为皇帝一人掌管宝玺,就算是玉皇大帝下凡,也别想让我亲手交出。刘某今日要得罪太后与诸位大人了,所谓宁为玉碎不为瓦全,若是没有皇命,刘某宁愿撞死在这勤政殿内,以血染玺!” 没人敢接话,韩孺子心中却是一热,原来皇帝不纯粹是无人在意的傀儡,还有人愿以死维护皇帝的尊严。 可他仍然不说话,出于一种本能,他知道眼下的情况非常微妙,也很危险,自己随口一句话,可能会害死这位忠肝义胆的刘介。 诸人当中,数景耀最为狼狈,身为中司监,他是中掌玺刘介的直接上司,结果当着太后的面闹出这么大的事,他却一点办法也没有,“刘介,陛下已经到了,你还不交出宝玺?今天是陛下登基之日,你如此胡闹,可是灭族之罪!” “刑余之人无家无族,刘某命系宝玺,死不足惜。”刘介看向皇帝,微点下头,降低了声调,“请陛下收玺,普天之下,只有您一人能从我手里拿走宝玺。” “请……陛下……收玺。”宰相殷无害是众官之首,不得不说上一句,声音要多含糊有多含糊。 韩孺子还是没动,先看了一眼太后听政阁的方向,然后看向身边的杨奉。 杨奉弯着腰轻轻搀扶皇帝的左肘,低声说:“请陛下收玺。”杨奉目光中别有些含义,在这种场合,一些话是打死也不能说出来的。 韩孺子迈出脚步,杨奉留在原地,重新跪下,没有跟随。 (求收藏求推荐)(孺子帝../43/43150/)-- ( 孺子帝 /59/59016/ ) 孺子帝 第十章 风波 殿中恢复安静,韩孺子看到许多人的后背,它们也都有着丰富的表情:太后的兄长上官虚在瑟瑟发抖,他大概以为这是一场针对上官家的阴谋;东海王的舅舅崔宏的跪姿在诸人当中最为标准,却尽量躲在宰相殷无害身后;老宰相的后背也在发抖,显露出来的不是恐惧,而是衰朽,以此表示这一切都不在自己的掌控之中;右巡御史申明志的背微微弓起,好像随时都要跳起来…… 这一切或许都是想象,韩孺子结束胡思乱想,来到中掌玺刘介身前总裁有令,萌妻不隐婚!全文阅读。 太监放下另一条腿,双膝跪立,垂下目光,将天下独一无二的宝玺献给皇帝。 韩孺子接过锦匣,入手沉甸甸的,难为刘介举了这么久,一方宝玺摆在匣中,是一整块白玉,稍有破损,他只看了一眼,又向杨奉投去目光,还是不知道接下来该怎么做。 杨奉却已垂下头颅,不肯再给予提示。 其他人也是如此,只有跪在门口的东海王偶尔投来嫉恨交加的目光。 皇帝的宝玺有许多枚,这一枚传国之玺最为珍贵,只有加盖上它,才能颁布正式的御旨,比如新任的南军大司马上官虚,虽然已经领取本官印绶,却只能被称为“守南军大司马”,只有皇帝颁旨之后,才能成为真职。 韩孺子的心怦怦直跳,掌握宝玺就意味着掌握十步以外、千里之内的皇权,轻松一句话就能将母亲接进皇宫…… 可他连十步之内都没经营好,放眼望去,满屋子的人没几个值得信任。 “朕尚年幼……不懂朝政,全仗……全仗太后扶持,请将……宝玺……送、送给太后。”韩孺子结结巴巴地说,他太紧张,比猜到自己早晚会被杀死时还要紧张。 “遵旨。”景耀道,起身来到皇帝面前,接过锦匣,大大地松了一口气,刚要转身去见太后,宰相殷无害抬头说:“陛下孝心苍天可鉴,不如颁旨奖赏天下为人母者,以率天下先。” 景耀真想狠狠抽自己一个嘴巴,他差点又犯下同样的错误,想让宝玺名正言顺地归太后使用,必须由皇帝颁旨才行,于是停下脚步,干脆不再吱声,让更有经验的大臣处理此事,他只想着事后如何处置刘介。 “好。”韩孺子简短地回答,心里有点空落落的,明知宝玺并不真的属于自己,还是感到了失去的遗憾,或者说是占有的渴望,甚至觉得自己辜负了刘介,可是向杨奉望了一眼,他终于确信交出宝玺的选择是正确的:老太监极为隐讳地眨了一下眼睛。 宰相费力地爬起来,亲自去草拟诏书,这需要一点时间,殿中的人大都跪着,景耀后悔自己动作太快了,捧着玺匣,站也不是,跪也不是。 听政阁帷帘掀开,走出一名中年女宫,正声道:“太后有旨,宝玺乃国之重器,祖制所定,不可更改,仍交由中掌玺刘介保管。” 满屋子的人都抬起头,惊讶地看着女官,正在写字的宰相殷无害也停下笔,揣摩太后的心事。 景耀尤其吃惊,可是能送出烫手山芋,正是他求之不得的事情,于是稍一犹豫之后,马上走向刘介,将玺匣还了回去。 这是一个令人费解的游戏,韩孺子只看得懂大概。 皇帝在勤政殿里没有停留太久,宰相殷无害亲自操刀草拟诏书,其他大臣一致通过,送到听政阁内请太后过目,太后改动了几处过于谄媚的字词之后,诏书又送出来,由皇帝审定,加盖宝玺,正式生效。 就这样,通过一道赞扬母德的诏书,大楚皇帝宝玺的使用权落入太后手中,韩孺子第二次被送出勤政殿。 以死护玺的太监刘介退到角落里,再无二话,以耿直闻名的右巡御史申明志面露沉思之色,大概正在思考天下大事,崔宏依旧躲躲闪闪,新贵上官虚恭恭敬敬地目送皇帝,努力掩饰如释重负的轻松心情…… 韩孺子什么也没得到,内心里仍然兴奋不已,皇帝毕竟是受关注的,他的手伸不到十步之外,十步之外却有手主动伸过来,没准就在他走回内宫的路上,就有无数双手在暗中舞动,只是他暂时看不到而已。 一回到住处,杨奉就给皇帝的兴奋之情浇上一盆凉水,在卧房门口,杨奉不顾礼仪,一把抓住皇帝的胳膊,将他推进去,同时挥手禁止其他人进入,屋内有两名宫女正在擦拭器物,也被杨奉撵了出去。 “事态紧急。”杨奉的神情极为严厉,带有一丝指责,“请陛下对我说实话。” “当然。”韩孺子觉得杨奉有些失态。 “陛下可曾与中掌玺刘介有过联系?” “没有。” “陛下可曾与寝宫以外的任何人有过联系?” “没有。” “陛下事先对刘介今日之举是否知情?” 韩孺子摇摇头,“我的一举一动——”门开了,宫女孟娥走进来,警惕地看着两人,韩孺子继续道:“我一无所知,请中常侍相信,对这件事我比任何人都要感到意外。” 杨奉盯着皇帝看了一会,点点头,“我相信陛下,也请陛下相信我,就在这里等候,由我去挽回局势。” 韩孺子扫了一眼孟娥,对杨奉说:“我不明白,事情不是已经解决了吗?” 杨奉没有回头,也没有斥退宫女,“中掌玺刘介的事情解决了,你的没有,还好你自己挽回了一些,将宝玺送给了太后,时间不多……”杨奉转身向外面走去,经过孟娥身边时停了一下,冷冷地说:“保护好陛下的安全总裁溺爱小老婆全文阅读。” 要说不遵守宫中礼仪,孟娥做得最过分,她好像根本就不懂这些事情,除了一张没有表情的面孔,她与其他人格格不入,面对地位高得多的中常侍,她甚至吝于给予回话,只是不客气地回视。 杨奉推门而去。 守在外面的太监与宫女鱼贯而入,送来了迟到的午饭,十几样菜肴,一半是鱼肉,韩孺子本来已经很饿,这时却胃口全无,可进餐的规矩不由他做主,菜肴一样样地端来送去,接下来还有点心和茶水,全套仪式花了近半个时辰才告结束。 韩孺子坐在椅榻上,看着斜对面的一扇山水屏风,突然发现自己无所事事,演礼、斋戒、登基全都结束了,宝玺也交了出去,他与“皇帝”的最后一点联系就此中断,一眼望去,平淡无奇的未来就摆在眼前,直到死亡降临之前,再不会有任何变化,最可怕的是,他孤零零地坐这里,外面的争斗却在风起云涌。 太监与宫女们有条不紊地撤去几案、屏风与没怎么动过的食物,韩孺子真想叫住他们,问问他们到底如何看待皇帝,可他已经接受教训,不想因为一时多嘴而伤害任何人,他所能做到的只有面露微笑,赞扬那些尝过一两口的菜肴。 勤政殿里发生的事情显然传到了内宫,虽然皇帝的善意仍未得到直接的回应,侍者的目光却都多少有一些闪烁,似乎在猜疑什么。 侍者都走了,只剩下孟娥一个人,合上门,掇了一张圆凳,坐在门口,盯着自己的脚尖,像是在侧耳倾听外面的声音。 “你吃过饭了?”韩孺子问。 “嗯。”孟娥好歹算是回了一声。 “今年的春天来得比较早,有些草木已经发芽了。” 这不是问题,所以孟娥不做回答。 “坐在这里真是无聊啊,我能出去走走吗?” 韩孺子以为孟娥会找一个冠冕堂皇的理由禁止自己出门,结果她只干脆利索地回了两个字:“不能。” 韩孺子没有强求,“除了坐在这里,我还能做什么?” “你可以去睡觉,晚饭时我会叫醒你。” 韩孺子看了一眼左手的暖阁,一点困意也没有,坐在椅榻上发了会呆,问道:“你进宫时间不长吧?” 孟娥缓缓扭头,看了皇帝一眼,“你怎么知道的?” “猜出来的。”韩孺子笑道,其实这一点也不难猜,孟娥身上的气质在皇宫里太独特,即使是没多少经验的少年也能辨认得出来。 孟娥继续盯着自己的脚尖。 “你进宫多久了?” “哪里人士?” “家里还有别人吗?” “喜欢宫里的生活吗?” …… 韩孺子每隔一会提一个问题,也不在意对方是否回答,最后实在没什么可问的,他开始讲述自己的生活,“我从前住的地方很小,但是有很多花草,我曾经以为外面的花草会更多,没想到出来之后见到的尽是亭台楼阁。我五岁的时候搬家,房子更大,奴仆也多了,大家对我都很好,给我带各种玩具,还给我讲故事,我最爱听故事,什么样的都行,狐仙啊、侠客啊、将军啊……八岁的时候又搬家了,换成一座楼,我每天上下跑十几遍,母亲说这样对身体好。然后就是十岁那年搬进皇宫,说来也怪,我在这里住过一个月,竟然一点印象也没有。” 孟娥突然起身,伸出左手,示意皇帝闭嘴,右手按在房门上,真的在侧耳倾听。 韩孺子很惊讶,这里是内宫,孟娥为何摆出如临大敌的架势? 孟娥坐下,什么也没说。 “中掌玺刘介是名忠臣,可我对他今天做的事情一无所知,在这之前我都没听说过他的名字,我希望……太后能明白。”韩孺子越来越相信杨奉的话,勤政殿里发生的那一幕并未完全结束。 “为什么对我说这些?”孟娥扭头问。 “我想……我猜……我觉得……你或许能见到太后。” 孟娥没承认,也没否认。 韩孺子沉默了一会,还是没想明白,刘介的举动为什么会让杨奉如此紧张,还有孟娥,她显然不只是一名宫女这么简单。 外来传来确凿无疑的脚步声,孟娥一下子站起来,挪开圆凳,等了一会,猛地打开房门。 外面站着张嘴正准备叫门的东海王,身边没跟任何人,他对宫女不在意,迈步进屋,左右看了看,向孺子敷衍地鞠躬,怪声怪气道:“陛下,你可惹下大祸了。” (求收藏求推荐)(孺子帝../43/43150/)-- ( 孺子帝 /59/59016/ ) 孺子帝 第十一章 会武功的宫女 虽然东海王一点也不值得信任,韩孺子还是很高兴见到他,笑着说:“欢迎,这可是你第一次来看我网游之魔幻冒险全文阅读。” 有宫女在场,东海王不敢太放肆,可也打不起精神假装臣子,嗯嗯了两声,目光还在到处打量,“不是我想来,是太后下旨让我来的。” 韩孺子糊涂了。 东海王背负双手到处闲逛,就是不肯接近韩孺子,“不错啊,登基第一天就有忠臣站出来替你说话,可你不要太得意,刘介给你惹下了大麻烦。” “我不怕麻烦,只希望刘掌玺没事。”在韩孺子心目中,太监刘介的确是真正的忠臣。 “嘿,刘介当然没事,他这么一闹,耿直忠君的名声是闯出来了,外面不知多少文人正在写文章准备赞扬他呢。你可倒霉了,本来大家都知道你是傀儡,上下相安无事,刘介却给外面的人一个错误印象,以为你还有些希望,总会有蠢货前仆后继地上书希望皇帝亲政,结果就是……” 东海王直到这时才扫了一眼宫女,见她没有离开的意思,继续道:“还好太后聪明睿智,一眼就看穿了刘介的把戏,所以不仅没有惩罚他,还让他掌管宝玺,反正这个家伙有几分不要命的劲儿,宝玺在他手里的确比较安全。” 韩孺子摇摇头,“你的疑心太重了,照你这么说,所有忠臣都是假装的了?” “嘿。”东海王露出不屑争辩的神情,兜了一圈,来到韩孺子面前,“你的屋子还没我的宽敞。” “是吗?我觉得够大了。”韩孺子这是第一次住在左右都有暖阁的房间,一点也不觉得狭小。 东海王仍是一脸不屑,转身走到门口,对坐在圆凳上的宫女说:“出去。” 孟娥连目光都没动。 “她不用出去。”韩孺子站起身,他并不需要孟娥留在这里,只是觉得东海王很不礼貌。 “你是皇帝,竟然为一名宫女说话!”东海王转过身惊讶地说,“你到底明不明白……这些人的来历?” “她要留下。”韩孺子坚持道。 “你哪像是皇帝?”东海王胆气渐壮,“你今天看到我舅舅了吧?所有人都对他客客气气,崔家还没失势。再看那个上官虚,一点小事就吓得他瑟瑟发抖,简直是烂泥扶不上墙。” 上官虚当时的确在抖,可韩孺子没觉得东海王的舅舅表现得更好,崔宏总是躲在别人后面,连正面都不肯露出来。 “登基就是一场游戏,游戏结束,权势从前在谁手里,现在还在谁手里。”东海王的声音越来越大,猛地转身,再次面对宫女,“别在我面前碍眼,滚……” 东海王不只动嘴,还动上了脚,他虽然只有十三岁,这一脚也不轻,若是踢中,宫女会连人带凳摔倒。 结果倒的是东海王。他尖叫一声,立刻爬起来,既愤怒又不服气,“你敢还手!” 孟娥站起身,在东海王腰上轻轻击了一掌,东海王踉跄奔出数步勉强停下,捂腰转身,惊讶不已地说:“你、你……我认得这招!” 韩孺子也认得,当初在太庙里,一名长相颇似男子的宫女,就是用这一招让东海王老实坐在凳子上的。 孟娥居然会武功,而且身手不弱,韩孺子比东海王还要惊讶。 东海王慢慢地远离皇帝,疑惑地问宫女:“你为什么会武功?谁派你来的?你不会是刺客吧?呃……你不用回答这些问题,只要认清目标就好。” 东海王本不想来服侍皇帝,可太后有旨,太监们非让他来不可,却又不肯陪同,东海王心中早有疑惑,待见到会武功的宫女,疑惑全化成了阴谋。 孟娥仍然不吱声,坐回圆凳上,呆呆地看着自己的脚尖。 屋子里安静了好一会,东海王一会面露期待,一会惊恐不安,不明白宫女为何迟迟没有下手,当敲门声突然响起,东海王吓得跳了起来。 韩孺子却不在意,该来的事情总会到来,与其焦灼地等待,他宁愿要一个利落的结局。 孟娥打开房门,进来的是五名宫女和太监,端着茶饭与烛台,原来是晚饭时间到了,屋外已被薄暮笼罩,屋内更是昏暗,各怀心事的韩孺子和东海王根本没有注意到。 与丰盛的午餐相比,晚餐简单多了,两荤两素一汤,另有米饭和点心。韩孺子真是饿了,饭菜刚摆到几案上,就狼吞虎咽地吃起来,全然不顾帝王的尊严痞子校草:神仙姐姐是校花最新章节。 一名太监在椅榻上多摆了一张小小的几案,安排碗筷,然后向东海王鞠躬。 东海王站在西暖阁的门口,远远地看了一眼晚餐,摇摇头,表示不吃,即使肚子在咕咕叫,也不肯吃,他怀疑饭里有毒。 晚餐的规矩少多了,韩孺子吃过饭、喝过茶,侍者过来收拾碗筷,韩孺子按住一碟桂花糕,“这个留下,晚上我要吃,味道很好。” 干活的宫女忍不住笑了一声,又急忙收敛,收起杂物迅速退出。 所有侍者都退下了,外面已经全黑,屋子里在不同地方点着三根蜡烛,非常明亮。 良久之后,东海王伸手指着皇帝,“我明白了,我全想明白了。” “明白什么?” “太后为什么强迫我当你的侍从?这是她的诡计!”东海王也不管会武功的宫女了,满腔悲愤,非得说出来不可,“太后要杀你,然后将弑君的罪名按在我头上,借将崔家灭族,栽赃嫁祸,这是栽赃嫁祸!” 韩孺子想了一会,“你说得好像有点道理。” “只是有点道理?”东海王抬手敲打脑袋,然后大步走到皇帝面前,“你要被杀死了,明不明白?” “明白,可是又能怎么样?”韩孺子看向门口的孟娥,总觉得危险并不来自于她。 “咱们是两个人,她是女人,只有一个。”东海王毫无必要地压低声音,“太后不可能收买宫里的所有人,咱们闯出去,到处嚷嚷,就说宫女刺驾,这是真事,然后……然后咱们去找中掌玺刘介寻求保护,让他护送咱们出宫。” “你刚才还说他假装忠臣。” “啊……拜托你能不能稍微减少一点记性?这可是生死存亡的关头!”东海王抓住皇帝的胳膊,想将他拉起一块对付守门的宫女。 韩孺子摇头,“不,你欺骗过我一次,我不再相信你了。” “你还记得衣带诏的事情?好吧,是我告的密,可那不能全怨我,景耀那个老太监将我看得死死的……再说,你不是没事吗?倒霉的是我,景耀没抓住你和大臣的把柄,被太后训斥了一顿,他就拿我撒气,臭骂了我一顿,说我成事不足败事有余,我要是当了皇帝……算了,不说这个,我这回是真心的,绝对没骗你,我、我指天发誓,要是再骗你,不得好死!” “好吧,我相信你。” 东海王长出一口气,转身面对门口不动声色的宫女,又有些犹豫,“你说咱们能打过她吗?” “没必要打,她不是刺客。” “你怎么知道?” “我能看出来。” “哈,你太单纯了,也难怪,你连师傅都没有,没人教你皇宫里的事情。跟你说,皇宫是天下最肮脏的地方,在这里,人命是最不值钱的玩意儿。” “可你还是想进皇宫当皇帝。” “两码事!”东海王被激怒了,甩开皇帝,大步走到宫女面前,“没有外人,你不用藏着掖着,说句实话,你是不是刺客?” 东海王劝说皇帝的时候,孟娥就没有过反应,这时更像是没听见,连睫毛都不肯动一下。 东海王等了一会,转身说:“瞧见没有,只有刺客能这么镇定,能一动不动地坐这么久。她在等候时机,夜深人静,没准就是今晚,她会一刀杀死你,然后将带血的刀塞到我怀里,让我百口莫辩。” 东海王越想越觉得事情必然如此,心中惊恐万状,突然间灵机一动,两步跳到一根房柱的边上,大声道:“刺客,你和太后的诡计不会得逞,你敢对皇帝动手,我就……我就效仿刘介,一头撞死在这里,看你们怎么栽赃给死人!” 同样是以死捍卫皇帝,太监刘介显得忠心耿耿,东海王则是在耍赖,孟娥没有反应,韩孺子则笑出声,“刺客都是藏起来的吧,应该不会守在被杀者的旁边。” 东海王想了想,“你太幼稚了,太后这样做是防止意外,她肯定是刺客。”东海王并不真的想撞柱而死,向前迈出一步,稍稍靠近宫女,诚恳地说:“桓帝的儿子就剩下我们两个了,我俩要是死了,天下必定大乱,上官家根基未稳,太后掌控不住局势,关东各诸侯王蠢蠢欲动,这位刺客……姐姐,练武之人也要讲武德吧,生灵涂炭的局面是你想看到的吗?我知道你是被迫的,改邪归正吧,你还有机会。” 孟娥仍然没反应,韩孺子道:“听你这么一说,我更觉得她不是刺客了。” “你懂什么?”东海王恨恨地瞥了皇帝一眼,“我在想办法救咱们两人的性命,你欠我一个人情。” 孟娥突然站起来,东海王吓得后退两步,贴壁而立,韩孺子的心也怦的一跳,老实说,他不是特别拿得准孟娥究竟想做什么。 噗噗噗,门窗紧闭的房间里,三根点燃的蜡烛接连熄灭,四周一片漆黑。 (为感谢大家的支持,明天、后天三更,接下来的发稿安排:周一至周五两更,上午8-9时,下午6-7时;周六、周日常规一更,争取两更,我需要休息一下,也需要时间整理思路。)(孺子帝../43/43150/)-- ( 孺子帝 /59/59016/ ) 孺子帝 第十二章 刺客 房间里有三根蜡烛,椅榻中间的几案上一根,就在韩孺子身边,东西暖阁的门口各有一根,其中一根离东海王很近,门口孟娥所处的位置相对暗淡一些冷总的秘爱潜伏,情人不婚全文阅读。 三个人都没动,也没有风,蜡烛却在同一时间熄灭。 东海王叫了一声:“怎么回事?” 东海王身边的蜡烛突然亮了,只持续了极短的一会,仿佛一道失去了锐气、软绵绵的闪电,他发出第二声尖叫,结果什么也没发生。 片刻之后,东暖阁门边的蜡烛骤燃骤灭,东海王没能控制住心中的惊恐,发出更响亮的尖叫,马上将嘴捂住,屋子里正在发生诡异的事情,尖叫与权势这时都保护不了他前任请止步全文阅读。 接下来的间隔稍长一些,离韩孺子最近的蜡烛被点燃了,韩孺子早已做好准备,睁大双眼观察,他觉得自己看到了模糊的影子,在他能够完全肯定之前,蜡烛已经熄灭。 黑暗中,有人轻轻地哼了一声。 东海王没再尖叫,发出类似于呜咽的声音,好一会之后,颤声说:“有鬼?” 韩孺子也有点拿不准,从小到大,他可听过不少鬼神故事,眼前的场景确有几分相似,“孟娥,你还在吗?” “你居然知道宫女的名字?”东海王有些吃惊,马上发现了“真相”,大叫道:“她是鬼!宫女就是鬼!你注意到没有,过来服侍你的那些太监、宫女都看不见她,只有咱们两个……这是、这是太后的巫术!” 太监和宫女在皇帝面前总是互相漠视,韩孺子并不觉得奇怪,何况他亲眼见过杨奉对孟娥说话,更不相信她是鬼怪,“别吵,屋子里还有别人。” “人……还是鬼?”东海王更害怕了,牙齿撞得咯咯响。 离两人比较远的那根蜡烛被点燃了,这回没有熄灭,孟娥站在旁边,神情若有所思。 韩孺子松了口气,“还好你没事,刚才是什么东西?” 孟娥还是不肯开口,东海王观察了一会,说:“不管你是人是鬼,请你千万……千万认准目标,我是东海王韩枢,坐在那边的才是皇帝。” 孟娥原地转了一圈,从左袖里取出一柄很短的匕首,刃身只有三四寸长,柄端更是不到两寸,无法把握,只能夹在食指和中指之间。 东海王倒吸一口凉气,紧贴墙壁一动不动,本想冲进暖阁,可是里面太黑,他不敢进去,至于之前说好的以死相挟,早就忘在了脑后。 孟娥迅速在屋子里绕行一圈,从暖阁门前经过的时候,东海王吓得坐在了地上,半天没有爬起来。 孟娥的目标却不是他与皇帝当中的任何一人,回到门口纵身一跃,伸左手搭在房梁上,晃了两下,跳回地面,小步疾行,突然再次上跃,如是三次,终于站稳,将匕首也收回袖中。 韩孺子和东海王都看得呆住了,孟娥不只会武功,还是他们从未见识过的高深武功,最高的房梁离地丈余,她跳上跳下却极为轻松,东海王再也不觉得他与皇帝能联手对付这名宫女了。 “休息吧。”孟娥总算说出一句话。 东海王慢慢站起身,小心地问:“今晚不动手了?” 孟娥打开房门离去,韩孺子发现一点异常,起身走到门口,伸手在深色的门板上抹了一下,果然,孟娥碰过的地方留有血迹,她受伤了。 东海王慢慢走过来看了一眼,颤声道:“真有……刺客……” “别乱猜。”韩孺子找来一张纸,擦去血迹,心里其实也相信刚才有刺客来过。 没多久,四名宫女走进来,分别去东西暖阁里铺床垫被。 韩孺子住在东边,心里憋着一肚子话希望向孟娥问个明白,结果今晚留下的却是另一名宫女,对皇帝的一切提问只敢回以“是”与“不是”,好像根本就不知道孟娥是谁。 韩孺子在床上辗转反侧,好久没能入睡。 有人敲门,然后不请自入,同样没睡着的东海王来了,对坐起来的宫女说:“躺下,没你的事。”蹑手蹑脚摸到床前,轻声问:“醒着吗?” “嗯。” “我猜你也睡不着,实在是……”东海王在黑暗中转身,对着椅榻的方向说:“你出去,今晚不用你服侍。” “啊?”宫女惊慌失措。 “啊什么啊?我是陛下的随从,当然可以服侍陛下,而且……我们要商谈国家大事,小小奴婢怎可旁听?” 这是一名普通宫女,被东海王一番话吓到了,只得摸黑走出去,守在暖阁门口,不敢远离。 东海王满意了,坐到床沿上,认真地说:“我又想了一下,终于有点明白了。” “你不觉得孟娥是鬼怪了?”韩孺子笑道。 “鬼不会像她那样跳跃,只会飘来飘去,像风一样,呜——”东海王嘴里发出风的声音,发现皇帝不怕,感到很无趣,“那名宫女是人,是名武功高手,这可就奇怪了,皇宫里怎么会有这种人?” “皇宫里不能有武功高手吗?” “当然有,可大都是男的,更不用装成宫女,在太庙里,皇太妃带去的那个宫女就很奇怪,倒像是男扮女装,而且这两个人都不懂规矩,不像是皇宫里的人。” “我也这么觉得。” “我已经说了,你当然这么觉得了,关键不在于他们两个,也不在于你,而是我。” “你?” “嗯一见倾心:首席的99次告白全文阅读。为什么我会留在宫里?当然不是因为你的一句话,太后为什么让我当你的随从?今天晚上又为什么非让我来你这里?” “为什么?”韩孺子是名标准的故事爱好者,很愿意顺着对方的讲述发问。 “为了保护你。” “你能保护我?” “我不能保护你,我的存在能保护你。” 韩孺子是个很聪明的少年,可还是听得晕了,“嗯……我没明白。” “听我说。”东海王上床盘腿,兴致高涨,“太后肯定是这么想的:崔家不甘心失去帝位,所以要派人暗杀新皇帝,也就是你,为了保护你这个傀儡,就将我送来了,因为崔家总不至于把我也杀死。” 韩孺子想了一会,“你说得好像有点道理?” “有点道理?明明是很有道理,这能解释一切!” 韩孺子也坐起来,“之前灭烛,就是你们崔家派来刺客了?” “当然不是。” “怎么又不是了?” 东海王靠近韩孺子,“你跟太后一样愚蠢,她想错了,我们崔家根本不可能派刺客。整件事的奇怪之处在这里:那名古怪的宫女……” “她叫孟娥,一点也不古怪。” “别跟我争,我在引导你思考问题。”东海王在床上捶了两下,激动地说:“宫女发现刺客之后为什么那么镇定?她应该大叫大嚷,喊来宫中的侍卫,这可是对付崔家的大好机会!别管刺客是谁派来的,都可以栽赃给崔家!” 东海王的眼里只有崔家,在他看来,一切阴谋也都是针对崔家,因此也就是针对他的。 “孟娥没有大叫,是因为她没有抓到刺客……” “嘿,关键就在这里,为什么没抓到刺客呢?太后既然猜到会有刺客,准备应该很充分才对。”东海王急切地说。 “为什么?” “嘿嘿……等着瞧吧,太后有大计划,没准外面已经闹翻天了,咱们在这里什么不知道而已。太后想用这一招剪除异己,崔家可没那么好对付。” 韩孺子半天没吱声,东海王纳闷地问:“你在想什么呢?” “我在想,刺客或许就是你们崔家派来的……” “我说不是就不是!”东海王怒道。 韩孺子不为所动,继续道:“我还在想,除了提防你们崔家,肯定还有别的事情让太后猜到今晚会有刺客。” “什么事情?” “在此之前,皇宫里曾经发生过刺杀事件。” 东海王一惊,“你说是……咱们的父亲和兄长……” “桓帝在位三年驾崩,上一位皇帝登基才几个月,这不正常吧,他们的身体怎么样?”韩孺子对父兄极为陌生,说不出亲切的称呼。 “皇兄不知道,父皇的身体肯定是好的,登基的前几个月还带着我出去打猎呢。可也说不准,病来如山倒,谁也预料不到……不不,你想得太多了,刺杀皇帝?不只一位?不可能,皇帝要是这么容易被杀死,大楚江山早就改姓了。”东海王必须将话圆回来,否则的话,越说越像是崔家的阴谋。 韩孺子觉得自己就挺容易被杀,他还没死,只是因为时机未到,太后不想让他死得太早而已。 刺客似乎就躲在黑暗中的某处,两人都不说话了,四周越安静,气氛越是可怕,韩孺子开口道:“还有比我更倒霉的皇帝吗?好像人人都想杀我。” “换成我当皇帝,就不会有这种事情发生,崔家会将我保护得万无一失,而且所有事情都不会瞒着我。” 韩孺子突然想起杨奉说过的一句话,喃喃道:“咱们的祖父,武帝也曾在宫里遇险。” “咦,你听谁说的?我怎么不知道?” “只是……听人随口说了一句。”韩孺子的思绪已经飘远。 “你、你想得太多了,哪来那么多刺客?这次是意外,很可能是太后安排好的意外。”东海王拒绝接受韩孺子的思路,不停地摇头。 韩孺子也不想猜下去了,与其胡思乱想,还不如一无所知,于是倒下睡觉,可心里莫名地躁动,更加睡不着了。 东海王坐在床角,隔一会就喃喃一句:“太后究竟在打什么主意?” 不知过去多久,两人正处于似睡非睡的状态,敲门声突兀地响起,东海王吓得连滚带爬,躲在韩孺子身后,猛然醒悟皇帝身边其实最不安全,急忙绕到床边,跳到地上,蹲到床角处。 “时候到了,陛下。”是杨奉的声音在门外响起。 (求收藏求推荐)(孺子帝../43/43150/)-- ( 孺子帝 /59/59016/ ) 孺子帝 第十三章 宫中的士兵 大门外灯火通明,路上站满了顶盔贯甲的士兵,只留出一条极为狭窄的通道,就连见惯大场面的东海王也吓得呆住了,止住脚步,不肯迈过门槛,拽着韩孺子的胳膊,颤声说:“这不是宫里的侍卫爱你一生是我毕生的责任全文阅读。” 韩孺子也有点犹豫,昨天登基的时候他曾经望见过大批的仪卫,相距比较远,只看到无数色彩鲜艳的旗帜、盔缨、甲衣和兵器连成一片,像是堆积成山的花灯,威严有余,勇猛不足。 此刻站在门外的这一批士兵不同,身上的甲片互相摩擦,发出极具威胁性的响声,手中的刀枪在灯火的映照下奕奕闪光,明明离着十几步,感觉就像是抵在了胸口,区区百余人,比排列整齐的数千名仪卫更显狰狞。 “他们是来保护陛下的。”杨奉轻声道,拥着皇帝走出大门。 东海王急忙跟上,在这种时候他可不想落单,可心里仍然惴惴不安,也不管杨奉能否听到,对韩孺子说:“他们都是从城外大营来的,不知是北军还是南军——啊,肯定是南军,太后把她哥哥的军队调来了!我就说……” 外来士兵的数量不只这一百余名,整座皇宫似乎变成了军营,到处有三五成群的士兵驻守,平时随处可见的太监与宫女这时全都不见了踪影。 东海王吓得几乎瘫软,要由两名太监搀扶着前行,韩孺子开始时有些害怕,很快恢复坦然,无论杨奉所谓的“时候到了”是什么意思,他都不在乎,一路上,他只关注各种各样的目光,士兵们和宫里的人不太一样,眼神清楚地暴露了心中的想法,有疑惑与好奇,也有敬畏与兴奋。 在这群南军将士当中,或许还有刘介这样的忠臣,只是没机会表现出来。怀着这样的希望,韩孺子的每一步都很稳定,拒绝了太监的扶助。 一行人很快到达太后居住的泰安宫,这里聚集的士兵更多,里三层外三层,将整座宫围得水泄不通,韩孺子觉得自己是从人群中挤进去的。 庭院里排列着士兵方阵,正房门口的廊庑之下,站立着一名将军,全身裹甲,外面罩着一件绣花锦袍,一看到皇帝出现就在卫士的帮助下笨拙地跪拜,“臣救驾来迟,伏乞陛下恕罪。” 韩孺子知道轮不到自己说话,果然,跟在他身边寸步不离的杨奉大声说:“将军平身,将军甲胄在身,可以军礼行事。” 将军谢恩,又在卫士的帮助下起身。 韩孺子从他身边经过的时候,认出这是太后的哥哥、南军大司马上官虚,东海王猜的没错,这的确是从南大营调来的军队。 屋子里的人也不少,但是没有士兵,正中的椅榻上坐着上官皇太妃,韩孺子也被送到椅榻上坐着,与皇太妃中间隔着一张小小的几案。左吉带领六名太监守在东暖阁门前,太后还是不肯露面。景耀与十余名管事太监分散各处,中掌玺刘介也在其中,个个面色凝重。 除此之外,还有两名太监和两名宫女守在角落里,极不惹人注意,韩孺子看到了他们,觉得他们很可能是孟娥的同类人,共同特点是很少看人,总是盯着某个一无所有的地方,貌似恭谨,其实是在提防意外。 孟娥不知在哪里。 东海王站在皇帝身边,脸色苍白,一句话也不敢说。 杨奉守在皇帝侧前方,也不说话,事实上,屋子里的人虽然很多,却异常地安静,门外的上官虚好歹向皇帝跪拜,这些人却连表面上的客套都省却了,皇帝安静地进来、安静地坐下,谁也没有多看他一眼。 屋外天边渐亮,屋内蜡烛燃尽,安静的气氛终于被打破,南军大司马上官虚走进来,做势欲向皇帝和皇太妃跪拜,景耀和另一名太监急忙将他扶住。 皇太妃对自己的哥哥说:“上官将军不必多礼。” 上官虚站定,抱拳道:“宰相殷无害、太傅崔宏、兵马大都督韩星、右巡御史申明志等奉诏进宫,已经到了AKB音乐学院全文阅读。” 东海王难以抑制激动的心情,兴奋地叫了一声,只要舅舅崔宏在,他就什么都不怕。 皇太妃点头,景耀走到门口,高声宣大臣进宫。 宰相殷无害第一个进来,脚步踉跄,满头大汗,一进屋就跪下,向椅榻和东暖阁的方向连磕几头,颤声道:“臣罪该万死,臣罪该万死!” 另外几名大臣跟在后面,也都跪下请罪。 皇太妃一改平时的温和,神情冷峻,一声不吱,太监们也没有请大臣平身,宰相等四人只能长跪不起,连头都不敢抬。 相隔不到一天,上官虚已不是那个面对意外瑟瑟发抖的新贵,而是掌握兵权、第一个进宫护驾的将军,面带寒霜,扶剑站在门口,像是四位大臣的押送者。 接到进宫诏书的大臣不只这几位,没过多久,又有十位大臣进宫,全都跪在宰相身后,吏部尚书冯举因为种种原因比其他顾命大臣晚了一步,五十多岁的人居然当众痛哭流涕,摘下头顶的帽子,请求重罚。 还有两位大臣不知为何,非觉得自己罪孽深重,砰砰地磕头,额上流血不止。 韩孺子惊讶地看着这一幕,这与他想象中的朝廷栋梁可不一样,大臣们即使做不到刘介那样宁死不屈,也该保持起码的尊严,可是放眼望去,他只见到一个个发抖的后背和汗津津的额角。 皇太妃轻点下头,景耀会意,挥手命手下的太监们扶起满地的大臣,然后开口道:“诸位大人先不要忙着请罪,陛下登基第一天就有人进宫行刺,太后忧心如焚,听闻消息之后,立即宣召南军大司马进宫连夜大搜,现已逮捕三百……” 景耀看向一名管事太监,太监马上小声提醒道:“三百八十四人。” “嗯,现已逮捕三百八十四人,据目前所知的情况,行刺一事绝非偶然,宫里要查,宫外更要彻查到底,非得找出幕后主使不可。所谓养兵千日用兵一时,陛下遇险,国家危难,诸位大人可有良策?” 不管是真心还是假意,在场的所有大臣都露出难以置信的吃惊表情,宰相殷无害带头,按官职大小一个接一个痛斥大逆不道的刺客。 韩孺子的震惊却是真实的,昨晚的怪事发生才刚刚三个多时辰,他甚至没看到刺客的影子,居然引发这么大的动静,不只城外的军队火速进驻皇宫,还抓起了将近四百人。 东海王说过太后有大计划,可这计划牵连之广,还是超出韩孺子的想象。 大臣们的痛斥告一段落,宰相殷无害说出了第一句有用的话,“幸赖大楚列祖列宗保佑,陛下有惊无险,当时情形如何,陛下可否简述一下?” “我当时……朕……”韩孺子并没有怕到说不出话,只是觉得这种时候应该谨慎一点,话说得越少越好,这是杨奉一直以来对他的提醒。 旁边的东海王跳出来了,自从看到舅舅崔宏之后,他的胆子就大了起来,“陛下受惊过度,让我来说吧。事情发生在昨晚二更左右,陛下与我正谈论宗室诸侯,突然,照明的三根蜡烛一下子全都灭了,阴风阵阵,人影幢幢……”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集在东海王身上,连韩孺子也不例外,东海王的讲述绘声绘色,刺客好像不只一人,而是许多,皇帝吓得不知所措,全仗着东海王临危不惧、指挥若定,叫来了贴身侍卫,才终于将刺客逐退,惊得群臣连呼“万岁”。 东海王讲毕,景耀上场,没有太多的渲染,直截了当地说:“太后当机立断,传令宫中一切人原地待命,必须挨个说清事发之时的行踪,少于两人作证,皆有嫌疑,与此同时宣召南军进宫,排查全部侍卫,此刻正在讯问相关人犯,很快就能有口供。” 景耀话音刚落,外面有声音喧哗,上官虚立刻出门查看,很快回来,严肃地说:“刺客的一名同伙招供了。” “这么快?”太傅崔宏脱口而出,马上醒悟自己犯了大错,急忙补充道:“太后英明,上官将军行动迅速,刺客……这个必定被捉个措手不及……” “可惜,没能抓到刺客本人,只擒得数名同伙,两人当场自杀,三人落网,其中一人已经招供。”上官虚倒是没有见怪。 崔宏越发惶恐,一个劲儿点头称是。 “弄清刺客的身份了?”上官皇太妃问道。 上官虚点点头,没有立即回答,而是说:“刺客在宫中藏身多年,牵连甚广,请陛下和太后允许我便宜从事,以将其连根拔起。” 韩孺子唯一能做出的表示就是嗯了一声,上官皇太妃代替太后做出决定:“将军尽管放手去做。” 上官虚扫了一眼屋子里的十几名太监,被看者无不惴栗,连中司监景耀和太后的心腹左吉也不例外。 上官虚没有指控任何人,挥下手,进来两名重甲军官,一言不发地从大臣们中间挤过去,抓住中掌玺刘介的双臂,向外拖行。 “弄错了,你们弄错了!我跟刺客没有关系,我连刺客是谁都不知道!”刘介被拖到门口时才反应过来,连声大呼。 韩孺子再也无法忍耐,站起身,说:“且慢,朕有话要说。” (求收藏求推荐)(孺子帝../43/43150/)-- ( 孺子帝 /59/59016/ ) 孺子帝 第十四章 学习 (感谢读者“严润清”的飘红打赏谁和谁的地老天荒全文阅读。) 皇帝突然开口说话,这比中掌玺刘介被士兵拖走还令众人惊讶,杨奉猛地转身,已经来不及阻止了。 韩孺子不想再坐在一边旁观,他知道自己只是一名傀儡,无权无势,说的话不会有人听从,可他还是要为刘介说点什么,因为这名太监曾经公开送他宝玺,就算那是一场戏,也该有始有终。 “朕……希望知道刺客是谁、为什么要行刺,刘掌玺是宫中内臣,就在这里审问他吧,诸位大臣……也有资格了解真相。” 屋子里霎时间暗潮涌动,一道道躲躲闪闪的眼神、一幅幅波纹荡漾的衣襟、一张张欲语还休的嘴巴……韩孺子既紧张又觉得好笑,等了一会无人回应,他坐下了,垂下目光,“当然,这只是我……只是朕的浅见……” 守在暖阁门口的左吉贴在门上听了一会,大声道:“太后有旨,皇帝所言极是,就在这里即刻讯问刘介,务必查清事实。” 太后一发话,再无人反对,所有人也都松了口气,上官虚叫进来一名文吏,宣读刺客同伙的口供。 文吏来自南军,从来没料到有朝一日会在皇帝与众多大臣面前讲话,心中恐惧,跪在地上,声音一直在发颤,好像他才是刺客同伙,“逆犯……沈三华,四十……四十三岁,齐国临淄人士,身高……” 上官虚不耐烦了,“省去这些,直接说口供内容。” “是是。”文吏手指划过数行,继续道:“逆犯沈三华说,‘武帝众妙三十五年夏,裘继祖进宫,送给我五两纹银,求我照顾’——陛下、诸位大人,裘继祖就是刺客的姓名——‘从那之后,裘继祖时不时送礼,十年间累计纹银三百四十余两,经我推荐,裘继祖先后在洗衣局、御马监、玺符监供职。本月十五,裘继祖对我说、对我说……’” “别含糊,有什么说什么。”上官虚鼓励道。 “啊?大人,是逆犯沈三华说了两遍‘对我说’。”文吏太紧张,的确是“有什么说什么”。 上官虚脸一红,向皇帝和皇太妃行礼,说:“供状烦琐,请大臣择其简要吧。” 皇太妃应允,“请殷宰相读供状。” 殷无害哆哆嗦嗦地接过供状,凑在眼前一张张翻阅,动作僵硬,看得却很快,十余页供状没多久就看完了,脸色大变,抬起头,东张西望,最后看向了皇太妃,正声道:“刺客裘继祖向沈三华声称,他奉齐王之命潜伏宫中,迄今十年,贿赂金银皆来自齐王资助,一个月前领命,意欲刺杀新帝、扰乱宫廷,以便齐王趁机作乱!” 此言一出,满室惊动,顾不得礼仪,互相议论,句句不离“齐王”,只有韩孺子例外,等众人稍稍安静,他问道:“这与中掌玺刘介有什么关系?他从刺客那里得过好处吗?” 宰相殷无害向皇帝躬身行礼,然后看向太监刘介,冷冷地说:“刘介是否得到过好处,尚无供词佐证,但是刘介昨日午时在勤政殿闹事,在大臣面前挑拨陛下与太后的母子亲情,随后裘继祖于夜间二更行刺,一旦事成,则弑君之罪归于太后,实是阴险至极。” 刘介脸色苍白,一言不发,多年经验告诉他,自己此次难逃一劫,昂首道:“裘继祖乃玺符监杂役,如果他真是刺客,刘某有不察之罪,甘愿伏死。可我绝无半点谋逆之意,忠肝义胆,日月可鉴,陛下……” 韩孺子正寻思着如何利用极其有限的权力保住刘介,外面突然传来一阵骚动,有声音大喊“刺客”,刺客居然大白天出现,众臣大惊,上官虚大步出门,响亮地发出一道道命令。 皇太妃对杨奉说:“带皇帝离开。” 杨奉躬身称是,一把抓住皇帝的手腕,拽着他进入西暖阁,东海王跟着走出两步,又停下了,发现这是天赐良机,趁乱走向舅舅崔宏。 西暖阁里已有两人,一个是孟娥,守在窗前,一个是曾在太庙中保护皇太妃的丑陋宫女,静静地站在角落里,像是一尊被主人遗忘的雕像,两人看到皇帝也不跪拜,对杨奉更是视若无睹。 “刘掌玺会被杀吗?”韩孺子问道,当两名宫女不存在。 “陛下若是再为他出头,刘介必死无疑。”杨奉严肃地说,也不在意那两人。 外间喧哗声不止,韩孺子却不担心刺客,“我觉得刘介不是坏人,他……” 杨奉打断皇帝的话,声音更加严厉,“我说过,需要陛下保护的人,都不值得保护,陛下若想逞一时意气,自可率性而为,用不着征询我的意见,陛下若存长远之计,需用长远之人随身玉佩全文阅读。刘介孤身护玺,可谓勇士,却不是陛下眼下所需之人。” 韩孺子一时语塞,半晌才道:“我还有机会用到刘介这样的勇士吗?” “别向任何人索要许诺。”杨奉语气稍缓,“陛下要做的事情就是安静地等待,机会不来,谁也不能帮陛下,机会来了,陛下得能抓得住。” 韩孺子扭头看向孟娥,“跟她一样?” 孟娥擅长等待,对周围的一切干扰无动于衷。 杨奉点点头,刚要转身出去,韩孺子叫住他,“等等,告诉我一句实话。” “陛下请问。” 韩孺子沉默了一会,他在这里所说的每一句话肯定会传到太后耳中,可他非问不可,“真有刺客吗?齐王真的要造反吗?” “陛下若想要真相,问我无用,我知道得不比别人更多,陛下不如多想想别的事情。邻家失火,有能力就提桶来救,没能力就看好自己的家,或者混水摸鱼,也不失为一种选择。”杨奉顿了顿,“正是因为齐王,陛下才能顺利登基。” 韩孺子瞪大双眼,没明白杨奉的意思。 “先帝驾崩之时,陛下与东海王皆有可能继位,一连数日未有定论,是我去见当时的南军大司马崔宏,对他说传闻齐王正在招兵买马,要以匡扶宗室、剪除外戚为名起事,若不早定帝位,朝廷不安,崔氏有难。崔宏由此甘愿上交印绶,将南军大司马之位让给上官虚,太后外有兄长扶助,才决定选立陛下为帝。” 崔氏与太后之间的交易肯定不只这些内容,韩孺子没有再问下去,他明白了一件事,杨奉是个混水摸鱼者,而现在又是水浑的时候了,“杨常侍见谅,我不会再犯糊涂了。” 皇帝表现出同龄少年难得的自知之明,杨奉欣赏的正是这一点,“现在还不是陛下大展拳脚的时候,先让我为陛下开辟道路吧。” 韩孺子嗯了一声,隐约觉得两人达成了一项交易。 杨奉就像是一名忙碌的掮客,在不同的势力之间游走,帮助各方取得妥协,韩孺子有点纳闷,杨奉不遗余力地趟浑水,到底想摸什么鱼? 门开了,一脸不情愿的东海王走进来,“刺客自杀了,真不错,死无对证……”看到孟娥和另一名宫女,他急忙闭嘴。 “请陛下多听少言。”说完这句话,杨奉回到吵闹的人群中,皇帝需要静待时机,他却要一头扎进漩涡。 “杨奉好大胆,居然敢用教训的口吻对皇帝说话,你也不生气?”相比之下,东海王的语气更加不敬,“没什么好听的了,反正齐王不是好人,将刺驾谋反的罪名安在他头上肯定不冤,现在就看他敢不敢发兵起事了。皇宫里还真是乱,刺客挺厉害,杀死七名侍卫、连过三道宫门才自杀,而且他在宫里潜伏了整整十年!在这期间三位皇帝驾崩……嘿嘿,祝你好运。” 发现太后并未特意针对崔家,东海王轻松多了。 韩孺子没吱声,他真在听,听外面的声音,他明白杨奉最后一句嘱咐的含义:时机或许永远不会来,万一真的来了,他得保证自己是一名合格的皇帝,从现在起,他得利用一切时机学习帝王之术。 刺驾、谋反、宗室、外戚、大臣……大楚面临一次巨大的危机,外间的混乱正是他绝佳的研习材料。 好几位大臣在演戏,韩孺子听出来了,他们的惊慌失措与义愤填膺都是在躲避责任,等待别人做决定,自己见机行事,景耀等太监则在虚张声势,句句不离太后,拼命证明自己是最可信任之人,与刺客和刘介没有半点关系。 韩孺子突然醒悟,他最需要关注的人不是大臣与太监,而是对面暖阁里的皇太后,此时此刻她正代替皇帝面对一场谋反,上官家立足未稳、大臣离心离德……她所能采取的手段可不多。 如果换成自己会怎么做呢?韩孺子边听边想,发现真的很难。 东海王已经找地方坐下,在他看来事情十分简单,“真不明白他们在争什么,派一名大将率军十万,足以平定齐国,齐王刺驾计划失败,我猜他根本就不敢起事,自杀谢罪还差不多。” “你怎么知道派去的将军是要攻打齐国,还是要与齐王联手呢?”韩孺子说出了心中的想法。 东海王皱起眉头,“那就多派几名将军,互相监督,要不就派上官虚,他是太后的亲哥哥,总该值得信任吧,可惜他是个假将军,根本不会打仗。” 韩孺子摇摇头,太后不会派出自己的哥哥,更不会随便派出一群可疑的将军。 外间突然安静下来,一个陌生的女子声音说:“只凭一面之辞,还不能确定齐王谋反。崔太傅治军多年,乃是国之良将,就请崔太傅率军,前去齐国查明真相。” 东海王从椅子上跳起来,低声道:“太后居然派我舅舅去伐齐,她、她是怎么想的?” 韩孺子一下子明白了太后的用意。 (求收藏求推荐)(孺子帝../43/43150/)-- ( 孺子帝 /59/59016/ ) 孺子帝 第十五章 奸诈是为了救人 外间的争论还在进行,被委以重任的太傅崔宏百般推辞,其他大臣则全力举荐,好像整个天下再没有第二人能与崔太傅相提并论数据散修最新章节。 东海王侧身紧紧贴在门上,听了一会,后退数步,手摸下巴,皱眉沉思,“太后这一招真是阴险啊,表面上对付齐王,其实是想借机将我舅舅挤出京城,令崔家的其他人一下子成为人质,一箭双雕。” 韩孺子摇摇头,“这不是一箭双雕,我猜太后是在向崔太傅示好,希望与他和解。” “嗯?”东海王不满地斜视韩孺子,“你懂什么,权势之争比真刀真枪的战场还要激烈,崔家和上官家……算了,你理解不了,你连太后长什么样子都不知道,却在这里猜她的想法,可笑。” 相隔只有一道虚掩的门,韩孺子真想出去看一眼决定他命运的太后长什么模样,可他没动,听从杨奉的嘱咐,多听少说,即使受到东海王的嘲讽,也不回嘴。 外面的争论还在继续,太后给出许多优厚条件,更多的军队、更大的权力,甚至允许崔宏在齐国独断专行,崔宏没法再推辞了,但是能听得出来,他答应得很勉强,心中疑虑不少。 “舅舅怎么能答应下来呢?”东海王在暖阁里着急,来回踱步,“他一走,太后就会对崔氏全族下手,在外面有再多的军队也没用。不行,我得出去提醒他一声。” 东海王推开一条门缝,侧身溜出去,随手掩门,韩孺子只看到一片攒动的人头,瞧不见皇太后。 讨伐齐国不只是任命一名将军那么简单,是先礼后兵?还是长驱直入,真接攻入齐王宫城?大臣们意见不一,还有许多细节问题,比如征调哪些地方的军队、各地诸侯哪个应该拉拢、哪个应该防备,诸如此类。 陌生的地名、官名、人名以及诸多往事一个接一个冒出来,韩孺子根本来不及记忆,听了好一会,才慢慢理出头绪,对大楚江山有了粗浅的理解。 看样子,祸端是武帝酿成的,他在晚年疑心极重,不愿立太子,与此同时又给予几乎每个儿子一点希望,桓帝继位之后,这点希望变成了反叛的火种,桓帝早就想要解决这个大患,可惜短短的三年时间里需要他处理的事情太多,一直没能腾出手来。 大臣们讨论的内容越来越琐碎,韩孺子找张椅子坐下,寻思了一会,仍然觉得太后是在示好,而不是设计陷害崔家。 他感到有点头晕,杨奉布置的任务实在太难了,远远超出一名十三岁少年的极限。韩孺子闭上双眼休息了一会,睁眼看向窗边的孟娥,微笑道:“你的伤没事吧?” 或许是因为有其他人在场,孟娥比平时更显冷淡,等了一会才勉强吐出两个字:“没事。” 韩孺子从怀里取出一个纸包,放在几案上摊开,里面是他晚餐时特意留下的桂花糕,自己拿起一块,对孟娥和另一名宫女说:“你们也饿了吧。” 孟娥挪开目光。 “你们也得吃饭啊,外面的人忙得很,一时半会想不到这里,随便吃点填填肚子也好。”韩孺子冲角落里的宫女笑了笑。 孟娥刚要张嘴说话,另一名宫女先开口了,声音粗重,果然是名男子,很可能是没有净身的男子,“妹妹,别听他的话,咱们不是宫里的人,用不着讨好皇帝。” “原来你们是兄妹,你叫什么?”韩孺子打定主意要将谈话进行下去,他有事情要问。 男子上前半步,目光冰冷,“把你这一套用在别人身上吧,我们不参与宫里的事情。” “你们不是在保护我吗?” “我们只是奉命行事。” “奉谁的命?” 男子又上前半步,窗边的孟娥说:“他还是个孩子。” 男子可不这么想,“你听到太监杨奉说什么了,这是个野心勃勃的孩子,是头没长大的狼,跟皇宫里的其他人没有区别,他若得势,照样是个昏君。” 孟娥没再开口,韩孺子很惊讶,孟家兄妹如此厌恶皇宫,又为何进宫充当侍卫? “我只是一个想活下去的‘昏君’。”韩孺子没有生气,反而很欣赏孟娥兄长的直率,“跟你们一样,我也不喜欢皇宫,宁愿跟母亲住在穷街陋巷,如果能给我一个选择,我会毫不犹豫地拒绝当皇帝至强传承全文阅读。” 韩孺子的话并不完全真诚,他有点喜欢当皇帝,但得是真正的皇帝,像现在这样有名无实、时刻面临生命危险,他的确更愿意出宫当平民。 “前一刻还在学习帝王之术,这会儿就不想当皇帝了?”孟娥兄长看向妹妹,“皇宫里的人都是这么奸诈,你一定要时刻小心,绝不要……” 有人推门进来,孟娥兄长退到墙边,恢复活雕像的状态。 东海王一眼看到了几案上的糕点,大步走来,抓起一块往嘴里塞,“饿死我了,大家光顾着讨伐齐王,把我这个正经的皇子给忘得干干净净。” “你跟崔太傅说话了?”韩孺子问。 东海王摇摇头,咽下嘴里的食物,“用不着,我与舅舅心有灵犀,使个眼色他就明白了,现在正跟太后提条件呢,想让我舅舅冒险,可以,但是别想弄什么‘调虎离山’之计,老虎就算离山了,山里也是老虎的地盘。” 外间的声音小了许多,已经听不太清,韩孺子想象外面的情形,对东海王说:“应该让你舅舅把刘介带走。” “刘介?他死定了,带走他做什么?这种事情你根本不懂,别乱插嘴。”东海王晃了晃案上的茶壶,发现是空的,对两名沉默的宫女说:“看样子让你们干点活儿是不可能了,啧啧,太后从哪找来的人?真是……独立特行。” 韩孺子靠近东海王,“你去外面要壶茶水,就说是给我的,然后用眼神告诉你舅舅,让他向太后索要刘介和刺客同伙,带去齐国与齐王对质。” 东海王上下打量皇帝,“你疯啦,真当我是随从,居然让我做这种事?崔家不会失势,最后胜利的肯定是我们。” “太后与崔太傅互相怀疑,僵持得越久,对双方越不利……” “应该让步的是太后!”东海王怒气冲冲地说,也不管那两名宫女在场,“她在拿整个天下做要挟,舅舅当初若是不让步,太后就要将咱们两个全都杀死,给齐王一个造反的理由。她已经得逞一次,还想再来一次?不行,这回绝对不行。” “太后会让步的,之前太后手里空空,所以拿整个天下做要挟,现在她已经将天下握在手里,不会再冒险了。只要她同意将刘介和刺客同伙交给崔太傅,就表明她在让步。” 东海王的眉头越皱越紧,重新打量皇帝,“有人对你说什么了?” “没有。”话是这么说,韩孺子却扫了一眼墙角的孟娥兄长,“刺驾一事疑云重重,如今刺客自杀,只剩数名同伙和中掌玺刘介尚在,他们被谁掌握……” “谁就能随意解释刺驾事件。”东海王终于醒悟,“太后若不肯交出刺客同伙,就表明她真想置我舅舅和齐王于死地,那就干脆来个渔死网破,她若交出来,我舅舅手里有了把柄,嗯……” 东海王盯着皇帝,好像要用目光将他的心掏出来,突然转身走到门口,侧身溜了出去,一名太监透过门缝向暖阁里瞥了一眼,将门掩上。 外面恰好传来太傅崔宏的声音,“齐国地广兵多,只凭关东各郡的驻军,恐怕难以取胜,徒令朝廷蒙羞……” 崔宏还是不肯立刻就任,在找种种理由拖延时间,作为两大外戚家族,崔氏与上官氏彼此间的忌惮太深,很难取得互信,反而是留在暖阁里旁听的韩孺子,看得更清楚一些:上官氏与崔氏好歹保持着平衡,虽然脆弱,一时间却不会断裂,远在数千里之外、不受控制的齐国才是双方面临的最大威胁。 韩孺子毕竟不了解太后的为人,没准她就是想同时解决内忧崔氏和外患齐王,可韩孺子必须做出这种假设,因为他仍然想救中掌玺刘介一命。 “有时候奸诈一点是为了救人。”韩孺子对孟娥兄长说。 刘介若是正常下狱,必死无疑,转到崔宏手中成为把柄,或许能多活一阵,韩孺子只能做到这一步,杨奉告诫说不要插手,可他觉得,自己如果不为刘介做点什么,不仅会于心不安,而且会更加受困于十步之内。 孟娥兄长摇了一下头,“收买人心的手段我见多了,你还太嫩,刘介就算逃过一劫,感谢的也不是你。” “我不奢望感谢,只是……母亲曾经对我说过,‘生活从来就不美好,你若认命,就更不美好了。’即使住在很小的屋子里,母亲也不让我闲着,我想我是养成习惯了,无论怎样,都得做点什么。” 孟娥兄长看向妹妹,提醒道:“小心,皇帝要收买的不是刘介,是你和我。” 韩孺子笑了,这里的坦率直白与外面的猜疑试探对比鲜明。 东海王回来了,面沉似水,韩孺子心中一惊,“你没法与崔太傅说话吗?还是太后不同意?” “舅舅一看我的嘴型就知道我想说什么,太后也同意了。”东海王的神情越来越阴沉。 东海王喜怒无常,韩孺子并不在意,可这回不太一样,东海王走近,低声说:“你要有皇后了。” “什么?”韩孺子着实吓了一跳。 “我舅舅的女儿,要进宫当皇后。”东海王的脸越来越红,“她本来应该嫁给我的,你这个混蛋!” (求收藏求推荐)(孺子帝../43/43150/)-- ( 孺子帝 /59/59016/ ) 孺子帝 第十六章 皇帝总是一无所知 韩孺子笔直地坐在椅榻上,目光追随地板上的阳光,从早晨直到午后,乐此不疲,就连吃饭时,也经常分心瞧一眼唐船全文阅读。 整整五天了,他说过的话屈指可数,除了观察光影变化,基本无事可做。 孟娥兄妹再没有出现,没准已经离开他们根本不喜欢的皇宫。东海王倒是每天早晨跟随皇帝前去给太后请安,一路上冷着脸,比皇帝还要沉默。杨奉则跟从前一样神出鬼没,好像早将照顾皇帝的职责忘在了脑后,偶尔现身,也是匆匆忙忙,顶多问下起居,从不谈及其它事情。 刺驾一案查得怎样了?是否涉及到更多人?刘介是生是死?太傅崔宏出征了吗?齐国那边有何消息?娶皇后又是什么意思?所有这些事情都与皇帝息息相关,可他却连只言片语的消息都得不到。 太监与宫女来了又走,大多数时候他们都待在其它房间里,尽可能不接触皇帝,韩孺子也失去了与他们交谈的热情,宁愿呆呆地坐在那里,或者在屋子里来回踱步,心里默默地数步数。 自己在这种生活中还能忍受多久?第五天下午,韩孺子开始自问,却无法自答,甚至幻想自己疯掉之后的情形:东海王一定会非常高兴,太后不会难过,母亲根本就不会知道宫里的事情,杨奉呢?他说要去开辟道路,现在却连人也不见了。 房门无声无息地被推开,杨奉迈步进来,站立的位置正好挡住了斜射进来的阳光,韩孺子摇头晃脑地想要找回阳光,好一会才发现中常侍正盯着自己。 “嘿!没想到你会来。午餐有一道芹菜很好吃,我多吃了几口,现在这个季节能吃到新鲜的蔬菜,真是难得,当皇帝还是有点好处的。”韩孺子微笑道。 杨奉向前走出几步,离皇帝更近,“陛下这是在抱怨吗?” “我?抱怨?怎么可能。咳……有这么多臣子替朕分忧,朕心甚慰。”韩孺子认真地说。 这样的谎言骗不过任何人,杨奉微微弯腰,说:“我还以为你值得培养,看来我得重新考虑了。” “你所谓的培养就是丢下不管吗?”韩孺子心中的火气腾地蹿上来,他在意的不是孤独,而是消息封闭,那么多的事情正在发生,他却连个能打听的人都找不到。 “我总得观察一下,看看你能不能自己立起来,否则的话,我就算是神仙也帮不上忙。”杨奉的语气逐渐严厉,连“陛下”都不称了。 韩孺子盯着杨奉,突然发现自己对这名太监一点都不熟悉,两人的接触其实很少,跟他交谈的次数还没有东海王多,可就是这个人,毫不客气地声称在观察他,还要他献出完全的信任。 母亲说过,别相信任何人,韩孺子轻叹一声,“我让你失望了。” “谁都会偶尔懈怠一阵,只要陛下还能振作起来就好。” 韩孺子站起身,伸伸胳膊、踢踢腿,“我已经振作了。” “嗯。”杨奉点点头,“请陛下说说看法吧。” 韩孺子莫名其妙,“说什么看法?整座皇宫里,数我知道的事情最少。” “皇帝总是一无所知。” “以前的皇帝不可能像我这样。” “太祖逐鹿天下之时,数度被困,生死往往在顷刻之间,放眼望去,只见敌军重重叠叠,身边的将士越来越少,外面送来的消息一条比一条凄惨,尽是丢城亡将的噩耗。当此时,太祖比一无所知还要差,可他放弃思索和看法了吗?不,他仍然坚信大楚必胜。” 韩孺子沉思片刻,“武帝呢?总不至于一无所知吧。” “武帝知道得很多,应该说是太多了,从内宫到朝野、从王侯到庶人、从十步之内到千里之外,每个人都希望能向武帝传达消息,这些消息彼此冲突、前后矛盾,好坏、胜负、善恶……几句话就能发生改变,凭借这些消息,武帝也跟一无所知差不多。猜测、推演、灵机一动……每一位皇帝都要学会在最恶劣的环境中做出判断。” 韩孺子辩不过杨奉,只好按他的意思想了一会,其实这些天来他想了许多,只是不愿太快说出来,“崔太傅已经率军去齐国了。” “嗯,三天前出发的。”杨奉并不苛求细节,只听大势。 “刘介和刺客的同伙都被带去齐国。” “错,他们被关在大理寺诏狱,接受各法司的会同审问。” “刘介没有被带走?”韩孺子很是失望,马上明白过来,“崔太傅只是借机揣摩太后的真实想法,达成目的之后,他还得取信于太后,所以将刘介等人留在京城。” “嗯。” “刘介有危险吗?” “别浪费精力去猜测那些不可猜测的事情隐世枭雄最新章节。” “这么说……崔太傅的女儿,真的要进宫当皇后了。” “陛下不高兴吗?” “皇后是崔家的女儿,我……她多大了?” “比陛下年幼一岁,芳龄十二。” “她不会很快进宫吧?我们的年纪都太小了。” “三天后下聘,没有意外的话,讨伐完齐国,崔太傅班师回京,陛下就将大婚。” “可是……可是……”韩孺子还是觉得难以相信。 “前朝曾经有过八岁的皇后,十二岁不算奇怪。” 韩孺子无奈地叹气,“太后究竟有何用意?我以为……等事态稳定之后,她就会……她就会将我除掉,另立新帝。” “新帝从何而来?” “武帝的子孙还有很多,任何一个都可以吧,比如东海王。” “东海王不行,崔家的势力够大了,不能再给他们一个皇帝。支系子孙各有根基,人数越多,竞争越激烈,这对大楚不利,对太后也不利,她现在比任何人都希望朝堂稳定。” 韩孺子想了好一会,“这可把我难住了,太后不会让我这个皇帝一直当下去吧?” “陛下年岁渐长,及冠之后太后就很难继续掌握宝玺、临朝听政。”杨奉本想让皇帝再多思考一会,突然发现自己犯了一个错误,皇帝才十三岁,无论多聪明,有些事情是他想不到的,“太后需要陛下诞下一位太子,只有未来的太子能够毫无争议地继位,并且让太后名正言顺地继续听政。” “我怎么能诞下……”韩孺子觉得这是一个笑话,随即恍然大悟,“所以太后要册立皇后,可是……太急了吧,我和皇后……” 韩孺子想过许多事情,就是没料到自己的最大作用居然是生儿子,而且这个儿子会要了他的命。 “太子不一定非得是皇后的儿子,不过有了皇后,事情就好办了。” “一点也不好办。”韩孺子拼命摇头,“反正我不会……怎么才能生儿子?我应该提前预防一下。” 杨奉一向严峻的脸上露出一丝微笑,“陛下不用紧张,那是两三年之后的事情,也就是说,陛下在这段时间里是安全的。” 韩孺子不知是该痛哭还是庆幸,“我能做什么呢?两三年也没有多久。” “等待。” “只是等待,什么都不做?我怕我等不了两三年就会疯掉。” “皇帝不会无所事事的,你不做事,事情也会找上你。” 韩孺子眼睛一亮,原来杨奉不只是来教训皇帝。 “过去的几天里,至少五位大臣先后上书,建议太后尽早为陛下择立师傅,这算是一个开始吧,陛下将能接触到更多的大臣,还能学到许多身为皇帝必备的技艺。” “是杨公促成这件事的吧?”韩孺子的眼睛更亮了,一想到能够走出这间屋子,与太监和宫女以外的人接触,激动得心跳都加快了。 “不,上书的大臣我一个也不认识。”杨奉不肯冒领功劳,“皇帝是宇内至尊,无论昏庸与英明,也无论独立与否,哪怕只是一个傀儡,天下英豪也会想方设法围上来,争取功名利禄。武帝嫌多,不得不刀削斧砍,去芜存菁;陛下嫌少,可也不至于无,如何利用这些机会,就看陛下与我的本事了。” 韩孺子的心跳得更快了,虽然还什么都没做成,他的热情已经高涨到几乎要冲破头顶。 他让自己冷静下来,想了又想,决定将心中最大的疑惑问出来:“刺客究竟是怎么回事?” “我说过,请陛下不要问我真相,我无从得知。” “我不要真相,只要杨公的猜想。” 杨奉在这个问题上含糊了,与单纯的皇帝不一样,他藏着太多的秘密,还远远没到将它们合盘托出的时候,“刺客是真的,但是对刺客的底细,大家各有看法。” “杨公的看法是什么?”韩孺子非要追问到底,太后的看法已经很清楚了:将刺客引向齐王,利用这次机会消除外患,与崔家和解,以便巩固上官家的势力。 “刺客很可能真是齐王派来的。”杨奉决定稍微透露一点自己的真实想法,“可我不会就此罢休,还要继续追查下去。” 这正是韩孺子预料中的回答,“杨公也认为皇兄的驾崩另有内情,对吧?” 杨奉做出一个不太礼貌的动作,抬手在皇帝肩上轻轻拍了两下,“别让太多的消息干扰陛下的思路,有时候无知是福,陛下应该只关心那些最重要的事情。” “最重要的事情肯定不是生太子。”韩孺子对这件事感到恶心。 (第三更下午6时左右发布,好增加一下点击量。)(孺子帝../43/43150/)-- ( 孺子帝 /59/59016/ ) 孺子帝 第十七章 凌云阁上凌云志 凌云阁建在一座土山上,离空中的流云还远得很,却足以俯视半座御花园,反过来,半座御花园里的人一抬头也能望见凌云阁嫡女重生:清宫宠后全文阅读。 这里就是皇帝的受教之所。 杨奉来过之后的第四天早晨,韩孺子去向太后请安,太监左吉一本正经地宣读太后懿旨,篇幅很长,文字颇为古雅,左吉念得又很慢,经常停顿一会,若有所思地看着皇帝,足足用了两刻钟才告完结。 皇帝毕竟得读点书,学一些必备的技艺。 早饭之后,韩孺子在三十多名太监的护送下,拐弯抹角前往凌云阁,杨奉和左吉跟在身边,后面是手举黄罗伞的太监,再后面是东海王,他以侍从的身份陪读。 进入御花园之后,又有一些侍从加入队伍,大概十五六人,他们不是太监,而是勋贵子弟,年纪都不大,韩孺子一个也不认识,东海王倒是与其中几人相熟,彼此点头致意,没有交谈。 给皇帝当侍从并不轻松,每时每刻都有至少一名礼官监督,稍有不敬都可能遭到弹劾。 韩孺子注意到身边的太监总是比侍从更多一些,太后显然不信任皇帝,更不信任皇宫以外的人。 护送皇帝的队伍浩浩荡荡,大多数却都留在凌云阁下,只有东海王入阁陪读,由两名太监贴身服侍。 房间模仿古制,没有桌椅,东厢铺设锦席和书案,只能跪坐,皇帝面朝正西,东海王侧席,西边也铺着锦席、书案,不与皇帝面对,而是倾斜朝向东北。 皇帝的第一位授业师傅早已等在另一间房里,等皇帝坐稳,由一名太监宣召入阁,另一名太监则主持师徒见面礼节。 皇宫里的规矩多,多到三年多以前进宫的杨奉和左吉无从掌握,只能交由经验丰富的老太监处理。 前国子监祭酒、前太子少傅、前礼部祠祭司郎中郭丛,七十多岁的老人家,颤颤微微地从外面走进来,老眼昏花,却能准确地判断出皇帝坐在哪里,站在那里深深地吸了两口气,倏然展开双臂,宽大的袖子如鸟翼一般下垂,停顿了一小会,双手慢慢向胸前移动并合拢,用震耳的声音说:“臣郭丛拜见陛下。” 虽然郭丛没有下跪,礼节却显得极为正式,韩孺子一下子就被唬住了,不知该如何应对,于是看向主持礼节的老太监。 老太监稍稍抬手,示意皇帝什么也不用做,然后伸手指向东海王。 除了太后,皇帝不能向任何人行礼,但是必要的礼节不能省略,于是就要由东海王代劳。 东海王阴沉着脸,长跪而起,呆板地说:“郭师免礼,赐座。” 守在门口的太监立刻转身搬来一张小凳,郭丛太老了,没办法长久跪坐在席上,特意为他准备了坐俱。 郭丛坐下,又沉重地呼吸了两次,对他来说,这可能只是一瞬间,对于听课的学生来说,却是漫长的等待,几乎将韩孺子的好心情给耗光了。 郭丛是天下知名的大儒,饱读典籍,尤其精于《诗经》,也不拿书,开口就讲,第一篇是《关雎》,“关雎,后妃之德也。‘窈窕淑女,君子好逑。’言淑女以配君子,义在进贤,不淫其色……” 韩孺子急忙翻开书本,勉强跟上进度,无意中瞥了一眼,看到东海王的脸色似乎要沉出水来,“后妃之德”显然触动了他的心事。 郭丛很快就沉浸在讲述之中,先释义,再训字,然后是义中之义、字外之字,将近一个时辰,连“窈窕淑女,君子好逑”八个字都没讲完,韩孺子没多久就被绕晕,几次想要提问,可老先生根本看不清皇帝的表情与手势,只顾讲下去,越来越起劲儿,完全不像衰朽的老人。 韩孺子只好放弃,盯着郭丛嘴角的一块唾沫星子,纳闷它怎么总也不掉下来。 上午的课终于讲完,郭丛告退,两名太监送行,韩孺子立刻站起来,活动一下僵硬的双腿,长出一口气,对东海王说:“老先生讲经都是这样吗?我还以为……” 东海王重重地哼了一声,起身就往外走。 “册立皇后的事情你不能怨我。”韩孺子大声说,虽然不信任也不喜欢这个弟弟,却不愿意背负莫名的指责。 东海王头也不回地下楼,两名太监回来,请皇帝去另一间屋子里用午膳。 跟往常一样,这顿饭吃得味同嚼蜡,饭后,太监退下,韩孺子走到窗边,欣赏御花园里的景物,心情渐渐好了起来,目光随意扫动,忽然看到了东海王。 侍从们不知在哪里吃的饭,这时正聚在一座亭子里聊天,东海王也在其中,神采飞扬,每说几句话都能引来哈哈大笑,于是就有礼官走来,严肃地示意众人不可喧哗。 东海王不怕,礼官一转身,他就做出种种奇怪的模仿神情,引得众侍从窃笑邪帝狂妃:废柴太嚣张最新章节。 这才是十几岁的少年该有的生活。 韩孺子看了一会,努力记住数名最活跃者的面貌与身形,他从小就没有过同龄玩伴,相比于说说笑笑,他更习惯于沉思默想。 下午换了一位师傅,比郭丛还要衰老,连话都说不清,讲授的是《尚书》,天书似的古文从他嘴里吐出来,就像是群蜂逃离被捣毁的蜂巢,各奔东西,全无目的,嗡嗡声一片。 这就是太后为皇帝选择的师傅,总共五位老朽,最年轻的也有六十多岁,分别讲授《诗》、《书》、《礼》、《乐》、《易》,跟他们连正常沟通都难。 韩孺子没有放弃学习,听不懂他就自己看,遇见不认识的字用笔圈起来,心想总有机会问明白。 一连几天都是如此,他没觉得自己从书中得到了多少教诲,全靠着强大的意志坚持下去。 这天中午,东海王没有下楼去和其他侍从相会,而是留在皇帝身边,跟他一块吃饭,趁着太监收拾碗筷离开的时候,他终于主动开口说话:“已经下聘了。” “嗯?”韩孺子反而有点不习惯。 “宫里已经向崔家下聘了,等我舅舅从齐国回来,就要册立皇后。” 韩孺子有点同情东海王,“你很喜欢她吗?” 东海王双眼喷火,“这不是喜不喜欢的问题,她是我的,从小说好了,母亲和舅舅都同意。”东海王双手握拳,一字一顿地说:“我的东西从来不给别人!” “你天天跟那些侍从在一起,没找人帮你给母亲传信吗?或许她能帮你。” 东海王眼中的怒火一下子消失得干干净净,垂头丧气地说:“母亲写信将我骂了一顿,让我老老实实留在宫里,专心服侍太后和……你。变了,一切都变了,就因为我没当上皇帝,母亲和舅舅也都变了。” 韩孺子没法安慰东海王,只觉得事情如此荒谬,他与东海王都想得到对方的生活,结果都不能如意,被困在自己的位置上,羡慕对方的处境。 “齐国那边怎么样了?齐王肯认罪吗?” “怎么,杨奉什么也没跟你说吗?”东海王讥诮道。 杨奉太忙,又是一连几天没跟皇帝谈话,韩孺子说:“如果齐国的事情不顺利,册立皇后也会生出变故。” 东海王寻思了一会,“那边还在僵持中,齐王没有立刻造反,他否认指控,声称受到奸人陷害……但是没用的,耽搁得越久,对齐王越不利,他必败无疑,舅舅将会凯旋……算了,我知道这不怨你,可是你要记住,等我……早晚我会夺回属于自己的一切。” 韩孺子笑了,“祝你成功。” 韩孺子明白一件事,崔氏与太后斗得越激烈,他的位置越稳定,什么时候双方相安无事,他就危险了,起码在目前,东海王的斗志对他利大于弊。 这天傍晚,韩孺子在屋子里闲坐,杨奉走进来,怀里捧着一摞书,全是皇帝在凌云阁里读的典籍。 杨奉命宫女退下,将书放在桌子上,随手打开一本,转身对皇帝说:“陛下在上面画了不少圈。” 韩孺子脸有点红,“有些字我不认识。” “嗯,我跟太后说了,太后允许我教你识字。” “太好了!”韩孺子高兴的不是识字,而是能与真正的大人交谈。 杨奉将书又放下,走近皇帝,“识字只是小学,你的基础没打好,现在也只能亡羊补牢,没什么大用,我还要教你点别的。” “杨公要教我什么?”韩孺子对学习的热情再次高涨。 “史书。” “史书?” “帝王以史为鉴,读史本应是帝王最重要的功课之一,太后将它省去了,所以只好由我私下教授,此事陛下知道就好,不要外泄。” 韩孺子连连点头,他一个字也不会泄露。 杨奉手头上没有史书,全凭记忆讲授,他也不想给皇帝讲授正史,先拿起一本书,指点皇帝认了几个字,然后说:“陛下已经入阁读书,接触的外臣越来越多,不如我讲一点太祖与臣子交往的故事吧。” 韩孺子很喜欢听故事,可他觉得太祖的借鉴意义不大,“我没接触到什么人……” “别急,大家都在观察,时机一到,自会有接触,但我要先提醒陛下一件事。” “杨公请说。” “不要相信第一个主动接触陛下的人,那必定是别有用心之徒。” 韩孺子愣住了,他记得很清楚,皇宫里第一个主动接触他的人,正是杨奉。 (发稿安排:明天是周日,一更,从下周一起正常更新,上下午各一更,周末保底一更。)(孺子帝../43/43150/)-- ( 孺子帝 /59/59016/ ) 孺子帝 第十八章 太祖往事 (恭贺读者“不知苦味”、“heathers”成为本书盟主无限仙门全文阅读。) 大楚太祖姓韩名符,本是东海郡一介布衣,最终成为一代开国之君,关于他的传说不计其数,韩孺子从小生活封闭,却也听过不少。 在这些传说中,太祖的一生充满了奇迹,出生时有红云笼罩、雷声宣告,成人之后更是奇遇连连,林中斩过狂龙、夜里审过鬼卒、山顶遇过仙师、海底探过宝藏……争夺天下时数度受困,陷入绝境,每次都有神人出手相助,从而转危为安。 杨奉讲述的是另一类故事,韩孺子从来没听说过。 太祖还只是韩符的时候,并非普通百姓,家中有些余财,可他不事生产,也不喜当官,花钱捐了一名小吏,三天打渔两天晒网,一点也不称职,却专爱结交各路豪杰,家中常常宾客盈门,整夜欢闹,扰得四邻不安,但是没人敢告官,韩家的客人颇有一些亡命之徒,被惹恼了真会杀人。 韩家的那点产业经不起折腾,三五年光景就耗个精光,父亲被活活气死,兄嫂带着母亲分家另过,妻子每日以泪洗面,即便如此,韩符也不肯改邪归正,没钱就借,借不到就偷,偷不到就抢。 二十五岁那年秋天,偷抢事发,韩符从县中小吏正式转变为罪犯,为了躲避追捕,只得抛妻弃子,踏上逃亡之路。之前数年的结交这时带来了回报,韩符由东到西,几乎走遍了天下各郡,到处都有人接待,好酒好肉,地方豪杰慕名而至,愿与他结为刎颈之交。 这不是逃亡,更像是巡视。 可这样的生活只持续了不到五年,韩符的名声越来越大,官府对他的追查也因此越来越严,最终,再大的豪杰也保不住这名逃犯,他不得不逃入荒野,与盗匪为伍,再不敢公开现身。 盗匪生活远没有想象中恣意畅快,倒是经常忍饥挨饿,时时担心官兵的围剿、不同团伙之间的争夺地盘、内部的争权夺势,在荒野中,韩符与各地豪杰的联系日渐稀少,名字还会偶尔出现在酒酣耳热之后的畅谈里,可也仅此而已。 幸运的是,韩符加入盗匪团伙的第一年就赶上了天下大乱,他不是第一个起事者,却占据两大优势:手下有一群亡命之徒,在扩张势力的初期,他们起过极其重要的作用,至于其中一些人背叛太祖,则是后话了;结交广泛,熟知天下郡县形势,带兵走到哪,都能找到从前的朋友,从而迅速取得当地人的信任。 杨奉的故事就讲到这里,其中没有明显的奇迹,然后他给皇帝留下一道题目:“你听过太祖不少故事吧,它们不都是假的,里面隐藏着一些真相,但是需要细心挖掘。给你三天时间思考一个问题:擅于结交朋友的豪杰成百上千,为什么偏偏是太祖夺得天下?” “我知道,因为太祖有神灵相助。”韩孺子脱口而出。 杨奉看了皇帝一会,摇头说:“你不知道,好好想一想。” 韩孺子睡不着觉了,杨奉所讲的故事吸引了他,可是内容太少,与母亲、仆人曾经描述过的太祖形象大不一样,杨奉却要求他将两种说法结合起来,推导出太祖为何能夺得天下。这实在太难了,韩孺子辗转整夜,早晨起床时双眼红肿,没有想出半点眉目来。 接下来的两天里,韩孺子常常在白天听讲时走神,反正也没人在意,他尽可随意遨游在太祖的往事之中,杨奉讲的故事、母亲讲的传说、静室中的战争图画,在他的心中进进出出,却怎么也无法协调在一起,就像是三个不同时代的不同人物。 第三天上午,他终于忍不住了,讲诗的郭丛刚在凳子上坐好,张开嘴正要说话,皇帝先开口了:“郭师读过不少书吧?” 老先生呆住了,这是他第一次听到皇帝说话,装糊涂混过去是不可以的,只好哼哼唧唧地说:“老臣毕生求学,读书不辍,不敢说是很多,算是有一些吧。” “那今天讲讲《诗经》以外的东西吧。” “呃……这个……《诗经》才开头,一篇《关雎》还没讲完。诗可以言志、可以动情、可以颂德、可以止邪,诗中自有大义,感天地,动鬼神,上至帝王、下至庶民,都该学诗……” 郭丛想就这样讲下去,从而避开皇帝的请求,可韩孺子今晚就要回答杨奉留下的问题,听不进诗句与逐字注解,伸手在书案上敲打,“学诗不争一时,今天朕想听点更有用的。” 郭丛脸色骤变,“陛下,《诗经》大有用处,可以言志、可以动情……” 韩孺子继续敲打书案,“太祖就不学诗,朕想听太祖的故事,郭师读过的书多,拣几段说来听听七星震天最新章节。” 郭丛的脸变成了酱紫色,只好望向守在门口的两名太监,太监也很慌乱,不敢给出任何提示,坐在侧席的东海王瞪眼瞧着皇帝,既惊诧又迷惑。 “太祖……太祖的故事都记在国史之中,这个……陛下若是想听,老臣倒是能推荐几位专攻国史的国子监和太学的博士,他们……” “找别人太麻烦了,朕也不是想听全部,郭师选几段能教益后世的故事就行。” 门口的一名太监匆匆离去,郭丛被逼到绝路了,只得勉强说下去:“太祖功高盖世、亘古未有,能教益后世的故事实在太多了,这个……容老臣想想……” 郭丛呆呆地想了一会,脸色青红不定,呼吸越来越粗重,突然一头栽倒,居然晕了过去! 太监急忙上前搀扶,韩孺子大吃一惊,怎么也想不到自己的一个简单要求,居然会引发如此严重的反应。 东海王笑了一声,“哈,郭丛这算是殉职吧,能死在皇帝面前,他这一辈子也算值了。” “别瞎说。”韩孺子探身观望,可不想有人因为自己的几句话被逼死,“他怎么样?” “郭老大人……还活着。”太监说,这时另一名太监回来了,两人一块将郭丛抬出去。 上午的课就这么结束了。 “你怎么突然对太祖感兴趣了?”房间里只剩下两个人时,东海王好奇地问。 “我想起静室里的图画,还有母亲讲过的一些故事,所以想听听大臣们如何讲述太祖,没想到……会是这个样子,太祖的故事有什么忌讳吗?” “大家忌讳的不是太祖,是——你知道是谁——反正有人不希望你学史书,怕你野心膨胀。”东海王闭上嘴。 左吉进来了,看了几眼,什么也没说。 这天晚上,韩孺子将白天的事讲给杨奉,杨奉说:“陛下现在还不是读国史的时候,我讲的故事足够多了,加上那些传说,应该能得出结论,陛下再想想,等陛下想明白了,咱们再往下讲。” 于是杨奉就只教皇帝认字,功课将要结束的时候,韩孺子问:“杨公从前是做什么的?” “从前我就是太监,服侍先帝十几年,亲眼看着他长大。” “更往前呢?杨公肯定不是从小……就做太监的吧?” 杨奉摇摇头,“当然不是,我曾经也是读书人……陛下若是真对我的经历感兴趣,等我讲到武帝的时候,或许可以说一些。陛下不要抱太大的期望,我的经历非常简单,用不上十句话就能说完。” 韩孺子相信,杨奉的过去绝不简单。 郭丛再没有出现,来讲经的老师傅们越发谨言慎行,除了书上的内容,绝不多说一个字,韩孺子也没兴趣再逼他们讲国史,每天就是发呆,翻来覆去地回忆太祖的诸多事迹。 四月中旬,关东传来消息,齐王不肯接受朝廷的审讯,终于还是公开造反了,可惜时机已逝,曾经与齐王暗通款曲的诸侯与大臣,这时全都投向了朝廷,太傅崔宏——如今是平东大将军,接连打了几场胜仗,一路攻向齐王治所,平定叛乱指日可待。 东海王又喜又忧,喜的是舅舅立下大功,崔家的根基更加稳定,忧的是大将军一旦得胜回京,表妹就要被册立为皇后。 其他勋贵侍从则只有兴奋,整日里议论纷纷,全都遗憾自己不能上战场建功立业,有时声音能传入凌云阁,韩孺子就是从他们嘴里了解到东方战事的进展,至于杨奉,他好像一点也不关心远方的战争,只字不提,专心教皇帝认字,督促皇帝思考。 齐国之战影响到了皇帝的平静生活,下午的讲经取消,改为学习骑马、射箭,这是为了有朝一日校阅凯旋的大军。 韩孺子从来没骑过马,好在皇宫里养着许多极其温驯的马匹,他很快就能稳坐在马背前进,只是不能驰骋。 射箭比较难学,两天下来,韩孺子勉强能将箭矢射到靶子附近。 下午的学习有一个好处,韩孺子与勋贵侍从们的接触更多了,甚至能叫出几个人的名字,也有机会观察他们的本事。 杨奉预言的“主动接触者”还没出现,侍从们都很谨慎,互相用眼神交流,却极少看向皇帝。 学习骑射的第三天,皇帝与东海王又多了一项必修内容——拳脚与刀剑,太后仍然担心会有刺客,因此希望皇帝能有点自保能力。 教师正是多日未见的孟氏兄妹,孟娥的哥哥恢复了男装,也报出了本名,他叫孟徹。 正是从这对兄妹身上,韩孺子找到了线索,终于能够回答杨奉留下的问题:那么多结交广泛的豪杰,为什么只有太祖韩符夺得天下? (求收藏求推荐) (发稿安排:周一至周六每日两更,周日保底一更。)(孺子帝../43/43150/)-- ( 孺子帝 /59/59016/ ) 孺子帝 第十九章 进退 习武场所是一间长方形的屋子,四周摆满了兵器架,刀枪剑戟俱全,可是都被牢牢地固定在架子里,外面裹着棉布,锐气尽失,像是一片需要扶植的藤蔓邪王轻点爱:枭宠医妃全文阅读。 五名太监站成两排,手里捧着大大小小的盒子,据说都是皇帝必用之物,韩孺子一次也没用到过,甚至不知道里面装的究竟是什么。 陪练者还是只有东海王,其他的勋贵侍从守在外面唐朝达人全文阅读。 孟娥站得稍远一些,极少说话,一切事宜都由哥哥孟徹负责。 当着众多太监的面,孟徹不敢无礼,规规矩矩地跪拜,起身之后说:“天下武功浩如烟海,不知陛下要学哪一种?” “呃……孟教师决定吧。”韩孺子事先得到过提醒,称呼讲经的老先生为“师”,传武者则是“教师”,多一个字,以区分文武,地位也有差异,文师更加尊贵。 东海王曾经吃过孟氏兄妹的苦头,对两人印象极其不好,这时讥讽道:“说的好像你什么都会似的。” 孟徹淡淡地回道:“若论精通,在下所会的不过三种,如果只是传授一些基础,在下不才,样样都会一点。” “就选孟师精通的吧。”韩孺子不在乎学什么。 东海王嘿嘿笑了几声,上前道:“先说说你精通什么。” 孟徹微点下头,“拳、剑、内功。” “倒是见过你拿剑,就是没见你用过。”东海王左右看了看,“口说无凭,你练几招让我们见识一下。” “太后既然让两位孟师传授咱们武功,身手肯定是不错的。”韩孺子道。 皇帝的劝说令东海王更加坚持己见,“太后是至尊之体,陛下久居内宅,对江湖上的事情了解得少,容易上当受骗。我在王府里有武师,虽然学得一般,眼光还是有的。” 孟徹道:“武学一道颇讲究悟性,不在乎贵贱、先后、长幼,能得到东海王的指教,在下不胜荣幸。” “指教不敢说,我不过是能分得清好坏,来吧,先练一套拳法看看。” 孟徹后退到宽敞地方,紧紧腰带,扎了一个马步,缓缓吸入一口气,突然迈步向前,出拳、后退,再次前进、出拳、后退,然后挺身、垂臂、吐气,看向东海王。 “这算什么玩意儿?”东海王惊讶地说。 “倒是……挺快的。”韩孺子也没看出门道。 “如果东海王想看花拳绣腿,抱歉,就这个我不会。”孟徹的语气反而更骄傲了。 东海王冷笑道:“再看看你的剑法。” “刀剑无眼,我就意思一下吧。” 东海王哼了一声,他可记得当初在太庙里孟徹手中握剑的情形。 孟徹又后退几步,突然纵身蹿出,一下跨越七八步的距离,右臂一伸一缩,像是刺剑的动作,旋即后退,两步就回到原位,又是挺身、垂臂、吐气,说:“请指教。” 东海王脸有些红,恼怒地说:“你在逗我玩吧?” 孟徹摇摇头,“陛下面前,谁敢无故戏耍?在下的拳剑就是这样,重实战不重套路。” “不用说,你的内功更是没有套路了?” “当然。” 东海王鄙夷地撇撇嘴,扭头看向太监头目:“我想试试孟教师的本事,没问题吧?” 杨奉今天没来,左吉带队,微笑道:“不可动真刀真枪,别的事情,东海王随意。” 东海王倒有自知之明,“那就好。孟教师,我年纪小,力气也小,打不过你很正常,我去叫几个人进来,试试你的‘实战’本事。” 东海王也不管孟徹同意与否,更不征求皇帝的意见,径直走出房间,不一会,将外面的侍从都叫进来,负责监督的礼官一脸惊惶,向左吉看了好几眼,见他不反对,才没有阻拦。 东海王叫出年纪最大的一名侍从,“这位是辟远侯、铁骑将军张印的嫡孙……你叫什么来着?” 侍从是名十七八岁的青年,脸上还残留着稚气,身体却颇为健壮,个子也最高,光是站在那里,就有一股跃跃欲试的劲头儿,“微臣名叫张养浩。” 韩孺子很早就注意到这名侍从,这时记住他的名字,同时也想看看孟徹是不是有真本事。 东海王靠近张养浩,指着孟徹说:“这人的拳头比较硬,你去给他一点教训,让他知道皇帝的武功教师不好当。” “既然是陛下的教师,恐怕我不是对手。”张养浩还算谨慎,没有立刻上场。 “没事,就是玩玩,陛下也想看。”东海王瞧向皇帝,韩孺子点下头。 张养浩重重地嗯了一声,挽起袖子,迈步走到孟徹对面,身后的伙伴们小声为他助威,一张张脸都显得极为兴奋,在皇宫里当侍从是个无聊的差事,大家都希望能有热闹看。 “孟教师请赐教。”张养浩没有按礼节抱拳拱手,他是将要继承辟远侯爵位的张家嗣子,没理由对一名武师太客气。 “张公子手下留情。”孟徹道。 张养浩出身于武将世家,从小习武,在小圈子里颇有名声,当下摆了一个架势,等了一会,见对方没有进攻的意思,轻喝一声,大步上前,抡拳就打。 “百步拳,军中第一拳,名不虚传天财儿子天才娘最新章节。”孟徹边说边躲,与张养浩保持五步以上的距离。 百步拳虽是拳法,却极为重视下盘功夫,张养浩步法整齐严谨,双拳虎虎生风,不愧是名将之子,旁观的侍从们有几位忍不住叫好,被礼官盯视之后,又急忙闭嘴。 一个打,一个躲,堪堪绕了半圈,东海王不耐烦了,大声道:“孟教师,这就是你的本事吗?光跑不打,陛下可学不来。” 孟徹也觉得够了,开口提醒道:“张公子接招。” “来吧!”张养浩打得兴起,巴不得对方还招。 孟徹既没止住脚步,也没有摆出任何架势,前一刻还在左躲右闪,下一刻已经冲到张养浩怀里,击出一拳,迅速后退到七步以外,挺身而立,冷面带霜,眼内含冰。 张养浩僵在那里,双腿弯曲,双臂一上一下,像是一棵被狂风吹伏的小树,突然吐出一口气,叫了一声哎呦,捂着肚子,半天直不起腰。 “在下鲁莽,出手不知轻重,请张公子见谅。”孟徹的神情恢复正常。 张养浩右手仍然捂着肚子,伸出左手摇晃几下,哑声道:“没事,孟教师好拳法,我、我甘拜下风。” 侍从们的惊讶一下子转为敬佩,七嘴八舌地发问,“这是什么拳法?”“你用了几成力道?”“你是哪个门派的?”“你认识桂月华吗?他是我家的武师,在江湖上很有名。” 礼官连咳数声,侍从们闭嘴,张养浩终于挺起腰,抱拳道:“不愧是御用武师,佩服佩服。” “张公子客气,在下的拳法乃是一人一身之拳法,比不上张公子的百步拳,乃是两军阵前斩将夺旗、建功立业的拳法。” 在军中,百步拳只是用来强身建体,真到了战场上,谁也不会赤手空拳地战斗,可孟徹这番话还是说得张养浩笑逐颜开。 东海王本想让孟徹出丑,见识了拳法的威力之后,立刻改了主意,越众而出,说:“嗯,你还真有点本事,你一个人能打几个?” “要看对手是谁。”孟徹道。 东海王看向侍从,觉得他们都不行,“宫里的侍卫。” “大内高手如云,随便挑出一个来,我恐怕也不是对手。” “那就说战场上,对面是敌国士兵,你能打几个?” 孟徹想了一会,“如果对方训练有素,顶多五个。” “才五个!”东海王大失所望,“我还以你能以一敌百呢。” “世上没有所向无敌的拳法,与兵法一样,也分通、挂、支、隘、险、远等地势,地势不同,可用的拳法也不同,我的拳法独来独往,如果敌人太多,我宁愿逃跑,择机再斗,绝不以险试拳。” 东海王还想追问下去,韩孺子咳了一声,他毕竟是皇帝,东海王只能闭嘴。 韩孺子对两件事感到奇怪:孟徹看上去木讷,其实很会说话,还有,孟徹的拳法让他想起了杨奉布置的问题。 “孟教师与张公子比拳的时候,一击即退,为何没有趁胜追击?” 东海王抢先道:“他是怕打伤了张养浩,不好交待。” 已经退回侍从队列中的张养浩脸上一红。 韩孺子觉得原因不只如此,孟徹独自演练拳法时,也是一进一退,从不站在原地连续出拳。 孟徹看着皇帝,微微躬身,“在下的拳法不是为了拼命,而是自保。攻守不可两全,攻则全力,趁敌不备,直捣要害,无论成与不成,立刻退后防守,免中敌人诱兵之计。” “张养浩哪会什么诱兵之计?”东海王觉得孟徹想得太多了。 这天下午,孟徹没有传授真正的拳法,而是讲了一些要诀,与江湖中常见的拳法颇为不同,众人听不出区别,见他身手不错,于是一个劲儿点头。 韩孺子心里慢慢形成了一个想法,晚上一见到杨奉他就激动地说:“我想明白了!” “陛下请说。”杨奉很镇定。 “太祖敢进敢退,有机会进攻时,奋不顾身,形势不利需要后退时,从不拖泥带水,也不在乎一时的名声,传说中太祖每次遇到危机时都有神人相助,其实那不是神人,而是太祖——擅长逃跑。” 韩孺子停顿了一会,接下来他对老祖宗要说点不恭敬的话了,“太祖与豪杰结交的时候也是如此,敢进敢退,有人背叛太祖,其实遭到太祖背叛的人更多,太祖比别人更决绝,更冷酷无情,更会利用朋友,更懂得保护自己。” 韩孺子说完了,忐忑地等着杨奉评判。 杨奉阴沉的脸上露出一丝微笑,“好,我再给陛下布置下一道题:天下人人皆有自私之心,比太祖还要冷酷无情的豪杰大有人在,为什么他们没能夺得天下呢?” 韩孺子语塞,又被难住了。 (求收藏求推荐)(孺子帝../43/43150/)-- ( 孺子帝 /59/59016/ ) 孺子帝 第二十章 仁义 杨奉又给皇帝讲了两段太祖开国时期的往事,以供借鉴香雪如故最新章节。 前朝的末代皇帝荒淫残暴,以至天下大乱,群雄并起,逐鹿问鼎者数不胜数,互相攻伐兼并,最后剩下三股最重要的势力,太祖建立的大楚只是其中之一,还有两伙势均力敌的对手。 北方的赵国由庄垂创立,与太祖韩符一样,庄垂也是豪侠出身,成名更早,地位也要高得多,在祖父那一代就以行侠显名,到他这一代,家族中的男子几乎都以行侠为事业,庄垂名声最响,被称为“江北第一豪侠”。 太祖逃亡期间,也曾是庄家的座上宾,与庄垂相谈甚欢,彼此引为知己,却在争夺天下时反目成仇。 若论自私自利、心狠手辣,庄垂比太祖有过之而无不及,他有一个简单粗暴的规矩:无论谁得到过庄家的帮助,哪怕是间接的帮助,就是欠下庄家一笔债,这笔债必须连本带利偿还,有时候要以命来还。 即使规矩如此苛刻,北赵在很长时间里都是当时最强大的一股势力,吸引众多豪杰前来投奔,原因很简单,庄家简直就是出将帅的窝子,随便拎出一名十几岁的青年,都能带兵打仗,大家宁愿背负巨债,也愿意追随最有前途的主人。 等到尘埃落定,大家回过头再看,发现庄王之所以会一败涂地,最重要的原因之一就是子弟太多,阻塞了其他豪杰的晋升之路。 如今正在发生叛乱的齐国,当年也是一股强大势力,与豪侠出身的韩、庄两王不同,齐王陈伦身世高贵,祖上十世为侯,经营齐地数百年,早就被当地百姓认为是无冕之王,一呼百应,是最早称王的势力之一。 太祖视诸友为刀剑,用的时候不遗余力,不用的时候弃之如敝屐。庄王视豪杰如欠债者,时刻催逼,非要榨出全部价值不可。与这两人相比,齐王陈伦才是真正的王者,麾下的将帅几乎都是世家子弟,至少有两代人为陈氏效劳,外地豪杰投奔齐国,只能先从小吏做起,积攻升迁,有过则诛。 齐国的失败几乎是必然的,陈王野心不大,只想占据故土,然后趁着楚赵争霸之际,稍稍向外扩张一点,结果太祖与庄王在斗得最激烈的时候,竟然尽弃前嫌,联手进攻齐国,只用了三个月,就将齐国彻底灭亡。 齐国的忠臣最多,追随陈王自杀者不计其数,奇怪的是,许多自杀者根本就不是齐国人,而是外乡豪杰,并未受过陈氏的多少恩惠,也一批批地跟着刎颈或是跳墙。 总之,在三位王者当中,太祖韩符绝非最自私自利者,更不是最擅长拉拢豪杰的人,结果却是他夺得了天下。 “明天陛下会迎来一位新师傅,他将讲述国史,请陛下多听多想。”杨奉是一位引导者,并不反对学生从别的地方获得信息。 韩孺子又度过一个不眠之夜,次日上午听课的时候,东海王一见到皇帝的肿眼泡就诧异地问:“你怎么了?好像日理万机似的,你可是天下最悠闲的皇帝。” “我就是闲得睡不着觉。”韩孺子笑着说,好奇今天的新师傅会是哪一位老先生,太后竟然会同意讲授国史,也是怪事一件。 新师傅来了,却没有那么老迈,四十几岁年纪,身材高瘦,相貌威严,目光锐利,狭窄的鹰钩鼻像小刀一样指向皇帝。 “草民罗焕章叩见陛下。”新师傅没有特权,所以要行正式的跪拜之礼,令韩孺子意外的是,平时飞扬跋扈的东海王,居然避席还礼,比面对皇帝要恭敬多了。 罗焕章自称“草民”,那就是没当过官,也没有爵位,韩孺子想起东海王说过的一句话,脱口道:“你是东海王的师傅吧?” 罗焕章站起身,“草民曾经教过东海王殿下几年,才疏学浅,没能教出好弟子。” 东海王脸红了,低头不语,好像很害怕自己的师傅。 韩孺子越发纳闷,虽说太后与崔家已经和解,毕竟仍存在竞争,她居然将东海王的师傅召进宫,实在是不合常理。 没准杨奉会将这件怪事当成一道问题,韩孺子习惯性地开始思考,别的师傅都对皇帝的走神视而不见,罗焕章却不是普通人,咳了一声,说:“草民受命来讲国史,陛下希望从哪里讲起?” 第一次被征询意见,韩孺子反而不适应,翻翻桌上的书,想了一会,说:“太祖,朕想知道太祖为何能够夺得天下。” “陛下睿智,提的问题很好。” 东海王的脸更红了,不知为什么,在这位庶民师傅面前,他特别老实,一个字也不敢多说。 太监搬来了小凳,罗焕章没有坐,站着说:“前朝末帝荒淫,群臣乖乱,遂失其鹿,而群雄共逐之超萌迷糊妻:BOSS大人别这样全文阅读。太祖起于布衣,兴于山林,数年间除暴安良,创立万世基业,原因其实非常简单。” 自己冥思苦想而不得的答案,大儒肯定早就有了定论,韩孺子竖起耳朵,生怕漏掉一个字。 “仁义。”罗焕章吐出两个字,郑重得像是太庙里唱祝的礼官。 “能说得详细一点吗?”韩孺子有点失望。 “前朝所失,即是太祖所得。前朝视百姓如奴隶,以苛法绳之,侧目者剜眼,腹诽者割舌,偶语者腰斩。太祖龙兴,反其道而行之,破残贼之法,立仁义之道,省赋减刑,与民休息,五六年间,遂有天下。昔日,商汤出行,见捕者张网四面,其人曰:‘从天坠者,从地出者,从四方来者,皆入吾网。’商汤收网三面,唯留一面,乃曰:‘欲左者左,欲右者右,欲高者高,欲下者下,犯命者乃入吾网。’四十余国皆曰:‘汤之德及于禽兽矣。’往而归之。以此言之,四面张网而捕一鸟,网开三面而获诸国,仁义即是网开三面。” 罗焕章慷慨陈辞,东海王垂头,像是在偷笑。韩孺子听得似懂非懂,心里更糊涂了,“太祖就是靠仁义打败庄王和陈王的?” 罗焕章目光变得严厉,再加上那道小刀似的鼻子,没一会就让皇帝垂下头,反思自己说错了什么话。 “陛下肯定听过一些闲话吧,说什么太祖心狠手辣,靠背信弃义夺得天下?” 韩孺子不愿出卖杨奉,含糊地嗯了一声。 “可曾有人对陛下说过这些事情:前朝拥兵百万,耳目遍及闾巷,及至官逼民反,群雄并起,区区两年间,末帝焚宫自杀,身殒而国灭,为天下笑;东齐地方千里,连城数百,陈氏十代为侯,可谓根深本固,待到楚、赵并攻,数月间齐国沦陷,随齐王殉难者八百六十余人;北赵地势险要,庄王之强天下无双,猛将上千,精兵三十万,人人以一敌十,蹂躏诸侯、践踏江山近五载,一朝战败,锐气消亡过半,再败,心中恍惚不知所出,三败,庄王刎颈自杀,宗属降楚,精兵猛将尽为太祖所用。” “听说过一点。”韩孺子轻声道,有点明白东海王为何在罗焕章面前那么老实了,这位大儒可不简单,开口就像万箭齐发,听者根本来不及招架,没等明白他说了什么,就已束手投降。 罗焕章放缓语气,伸出右手,慢慢握拳,“陛下请看,曲手为拳,握东西是不是更牢?” “当然。” “陛下再看,拳已成实,还能握住什么?” “什么也握不住,实拳就是……实拳。”韩孺子开始明白罗焕章的意图了。 “机谋权诈、好勇斗狠即是握拳。”罗焕章一拳击出,他不是武师,这一拳没啥气势,“拳头能打人,却不能附人。太祖会用拳头,庄王、陈王也会用拳,握得还更紧一些。可庄、陈二王一朝兵败即如山倒,太祖虽屡战屡败却总能东山再起,是因为太祖懂得松拳之道。百姓苦于苛法已久,太祖行仁义恰如久旱甘露,因此而得民心。” “民心帮助太祖打败了敌人?”韩孺子问。 罗焕章摇头,“民心思安,不愿打仗,太祖要靠自己的本事击败强敌,可太祖兵败时,后方民心不乱,太祖所至之处,城门立开,粮草立至,往往能在旬月间再成一军。陈王号称能养士附众,自杀殉难者众多,可是没有百姓愿意恢复齐国。灭齐之战,楚攻其南,赵攻其北,庄王兵锋未至,百姓扶老携幼,奔南归楚,皆因太祖能行仁义之道。” 韩孺子喃喃道:“太祖善逃,是因为有处可逃,行仁义不是为了争一时之胜,而是为以后铺路,有些人不能帮你打仗,却能在危险之际救你一命……” 罗焕章皱起眉头,“到底是谁教陛下这些东西的?对太祖怎可如此不敬?” “罗师见谅,朕从小失教,难得听到圣贤之言,所以有时候会乱说话。”韩孺子急忙管住自己的嘴。 罗焕章没再多问,东海王却盯着皇帝多看了几眼,显然不太相信他的话。 这堂课比平时累多了,韩孺子根本没机会沉思默想,罗焕章就像是一名经验丰富的驯兽师,轻松就能控制猛兽的一举一动。 罗焕章告退之后,东海王对皇帝说:“苦日子才刚开始,好好享受吧。” 韩孺子倒不觉得苦,反而获益良多,可是心中生出的疑惑也更多,这些疑惑只能去问杨奉。 下午的武学比较平淡,孟徹说得多动得少,有些敷衍,侍从们也不在意,捉对比拼,玩得很开心。没人敢跟皇帝动手,韩孺子就自己活动腿脚,几次看向角落里的孟娥,想跟她说句话,一直找不到合适的机会。 这天夜里杨奉没来,他总是忙忙碌碌的,名义上服侍皇帝,其实大多数时候都不在场,不知到哪里为皇帝“开辟道路”去了。 接连几晚失眠,韩孺子终于坚持不住,很快沉沉睡去,睡得正深,被一阵摇晃给推醒了。 眼前一片黑暗,韩孺子隐约看到床头有人,像是服侍自己的宫女,“啊?什么事?” “你想学真正的武功吗?” 韩孺子一下子清醒,腾地坐起来。 杨奉提醒过他,第一个主动接触皇帝的人必定别有用心,韩孺子怎么也想不到,这个人会是孟娥。 (求收藏求推荐)(孺子帝../43/43150/)-- ( 孺子帝 /59/59016/ ) 孺子帝 第二十一章 兵败 当杨奉说有人将主动接触皇帝时,韩孺子想到的是那些勋贵侍从,或者某位讲经师傅,从来没想到会是宫里的某人,更没料到来者竟然是孟娥守护甜心之绕舞星空全文阅读。 韩孺子不由得怀疑自己听错了,倾身靠近一些,低声问:“是你吗?” “是我EXO就是喜欢你最新章节。”这确定无疑就是孟娥冷冰冰的声音。 韩孺子望向窗边,虽然什么也看不到,但他知道那里睡着一名宫女,一点声音就能将她惊醒。 孟娥猜到了皇帝的心事,“不用管她,她睡得很深,天亮之前都不会醒。” 韩孺子更加吃惊,理了理心绪,问:“你要教我武功?” “如果你想学,并且求我的话。” 这是一个奇怪的回答,明明是孟娥半夜三更主动找上门来,却要皇帝“求”她传授武功。 “呃……你已经是我的武功教师了。”韩孺子小心地说。 “有真传有假传,从教师那里只能得到假传。伸出手。”孟娥说。 韩孺子抬起右手臂,很快有一张微凉的手掌按在他的手上。 “坐稳了。”孟娥道。 韩孺子嗯了一声,心里越发觉得诡异,又一想,孟娥若是真想刺驾,根本用不着叫醒他,于是踏实下来。 手掌上传来一股巨大的力道,韩孺子一口气喘不上来,五脏六腑像是被钩子挂住,一下子拎到半空中,然后身体才跟上去。 韩孺子翻身倒在了床角处,坐起身,一口浊气憋在胸腔里,怎么也吐不出来。 “别勉强,顺其自然。”孟娥提醒道。 过了一会,那股浊气终于消失,韩孺子深深吸进一口新鲜的空气,惊诧地问:“这是什么武功?” “是你们都不感兴趣的内功。” 孟徹自称精通拳、剑与内功,包括皇帝在内,大家都对前两者更感兴趣,也有人问过内功的事情,孟徹几句话就将所有好奇者吓退了,“我练的是童子功,不近女色,十年有小成,迄今已练了十八年,稍窥门径,尚未登堂入室。” 孟娥只用一招,就在皇帝心里燃起对内功的极大兴趣。 “我能练吗?男孟师说过……” “你能练,内功也分很多种,我哥哥练的是童子功,我练的不是,如果你肯用心,三五年就能有所成。” “我肯用心。”韩孺子跪在床上,倒不是要磕头,而是太兴奋,“以后我也能像你那样一下子就跳到房梁上吗?” “内功是根基,筑好之后再练轻功就比较容易了。” “哇,三五年……如果我比较努力,还能更快一些吗?”韩孺子怕自己等不了那么久。 “难说,绝大多数人都需要三五年时间才能有所成就,除非你的悟性异于常人。” “练成之后我能像你一样在皇宫里随意行走吗?” 孟娥没有立刻回答,像是在倾听,韩孺子也竖起耳朵,可是什么声响也没听到。 “没人能在皇宫里随意行走。”孟娥开口道,语气中有一点指责的意思,“再厉害的武功也不是神仙,我能来找你,是因为今晚轮到我值守。” “值守?原来你一直在保护我。” “没时间闲聊,我传你内功,但你要守口如瓶。” 韩孺子犹豫了一下,很快决定不对杨奉提起这件事,于是承诺道:“我一个字也不会泄露。” “记住,我帮了你一个忙,以后你要报答我。”孟娥稍稍提高了声调。 “当然,只要我能做到,你想要什么报答?”韩孺子觉得孟娥简直变了一个人,这些话若是由杨奉说出来才比较正常。 “现在说出来也没用,等你自己能做主的时候再说吧。时间不多,我得走了,三天后我会再来,传你基本功。” “等等……你还在吗?”韩孺子望着黑暗,慢慢伸出手触碰,确认孟娥真的离开了。 韩孺子还有一件特别重要的事情没问:既然武功不能来去自由,还学它干嘛?阻挡刺客?外面侍卫拦不住的人,他肯定也打不过;夺回皇权?武功若有这种功效,孟娥兄妹就不会进宫违心事人了。 他心里藏着一个小小的幻想,不是学会帝王之术成为真正的皇帝,而是逃出皇宫回到母亲身边。 武功似乎能实现这个梦想,结果孟娥一句话就让这个梦想破灭了。 “我不应该答应她。”韩孺子自语,倒下睡觉,决定三天之后告诉孟娥,他不想练什么内功,也不会轻易许给她报答。 次日上午的功课很无聊,讲《尚书》的老师傅坐在那里嘀嘀咕咕,经常陷入长时间的停顿,好像连他自己也忘了该讲什么。 服侍皇帝的两名太监对此颇为满意,站在门口昏昏欲睡,东海王趴在书案上发出了鼾声,韩孺子努力睁开双眼,耳朵里听到的却是窗外的风声、树叶沙沙声和偶尔传来的人声。 那些勋贵侍从们不用忍受跪坐之苦,正在春风拂过的御花园里交流感情,十年之后,大概就是他们把持朝政了人说我家多奇葩全文阅读。 韩孺子幻想着正常的皇帝会过怎样的生活,起码不会像他现在这样孤立,肯定会成为侍从们争相讨好的目标,东海王也会老实许多,接着他又想到孟娥,自己的拒绝会让她很失望吧,不知道她所谓的报答究竟是什么,其实自己很愿意帮助她,用不着传授内功…… 韩孺子快要睡着了,窗外突然响起一阵喧闹,众多惊恐的叫声汇合在一起,好像两伙人在打架。 没人敢在御花园里动手,礼官可以忽略勋贵子弟们的某些小动作,却不能允许他们恣意妄为,这阵喧闹因此极不寻常。 老师傅还在嘀咕古文,门口的两名太监大惊失色,其中一人迅速下楼,东海王猛地坐起来,揉揉眼睛,问道:“怎么了?有刺客?” “东海王不要乱说,大白天的怎么会有刺客?”门口的老太监脸色都变了。 讲经的博士终于听到了外界的声响,茫然地四处张望。 东海王起身跑到窗边,向楼下张望,“肯定发生大事了,有人坐在地上哭呢。” “东海王殿下,请回座位。”老太监劝道。 东海王不理他,向楼下喊道:“怎么回事?” 韩孺子坐不住了,爬起来也跑到窗边,与东海王并肩向外望去,花园的一片空地上,三名侍从正坐在地上痛哭,辟远侯的嫡孙张养浩挥舞拳头,像是在对老天示威,其他侍从也都惊慌失措,礼官弹压不住,众多太监也不帮忙,一个个都在发抖。 东海王转身向门口跑去,“一定是大事,不得了的大事。” 老太监堵在门口,“殿下不能出去,殿下……” 两人正在门口推推搡搡,太监左吉跑上来了,脸色苍白,一脸的汗珠,东海王有点忌惮他,只好退到一边。 “陛下还在……那就没事。”左吉松了口气。 “我怎么了?”韩孺子转身问道。 “没事,没事,陛下留在这里……我这就去见太后,不不,我留下,派个人去,不不,请陛下跟我一块去见太后……”左吉慌了手脚,半天拿不定主意。 “究竟发生什么事了,告诉我!”韩孺子大声道。 左吉颤抖了一下,擦了擦额上的汗珠,“平东大将军崔宏大败,齐王、齐王率军西进,就快打到京城了!” 韩孺子这些天都没在意东方的战争,突然听到消息,心里并没有特别的感受,旁边的东海王却如遭晴天霹雳,蹿到左吉面前,厉声道:“你说什么?我舅舅怎么会战败?他明明高奏凯歌,就要攻下齐王治所了。” 左吉真是被吓坏了,完全没有平时的微笑,更端不起太后心腹的架子,呆呆地说:“我、我不知道,刚传来的消息……” 韩孺子又向窗外望去,终于明白那群侍从为何惊恐悲泣,他们当中许多人的父兄都在军中,战事不利,许多人再也回不来了。 “我不信,我要去问个明白!”东海王气势汹汹地往外闯,左吉等人都不敢拦他。 外面有人将东海王堵了回来,杨奉大步走进屋,目光一扫,伸手抓住东海王的手腕,拽着他走到皇帝身边,另一只手握住皇帝的手腕,“请陛下随我来。” 韩孺子很听话,东海王却使劲甩动手臂,声音越来越响:“放开我!我要见太后!我舅舅……” 杨奉停下脚步,严厉地说:“崔太傅还活着,大楚江山也还牢固,请东海王自重。” 东海王冷静下来,乖乖地跟着杨奉下楼。 左吉原地站了一会,突然醒悟过来,急忙追上去。 凌云阁内只剩下讲经的老博士,一个人站不起来,只能孤单地坐在圆凳上,发了一会呆,对着书案继续讲授《尚书》。 勋贵侍从们都被遣散了,在一群太监的护送下,皇帝和东海王匆匆回宫,没有回自己的住处,也没有去太后的慈顺宫,而是来到另一座寝宫。 “这里是上官皇太妃居住的慈宁宫,请陛下在此暂住。”杨奉解释道,随后匆匆离去。 很快,孟氏兄妹和四名带刀侍卫到来,屋里屋外检查了一遍,其他人离开,只有孟娥留在房间里,神情漠然地站在角落里,对皇帝一眼也不看。 东海王出奇地老实,坐在一张椅子上,半天没动,然后慢慢抬起头,对皇帝说:“我舅舅怎么会战败呢?” “胜败乃兵家常事。”韩孺子劝道,心里仍然没什么感觉。 “不可能,齐王没有这个本事。”东海王睁大双眼,“齐王若是攻破京城……咱们两个都会被杀死!” 房门打开,两名宫女进来,分立左右,接着进来的是上官皇太妃,看了一眼东海王,目光转向皇帝,说:“请陛下随我去勤政殿,该是向天下人证明你是皇帝的时候了。” (求收藏求推荐)(孺子帝../43/43150/)-- ( 孺子帝 /59/59016/ ) 孺子帝 第二十二章 真假 勤政殿是皇帝与大臣处理政务的地方,韩孺子登基当天来过一次,赶上太监刘介以死护玺的意外,在那之后,就连接近勤政殿的机会都没有了只手遮仙全文阅读。 直到今天,关东的一次战败,让韩孺子二度来到勤政殿,终于见到了太后本人。 殿内的人比上次要多,除了在外面带兵的太傅崔宏,四位顾命大臣都来了,还有二十余名文臣武将,南军大司马上官虚却不见踪影,值此危急之刻,太后竟然没有召来自己的哥哥。 最不寻常的是,殿内的太监很少,只有杨奉、景耀、左吉三人,大臣在数量上占据绝对优势。 太后这回没有躲在听政阁里,坐在宝座上,面朝大臣。事实上,太后每日参政,与大臣都已见过面,唯一没见过太后真容的人只有皇帝。 太后看上去还很年轻,若不是神情庄重,并且身上的盛装过于正式,说她不到三十岁也有人信。 东海王曾经私下里抱怨说,只要太后在场,父皇的目光就不会看向别人,韩孺子现在觉得这句话过分夸张了,以他十三岁少年的眼光来看,太后的确很美丽,却没有美到让人挪不开目光的程度,起码满屋子的大臣没有一个人在意太后的容貌,全在激烈地互相争论。 皇帝一现身,大臣们安静下来,退到两边,按序列排位,由宰相殷无害带头,下跪磕头。 太庙里的牌位也能得到礼遇与崇拜,可它们终究只是一件件死物,并非先帝的化身,跪拜者走出太庙之后就会将它们遗忘。眼下的韩孺子无异于一块会动的牌位,被上官皇太妃携手,亲自送到太后身边。 宝座很宽,足够坐下三名成年人,韩孺子有意靠边,却被太后伸手拉了过去,两人紧紧挨着,真像是一对相依为命的母子。 上官皇太妃站在太后身边,一直抓着东海王的手腕,就这样,上官氏姐妹将桓帝的两个儿子紧紧掌握在手里。 孟氏兄妹和三名太监分立左右,形成仅有的一层保护圈,孟徹这回没有穿宫女的服装,而是以侍卫的装扮出现。 中司监景耀宣布免礼,群臣起立,安静了一会,好几位大臣抬头看向皇帝,目光中满是好奇与疑惑。 韩孺子同样疑惑,自己毕竟是名义上的皇帝,又有太后坐在身边,这些大臣何以如此无礼,而太后居然没有任何反应? 慢慢地,大臣们又开始争吵起来, 右巡御史申明志挥舞手中的笏板,冲着一名三十多岁的大臣叫喊,继续之前的指责:“崔太傅领兵二十万,征发十郡民夫将近四十万,齐王兵力不过十余万,孤守临淄,孰强孰弱,一目了然。崔太傅久攻不下,已令天下惊疑不定,突然兵败,一朝陷朝廷于倾危之地,此事大为可疑!” 被指责的大臣满面通红,却不敢直接辩论,扑通跪下,冲太后磕头,“太后明察,崔氏唯太傅一人领兵在外,眷属皆留京内,太傅虽一时受困,必能重聚天兵,与齐王再战,绝不会让逆兵靠近京城,更不会令陛下与太后陷于险地。大将征战,内不信则外不立威……” 杨奉弯腰,轻声向皇帝介绍道:“兵部尚书蒋巨英,崔太傅的女婿。” 韩孺子明白了,用余光瞧了一眼太后,想看看她会怎么解决这次危机。 母亲的手总是温暖而柔软的,太后的手却是又湿又凉,被它握住很不舒服,韩孺子忍不住想太后是不是生病了。 太后没有开口,大臣之间的争吵逐渐扩大,有站在右巡御史申明志一边对崔家大加斥责的,也有不少人替崔太傅辩护。 杨奉悄声介绍大臣的姓名、官职与简单背景,太后听到了,没有加以制止。 朝廷的大致格局逐渐浮现在韩孺子眼前,让他感到奇怪的是,有几位大臣明明应该是崔家的人,却也义愤填膺的指斥太傅崔宏,比右巡御史申明志还要激动。 更多的大臣则持两端,等待形势明朗。 能决定对错的人是太后,可她却一直没有显露态度,偶尔开口,也是命令某位沉默的大臣说出自己的看法,最后她叫到了宰相殷无害:“殷宰相,你是百官之首,为何一直不肯说话?” 太后比许多大臣预料得更有执政经验,想在她面前装糊涂是不行的,殷无害与太后接触较多,对此感受颇深,急忙躬身行礼,用老年人特有的颤声说道:“臣不敢藏私,只是兹事体大,从齐国传回来的消息不多,相互间又都矛盾重重,仅凭这点消息,似乎还不足以得出结论豪门禁宠小逃妻全文阅读。” “圣贤见微而知著,诸位大人都是先帝选立的社稷重臣,就算称不上圣贤,也该接近吧。不管消息多少,齐国战事不利总是真的,宰相乃陛下之肱股,垂手不言,是令陛下束手无策。” 殷无害急忙跪下磕头请罪,颤音更重,“依臣之愚见,崔太傅一时不慎为齐王所败,若能收聚残部,似乎仍可再战。齐王虽胜,伤亡不少,声势虽盛,未必就能长驱而至京城。还是再观望……” 一名二十多岁的武将大步走到宰相身边,怒声道:“观望、观望,再观望下去,齐兵就到城门口了。太后,给臣十万精兵,臣愿迎战逆贼,不斩齐王头颅,甘愿受军法处置!” 杨奉在皇帝耳边只说了名字:“上官盛。” 不用说,这是太后的亲属,获得官职大概没有多久。 太后没有回应,上官盛越发恼怒,用手中的笏板指向崔宏的女婿蒋巨英,“臣只有一个条件,将崔家党羽通通抓起来,不能给他们里应外合的机会。” 这句话得罪的人可不少,大臣们七嘴八舌地反驳,更有人向太后不停磕头,高喊“崔氏无罪”。 勤政殿里一下子乱成一团,这不是韩孺子首次见到这种场面,他明白太后为何很少说话,迟迟不肯表明态度了,太后的心事难测,大臣们的立场更加难以判断,每个人都在隐藏自己的想法,揣摩别人的想法,看似闹剧的争吵,其实隐藏着微妙的智慧。 韩孺子暂时还看不太懂,他得更频繁地参与议政,才能摸出规律来。 景耀上前,将手中的拂尘挥动了几下,这表示太后真的要发话了,而且将是众人期盼已久的定论。大臣们马上闭嘴,齐刷刷地跪下。 太后扭头看了一眼皇帝,似乎在问他是否有话要说,韩孺子装作看不见,紧闭双唇,相比于满屋子的老狐狸,他才是一只刚走出巢穴没多久的小兽,杨奉提醒得对,他现在唯一该做的事情就是多听少说。 “召韩铃上殿。” 太后此言一出,跪在下面的大臣们都吃惊地抬起头,彼此交换目光。 杨奉对皇帝说:“齐王世子。” 韩孺子想起来了,当初他登基的时候,各方诸侯来贺,齐王称病未至,代替他进京朝拜的就是这位世子韩铃,刺驾案发之后,想必是没来得及逃走。 景耀前去传召,没多久,两名持戟武士押着一个人进入殿内。 韩铃三十来岁,又高又胖,穿着红色朝服,昂首而立,不肯下跪,看样子被囚禁之后没受多少苦头,而且听说了齐王大胜的消息。 太后没有强迫齐王世子下跪,目光扫过群臣,说:“齐王声称当今天子乃是假冒,又说天子登基之后就被推入井中,齐王世子,你还认得皇帝吗?” 皇帝登基之时,齐王世子是首批朝贺的诸侯之一,韩孺子不记得他,韩铃却认得皇帝,冷笑一声,道:“太后何必如此?假就是假,登基时是假,现在也变不成真的。” 韩铃转向殿中的大臣,“诸位大人可要看清楚喽,别跪错了人,大楚江山姓韩,不姓上官。” 上官盛大怒,起身就要扑向韩铃,被太后看了一眼,又跪下了。 太后并未发怒,“你要怎样才肯承认当今天子为真?” “倒也简单,太后将皇帝交给宗室长老,此子是不是桓帝之后,我们韩氏一查便知。” 太后沉默了一会,对顾命大臣之一的兵马大都督韩星说:“韩卿家与武帝同辈,算得上宗室长老吧。” 韩星马上道:“当今天子乃桓帝次子,谱籍所载,确定无疑,齐王父子妖言惑众,罪大恶极。” 韩铃大笑,“韩星老贼,上官家给你什么好处,你连祖宗都给卖了?太后,你将皇帝握在手里,谁敢说个‘不’字?要辨真假,太后先得退到一边。” 太后仍不动怒,更不会退到一边,“诸位卿家看到了,齐王父子冥顽不灵,非要置我母子于死地不可。前日齐王遣客刺驾,为保皇帝安全,因此长留禁内,每日与勋贵子弟同学文武之术。今日皇帝亲临勤政殿,谁有疑惑,尽管提出。” 大臣们没有疑惑,韩铃笑得更响,伸手指向太后身边的少年,“你说他是皇帝?他连话都不敢说一句,算是哪门子的皇帝?” 太后正要开口,皇帝站起身,轻轻甩开她的手。 韩孺子本没打算这样做,他只想听,不想说话的,可是突然间灵机一动,觉得这是一次难得的机会,他可以当着群臣说话,而不受太后的挟制。 “朕乃桓帝之子、武帝之孙,朕能证明。” 韩孺子的心怦怦直跳,目光还是忍不住看向太后,就在他甩开太后手掌的一刹那,分明看见她的手腕上有伤。 (求收藏求推荐)(孺子帝../43/43150/)-- ( 孺子帝 /59/59016/ ) 孺子帝 第二十三章 武帝与皇孙 韩孺子能感觉到背后的目光,像是一条条无形的手臂,要将他拉回去,又有些犹豫不决,他没有因此停下脚步,等他走下三级台阶,背后的目光变得柔和了,这可能只是他的错觉,从这里开始,他离大臣们更近了网游之无限秘境最新章节。 他能从大臣的眼中看到太后目光的折射:一开始大臣们显露出恐惧,这意味着太后对皇帝感到意外而不满,很快,大臣们变得困惑,因为太后并没有阻止皇帝,最后,他们恢复臣子该有的谦卑状态,垂下目光,看着皇帝的脚尖,表明太后默许了皇帝的行为。 韩孺子的心还在狂跳不止,但他并不后悔自己的决定,继续向前走,离齐王世子韩铃越来越近。 “陛下……”宰相殷无害稍稍挺身,想要阻止皇帝接近危险人物,可是向宝座的方向望了一眼之后,又重新跪下。 大臣们跪在地上慢慢调转方向,保持时刻面朝皇帝。 所有人当中,数韩铃最为惊讶,看着皇帝走近,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朕还小的时候,曾经来过这里。”韩孺子停下,四处打量,“不记得是几岁了,只记得那是一个夏天的下午,朕就是在这里第一次见到武帝。外面很热,殿内很凉爽,也很阴暗。朕就站在……这里。” 韩孺子指着门口的一根殿柱,所有的目光随着他的手指望过去,连韩铃也不例外。 “当时殿里没有别人,只有朕和武帝,武帝一个人坐在……那里。”韩孺子转过身,看向太后所坐的位置,太后稍稍垂下目光,看着台阶下方,在宝座的左右,东海王等人都用惊讶的目光看着他。 “武帝没有看见我。”韩孺子的脑海里真的出现一幅画面,与勤政殿完美地结合在一起,他努力去想,忘了自称“朕”,“武帝在想什么事情,我没敢走过去,就在柱子后面偷看,然后我听到武帝说话,他还是没看到我,所以那句话是说给他自己听的,他说——” 韩孺子更加努力地去想,那句话就在脑海中盘旋,像风中起舞的柳絮,像水面上飘浮的羽毛,终于,他一把抓到了,“武帝说:‘朕乃孤家寡人。’” 勤政殿内一片安静,突然有人抽泣了一声,一下子吸引了所有的目光。 抽泣者是中司监景耀,他原本站在宝座前的第二级台阶上,这时转身冲着宝座跪下了,不是面朝坐在上面的太后,而是冲着宝座本身,“这的确是武帝说过的话啊,当武帝以为……以为周围没人的时候,或者是想事情太投入的时候,偶尔会说出这句话,除了个别内侍,绝对没有外人听到过!” 原本半信半疑的大臣们,这时差不多都信了,只有韩铃还固执己见,“嘿,亏你能想出这种把戏:正好你一个人,碰到武帝也是独自一人,唯一能作证的还是名太监。” 景耀的作证不在韩孺子的预料之中,他指望的是另一个人,再次伸手,指向宰相殷无害,“我记得他。” 殷无害吓了一跳,张着嘴,全身颤抖,不知该承认还是不承认。 “不是在殿内。”韩孺子补充道,脑海中的画面越来越清晰,“我没敢走到武帝面前,悄悄退了出去,在门口遇见了殷宰相,我那时不知道他是宰相,只记得撞在了他腿上,看到他身上绣着一只大鸟。我坐在地上,是殷宰相把我扶起来的。” 大家的目光又都落在宰相身上。 殷无害本来是跪着的,这时坐在地方,好几十岁的人,居然放声大哭起来,“是我,的确是我,众妙三十六年六月,武帝召见所有儿孙,陛下当时才四五岁吧,不知怎么独自留在勤政殿里,当时我不是宰相,而是右巡御史……” 这回再没有人怀疑了,韩孺子继续道:“后来武帝走出勤政殿,看见我之后哈哈大笑,说我……说朕‘孺子可教’,朕的小名就是这么来的。” 母亲一遍遍讲过的故事,这时也变得清晰了。 勤政殿内哭声一片,人人都想起了刚毅无畏的武帝,若他还活着,一声咳嗽就能让任何一位诸侯王从千里迢迢以外马不停蹄地跑来跪拜,相隔仅仅不到四年,朝廷的军队居然败给了区区一位齐王。 韩孺子看着韩铃,说:“朕乃桓帝之子、武帝之孙。” 韩铃脸色忽青忽红,欲言又止,然后他跪下了,低着头,却不肯说话,更不肯口称“陛下”。 这样就够了,韩孺子转身走向宝座,两边的大臣还在抽泣,在地上匍匐得更低了。 宝座上,太后向边上稍让了一点,韩孺子坐在她身边,心脏突然间跳得更快,两条腿像是虚脱了一样,软弱无力大道纪元全文阅读。 “做得好。”太后低声道,然后向阶下的大臣们说:“哀家希望,这是唯一一次,也是最后一次,有人质疑皇帝的身份。”顿了顿,太后严厉地补充道:“再有妖言惑妖者,罪不容赦。” 事实上,除了齐王父子,没人公开提出过质疑,大臣们互相争议的是该如何迎战齐兵,以及太傅崔宏是否该为战败负责,可太后还是抓住了问题的关键:必须让大臣们信服,才能让他们尽力。 勤政殿里的争议化于无形,当太后命令群臣起身说话,所有人的矛头都指向了齐王,仍然跪在那里的齐王世子韩铃成为众矢之的,不只一个人举着笏板要冲过去狠狠打上几下,太后不得不下令将他带走。 有人出谋划策,有人举荐猛将,有人愿当退兵说客……大臣们终于形成一股力量。 韩孺子的心渐渐平静下来,又一次感到所有事情与己无关。 没过多久,杨奉指出陛下似乎有些疲倦,得到太后的首肯之后,杨奉亲自搀扶皇帝回皇太妃的慈宁宫休息。 “陛下不该这么做。”一进到房间里,屏退其他太监与宫女之后,杨奉就严厉地表示反对。 “不该怎样?”韩孺子问。 “不该引起太后与大臣的注意,更不该参与朝廷与齐王之间的战争,置身事外才是最好的选择。” 韩孺子拒绝承认错误,“你说过,因为我是皇帝,所以会有人主动接触我,你指的是那些勋贵侍从吧。” “已经有人接触陛下了?” “没有,一个都没有,甚至没人向我做出暗示。所以我想,我总得做点什么,让大家知道我是值得接触的皇帝,就像杨公,也是觉得我多少还有一些希望,才愿意帮我的吧。” 杨奉愣住了,这不是他第一次被皇帝的早熟聪慧所震惊,可皇帝的成长速度还是超出了他的预期,一时间竟然无话可说。 “陛下……还是冒进了一些,太后从此会更加忌惮陛下。”杨奉不想鼓励皇帝冒险。 “有利有弊,看以后的情况吧,或许利更大一些。” 杨奉轻叹一声,“陛下说的那些事情……都是真的吗?” “我有一些模糊的记忆。”韩孺子不想对杨奉撒谎,于是诚恳地说:“老实说,我不记得殷宰相,只是觉得他很可能会帮我圆场,景耀的反应出乎我的预料——那句话真的印在我的记忆里,可我不记得是谁说的。” “‘孺子可教’呢?” “母亲总对我说这个故事,我想应该是真的吧。” 杨奉又叹了一口气,“请陛下在这里安心休息,我去叫人安排膳食。” “以后我都要住在这里?”韩孺子嗅到了浓重的香气,不是很喜欢。 “嗯,这是为了保护陛下的安全。” 杨奉转身要走,韩孺子还有事情要问,急忙道:“东海王的师傅罗焕章向我讲了仁义之道。” “罗焕章是位了不起的儒生,陛下应该多听他的课。” “可他说的东西跟你不一样。” 已经不能再将皇帝当成纯粹的小孩子了,而且在皇太妃的寝宫里,他们以后私下交谈的机会也不会太多,杨奉决定不绕圈子:“以仁义观之,权谋只是一时之手段;以权谋观之,仁义不过是冠冕堂皇的旗帜;以我观之,两者皆有偏颇,心无挂碍才能随心所欲,一旦分出了权谋与仁义,免不了处处留下痕迹,骗不了自己,更骗不了他人。太祖强于庄王、陈王的地方,就在于不执一端,畅游仁义与权谋之间。” 韩孺子没法完全理解,“我不太明白……比如说我究竟该怎么应对那些勋贵子弟?” “陛下只需记住一点:陛下可以是自私的,但自私有一个底线,那就是不要自私到以为别人是不自私的。陛下若能以己所欲推及天下,无往而不利。” 杨奉走了,韩孺子更糊涂了,“我怎么会以为别人不自私呢?” 慢慢地,他有了一点体会。 房门悄没声地打开,进来的不是送膳食的太监,而是孟娥,她被派过来保护皇帝,或许早就到了,一直没进屋而已。 “我现在就可以教你内功。”孟娥说。 韩孺子就是在这一瞬间醒悟的,孟娥想传他内功,是因为看出他有可能成为真正的皇帝,她可不是所谓的忠臣,她有私心,很大的私心,所以才会进入皇宫当一名女侍卫,才会主动提出传授内功。 “我想学,但是我们得先彼此取得信任。”韩孺子要弄清她的私心究竟是什么。 孟娥显出几分困惑,她一直以为皇帝应该苦苦哀求自己才对,“怎么才能彼此信任?” “你先告诉我,太后手上的伤是怎么回事?” (求收藏求推荐)(孺子帝../43/43150/)-- ( 孺子帝 /59/59016/ ) 孺子帝 第二十四章 不变的年号 孟娥盯着皇帝看了好一会,“你想让我出卖太后?” “我只有成为真正的皇帝,才能给予你所期望的报答,可是除非我对太后的了解更多一些,否则我永远不会变成真皇帝妖孽老公接招吧全文阅读。我在请你帮我的忙,这样一来,你想要的报答也会更稳妥。” “哥哥说得没错,你跟他们一样奸诈。” 韩孺子本想反驳,话到嘴边突然改了主意,“没错,而且我要比他们更奸诈,只有这样我才能争回皇帝之位。” 孟娥垂下目光想了一会,突然笑了,这是她在皇帝面前第一次笑,很浅,只是嘴角动了两下,“我在做什么啊?你还只是一个孩子,我居然相信你能做成大事。算了,不要再提这件事了,当我从来没找过你吧。” 韩孺子一愣,没想到拉拢孟娥的尝试就这样失败了,忍不住问道:“我到底哪里说错了?” “你想当奸诈的人,就不要一开始表露出善良的一面,你的奸诈只是孩子气。” 韩孺子不好意思地笑了,“我还在学习,有时候……请你不要在意,你真不打算要我的报答了?” 孟娥又想了一会,“你是皇帝,或许就该奸诈一点,可我是江湖人,讲究一言即出驷马难追,做过的承诺宁死也要实现。” “你有一言即出驷马难追,我有天子一言九鼎,算是平手吧?” “我也是走投无路……好吧,我不知道太后手上的伤是怎么回事,我和哥哥以宫女的身份被带进皇宫,三年多的时间里无所事事,直到前皇帝驾崩那天晚上,才被召到太后和皇太妃身边,那时她手上就已经有伤了。” “新伤?” “别问我太多事情,我们兄妹二人追随的是太后,你只是……只是……” “我只是备用,以防万一。嗯,要是我也会这么做的。” “你倒有自知之明。” 门又开了,这回来的是真正的侍者,送来了迟到的午膳,一有外人在,孟娥再不说话,站在一边当摆设。 一顿饭还没吃完,东海王被送回来了,面无表情,也不客气,坐到皇帝对面一块吃饭,几口吃罢,往椅榻上一倒,一幅懒得开口的冷淡神情。 侍者们利落地收拾碗筷离去,服侍皇帝与东海王的人不少,可是没有一个人留下来,两人早已习惯,也不见怪。 孟娥留下了,她是侍卫,不是侍者。 东海王腾地坐起来,死死地盯着皇帝,“你撒谎了,对不对?” “什么撒谎?”韩孺子端起茶细品慢咽。 “别装糊涂,在勤政殿里你说的那个故事,全是你编造的,对不对?” “景公和殷宰相替我作证了。” “哈,他们两个是想讨好太后,所以才配合你编故事,你的胆子够大啊,还是有人提示你?杨奉,肯定是杨奉,他让你这么做的,肯定没错。” “你错了。”韩孺子摇摇头,“我当时说的都是心中实话,当初武帝召见儿孙,你肯定也参加了吧?” “当然。”东海王站起身,像是要发怒,随后又坐下了,困惑地说:“我知道有这么一件事,可我什么都不记得了,你只比我大几天而已,怎么可能记得这么清楚?” “那不仅是我第一次见到武帝,也是第一次离家,印象怎么会不深?”韩孺子坦然地说,发现对东海王撒谎比对孟娥容易多了。 在孟娥面前,他总是先想一下要不要使手段,念头一动就被看出破绽,对东海王,他却一点愧疚之意也没有,也就不需要掩饰。韩孺子终于开始明白杨奉那些话的含义:纠结于仁义与权谋,只会令自己门户大开。 东海王半信半疑,看到皇帝露出沉思之色,又觉得自己上当了,“反正你是个骗子,但你只能骗一时,太后看穿了你的把戏,现在你还有用,等到齐国之乱平定,我舅舅班师回朝,你就没用了,到时候,哼哼。” 韩孺子笑了一声,“齐国之乱会被平定吗?” “你是骗子,大臣也不是好人,个个都有私心,被你一通胡说八道,他们终于肯尽心尽力,廷议还没结束,就又凑出了二十万军队。后来又有消息传来,齐王虽然打了胜仗,损失也不少,攻到洛阳就停下了,离函谷关和京城还远着呢。大家都说齐王想要……我跟你说这些干嘛?” “齐王想要趁势联络各方诸侯和天下豪杰,并力西进。”韩孺子替东海王把话说完。 东海王盯着皇帝,过了一会站起身,“以后你会死得很惨网游之泱泱华夏最新章节。”说罢走进东边暖阁。 天很快就黑了,晩饭是几样点心,东海王不肯出来,命令侍者端进自己的房间,孟娥不吃饭也不喝水,就那么一动不动地站在角落里,好像已经完全忘了与皇帝之间还有一场未完成的交谈。 慈宁宫前后两进,皇太妃住在前院,皇帝与东海王住在后院,房间很充足,可是为了便于保护,两人还是共享正房的两间暖阁。 入夜不久,孟娥退去,她是皇宫侍卫的一员,必须按时轮值,不该她在的时候一刻也不能多留。 孟娥前脚刚走,上官皇太妃来了,带来两名太监和两名宫女,“以后就由他们专门服侍陛下和东海王。” 皇帝身边的侍者经常更换,这回像是要固定下来,四个人都很年轻,尤其是两名小太监,都是跟皇帝差不多年纪的少年,两名宫女稍大一些,也不超过二十岁。 东海王不敢在皇太妃面前无礼,从暖阁走出来拜见,装出很高兴的样子,问道:“你们叫什么名字?这些天换的人太多,我一个也没记住。” “奴婢赵金凤。” “奴婢佟青娥。” “奴才梁安。” “奴才张有才。” 宫里的名字都很朴素,东海王也不放在心上,笑着对皇太妃说:“太后真是沉得住气,也只有太后能镇住这些大臣,若是没有太后,不知道朝廷会乱成什么样子。” 皇太妃与太后的容貌颇有几分相似,只是经常微笑,显得柔和许多,“可也有不少人说,就是因为太后,朝廷才会这么乱。” “谁说的?抓起来关进大牢,劾他一个大不敬。”东海王像是真被气到了。 皇太妃笑容更盛,随后叹了口气,“抓是抓不完的,眼下正是用人之际,更抓不得了。” 韩孺子没有参与谈话,可他有一种感觉,皇太妃是为他而来的。 东海王东拉西扯了一番,最后终于说到他真正关心的事情:“要说朝廷里谁是忠臣,肯定是太傅崔宏,这跟他是我舅舅无关,我在舅舅家住过很长时间,亲眼看到舅舅不分日夜地为国家操劳,他经常说:‘崔氏以外戚取得富贵,若不尽忠尽责,日后有何面目去见武帝与武皇后?’” “咱们都知道崔太傅的一片忠心,否则的话,太后也不会将平定齐国的重责交给崔太傅。” “可气的是那些大臣,居然污蔑我舅舅与齐王勾结,这怎么可能?我舅舅官至太傅、爵至古阳侯,亲属皆在京城为官,齐王若是得逞,崔家首先倒霉。” 皇太妃笑着点头,“东海王年纪虽轻,见识倒多,可叹那些大臣,还不如你一个孩子看得明白。” “大臣各怀心事,没准想着投靠齐王升官发财呢。” 皇太妃没接这句话,看向一直不开口的皇帝,“陛下今天的表现非常好,没想到陛下还能记得那么久以前的事情。” 东海王真想高喊一声“皇帝是骗子”,却不敢吱声,只得悻悻地退到一边,虽然与皇帝共住一间正房,他在皇太妃面前却没有坐下的资格,只能像太监、宫女一样站着。 “别的事情朕也不懂,可是齐王世子怀疑朕不是桓帝之子,绝不可忍。”韩孺子答道,抬头瞥了一眼东海王,看到他露出鄙夷至极的神情。 “那次聚会我也有印象。”皇太妃微微仰头,“那是武帝唯一一次召见所有儿孙,记得那天早晨,我和太后一块送你们的皇兄出府,那时候他还不是皇帝,连皇太孙都不是。回来之后他很高兴,说皇帝爷爷很喜欢他,将他抱在怀里说了好多话。” 皇太妃的声音里满是温情,韩孺子和东海王却不敢接话,自从进宫以来,这是第一次有人向他们提起皇兄。 皇太妃长叹一声,“对了,先帝的谥号已定,思帝,道德纯一曰思、大省兆民曰思、外内思索曰思、追悔前过曰思,对我和太后来说,这是思念的思。” 韩孺子和东海王更没法回应了。 “还有陛下的年号,太后有一个想法,以为陛下是思帝之弟,兄终弟及,不算继承,而是代立,所以年号没必要更改,还是‘功成’,功成元年、功成二年……一直用下去,陛下觉得怎么样?” 韩孺子甚至没料到这种事情还会征求自己的意见,于是点头,“这样挺好。” 皇太妃笑了笑,起身道:“陛下安歇吧,有什么需要,告诉侍女直接通知我就好。” 韩孺子点头,没明白皇太妃来这一趟有何用意。 两名太监和两名宫女送皇太妃出门,东海王蹿到皇帝面前,极小声地说:“你没明白太后和皇太妃的用意吗?” “什么用意?” “年号‘功成’,是从《道德经》里摘出来的,用在前皇帝身上,是‘功成弗居,夫唯弗居,是以不去’的意思,用在你身上——那是告诉你‘功成身退’,太后就要收拾你了!” (求收藏求推荐)(孺子帝../43/43150/)-- ( 孺子帝 /59/59016/ ) 孺子帝 第二十五章 奇怪的宫女 宫女佟青娥留在东暖阁服侍皇帝,很快就铺好了被褥,帮皇帝换上睡觉时的小衣编剧大神之田螺小伙儿全文阅读。 韩孺子早已习惯受侍者摆布,木然地配合,脑子里胡思乱想,太后、东海王、孟娥、杨奉等人轮番登场,不给他一点空闲,以至于好一会才发现佟青娥仍站在床边,可他已经换好小衣,只等躺下睡觉,用不着别人服侍了。 “还有事吗?”韩孺子客气地问,心里却想,名字里有“娥”的宫女一定不少,孟娥、孟徹没准都是化名。 佟青娥莫名其妙地有些脸红,轻声说:“奴婢服侍陛下就寝。” 韩孺子从来没见过哪位宫女像她这样害羞,微笑道:“你已经服侍过了。” “嗯。”佟青娥没有动。 “你是第一次服侍别人吗?”韩孺子很愿意与人聊天,之前是求之而不得,那些太监和宫女跑得一个比一个快,谁也不愿意留在皇帝身边,这还是第一次有人忙完自己的活儿之后不肯离开。 佟青娥点点头又摇摇头,“这是奴婢……第一次……服侍陛下。” “我没有特别的要求,这样就可以了,别的侍者通常睡在那边的榻上,你若是嫌小,去别的房间睡也可以,我晚上睡得沉,从来不叫人。”韩孺子倒希望自己的卧室里没有外人。 佟青娥的脸更红了,声音也变得更低,“我可以……可以……睡在陛下的床上。” 韩孺子扭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床,这是一张很宽大的架子床,几乎能当间小屋子,可是一名宫女提出这样的要求似乎有些太过分了,韩孺子寻思了一会,问道:“你不习惯睡椅榻?” 佟青娥低头不语。 “也是,那张椅榻很小,我躺上去还要蜷身,你睡着就更小了。” 佟青娥比十三岁的皇帝大了五六岁,个子高出半头,略显丰腴,的确更占床铺。 “好吧,你睡在我的床上。”韩孺子同意了,他从小就没对任何仆人颐指气使过,进宫之后更是不会,“但是不要告诉别人,你知道,宫里管得严,若是被人发现你不守规矩,很可能会受到惩罚。” 韩孺子还记得那两名只因没看到皇帝偷偷写信就被狠狠打了一顿的太监。 佟青娥轻轻点头,缓缓坐在皇帝身边,离他很近,近得几乎能听到彼此的呼吸声。 “那就休息吧,睡个好觉。”韩孺子站起身,向佟青娥笑了笑,迈步走到桌边,吹熄蜡烛,摸黑来到椅榻前,躺在上面,那里有宫女早就备好的小枕薄被,天已不算太冷,盖着正合适。 “陛下……”大床那边传来佟青娥惊讶而困惑的声音。 “你睡我的床,我睡椅榻。没关系,我从前睡的床比椅榻大不了多少,睡大床还真不习惯呢。哦,记得明天早点叫醒我,咱们好换过来,免得被人发现。”韩孺子翻身入睡,心想这真是一名古怪的宫女,不过愿意说话甚至敢向皇帝提要求,终归是一件好事。 很快,他又开始想其它事情了,究竟是“功成身退”,还是“功成弗居是以不去”?沿用前皇帝的年号,有过这种先例吗?想得多了,他总觉得“功成”两个字似乎有些不祥的意味。 然后他就睡着了,本来还以为会被孟娥半夜推醒,结果一觉睡到次日凌晨。宫女佟青娥将皇帝唤醒,服侍他穿衣,然后通知外间的小太监,小太监又叫来早已等候在屋外的更多太监与宫女,开始为皇帝梳洗打扮,准备去给太后请安。 韩孺子发现一件奇怪的事,佟青娥的神情似乎有些抑郁,对皇帝的让床之举不仅没有感激,好像还很失望。 身边围绕的人太多,韩孺子没法过问,只是觉得这名宫女比孟娥还要奇怪、还要难以讨好,要不是怕连累她,真该问问杨奉这是怎么回事。 杨奉今天根本没有出现,平时他都是先护送皇帝去给太后请安,有时候还会送皇帝去凌云阁听课,然后才去忙其它事情,今天他却消失了,彻底将皇帝留给了上官皇太妃。 吃过早饭前往凌云阁的时候,杨奉仍然没有出现,在御花园里,与皇帝汇合的勋贵侍从一下子由十五六人增加到将近五十人,排成数行,在礼官的引导下,恭敬地向皇帝跪拜。 皇帝的勋贵侍从多达四五百,大都见不到皇帝本人,之前太后选择了十五六名与皇帝年纪相仿的少年进入御花园,这回增加到三倍名额,年纪最大的有三十来岁,其中数人隆鼻深目,很像是远方之国入侍的王子至尊农民工全文阅读。 奇怪的感觉在韩孺子心中越来越深,他能明显感觉到这些侍从比平时更显敬畏,人数虽多,跪拜的时候却是鸦雀无声。 相应地,护送皇帝的太监与侍卫也增加到百余人,御花园的甬路都有些拥挤了。 “杨公去哪了?”韩孺子忍不住问身边的左吉。 左吉也不像平时那样总是微笑,低声答道:“杨公被太后委以重任,出京去了。” 韩孺子大吃一惊,停下脚步,身后的一长串队伍也急忙停下,后面的人收势不及,撞在了一起,好在没人摔倒。 “出京?去哪了?”韩孺子觉得自己像是被抛弃了,没有杨奉,他有点不知所措。 左吉也吃了一惊,后悔自己多嘴,但是话已不能收回,只得说:“太后招募使者,前往关东各诸侯国传谕圣旨,杨公应诏,与右巡御史申大人昨晚就出发了。” 韩孺子更加吃惊,转身看了一眼东海王,发现他和自己一样意外,杨奉出京显然是昨天晚些时候决定的,至于是主动请缨还是被迫受命,就不得而知了。 “什么圣旨?”韩孺子问。 左吉越来越尴尬,皇帝居然不知道自己颁布的旨意,这可有些不成体统,他只好用更低的声音说:“陛下在勤政殿龙颜一怒,令齐王世子俯首乞饶,陛下传旨诏告天下,命令各诸侯国即刻出兵,共伐逆齐……” “朕知道了。”韩孺子迈步前行,他帮了太后一个大忙,如果能因此击败齐王,就是利大于弊,可他真希望杨奉此刻能在身边,再给出一些指点。 今天讲课的是罗焕章,就连他也显得客气了一些,但是没有请皇帝点题,直接开讲:“关东战事未尽,草民给陛下讲讲上一次的诸侯之乱吧。” 韩孺子的高祖、武帝的祖父,烈帝在位时,大楚曾经发生过一次诸侯叛乱,规模比这一次更大,共有五大诸侯国共十七郡参与。 烈帝一度惶恐,甚至做好了迁都南方的打算,可战争只持续了不到四个月,看上去气势汹汹的诸侯联军,被堵在函谷关外,才打了几场不分胜负的小仗,诸侯军就分崩离析。楚军趁势发起决战,一举得胜。 战后,烈帝借机削藩,诸侯国领地就是从那时起缩小的,如今的齐国只有当初的一半大小。 韩孺子收束心事,认真听讲,问道:“诸侯军一击即溃,是因为诸侯王不行仁义之道吗?” 东海王偷笑了一声,罗焕章严厉地瞧了他一眼,东海王马上低头,专心看书。 “彼时五诸侯王礼贤下士、减民租赋、尊老养幼,可算是仁义之道。” “那为什么战败之后还是无处可逃呢?” “譬如有刀,壮士挥刀,以一敌十,稚儿挥刀,伤及自身。仁义乃天下利器,匹夫行之,利于乡里,王侯行之,惠及一国,天子行之,泽被苍生。五诸侯之仁义不如烈帝之仁义,兵败身亡乃是必然。陛下身居至尊之位,仁义之于陛下,恰如利剑之于烈士、良鞍之于宝马,相得益彰,利之大不可言喻。” 韩孺子觉得罗焕章也有点迂腐了,突然感到有凌厉的目光射来,扭头看去,东海王已经低头。韩孺子明白了什么,再向门口的两名太监看去,他们什么都没听懂,正站在那里发呆。 罗焕章才是第一个主动接触皇帝的外臣,虽然用词颇为隐讳,韩孺子还是听懂了。 他不知道该怎么回应。 罗焕章没有再做进一步的试探,接下来讲述的全是烈帝除五王的往事。 上午的课比平时短,离午时还有多半个时辰,左吉进来,请皇帝移驾。 韩孺子又来到了勤政殿,从这一天起,他每天上午都要抽出时间,来勤政殿里坐一会,旁观大臣们处理政务。他知道自己的地位,身边多得不正常的太监们时刻提醒他这一点,因此从不多嘴多舌,只是看与听。 起码这比被困在宫里一无所知要好多了,他能了解到一点关东的战事进展、全国的兵力部署和郡县的风土人情。 但是这一天他没能弄清杨奉的具体去向以及什么时候才能回来。 下午的武学照常,孟徹越来越有老学究的架势,说得多做得少,偶尔击出一拳一剑,让皇帝和侍从们吃上一惊也就够了。 韩孺子第一次感觉到皇帝的生活是忙碌的,可惜这忙碌只是假象,他从中所得甚少,直到这天晚上,才有一件事需要他亲力亲为,无法让外人代劳。 当时他已经很累了,洗漱完毕、换好衣裳,只想快点睡觉,至于是睡床还是睡椅榻,他都不在意。 服侍他的宫女还是佟青娥,脸仍然很红,笑容却与昨晚不太一样,说出的话更是不可思议,“陛下即将大婚,对夫妻之道不感兴趣吗?” 韩孺子的第一个念头是想起了罗焕章的“仁义之道”。 (求收藏求推荐)(孺子帝../43/43150/)-- ( 孺子帝 /59/59016/ ) 孺子帝 第二十六章 呼吸 “夫妻之道?”韩孺子首先想到的是罗焕章一直在讲的“仁义之道”,以为这又是皇帝必学的经典,打量宫女几眼,疑惑地说:“你也是太后选派的师傅?” 佟青娥笑着点点头,“算是另一种师傅吧,陛下即将大婚,奴婢来教陛下如何……行夫妻之道小小首席彪悍妻最新章节。” 韩孺子怎么都觉得这名宫女不像是普通的师傅,想了一会,终于醒悟,“哦,夫妻之道,我明白了。” “陛下明白了就好,那……”佟青娥也松了口气。 “‘窈窕淑女,君子好逑。’淑女以配君子,义在进贤,不淫其色……夫妻之道就是郭师讲过的后妃之德吧。” 佟青娥一愣,只好走到皇帝面前,红着脸说:“大臣只是说说而已,奴婢……奴婢……是以身传授。” 韩孺子这回才真的明白了一点宫女的用意,警惕地退后两步,想起了杨奉曾经做过的提醒:太后希望皇帝能尽快诞下太子,以当作更好摆布的傀儡。 “哦,这么说来你比郭师还要厉害,你跟谁学的?”韩孺子开始装糊涂,脸上露出微笑,走到椅榻边坐下。 佟青娥误解了皇帝的话,急忙道:“是前辈宫娥传授奴婢的,奴婢从来……没跟别人尝试过,陛下……是第一个。” “这样不好吧,老师傅们都是饱学鸿儒,门下弟子没有一千也有八百,你一个人都没教过,怎么能教朕呢?还是算了吧。” “这种事怎么能教太多人呢?夫妻之道符合自然之理,陛下试过就会明白。”佟青娥被逼得没办法,顾不得羞怯,缓步走向皇帝。 韩孺子打了个哈欠,“朕困了,就算要教,也等明天吧。” “夫妻之道……就是睡觉的时候才好学。”佟青娥坐在皇帝身边,去抓他的手。 韩孺子跳着站起来,跑到大床一边,心中越来越警惕,一旦生下太子,他就连傀儡的价值都没有了,到时候真的就只能“功成身退”,“你这个宫女好生无礼,朕已经说过不想学……别再过来,要不然……我叫人啦,梁安和张有才就在外面。” 皇帝觉得自己受到了逼迫,佟青娥也是身不由己,起身笑道:“他们两个很懂事,不会进来打扰陛下的。陛下无需紧张,试一下无妨,陛下若是不喜欢,以后不再试了就是。” 韩孺子将心一横,大声道:“我现在就不喜欢,你逼我也没有,不要过来,我命令你停下。” 皇帝的命令本来就没人听从,现在更是无效,佟青娥笑吟吟地走到桌前,吹灭了蜡烛,“陛下感觉好一点了吗?” 韩孺子的感觉一点也不好,心中只有一个念头,绝不能中计,绝不能生太子,他后悔没跟孟娥兄妹学点武功了,否则的话也不至于如此窘迫,被一名宫女逼得无处可逃。 “你再过来,我叫东海王啦。”韩孺子真的没有办法了,明知东海王绝不会多管闲事,还是将他当成救星。 屋子里很黑,对面没有声音,佟青娥似乎没再走近,韩孺子等了一会,稍稍松了口气,心想佟青娥大概也是奉太后之命行事,没有别的选择,于是道:“不如这样吧,明天你告诉太后,就说……就说你已经教我夫妻之道了,有人问起,我也这么说,只要咱们两个守口如瓶,别人是看不出破绽的,你就不会受到惩罚了,怎么样?” 韩孺子不知道这个计划的漏洞有多大,还以为这是最好的办法,等着佟青娥同意,结果对面仍是一点声音也没有,佟青娥好像跟着烛光一块消失了。 “喂,你还在吗?”韩孺子轻声问,听了一会,自语道:“难道去睡觉了?” 话音刚落,黑暗中有一条胳膊伸过来,韩孺子像是被蜜蜂螫了一下,腾地跳起来,连退数步,撞在床边,倒在了床上,事已至此,他只能孤注一掷,纵声大呼:“东……” 那只手跟过来的却快,一指头点在胸前,韩孺子只觉得一股浊气憋在体内,说不出话来,好一会才将浊气吐出来,惊喜地说:“是你?” “嗯,是我。”这是孟娥冷淡的声音。 韩孺子高兴极了,“还好你来了,真是救了我一命。” “没人想杀你。” “你不明白,太后要的是一个婴儿太子,我一旦做到了,她就会除掉我!” “别跟我说这个。”孟娥的语气中显出一丝厌恶。 “哦,你不想听太后的坏话,好吧,我不说了。你把佟青娥怎么样了?”韩孺子没明白孟娥厌恶的是什么。 “我让她睡觉去了,明早才会醒。” “你是怎么做到的?” “一点江湖上小把戏。” “能教我吗?” “你现在学不了,而且学了也没用。” 韩孺子真心觉得这一招大有用处,可孟娥不愿教,他也就不再勉强,“那你以后每天晚上都来一趟,让佟青娥早点睡觉吧小小厨娘很嚣张全文阅读。” “不行,不到轮值,我没办法靠近慈宁宫,而且总让她这么睡下去,迟早会引起怀疑。” 韩孺子大失所望,“那你快教我武功吧,这样我就能自保了。” “你真想学?” “想学。”韩孺子原本觉得武功的用处不大,孟徹的身手很不错了,据他自己说,在战场上顶多能抗衡五名训练有素的士兵,跟指挥千军万马的将军没法相提并论。通过这一晚的经历,韩孺子改变了看法,想掌控十步之外,先得从十步之内做起,杨奉、罗焕章传授的大道只对真皇帝有用,对现在的他来说,还只是纸上谈兵。 皇帝答应得如此干脆,孟娥反而沉默了,等了一会才说:“你要知道,这就意味着你欠我一个报答,以后等我开口的时候,你必须同意。” “你现在就可以提出来。” “不行,现在提出来也没用,等你真正掌握大权的时候再说吧,但我可以保证,那不是特别困难的事情,肯定在皇帝的能力范围之内。” 韩孺子逐渐冷静下来,又能正常思考了,“你们兄妹帮助太后也是为了同样的报答吧?可太后已经掌握大权——她拒绝给你们报答吗?” “别乱猜,我不会给你回答。还有,来找你是我自己的主意,我哥哥不知情,不要在他面前泄露。” “好。” 孟娥又沉默了一会,正当韩孺子以为她走了,孟娥说道:“我这一派的内功比较复杂,要内外兼修……” “你是什么派?”韩孺子问道。 “不许提问题,按我教你的方法修炼就是了。” 这是一位严厉的师傅,比罗焕章有过之而无不及,韩孺子重重地嗯了一声。 “你的情况比较特殊,不能大张旗鼓地练功,有一套简化的功法正好适合你。” “简化的功法是不是比较弱啊?”韩孺子没忍住,又提出问题。 “是强是弱看你的悟性与努力,你非得学最强的功法吗?” 韩孺子想学武功只是为了在必要的时候能有一点自保能力,确实不需要太强,于是道:“你说得对,继续吧。” “我的时间不多,今天先教你一点入门功夫,很容易,只要你能坚持下去就行。” “我能坚持。” “好,我先教你呼吸之法。” “呼吸?这个人人都会吧。” “想学我的功法,就不要问东问西。” “好吧,你说。” “呼吸人人都会,但那是自然之呼吸,修炼内功有逆顺两法,先行逆法,找到经脉之后再行顺法,你试着收腹时吸气、鼓腹时呼气。” 这与正常的呼吸方式正好相反,但是并不难,韩孺子试了两次就做到了,笑道:“这个的确容易。” “难就难在坚持,以后你走路的时候要练、坐着的时候要练,睡觉的时候也要练。” “睡觉?”韩孺子警惕起来,突然想到孟娥也是女子,比佟青娥大不了多少,还是太后的手下,要说别有用心,孟娥更可疑。 黑暗中一个巴掌拍在皇帝的头上,“不准胡思乱想,专心练功。” 韩孺子收回猜疑,又试了几次,“我学会了,每天要练多久?” “越久越好,但是不必强求。” “好,接着教吧。” “今天就到这。” “就这么一点?”韩孺子很失望。 “修炼内功要循序渐进、日积月累,过些日子等你有了进展之后,我再传你下一阶段的功法。” “行。” “还有,你要想办法让我哥哥教你百步拳,内外兼修效果更好。” “百步拳不是很普通的拳法吗?”韩孺子没法不提问题,他还记得侍从张养浩用的就是百步拳,据说那是楚军士兵用来强身健体的拳法。 “我不能教你本门的外修拳法,你学了就会用,懂行的人一眼就能认出底细来,尤其是我哥哥。百步拳虽然普通,用来外修也足够了,你只需记得一件事,不管别人怎么说,你在练拳的时候都要尽量坚持逆呼吸之法。” “我记住了。”韩孺子等了一会,发现对面悄无声息,孟娥已经走了。 “不知多久才能练成,明天晚上我怎么办呢?”韩孺子呆呆地坐在床上,杨奉不在京内,孟娥不能随时过来,他真的变成了孤家寡人,隐隐觉得黑暗中似乎有怪兽在盯着自己。 (求收藏求推荐)(孺子帝../43/43150/)-- ( 孺子帝 /59/59016/ ) 孺子帝 第二十七章 在劫难逃 佟青娥睁开双眼,发现自己睡在大床上,外面一层衣裙整齐地摆在枕头边上,扭过头去,看到皇帝坐在椅榻上,一脸初醒之后的倦容重生之官路浮沉最新章节。 她急忙起床,穿上衣裙去服侍皇帝,脑子里浑浑噩噩,怎么也想不起昨晚发生过什么,趁着还有一点时间,忍不住低声问道:“陛下昨晚……睡得好吗?” “还好。”韩孺子打了个哈欠。 “陛下……” 韩孺子端正神色,“昨晚的事情朕不想再提,希望你也能够忘记。” “是,陛下,我会忘记……”佟青娥脑子里还是一片茫然,不知道自己该忘记什么。 韩孺子故弄玄虚,昨晚他将佟青娥搬到大床上,自己睡椅榻,练了一会逆呼吸,没多久就睡着了,醒来之后呼吸正常,也不知那点练习有没有用处。 佟青娥开门叫进其他太监与宫女,从这时起,她就不能再与皇帝随意说话了。 韩孺子用余光观察,看到一名没见过的老太监,别人都端着洗漱之物,只有他一手持笔,一手托着薄册,像是要记录什么,佟青娥冲他犹豫不决地摇摇头,老太监二话没说,转身离去。 韩孺子不知道此人乃是专门记录皇帝起居事宜的宦官,但是猜出了一件事:他的故弄玄虚没有起到效果,佟青娥能记起昨晚的事情,今天晚上很可还会想方设法传授夫妻之道。 这成为韩孺子面临的一大难题,比其它事情都要急迫。 上午的课是另一位老先生来讲,令人昏昏欲睡,这些天来,两名太监也懈怠了,没别的事情就靠着门框悄悄打盹儿,东海王趴在书案上干脆睡着了。 韩孺子跪在锦席上,用一本书轻轻将东海王捅醒。 东海王猛地坐起来,擦擦嘴角的口水,扭头恼怒地看着皇帝。 “你昨晚睡得怎么样?”韩孺子极小声地问。 对面的老先生双目微闭,摇头晃脑,嘴里含含糊糊地吐出一句句古文,无论是窗外的风声、屋里的鼾声,还是少年的说话声,都影响不到他。 “睡觉……而已,跟平时一样,就是起得太早,有点犯困。干嘛,你想告状?这种课谁能听得进去?”东海王的声音拔高,马上又降低。 “不是,我的意思是说昨晚谁在房间里服侍你?” “一个宫女,我哪知道是谁。”东海王问过名字,早忘得干干净净。 “赵金凤。”韩孺子倒还记得。 “是吧,你到底想说什么?” “没什么,无聊而已。”韩孺子改变主意,向东海王求助绝不是好主意,可能惹来更多的麻烦。 东海王满脸疑惑,没多久又趴下睡了。 勤政殿里也没有新鲜事,战争比皇帝之前想象得要复杂,大臣们说来说去全是征发民夫、运送粮草、修筑道路、调集马匹这类事情,真正与战争相关的事情却没有多少,听他们的意思,至少需要半个月的准备,才能与齐军一战,齐国也是如此,正在洛阳以东屯兵待援,暂时无力向西进发。 韩孺子因此倒是有大把时间用来悄悄练习逆呼吸之法,多半天下来,除了肚皮有点僵硬,没有任何感觉。 下午,韩孺子提出要学百步拳,得到侍从们的一致赞同,他们已经厌倦了孟徹的长篇大论和偶尔锋芒一露的拳法,都想动手实践,哪怕是很普通的拳法也行。 孟徹没理由不同意,于是请出辟远侯的孙子张养浩演练拳法。 张养浩的祖父和父亲都在太傅崔宏军中,临淄城外战败的时候受了伤,这两天没有新消息传来,全家人都悬着心,张养浩精神不振,打拳的时候三心二意,频频出错。 孟徹只好亲自上阵,他打拳比较慢,一边练一边讲解,“百步拳易学难精,有两种练法,一种是用来打架,求的是稳准狠,一种是强身健体,求的是四体协调、筋骨伸展。诸位出身世家,学文则经典、学武则兵法,皆是千人敌、万人敌之术,像拳法这种小术,用来强身健体即可,犯不着花费太多心事……” 话是这么说,众侍从大都是少年心性,对强身健体不感兴趣,才学了几招,就互相寻找对手,你一拳我一脚,打得越来越快,最后连招数都不顾了。 孟徹使眼色,与妹妹孟娥在众人中间行走,阻止侍从们打得太激烈,更不允许有人受伤。 韩孺子记得孟娥的话,因此选择强身健体的练法,动作舒缓沉稳,只是学会的招数比较少,一下午才三五招,翻来覆去地练习,暗暗运行逆呼吸法,发现这居然很难,呼吸与动作总是没法做到协调大唐无双战记最新章节。 皇帝身边没什么人,只有东海王留在十步之内,他对拳法完全不感兴趣,动动腿脚,开始观察皇帝,没多久笑道:“陛下的拳法真是特别,不像打架,也不像强身健体,倒像是……”屋子里毕竟还有外人,他压低声音道:“像是乌龟翻身。” 韩孺子不理他,有难度反而是件好事,起码表明孟娥没有拿空话骗他。 孟娥从来不靠近皇帝。 练拳让韩孺子忘掉了许多烦恼,可太阳终有下山的时候,他还是得回到慈宁宫,准备接受今晚的挑战。 虽然肚子里很饿,韩孺子吃晚饭时却是心不在焉,很快就放下碗筷,趁着东海王在吃饭,屋子里的太监、宫女比较多的时候,他用平淡的语气说:“张有才,今晚你来服侍朕安寝。” 张有才是名十二三岁的小太监,又瘦又矮,长着一张机灵的脸孔,听到皇帝说话,立刻跪下口称“遵旨”。 韩孺子猜想,当着这么多人的面,佟青娥不会提出反对。 他没猜错,佟青娥老老实实地站在一边,连头都没抬起,发声的是另一个人。 一名韩孺子没怎么注意过的老太监从队列中走出来,先是下跪,然后起身道:“陛下对侍寝的宫女不满吗?老奴立刻更换。” “不不,她很好。”韩孺子最不想看到的事情就是有人因他受罚,“朕……这两天起夜比较频繁,需要多一个人服侍。” 老太监点点头,转向小太监,严厉地说:“张有才,小心谨慎!” 张有才刚站起来没一会,马上麻利地又跪在地上,“奴才尽心侍奉陛下,不敢有半分大意。” 老太监满意了,退回原位,韩孺子松了口气,卧室里多了一个人,佟青娥应该不会再传授夫妻之道了吧。 东海王一边吃饭,一边瞧着皇帝,似乎看出了一些端倪,没一会又专心咀嚼了,虽然没怎么动弹,他可饿坏了。 睡觉的时候到了,老太监命人在暖阁椅榻边安排地铺,小太监张有才只能睡在这里,韩孺子十分过意不去,全是因为他的一道命令,导致张有才不能安稳地睡在床上。 张有才倒不在意,反而很高兴,甚至有点兴奋过头,盯着皇帝的一举一动,双手时刻端在身前,总想上去帮忙,像是一根会动的拐棍。 佟青娥老老实实地铺床、服侍皇帝更衣,不说话,连目光接触都没有,恢复成为一名再普通不过的宫女。 韩孺子终于松了口气。 绝不能生太子,这就是他的决心与底线,具体到计划,就是不能与任何宫女睡在一起。 这一夜平安度过,韩孺子觉得自己获得一次胜利,次日一整天的心情都很好,连老先生讲的《周易》都听得津津有味。 但是在这场暗中进行的战斗里,皇帝处于完全的守势,对方却能随时改变战术,再次发起进攻。 当天傍晚,一回到慈宁宫,东海王就得知自己搬出了正房,要住进东厢的一间屋子里,他不喜欢与皇帝分享同一间房,更不喜欢被撵走,可是不敢直接发作,只能对饭菜挑三拣四,夹起肉不往嘴里送,打量几眼就扔在地上,立刻有宫女上前收拾。 韩孺子觉得这是不祥之兆,可小太监张有才还在,一副兴高采烈的猴急模样,将服侍皇帝当成一项了不起的成就。 夜色降临,众人退下,东海王不情愿地去东厢的房间,走的时候哼哼了两声,那意思很明显:他才是正房的主人,早晚要将失去的东西抢回来。 张有才和佟青娥分头忙碌,椅榻边上摆了地铺,韩孺子放心了,看来自己的计划生效,今晚又能够躲过一劫。 他高兴得太早了,正当一切都收拾完毕可以睡觉的时候,来了一位不速之客,太监左吉又一次不请自来,连门都不敲,站在屋子中间四处打量,张有才和佟青娥立刻识趣地退出去。 “你有事吗?朕要休息了。”韩孺子希望能用刚得到不久的一点皇帝权威将他吓退。 左吉却只是笑了笑,那是随意而亲切的微笑,同时也充满了不惧、不敬之意,“陛下有疾病在身吗?” “嗯?我身体很好。” “那陛下为何对女色如此抗拒?” 左吉问得过于直白,韩孺子脸红了,“关东叛乱未平,朕……年纪尚小,哪有心心情想这种事?谁派你来的?” 左吉笑着摇摇头,“陛下忧国忧民之心,令人钦佩。可关东之乱尽可交给大臣处理,朝廷内外有太后坐镇,万无一失。尽早行夫妇之礼,就是陛下最大的职责。” “朕会考虑的,但不是今晚。”韩孺子能拖就拖,希望能等到杨奉回来。 左吉脸上的笑容消失了,“就是今夜,不能再等。” (求收藏求推荐)(孺子帝../43/43150/)-- ( 孺子帝 /59/59016/ ) 孺子帝 第二十八章 皇太妃的暗示 左吉看着皇帝,面带微笑,信心满满,确信皇帝一定会屈服,他甚至不想采取更多的手段,只是看着皇帝,好像在劝无知的小孩子把最后几口饭吃掉,不要浪费辛苦得来的粮食豪门夺爱:误惹亿万继承人全文阅读。 进宫两月有余,作为一名傀儡,韩孺子感受最深的是孤独和不被重视,可就在这一刻,他感受到了屈辱,这本是意料之中的事情,之所以晚来了一会,仅仅是因为它并非太后的当务之急。 周围没有大臣,甚至没有太监,皇帝的威严被扯下最后一层面纱,露出虚假与无力。 韩孺子心潮汹涌,但他忍住了,甚至没忘了悄悄运行逆呼吸之法,他保持沉默,耐心地品味这其中的苦涩,寻找一切可用的自保手段,最后发现他唯一能用的“武器”就是左吉本人。 “左公是要亲自教朕夫妻之道吗?” 左吉脸上的笑容消除了一些,“当然不是我,夫妻之道并非难学之事,陛下无需担心,顺其自然就好。太后千挑万选,在宫中择出三名佳丽……” “三名?”韩孺子心中的屈辱感更深了。 左吉没有停顿,继续往下说:“相者、医师都看过了,此三人性格温婉、体态丰润,将来必能产下贵子,陛下有后,则大楚无忧矣。” “你和太后也无忧了吧。” 左吉脸上最后一点笑意也消失了,“多说无益,请陛下就寝,尽情享受无边欢愉,陛下今夜食髓知味,今后只怕会嫌三名佳丽太少呢。还请陛下放心,我与内起居令就守在门外,记录今夜之事,日后也好留个证据。” 韩孺子没太听懂太监的话,心中的厌恶却是油然而生,前行两步,说:“左公年岁多少?不到三十吧。” 左吉微微一愣,“二十五。” “左公是从小净身吗?” “陛下问这个做什么?”左吉的脸色有些难看。 “朕听说太监是行不了夫妻之道的,左公说得这么好听,朕想知道是过来人的感受呢,还是道听途说?” 左吉脸皮涨红,上前一步,与皇帝相距咫尺,“陛下是在戏耍我吗?” 左吉沉不住气,很容易被激怒,韩孺子打算利用他的这一弱点,至于后果如何,他预料不到,也不愿多想,反正他宁愿大闹一场,也不会束手投降。 “怎么敢,朕还仰仗左公的照顾呢,只是少不更事,不免有些紧张,所以想问得清楚一点。” 左吉糊涂了,弄不清皇帝的求知态度是真是假,脸色稍稍缓和,“我在十六岁净身,有些事情没做过也听说过,陛下不必紧张,我去叫宫女进来。” “等等。”韩孺子在想怎样才能让左吉立刻勃然大怒,“还有一件事,最后一件事。” “陛下请说。” “太后手上的伤……是你弄的吗?”韩孺子实在没什么可说的,未经考虑就将这句话抛了出来。 效果立竿见影,左吉脸色骤然大变,厉声道:“你怎么知道……你听谁说……” 左吉转身向外面跑去,过于慌乱,在门口险些摔倒。 屋子里安静了,韩孺子回到床边坐下,心想自己这回是真的惹下大祸了,可这是早晚会发生的事情,太后从来没将他当成真正的皇帝,一旦有了新傀儡,就会将他抛弃,与其坐以待毙,不如闹上一场。 可他还是有点恐惧,心潮起伏不定,忘记了逆呼吸之法,想起了许久未见的母亲,想起了远在千里之外的杨奉,甚至想起了神出鬼没的孟娥……他太需要有人来帮忙了。 一道身影轻轻地踅进来,静静地站在床边。 韩孺子抬头看向小太监张有才,“左吉让你来看着我的?” 张有才茫然地摇摇头,“奴才是来服侍陛下的。” 韩孺子勉强笑了一下,“你不应该进来,这会给你带来麻烦。” “奴才不怕,奴才既然被派来服侍陛下,就要尽心尽力。” 这是又一名忠宦刘介,还是别有用心的试探者?韩孺子疲倦得不愿再想下去,“你去……请皇太妃来。” 韩孺子随口一说,张有才却真当成了圣旨,称了一声“是”,转身就走。 小太监估计连皇太妃的面都见不着,韩孺子甚至不知道找来皇太妃有什么意义,她是太后的妹妹,跟太后是一伙的,比左吉更难对付。 可他没有收回命令,决心要将所有手段都用上,事到如今,他所争的不是行不行夫妻之道、生不生太子,而是能不能守住底线。 外面传来环佩叮当的响声,上官皇太妃竟然真的来了迷客游:七遇最新章节。 两名宫女将皇太妃送到椅榻上,随后退下,张有才没出现。 “陛下为何抑郁不乐?”皇太妃问道。 两人相隔较远,烛光昏暗,皇太妃与太后更为相像。 “为什么非要选我当皇帝?” “陛下应该知道原因。” “因为我母亲势单力薄,没有根基,所以我比较好操纵吗?” “这是一部分原因。”皇太妃顿了顿,“不管外人怎么说,太后选立陛下是为大楚江山着想,崔氏已然权倾朝野,再出一位皇帝,韩氏宗族危矣。桓帝在世的时候就要清除崔氏,可惜一直没腾出手来。思帝继承父志,本已制定计划,谁知……于是重任就落在太后肩上,她不得不使些手段,不得不先与崔氏和解,这都是为以后做准备。” “既然太后的目标是崔氏,为什么……为什么急着让我行夫妻之道、生育太子呢?” 皇太妃露出一丝微笑,马上又变得严肃,“陛下一日无子,东海王就有接替陛下的资格,崔氏的野心就不会消失。陛下是在担心自己的安危吧,陛下尽管放心,有了太子之后,陛下的位置只会更加稳当。” 皇太妃的话比左吉有说服力,可韩孺子还是觉得哪里不对,半天没有说话。 “不过太后也是心急了一些,陛下毕竟年纪尚小,这种事情怎么能够强迫呢?我会与太后谈谈,劝她别太着急,来日方长,东海王就在宫内,崔氏一时不敢嚣张,等陛下能够亲理政务,再对付崔氏不迟。” 事情居然谈成了,韩孺子心情放松的同时,也感到大惑不解,难道自己误解太后和皇太妃了?难道一直以来杨奉都在夸大其辞? “你们不会再逼我……” “太后通情达理,会听我的劝说,宫女留下来,但是不会再对陛下有任何逾礼之举。”皇太妃面露微笑,显然也觉得这样的事情有点荒谬。 韩孺子终于放心,“我向左吉问起太后手上的伤,可能得罪太后了。” “皇帝不会得罪任何人,太后更没有那么容易被得罪。”皇太妃起身,准备告辞了,“陛下勉力,终有亲政的一日。” 韩孺子不知说何是好,“谢谢……” 皇太妃一笑,“陛下不必谢我,太后所做一切都是为大楚江山着想,这江山早晚会交到陛下手中。” 皇太妃走了,留下韩孺子一个人茫然若失,这道难关度过得似乎太容易了一些,既然如此,太后之前又何必派遣左吉来呢? 张有才和佟青娥进来服侍皇帝安歇,这一夜平静无事。 韩孺子睡着得比较晚,做了许多稀奇古怪的梦,早晨起床的时候脑子里浑酱酱的,却突然想明白一件事:皇太妃回答了许多疑问,却偏偏在太后手伤的问题上一带而过,不,根本连提都没提。 这天上午,在勤政殿里,韩孺子明白了太后与皇太妃为什么要向他让步。 关东的战争胜负未分,朝廷的大部分精力都用在调兵遣将上,可是有一些人不受大势的影响,谨守本分,像看家犬一样紧盯最细微之处。 宰相殷无害有意等到皇帝到来之后,才拿起一份奏章,叹了口气,命人送进听政阁交给太后,然后对同僚说道:“第九封了,礼部、太常寺、太学、国子监都有人上书,现在连御史台也有奏章送来。” “这件事跟御史台有什么关系?谁这么大胆,先参他一个逾职之罪。”一名官员说。 殷无害摇头,“御史台狂人不少,参了一个,就会有十个扑上来,还是谨慎些为好。” 韩孺子跟往常一样安静地坐在那里当摆设,没听懂大臣们在说什么,很快,上官皇太妃从暖阁里走出来,代表太后说话,解开了皇帝心中的疑惑。 “只是沿用先帝的年号而已,为什么这么多大臣反对?”皇太妃晃了晃手中的奏章,“按这里的说法,不换年号就会导致阴阳失调、上下动摇,比齐王叛乱的威胁还要大。” 参政的几位大臣都看着宰相。 殷无害无奈,只得上前道:“祖宗立下的规矩,做臣子的不敢随意更改,新帝新年号,历来如此,旧年号顶多沿用一年,再久就不合适了。如果今天改了一个规矩,以后别的规矩也可以更改,朝廷的根基……” 皇太妃摇摇头,“规矩那么多,改一两条又能怎样?难道武帝、桓帝就从来没改过规矩?我也不跟你们争,年号是皇帝的,就让陛下自己定夺吧。” 殷无害脸上露出明显的吃惊表情,在皇帝面前提出年号一事,本来是他的策略之一,没想到皇太妃居然主动请皇帝定夺。 韩孺子一点也不吃惊,终于明白太后为何会放自己一马,唯一没弄懂的是:年号改与不改有这么重要吗,以至于大臣与太后发生对立? 不管怎样,他知道自己的回答很重要,重要到可以拿来做交易。 (求收藏求推荐)(孺子帝../43/43150/)-- ( 孺子帝 /59/59016/ ) 孺子帝 第二十九章 大婚在即 皇太妃与大臣们都期待地看着皇帝,他曾经在齐王世子面前有过惊人的表现,双方都相信,这一次皇帝仍会做出正确的选择旧家燕子傍谁飞全文阅读。 “容臣斗胆一问,陛下知道年号是怎么回事吧?”一名大臣上前道。 此人五短身材,在一群官吏当中极不显眼,韩孺子记得他,这是左察御史萧声,东海王曾经说过萧声是崔家的人,可是上次廷议的时候,他却与其他大臣一道斥责崔太傅的战败。 萧声并非顾命大臣,全是因为右巡御史申明志前去诸侯国宣旨,他才被临时叫来参政。 “略知一二,萧大人可否再介绍一下。” 萧声看了一眼皇太妃,前趋跪下,“历朝历代的帝王皆有年号,前朝的皇帝常有多个年号,每有所谓的天降祥瑞,就会改变年号,大楚定鼎,太祖立下规矩,从《道德经》里选取年号,每位皇帝终其一生只立一个。民间常以年号称呼皇帝,比如武帝被称为‘众妙帝’,桓帝是‘相和帝’,思帝是‘功成帝’。两帝共用一个年号,不仅坏了太祖立下的规矩,也会令天下百姓迷惑,不知所从。” “可是新帝通常会延用旧年号一段时间吧?”韩孺子说。 皇太妃在一边旁观,脸上神情不变。 “最多沿用至次年正月,有时候年中就可更改。”萧声当着皇太妃的面说这些话,胆子算是很大了,其他大臣不吱声,但是看神情都比较支持左察御史的说法。 韩孺子向大臣们点点头,表示自己明白了,又向皇太妃点点头,表示一切放心。 由于事前不知道会遇到这样的场景,韩孺子不可能对接下来要说的话深思熟虑,只好放慢语速,尽量多做斟酌,“思帝乃朕之皇兄,不幸英年早逝,天人共悲,功成之年号,自该沿用至明年正月。眼下才刚刚五月,况且太后悲戚未消,关东叛乱未平,诸事繁杂,不宜再兴事端,年号之事,十二月再议。” 皇太妃脸色微显僵硬,左察御史萧声也不满意,还想再争,宰相殷无害抢先道:“陛下所言极是,年号并非急迫之事。齐国叛逆,天下震动,北方匈奴、南方百越、西方羌种、东方各诸侯,皆有乱相,非得尽快平定不可。” 话题由此又转回战事上,皇太妃也没有固执己见,退回听政阁内,再没有出来。 傍晚时分,皇太妃来到皇帝的住处,屏退众人,盯着皇帝看了好一会,笑道:“太后和我都看错了陛下,陛下不是普通的孩子啊。” “太后好像并没有将我当孩子看待。”韩孺子做好了准备,要与皇太妃来一场论战,他心里有了点底,太后还没有完全收服朝中的大臣,绝不敢无缘无故地除掉刚刚登基不久的皇帝。 “嗯,那是太后的错。”皇太妃没有生气,“外面的大臣倒是将陛下当大人看待,恨不得陛下立刻亲政。” 为了不给任何一位大臣惹麻烦,韩孺子拒绝接话。 “大臣可不简单,陛下与太后握着权力,大臣却有本事让权力走样,尤其是他们手里握着的笔。陛下是什么样的人,不重要,太后是什么样的人,更不重要,落笔为字,说你是什么就是什么,名声一旦传出去,再想改变就难喽。” 韩孺子还是不开口。 “有时候我会想,大臣们真的需要一位活生生的皇帝吗?过去的几年里,三位皇帝驾崩,朝廷的格局却没有多大变化,桓帝在世的时候,曾经很努力地想要做些改变,提拔了一些人,贬退了一些人。可是不知不觉间,那些被贬退的人回来了,提拔的人却消失了,他们没有死,只是很难在奏章中出现,偶尔一问,才得知他们已经被派到京外当官,至于原因,两个字——惯例。” 皇太妃好像忘了皇帝的存在,双眼眯起,眉头微皱,“惯例实在太多了,据说整个朝廷都靠惯例运行,没有惯例整个大楚就会崩塌,所以只要皇帝没盯住,惯例就会发挥作用,悄无声息地改变皇帝最初的意思。” “皇帝也不总是正确的,所以需要惯例来调整。”韩孺子心里很清楚,现在所谓的皇帝其实是太后,而不是他。 “这么想也可以,但是如此一来,江山究竟是谁的呢?所以我总怀疑大臣并不需要活生生的皇帝,他们要的是一块牌位、一个偶像,不会说话,也没有心思,一切都由惯例做主,而操作惯例的则是大臣。” 皇太妃站起身,她不是来教训皇帝的,无意多费口舌,“陛下休息吧。五月十八乃是良辰吉日,皇后会在那一天进宫。” 韩孺子吃惊地站起来,“可是齐国之乱还没结束。” “太后觉得册立皇后一事不应该与崔太傅的胜败相关,既然已经下聘,大婚越早越好。而且这不全是太后的主意,礼部诸司一直在推进此事,已经准备就绪。这也是惯例,只要没人阻止,就会顺利进行下去,无需陛下操心,一切自然水到渠成一婚定情:亿万老公要定你全文阅读。” 皇太妃走了,韩孺子回房休息,躺在床上想了一会,做出一个冒险的决定:不能就这样屈服,太后今后必定得寸进尺,因此必须与大臣取得联系,争得他们的帮助。 这和东海王曾经建议过的“衣带诏”不是一回事,那时候他对大臣一无所知,大臣对新皇帝也没有了解,贸然求助只会惹来麻烦。事实证明他当时的判断是正确的,不仅东海王告密,接到“密诏”的礼部尚书元九鼎也主动向太监杨奉交出了纸条。 可现在不一样了,皇帝与大臣之间互相有了一些了解,虽然不深,却足令大臣相信皇帝的行为是认真的。 杨奉会怎么想?韩孺子在心里摇摇头,杨奉肯定不会赞同皇帝的做法,可是杨奉远在关东,而且这名太监隐藏着太多秘密,谁能保证他的所作所为都是为皇帝着想? 主意就这么定了,韩孺子踏实入睡,默默练习逆呼吸之法。 做决定容易,执行起来却是难上加难,“衣带诏”这种事情绝不可行,韩孺子希望能与大臣当面交谈,第一个困难是选择哪一位大臣。 从第二天开始,韩孺子充分利用每天上午留在勤政殿里的那一点时间,仔细观察每一位大臣的言谈举止。 宰相殷无害首先被排除掉了,他太老、太圆滑了,偶尔表现得与太后不合,却从来不会坚持到底,不值得依赖。 兵马大都督韩星也被排除,身为宗室长辈,韩星对维护皇帝的利益不感兴趣,所谓的兵马大都督也是虚衔,手下无兵无将。 左察御史萧声、吏部尚书冯举陆续被排除,前者与崔家的关系不清不楚,后者是个没主意的家伙,连分内事都做不好。 还有一些大臣轮流来勤政殿参议,有两位表现得颇为耿直,可是不常露面,与皇帝没有任何接触的可能。 几天之后,韩孺子的目光转向了那些侍从。 皇帝的侍从都是勋贵子弟,也是未来的朝廷栋梁,他们暂时还没有官职,父祖却都是高官重臣。 又经过数日的观察,韩孺子选中了张养浩。 张养浩的祖父辟远侯刚刚带伤回京休养,许多官员都去探望,种种迹象显示,辟远侯性子高傲,与崔氏、上官氏的交往都不多,在朝中的声望很高,有一定的号召力。 韩孺子采取迂回手段接触张养浩,每天下午找侍从对练百步拳,直到第五天才换到张养浩。 张养浩的心情比前些天好多了,拳头舞得虎虎生风,但是在皇帝面前不敢放肆,处处留有余手。 两人才过了三招,皇帝还没来得及露出示好的笑容,张养浩被人挤走了。 东海王阴沉着脸,等张养浩讪讪地退开,他低声说:“恭喜你啊,还有三天就要娶皇后了。” 皇帝大婚在即,东海王的脾气越来越不好,韩孺子早已习惯,也不在意,一边挡开东海王软绵绵的手臂,一边说道:“你了解我的想法。” 东海王的拳头舞得更急一些,“你能有什么想法?遇到这种好事,顺水推舟呗。” 韩孺子觉得东海王简直不可理喻。 孟徹走过来,盯着皇帝与东海王,两人闭上嘴,装模作样地挥拳踢腿。 另一边有两名侍从弄假成真,扭打成一团,孟徹过去拉架,东海王靠近皇帝,说:“怎么不拿出你拒绝宫女的劲头儿了?你坚决不同意,太后拿你没办法。” “原来你知道!” “慈宁宫里谁不知道,大家装糊涂而已。老实说,你是不是已经在宫女身上试过……就等着用在我表妹身上!”东海王眼里都快喷出火来,他这辈子从来没有隐忍这么长时间,终于要爆发了。 “你胡说什么。”韩孺子庆幸自己没找东海王帮忙,这个家伙实在是太沉不住气了。 “我胡说?你胡作非为,就不许我胡说?”东海王合身扑上来,韩孺子早有提防,一拳打在东海王肚子上,招式倒是用对了,劲道比孟徹差远了,东海王叫了一声,却没有被击退,双手掐住皇帝的脖子,纠缠在一起。 众人初时还以为皇帝和东海王是兄弟闹着玩,过了一会发现不对劲儿,无不大吃一惊,孟徹两步跃来拉架,不敢太用力,其他太监与侍从也慌张地跑过来,七手八脚地将两人分开。 拉扯东海王的人更多一些,这让他觉得不公平,愤怒地大叫:“你们都是奸臣,都是奸臣!等我……” 有人堵住了他的嘴巴。 下午的武学草草结束,皇帝被送回慈宁宫,东海王不知被带到何处。 韩孺子感到气愤难平,回房之后良久不能平静,来回绕圈,张有才和佟青娥跟在后面,想替皇帝更衣,一直找不到机会。 终于,韩孺子稍稍冷静下来,打算脱掉练武时的衣裳,也不要太监和宫女帮忙,自己去解腰带,一伸手从里面摸到一块小纸包。 竟然有人将“密诏”这一招用在了皇帝身上。 (求收藏求推荐)(孺子帝../43/43150/)-- ( 孺子帝 /59/59016/ ) 孺子帝 第三十章 尚思肉否 直到即将熄烛睡觉的时候,韩孺子才有机会打开纸条飞快地瞥上一眼,上面只有四个字:尚思肉否仙道异纪全文阅读。 韩孺子明白纸条的含义,这不是一句提问,跟他当初写的“我想吃肉”一样,只是一次探路。礼部尚书元九鼎当时交出了纸条,表明此路不通,韩孺子则紧紧握住纸条,不打算交出去。 蜡烛熄灭,佟青娥睡觉时几乎不发出声音,张有才毕竟年轻,不久就发出轻微的鼾声,韩孺子不觉得吵闹,反而感到踏实,闭上双眼,开始思考最重要的问题:纸条来自于何人? 塞纸条的行为肯定发生在下午的打斗过程中,一群人上来拉架,谁都可能在皇帝腰带里塞点东西而又不惹人注意。 东海王会是知情者甚至配合者吗?上一次就是他假装摔跤,给皇帝提供了塞纸条的机会。 韩孺子用力攥紧纸包,否决了这种可能,纸包颇为陈旧,显然已在主人身上藏了一段时间,那人一直在等待机会,凑巧赶上东海王打架而已。 张有才的鼾声突然消失,韩孺子睁开双眼,等了一会轻声问:“是你?” “嗯。” “你可好久没来了。” “这里是皇宫,我又不能来去自如。”孟娥没将少年当成皇帝看待,命令道:“坐起来。” 韩孺子起身,想起自己这些天来没怎么练习逆呼吸法,心中不由得有些紧张,孟娥可不是好说话、好唬弄的人。 “你专心练功了吗?” “练了,可是最近事情比较多……” “你练的不是童子功,娶皇后对你没有影响,想学高深内功,专心比什么都重要,像你现在这样,一百年也练不出元气。” “我得……我得先保命啊,否则的话我学了内功也没法报答你啊。” 孟娥拍出一掌,韩孺子摔倒又坐起来,知道她在测试自己的练功结果,心中不免惴惴,“我练了没多久,会这么快产生效果吗?” “你有特别的感觉吗?”孟娥问。 “没……有,就是胸口被你打到的地方有点疼。” “那就是没效果。”孟娥沉默片刻,“没办法了,只能采取这一招。” “‘这一招’是什么?不会有危险吧?” 孟娥却不回答,说道:“你能感觉到自己的耳朵吗?” “什么意思?我的耳朵就在这儿。” “你的耳朵能动吗?” 韩孺子越听越糊涂,但还是努力去控制耳朵,“有点困难。” 黑暗中孟娥将一件细长的东西夹在皇帝的右耳上,“这回再试试。” “好像容易了一些。” 那是一枚簪子,孟娥收回来,说:“你明白了吧,得先有感觉,才能练习,才能增强,逆呼吸之法并非练功,而是让你能感觉到气的存在,但是你没能做到。” “抱歉,我的确……没太用功,总是分心。” “也不能全怪你,本门内功极为繁杂,由外而内共有皮、肉、筋、骨、血、髓、气七个层次,正常练法应该是齐头并进,你的练法过于简略,确实很难产生效果。” 韩孺子不敢埋怨孟娥教得不好,“那你教我正常练法吧。” “不行,你是皇帝,身边的人太多,没法练功,还会被我哥哥认出来。只有一个办法可行。” 孟娥刚才就提过“这一招”,韩孺子隐隐有不祥之感,急忙道:“我也不是非练内功不可,只要你肯保护我,以后我会报答……” “我不能一直保护你,你想报答我,就要先欠我一个足够大的人情。张嘴。” 韩孺子不想张嘴,对面又拍来一掌,胸内浊气上升,冲入喉咙,他不由自主地张嘴,觉得有什么东西进嘴,没等尝出味道,就囫囵咽了下去,再想吐已经来不及了,“你喂我吃了什么?” “好东西,我这些天一直在想办法收集药材,好不容易才练成三枚丹药,你先吃一枚,过几天再吃第二、第三枚,到时若是还不能产生气感,就是真的不能练内功。” “吃药就能有气感?” “只是可能,与正常练法相比,这是旁门左道,我再给你一点帮助。”孟娥也不征求同意,在皇帝身上飞快地点了几指,“好了,接下来的几天,你可能会有打嗝、腹痛、腹泄、体热、头晕等各种症状,别担心,忍住,尽量运行逆呼吸。” “可我马上就要大婚,还有要事在身……喂,你还在吗?”韩孺子觉得眼前有东西一闪,等了一会,确信孟娥已经走了。 他真希望孟娥能多留一会,在这座险恶的皇宫里,冷冰冰的孟娥反而是最能带来温暖的人校园狂徒全文阅读。 他躺下了,练了一会逆呼吸之法,沉沉睡去,没有体验到孟娥所说的种种症状。次日起床,还是一切正常,韩孺子以为自己幸运,也就没再放在心上。 东海王没像往常一样过来与皇帝汇合、去给太后请安,韩孺子前往凌云阁听课的时候,才在御花园里看到他。 东海王跪在花园的甬路边,以额触地,身上背着一根三尺多长的木棍,数十名侍从站在他身后,个个神情紧张,连大气都不敢喘。 韩孺子完全没预料到这样的场景,一下子愣住了,问身边的左吉:“这是怎么回事?” 自从上次劝说皇帝行夫妻之道失败之后,左吉就很少露出笑脸,今天也是一样,“东海王忤逆不敬,这是在向陛下负荆请罪。” “快让他起来。”昨天的打架并不严重,韩孺子连擦伤都没有,东海王虽然不讨人喜欢,可是让他当众蒙受如此羞辱,实在有些过头了。 让东海王负荆请罪的人不是皇帝,能让他起身的自然也不是他,左吉摇摇头,轻声道:“按惯例,负荆请罪至少得跪半天,陛下先去凌云阁,这里的事情无需陛下操心。” 又是惯例,韩孺子突然有点明白皇太妃那些话的意思了,一种被称为“惯例”的东西代替皇帝掌权,韩孺子之前感受不深,是因为他连最基本的权力都没有掌握。 韩孺子没有再争,他手里那点筹码都用来与太后斗智斗勇了,犯不着浪费在东海王身上。 这天上午,皇帝一个人在凌云阁里听课,窗外的花园比平时都要安静。 讲课者是罗焕章,对旧弟子的遭遇只字不提,站在皇帝面前,仰头想了一会,问道:“草民上次讲到哪了?” 罗焕章的国史是韩孺子唯一爱听的课,记得很牢,马上答道:“恰好讲完太祖的事迹。” “没错,太祖已经讲过了,接下来该是成帝。太祖戎马一生,成帝从小好儒,继位之后大行仁义之道,太祖夺得天下,成帝守住了天下……” 身为读书人,罗焕章显然很崇拜成帝,赞不绝口,越说越兴奋,华丽的句子像是一队队训练有素的仪卫士兵,盔甲亮得耀眼,旗帜迎风飘扬,气势磅礴,看得久了,却不免令人觉得有些无聊。 罗焕章正变得与其他老师傅没有区别,韩孺子渐渐地失望了,他还能勉强睁着眼睛听下去,门口的两名太监却已开始打盹。 足足半个时辰之后,罗焕章的赞美终于结束,突然话锋一转:“成帝虽是太祖嫡子,却不受喜爱,几度遭贬,险些被废,全赖帝母与数位大臣拼死保全,才能登基称帝,此乃成帝之幸、大楚之幸。” 罗焕章是正统的儒生,从不直接指摘皇帝的错误,偶尔提及也要尽量隐讳,他在讲太祖的时候没提过太子的事情。 韩孺子稍稍提起一点兴趣,“成帝有好母亲、好大臣。” 罗焕章摇摇头,“成帝有好母亲,好大臣却未必。” 韩孺子坐正姿态,更感兴趣了,“不是大臣保护了成帝吗?” “有人支持成帝,自然就有人支持其他皇子,尤其是太祖最喜欢的中山王,上书请求更立太子的大臣可不少,成帝登基的头几年,都在解决这个问题。” “成帝将那些大臣贬退了?” “当初支持中山王的大臣太多,成帝杀掉了几个,贬退一些,都不多,成帝非常聪明,很快就发现一个真相。” “什么真相?” 罗焕章瞥了一眼门口打盹的太监,缓缓道:“那些提议更立太子的大臣,他们讨好的并不是太祖,更不是中山王。” “那会是谁?”韩孺子惊讶地瞪大眼睛。 “皇帝。”罗焕章停顿片刻,继续道:“大臣追随的是皇帝,谁在其位,大臣追随谁,那些曾经讨好太祖的人,其中一些后来也是成帝最坚定的支持者。” “大臣这样做……不太符合仁义之道吧?” “当然,佞臣就是佞臣,对国家无益,对皇帝也没有帮助,所以成帝还是砍掉了一些人的脑袋,但是对大多数人,成帝采取另一种手段,改造他们、教化他们,将他们引入仁义之道。” 韩孺子略有所悟,“因为这样的大臣比较容易改造。” “陛下聪慧,一点即透,君子行仁义,也需小人跟从。成帝之智,在于找到了大臣值得信任的一面,顺水行舟,终成大业。” 韩孺子点点头,猛然明白了什么,呆呆地看着罗焕章,不太确定地问:“是你?” “陛下尚思肉否?” 韩孺子大惊,想不明白纸条怎么会来自罗焕章,两人从未有过肢体接触。 罗焕章用鼓励的目光看着皇帝,韩孺子慢慢挺起身体,正要说话,突然腹痛如绞,哎呦一声,捂着肚子倒在锦席上。 (求收藏求推荐)(孺子帝../43/43150/)-- ( 孺子帝 /59/59016/ ) 孺子帝 第三十一章 联系者 皇帝肚子疼是多大一件事?韩孺子算是知道了巨神王座最新章节。 守在门口的两名太监一听到皇帝的哀叫,立刻从半梦半醒中睁眼,挺身抬头,像是听到脚步声的看家犬,警觉而又茫然。 他们的反应都没有另一个人快,罗焕章两步走到席上,单腿跪下,抱起皇帝,盯着他的眼睛。 韩孺子事后才明白过来,罗焕章是在查看皇帝的疼痛是真是假,也难怪东海王的师傅会有怀疑,他刚说出至关重要的秘密,皇帝就倒在席上翻滚,实在是太巧了。 当时的韩孺子没想这么多,只觉得疼,疼得他不敢伸直腰,只能蜷成一团,额头渗出大粒的汗珠,嘴里呻吟不止。 只看一眼,罗焕章就确信皇帝并非假装,向太监说:“去传御医。” 两名太监慌了手脚,急忙止步,互相围着绕了半圈,然后一个留下,一个往外面跑。留下的太监比较年轻,跪在地上,全身瑟瑟发抖,也不知道是怎么想的,突然扑向皇帝,好像要同归于尽似的。 罗焕章虽是书生,身体却不软弱,腾出左手,一把将太监推开,厉声道:“慌什么,去通知太后。” 太监呜咽了一声,连滚带爬地也向门外跑去。 “怎么回事,有人暗害陛下吗?”罗焕章神情严峻,像是一名威猛的将军,而不是满腹仁义之道的书生。 韩孺子知道这是怎么回事,孟娥让他吃的丹药生效了,症状比预料得更猛烈,腹内拧着劲儿地疼,“不是,可能……可能是吃的东西不对,没事,一会就能好。” “此事绝不简单,陛下……”罗焕章话说到一半,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他压低了声音,加快语速,“朝中大臣都支持陛下亲政,很快就会有人联系陛下,请勿疑心。” 韩孺子刚想问清楚昨天是谁暗塞的纸条,左吉和几名太监跑进来了,跪在地上围成半圈。 “陛下……陛下……”左吉从来不是一个沉稳的人,早晨时还保持着冷淡态度,现在变成了受惊过度的可怜虫,汗如雨下,好像会比皇帝更早晕过去。 如果皇帝真有三长两短,太后的宠信也保不住他。 腹内的疼痛不那么明显了,化作一团热气,四处寻找出路,那感觉就像是吃多了辣椒,韩孺子勉强坐起来,刚一伸出手,就有巾帕主动送到手中,他擦擦汗,觉得又好了些,说:“没事,朕觉得好多了,可能是吃坏了肚子。” “御膳监要对此事负责!”左吉几乎是喊出了这句话。 罗焕章跪着退后,“也可能是习武时用力过度,以致气息不顺。” “啊!没错,陛下天天下午练功,我早就说过这样不行。”左吉急着推卸责任,推给谁都行。 韩孺子不想将事情闹大,挤出一个微笑:“只是一个小小的意外,不值得大惊小怪,尤其不要惊动太后。” “不需要通知太后吗?”左吉茫然道。 韩孺子摇头,“天下大事这么多,已经够太后操心的了,朕纵然不能为太后分忧,也不该再添麻烦。” 左吉一下子明白过来,太后疑心颇重,事情真闹上去,宫里的一大批人要倒霉,自己的责任也不小,急忙扭身对一名太监说:“快去将那两个家伙追回来,别多嘴多舌到处乱说。” 太监领命下楼,左吉对其他太监道:“这件事大家都担着干系,谁也不准乱说,明白吗?” 没人愿意担这个责任,众太监一块点头。 左吉还不放心,膝行来到皇帝面前,“陛下真的没事吗?万一……万一……” 韩孺子站起身,深吸一口气,“瞧,朕已经复原了。你们都下去,请罗师继续讲授国史。” 大部分太监都离开了,左吉留下来,不错眼地看着皇帝,皇帝皱下眉,他也会屏息宁气紧张一会。 剩下的课罗焕章讲得中规中矩,目光望向窗外,沉浸在成帝的完美盛世之中。 该是前往勤政殿的时候了,皇帝起身,向师傅告辞,两人终于有了一次眼神交流,韩孺子眨了一下眼睛,罗焕章极轻地点了一下头。 罗焕章说很快会有人联系皇帝,这个人会是谁?韩孺子心中充满了好奇与兴奋,他预料得没错,大臣们支持皇帝,只是选择罗焕章当传信者有些出人意料,转念一想,又觉得合情合理穿越之驸马有点无赖gl最新章节。 罗焕章一介平民,是东海王的师傅、崔家的西席,可能是最不受太后怀疑的人,除了他,还真没有别人能给皇帝传信。 可昨天塞纸条的人又是谁呢? 韩孺子心中疑惑不少,却不能细想,体内的那团热气游走得越来越急,他得专心运行逆呼吸之法,才能勉强弹压住,如此一来,再没有精力思考复杂的问题。 皇帝一进勤政殿就受到大臣们的拜贺,关东刚刚传来吉讯,重聚残兵并且得到各郡支援的太傅崔宏,在洛阳城外打了一场胜仗,齐军大溃。 这场胜利是否能够彻底击败齐军,尚还难料,但是所有人都相信,这会是一个转折,自此之后,齐国再不是紧迫的威胁,接下来需要考虑的问题是确保一个不落地抓住全部叛逆者,尤其是齐王,如果让他逃脱法网超过一个月,都是朝廷的奇耻大辱。 还有趁火打劫的四方蛮夷、不自量力的江湖盗匪、立场摇摆的各方诸侯,该准备与他们一个个算账了。 韩孺子只是旁听,逐渐发现自己此前对大臣的看法有些偏差,包括宰相殷无害在内,这些大臣没有一个真是无能之辈,随口就能说出某郡太守甚至某县令长的姓名与优缺点,至于当地的特产、风俗与地势,更是不在话下,天下大势都装在这些大臣的脑子里。 他曾经以为吏部尚书冯举是个没主意的家伙,事实却证明,冯举的主意最多,他知道何地的盗匪不足为惧、何地需要良将、何地需要精兵,基本上他的建议总能一致通过。 朝廷已经占据绝对优势,他们没理由再隐藏自己的能力。 韩孺子开始理解成帝为什么放弃向太子时期的反对者复仇了,没有这些大臣的辅助,治理天下将是一件极其困难的事情,光是记住数不尽的地名与人名,就会耗去皇帝不少精力。 若能得到这些人的支持,自己一定能斗过太后,韩孺子信心渐增,迫切地希望罗焕章所说的那个联系者快些出现。 吏部尚书在证明自己的治国能力之后,再次展现他的谄媚之才,在殿内手舞足蹈,连呼万岁,然后说道:“此乃苍天护佑,陛下大婚在即,逆兵一溃千里,以此观之,后日册立皇后,或许就是齐王落网之时。” 这些话是说给太后听的,韩孺子面无表情,他可能不得不违背心意迎娶皇后,但是绝不会在太后的操控下生育太子,无论谁当皇后也没用。 下午的武学取消了,理由是皇帝需要休息,为大婚做准备。 其实没什么可准备的,和登基不一样,这一次的主角是皇后,崔家的女儿早就在接受礼部、太常寺以及宫内女官的培训,确保在嫁入皇宫的时候每一步都不出差错。 韩孺子回到慈宁宫,焦急地等待那名联系者,看谁都有可疑,就连服侍他的张有才和佟青娥,偶尔看来的目光中似乎也藏着什么秘密。 没去练武也有好处,韩孺子的肚子下午又疼了一次,这回他有了准备,没表现出太明显的疼痛,一个人默默地运行逆呼吸法,一点杂念也不敢有。 傍晚时分,皇太妃带着东海王一块来吃晚膳。 皇太妃坐在对面,微笑着看两人吃饭,自己不动筷。 东海王神情沮丧,一进来就向皇帝磕头认错,并表示要痛改前非。 皇帝能怎么做呢?这是他的弟弟,至亲之人,总不至于为一点小事反目成仇,韩孺子原谅了东海王,邀请他同席进膳,在皇太妃的注视下,兄弟二人和好如初。 东海王刚在众多勋贵子弟面前出丑,胃口大减,只吃了几口就放下碗筷,代替侍者为皇帝端送菜肴,弄得众人不明所以,看到皇太妃并未制止,反而微微点头,太监和宫女们放心了。 “这道菜是清炒莲藕,据说能够通气消热、养胃安神,陛下应该多吃点。”东海王热情洋溢,简直有点撒娇的意思,可是当他将菜放在几案上,背对众人的时候,脸色一沉,向皇帝露出威胁的目光,一转身又欢快欣喜地去端另一盘菜。 韩孺子不觉得可怕,只感到可笑,心事也不在东海王身上,全当没看见,正常吃饭,然后放下筷子,表示膳毕。 太监和宫女们忙碌起来,韩孺子又看到“惯例”的影子,可这惯例好处多多,没有皇帝想加以改变。 想到“惯例”,韩孺子看向皇太妃,皇太妃也正笑吟吟地看着他。 皇帝回以笑容,他不怕皇太妃,东海王野心勃勃,背靠强大的崔家,这是他的优势,也是软肋,很容易受到太后和皇太妃的要挟,不得不做出违心之事,韩孺子一无所有,反而极少有可被要挟的地方。 侍从们退下,东海王也告退,皇太妃站起身,没有马上离开,缓步走动,似乎在检查皇帝住得舒不舒服,等到完全没有外人之后,她停下来,扭头对皇帝说:“罗焕章声称陛下已经做好准备,是真的吗?” 韩孺子大吃一惊,猛地站起来,气息不顺,腹内又开始作痛,“你……怎么会是你?” 皇太妃脸上的笑意慢慢消失,“如果你了解太后是什么样的人,就会明白我的选择了。” (发稿安排:周一至周六两更,上午8-9时,下午18-19时,周日保底一更。今日一更。)(孺子帝../43/43150/)-- ( 孺子帝 /59/59016/ ) 孺子帝 第三十二章 姐妹恩怨 上官家不是崔氏那样的大族,却也不是寻常门户,祖上断断续续地有人当官,最早能追溯到前朝的鼎盛时期,高则郡太守,低则县令,可算是标准的官宦世家王临天下全文阅读。 武帝众妙二十六年,上官家十五岁的长女嫁给当时的东海王锷,出阁之日,姐妹撒泪分别,姐姐许下诺言,以后一定要将妹妹接到自己身边。三年后,这个诺言实现了,妹妹也嫁入王府,成为一名良人。 上官氏家教甚严,给女儿起的名字全不带脂粉气,长女名显,次女名端,在府里,她们分别被称为显良人、端良人。 东海王锷本有一位王妃,可惜娶过门没多久就过世了。当时他还不是太子,被封在偏远的海滨,远离宫廷,每年只能在春季进京朝拜,十日之内就得离京返国,受到武帝宠爱的可能性很低,因此没有显贵人家愿意将女儿嫁给东海王当王妃。 在王府里,王妃的名号却是数位良人激烈争夺的目标。 端良人一进府就明白了形势,谁能首先生下儿子,谁就是王妃,这几乎是一定的,姐姐将她召进府,就是为了增加得胜的机会。 这是一场残酷无情的斗争,参与各方除了美色与怀孕,再没有别的武器,显良人的容貌没得挑剔,而且多才多艺,能吟诗、能起舞,偶尔还能陪东海王聊聊天下大势与朝廷格局,早就获得宠爱,唯一的遗憾是入府数年尚未生育。 众妙二十九年秋,上官氏姐妹迎来幸运的一刻,两人先后受孕,妹妹端良人早了半个月。 一开始,这是皆大欢喜的事情,王府上下无不笑逐颜开,就连几位竞争的良人,也心甘情愿接受败局,东海王赏赐内外人等的金银布帛一次就价值万两白银。 几个月后,上官氏姐妹之间的关系却变得微妙起来,妹妹端良人无意竞争王妃之位,可事情由不得她们两人做主,也不全由东海王决定。东海国有朝廷派驻的官吏,还有远在京城、只凭文书与惯例行事的宗正府,在他们看来,东海王的喜爱无关重要,是姐姐还是妹妹影响也不大,母以子贵乃是唯一的原则,谁先产下王子谁就是王妃,没什么可争论的。 那年冬天的一个夜里,姐妹二人做了一次长谈,一个月后,妹妹端良人不幸小产,又过了几个月,姐姐显良人顺利诞下一子,名正言顺地成为东海王妃。 端良人从不向任何人提及那次谈话的内容,即使已是皇太妃,面对皇帝,她也是几句话带过。 韩孺子却听得心惊肉跳,“可是……万一太后生的是女儿呢?” “她愿意冒险,重要的是她不能输给我。”皇太妃用平淡的语气讲述往事,没人能看出她心底有多少波澜起伏。 “皇太妃当时可以拒绝啊,太后不会……不会下狠手吧?”韩孺子不是特别肯定。 “当然不会,我可是她的亲妹妹。”皇太妃笑了,随后笑容慢慢消失,像是遭到遗弃的深井,偶尔有枯叶飘入,波纹一荡,再无余声,“我是她的亲妹妹,为了那句承诺,我三年未嫁,等到十七岁进入王府,姐姐的要求对我来说比父母之命还重要,她就算让我自杀,当时的我也会毫不犹豫地照做。” 自从有了第一位王子之后,东海王的运气越来越好,次年进京朝拜,兄弟十余人得到特许,可以留在京城,这是武帝第一次废除太子的先兆,许多人都看明白了,包括权倾朝野的崔氏。 崔氏将自家的一个女儿嫁给东海王,甚至不求王妃的名分,只当一名良人,可是传言甚嚣尘上,都说这是权宜之计,崔良人早晚会取代上官王妃的位置。 也就是从这时起,姐姐上官显开始发生变化,越来越多疑,觉得王府里的所有人都已被崔家收买,唯一值得信任的人只有妹妹端良人。 刚满周岁的王子被交给端良人抚养,上官王妃则想方设法缠住自己的夫君,皇太妃不愿对少年皇帝说得太细,她强调一点:“思帝是我养大的,我一直当他是我的儿子,代替我失去的那一个。思帝也只认我,对亲生母亲反而十分陌生。” 韩孺子能想象出当时的情形。 上官王妃成功了,东海王锷本来就宠爱她,这时更是专宠于一人,对别的良人,包括崔良人,都看不上眼世界之敌全文阅读。可他毕竟是男人,偶尔还是会临幸王妃以外的女人,每到这时,上官王妃都会紧张万分,如遭重病,抓着妹妹的手哭述,要妹妹发誓日后一定会好好照顾好王子。 几乎所有被东海王锷临幸过的良人与宫女,不久之后都会接到端良人亲自送来的养身汤,与善妒的姐姐不一样,端良人性格温和,在王府中的口碑很好,没人怀疑她别有用心。 “汤里有堕胎药,当年我喝过,药方还留着,我不知道自己到底打掉过多少胎儿,我就是姐姐手中的锄镐,不仅除掉杂草,连正经的禾苗也不留。我做这些事情,不都是为了我姐姐,更是为了思帝,他在我的呵护下长大,我也不希望他有太多竞争者。” 皇太妃说这些事情的时候毫无愧疚之意,真的像锄镐一样冷酷无情。 韩孺子感到体内冒出丝丝寒意,然后疑问产生了:他和东海王为何没有被除掉? 兄弟二人的出生源于一连串的意外与巧合。 上官氏姐妹能控制王府里的几乎所有人,只有一个例外,那就是崔良人,她有庞大的家族做后盾,身边的奴婢都是自己带来的,别人动不得。 崔良人从不掩饰自己对王妃之位的觊觎,公开声称崔家会将东海王锷推上帝位,唯一的条件就是她要当未来的皇后。 崔良人瞧不起任何人,尤其是上官氏姐妹,因此当她怀孕的时候,端良人送汤的招数用不上了。 东海王锷其实很少临幸崔良人,还没当上太子的时候,他就不太喜欢飞扬跋扈的崔家,在王妃的影响下,他对崔良人的印象也越来越差,甚至后悔将她娶进门,可退回去是不可能的,只能尽量不见面。 就跟普通夫妻一样,东海王与王妃之间有时候也会闹矛盾,起因都不大,通常与王妃的嫉妒有关,每次都以王妃的梨花带雨和东海王锷的回心转意为结局。 可是那一回,两人闹得比较僵,一连持续了半个月,即使到了现在,上官皇太妃仍在怀疑东海王锷当时故意制造矛盾,目的是暂时离开王妃的监视,心安理得地临幸别的女人。 “桓帝是一位好夫君、好皇帝,也是一个男人,不出外偷腥就算不错了,家里的腥总不能一点不沾。” 看着茫然不解的皇帝,皇太妃笑了,“我也是糊涂了,居然跟你说这些。” 就是在那次闹矛盾期间,东海王锷临幸了几名良人与侍女,其中两人怀孕,前后相距不到十天,引发了王府里的一场大战。 怀孕的良人是崔家的女儿,侍女就是韩孺子的母亲。 上官王妃大闹了一场,可是没用,东海王锷再喜欢她,也不会除掉自己的子女。上官王妃改变战术,发动一切人说崔良人的坏话,这倒不难,崔良人嚣张惯了,留下不少把柄,终于,东海王锷指天发誓绝不会更换王妃,不久之后就为王子争取到世子的身份。 事情算是告一段落,王府内战期间,怀孕的王姓侍女无人关注,她也一直没向任何人透露怀孕的消息,等到孕相再也掩饰不住的时候,她做了一个极其大胆的举动:挺着肚子去见王妃,磕头认罪,请王妃发落她与肚子里的胎儿。 王妃没有别的选择,既然不能除掉崔良人肚中的孩子,在一名侍女身上下功夫就有些多余了。王妃好言相劝,当众宣称要将王侍女的孩子视如己出,而且在得知王侍女很可能比崔良人早怀孕几天之后,王妃更要留下了。 韩孺子听得心惊肉跳,原来自己还没出生就已遇到生命危险,难以想象母亲当时承受着多大的压力,又是以怎样的智慧与胆量,敢去直接面见上官王妃。 韩孺子想念母亲,想得心口微微疼痛。 东海王锷的两个儿子顺利出生,一个叫韩松,一个叫韩枢。 崔良人担心自己的儿子受王府的人毒害,找尽借口将儿子送到崔家,每次一待就是几个月。 王侍女的娘家不在京城,无依无靠,生下儿子之后迟迟未得名分,只是不用再当侍女,被王妃安排住进一座小院子里,过着囚徒一般的生活。 韩孺子对那座院子还有印象,而且是美好的印象。 众妙三十六年,武帝召见全体儿孙,韩孺子也去了,留下一段晦暗不明的记忆,其实那也是一场斗争的结果。 韩孺子出生之后很长时间没有被记入宗室谱籍,对皇家来说,他是个不存在的人。王侍女不知从哪里得知武帝召见儿孙的消息,倾其所有,收买了一名奴婢,奴婢转托府外的家人,向宗正府告密,说东海王锷还有一个儿子。 宗正府查实了,将皇孙韩松列入谱籍,同时下达一份敕令,指责王妃善妒无德,命她即刻改悔。 韩孺子终于能够进宫拜见祖父武帝,在那之后,他的位置稳定下来,母亲却受到王妃的一连串报复,能活到现在,实属不易。 “太后是个记仇的人,一旦掌握全部权力,她还会继续报复。”皇太妃说。 韩孺子越听越惊,疑惑也越来越重,问道:“你呢,就是为了报十几年前的堕子之仇吗?” 皇太妃摇摇头,“我有儿子,不是我一时糊涂狠心堕掉的那个,而是我一手抚养长大的思帝——我要为他报仇。” (求收藏求推荐)(孺子帝../43/43150/)-- ( 孺子帝 /59/59016/ ) 孺子帝 第三十三章 兄弟之约 勤政殿里,大臣们贺拜皇帝次日大婚,说了许多奉承的话,韩孺子心不在焉,余光总是忍不住瞥向听政阁,太后就在里面,她真是皇太妃所描述的那种人吗?她真的连亲生儿子都舍得杀掉吗? 每思及此,韩孺子都感到不寒而栗都市兵王全文阅读。 关于思帝之死,皇太妃没说太多,当时天已经晚了,她不能在皇帝的房间里逗留太久,临走时说:“陛下明察,我说这些往事不是为了翻旧账,只是想告诉陛下,我愿意站在陛下一边,朝中的大臣也愿意。” 韩孺子没法不相信皇太妃的话,他自己的经历就是证据,他还记得小时候的生活环境是多么狭小,从未经过师傅教导,都是母亲教他认字。 对于一名皇室宗亲来说,这都是极不寻常的遭遇,完全不合礼教,从前他并不觉得特别,进宫之后才渐渐明白自己的一生都受到欺压,只是在母亲的细心呵护下,他才毫无察觉。 他仍然没有完全相信皇太妃,尤其是关于朝中大臣的说法,往事毕竟已是往事,大臣们的态度才是目前的决定力量。 韩孺子更希望能与某位大臣直接交谈,可机会实在难得,在勤政殿里,他甚至不能与大臣有眼神交流。 这天上午没有功课,听政的时间也很短,接受大臣们的贺拜之后,皇帝被带去演练大婚流程。 对皇帝来说,大婚并非复杂的事情,绝大部分礼仪都由皇后执行,从早到晚,要花掉整整一个白天的时间,比皇帝登基还要复杂些。在此期间,皇帝只需在太庙敬祖、慈顺宫拜见太后,以及最后入洞房的时候出现即可,其它时间里,不是无所事事,就是坐在一座偏殿里接受王公大臣的轮番贺拜。 演礼很快完成,吃过午饭之后,皇帝来到了泰安宫。 泰安宫是皇帝的正规住处,韩孺子因为尚未大婚,才会几天换一个地方,等到明日完婚,他就将一直住在这里。 泰安宫也是洞房所在,新婚的皇后将在此居住三日三夜,然后搬到后妃居住的区域,从此就像大臣一样,与皇帝按礼仪见面。 韩孺子站在新房里,看着华丽鲜艳的锦被与帷幔,心思仍然不在眼前,他必须找个办法验证皇太妃的说法,机会不能错过,可也不能随便上钩。 母亲提醒过他,进宫之后不要相信任何人,也不要得罪任何人,后一条很难做到,前一条必须要牢记。 皇太妃与王美人不熟,说得不多,可是提及的几件事都令韩孺子对母亲刮目相看,越发觉得她的提醒肯定有用。 韩孺子转过身,正迎上东海王嫉愤交加的目光。 主意就在这一瞬间蹦了出来。 “你们退下,朕要在这里单独待一会。” 随行的十几名太监与礼官退出房间,皇帝管不了国家大事,这点小要求还是可以满足的。 韩孺子在床上坐了一会,怎么都觉得明日的成婚是件荒谬而可笑的事情,可是却有这么多人一本正经地为此忙碌,这也是“惯例”的力量,他想,无声地笑了一下,叫道:“东海王进来!” 过了一会,东海王一脸狐疑地走进来,只要没外人,他就不肯行礼,也不掩饰心中的愤恨,冷冷地盯着皇帝。 “我都不知道皇后叫什么名字。”韩孺子说。 东海王眼中的愤恨刹那间达到,全身紧绷,像是要扑上来,门口有太监探头看了一眼,东海王躬身答道:“皇后姓崔,名暖,字小君。” “崔暖?好……特别的名字。”韩孺子不知该说些什么,门口又一次有太监探头。 “表妹在家里备受宠爱,所以起名为暖。”东海王莫名发怒,扭头喝道:“看什么看?我与皇兄谈话,也是你听得吗?滚远一点!” 再没人探头了。 韩孺子笑了笑,有些事情还真需要东海王这样的人来做,“我知道你很喜欢崔家表妹,不想让她当我的皇后。” 东海王不吱声,他可不想再被抓到把柄,负荆请罪那种事做一次就够了。 韩孺子站起身,缓步走向东海王,“其实我也不想。” “不想娶皇后?”东海王一点也不相信。 “皇后不是我选的,一切都不是我决定的,我当然不愿意。” 东海王垂下目光,“用不着跟我说这些。” “我想还是说清楚一点比较好。你跟罗师还有联系吧?” 东海王马上警惕起来,“你听说什么了?谁在说闲话?我什么都不知道。” “罗焕章从前不是你的师傅吗?师徒相见,肯定有话要说吧。” “当着你和太监的面,我们敢说什么啊?”东海王瞪大眼睛,一副死不承认的架势,没多久就泄了气,“罗师曾经给我一封信,在信里将我骂了一通,说我……你不会告诉太后吧?” “不会,而且我也见不着太后。” “罗师很不满意我在宫中的表现,说我骄横无礼,不守臣子之节,早晚会给崔家惹下大麻烦,他让我老老实实服侍你——我已经够倒霉了,没得到同情,还挨顿骂,现在你能明白当皇帝和不当皇帝的区别了吧凤临天下:一后千宠最新章节。” 韩孺子早就明白了,他问这些话的目的不是打探**,而是要确认“尚思肉否”的纸条与东海王有没有关系,罗焕章和皇太妃都没说纸条是怎么塞到皇帝腰带里的。 几句话问过,韩孺子越发相信东海王与此事无关,罗焕章和皇太妃都是极为小心的人,断不会将如此重要的任务交给东海王。 韩孺子却正好相反,他没有别人可以托付,东海王是唯一的选择,“我有一个想法。” “你有想法干嘛跟我说?” “这个想法跟你有关。” “我不感兴趣,我就是倒霉的命,老老实实当侍从得了。” “还跟你的表妹有关。” 东海王眼里又闪现出怒意,他就像马蜂窝,被捅一下就做出反击,全然不考虑那是示好还是示威。 “我是假皇帝,你的表妹也可以是假皇后。”韩孺子道。 “你不是假皇帝,你是傀儡……假皇后是什么意思?” “明天就是大婚之日,皇后与我会在泰安宫里住上三日,我保证对她什么都不做,以后也不做。” “你只比我大几天,表妹比我小一岁,都是小孩子,你还能对她做什么?”东海王一脸不屑。 老实说韩孺子也不知道自己能做什么,想了一会说:“太后派了一名宫女教我夫妻之道,你应该听说过吧?” 都住在皇太妃的慈宁宫里,东海王当然不会毫无察觉,嘴角抽搐了两下,“你真能做到……什么都不做?” “这没有多难,全看我想不想。” 东海王的嘴角又抽搐一下,“你若是撒谎,表妹肯定会告诉我。” “当然。” 东海王开始认真考虑皇帝的想法了,“你想拉拢我和崔氏,帮你对抗太后吗?这个我得考虑考虑。” 韩孺子笑了,罗焕章和皇太妃都没拉东海王入伙,他更不会,“没这么复杂,我只想让你帮我一个小忙。” “哦。”东海王看上去有些失望,“其实只要我开口,崔家肯定会帮你的,但是你给的好处太少了,怎么也得将皇位……”东海王学谨慎了,没将剩下的话说出来,冲皇帝点点头。 “我不想对抗太后,只想打听一下母亲的平安,如果可能的话,捎带一封信。” “你的母亲不就是太后嘛。”东海王讥讽地说,看到皇帝神情认真,他改口道:“你真的只有这点要求?” 韩孺子点点头,“传信的时候不要借助罗师。” “那是当然,他肯定不同意,没准当场就把信撕了。嗯,让我想想……俊阳侯的小儿子花虎王跟我关系最好,他也在宫里当侍从,倒是可以让他帮这个忙。”东海王走到皇帝面前,十分认真地说:“你是皇帝,君无戏言,保证不碰皇后,就是一个指头也不能碰。” “保证。”韩孺子没觉得这有多难,犹豫片刻之后补充道:“可皇后要是……像宫女那样纠缠我……” “不可能。”东海王干脆地否认,“你只要看住自己就行了。” “我母亲住在……” 韩孺子刚要说出地址,东海王一挥手,“要是连这点小事都打听不出来,俊阳侯一家就枉称‘侯门豪侠’了。太祖封的列侯现在没剩下几家,俊阳侯算最稳固的一家。算了,说了你也不懂。” 韩孺子的确不懂,但是将俊阳侯和“侯门豪侠”的称谓记在了心里,“尽快。” “今天不行,明天也不行,后天……最晚大后天,我跟花虎王说这事,然后可能需要几天才能有回音,你得写封信,或者给我点信物什么的。” “我会给你的。花虎王,这是他的真名?”韩孺子觉得这不像是侯门子弟的名字。 “谁知道是不是真名,他姓花,大家都叫他虎王,我们这些好朋友……这点事你不用管,准备好信物,等着接信就是了。” 韩孺子没再问下去,他的目的达到了,杨奉不在,孟娥只会武功,只有母亲能给予他直接指导。 唯一的问题是东海王,迄今为止,他还没做成任何事,倒是惹下不少麻烦。韩孺子严肃地说:“我母亲的信若是落在别人手里,或者消息泄露出去,就不要怪我无情。” “你还能怎样?” “我就要跟皇后行夫妻之道,让她给我生太子。”韩孺子实在没有别的办法能威胁住东海王。 东海王神情变幻,最后有些心虚地说:“你敢。” (求收藏求推荐)(孺子帝../43/43150/)-- ( 孺子帝 /59/59016/ ) 孺子帝 第三十四章 新婚之夜 早晨,在太庙里,韩孺子第一次见到了皇后崔暖崔小君,她在家里已经接受册封,算是正式的皇后了,华丽繁复的宽大朝服遮掩不住瘦小的身材,头上的硕大凤冠摇摇欲坠,越发衬得她还是个孩子重生空间之毒医妖女最新章节。 珠帘挡住了整个面容,韩孺子没看到她的样子。 事实上,两人根本没机会互相观看,他们并排站立,中间隔着七八步,抬头凝望上方的牌位,耳中聆听礼宫以抑扬顿挫的语调念诵告祖祭文,在一片肃穆的气氛中,比木偶还要僵直。 第二次见面是在慈顺宫,皇帝与皇后来此拜见太后,跟在太庙里没什么区别,依然是被一群人簇拥着,行走跪拜全都按照礼官的要求执行。太后露面了,但是没有亲自开口,由身边的女官代劳,将皇后劝勉了一番。 接下来,皇后另有仪式,皇帝则前往勤政殿,接受王公大臣的正式贺拜,规模比登基时小多了,收的礼却不少,而且非常直接,全是黄金与白银,数量与爵位或官职的高低挂钩,本人不能前来,礼金必须到,礼官一项项都要念出来。 韩孺子坐在那里无聊地想,如果自己是真正的皇帝,事后一定要去看看这些金银是否真的存在,现在的他连皇家的仓库在哪都不知道。 在第二拨贺拜者的名单中,韩孺子听到了俊阳侯花缤的名字,扫了一眼,在规定的位置上看到一名身材伟岸的美髯公,看上去从四十岁到七十岁都有可能,在几排列侯当中颇为醒目。 韩孺子想不出哪一位侍从与此人容貌相似。 勤政殿比较小,每次进来的人不多,贺拜因此持续了很长时间,韩孺子无事可做,就默默地运行逆呼吸法,腹痛早已消失,体内隐隐有气息流动,这或许能让孟娥满意了。 傍晚时分,皇帝回泰安宫,进行大婚的最后一道仪式,与皇后同席饮食,然后就可以入洞房了。 皇后已经到了,在锦席上正襟危坐,皇帝入席,坐在正位,仍由礼官大声喊出两位新人的每一个举动,韩孺子从一名女官手里接过酒杯,与皇后碰盏,然后硬着头皮喝下去。 没人在意皇帝是否会喝酒,一切都按照规矩进行,好皇帝绝不会突发奇想改变规矩,傀儡皇帝更不会。 三杯酒下肚,皇帝与皇后象征性地吃了几样寓意丰富的菜肴,酒席撤去,仪式却没有结束,十名中年女官轮流上来往新人身上撒落花果,嘴里唱着奇怪的歌谣。接下来,两男一女三名巫觋上场,用更加奇怪的歌谣祛除邪祟。最后是一名男礼官和一名女礼官分别代表皇帝与皇后,向天地众神许诺并立誓,听上去皇后要遵守的誓言更多一些。 韩孺子心中的誓言只有一个,那就是不碰皇后一下。 天色已暗,灯烛明亮,冗长的仪式终告结束,女官们簇拥着皇后进入洞房,然后退出,排成两行,恭请皇帝进房。 房门在身后关上的一刹那,韩孺子忽然明白过来,他有点害怕这一刻,白天压抑得越厉害,现在的惧意就越深,崔小君和传授夫妻之道的宫女不一样,乃是正式的皇后,与皇帝拜过堂,喝过合卺酒。 他们是真正的夫妻! 韩孺子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而恐惧,皇后比宫女佟青娥瘦小多了。 在门口站了一会,韩孺子才发现佟青娥就站在皇后身边,正用困惑的目光看着皇帝。 皇帝也很困惑,“你……为何留下?” “奴婢……为皇后请凤冠。” 韩孺子松了口气,的确,皇后头上的凤冠又大又沉重,一个人拿不下来。 “可以吗?”佟青娥问。 “呃……可以。” 佟青娥小心翼翼地帮助皇后摘下凤冠,放在旁边的一个盘子里,又帮助皇后、皇帝分别脱下厚重的婚服,仔细叠好,然后双手捧着凤冠离开。 从这时起,就再也没有人为新人代劳了 房间里的蜡烛大都已被吹灭,只在床边还剩一根,烛光摇曳,映得新娘的面容模糊一片。韩孺子在原处站了一会,迈步走到床前,与皇后面面相对。 那是一个脸色苍白的小姑娘,几缕头发湿搭搭地垂在脸颊上,眼睛很大,目光中尽是茫然,说不清是惶恐还是冷淡。 对视片刻,皇后垂下目光。 尴尬的感觉像藤蔓一样向上爬行生长,逐渐勒住韩孺子的脖颈,逼得他必须说点什么以缓解气氛,他张开嘴好一会终于吐出一句话:“你累吗?” 皇后轻轻地嗯了一声,没有抬头。 韩孺子仍然张着嘴,准备说出第二句话,结果出乎意料——他打了个嗝。 嗝很轻,也很短,韩孺子急忙闭嘴憋气,没多久,第二个嗝执着地从他的嗓子眼里冒出来,从此一发不可收拾,一个接着一个,他越努力想要憋回去,嗝声越频繁。 皇后抬头,疑惑地看着皇帝。 “对……呃……不起……呃……我可能……呃……有点……呃……”韩孺子说不下去了我的23岁纯情老师全文阅读。 皇后抿嘴一笑,“陛下太紧张了。” 韩孺子使劲儿摇头,他明白这是怎么回事,全怪孟娥给他吃的丹药,前几天引发腹痛,现在又带来打嗝,“我……呃……待会……呃……就好。” “桌上有水……” 韩孺子急忙转身跑到桌前,拿起茶壶倒了一杯水,一小口一小口地喝下去,还是没用,有一次差点将水喷出来,他悄悄运行逆呼吸法,果然有点效果,打嗝没有停止,但是不那么频繁了。 一只手轻轻抚摸他的后背,韩孺子吓了一跳,急步躲开,对皇后说:“别过来。” 皇后崔小君举着右手,迷惑地说:“是,陛下。陛下真的不需要帮助吗?” 韩孺子摇头,一紧张,打嗝又变得严重了,他一只手按在桌面上,闭上眼睛,更加专心地逆呼吸,努力追寻体内的气息走向,打嗝越来越少,偶尔还会再来一次。 他睁开眼睛,看来皇后仍站在旁边,哈欠连天。 “抱歉。”韩孺子很是过意不去,“你肯定累坏了,呃,去睡觉吧。” “陛下也休息吧。” “我……呃……要站一会,你先睡。” “是,陛下。”皇后走到床边,掀开被子的一角,轻轻钻进去,躺在那里一动不动。 韩孺子吹熄最后一根蜡烛,摸黑走向椅榻,搬走上面的几案,合身躺在上面,没有被褥和枕头,他也不在意。一片寂静当中,他觉得自己听到一声极轻微的叹息,那不是失望与遗憾,而是放松与释放。 年轻的皇后跟他一样紧张。 韩孺子有心事,睡得也不舒服,因此次日起得很早,蹑手蹑脚走到床边,借着朦胧的日光,与一双略显惶恐的大眼睛对上了。 皇后也没敢多睡。 两人对视片刻,韩孺子悄声说:“待会有人要进来催咱们起床,我得……呃……”打嗝没有完全停止。 皇后微微点头,往床里蹭了蹭。她睡得显然十分老实,被子几乎没怎么变化。 韩孺子躺进被窝,心里想着对东海王的承诺,发现打嗝又有要变严重的趋势。 敲门声响,“陛下,可以起床了。” 等到第二次敲门,韩孺子说:“进来。” 众多宫女鱼贯而入,皇帝与皇后再次进入行动木偶般的生活,穿衣,去不同的房间里沐浴,换新衣,熏香,打扮得整整齐齐,一块去给太后请安。 皇后在新婚第一日拜见太后,礼节还是很重的,慈顺宫的庭院里挤满了女官与执事太监,皇帝与皇后先在门外跪拜,皇帝留下,皇后单独进屋,接受太后的训导。 韩孺子希望皇后学到得越少越好。 人群中没有东海王的身影。 刚刚大婚的皇帝也要去听政,表示以万民为本。关东又有消息传来,战事跟预料得一样顺利,但是叛兵远未被肃清,齐国境内颇有几座城效忠齐王,坚守不下,最关键的是,首逆者齐王本人还没有落网,自从洛阳兵败之后,他一下子消失了,太傅崔宏分出大量兵力追查齐王下落,线索不少,全都无疾而终。 跟往常一样,韩孺子在勤政阁里没待太久,总共不到一刻钟的时间里,他频繁听到一个陌生的名字——淳于枭,听上去不像是朝廷官吏,也不是地方豪杰,有几分像是齐王的军师,还有点法师的意思。 太监请皇帝起驾回宫时,韩孺子终于忍不住了,开口向宰相问道:“这个淳于枭……呃……是什么人?” 皇帝极少提问题,打着嗝说话更是前所未有,宰相一时有些发愣,簇拥皇帝的太监们也颇为紧张,直到听政阁内迟迟无人出来阻止,殷无害才一躬到地,颤声道:“淳于枭乃关东望气之士,就是他蛊惑齐王起事,实为谋逆之主。陛下放心,淳于枭绝不会逍遥法外太久。” 望气之士,韩孺子第一次听到这个称呼,不是很理解,但是没再多问。 皇后不在泰安宫,不知被带到哪去了,整个白天都没回来,韩孺子反倒安心,没别的事做,就一直运行逆呼吸法,压制打嗝的冲动。 下午,上官皇太妃来了,监督一群太监与宫女收拾新房,只有很短的时间能与皇帝私下交谈。 “好好对待皇后,以后她会很有用。” 韩孺子关心的不是“以后”,小声问:“那天到底是谁将纸条塞给我的?” 皇太妃不太想回答,寻思片刻才说:“张养浩,是罗焕章选定的人。” 解决一个疑惑,韩孺子又问道:“你说太后害了思帝,有证据吗?” 皇太妃正是为此而来,回答得很干脆,“有,左吉就是证据,陛下若能收服左吉,就能知晓真相。” (求收藏求推荐)(孺子帝../43/43150/)-- ( 孺子帝 /59/59016/ ) 孺子帝 第三十五章 侍从之争 左吉有一个软肋,可以用作要挟,皇太妃没说具体内容,而是请皇帝做好准备,只有在他愿意采取行动的时候,皇太妃才会透露详情天地惊鸿最新章节。 韩孺子不打算立刻动手,他必须先进行另一项计划,先与母亲取得联系。 婚后第七天,皇帝的生活已经恢复正常,在凌云阁里进午膳的时候,趁贴身太监不在,韩孺子递给东海王一枚珍珠。 珍珠不大,颜色暗淡,东海王拿在手里看了一会,“这是我家扔掉的东西,被你拣去了吗?” “这是我进宫时镶在帽子上的一颗珍珠,母亲亲手缝上去的,一定会认得,当作信物吧。”韩孺子笑道,不愿在东海王面前流露伤感。 东海王将珍珠收起,“你从前可真是……穷人,我都有点可怜你了。” “我宁可回到从前。”韩孺子指了指桌上的菜肴,又望向窗外的花园,“珍珠起码属于我,皇宫里有哪样东西真的归我所有?” 东海王无言以对,他的处境比皇帝还要更惨一些,连表面上的名号都没有,过了一会他问:“你确实没碰皇后吧?” “你可以去问她。”韩孺子问心无愧,接连几个晚上,他一直睡在椅榻上,皇后崔小君开始有点迷惑,后来就接受了,一句也没多问,看样子她也不喜欢与别人同床共枕,四天前她搬往皇后专用的秋信宫,两人再没见面。 “她住在秋信宫,身边一大群人,里面肯定有不少太后的耳目,我现在还不能接近她。有你的保证就够了。” “我保证,你也得快点行动?” “快点去见皇后?” “不是,快点找人将珍珠交给我母亲。” “哦。就是一颗珠子,没有别的书信、口信什么的?” “用不着,我也没什么可说的。”韩孺子谨慎行事,万一计划败露,不至于给母亲惹来太大的麻烦,接着他想起此前在勤政殿里听到的一个词,问道:“望气之士是做什么的?” “你连望气都没听说过?”东海王惊讶地瞪大眼睛,“望气嘛,就是看你头顶上有什么气,吉气、贵气、凶气一类的,选住宅或是坟茔也用得上,据说厉害的望气者能看到几年甚至几十年以后的事情。我刚出生不久,就有望气者说我有朝一日贵不可言……” 东海王闭嘴,全天下贵不可言的人只有一个,那就是皇帝。 韩孺子没想那么多,总算明白齐王是被什么人蛊惑了,只是还有疑惑,一名望气者真有那么大的说服力吗? 下午的武学,孟氏兄妹都没来,换了一位新教师,姓刘,据称是南军的刀枪教师,为人豪爽,在皇帝面前也能表露出几分,“‘教师’不敢当,请陛下叫卑职‘刘教头’,或者就叫‘老刘’、‘刘黑熊’。” 皇帝笑了,侍从们也笑了,虽然还没看到刘教头的真本事,大家都觉得他比孟徹可亲可爱。 与孟氏兄妹的江湖功夫不同,刘教头传授的是步兵技能,第一天只学一个动作,左手持小盾向上格挡,然后右手握短刀向下劈砍。 刀盾都是木制的,比较轻便,一开始大家都觉得这是儿戏,可皇帝在场,谁也不好说什么,等到两刻钟之后,再没人敢说刀盾轻便了,手里的木片越来越沉,挥舞也越来越难。 “学这个……干嘛?”东海王忍不住发出抱怨。 刘教头饱经风霜的脸上总是笑眯眯的,从不急躁,可也不放松对弟子们的监督,“是啊,刀盾有什么用呢?远有弓弩,近有枪戟,追亡逐败、拔城夺寨更用不上刀盾,可事情总有万一,打仗的时候意外尤其多,说不定什么时候两军狭路相逢,弓弩一时用不上,枪戟也施展不开,这时就要依靠身边的刀盾了。” “那还不如学轻功,转身就跑,拉开距离再用弓弩。”东海王是唯一敢在众太监的注视下开口说话的人。 刘教头仍然笑眯眯的,一点也不生气,“若是江湖好汉,跑也就跑了,回头再战,打赢就是英雄。诸位都是世家子弟,日后统率千军万马,枪林箭雨面前露出一点怯意都可能导致军心涣散,转身撤退?不等拉开距离,手下的将士先都跑光啦。” “敢比我跑得快,一律军法处置。”东海王只是嘴上不服气,又练了一会,实在腰酸腿疼得厉害,小声对皇帝说:“既然要统率千军万马,还不如学习兵法,练这个有什么用?咱们还真能上战场跟敌人拼杀不成?” 韩孺子也很累,可他从小就被母亲教出一个脾气,别人不开口,他自己绝不喊停,而且每一下都很认真,一点也不偷懒,气喘吁吁地说:“练这些……是让咱们……知道普通将士的辛苦吧全方位幻想全文阅读。” 刘教头恭恭敬敬地向皇帝行礼,“陛下能有这样的想法,实是我大楚百万将士的幸事,不枉我等一片忠君之心。” “马屁精。”东海王小声道,实在忍受不住了,抛下刀盾,嚷嚷道:“以后我不当将军,就不用练这些了吧?” 刘教头只是微笑,并不阻止。 东海王带了头,其他侍从也跟着住手,心里都是同样的想法:凭自己的出身,干嘛非得从军呢?安安稳稳当文官岂不是更好? 只有少数人还跟着皇帝一块挥汗如雨,他们大都来自武将世家,必须表现出尚武之气。 辟远侯的孙子张养浩就是其中一个,他年纪大些,平时一直习武,身体很健壮,挥刀舞盾不在话下。 韩孺子还注意到一名侍从,身材均称,看上去不是很壮,动作却极为灵活,挥舞刀盾时比张养浩还要轻松,此人平时总是跟几名外国送来的质子待在一起,大概也是某国的王子。 他猜得没错,东海王正跟一群放弃练刀的侍从站在一起,这时大声喊道:“张养浩,别光自己练,跟匈奴的小子打一架!” 张养浩和匈奴王子同时停下,互相看着,没有动手的意思。 刘教头忙笑道:“这只是第一天,不用对练,以后有的是机会。” 东海王不依不饶,“我们是第一天练习,匈奴人可不是,瞧他得意的样子,不教训一下,他还以为大楚无人呢。” 匈奴王子并没有得意,不过在一群脸色苍白的侍从当中,脸不红、气不喘的他确有几分特别。 刘教头站在两人中间,仍然摇头,“打不得,打不得……” 韩孺子纳闷东海王为何无事生非,向他望去,马上明白过来,东海王又用上老招数,想要趁乱执行计划。 站在东海王身边的少年侍从大概就是花虎王,皮肤白晰、眉眼清秀,跟身躯伟岸的俊阳侯一点也不像,更没有“虎王”的气概,韩孺子之前没怎么注意过他。 “朕有些累了,不如让他们比试一下,木刀木盾,不会有事吧。”韩孺子知道,没有皇帝的许可,刘教头断不肯允许比武。 刘教头十分为难,正沉吟未决,张养浩却觉得自己接到了皇命,抡刀举盾,绕过教头,冲向匈奴王子。 匈奴王子也不示弱,举刀盾迎战,两人你来我往,斗在一起,刘教头只得退开几步,随时监视,以防出现意外。 匈奴王子年纪小些,空挥刀盾还好,遇上硬碰硬的打斗,很快就吃不消了,步步后退,张养浩寸步不让,逼得越来越紧。 几个回合之后,韩孺子终于看明白了,东海王并非随意指定两人打斗,张养浩与匈奴王子明显有仇隙,全都咬牙切齿,一副拼命的架势,好像手里拿着的是真刀真盾。 “可以了,住手吧。”韩孺子及时叫停。 刘教头早等着这句话,立刻闪身冲进战团分开两人,身上为此挨了两下打,脸上还是笑呵呵的,赞道:“不愧是名门之后。” 旁观者都不太满意,尤其是张养浩和匈奴王子,互相怒目而视,显然都在强压怒火。 直到最后也没人向皇帝介绍匈奴王子的名字。 一块回内宫的时候,韩孺子对东海王小声说:“你不该挑唆他们两个打架,匈奴王子是外国人……” “对外国人更不能软弱,陛下知道匈奴人有多坏?齐王叛乱,匈奴人一直在边境蠢蠢欲动,要不是我舅舅及时打败叛军,匈奴人这时候就已经大兵压境啦。别担心,匈奴的小子不敢惹事,出宫之后张养浩、花虎王他们会收拾他的。” 韩孺子再次察觉到自己的无知,表面上和和气气的勋贵侍从,彼此也有着明争暗斗,从小生活在深宅里的他,根本无从了解。 东海王轻轻撞了一下皇帝,眨眨眼睛,表示事情办成,花虎王已经收下珍珠。 韩孺子的担心才刚刚开始,花虎王毕竟只是一名十几岁的孩子,如果将这件事告诉家里人,俊阳侯很可能做出与礼部尚书元九鼎一样的选择,将珍珠交给宫里的某位太监。 侯门怎么会出豪侠?韩孺子对俊阳侯一家不可能特别信任。 可事情已经做了,覆水难收,他只能默默等待结果。 今天的带队太监还是左吉,从后面赶上来,向皇帝微笑道:“陛下今晚应该临幸秋信宫,不如就在那边进膳吧。” 又来了,韩孺子烦不胜烦,却不能表露出来,飞快地瞥了一眼东海王,东海王掩饰得倒好,脸上毫无表情,韩孺子说:“有劳左公安排。” 左吉含笑退下,韩孺子忍住好奇,他在宫里孤身一人,绝不能再鲁莽了,必须得到母亲的提示之后,再决定是否对这名太监采取行动。 (求收藏求推荐)(孺子帝../43/43150/)-- ( 孺子帝 /59/59016/ ) 孺子帝 第三十六章 愤怒的皇后 每个月逢五的日子,皇帝必须去皇后所在的秋信宫过夜,据说“五”是天地交合之数,这一天人间的帝后要做表率,否则会扰乱宇宙中阴阳的运行,小则引发火灾,重则星象失序,那就是天谴了深圳,没有勇气再说爱1最新章节。 韩孺子很想问一句,皇帝成为傀儡会引发多大的灾难?但他只能安静地吃饭,而且是依照古人的习惯,跪席而餐。 皇后跪坐在侧席,从前每道菜由宫女端到皇帝面前的桌案上,现在多了一道程序,皇后接在手中,稍稍转身再放下,以示尊敬,皇帝则点头表示感谢,平白浪费许多时间,没吃多少他就饱了,可菜肴还是一道道摆上来,由不得他说不吃。 仪式终于结束,看着几乎没怎么动过的菜肴被端走,韩孺子莫名其妙地又感到饥饿,只好忍耐,盼着这一夜快点过去。 这个简单的愿望注定难以达成。 太监与宫女大都离去,却有三个人留下,一位是太监左吉,一位是宫女佟青娥,一位是名四十岁左右的女官。 皇帝与皇后被请进卧房,在床上并肩而坐,左吉与佟青娥分侍左右,女官站在对面,施礼之后笑吟吟地看着新婚不久的两个人。 韩孺子预感到事情不妙,皇太妃看来没有完全说服太后,他又要被迫行夫妻之道。 果不其然,女官一开口就说了一通天地、阴阳、乾坤等等大道理,最后归结到夫妇之礼,“陛下与皇后同房而不同床,或同床而不同枕,违背夫妇之礼,上愧列祖列宗,下惑四方百姓,更是忤逆太后一片苦心……” 韩孺子越听越惊,忍不住打断女官,“你知道……我们没有同床?” 他还感到愤怒,以为有人在偷偷监视自己,看向站在皇后身边的佟青娥。 女官微微一笑,“新婚数日,陛下与皇后睡过的被褥干干净净,那自然就是没有同床了。” 韩孺子越听越糊涂,不过总算知道佟青娥不是奸细,于是严肃地说:“朕明白了,朕与皇后年纪还小,等过几年再说。” 女官显然有备而来,轻易不肯屈服,笑道:“若是没有皇后,陛下自可再等几年,既然有了皇后,就该遵守礼仪,不该让皇后枯等、让太后忧心。今日即是良辰,请陛下与皇后圆房,若有不懂的事情,本官与宫女佟青娥都可代为解答。” 韩孺子越听越怒,作为傀儡,他已经很听话了,很少惹麻烦,还帮太后度过难关,可是这样还远远不够,仍要被迫做自己不喜欢的事情,于是沉下脸来,“朕最近身体不适,无意圆房,你们退下吧。” 女官笑容不改,“陛下纵不以大楚江山为念,也该想想皇后的感受。陛下若是执迷不悟……” “没错,我就是执迷不悟。”韩孺子被逼到绝路,没有别的办法,干脆耍赖,反正他没什么可怕的,“我就是不在乎天地运行、阴阴失调,太后忧不忧心我也不在乎,你在这里一本正经地说这些……这些事情,不觉得脸红吗?” 女官被说得愣住了,但她并不脸红,反而很生气,“陛下居然说这种话,怎么对得起太后?陛下令本官没有选择,只好——用强了,佟青娥,该你动手了。” 韩孺子以为用强就是打架,听到女官叫佟青娥,不由一愣,这名宫女虽然比他大几岁,毕竟是名女子,女官实在太瞧不起人了,心中大怒,腾地站起身,正要开口,吃惊地发现并肩而坐的皇后先他一步也站起来了。 皇后脸色铁青,因为激动而声音发颤,“左一个太后,右一个太后,我天天拜见太后,怎么没听太后亲口说过这种话?你说这是太后的意思,好,咱们这就去见太后,当面问个清楚,太后若说是,我当众和皇帝做给你们看,太后若说不是,你该当何罪?” 女官神情大变,喃喃道:“这种事情怎么能问太后?” 皇后更怒,“你也知道这种事情问不得、说不得吗?怎么敢在陛下面前出言不逊?我虽然年幼,没读过多少圣贤书,可也知道皇宫是天下最讲规矩的地方,什么时候轮到几名奴才教皇帝闺闱之事了?内起居令呢?怎么不在?让他把你的话记下来,也让后世看看,大楚皇宫里的奴仆张狂到什么程度!” 女官的神情变得惊恐了,扑通跪下,她一跪,佟青娥也跟着跪下,两人哑口无言,全都瞧向左吉。 左吉脸色也是微变,勉强笑道:“皇后言重了,宫里有太后和陛下,谁敢张狂?都是她不会说话……” “她不会说话,你来说,左公既然是太后侍者,应该最懂太后的心意,你说吧。”皇后虽是个小女孩,这时却有几分霸气。 左吉张口结舌,转向女官,怒道:“混账东西,让你来劝说陛下而已,谁让你说这些无礼的话?还不向陛下和皇后请罪宠妻荣华最新章节!” 女官有口难辩,只得不停磕头。 韩孺子愣了好一会才反应过来,挥手道:“朕不计较,你们退下吧。” 女宫如蒙重赦,膝行退到门口,起身就跑。 左吉尴尬不已,边退边说:“陛下休息。” 退至门口,左吉心有不甘,对皇后道:“崔家教出一位好皇后。” “太后不也教出一位好奴才?”皇后冷冷地说。 左吉嘿了一声,转身退出,崔家的势力还很大,连太后都要让几分,他暂时惹不起,也是他一时糊涂,光想着如何控制皇帝,忽略了年轻的皇后。 屋子里还剩下一个佟青娥,她本应服侍皇帝和皇后休息,现在却吓得跪在地上不敢动。 “你也退下吧,今晚不用你服侍。”韩孺子并不怪罪佟青娥,作为一名宫女,她同样身不由己。 佟青娥应声是,同样膝行后退,然后仓皇跑出房间,将门关上。 韩孺子扭头看向皇后,发现这个小姑娘与最初印象完全不同,既聪明又果敢,而且懂得比他多,他只是愤怒,皇后却已想到与太后对质。 皇后的神情恢复正常,稚气,还有一点羞怯,露出一个无奈的微笑:“他们真是太过分了,我没想到宫里的人会是这样。” “你怎么猜到左吉是背着太后行事呢?”最让韩孺子佩服的是这一点。 “其实我没猜到。”皇后又笑了一下,“可我觉得,这件事就算真是太后安排的,她也不会承认,不会当着咱们的面提起,更不愿被记录下来。” 韩孺子一点就透,他很聪明,可有些事情单凭聪明是解决不了的,必须得是熟知情况、了解细节的人才能看出那些隐藏的破绽,“有些事情做得说不得,左吉他们是奴,可以不要脸面,太后是主,必须守礼。” 紧接着,韩孺子又明白了另一件事,“只有你威胁去见太后才有用,你是崔家的人,在宫外有照应,事情能闹大,若是我去——太后会让人打我一顿,外面的人根本不会知道。” 韩孺子坐下,越想越觉得自己不能再等,皇后暂时安全,他还处在危险之中,左吉明显是要立功讨好太后,早晚还会再强迫他行夫妻之道。 他抬起头,发现皇后仍站在那里,神情比满怀心事的他还要忧郁。 “你怎么了?”韩孺子惊讶地问。 “没什么。”话是这么说,皇后却突然跪下,一只手臂放在床上,抬头看着皇帝,问道:“陛下是不是因为我是崔家的女儿,所以才会……才会……独睡一边?” “你想多了,其实是因为……”韩孺子不想现在就提起东海王,叹了口气,“其实是为了保护我自己,我听人说,太后急着要太子,太子一诞生,我就没价值了。我不仅躲着你,还得躲宫女,唉——” 韩孺子长叹一声。 皇后转忧为笑,虽然比皇帝还小一岁,她懂得却稍微多些,离家之前也听长辈妇女说过一些必要的事情,“别的皇帝因为后宫嫔妃太多而被称为昏君,陛下居然连一个都嫌多,可称是至明之君了。” 韩孺子也露出一个苦笑,他甚至不觉得自己真是皇帝,哪来的“明君”?“休息吧,你也应该累了。” 韩孺子起身,要向另一头的椅榻走去,皇后轻声道:“陛下还是睡床吧。” “我跟你说了,这样很危险!” “床足够大,我睡一边,陛下睡一边,只要咱们不接触,就不会有事。” “不接触就没事吗?不是同床共枕就会怀上小孩儿吗?”韩孺子不太肯定。 皇后低头笑了两声,然后正色道:“咱们同床,但是不共枕,陛下可以安心了吧。” 韩孺子听出皇后话中的嘲笑之意,脸色微红,他可以在一个陌生的环境中迅速察觉出危机所在,对男女之情却连最基本的了解都没有,只记得故事里的夫妻同床共枕之后就有了孩子。 “真的没事?” 皇后肯定地点点头。 “好吧。”韩孺子也不喜欢睡椅榻。 两人几乎同时转身,难得一次自己动手脱掉外衣,皇后先上床,过了一会说:“我躺好了。” 韩孺子先去吹熄蜡烛,然后摸黑上床,靠边而卧,默默地躺了一会,心想皇后懂得多,于是小声问:“为什么被褥干净,他们就知道咱们没同床呢?” “我也……不明白。” 皇后声音里有一丝犹豫,韩孺子相信她知道而不想说,那或许也是不适合直接说明的事情,他不再追问,开始琢磨如何对付左吉。 这意味着他来不及等母亲的回信了,还意味着他只能选择信任皇太妃。 (求收藏求推荐)(孺子帝../43/43150/)-- ( 孺子帝 /59/59016/ ) 孺子帝 第三十七章 翻窗 又过了两天,韩孺子才找到机会与皇太妃单独交谈重生之人鱼公主最新章节。 名义上,内宫的总管人是皇后,可崔小君也跟皇帝一样有名无实,一切权力都在太后手中,当太后忙于与大臣争权夺势的时候,内宫就交归皇太妃管理。 皇太妃每天都来皇帝居住的泰安宫巡视一圈,可是想屏退众多随从却也不易,总得有个理由。 太后就是唯一的理由。 “小皇后一怒,太后有点担心你会倒向崔家了。”这天傍晚,皇太妃终于可以不受怀疑地屏退太监与宫女。 “有东海王在,我怎么会……哦,这也是太后将东海王留下的原因之一吧。”韩孺子明白了,东海王差不多就是崔家的天然屏障,时刻提醒韩孺子,崔家不可能接受别的皇帝。 “太后只是有点担心,我相信陛下不会倒向崔家,崔家势力太大,朝野瞩目,也是太后盯得最紧的一块。” “想都没想过。就算我愿意,崔家也不愿意。”韩孺子的确没想寻求崔家的支持,“罗焕章是怎么回事,他是东海王的师傅,应该算是崔家的人吧?” “罗先生不只是崔府西席,还是东海名儒,教过不少弟子,其中也包括太后与我。” 桓帝还是东海王的时候,力推仁义治国,为作表率,延请国内知名的儒生进府教化后宫,时间不长,隔帘授学,先生与弟子相互间只闻其声不见其人,众多名师当中罗焕章给府内诸人留下的印象最深。 罗焕章不愿做官,却喜欢教书,基本上来者不拒,上至王侯将相下至贩夫走卒,都有他的弟子,交游遍及天下,许多友人甚至是崔家的仇敌,他也从不避讳,而是公开交往,崔家为搏名声,反而还要小心侍候这位教书先生。 朝中大臣不乏罗先生从前的弟子,大都是正统的保皇派——不管皇帝是谁,只要正式登基,就是他们保护的目标,当他们想要与深宫里的皇帝取得联系时,很自然地想到了正在教授国史的罗焕章。 罗焕章则想到了上官皇太妃。 皇太妃还是东海王府里的端良人时,负责养育王子,为此倾尽心血,王子需要良师教授时,她第一个就想到了罗焕章,派人以重金延请。 罗焕章却是个大忙人,当时正在外地云游,等到重返东海国的时候,王府已为王子请到师傅,但是随时都愿为罗师换人,罗焕章听闻之后,立刻离去,甚至没在家过夜,绝不愿夺人之美。 即便如此,端良人和东海王妃仍将罗焕章视为王子之师,王子从八岁起就给罗焕章写信讨教疑难,罗焕章无论身在何处,接信必回,直到东海王被封为太子,王子成为皇太孙,罗焕章中断联系,不再回信。 王子的信里一定是透露了某些细节,罗焕章很早就猜出上官氏姐妹之间暗藏矛盾,可能比当事人察觉得还要早,他视之为自己不该了解的秘密,从未向外人透露,可是当他要在皇宫里找一位联系者时,马上想到了皇太妃。 兵行险招,罗焕章此举冒着生命危险,如果他此前猜错了,或者皇太妃与太后早已合好如初,他的试探就是在往自己脖子上架刀。 他猜对了。 “罗师与我都不求显达,他为仁义,我为报仇,陛下事后奖赏那些暗中支持您的大臣即可,至于罗师,连名字都不要提。” 回想罗焕章的形象,韩孺子由衷地说:“东海王真是幸运。” 皇太妃微笑道:“是崔家幸运,当时罗师正在京城访友,这位友人恰好得罪崔家,罗师为了救人才同意进府担任西席一职,可他不是崔家的人,从前不是,现在更不是,罗师和他教出的弟子们,向来反对外戚干政。” 韩孺子心中的信任又多了几分,终于问到最重要的事情:“我要怎样才能制伏左吉?” 皇太妃沉默了一会,“左吉的事情太丑陋,我不想说,我只能告诉陛下:每天上午送陛下前往凌云阁之后,左吉都会去附近的仙音阁休息,陛下若能出其不备闯进去,十有**会捉到他的把柄,只需威胁说要将事情捅到太后那里去,左吉就会老实听话。” 韩孺子挠挠头,皇宫里总有“能做不能说”的事情,这让他困惑不已,“左吉的把柄连太后都不知道,皇太妃怎么会知道?” 皇太妃笑道:“登高望远,却偏偏看不到山下的风景红楼之黛玉重生记最新章节。太后盯着的是崔家、是朝堂、是远在数千里之外的齐王,却忽略了身边的左吉。知道左吉把柄的人除了我还有几个,可是谁也不会向太后告密,因为太后一怒之下会连告密者一块收拾掉。” 皇太妃脸上的笑容消失,身为亲妹妹和最受信任的人,她在太后面前也没有太多的安全感。 皇帝不用担心太后的愤怒,因为他本来就是太后早晚要除掉的傀儡。 韩孺子想了想,“仙音阁,我只要突然闯进去,就能抓到把柄?” “我不保证十拿九稳,陛下进入凌云阁两刻钟之后再去闯仙音阁,最有可能撞到左吉的丑事。” “丑事……究竟有多丑?” 皇太妃微笑着摇摇头,有些话她怎么也说不出口。 两人不能聊得太久,皇太妃起身,“我会告诉太后,说陛下感激小皇后的帮助,但是对崔家仍无好感。” “好。”韩孺子开始考虑怎么才能在听课中途硬闯仙音阁,虽然两处相隔不远,对于皇帝来说,却不啻于一场千里奔袭,皇太妃已经走到门口了,他突然想起自己还有一句话没问:“最后你要怎么报仇?大臣要怎么处置太后?” 皇太妃微微躬身,“夺走太后的权力就是我想要的报仇,至于如何处置——等陛下亲政,就由陛下一人决定了。” 十步以外、千里之内即是皇权所在,十三岁的韩孺子不禁怦然心动,他知道自己要做的第一件事是什么,不是处置太后,也不是追捕齐王,而是将母亲接到身边,还有,要将刘介放出来,让他继续掌管宝玺,如果他在牢里还活着的话。 夜里睡觉的时候,韩孺子几次从梦中醒来,以为能听到孟娥冷冷的声音,结果都是错觉。他真希望孟娥能出现,好从她那里现学几招轻功,他幻想自己能在大白天飞檐走壁,直闯仙音阁。 恐怕孟娥本人也做不到这一点,她和兄长孟徹好几天没出现,或许是被太后派去执行任务了。 皇太妃指出一条路,却没有指明如何绕过关卡,皇帝得自己想办法。 办法不会说有就有,次日一整天韩孺子都在思索,结果一无所得,他甚至想让东海王帮忙,很快就放弃了这个打算,他与东海王的交易只限一次,绝不能再有第二次。 皇帝生母那边还没有回信,花虎王已经找出王美人的住址,却没有合适的借口前去拜访,只能等待一阵子再说。 这天夜里,宫女佟青娥在帮皇帝更衣时,手掌总是停留不去,像是在抚摸,韩孺子再年轻也明白这是什么意思,所以换小太监张有才过来帮忙,同时打定主意得尽快动手了。 他没有斥责佟青娥,宫女的每一个动作都那么笨拙而生硬,显然是被迫做这种事。 左吉不仅自己做丑事,还要强迫别人跟他一样丑陋,韩孺子隐约明白皇太妃所谓的“丑事”是什么了,心中厌恶,却越发坚定了要收拾左吉的决心。 办法就像是不小心丢失的随身物品,千寻万寻不见,目光随意一扫,发现它就在咫尺之外,韩孺子想了两天也没制定出完美的计划,第三天上午听课的时候灵机一动,找到了办法。 讲课的是位老先生,功力深厚,只用了一刻钟就将东海王和两名太监讲得昏昏欲睡,韩孺子突然站起身,向门口走去,老先生茫然地看着皇帝,嘴里还在背诵《乐经》片段。 韩孺子冲老先生点点头,指指自己的肚子,示意要去出恭。 老先生没有反对,东海王趴在书案上就要睡着了,门口的两名太监倒是马上清醒过来,韩孺子脚步不停,径直往外走,右手在肚子上揉了两下。 老太监示意年轻太监跟随皇帝,他留下继续打盹。 在隔壁房间里,年轻太监端来净桶,皇帝解小手,办法一下子从心里蹦出来,“桶没倒过吗?为什么味道这么大?” “啊?”年轻太监平时尽量不与皇帝说话,这时颇为惶恐,怕的却不是皇帝,“奴才这就去……” 太监抱着净桶匆匆下楼,房间里只剩皇帝一个人。 后窗开着。 再多考虑一会,韩孺子可能都会放弃这个主意,可太监很快就会回来,他需要马上行动。 凌云阁有两层,讲课是在楼上进行,翻窗出去之后能踩在一楼的屋檐上,离地面还挺高,不过附近有几株大树,其中一株的树枝正好伸到窗边,韩孺子仍然没有细想,跳上树枝,抓着更高些的枝条,几步跑近树干,慢慢爬下去,落叶簌簌,他也不管,如果被太监发现,就当是一场胡闹好了。 离地面不远,韩孺子跳下去,心中稍安,一转身,发现数名侍从正用难以置信的目光看着他。 翻窗爬树的皇帝,他们连听都没听说过,今天却亲眼看到了。 没人说话,没人敢说话,只有落叶还在轻轻飘落。 “随朕来。”韩孺子说,如果这些人不听命令,他就只能承认惨败了。 (求收藏求推荐)(孺子帝../43/43150/)-- ( 孺子帝 /59/59016/ ) 孺子帝 第三十八章 撞门 凌云阁里,皇帝听老先生讲课昏昏欲睡,凌云阁外,众侍从更是百无聊赖卧底王妃,改造渣王爷全文阅读。勋贵子弟入宫随侍是历朝历代通行的做法,设计这套制度的核心与初衷都是为了讨好皇帝,可没人考虑过侍从们该如何打发时间。 他们不能离得太远,必须随叫随到,哪怕一辈子轮不到一次,也得时时做好准备,当然,无聊的生活是有回报的,这是他们入仕的开始,只要不出意外就是功劳,积累几年之后,就能凭此当官,运气好能被皇帝记住的话,甚至有一步登天的可能。 如果服侍的皇帝恰好是一名傀儡,前景可就暗淡多了,忍受无聊的耐力自然也会下降许多。 五名侍从躲在凌云阁后面的树下,偷偷地掷骰子赌博,不敢大声喧哗,大多数时候只用手势比划,还有一名侍从守在附近望风,防备礼官或太监走近,可是他们怎么也想不到,抓赌者是从树上爬下来的,而且是皇帝本人。 地上散落着几粒骰子和一张写满字的纸,进宫没必要带金银,他们都是先记账,出宫再算。 侍从们蹲在地上,抬头呆呆地看着皇帝,没有下跪,也没有吱声。 韩孺子认得骰子,没看到钱币,以为这些人只是在游戏,根本不知道其中的输赢最少也有三五十两,多的时候甚至能达到上千两。 “随朕来。”韩孺子的目光落在其中一名侍从身上。 辟远侯嫡孙张养浩愣住了,左右扫了一眼,确认皇帝盯着的真是自己,向前一扑,改蹲为跪,“遵旨!” 其他人终于反应过来,也跟着跪下。 “嘘。”韩孺子示意他们小声,“朕要欣赏春景,你们陪朕走走。” 时至初夏,春景不再,御花园却更是万紫千红,颇值得赏玩,当然,没人相信皇帝的话,可是在这样无聊的日子里,冒险有着不可抵御的吸引力。 “是,陛下。”张养浩应道,抢先将骰子和记账的纸张塞进怀里,“等等,陛下,还有一个人。” 张养浩起身,快步走到一块石头的后面,伸手拍了一下,从那里慢慢站起另一名侍从,看年纪只有十来岁,他是在这里望风的。张养浩的想法倒也简单,既然要陪皇帝冒险,就要大家一起参加,免得事后有人告密。 凌云阁建在一座小山上,山不是很高,前面是一道斜坡,后面是一片陡直的假山怪石,没有多高。前面人多,自然不能去,六名侍从护着皇帝从后山慢慢爬下去,到了地上全都兴奋得涨红了脸,可是心中也越发惴惴,觉得冒险到这个程度就可以了,再多一点,他们就得以死劝谏皇帝回头。 好在皇帝没有更多要求,在御花园里信步闲逛,看到新奇的花草树木总要问个名字,张养浩等人惧意渐去,越来越放松。 韩孺子每天来凌云阁走的都是固定路线,大致知道仙音阁离此不远,真走的时候却找不到路,于是随口问道:“仙音阁在哪?听说那是个好地方。” 年龄最小的侍从抢着道:“臣知道,臣给陛下带路。” 张养浩没抢到带路的机会,靠近皇帝介绍道:“仙音阁是听曲儿的地方,临着太掖池,入夜之后让歌伎泛舟池上,陛下在阁内开窗细听,方有味道,白天只是一间空房子而已,没什么意思,不如去……” “仙音阁离得近,逛完之后朕还得马上回凌云阁。” 张养浩马上收声。 仙音阁果然很近,拐几个弯就到了,路上没遇到任何人,想必左吉也喜欢此地的僻静。 太掖池是座大湖,仙音阁建在岸边,门窗紧闭,好像没人。 韩孺子发现自己大意了,他应该在听课的时候往窗外望一眼,确定左吉不在楼下再行动,现在走回去是不可能了,他停下脚步,对六名侍从说:“你们留下,嗯……张养浩陪朕去仙音阁里看一眼。” 侍从们都没意见,张养浩还有点激动,走在皇帝身边,腿抬得比平时要高一些。 走出十几步之后,韩孺子对张养浩说:“谢谢你,朕会记得你的功劳。” 张养浩明显一愣,马上躬身道:“臣尽职而已,怎敢言功?” 皇太妃说过,是张养浩将“尚思肉否”的纸条趁乱塞给皇帝的,可是看他的反应好像有点不对,韩孺子想问个明白,转念改了主意,张养浩常见,以后机会多得是,眼下最重要的事情是抓左吉的现形狼女坐拥天下全文阅读。 离仙音阁很近了,里面隐约有嬉笑声传来,张养浩也听到了,惊讶地小声说:“陛下,里面有人。” “是吗?咱们进去看看。”韩孺子大步向前。 张养浩从这时起开始觉得不妥,却找不到理由劝说,见皇帝已经走到门口,急忙跟上去。 仙音阁里果然有人,而且不止一个,像是两个人在互相逗趣,笑声却有点怪,张养浩年纪更大,立刻明白了这是怎么回事,脸色骤变,拦住皇帝,小声说:“陛下不要进去,我马上去找人将他们拿下。” 韩孺子可不能丢掉到手的机会,命令道:“把门踹开。” 张养浩又是一愣,终于回过味来,皇帝并非信步闲游,而是有备而来,一不小心,自己居然卷入了宫内的阴谋,心中大骇,拦不敢拦,跑不敢跑,脸色变得苍白,身子瑟瑟发抖。 无需再调查,韩孺子已经可以确定当初塞纸条的人不是张养浩,皇太妃撒谎了,可他仍然要冲进仙音阁,就算里面的人不是左吉,他要进去看个究竟。 “张养浩,朕命令你撞门。”韩孺子年纪小了几岁,个子也矮多半头,这时的语气却是不容回绝的,即使只当了几个月的傀儡皇帝,他也学会了如何展示威严。 张养浩只是一名勋贵侍从,皇宫的秘密对他来说太遥远、太隐晦,明知皇帝是名傀儡,也不敢违逆,咬咬牙,上去一脚踹在门上,随即哎呦一声倒地不起,双手抱腿,像是受了伤。 韩孺子知道张养浩在假装,却没有过问,仙音阁不是住人的地方,门板不厚,张养浩那一脚未用全力,也将里面的门闩踹折了,韩孺子和身一扑,整个人撞了进去。 由阳光明媚的室外进入屋子里,眼前显得很黑,韩孺子还没看清人影,里面的人先看到了他。 “谁这么大胆?”是左吉的声音,十分愤怒,马上又变得惊慌与困惑,“陛、陛下……快走!” 后两个字不是对皇帝说的,韩孺子看到一道身影向自己冲来,眼看就要擦肩而过夺门而出,证据就要溜走,他大声喝道:“我认得你!” 身影吓得一个趔趄,竟然停下了,扭头看着皇帝,颤声道:“陛下饶命。” 这么一照面,韩孺子还真认出来了,“梁安?” 当初有四名侍者被分派给皇帝与东海王,张有才、佟青娥服侍皇帝,梁安、赵金凤服侍东海王,东海王脾气大,没几天就将这两人撵走,身边的侍者像走马灯似地换个不停。 韩孺子还记得梁安,此人与皇帝、东海王年纪相仿,是名俊俏的小太监,这时却变了模样,衣裳不整,鞋没穿,光着膀子,满脸的恐惧,泪水涟涟,与皇帝对视片刻,扑通跪下了。 左吉跑过来,同样也是衣裳不整,却不像小太监那么惊恐,他已经度过最初的慌乱,开始冷静下来,“陛下不在凌云阁听课,来这里做什么?” 韩孺子心中十分不解,这两人都是太监,能做什么“丑事”?脸上却一点也不表现出来,脑筋转得飞快,琢磨左吉为什么不怕,昂首道:“朕来捉奸,朕不是一个人来的。” 左吉对前一句话无所谓,却被后一句话吓了一跳,向屋外探头看了一眼,只见门口地上坐着一名侍从,远处还有几名,正向仙音阁这边张望。 左吉迅速缩回头,看了一眼已经吓瘫的小太监梁安,强自镇定,“陛下胡说什么,我、我只是来仙音阁休憩片刻,打个盹而已,梁安过来服侍我……” “在太后面前你也会这么说吗?”韩孺子没明白这里究竟发生了什么,但是记得皇太妃的提醒,只有抬出太后,才能镇住左吉。 皇太妃撒过谎,可大部分话还是真的,左吉闻言脸色巨变,“太后?关太后……什么事?” “我哪知道?明天早晨给太后请安的时候我问问。” 左吉终于明白过来,皇帝此来并非偶然,他蒙不过去,一下子也跪下了,“陛下饶命,我……奴才就这一次,再不敢了。” 仙音阁不是审问的地方,凌云阁那边十有**已经发现皇帝失踪,韩孺子得抓紧时间,对趴在地上的小太监说:“梁安出去。” 梁安爬行出去。 韩孺子向屋里走了几步,防止外面的张养浩听到,低声问:“太后手上的伤是怎么回事?” 左吉一哆嗦,皇帝一开口就提到致命的问题,他的心里乱成一团,失去了考虑后果的能力,再次跪倒,“是、是先帝划伤的。” “哪个先帝?” “思帝……陛下,千万不要再调查这件事了,让它过去吧,陛下惹不起太后。” 韩孺子还有许多疑惑,没有马上问,他已经牢牢抓住左吉的把柄,用不着步步紧逼,嗯了一声,走出仙音阁。 小太监梁安还在路上爬行,站都站不起来,张养浩抱着腿,头低低埋下,生怕被太监认出来。 “走了。”韩孺子大声道,越发确信塞纸条的人不可能是张养浩。 (求收藏求推荐)(孺子帝../43/43150/)-- ( 孺子帝 /59/59016/ ) 孺子帝 第三十九章 愿效犬马之劳 众多太监与侍从守在凌云阁外无所事事,或坐或站,三五成群,低声交谈,就连专门负责维持秩序的礼官也放松警惕,随意遥望,欣赏园中景致,忽然看到数名侍从从远处匆匆走来,眉头不由一皱,这些勋贵子弟太不守规矩了,进宫是尽职责,不是来游玩,皇帝还在听课,他们居然四处闲逛女神的成长日记全文阅读。 礼官眯着眼睛仔细观瞧,要看清对方的身份之后再决定如何处置,这一看不得了,发现其中一名侍从的服饰与众不同,不是侍从常用的紫色,而是帝王的黄色,心中不由得大惊,再看一会,大惊变成了大恐、大惑。 不只礼官一个人发现异常,很快所有人都看到了从远处走来的皇帝。 没人能理解这究竟是怎么回事,凌云阁里明明有一个皇帝,外面为何又走来一个? 直到大家看到太监左吉跟在来者身边亦步亦趋,终于明白这是真皇帝,忽喇喇全都跪下,礼官高声道:“臣等参见陛下,陛下……”连他也不知道这种情况下该说什么,只觉得头晕目眩,眼中的天地都要颠倒了。 韩孺子目不斜视,匆匆从众人中间走过,独自进入凌云阁,至于如何解释,就交给左吉了。 与阁外众人的惊讶、迷惑不同,凌云阁内的两名太监都快急疯了,楼上楼下地找了几遍,房梁上、桌子下都看了,就是没有皇帝的踪影,又不敢出去求助,老太监一边找一边抬手拍打年轻太监,“死定了,这回死定了……” 韩孺子从两人身边走过,说:“园景不错,你们也该去看看。” 皇帝快步上楼,两名太监目瞪口呆,年轻太监一下子坐倒,抱着老太监的大腿,“我的妈呀……” 东海王伏案酣睡,老先生还在喋喋不休地讲述宫、商、角、徵、羽的深刻含义,对皇帝的进出好像一无所知。 韩孺子坐下听讲,一点也不犯困,诸多疑惑此起彼伏。 护送皇帝前往勤政殿时,左吉明显比平时恭顺,几度欲言又止,韩孺子相信,左吉今晚就会来找自己私下交谈。 勤政殿里,大臣们向皇帝恭贺。 齐王落网了,他带领少数亲信与家人逃至海边,打算乘船出海,可惜在最后时刻选人的眼光不怎么样,齐王的三个儿子、两名侍妾分别通过不同渠道向官府通风报信,引来追兵。齐王想要自杀,被卫兵按下,交了出去。 首逆被抓,齐国叛乱至此算是告终,太傅崔宏很快可以班师回京,由各地官吏继续抓捕从犯,。 韩孺子更关心杨奉的去向,可是没人提起他,如何处置齐王才是大臣最关心的问题,而这要由太后决定。 太后大概是故意等皇帝到来,好让自己的旨意无懈可击,这时派出女官宣布她的决定:齐王逆天妄为,罪不容赦,敕令自杀,以庶民之礼埋葬,国除;齐王世子追随逆父且无悔意,按律处罚;齐王其他几个儿子,免为庶人;齐国吏民,受胁迫者无罪,主动追随齐王者抵罪,蛊惑齐王者皆领极刑,罪及三族。 对韩孺子来说,这又是一课,首逆者齐王受到的惩罚并不重,甚至保住了几个儿子,普通吏民也得到宽恕,唯有“蛊惑者”罪大恶极,不可原谅。 大臣们基本没有异议,但是都觉得对齐王的惩罚太轻,与太后来回争论。 韩孺子坐了一会,没听到结果就被送回内宫,由于下午要习武,他一般不回泰安宫,而是在御马监的一间屋子里进午膳,这里的规矩少,服侍的人也不多,吃饭比较随意,东海王是服侍者之一,其实是与皇帝同桌进餐。 东海王已经听说了齐王落网的消息,一脸得意,“还是我舅舅厉害吧。哼,当初我舅舅一时大意败给齐兵的时候,还有人要将崔家满门抄斩呢,这回没话说了吧,不知太后会封我舅舅什么官?” 现在还没到论功行赏的时候,韩孺子将太后的旨意大致说了一下,然后道:“‘法网恢灰,疏而不漏’,大概就是这个意思吧,那些蛊惑者的确最可恨。” 东海王笑着摇头,将嘴里的菜咽下去,“你太没有经验了,你以为这就是宽大为怀吗?” “不是吗?受胁迫的吏民无罪,只有追随者和蛊惑者才受重罚。” 东海王连连摇头,“朝廷嘛,总得做出宽大的样子给天下人看,真到动手的时候,下面的人谁敢宽大?宽大就是对皇帝不忠。” 韩孺子很惊讶,“难道大臣们还会违背圣旨不成?” “当然不会。”东海王扒拉几口饭,放下碗筷,“谁是追随者?谁是蛊惑者?齐王说要造反,你没公开反对,算不算追随者?齐王打了一次胜仗,你跟着大家一块祝贺了几句,算不算蛊惑者?还有最重要的一句,‘罪及三族’,你没事,可是你的某个多年没来往的亲戚参加了叛军,还是会受到连坐。这种事有先例,不诛杀万人以上,就是相关大臣办事不力,回朝会受处罚。” “万人以上!”韩孺子震惊了。 “嘿,死再多人跟你也没关系。”东海王起身伸懒腰,“上午睡得好,下午精神才足。” 韩孺子与外界的接触极少,因此对最终株连多少人不是很在意,他震惊的是朝廷旨意与实际执行之间的偏差,太后显然很了解这些“惯例”,因此草拟了合格的旨意,而大臣们的一些反对意见,其实是在揣摩太后的真实心意,等到具体执行的时候,心里就大致有数了太后宅斗用菜刀最新章节。 韩孺子忍不住想,如果自己果真执掌大权的话,一定不是合格的皇帝,他需要杨奉那样坦率直接的教导者,而不是一群只会背书的老朽,就连讲课比较精彩的罗焕章,也没有大用。 真能斗败太后亲自执政吗?韩孺子怦然心动,毕竟他已经迈出第一步,只是皇太妃的一句谎言让他耿耿于怀。 下午的习武被消失了,没有什么原因,皇帝被送回泰安宫,左吉护送,一进屋就将所有人都撵出去,然后走到皇帝面前,神情严肃地说:“陛下受谁指使?” 左吉想明白了,皇帝不可能自己发现“奸情”,必然是得到了帮助。 韩孺子知道什么是虚张声势,微笑道:“谁能指使皇帝?左公稍安勿躁,朕又没说一定会将此事告诉太后,齐国战事方平,需要太后处理的事情很多,朕也不想再给太后添麻烦。” 左吉立刻就服软了,心软腿也软,扑通跪下,哭丧着脸说:“到底想要怎样,陛下就明说吧,奴才再也不强迫陛下行夫妻之道了,除非……除非……” “除非太后下令。” 左吉无奈地点点头。 “放心,朕只是想与你聊聊。”韩孺子坐到椅榻上,居高临下地看着跪在地上的太监。 “聊什么?”左吉知道要聊什么,他早已悔恨万分,不该在仙音阁里泄露太后的秘密,可是当时太慌张,没管住嘴巴。 “太后手上的伤。” “奴才已经说过了……” “朕要听详细经过,当时是怎样的情况?你是亲眼看到,还是听别人说的?” 左吉咬着嘴唇,半天没说话,韩孺子也不急,坐在那里安静地看着他。 “陛下准备得怎么样了?”左吉终于开口。 韩孺子微微一愣,没想到左吉会问出这样一句话,平静地回道:“只差一点证据。” 这是一句含糊的回答,左吉按自己的思路理解,将心一横,说:“早在大臣们围攻太庙的时候,奴才就知道太后坚持不久,上官家势单力薄,即使掌管了南军,也不足以震慑群臣。陛下既然有心,奴才愿效犬马之劳。” 韩孺子的计划是一点点地问出真相,令左吉有所忌惮,结果这名太监的反应完全出乎他的意料,前一刻还在虚张声势,下一刻就表态愿当先锋。 跟齐王一样,太后也信错了人。 “朕从来就不担心外面的大臣。”韩孺子仍以虚言回之,究竟有哪些大臣站在皇帝一边,他还一无所知。 “陛下在勤政殿折服齐王世子,同时也折服了诸位大臣,消息早已传遍京城,大家都说陛下聪明英武,必是一代圣君。” 左吉开始拍马屁了。 韩孺子静静地听完,“告诉朕真相。” “是。”左吉匍匐在地磕了一个头,仰头说道:“那是今年二月二十三前后,思帝与太后大吵了一架,没有外人在场,奴才也只是听到寥寥几句,思帝离开之后,奴才进屋,看到太后手上流血,于是帮太后包扎。太后流泪,说思帝不孝。几天之后,思帝得了重病,月底就驾崩了。” “这么说你没有亲眼见到思帝动手?” “肯定是思帝啊,思帝刚走奴才就进屋,太后手上已经流了不少血,总不至于是自伤吧。” “你没撒谎?” “奴才怎敢?只求陛下念奴才立过一点点功劳,日后能给奴才留一条活路。” “只要你不是首恶之人,朕不会追究。”韩孺子也学会怎么在话里留一手。 左吉没听出来,急忙道:“奴才不是首恶,奴才连协从都不算,思帝之死与奴才一点关系没有。” “太后为何要对亲子下手?” “奴才真不知道,不过太后与思帝一向不亲密,完全不像母子,流言说皇太妃才是思帝生母,当初为了争夺王妃之位,才让给太后。” 韩孺子点点头,没提皇太妃,问道:“太后不可能没有帮手,你觉得会是谁?” “杨奉,肯定是杨奉!”左吉脱口而出,“思帝病重的三天,只有杨奉一个人在寝宫里昼夜服侍,御医和贴身的太监、宫女进去待不了多久就会被撵出来,奴才一早就怀疑杨奉,只是没有直接证据。” 韩孺子不相信左吉的指控,可是的确有一件事不好解释:杨奉忠于思帝,却在思帝驾崩之后得到太后的信任。 见皇帝不语,左吉以为自己说得不够,马上又道:“还有一名宫女,思帝的汤药都是她送进去的,就算不是从犯,也能知道点什么。” (求收藏求推荐)(孺子帝../43/43150/)-- ( 孺子帝 /59/59016/ ) 孺子帝 第四十章 回信 (感谢读者“******樟脑球”的飘红打赏) 盛夏将临,齐王落网的消息令京城又热了几分,成批的官吏乘车骑马驰往关东收拾残局,兵来将往的战斗已近尾声,掘地三尺、刨根问底的战斗才刚刚开始,不着片甲的文吏们磨刀霍霍,信誓旦旦地要挖出每一名叛逆者灵武逆天全文阅读。 小规模的战斗已经在京城开始,几乎每天都有大臣遭到逮捕,深藏的往事都被翻了出来,某年某月某日与齐国某人的一次交谈、一封书信,就是罪证。 除奸之战如火如荼,逐渐向齐国、向天下各地扩展,甚至深入到皇宫内部,韩孺子发现,跟随自己的太监更换得越发频繁,每天都有新面孔出现,旧面孔则变得更加谨慎小心,原来还能偶尔偷偷懒,现在一群人站在凌云阁外,半天没有一个人敢说话,更没人敢于擅离职守,张养浩等人几天没碰过骰子了。 见过左吉的第三天下午,韩孺子找到机会与皇太妃进行了一次交谈。 “左吉说有一名宫女可能了解思帝的死因,可他不知道姓名。” “我知道,她叫陈安淑,思帝驾崩不久,她就跳井自杀了,据说是受到杨奉的逼问,心中恐惧过度。” 韩孺子故意不提杨奉的名字,皇太妃却主动说出来,然后轻轻挥下手,“杨奉忠于思帝,甚至愿意为思帝而死,他肯定是怀疑事情有鬼,所以追查不休,太后或许就是因此将他派出京城。” 韩孺子本来就不相信杨奉会是弑君之人,皇太妃的话更让他放心了,同时还有一点小小的嫉妒,杨奉真心想要辅佐的是思帝,帮助现在的皇帝乃是不得已,所以才会三心二意吧。 “接下来该怎么做?”韩孺子没说张养浩的事情,而是留了一个心眼,打算走一步算一步。 “这么说陛下肯相信我了?” 韩孺子点点头,老实说,他对思帝之死不是特别感兴趣,但他现在相信皇太妃与太后真的有仇。 皇太妃等了一会,压低声音说:“朝中大臣人心惶惶,都想尽快起事。” “你说的这些大臣都有谁?”韩孺子问。 皇太妃笑笑,“我只负责在皇宫里与陛下联系,危急的时候保护陛下的安全,外面的事情由罗师联络,陛下再听课的时候不妨问一问,他即使不能明答,也会给一些暗示。” 韩孺子又点点头。 “计划也是罗师制定的,想要夺权,关键不在太后,而在南军大司马上官虚,这段日子里,他一直留驻南军笼络军心。大概半个月之后,太傅崔宏将会班师回京,上官虚肯定会去迎接,大臣们打算趁机起事,同时剥夺两人的印绶。” “崔太傅的也要夺?” “崔家权势太盛,刚刚又立下大功,若不夺权,只怕会是第二个太后。” 韩孺子再次点头。 “可是只夺印绶不行,没有陛下的圣旨,别的大臣和军中将士不会听从起事者的命令。” “要我写圣旨吗?可是皇帝宝玺不在我手里,只有我的字恐怕没用吧。” “这就是陛下与我要做的事情,咱们得想办法拿到宝玺,写出一份真正的圣旨,如此里应外合,大事可成。” 这听上去是个很可能成功的计划,韩孺子却犹豫了,或许是因为皇太妃撒过谎,他的信任不多,想了一会,说:“让我考虑一下。” “陛下,机不可失,眼下齐乱方平,内外汹汹,陛下一呼百应,正是夺回权力的大好机会,再过一段时间,局势一旦完全稳定下来,大臣们就没那么容易呼应了。陛下每日前往勤政殿时没有发现一件事吗?几乎每天都有新官上任,一多半是上官虚和他的党羽推举的,长此以往,上官氏就是下一个崔家网游之超级国宝最新章节。” “上官虚也是你的兄长吧。” 皇太妃冷笑一声,“整个上官家族的眼里只有太后,不过我还是要为他们求个情,事成之后,请陛下将上官氏贬为庶民,饶他们一命。” “我要考虑一下,不是还有半个月吗?应该来得及。” “宝玺如今由景耀亲自掌管,想拿出来一用可不容易……”话说到一半,皇太妃改了主意,微笑躬身,“谨慎方得长久,陛下应该考虑一下,陛下若是做出决定,通知我就行,由我想办法弄来宝玺,圣旨则要由陛下亲笔写成。” 皇太妃告辞。 上床躺下睡觉的时候,韩孺子突然明白自己为何不信任皇太妃,不只是因为她撒过谎,还因为杨奉曾经提醒过他:最早主动接触皇帝的人必定别有用心。 到目前为止,已有几个人主动接触皇帝:孟娥想要一份只有太后或皇帝才能给予的报答,具体是什么却不肯说;佟青娥的“用心”简单而直接,而且是被迫的;罗焕章和皇太妃呢?这两人所图最大,所求却最少,不为名、不为利、不为官,一个从仁义出发要匡扶皇室,一个要报姐妹之仇。 不可信,韩孺子对自己说,这不可信,如果杨奉在这里,肯定能一眼看出两人的真正目的是什么,他却只是觉得可疑而已。 他比任何时候都希望得到母亲的回信。 次日上午的授课人正好是罗焕章,他已经讲完成帝,开始述论大楚第三位皇帝安帝和第四位皇帝烈帝。 安帝体弱多病,在位四年驾崩,建树不多,儿子烈帝却大有作为,若不是后来被武帝夺美,他会是大楚战功最为显赫的皇帝。 烈帝治国十六年,时间不是很长,期间平定了诸侯之乱,北逐匈奴、南伐百越,在内铲除了当时的外戚马氏。 “马氏专权,僭越无度,甚至有官员自称‘马氏吏’,以显尊荣。烈帝睿智,看出群臣并非尽为马氏所用,于是顺势而为,一纸令下,十日之间,马氏党羽伏法,无一逃脱。” “马氏既然专权,为何还有大臣不肯依附?”韩孺子问道,自从上回跳窗之后,入阁服侍皇帝的太监达到了四名,但他们听不懂国史,也不感兴趣,只是不错眼地盯着皇帝。 “所谓‘名不正则言不顺,言不顺则事不成’,马氏权越大,其名越不正,每安排一名‘马氏吏’,就会得罪一批‘帝王吏’。依附马氏者为求荣华富贵,自然树倒猢狲散,心系皇帝者,所念是大义,所行是大仁,前仆后继,虽死不退,只因皇帝乃是唯一名正言顺的主宰天下者。” 罗焕章的话不无道理,中掌玺刘介不就是一位以死追求“名正言顺”的忠臣吗?可韩孺子心中总有另一句话回荡——人不能自私到以为别人不自私——杨奉不在,他的影响还在,韩孺子仍然想知道罗焕章和皇太妃的私心究竟是什么。 这堂课上得有些尴尬,罗焕章不能说得太直白,只能不停地赞美烈帝的当机立断,以此劝说皇帝。 在勤政殿,韩孺子注意观察了一下,的确有一些官员在调动,或升或贬,无论举荐者是谁,听上去都与上官虚无关,可大臣们在拿起某份奏章的时候,偶尔会皱眉头,或者互相交换一下目光,却没有提出任何反对意见。 这才是皇太后将太傅崔宏支出京城的最重要原因,趁他不在的时候,在朝廷内外广泛安插己方势力,太后就不怕崔宏真的投降齐王吗?韩孺子忽然觉得太后很喜欢冒险,从一开始的与大臣对抗,直到现在的每一步,太后几乎步步行险,而拿来作赌注的不只是她自己的地位与性命,还有大楚的江山。 韩孺子心里也有点着急,大楚江山名义上是他的,若是毁在太后手里,他的损失最大。 可他仍然要等,起码等到母亲的回信。 这一等就是三天,关东每天都有捷报传来,太傅崔宏的军队正以雷霆之势消灭剩余的小股叛军,京城派出的官吏也是高奏凯歌,挖出一个又一个隐藏的谋逆者,正如东海王所预料的,齐王的蛊惑者多得不可想象,尤其是他身边的人,几乎个个都是蛊惑者,蛊惑者又引出新的蛊惑者和追随者,才六七天的工夫,牵连的案犯已达千余人。 这天下午,韩孺子终于接到母亲的回信,没有经过东海王转交,俊阳侯的小儿子花虎王直接将一封折叠的信悄悄塞给皇帝。 当时刘教头正在教大家更多的刀盾技能,侍从们对关东的战事更感兴趣,互相打听、传递新消息,场面颇有些混乱,花虎王得以趁机接近皇帝。 花虎王的目光看向别人,故意避开皇帝,塞信的同时,小声说了一句:“花家效忠陛下。” 俊阳侯花缤以豪侠闻名天下,据说颇受齐王牵连,之所以还没有被抓,是因为许多大臣力保。 这是第一位主动表示支持皇帝的大臣,花缤的私心显而易见,比较可信,韩孺子唯一不确定的是花家与罗焕章有无联系。 下午的练武韩孺子心不在焉,傍晚回宫中进膳时更是食不知味,终于在掌灯时分得到机会,取出信纸,迅速打开。 那不是母亲的信,而是花虎王写下的几句话:数日前大母派人至府,现今人去楼空,下落不明。 韩孺子心中腾地升起一股怒火,太后居然将他的母亲抓走了。 (求收藏求推荐)(孺子帝../43/43150/)-- ( 孺子帝 /59/59016/ ) 孺子帝 第四十一章 圣旨 王美人被太后派人带走,下落不明,即使知道这个消息之后,韩孺子也没有立刻决定行动,反而更加谨慎,担心会伤害到母亲的性命[七五]当痞子穿成捕快全文阅读。 可是皇太妃说得没错,形势不等人,对皇帝更是没有耐心,接下来两天发生的事情,终于让韩孺子决定孤注一掷。 第一件事是小太监梁安突然消失,他本是皇帝身边众多捧匣太监之一,每日随众前往凌云阁,自从被皇帝撞见与左吉在一起之后,他变得老实多了,从不离队。可是这天上午他没跟来,韩孺子进凌云阁的时候特意转身瞧了一眼,在规定的位置没有看到这名小太监,放眼整支队伍,也没有他的身影。 从此梁安就再也没有出现过,也没人提起他的名字。 当天傍晚,韩孺子回泰安宫休息的时候,发现连他的贴身侍者张有才和佟青娥也不见了,代之以完全陌生的两个人。 他随口问了一句,得到敷衍的回答之后再没有多问,他早就明白了一件事:没有保障的关心更害人,他自保尚难,越关心谁,谁越是倒霉。 他由此得知,左吉动手了。 左吉的效忠一点也不可靠,在老实了几天之后,他发现皇帝似乎没有想象中那样准备充分,于是开始采取行动,先将“罪证”梁安除掉,然后追查向皇帝告密的人,他暂时没有怀疑到皇太妃,而是将皇帝身边的侍者抓走。 张有才和佟青娥对皇帝的事一无所知,左吉早晚会采取更激烈的手段。 韩孺子做出这些推论之后,觉得自己不能再等下去了,宁愿以未知的危险代替已知的危险。 皇太妃和和罗焕章就是未知的危险。 功成元年六月二十日,张有才和佟青娥被带走的第三天,细雨连绵,从早下到晚,皇帝休息一天,下午申时左右,提笔准备草拟圣旨,皇太妃站在一边口授。 皇太妃是太后的妹妹,当她屏退众侍者的时候,不会受到任何怀疑。 “朕以幼冲,奉承鸿业……”皇太妃缓缓念诵,先替皇帝自谦一番,然后回忆太祖、烈帝、武帝三位祖先的丰功伟绩,次又感慨桓帝、思帝的相继崩殂,笔锋一转,指出大楚朝廷遭奸人把持,岌岌可危,皇帝以韩氏列祖列宗的名义号令群臣护驾。 韩孺子一听就猜出这是罗焕章的文笔,觉得过于冗长,还是一笔一划地照写不误。 终于进入实质阶段,皇太妃背道:“南军大司马上官虚,行事悖逆、心怀不轨,不宜掌管禁军,其上印绶,革职为民。”她停下来,指着皇帝的笔尖,“请陛下在这里留出四五个字的空白,然后写‘骨鲠重臣,先帝所信,朕任以南军大司马,便宜行事’。” 韩孺子照写了,放下笔,抬头问道:“也就是说拿到这张圣旨的人,可以让任何人成为南军大司马?” 皇太妃点头嗯了一声。 “我不需要知道是谁吗?”韩孺子没有拿笔。 皇太妃轻叹一声,说:“陛下了解自己处境之险吗?” “当然,太后一旦有了更合适的傀儡,就会将我换掉,甚至——杀掉。” “可陛下了解太后已经进行到哪一步了吗?” 韩孺子摇摇头,他知道自己的结局,对太后的具体计划却一无所知。 “太后需要一名更年幼的傀儡,陛下若能产下太子最好不过,如若不然,还有东海王。” “东海王?” “东海王也是桓帝之子,他的儿子自然也有资格继位。” 韩孺子无言以对,原来他连当傀儡都不是唯一的。 皇太妃继续道:“陛下知道宫中有内起居令一职吧。” “嗯。”韩孺子当然知道,内起居令是名太监,曾经来记录皇帝的夫妻之道,结果失望而归。 “如果陛下有机会看到他所写下的内起居注,将会看到斑斑劣迹,任何一项都足以证明陛下不宜称帝弃妇难追之宠妻入骨全文阅读。” 韩孺子瞪大双眼,“劣迹?我什么都没做……”他的确做过一些不合体统的事情,但是称为“劣迹”实在是种诬陷。 皇太妃微笑道:“陛下做过什么不重要,笔在内起居令手中,而他只接受太后的旨意。内起居注通常秘而不宣,但是会定期向史官移交一部分,这部分将记载于国史之中,后人看时,只知道陛下是名行为不端的皇帝,被太后不得已废除。” “嘿,我倒巴不得被废除。”如果不能当真皇帝,韩孺子希望回到从前的生活中去。 皇太妃的笑得更明显一些,“被废除只是一种说法,历朝历代的废帝可没有一个能长寿。” 这又是惯例,就跟太后拟定的圣旨一样,表面上宽大,实际上苛察,自然会有人替太后行弑君之举。 “这些我都明白,可还是想知道外面支持我的大臣究竟都有谁。” 皇太妃脸上笑容慢慢消失,“陛下身处死地,不得不自救,朝中的大臣却是主动赴汤蹈火,一旦败露,罪及九族,承担的风险更大。他们愿意为陛下冒险,却不想冒无谓的风险。罗师必须尽一切可能保护他们,究竟有哪些大臣参与,他也没有告诉我。” “也就是说,此事成与不成,都维系在罗焕章一人身上,而我只能相信他。” “我相信罗师。”皇太妃退后两步,“这支笔握在陛下手中,写与不写、怎么写都由陛下决定,陛下若是怀疑每一个人,那么也就不需要任何人的帮助了。” 韩孺子重新拿起笔,皇太妃说得没错,他并没有更多的选择,可他还是说了一句:“我知道传递纸条的人不是张养浩。” 皇太妃微微一愣,“张养浩……亲口对陛下说的?” 韩孺子摇摇头,“有些事情用不着说,罗焕章不会任用张养浩那样的人,仅此而已。” “还是那句话,此事关系甚大,并无必成把握,陛下深处内宫,知道得越少越好。” 韩孺子继续写下去,心里却很反感那句“知道得越少越好”,如果他们不相信皇帝的能力,又何必冒险拯救皇帝呢? 剥夺上官虚的印绶并赋予不知名的某人,只是短短几行字,接下来皇太妃又让皇帝写下一大段冠冕堂皇的话,这样一来,真正有用的内容只占据圣旨中间一小段。 “你要用这张圣旨欺骗景耀?”韩孺子写完之后马上就明白了其中的用意。 皇太妃笑道:“陛下真是聪明,从景耀那里盗取宝玺是不可能的,我经常在勤政殿帮助太后处理政务,拟好的旨意会由我拿给景耀加盖宝玺,我希望能赶上旨意很多的时候,将陛下的圣旨夹在其中。” “景耀不会发现吗?”韩孺子有点吃惊,皇太妃的这个主意很简单,风险却也很大。 “景耀的眼睛只盯着宝玺,从来不看旨意内容。如果他真的看了,我就是第一个为陛下尽忠的殉难者。” 韩孺子无话可说了,他在冒险,皇太妃冒的危险更大。 或许自己真是过于多疑了,或许这世上真有献身仁义而不求回报的人,韩孺子又想起以死护玺的刘介,信心更多了一些。 同样的圣旨又写了一遍,皇太妃解释道:“以防万一,上官虚非常警觉,万一密诏被发现,还有备用。” 然后皇太妃口述第三张圣旨,开头与结尾几无变化,最关键的中间段落却是免除崔宏的太傅与将军之职,命他待罪听命,印绶转给何人仍然是空白。 还有第四张圣旨,这回免除的是内廷中郎将的职务,中郎将负责指挥皇宫宿卫,换人是为了及时保护皇帝的安全。 这就够了,京城还有北军、巡城等力量,没必要全部夺下,至于朝中文官,只要皇帝掌握了军队,他们自会过来参拜。 圣旨写毕,皇太妃折起仔细收好,准备告辞,“太傅崔宏即将还京,请陛下静候佳音。” 韩孺子到床边坐下,听着外面淅淅沥沥的雨声,心里空落落的,他真的做了,开弓没有回头箭,接下来的事情就不再受他的控制:成,他是真皇帝,能将母亲接到身边;败,他将是“劣迹斑斑”的废帝并被记在国史里。 “皇帝……”韩孺子喃喃自语,脑海中突然出现一副画面:大殿阴森,根根红色的柱子高得几乎看不到顶,不小心照进来的阳光失去了锐气,只剩唯唯诺诺,生怕破坏这里的肃穆气氛,面目模糊的老皇帝坐在高高的宝座上,自以为附近无人,用落寞的声音说:“朕,乃孤家寡人。” 皇帝总是孤独的,傀儡如此,明君也不例外,伟大如武帝,也逃脱不掉孤独的笼罩。 韩孺子已经分不清这副画面是自己的想象,还是确有其事,他坐在那里,空落落心里逐渐又盛满了某种东西,他想,自己不能只是等待,太后在冒险,皇太妃在冒险,罗焕章在冒险,那些不知是谁的大臣也在冒险,皇帝怎么能在这里“静候佳音”呢? 房门开了,进来的是太监张有才和宫女佟青娥,脸上有伤和泪水,颤抖着站在皇帝面前。 左吉又改主意了,他在向皇帝示威。 (求收藏求推荐)(孺子帝../43/43150/)-- ( 孺子帝 /59/59016/ ) 孺子帝 第四十二章 第二次腹痛 勤政殿里的气氛正在发生微妙变化,大臣们最初保持沉默,往往一问三不知,看似无能,其实是在给太后一个下马威,让她明白朝廷离不开大臣,等到齐王败局已定,大臣们变得活跃,争相献计,以显示自己并非真的无能,现在,他们开始互相警惕、互相提防,说话越来越小心,以免成为齐王的下一个陪死者大罗仙威全文阅读。 掌权者对叛逆行为向来没有容忍度,采取报复手段时绝不留情,历朝历代如此,某些皇帝甚至会对尚处于萌芽状态的叛逆大开杀戒,这种事情大臣们都能接受,有时候还会借机铲除异己。 太后的野心却超过了之前的大多数帝王,在发布一道表面宽大的诏书之后,她对捉拿齐王余党的监督就一直没有放松,还有越来越严的趋势,就连最为严苛的酷吏也不能令太后满意,她不停地追问细节、下达新旨,要求将每一位参与叛逆的人挖出来,生要见人、死要见尸,上至王公大臣,下至平民百姓,谁也不能受到豁免。 最让大臣们感到不安的是,勤政殿里迎来了新人。 勤政殿是议政、拟旨的地方,能来这里办公,意味着进入权力的核心圈,人数没有定员,少则一人,多则十几人,通常来说宰相必定是其中之一,然后是皇帝指定的其他大臣。 从桓帝登基之日起,勤政殿里的格局就没怎么变过,武帝选中的五名顾命大臣成为这里的常客,有时也会召来其他大臣,都是为了解决某一事,事毕遣散。 上官虚是太后的哥哥,一步登天成为南军大司马,在勤政殿也只是待了几天就去常驻军营,太傅崔宏和右巡御史申明志奉命离京,另有大臣临时替代,早晚还是会离开,算不得正员。 太后打破旧格局,引来一位新人。 韩孺子认得的大臣不多,此人算是一位,礼部尚书元九鼎,曾经亲自向皇帝演示登基之礼,并接受了皇帝的第一份“密诏”——转头他就将纸条交给了太监杨奉。 元九鼎消失了一段时间,韩孺子还以为他受到了打压,没想到反而平步青云,成为太后信任的大臣。 作为一名新人,元九鼎很少说话,大多数时候只是点头,可其他几名大臣却感到如芒在背,心里清楚得很,有新人进来,恐怕就得有旧人出去。 韩孺子在勤政殿里只是象征性地坐一会,通常不超过两刻钟,就在这短短的时间里,他也能感受到大臣们之间的紧张与猜疑。 太后压迫得太紧,或许真有许多大臣支持皇帝,他想,心中更踏实一些。 皇太妃也在,经常从听政阁里走出来,替太后询问几个细节,给中司监景耀送去一摞摞诏书。景耀的位置就在听政阁门口,守着一张桌子,宝玺摆在上面。 韩孺子的心跳有些加速,不由得佩服皇太妃,她没流露出任何紧张,随手将诏书放下,等景耀盖过玺章,再随手拿起,粗略地检查一遍,交给不同的太监,太监再转给大臣,大臣也要检查一遍,然后由书吏继续检查,没有问题之后才送到殿外分发给相关衙门。 除了听政阁里的太后,殿内每个人的动作都在众目睽睽之下进行,韩孺子想不透皇太妃怎么才能瞒天过海。 很快,韩孺子不再关心皇太妃和元九鼎,今天,他有自己的事情要做。 皇帝在勤政殿里只是件摆设,很少受到关注,只有新人才会忍不住偶尔向皇帝那边望一眼。 礼部尚书元九鼎在一次快速扫视中,发现了异常,他没敢吱声,马上收回目光,继续嗯嗯地点头,可心中的疑惑与好奇已经生根,由不得他无动于衷,于是又望了第二眼、第三眼,觉得自己再也不能装糊涂了。 元九鼎用手指戳身边的吏部尚书冯举,“陛下……” 冯举很不耐烦,可是朝宝座的方向望了一眼之后,他也不能保持镇定了,于是戳另一边的兵马大都督韩星,韩星立刻伸手去戳宰相殷无害。 殷无害定力深厚,就像没有感觉一样,还在念叨两个字词之间的区别,直到被戳了三次,才缓缓转身,抬头望去,眯着双眼,半天没反应。 大臣们都不吱声,可他们的怪异行为引起了太监的注意。 勤政殿里一度有过许多太监,环绕着皇帝,不许大臣接近,如今已经少多了,只剩寥寥七八人,还没有殿内的书吏多,对皇帝仍负看护之责。 左吉很少进勤政殿,离皇帝最近的是名中年太监,回头看了一眼,吓了一大跳,腿一软,差点坐倒在地上,随即发出孩童般的叫声:“啊……景公、景公。” 终于,所有人的目光都看向皇帝。 皇帝在流汗,虽已入夏,殿内却还凉爽,皇帝脸上如豆粒般大小的汗珠,肯定不是炎热造成的。 大臣能装糊涂,景耀不能,先是挥手命一名太监去通知太后,自己匆匆跑到皇帝身边,用一种奇怪的语气问道:“陛下……不舒服吗?” 韩孺子捂着腹部,哑声道:“肚子疼魅帅御都最新章节。” “肚子……怎么会疼?”景耀的声音发颤了,万一皇帝的疼痛是某人故意造成的,他离得这么近可就是一个巨大错误,万一皇帝真的倒在这勤政殿里,又将掀起一场腥风血雨,不知自己还能不能躲过去。 “没事。”韩孺子挤出微笑,他的疼痛是真实的,自从吃了孟娥给的药丸之后,他就经常出现腹痛、打嗝等症状,只有头两次比较严重,等他熟练地掌握了逆呼吸之法以后,症状几乎不会显露出来,可是从昨晚开始,他就停止逆呼吸,有意将腹痛引发,在进入勤政殿之后达到。 他的样子看上去一点也不像是“没事”。 景耀不知怎么应对才好,站在那里手足无措,不敢再多问,生怕皇帝说出不该自己知道的事情。 皇太妃从听政阁里快步走出,来到皇帝面前,急切地问:“怎么回事?” 皇太妃不了解皇帝的小把戏,流露出的关切是真实的。 韩孺子眉头紧拧,“肚子疼,没关系,这不是第一次,待会就能好。” “不是第一次?上次是什么时候?”皇太妃的声音抬高了一些。 “一个多月前吧,应该是……皇后进宫前的几天。”韩孺子弯腰蜷起,疼得连说话都困难了。 皇太妃眉毛渐渐竖起,转向景耀,“如此大事,为什么没人通知太后?” 景耀茫然,“老奴不知此事,是寝宫里的奴才们知而不报吧?” 韩孺子费力地摇摇头,“不是寝宫,是在凌云阁……哎呦……不怪他们,是朕不想让太后担心,哎呦……” 疼痛实在太难忍了,韩孺子不得不开始运行逆呼吸,嘴里叫得却更加凄惨。 发现皇帝的疼痛似乎与阴谋无关,大臣们全都围上来,在宝座下方跪成半圈,七嘴八舌地慰问。 “召御医。”皇太妃命令道,大家的反应从这时起变得正常了,立刻有两名太监飞奔出殿。 “陛下为何独自忍受腹痛?”太后从听政阁里出来了,跪在地上的大臣和太监膝行分开,让出一条通道。 韩孺子抬头看着太后,真想冲过去质问,自己的母亲被带到哪里去了,可他只是用虚弱的声音说:“孩儿尚能……忍受,以为那只是一时之痛,不愿、不愿让太后忧心……哎呦。” 太后走到宝座台阶下,盯着皇帝看了一会,转身道:“传左吉。” 左吉已经听说殿内发生的事情,正守在门口,听到太后的声音,立刻扑了进来,四肢着地,爬行数步,连连磕头,嘴里一个劲儿地说:“奴才知罪。” 殿内大臣和太监们的心又都提了起来,谁都知道左吉乃是太后的心腹之人,他有意隐瞒皇帝的第一次腹痛,似乎有点阴谋的味道。 “好大胆的奴才,你即知有罪,当初为何隐瞒不报?”太后真的发怒了,跪在两边的大臣、太监头垂得更低,身体缩得比皇帝还要弯曲。 “真的不怪左公,是朕……坚持……”韩孺子为左吉辩解。 左吉自己却不敢辩解,这里是勤政殿,有大臣在场,将责任推给皇帝只会更显罪大恶极,“奴才知罪,奴才一时糊涂,奴才以为陛下只是偶尔……” “你以为?你是御医吗?”太后更怒,她好不容易才将局势牢牢掌握在手中,绝不允许一点小事而引发众多怀疑,“掌嘴,狠狠地打。” 在宫里,没有几个人敢动左吉一根毫毛,在勤政殿,他却只是一名背景复杂的太监,立刻就有两名太监走上前去,一人按肩,一人掌嘴。 没一会工夫左吉脸上就已鲜血淋漓,嘴里含糊不清地喊“该打”,心里清楚,太后非得在众人面前狠狠地收拾他,才能堵住悠悠众口。 可他就是不明白,皇帝的一时腹痛怎会再度发作,又偏偏是在勤政殿里? 御医很快赶到,先向太后磕头,然后跪在皇帝面前为他诊脉,“陛下早膳吃了什么?” 韩孺子的腹痛不那么严重了,声音还显虚弱,“不记得了,与平时好像没有两样。” “嗯,陛下体内气息有些紊乱,可能是积食不畅外加劳累过度所致,今后几天宜食清淡之物,多卧床休息,微臣再开几副药,吃过之后应该不会复发了。” “不是食物的问题吗?”皇太妃问道,她比任何人都要关心皇帝的安危。 御医不敢说死,“应该不是,不过微臣可能要去御膳监问过之后才能确认。陛下不宜在此久驻,应该回宫休息。” 数名太监搭手将皇帝抬出勤政殿,很快有轿子抬来,韩孺子平时都是步行回宫,今天第一次乘轿。 皇帝的腹痛将引起一场不大不小的风波,韩孺子最在意的却是身边人的反应。 当天夜里,张有才和佟青娥第一次真心实意地向皇帝下跪,露出敬畏的神情。 韩孺子终于有了两名可用之人。 (求收藏求推荐)(孺子帝../43/43150/)-- ( 孺子帝 /59/59016/ ) 孺子帝 第四十三章 无恙 韩孺子享受到无微不致的照顾,整天躺在床上,衣来伸手,饭来张口,药来摇头——可是没用,满屋子都是浓郁的药香味,每隔一个时辰就会有新药端来,不喝不行,太监们跪在地上哀求,皇太妃好言相劝,皇后临床垂泪…… 皇太妃一天至少要来三趟,每次都要详细打听皇帝的情况,确认没有任何异常之后才会离开公主进化史最新章节。 东海王次日一早赶来,一脸的不情愿,可是没办法,他得尽兄弟之谊,不仅要来看望,还要亲自尝药、试菜。 汤药虽苦,尝一小口倒还能忍受,东海王受不了的是试饭,平时一块进膳的时候他从来不客气,总是抢着吃,等到必须提前吃一口的时候,他觉得受到了羞辱,“你又没中毒,肚子疼跟崔家也没关系,为什么让我试吃?这是奴仆的活儿。” 每次屋里只剩下兄弟二人的时候,东海王都会低声追问:“肚子疼是假的,对不对?你是怎么做到的?告诉我。” 韩孺子只能笑着摇头,“我哪有这个本事?御医已经看过了。” 御医解不开东海王的疑惑。 又过了一天,皇后从秋信宫匆匆赶来,一进屋就流泪,因为这么大的事情她居然是最后一个知道的。 一听到门外的通报,东海王立刻从床边退开,乖乖地跪在一边,行臣子之礼,皇后没有理睬这位表兄,坐在床边,泪眼婆娑地看着皇帝。 东海王轻声告退,皇后仍然没回头,东海王讪讪地退出房间,不用再为皇帝尝药、试饭了。 韩孺子有点同情东海王,只是一点。 在诸多前来看望皇帝的人当中,有一位最奇怪,既没有御医的望闻问切,也不做侍者的各种杂活,只是偶尔进屋站一会,很快就出去。每当他在的时候,皇太妃必然要提起太后,东海王不敢流露出丝毫不敬,就连皇后的泪水也更多些。 此人是内起居令,专门记录皇帝在内宫里的一举一动。 韩孺子不了解宫里的规矩,可是觉得内起居令来得似乎太频繁了一些,在他的笔下,皇帝不知会是怎样一个昏庸无道之人。 正是在内起居令的监视之下,所有人的关切都显出几分虚假,他又一次离开,皇后还在抽泣,或许她的悲伤有几分真实,可韩孺子不明白这是为什么,他跟皇后接触很少,除了曾经并肩对付过左吉,没有别的经历。 最关键的是皇后姓崔,若非如此,韩孺子倒是很想将她也拉拢到自己这边。 无论内起居令在与不在,真心实意服侍皇帝的人只有两个。 张有才和佟青娥此前在左吉那里吃了不少苦头,可两人真的什么都不知道,因此又被放了回来,结果次日就传来消息:左吉在勤政殿里被掌嘴,血流满面,回宫之后卧床不起,比他们两人还惨。 造成这一切的是皇帝,虽然张有才和佟青娥也不明白皇帝的腹痛怎么会如此凑巧,但是他们相信一件事:皇帝替他们报仇了。由于不在勤政殿现场,只是耳闻当时的场景,他们的这种想法更加牢固。 两人想得没错,皇帝的确是为他们报仇,但不是平白无故的报仇。 太傅崔宏正在回京的路上,皇太妃虽然从来没有再提起过,但是看她的样子,那四道圣旨必定已经蒙混过关加盖宝玺,并交到了罗焕章手里。 与太后的决战即将到来,韩孺子做不到更多,只希望事情发生的时候,自己身边能多两个可信的人,不至于完全依赖皇太妃和罗焕章的保护。 佟青娥是名柔弱宫女,张有才不到十五岁,又都不会武功,危急时刻所能提供的保护微乎其微,韩孺子这样做只是想表明自己并非坐以待毙。 腹痛的第五天,御医以十足的把握宣布陛下无恙,一切恢复正常,所有人都为此松了口气,连自知没病的韩孺子也是如此,他已经厌倦了躺在床上受别人服侍,迫切希望到屋外透透气。 他只能在泰安宫的庭院里走几圈,身边跟着一大群人,个个伸出双手,好像皇帝是名正在学习走路的孩子,需要他们随时搀扶。 黄昏时分,多余的人都离开了,吃过饭之后,韩孺子早早上床躺下,翻来覆去,发现自己睡不着,张有才和佟青娥这几天累坏了,一沾枕头就发出鼾声。 韩孺子默默计算,顶多再有五天,太傅崔宏就能回京,百官出城迎接,南军大司马上官虚肯定也在其中,拿到圣旨的大臣们会在那一刻起事,宣布剥夺两人的印绶。与此同时,另一队大臣会来皇宫,免除中郎将的职务,接管皇宫宿卫,然后兵分两路,一路保护皇帝,一路囚禁太后…… 这是韩孺子自己想象出来的计划,他猜罗焕章的真实计划很可更巧妙一些。 他突然想到孟氏兄妹,这两人武功高强,只效忠太后一人,会是一个麻烦,如果太后手下还有更多孟氏兄妹这样的高手,麻烦就更大了,罗焕章对此有准备吗?他一定从皇太妃那里有所了解…… 韩孺子越想越乱,更睡不着了,烦躁地翻个身,看到不远处有东西晃了一下,片刻之后,张有才和佟青娥的鼾声变得轻微女帝连城最新章节。 “你?”韩孺子一下坐起来。 “嗯。”还是那个冷冰冰的声音。 “你去哪了,这么久没来?”韩孺子不自觉地带上埋怨的语气。 “太后派我出宫。”孟娥的声音里没有半点感情,“还好我及时赶回来,让你吃第二粒药。” “及时?如果不及时会发生什么?” “没什么,第一粒药白吃,前功尽弃而已。张嘴。” 韩孺子一肚子话想说,可是刚一张嘴,就有药丸被弹进来,他只好咽下去。 “听说你在勤政殿做了一点表演?”孟娥当然知道真相是什么。 “你什么时候回来的?去哪了?还会再出去吗?”韩孺子问的是另一些事情。 “以后不要再做这种事,可能会引起我哥哥的怀疑。” “你是替太后出宫杀人吗?被杀的……是谁?”韩孺子想起了自己的母亲,不能不担心。 两人答非所问,同时沉默了一会,孟娥先开口:“练内功需要专心,不可多管闲事,皇宫里以强欺弱的事情多得很,犯不着非得为这两人报仇,你这样做可不像皇帝。” “皇帝就该无情无义,坐视身边的人被欺负吗?” 孟娥又沉默了一会,“总之你不要再管闲事。” “内功不能让我活下去,也不能助我成为真正的皇帝。孟娥,你自己就在多管闲事,为什么非要帮我?我掌权的机会比成为……天下第一高手还要低。” 孟娥的回答是在皇帝身上连戳带拍,然后她走了,留下了一句话,“我传你内功,是要给你增加一点机会,也是给我自己一点机会,或许……这是同病相怜吧。十天之内我会再来。” 同病相怜?韩孺子想不出孟氏兄妹到底遇到什么困难,非得需要大楚太后和皇帝的帮助。 孟娥有秘密瞒着他,他也有秘密瞒着孟娥。她说十天之内会再来,可是五天之内他们就可能成为敌人。 不知孟娥用的是什么手法,韩孺子感觉到体内的气息比从前顺畅多了,只是不能持久,在某处突然出现,流动一会又在某处突然消失。 这就是内功吗?他没觉察出有什么好处,脑子里却清静不少,很快就睡着了。 次日,皇帝的生活恢复正常,但是没去凌云阁听课,而是早早前往勤政殿,待了整整一个上午。 勤政殿里受召前来议政的大臣也比平时多,将近二十人。 太后要向群臣显示皇帝安然无恙。 韩孺子看到了右巡御史申明志的身影,他是顾命大臣之一,前些日子出使关东各诸侯国,刚刚回京,跟他一块出京的杨奉还是不见踪影。 申明志介绍了出使经历,关东诸侯初时还持观望态度,朝廷使节到来之后,大都转变立场,纷纷出兵助战,太傅崔宏能在洛阳击败齐军,有各诸侯的一份功劳,不过也有几名诸侯阳奉阴违,表面接旨,却以种种借口推迟出兵,直到齐军溃散,才匆匆派出军队。 如何对待这些三心二意的诸侯,大臣们意见不一,争论了多半个时辰,太后选择了其中一人的主意:暂不追究,先集中精力将齐国的叛逆者一网打尽。 申明志提到了杨奉,中常侍留在齐国追捕望气者淳于枭。 淳于枭被认为是蛊惑齐王叛逆的首犯,齐王已经伏法,此人却消失得无影无踪。 韩孺子觉得奇怪,杨奉心怀大志,为何对追捕一名江湖术士这么感兴趣? 申明志对这件事说得不多,很快转到今天上午最重要的一件议题上:他从北方赶回京城,带来确切无疑的消息,齐王虽败,匈奴各部却不肯退却,频频派出斥候入塞观察,熟知虏情的边地将领们一致认为,今年秋天,匈奴肯定会大举入侵。 大楚与匈奴已经保持了十几年的和平,看来又要打破了。 朝廷的惯例发挥作用,许多大臣都经历过武帝时期的战争,知道如何应对这种事情,于是提出各种建议,由太后定夺。 将近午时,皇太妃从听政阁里走出来,准备宣布太后的决定,在别人眼里她很正常,韩孺子却看出一丝惊慌。 他很快就明白了原因。 “太后以为,与其守城待战,不如趁胜出击。太傅崔宏新定齐乱,大军未散,即刻前往北地屯兵,择机出塞,与匈奴一战。” 大臣们都有些意外,韩孺子心里却是咯噔一声,在这个节骨眼太后不许崔宏回京,可不是好兆头,或许她察觉到了危险。 (求收藏求推荐)(孺子帝../43/43150/)-- ( 孺子帝 /59/59016/ ) 孺子帝 第四十四章 牺牲 皇太妃经常来探望皇帝,跟在自己的寝宫里一样自在,盘腿坐在椅榻的一边,宫女在旁边的几案上摆好自带的茶水、香炉、扇子、珠串等小物件,陆续退出,在此期间,皇帝反倒像客人一样站立着执掌光明顶全文阅读。 皇太妃如太后,目前还极少有人怀疑这一点。 张有才和佟青娥也退出房间,皇太妃隔几天就会与皇帝单独交谈一次,众人早已习惯。 皇太妃怔怔地坐了一会,任凭几案上的茶水逐渐凉却,轻声说:“难道她察觉到了什么?” “会不会是有人告密?大臣也不都可靠。”韩孺子坐在几步以外的一张圆凳上,这是他第一次看到皇太妃流露出不自信。 皇太妃像是没听到,过了一会才看向皇帝,“大臣?有可能,不过太后怀疑的人是陛下。” “我?”韩孺子很意外。 “嗯,她让我来这里试探,看陛下是否知道一件事。” 皇太妃没往下说,韩孺子却已猜出她的话,“我知道,太后派人带走了我母亲。没人主动告诉我,我只好自己打听。” 皇太妃点点头,“那是因为我不想让陛下过于担心。这么说陛下果然还有另一条通道与宫外联系。” “不用告诉太后这件事吧?” “必须得告诉她。” “为什么?”韩孺子站起身,太后只是怀疑而已,没必要主动交待真相。 皇太妃盯着皇帝,“太后已起疑心,消除疑心最好的办法就是给她一个结果。” 韩孺子愣住了。 “如果太后以为自己扼杀了一起阴谋,或许就会收起疑心,将太傅崔宏召回京城。” “有必要非得等崔太傅回来吗?可以先解除上官虚的兵权,然后慢慢解决崔家,太后就是这么做的。” 皇太妃露出微笑,“我之前的想法跟你一样,可罗师说不行,他在崔府教书,了解崔家的势力有多庞大,崔宏在外面带兵,京城一旦发生变局,崔家恐慌之下会做出什么事谁也预料不到。一定要将崔宏和上官虚同时拿下,才能保证事后平稳,陛下方可无忧。” 韩孺子对朝廷的局面了解不多,无法反驳,只能问道:“太后不是一直在安插上官家推荐的官吏吗?还没有削弱崔家的势力?” 皇太妃笑道:“崔宏带兵打仗,不给他一点甜头,他怎么会尽心尽力?上官家每任命一名官吏,崔家至少也要安排一名,相比从前,崔家的势力不仅没有削弱,反而更强了,若非如此,崔宏也不会同意率军北上。眼下的局势是两家外戚并强,共同蚕食大臣的地盘,只动一家,另一家绝不会坐视。” 皇太妃又陷入沉思,“太后做出决定之前甚至没有告诉我,难道……不,不可能,她不会怀疑我。但她这一招的确高明,第一,扰乱了罗师的计划,第二,推迟论功行赏,阻止崔家势力继续扩大,第三,与匈奴的战争不是一天两天能打完的,崔宏就算战胜,也要将军队暂留边境,只身回京。” 韩孺子想不到这么多,只是更觉得太后是名强大的对手,“这么说来,太后支走崔宏很可能与咱们的计划没有关系,只是巧合而已,更用不着将我的事情告诉太后了。” “不能大意,太后还没有特别关注陛下,这是好事,可她哪怕只是扫了一眼,也要给她一个回答,如果我问不出真相,她就会派别人来,恐怕到时候会问出别的秘密。” “你以为我守不住你们的计划吗?” 皇太妃笑着摇头,“我相信陛下,但我更相信太后的手段,陛下的母亲还在她手里呢。而且,做出牺牲的不只陛下一个人。” “还有谁?” “陛下前日写了四道圣旨。” “嗯。” “有两道是一样的,都是要将上官虚免职。” “嗯。” 皇太妃停顿片刻,“罗师要交出其中一道。” 韩孺子大吃一惊,“什么?” “而且那上面会写上名字,好让太后有人可抓。” 韩孺子更吃惊了,“真有这个必要吗?太后……对咱们的计划应该不知情吧杀手巅峰最新章节。” “陛下深居宫中,对外面的事情了解不多。借着铲除齐王余党的势头,太后在朝中广撒耳目,到处打探消息,陛下或许还不知道,如今勤政殿只是拟旨之所,太后每日下午在广华阁召见另一群大臣,专门商讨捕贼事宜。那几位大臣皆是有名的酷吏,人称‘广华群虎’,没有他们探听不到的秘密。” 韩孺子当然不知道这些事,终于明白勤政殿里的大臣们为何忐忑不安了,“由谁交出圣旨?那上面要写谁的名字?” “罗师亲自交出圣旨,以此换取太后的信任,同时也要承担天下骂名。至于上面的名字,罗师没有告诉我,他说,此人自愿为陛下尽忠,死而无憾。” 韩孺子无可反驳,大臣已经准备好牺牲,他实在没有理由藏私,可是就这么出卖曾经帮助过自己的人,实在太难,他犹豫了好一会仍不能拿定主意,最后问道:“罗焕章交出圣旨,岂不是将我也出卖了?太后一看就知道那是我写的。” “没错,可陛下暂时承受得起,太后需要陛下以稳住群臣,除了将陛下看得更紧一起,暂时不会采取严厉手段。” “上面的玺印呢?怎么解释?” “那张圣旨本来就是备用,我没有拿去加盖宝玺。太后将会知道的事情是这样:陛下写好圣旨,交给罗师,罗师犹豫之后没有转交给大臣,而是交给中司监景耀。” “圣旨上写谁的名字,谁就是将母亲被抓的消息转给我的人,这应该很合理吧。” 皇太妃寻思片刻,稍点下头,笑道:“合理,陛下口风如此之严,我们更没什么可担心的了。” 韩孺子稍稍松了口气,起码不用出卖东海王和花虎王,那位大臣既然自愿尽忠,那就将责任全推在他一个人身上吧。事成之后,如果此人还活着,韩孺子希望能重重奖赏。 “我会尽快与罗师联系,告诉他陛下的计划,我想他会同意的。” “你是怎么与罗焕章联系的?他几天才进一次宫,而且只到御花园里的凌云阁。”韩孺子好奇地问,他为了得到母亲的消息而费尽心机,皇太妃却好像能随时联系到宫外的罗焕章。 “我的口风也很严。”皇太妃笑道,起身准备告辞,“用不了多久,陛下就将掌握生杀予夺之权,几句话决定千万人的生死,请陛下习惯某些人不得已的牺牲。” 皇太妃离去,宫女们进屋收拾东西,对皇帝看也不看一眼。 韩孺子坐在圆凳上,也不看他们,越想越觉得心里堵得慌,一名无辜的大臣就要为他做出牺牲,唯一的目的只是吸引太后的注意,解除她的疑心,韩孺子不知道决定千万人的生死是什么感觉,但他相信,那跟眼下的处境完全不同。 其他人都退下了,只剩张有才和佟青娥过来服侍皇帝就寝,韩孺子盯着两人,问道:“朕可以信任你们吗?” 太监与宫女互视一眼,目光中既有惊讶也有坦然,好像早就知道会有这么一刻,两人同时跪下,佟青娥道:“奴婢愿为陛下赴汤蹈火。”张有才急促地说:“小奴早就等着陛下这句话,陛下说吧,小奴什么都敢做。” 韩孺子反而意外,笑道:“你们这是怎么了?” 佟青娥低头,眼中含泪,张有才抬头愤愤地说:“左吉恨上我们了,这两天派人警告我们,说是等他伤好再来算账。梁安已经被左吉逼得悬梁自尽,反正是个死,我们愿为陛下而死。” 严格来说,梁安自杀,皇帝要负责任,他去“捉奸”,才导致左吉惊恐,为抹去罪证而逼死梁安,想到这一层,韩孺子心中反而镇定,皇帝就像是行走在闹市区里的巨人,落下的每一脚都可能踩死某个人,或者导致人群慌乱自相践踏,即便如此,人群还是会主动拥到巨人身边。 牺牲是难免的,关键是让牺牲有价值。 “朕要让你们做一件事。” 张有才和佟青娥匍匐在地,韩孺子想了一会,觉得还不能给予两人太重要、太危险的任务,他们的忠诚尚未经受考验,而且好不容易拉拢到两人,不能随便浪费掉,“事情很简单,也不着急,你们慢慢打听,不要引起别人的注意。” “陛下放心,我们都是从小进宫的,知道这里的规矩。”张有才兴奋得脸有点红,佟青娥沉稳多了,止住眼泪,认真地看着皇帝。 “皇太妃身边的某人,或者是皇太妃经常联络的某人,能随时与皇宫以外联系,朕想知道是谁。” “能随时与宫外的人联系,这可是不小的本事。”张有才显得很迷惑,马上叩首道:“三日之内,小奴和青娥姐一定找出此人。” 佟青娥年纪大,比较谨慎,“此人恐怕不是普通宫奴,有可能是宿卫将领,咱们应该多去那里打听。” “不要冒险,不限时日,你们想着此事就行。” 张有才笑道:“陛下无需担心,宫里的奴婢自有渠道,绝不会让皇太妃或是太后发现的。” 韩孺子对这个“渠道”很感兴趣,但是没有追问,互相取信要一步步来,不能操之过急。 这一晚,他睡得很踏实,次日一早醒来,想到的第一件事还是那名自愿牺牲的大臣,脑子里突然就冒出一个念头:那人真是自愿的吗? (求收藏求推荐)(孺子帝../43/43150/)-- ( 孺子帝 /59/59016/ ) 孺子帝 第四十五章 母亲的话 (刚发现,本周上三江推荐了,希望大家能去投下票,三江在页面上方九剑录最新章节。谢谢。) 罗焕章缓步走进房间,步履威严,一身布衣,却有扶剑挎弓的大将军士气势,他向皇帝行礼时从不一躬到地,而是一脚在前一脚在后,微微躬身,双手在眼前作揖,既简单又庄重,还有一丝古意。 今天来的太监比较多,八个人在门口站成两排,不行礼,也不吱声,颇显倨傲豪门蜜恋:天价出逃妻全文阅读。东海王很吃惊,目光警惕地扫来扫去。 中司监景耀走进来,小步趋至东海王身前,低声道:“殿下跟我走。” “去哪?”东海王双手握拳,按在书案上。 “请跟我走。”景耀加重语气。 东海王不太情愿地起身,看了一眼皇帝,撇了一下嘴,跟着景耀走了。 韩孺子正襟跪坐,直视罗焕章,很明显,那道备用的圣旨已经交上去了。 “今天,草民为陛下讲一段和帝的事迹。”罗焕章开口道。 和帝是烈帝之子、武帝之父,承前启后的一位皇帝,在位期间天下无事,府库充盈、百姓安乐,边境虽有小患,和帝也只是命令地方固守,从未主动挑战。 和帝是一位明君,毕生却有一件憾事。 和帝并非烈帝生前指定的太子,而是烈帝死后由大臣们从各方诸侯当中选出的继位者,登基之初,秉持谦让,极少与大臣发生争执,并且谨守烈帝的遗志,刻意压制外戚的势力,无论太后怎样哀求,舅家无一人封侯得官,只是赏赐大量金钱而已。 和帝在位第七年,太后离世,生前长叹:“外戚皆凭后妃而贵,独花家因我而处卑位,待我死后,以布蒙面,无颜见父母于地下。” 和帝闻言大恸,即于病床前封花氏三人为侯、五人为郎。 花太后含笑而逝,和帝却一直引以为憾,终其一生优待舅氏一家。历经武帝、桓帝、思帝,及至今上,花家仍有俊阳侯一支留存。 “孝子惜时,莫待父母长辞方才悔恨,惟陛下再三思之。”罗焕章行礼,上午的课算是告一段落。 韩孺子听得也比平时都要认真,问道:“有功者封赏、有能者擢升、有德者褒奖,非此三者,怎可为官以助天子治国?和帝于床前尽封舅氏,令太后含笑,置大楚江山、韩氏列祖列宗于何地?” 门口的两排太监脸色微变。 罗焕章目光微垂,马上又抬起来,正色道:“孝出于心,唯孝者可与论大义,帝王之孝惠及天下……” 韩孺子知道罗焕章要说什么,不客气地打断他:“如此说来,朕贵为天子而弃生母于不顾,实乃天下最不孝之人。” 太监们脸色大变,罗焕章是皇帝之师,按礼可以不跪,这时却跪下,恭恭敬敬地磕了一下头,起身说道:“孝发乎心而守于礼,于礼,太后即是陛下的母亲。” 韩孺子抓起案上的一本书向罗焕章掷去,大声道:“罗焕章,你有何面目再见弟子亲友?” 太监们再不旁观,前排四人一拥而上,按住皇帝。 罗焕章不动,任凭书卷砸在胸前,冷冷地说:“罗某弟子无数,未有如陛下之不肖者。辟远侯已承认罪行,陛下反思,此举可对得起太后、对得起天下人?” 韩孺子在太监们手中大嚷大叫,演了一场好戏,没人让他这么做,他只是觉得这样更真实一些,而且他需要一场发泄。 原来被牺牲掉的大臣是辟远侯,他从关东战场回来没有多久,正在家养病,平时交友极少,因他而受牵连的人或许也会少一些。 皇帝没有去勤政殿,被送回了泰安宫,房里时刻都有至少四名太监守着,张有才和佟青娥只能偶尔进来一趟,做完事情立刻就得退出。 韩孺子不再折腾,躺在床上,好奇太后接下来还会采取什么手段。 午膳被取消了,算是给皇帝的一点小惩罚。 傍晚,佟青娥端进来一盘饭菜,太监们检查之后才允许她送到皇帝面前。韩孺子很快吃完,怒气冲冲地对佟青娥说:“贱婢,是你坏朕的大事?” 佟青娥慌张退下,但是抬头飞快地扫了一眼,表示明白皇帝的用意,在目前这种情况下,皇帝对谁凶恶谁就越安全。 韩孺子吃饱了饭,冲着几名看守太监大声道:“你们敢将名字报出来吗?朕记得你们的长相,日后……日后……” 他在回想东海王的语气与用词,这进门外进来一人。 左吉的脸上还有青肿,没办法露出他那讨人喜欢的微笑,面对皇帝,他也不想笑。 两人对视了一会,韩孺子心中多少有一点惴惴,要说皇宫谁最恨皇帝,非此人莫属。 “陛下胆子不小。” “不如左公。” “陛下不怕祖宗之法吗?” “左公不怕梁安夜里托梦吗?” 左吉哼了一声,“陛下省下伶牙俐齿吧,我带陛下去见一个人。” 韩孺子心中一动,“谁?” 左吉没有回答,转身带路,几名太监走来,像押送犯人一样护在皇帝两边。 韩孺子迈步跟上,屋外,张有才等十余人跪在地上,全都噤若寒蝉夫君丢过墙全文阅读。 泰安宫外还有一队太监和侍卫,将皇帝围在中间,他更像囚犯了。 一队人步行,拐弯抹角,经过一道又一道门户,离泰安宫越来越远,却没有前往太后居住的慈顺宫。 韩孺子的心怦怦跳,隐约猜到自己要见谁了。 在一条幽深的小巷尽头,皇帝被送入一间狭小的屋子里,屋内摆设简单、烛光昏暗,比普通人家还要朴素,一名妇人正坐在烛光下发怔。 韩孺子顾不得许多,扑到妇人面前跪下,抱住她的腿泣不成声。 “陛下莫哭。”这是母亲的声音,却有几分冷淡。 左吉就站在门口,冷冷地看着母子相见。 “母亲。”韩孺子抬起头,想不到当日一别,居然会在这样一个地方再见。 “陛下又长大了一些。”王美人的声音仍有一些冷淡,却不由自主地抬手要去抚摸儿子的脸,堪堪碰到时又缩了回去,微笑道:“陛下是大人了,怎么还哭得像个孩子似的?” 韩孺子擦去眼泪,“孩儿让母亲受苦了。” “陛下万不可说这种话,陛下至尊之体,应以天下为念。太后仁慈……” 韩孺子将手从母亲膝盖上收回,“太后……母亲见过太后了?” 王美人点点头,“见过了,是太后将我接进宫。” “让您住在这种地方?”韩孺子左右打量,屋子里的摆设实在过于简单,连张床都没有。 王美人笑了笑,“我是今天才搬到这里的,陛下……陛下若是真的关心我的生活,就该当一名好皇帝。” “什么是好皇帝?”韩孺子越来越觉得母亲的话怪异。 “好皇帝会听太后的话,不会背着太后做任何事情。” “然后呢?等着太后将咱们母子……”韩孺子说不下去。 王美人摇头,“太后不是陛下想象的那种人,她很仁慈,所做的一切都是为陛下着想,再等几年,陛下就能亲政,到时太后将会退居内宫,我也能……我也能经常见到陛下了。” 韩孺子根本不相信太后的许诺,可是当着左吉的面,他不能反驳,“母亲,我该怎么做?” “不要再叫我母亲,太后才是陛下的母亲。”王美人的声音在发颤,停顿一会,再开口时恢复正常,“从今以后,陛下要听太后的话,大楚需要一位继嗣,陛下……陛下虽然年幼,也当勉力为之。” 站在门口的左吉冷冷地插上一句,“王美人请陛下回去之后早行夫妻之道,为大楚诞下太子。” 韩孺子扭头愤恨地看了左吉一眼,对母亲说:“孩儿……尽力。” “不是尽力,一定要做到,唯有如此,陛下与我才有再聚之日。” 左吉催道:“话已经说清楚了,陛下请起驾吧。” 韩孺子仍跪在地上,两名太监从外面进来,搀扶皇帝的双臂。 “母亲,我一定会接您到身边。” 王美人露出笑容,眼看着儿子被带走,大声道:“记住为娘的话,一定要记住。” 韩孺子郑重地点头,推开太监,自己走了出去。 皇宫里的深夜跟外面也没有什么区别,只是提灯笼的人更多一些,有一股不知名的花香在巷子里飘浮,若有若无,韩孺子深深地吸进一股空气,暗暗发誓,就算死,也要与太后放手一搏,他要成为这里真正的主人。 只有他能听懂王美人的弦外之音,“为娘的话”不是指今天所说的一切,而是当初韩孺子被杨奉带走时,母亲贴在耳边嘱咐的话:不要相信宫里的任何人,也不要得罪任何人。 此时此刻,前一句话比后一句话更重要,母亲进宫了,所以她的话也不能相信,太后不会放过他们母子,他必须反抗,而且得尽快。 左吉跟在皇帝身边,轻声道:“陛下满意了吗?” 韩孺子咬着嘴唇走出一段路,扭头对左吉说:“带我去秋信宫见皇后。” 左吉伤势未愈的脸上挤出一个丑陋的微笑。 (三江投票规则: 1、在页面领取三江票后,经验值达到5000分的用户可以进行投票。此条规则似有变化,希望有经验值的读者都能试一试,或许也可以投票。 2、三江投票时间为每天14:00至次日14:00,每个账号24小时内只能进行一次投票。 3、用户领取的三江票不可累加,每24小时自动清零一次。 4、每台电脑只允许一个账号进行投票,多账号投票视为刷票。)(孺子帝../43/43150/)-- ( 孺子帝 /59/59016/ ) 孺子帝 第四十六章 背上的字 皇帝在秋信宫过夜是件大事,不能说去就去,韩孺子先回泰安宫沐浴更衣,左吉一直留在皇帝附近,来回逡巡,偶尔懒洋洋地打个哈欠,不耐烦地斥责张有才或者佟青娥:“动作快点,贱婢,宫里养的狗也比你听话魔兽之云鼎大陆最新章节。陛下安心,我会替陛下教训他们的。” 左吉自说自话,没人应声,他因此越发得意。 趁着左吉不注意的时候,张有才向皇帝微微摇头,他还没有打探到皇太妃是如何传递消息的。这才是第一天,韩孺子并未寄予太大的希望,于是眨下眼睛以示安慰。 佟青娥专心帮皇帝更衣,没有做出任何暗示,却于最后一刻在皇帝背上飞快地写下一个字,怕皇帝感觉不出来,她又写了第二遍。 这个字的笔划不多,韩孺子却没认出来,左吉在场,也不能开口询问,只好装作懂了,出发前往秋信宫。左吉拦住佟青娥和张有才,扬着眉毛说:“用不着你们了。” 佟、张二人退后,留在皇帝的寝宫里,面面相觑。 皇后已提前得到消息,正在秋信宫中盛装等候,两人入座,对面吃了几杯酒,数名宫女轮流上前拜贺,仪式虽然简单,也持续了小半个时辰,然后两人方能进房休息。 脱掉外衣,皇后身上最后一点成年人的气质也消失了,她只是一名干瘦的小女孩,坐在床边扭捏不安,全没有当初质问左吉与女官时的干练与豪气。 韩孺子侧身坐在床边,离皇后保持一段距离,盯着她看,心中犹豫不决。 皇后扭头瞧了皇帝一眼,被他脸上的神情吓到了,皇帝拧着眉、咬着嘴唇,像是在深思熟虑,又像是要跟谁拼命。 “陛下……” 韩孺子被叫醒,“啊……抱歉,我在想……我在想……”他不知该如何开口,转念一想,自己实在没必要拐弯抹角,大不了在险境中陷得更深一些,“我能信任你吗?” 皇后先是困惑,随后露出坚毅的目光,点头道:“我是陛下的皇后,永远都是,陛下可以信任我。” “好。”韩孺子还是没有马上开口,起身走到门前,侧耳倾听了一会,外间悄无声息,宫女在这种时候应该不敢乱动,更不敢偷听。 他走回床边,“告诉我,崔家到底有何打算?” 皇后更困惑了,也站起身,比皇帝矮了一小截,“崔家……我家……陛下是在怀疑什么吗?” “只是有些事情想不明白,希望你能给我一点提示。” 崔小君才只有十二岁,可她受过良好的教育,懂得的事情不少,大致明白皇帝的意思,认真地说:“我知道,崔家的势力太大,已经影响了朝堂的稳定。我是大楚皇后,无论陛下想做什么,我都会站在陛下一边。” 韩孺子微微一笑,“我现在能做什么?问题是……有人对我说过,一个人可以自私,但不能自私到以为别人不自私。” 皇后也笑了,“对陛下说这种话的人可有点胆大妄为,不过我明白他的意思。” “所以我感到疑惑,我知道太后和大臣想要什么,还知道其他很多人的想法,可我不知道崔家在想什么。崔太傅……你父亲带兵在外,将你送入皇宫,明知道太后在步步紧逼,他好像一点也不着急。” 崔小君静静地看着皇帝,这名少年不仅是大楚天子,也是她的丈夫,在她受过的所有教育当中,顺从都是核心之义,在家从父,出嫁从夫,她全盘接受,从未想过为什么,现在更不会想。 “我有三个哥哥、一个弟弟,父亲曾经有过野心,想将他们培养成为了不起的人物,结果——在我出嫁的头天晚上,两个哥哥喝醉了酒,当众厮打,谁也劝不住,母亲不得已,从后堂出来,哭着求他们住手。这样的兄长,陛下以为他们能有什么深谋远虑?崔家希望一直掌权,为的是享乐,听说我要当皇后,全家人兴奋至极,挂在嘴上只有一句话‘崔家又能稳当十几年了’。” “他们不知道你要嫁给一名傀儡皇帝吗?”韩孺子难以想象太后一直当成大敌对待的崔家会是这样一群人。 “他们只在意皇后两个字,然后就专心享乐去了,家族中倒是有几个明白人,但也成不了大事,只有我父亲……” “据我所知,崔太傅是太后唯一忌惮的人。” 皇后轻叹一声,“父亲总是不满足,他倒没有更大的野心,只是总觉得崔家的地位不稳固,常说富贵得之太易、失之必速,如不预作谋划,只怕崔家将会一败涂地,可是家里只有父亲一人忧心忡忡,每每感叹四个儿子都白生了,不如一个外甥贞心恋全文阅读。” “外甥……是东海王吗?”韩孺子有点吃惊,心里猛地一震,全身出了一层细汗,他想起来了,佟青娥在他背上写的就是一个“东”字。 “嗯,是他。”皇后脸色微沉,似乎不太喜欢提起这位表兄。 “真是东海王?”韩孺子又问一遍,上前一步,心里感到难以置信,同时又有无数念头冒出来,告诉他这就是真相。 “他很聪明,父亲非常欣赏他,可要我说,他聪明得过头了。” 韩孺子越来越惊讶,呆呆地说:“东海王很喜欢你。” “呸呸。”崔小君往地上啐了两口,小脸涨得通红,皇后的端庄一下子消失了,“他在胡说八道,他……就因为母亲随口说过一句要亲上加亲,他就当真了。可他是个混蛋,我们姐妹几个,还有亲戚家的姐妹,都被他看中了,他说……等他当皇帝了,要将我们都接进宫当皇后和嫔妃,大姐前年成亲的时候,他还发了一通脾气。而且他最喜欢的人不是我,是三姐,他说要让三姐当皇后,我不肯顺着他,所以只能当妃子。” 韩孺子能想象出东海王发脾气的模样,可他还是不明白,“崔太傅……你父亲赏识东海王这样的人?” 皇后点点头,“说得更准确一点,父亲赏识的是东海王的母亲、我的姑母,父亲常说他这个妹妹是家里最聪明的人,当年就是她看出桓帝有机会成为太子,因此执意要嫁过去,即使不当王妃也愿意。东海王的脾气古怪了一点,但是跟姑母一样聪明,过目不忘,主意也多,罗师当年本不想在我们家教书,可是与东海王见过一面之后,就决定留下了。” 韩孺子脑子里轰轰地响成一片,开始还不敢相信,逐渐清醒过来,越来越相信皇后说的都是真话。 “怪不得我说不碰你的时候,东海王立刻就同意了,还强调个不停,他怕你对我说出真相!” “陛下不想碰我?”崔小君睁大本来就很大的眼睛,总算明白皇帝为何一直不肯靠近自己。 韩孺子脸色微红,“那是为了对付太后……” “姑母和母亲的确一再叮嘱我,在皇宫里不要对任何人提起东海王,可是对陛下,我不能隐藏。”皇后坚定地说。 韩孺子感激地笑笑:“哦,罗焕章是从东海王母亲那里得知太后与皇太妃……” 事情一下子变得清晰了,东海王常年住在崔家,他的母亲却一直留在王府里,直到桓帝登基,才不得已搬出皇宫,她肯定看出上官氏姐妹暗中不合,没准早就与皇太妃有过联系。 还有那四道圣旨,韩孺子心中一紧,知道自己犯下了大错。 一道圣旨已被交给太后,缓解她的疑心,令皇帝更加孤立,很可能还要借此打击崔家的敌人。 “崔家跟辟远侯有仇吗?”韩孺子问。 皇后茫然地摇摇头,“我不知道,父亲不对家里人说外面的事情。” 韩孺子越想越明白:罗焕章手里还剩下三道圣旨,罢免太傅崔宏的圣旨根本不会拿出来,它就是用来蒙蔽皇帝的,另外两道圣旨才是他真正想要的,一道解除上官虚的兵权,一道接管皇宫宿卫,然后一切水到渠成——崔家将会再度掌握大权,这回的根基更稳,因为皇帝将是在崔家长大的东海王,皇后还会是崔家的女儿,至于哪一个并不重要。 “原来如此。”韩孺子喃喃道,崔家以退为进,其实已经在太后身边藏着一把刀,皇太妃与罗焕章之间的联系者就是东海王,每次在凌云阁听课之后,他都走在后面,完全有机会与罗焕章互传信息。 于是,每个人的私心都暴露无遗。 皇太妃不止是要报仇,还要代替姐姐当太后,可她怎么能让崔家得势之后还能遵守承诺呢?东海王有自己的母亲,用不着像韩孺子一样认别人为母。 罗焕章立下大功,号称不愿做官的他,将成为新皇帝最感激的人之一,他是继续以布衣的身份辅佐皇帝,还是一步登天、位极人臣? 韩孺子挺了挺身子,忽然想起佟青娥,皇太妃当作秘密的事情,宫女却只用一天时间就打听到了。 韩孺子头有点痛,抬手轻轻敲了两下,张有才说过,宫里的奴仆自有渠道,连太后也不知晓,或许他们能帮皇帝? 孟娥她说很快会再来送第三粒药丸,在皇帝最危险的时候,她愿意出手换取更稳妥的报答吗? 还有皇后,虽然是崔家的人,却已证明自己愿意站在皇帝一边,或许也能做点什么。 韩孺子越想越乱,不由得说道:“杨奉究竟在做什么啊?”他迫切地需要指引。 同一时刻,杨奉也想着皇帝,归心似箭。 (一些读者询问如何投三江票,说明如下:只能在电脑端投票,进入页面,左上方有“三江”字样,点击进入,页面右侧有“点击领取”图标,点击,如果符合要求的话,就能得到一张票。页面下拉,能看到《孺子帝》的封面,点击投票即可。三江票每日可投一张,到4月24日下午14时结束。希望大家都能投下票,票数最多的作品下周好像还有一个推荐。谢谢。)(孺子帝../43/43150/)-- ( 孺子帝 /59/59016/ ) 孺子帝 第四十七章 追捕 白马县比邻齐国,地势一马平川,最近几个月可不太平,先是齐王派人来征兵,县令闭城自守,胆战心惊地捱到齐王兵败,又要防备余贼入界,不等稳定下来,朝廷派出的捕贼大吏趾高气扬地来了——这些人在京城是无名小卒,到了这里就是大吏诡匠师最新章节。 县令焦头烂额,心中颇有不满,总觉得能保住县城应该是大功一件,没受到奖赏也就算了,反而还要接受刀笔吏的轮番盘问,好像犯了大罪一样,他真想大声发问:齐军势如破竹的时候,你们在哪? 县令不敢开口,连想一想都要选在夜深人静的时候,今天,他尤其要堆出满脸笑容,迎接一位特殊的客人绝美校花爱上我全文阅读。此人并非官吏,而是一名太监。 午时刚过,官道上驰来一队人马,大概二三十人,没有旗帜,也没有开道的鼓乐,速度极快,不像是上方钦差,倒像是传送急件的驿卒,可看他们的穿着确实是一队太监,其中或许还有一些侍卫,很少进京的县令认不出来。 “这么快?”县令从刚搭成不久的路边凉棚下走出来,吃惊不小,他早晨才接到上司公文,自以为动作很快了,没想到这边刚刚准备好,钦差就到了,还好出来迎接得早,要不然会犯下大错。 县令匆忙整理官服,命令手下赶快列队,挥手示意师爷将棚内的茶水撤掉,绝不能让钦差以为他在这里只是喝茶而已。 钦差队伍到了,数十匹马骤然停止,扬起的灰尘逐渐扩散、降落,县令不敢躲避,带领众人在尘土中跪下,“白马县恭迎钦差……” “免礼。”马上的声音冷淡而高傲,倒是颇符合钦差的身份。 杨奉不记得自己到过多少地方了,这些天来,他风尘仆仆地一直四处奔波,为了节省时间尽快上路,只带了二十几名随从。 他在追捕一个人,在杨奉眼里,此人十分关键,甚至比叛逆的齐王还重要。 为了这名逃犯,杨奉不得不暂时放弃皇帝,他还有一个想法,想看看皇帝能否在宫中自立、是否值得他以后付出更多心血。 “弓手备齐了吗?”杨奉坐在马上问道,他没时间跟地方官吏周旋,必须做出居高临下的架势,才能做到速战速决。 县令从接到这个要求的时候起就感到疑惑,不敢多问,马上道:“齐了,就在那边待命。” 杨奉看到了,拍马向前,随从跟上,只有一名太监留下,下马向县令展示文书,让他签字盖印,尽快完成该有的程序,县令手忙脚乱,他已经安排好筵席与礼物,可是都在县城里,怎么也想不到钦差是个急性子。县令的官印不在身边,只得命师爷即刻去取,心想这位太监钦差不是来打秋风的,要办的事情肯定不小。 百余名县兵列队而站,队伍参差不齐,很多人的穿着与普通农夫没有区别,身无片甲,手里倒是都握着硬弓,斜挎的箭囊里存着七八支箭矢。 杨奉并不意外,他所过之处,各地兵卒大都如此,像样一点的精兵都被征发,跟随太傅崔宏去北方迎战匈奴了。 县尉匆匆跑来,他跟县令待在一起,没有马,因此落后,迎着扬尘,气喘吁吁地对马上的钦差说:“上差……咳咳……这些都是……咳……从各乡调来的……咳……箭士,还有一些正在赶来,到今晚……” “这些人就够了。”杨奉求快,对众县兵大声道:“待会每人试射三箭,平直稳重可达八十步者,赏银五两。” 本来茫然无措的县兵一下子兴奋起来,纵声欢呼,县尉红着脸挥手,命令士兵闭嘴,不得在钦差面前无礼。 杨奉不在乎,他已经见惯地方上的随意与混乱,白马县算是不错的了,数名随从前去摆放简易箭靶,杨奉问县尉:“你熟悉本地人物风俗吗?” 县尉连连点头,“熟悉,下官就是本县人氏,为吏二十余年,地方上的缙绅,没有我不认识的。” 杨奉拨马走出一段距离,给县兵腾出射箭的地方,然后停下,对跟上来的县尉说:“我要打听的人不是缙绅,是位豪杰。” “豪杰……不知是哪一位?” “赵友。” “赵友?”县尉面露茫然。 “人称千金璧的那个赵友。” “哦,白马赵千金,当然认识,上差为何打听他……” 杨奉敏锐地注意到县尉目光中的一丝慌张,这就是他为何一定要速战速决的原因,地方官吏与豪杰大都有交往,晚一步,消息就会被泄露出去。 “赵友窝藏钦犯,我奉皇帝之命亲来捉拿,违逆者灭族,通风报信者,死罪。” 县尉脸色一下子变得苍白,“白马县民风淳朴,没人敢与钦犯勾结……我再去调些兵马。” “不用,这些人足够。”杨奉看向正在轮流射箭的县兵,重赏之下,颇有几位射得既远又直,是否能中靶他倒不在意。 县尉脸上青红不定,终于壮起胆子说:“上差或许有所不知,赵友人称‘千金璧’,乃是双臂有千斤之力的意思,并非千金之璧玉,他为了附庸风雅才改为‘璧玉之璧’。” “我听说过。”杨奉早已摸清赵友的底细。 县尉更显恐慌,“不仅赵千金力大无穷,他还有一群兄弟,惯常舞刀弄剑,这个……这个……不好对付啊。” “江湖功夫,不足为惧,只要你们听从命令就行。” “听,下官就算有一百个胆子,也不敢违令。” 杨奉冷淡地嗯了一声,等了一会说:“若能拿住赵友窝藏的钦犯,大功一件,赏银至少千两,若是主犯,十万两,官升数级不在话下。” 县尉立刻笑逐颜开,原本还有几分犹豫,现在就算是去抓捕自己的亲兄弟,也顾不上了弑九天最新章节。 试射很快结束,勉强凑足六十名合格的士兵,随从太监立刻分发赏金,每人五两,得到的人昂首挺胸,没得着的人垂头丧气。 杨奉一行共有二十六人,马匹却有四十匹,分一匹给县尉,命他带路,前去围捕白马县豪杰赵友,却暂时不告诉县兵们去处。 钦差带着士兵扬尘而去,县令站在路边,捧着公文茫然遥望,弄不清这究竟是怎么回事,也不敢离开,只好留在原地,等师爷将官印取来。 赵友家在城外七八里的庄上,县尉熟门熟路,一点远道也没绕,望见庄园之后,杨奉停下,等后面的县兵跟上。 县尉道:“兵太少,围不住庄园,不如让下官独身进庄,劝说赵友投降,交出钦犯,倒也省事。” “不必,你带兵在正门前列阵,听我命令,齐射即可,其它事情不用你们管。” 杨奉扭头示意,大部分随从下马,分批出发,把守庄园四方,只有六人留下保护中常侍。 县尉再不敢插话,隐隐感到这名钦差与众不同,虽是宫里的太监,对江湖上的事情却好像很熟。 县兵跟上来,在正门前站成两排,弯弓搭箭,庄里已经发现异常,大门紧闭,偶尔有人探头,很快就缩回去。 县尉急于立功,得到钦差的许可之后,催马上前,大声道:“赵千金,你犯事了!速速投降,交出钦犯,或可饶你不死,若不然……哎呦。” 庄园墙头有人影一闪,县尉抱头,调转马头疾跑回来,一手捂脸,鲜血从指缝里流出,“贼人用暗器。” 贼人不只用暗器,庄园大门突然敞开,十余人挥舞刀枪冲出来,嘴中呼喝,带头的是一名壮士,三十岁左右年纪,****上身,胳膊上刺着龙形,双手各握一柄大铁锤,怒声大叫:“挡我者死!” 赵千金在白马县颇为知名,连县尉都惧他几分,一见他冲出来,心中立生怯意。 杨奉却不在意,他得到确切消息才赶来此地,知道庄里没有多少人,他也不想与这些亡命之徒比试拳脚刀剑,当即下令:“弯弓。” 钦差监督,又刚领过赏银,县兵们即使心里恐惧也不敢后退,马上拉开弓弦,等待发射的命令。 杨奉眼看着赵友等人张牙舞爪地扑来,已经进入八十步之内,也不肯下令。 一名县兵太紧张了,手一松,放出一箭,没有准头,从敌人头顶飞过去。 杨奉喝道:“稳住!待命!” 十几名江湖豪杰越迫越近,其中一人不停挥手,掷出飞刀,射到杨奉身前的暗器都被随从侍卫拦下,县兵就没有这么好的待遇了,两人中镖,倒地惨叫。 杨奉仍不下令,县尉吓得脸色又白了。 相距不过四十步,赵千金身上的龙纹都能看得清清楚楚,杨奉终于喝道:“放箭!” 五十几箭应声而发,这个时候准头不重要,箭矢如雨,顷刻间就射倒了七八人,剩下的六人愣了一下,其中五人转身逃跑,赵千金却将双锤舞得更快,继续前冲。 “弯弓!放箭!”杨奉的第二轮命令下得快,县兵们几乎跟不上,只有三十多人及时射箭,但已足够,赵千金连中数箭,扑通倒下,逃跑者也中箭,跑出没多远,迎上埋伏的钦差侍卫,一刀一个都被杀死。 整个围捕过程不到两刻钟,只有县尉和两名士兵受伤。 杨奉带来的侍卫早已翻墙进庄,没过多久,持刀冲出大门,拖着一名男子。 县尉很好奇什么样的钦差能让宫里派人来追捕,一眼看去,那人宽袍大袖,不像是亡命之徒,也不像本地人。 杨奉跳下马,走到犯人面前,盯着他看了一会,说:“你不是淳于枭。” 犯人大笑,“家师神通广大,你们永远也抓不到他!” 杨奉很失望,一名侍卫手起刀落,犯人头颅落地。 县尉又被吓了一跳,正想下令县兵入庄搜查余犯,被箭射中的一名豪杰大声道:“我知道淳于枭在哪,我知道,快救我!” 杨奉走过去,低头看着那张惶恐万分的脸,“在哪?” “救我……” “说出来,饶你一命。” “我、我偷听到他们说话,淳于枭已经潜入京城,说那里……那里有一股新天子气升起。” 杨奉心中一震,突然明白自己上当了。 (一些读者询问如何投三江票,说明如下:只能在电脑端投票,手机可选“电脑版”,进入页面,左上方有“三江”字样,点击进入,页面右侧有“点击领取”图标,点击,如果符合要求的话,就能得到一张票。页面下拉,能看到《孺子帝》的封面,点击投票即可。三江票每日可投一张,到4月24日下午14时结束。希望大家都能投下票,票数最多的作品下周好像还有一个推荐。谢谢。)(孺子帝../43/43150/)-- ( 孺子帝 /59/59016/ ) 孺子帝 第四十八章 江湖人的报仇 暴雨倾盆,只用了不到半个时辰就将道路淹没,慢慢地,雨小了一些,却有绵长之势,看样子会一直下到夜里,一群原本只是暂避暴雨的人,被困在了驿站里声声漫最新章节。 杨奉坐在屋子里,敞开门,看到雨水扫进来也不在意,今天无论如何是不能上路了,只能等到明天,希望一切还都来得及。 望气者淳于枭为何潜往京城?对他来说,那里正是天下最危险的地方。所谓的“新天子气”又是什么意思?难道淳于枭又找到了新的蛊惑目标?杨奉思来想去,觉得只有一种可能。 外边传来一阵喧哗,雨声虽大,却也压不住叫喊声。 四名随从与杨奉待在同一间屋子里,其中一人看了中常侍一眼,冒雨出屋,很快回来,躬身道:“三名乡农想进来避雨,被驿丞拦在门口,因此争吵。” 杨奉嗯了一声,没有放在心上,随从刚要回到自己的位置上,杨奉改了主意,“召他们进来。” “是。”杨奉的随从都是他亲手培养的亲信,对他言听计从,从来不会多问一个字。 没多久,三名农夫跟着随从由雨中走来,站在门口不敢进屋。 三人年纪差距颇大,老的六十来岁,瘦得只剩一把骨头,肚子却高高鼓起,赤脚,挽起裤腿,双手拿着草笠,冲屋里的大人笑着点头哈腰,“大人恕罪,雨实在是太大了,我们赶不得路,不得已借屋檐避个雨,未想到冲撞了大人。” 另一人三十多岁,是名又黑又壮的大汉,脚上穿着草鞋,手里也拿着草笠,低头不语,好像有点怕官。 最后一人是个十几岁的少年,半躲在黑大汉的身后。 杨奉打量了三人一会,开口道:“既是避雨,进屋来吧。” 老汉连连鞠躬,站在门口,不敢离官差太近,那名少年躲得更严实了。 杨奉道:“老丈高寿?” “承大人问,小老儿今年五十三,风吹日晒的苦命人,长得老相些。”老汉每说一句都要鞠躬点头。 “你们是本乡人士?” “是的,大人,祖居于此,从来没离开过。” “此地离函谷关还有多远?” “也就是半日路程。” 杨奉沉默了一会,又问道:“这里的风俗经常骑马出行吗?” 老汉笑道:“大人说的哪里话,大人、贵人才能骑马,我们这样的人,能骑头驴就不错了,平时还是要靠这双脚走路。” “那就奇怪了,此地前往函谷关骑马才是半日路程,你不骑马,怎么知道是半日?” 老汉的头点得更频繁了,“小老儿虽然没福分骑马,可也听人说过路程,大人肯定骑马,所以小老儿就说是半日,要说走路,天没亮起床,紧赶慢赶也得天黑以后才能到关口,不过那时候关门已闭,进不去了。” 杨奉点点头,目光转向老汉身边,“那个黑汉,报上名来。” 黑大汉一直低着头,不像老汉那么恭顺,有几分受迫之意,听到问话,瓮声瓮气地说:“回大人,小民名叫张铁疙瘩。” “人如其名,你真跟铁疙瘩一样硬吗?” “大人开玩笑,小民胡乱起的名字,哪有铁硬?” “是吗?听闻江湖上有一位铁头胡三儿,一颗脑袋练得如铜铁一般,曾经与白马赵千金比武,一头撞在大锤上,双方各退三步,不分胜负,凭此一战成名。” 黑大汉不吱声,老汉赔笑道:“大人见多识广,我们这些粗野乡民,就知道一个铁疙瘩,没听说过铁头。” “江湖传言大都不实,赵千金被一阵乱箭射死,胡三儿的铁头只怕也是浪得虚名,一刀下去,管教他身首异处。” 老汉还在讪笑,黑大汉已经忍不住,喝道:“人家已经看穿了,还装什么?上吧!” 黑大汉话一出口,老汉与少年已经行动,从大汉背后拔出短剑,老汉高高跃起,少年从大汉两腿中间滚出来,一上一下,分两路扑向杨奉。 杨奉椅子上端坐不动,自从离开白马县之后,他就在防备着刺客,因此心中丝毫不慌。在他身后,四名随从同时抬起右臂,亮出一直藏在身后的臂弩,扳机发射,两箭射向空中的老汉,另外两箭分别攻击黑大汉和少年。 杨奉所在屋子的已是驿站里最大的一间,即使这样也没有多少腾挪余地,箭势如电,绝难躲避,空中的老汉却在瞬间又上升一截,跳在了房梁上,地上的少年也突然改变方向,向门口翻滚,躲过弩箭,唯有对面的黑大汉动作稍慢,肩头中箭,口中发出怒吼,仍然迈步冲向目标。 四名随从抽刀在手,一人贴身保护杨奉,三人迎战,门外也有三名随从冲进来助战,更多人则守在外面。 战斗持续的时间不长,黑大汉最先被击倒,两柄刀架在脖子上,他不敢动了,毕竟是血肉之躯,比不了铜铁。 少年以一敌二,几招之后被逼到墙角,左支右绌,坚持不了多久嫡本妖娆:傲倾天下最新章节。 只有老汉在房梁上暂时安全,两名侍卫连跳几次,都被他击退。 杨奉头也不抬地说:“一剑仙杜摸天,可惜头顶有房盖,你摸不着天了,还想要你孙子的命,就跳下来吧。” 少年大声道:“爷爷,别管我……” 老汉杜摸天在上方看得清清楚楚,孙子的确不是官差的对手,不由得叹息一声,“别伤我孙,我下来就是。” 两名侍卫停手,仍然持刀困住少年。 杜摸天先将短剑掷下,随后人跳下来,挺身不跪,昂首与杨奉对视,没有半点乡农的模样。 “铁头胡三儿、一剑仙杜摸天,还有一个杜穿云,怎么只有你三个?其他人为何没来?” 对方连自己孙子的姓名都掌握,杜摸天又是长叹一声,“阁下果然不简单,身居深宫,居然对我们这些江湖人物了若指掌,我还说赵千金在白马县黑白通吃,怎么会死在一名太监和几十名官兵手里,原来……江湖上有败类给你通风报信。” “通风报信?你们又不是密谋,打听你们的事情倒也不难。江湖好汉,拔刀相助、替友报仇这种事怎么可能不大肆宣扬一下?赵千金被杀的第二天,四五十名江湖豪客齐聚白马县,发誓要为他报仇,两日后,又在临淄城中聚会,人数已达一百二十多,从午时喝到入夜,再次发誓要报仇,地点就选在函谷关附近。可是次日出发的时候,只剩下五十多人,其他人都找借口走了。我说的没错吧?” 杜摸天目瞪口呆,怎么也料不到,一名钦差,还是一名太监,竟然也会关注江湖中的事情。 躺在地上的铁头胡三儿怒声道:“那帮家伙忘恩负义、贪生怕死,只有我们十三人……” “少说话!”杜摸天喝道,胡三儿一激灵,急忙闭嘴。 “才十三人。”杨奉摇摇头,“你们埋伏在函谷关外,打算偷袭,可是这场大雨坏了事,所以你们三个装成乡农过来打探消息。” “既然阁下都知道了,我们也没什么可说的,赵千金朋友遍天下,今天你杀了我们,今后还会有人替他报仇。”杜摸天扭头看了一眼孙子,“也会有人替我们报仇。” “当然,我等你们一个月。”杨奉从随从手中接过茶杯,轻轻地抿了一口,“人走茶凉,一个月之后你们就只是一段夸大其辞的传说,在传说里,我是卑鄙无耻之徒,你们是仗义行侠之辈。这大概就是江湖替你们报的仇了。” 杜摸天越听越惊,“阁下……到底何方神圣?” 杨奉没有回答,外面走进一名随从,全身湿透,低声道:“杨公,那人来了。” “确定是他?”杨奉问。 “属下亲眼所见。” 杨奉站起身,对杜摸天说:“这场雨坏了你们的埋伏,也险些坏了我的大事,不过我的运气比你们的好。你相信江湖中真有人能一手摸天吗?” 杜摸天实在听不懂杨奉在说什么,“别得意,你还没进函谷关,更没回到京城。” 杨奉迈步向外走去,在门口停下,“留他们一夜,等另外十个过来救人,如果他们真会来的话。” 杨奉走出房门,立刻有一名随从撑伞为他挡雨。 天色微暗,雨已经小多了,院子里的水积到半尺深,杨奉趟着水,在另一名随从的指引下前行,身边再没有其他保护者。 驿站迎来一批新客人,全是穿着盔甲的军官,人数不多,只有二十来名,他们显然一直在冒雨赶路,全身湿透,雨水顺着甲衣向下流淌。 齐国战事方平,北方狼烟又起,经常有军吏前往京城送信,驿丞一点也不意外,正忙着给他们安排房间、照顾马匹。 杨奉走到一间房前,数名军官手握刀柄,冷冷地看着来者,认出这人是名太监,也不肯行礼。 杨奉抱拳道:“烦请通禀一声,中常侍杨奉求见崔太傅。” 军官们脸色齐变,一人道:“这里没有……” 有人从房间里走出来,示意军官闭嘴,向杨奉说道:“杨公别来无恙。” 果然是太傅崔宏,杨奉提起很久的心终于降回来一些,他不在意江湖豪客的报仇,念念不忘的全是淳于枭和崔宏,现在,他终于及时抓住了其中一个。 “杨某在此敬侯已久,要对太傅说几句话,太傅若肯听,或许你我二人能携手共回京城,若不肯听——” “怎样?” “杨某愿与太傅血溅当场。” (一些读者询问如何投三江票,说明如下:只能在电脑端投票,手机可选“电脑版”,进入页面,左上方有“三江”字样,点击进入,页面右侧有“点击领取”图标,点击,如果符合要求的话,就能得到一张票。页面下拉,能看到《孺子帝》的封面,点击投票即可。三江票每日可投一张,到4月24日下午14时结束。希望大家都能投下票,票数最多的作品下周好像还有一个推荐。谢谢。)(孺子帝../43/43150/)-- ( 孺子帝 /59/59016/ ) 孺子帝 第四十九章 望气 两人隔桌对面而坐,除了当朝宰相,崔宏还从来没给过其他臣子如此礼遇,此时的他,不是正一品的太傅,也不是率众数十万的大将军,只是一名冒雨投宿的旅人,身上还在滴着雨水一品驯兽师:邪王宠妻最新章节。 他也不是那个在勤政殿里小心谨慎、面对太后甚至会发抖的顾命大臣,目光警醒,一只手放在桌面上,另一只手握住腰刀的柄。 房门紧闭,崔宏的十几名卫士守在外面,不用担心有人偷听。 雨更小了,只剩下淅淅沥沥的声响,偶尔变得急促,那也是屋檐上积攒的雨水倾泄而下。 “杨公不是在齐国追捕逆贼余党吗?怎么会来这里?”崔宏决定听一听中常侍要说什么,却没打算接受,更无意说出自己的秘密。 杨奉盯着崔宏,好像对方只是一名落魄的小官,“还是我来开门见山吧,太傅是什么时候与淳于枭结识的?” 崔宏干笑两声,“杨公真会开玩笑,淳于枭乃是蛊惑齐王造反的首犯,我身为剿灭逆贼的平东大将军,怎么会与他结识?” 杨奉想了一会,“没错,战事一起,太傅不可能再与淳于枭见面,那就是在齐王起事之前了,可那时候淳于枭尚在齐国,应该没机会来京城。嗯……淳于枭弟子众多,不知是哪一位得到了太傅的赏识?” 崔宏沉下脸,“杨公仗谁的势,特意前来污蔑于我?崔某不才,却也知道洁身自爱。” 杨奉拱手,“太傅息怒,在下只是胡乱猜想,可在下无论如何要劝太傅几句:望气之事不可信,淳于枭与他的弟子们妖言惑众,所图极大,齐王已倒,太傅一着不慎就将是下一个。” “嘿,杨常侍打定主意要将我说成逆贼同伙了?也好,咱们一块进京,在太后面前说个明白。” 杨奉微微一笑,“太后面前?太傅不会是奉旨回京吧?” 堂堂太傅,刚刚平定一场叛乱,本应在北方屯兵,却只带少量卫兵回京,没有旗鼓仪仗,入住驿站时也不报出真实姓名,当然不会是奉旨回京,崔宏冷冷地盯着杨奉,开始认真考虑“血溅当场”的后果,门外全是他的人,他本人也有兵器在身…… 杨奉猜到了太傅的心事,掀开一边衣领,露出里面的甲衣,表明自己做好了准备,溅出的鲜血绝不会只是他一个人的。 门外就是太傅的卫兵,更远一些却都是杨奉的随从,数量还要更多一些,一旦僵持,崔宏占不到便宜,于是他笑了,“杨公智勇双全,可敬可佩。好吧,假设我与淳于枭相识,假设我是私自回京,杨公想对我说什么?” “我要让太傅看几份供状。” “供状?” 门外响起卫兵的呵斥声,杨奉道:“是我的人,将供状送来了。” 崔宏犹豫了一会,大声道:“让他进来!” 门开了,杨奉的一名随从捧着木匣走进来,身后寸步不离地跟着两名卫兵,随从将木匣放在桌上,向太傅和中常侍行礼,躬身退出,卫兵没有马上离开,等杨奉打开木匣,露出里面的一厚摞纸张时,两人才在崔宏的暗示下转身走出房间,将门关上。 杨奉拿出第一份供状,在桌上缓缓推给崔宏,“我与右巡御史申大人遍巡关东诸侯,申大人宣谕圣旨,我负责查找叛乱的迹象。这是临江王府中数人的供状,众妙三十一年前后,一位名叫方子圣的望气者曾是临江恭王的座上宾,恭王早薨,方子圣无功而退。” “众妙三十一年?那是十几年前的事情了。” “嗯。”杨奉又拿出一份供状,“众妙三十四年,济阳哀王请来一位望气者,名叫林乾风,一年后,济阳哀王反相败露,武帝开恩,只是削县,哀王从此谨慎守国,终身无反心,林乾风则就此消失,他的名字再没有出现过。” 杨奉拿出一份又一份供状,按时间排序,都是各诸侯国曾经接待某位望气者的供状,每一份都堆到太傅面前,崔宏一份也没看,目光一直盯着杨奉,突然按住一份刚被推过来的供状,说:“众妙四十年,渤海王和九江王同时出现了望气者。” “我猜测,从那时起,这位望气者的弟子开始增多,有些地方不需要他亲自出马了。” 最后一份供状来自齐王的手下,望气者淳于枭于众妙四十一年,也就是武帝驾崩的那一年出现在齐王府,四年之后,齐王起兵造反。 “杨公离京才一两个月吧,就能收集到这么多的供状?从南到北的诸侯王几乎一个没落。” “太傅如果还记得的话,桓帝登基的头一个月,曾颁旨要求各地清查本乡豪杰的动向。” 崔宏点头,他当然记得,但这不是什么大事,几乎每一位皇帝都曾经颁布过类似的旨意,无非杀掉一些人,迁徙一些人,以儆效尤,令地方豪杰无法形成牢固的势力,仅此而已奥天八卦全文阅读。 “那是我给桓帝出的主意,可我弄错了目标,直到淳于枭蛊惑齐王的形状暴露之后,我才明白自己错在哪里,原来有问题的不是豪杰,而是江湖术士。于是请太后降旨,要求各诸侯国官吏只问一件事,是否曾有望气者成为王府贵客。” “望气者到处都有,京城里也有,数量更多,这能说明什么?” 杨奉笑了笑,指着太傅面前的供状,“太傅可以看一看,至少四位诸侯王接待的望气者相貌出奇地一致,‘身高八尺,须发皆白,方脸,左眉中有一红痣’,太傅觉得眼熟吗?” 崔宏沉默片刻,“不管这些望气者是不是一个人,意图是什么呢?劝说诸侯王造反,得些赏赐吗?” 杨奉摇头,“望气者的意图不是赏赐,更不是辅佐某人称帝,而是天下大乱,越乱越好。” 崔宏再度沉默。 杨奉继续道:“乱世出英雄,唯有天下大乱,才有改朝换姓的可能。崔太傅,皮之不存,毛之焉附,大楚若乱,崔氏必亡。” 崔宏终于开口,“我认识的望气者名叫步蘅如,四十一岁,头发还很黑。” 杨奉道:“人虽不同,话却相似,无非某地有天子气,被黑气所围绕,起伏不定,若能当机立断,并得贵人相助,天子气必定冲天而起,若是犹豫不决,天子气将被压制,再无出头之日。” 崔宏睁大眼睛,显露出明显的惊讶,“你……” “根本没有什么天子气,当今陛下居于陋巷之时,可有人看出天子气?”杨奉站起身,厉声道:“东海王更没有天子气,太傅若不及时醒悟,东海王必死无疑,崔家毁于你手!” 崔宏一惊,也站起来,低头看去,木匣底部居然横着一柄出鞘匕首,寒光闪耀,不由得又是一惊。 “以防万一。”杨奉平淡地说,将桌上的供状放回匣内,盖住匕首。 “我该怎么做?”崔宏问道。 “太傅可以调转方向,立刻返回北地,就当一切都没发生过,京城的事情交给我处理,有太傅在外领兵,东海王和崔家都不会有事。或者太傅也可以与我一道返京,将隐藏的逆贼一网打尽,建立奇功一件。” 崔宏想了一会,脸色稍显苍白,“京城之事已如箭在弦上,非得我亲自回去才能阻止,如果……还来得及的话。” “太傅将行事之权交给那个步蘅如了?” 崔宏点点头,开始后悔了,“不只是步蘅如,还有罗焕章,是他将望气者介绍进府的,我很相信他。” “罗焕章。”杨奉念了一遍这个名字,双眼微微眯起,没有多说什么,侧耳听了听,“雨已经停了,请太傅即刻上路,与我一道尽快返京。” 崔宏突然一把抓住杨奉的胳膊,“杨公不会到了京城就翻脸吧?” “从现在起,我留在太傅身边,抓到望气者之后,是杀是留全由太傅做主,事后就说是我将太傅召回京城的,其它事情由我向太后解释,东海王不会受到牵连,只是他还不能当皇帝。” 崔宏终于下定决心,他悄悄返回京城本是为了将外甥推上帝位,现在却要阻止这一切,“好,这就出发。” 杨奉在后,崔宏在前,向外面走去,几步之后崔宏停下,转身道:“步蘅如、淳于枭或许是骗子,但望气不是,真的有人望气很准,当今陛下……” 崔宏没再说下去,推门而出。 杨奉可不相信这些鬼话,他只相信一条道理:事在人为。 雨已经停了,地面上的积水还不少,可是急着赶路的人不在乎这些,崔宏和杨奉分别命令自己的手下备马上路,崔宏的马已经倦极,杨奉分出几匹,又从驿站征用数匹,总算够用。 驿丞极为惊讶,刚刚入夜不久,赶到函谷关正值半夜,叫不开关门,但他没有多问,他不认识太傅,却知道杨奉是宫里的太监,或许有办法半夜通行。 杨奉遵守承诺,一直留在崔宏身边,期间只是将木匣交给一名随从,随从接匣之后问道:“那三个人如何处置?” 杜摸天、杜穿云和铁头胡三儿都被五花大绑,站在不远处的廊下,身后立着三名持刀随从,只需一声命令,就要挥刀杀人。 杨奉冲着三名俘虏大声说:“此去函谷关半日路程,若是真有同伴敢来搭救,我放你们一马,若是没有,就怪你们自己瞎眼,与其苟活于世,不如今夜就做刀下之鬼。” 杜摸天等三人吃了一惊,崔宏不认得这三人,更觉古怪,打量杨奉,越发弄不清这名太监的底细了。 杨奉上马,表面镇定,其实已是心急如焚,罗焕章乃是帝师,有资格进宫,这意味着京城的形势比他预想得还要危险,年轻的皇帝能度过此关吗? (一些读者询问如何投三江票,说明如下:只能在电脑端投票,手机可选“电脑版”,进入页面,左上方有“三江”字样,点击进入,页面右侧有“点击领取”图标,点击,如果符合要求的话,就能得到一张票。页面下拉,能看到《孺子帝》的封面,点击投票即可。三江票每日可投一张,到4月24日下午14时结束。希望大家都能投下票,票数最多的作品下周好像还有一个推荐。谢谢。)(孺子帝../43/43150/)-- ( 孺子帝 /59/59016/ ) 孺子帝 第五十章 软禁 函谷关的暴雨没有漫延到京城,皇宫里的韩孺子也暂时将杨奉忘在脑后,他不能只是等待,必须做得什么挽救自己和母亲的性命重生,打造美满人生最新章节。 真正的斗争发生在上官氏和崔氏之间,可是无论哪一方胜利,傀儡皇帝都会是牺牲品,崔家固然要改立东海王为帝,太后也想尽快换上年幼的新傀儡,思来想去,韩孺子发现自己实在没什么选择,必须去见太后,将事情说清楚,唯有如此,才能缓解即将到来的大难。 说来可笑,韩孺子每天早晨去慈顺宫里拜见太后,上午还常常在勤政殿里与太后共同听政,可两人中间总是隔着人墙与屋壁,见面次数寥寥无几。 仔细想来,韩孺子觉得太后有意不见自己,如果皇太妃的话还有几分可信的话,从他还没出生的时候起,就已经受到当时的东海王王妃的嫉恨。 在秋信宫睡了一夜,次日凌晨,韩孺子轻轻推醒皇后。 他无需再遵守向东海王做出的承诺,可以触碰皇后了,但也仅此而已,两人都没有别的想法,聊到半夜沉沉睡去。 皇后睡眼惺忪,一时间忘了身处皇宫,还以为是在家里,含糊地说:“娘,让我再睡会……”躺了一会她才反应过来,急忙睁开双眼,脸都红了,好在屋子里还很暗,遮掩了她的大部分羞怯,“陛下……醒啦。” 严格来说,这是两人第一次同床,之前韩孺子都是睡椅榻,早晨才上床躺一会。 “你从前也跟母亲同睡吗?”韩孺子回忆起小时候的生活,那都是几年以前的事情了,恍惚间,他觉得自己长大了不少。 “不是,陪我的是是乳娘,母亲……很忙,我们兄弟姐妹也多。” “哦。”韩孺子脸色微红,“我也不是……我想问你一件事,你能见到太后吗?” “当然,陛下待会不就要与我一块去拜见太后吗?” “我是说面对面的见面,能说话的那种。” “嗯——自从进宫以后,我倒是见过太后几次,说过一会话,但是不多,每次都是太后派人召我过去。” “下次太后再召见你的时候,你能替我传句话吗?” “可以,说什么?”皇后知道的事情不多,只是隐隐猜到皇帝处于危险之中,而她的职责就是尽一切可能帮忙。 “我想见太后,告诉她一些真相。” “好。”皇后答应得有些勉强,倒不是不愿意,而是迷惑,她慢慢坐起来,被子挡在身前,“陛下能告诉我到底发生什么了吗?如果是崔家……” 一想到真要与自家人决裂,皇后又有点犹豫了。 经过昨夜的交谈,韩孺子已经完全相信皇后,但他不想说实话,因为他的实话过于冰冷,都是一把把锋利的刀剑,会伤到无辜者,只有那些已经全副武装做好战斗准备的人,比如太后,才能承受得住。 “真是抱歉,许多事情我还不能说,因为……那都是我一个人的猜想,很可能大错特错,只有太后才能查明真相。” “陛下不用多说,我明白。只要再受到太后的召见,我一定将话传到。”皇后并不觉得这件事有多难。 “谢谢。”韩孺子由衷地说,现在的他真心感谢每一个能帮助他的人。 皇后的脸又有点红,轻声道:“陛下对我不用这么客气。” 房门外传来响亮的声音:“天子圣德,始于东方。日出而起,日落而息。勤于天下,德被四方……” “进来吧。”韩孺子喊道,只有这样才能让外面的声音停止,然后小声对皇后说:“我真想见见这个人,他的嗓门大得……不像太监。” 皇后缩肩笑了一声,进宫多日,她终于觉得自己像是皇帝的妻子。 一块去慈顺宫拜见太后的时候,韩孺子一度有过直接冲进房间去见太后的想法,但是没付诸实施,他身边有左吉等太监环绕,房门口站立着皇太妃和一群女官,他的举动只会被视为疯狂,甚至是对太后的仇视。 韩孺子规规矩矩地执行整个仪式。 皇后被送回秋信宫,韩孺子正要前往凌云阁,左吉拦在前方,伸手指着另一个方向,“陛下,请这边走。” 太后的这一轮教训还没有结束,韩孺子不得不承认,皇太妃和罗焕章这一招实在巧妙,现在的他根本得不到太后的信任,就算见面,说出的真相也很可能不被当真。 走出没多远,韩孺子发现自己被带往的不是皇帝的泰安宫,而是皇太妃的慈宁宫。 他又被软禁了,而且是被软禁在皇太妃的宫里。 在慈宁宫后院,左吉轻轻抚摸嘴角的伤疤,对皇帝说:“陛下在这里好好休息,养精蓄锐。皇后年幼,佟青娥木讷无趣,我会选派更好的人来教陛下夫妻之道,这回陛下不会再推三阻四了吧。唉,陛下真是身在福中不知福,温柔乡里走一遭,可是天下所有男人的梦想。” “也是你的梦想吗?”韩孺子问,别的太监和宫女没有跟进来,他用不着时刻装出顺从的模样我的绝世女神最新章节。 左吉脸色一沉,手指停在伤疤上,“我不是男人,我的梦想跟陛下不一样。陛下好像还没有接受教训啊,难道王美人……” “我接受教训了。”韩孺子说。 左吉满意地哼了一声,转身要走,韩孺子突然说:“你不想知道是谁告诉我仙音阁的事吗?” 左吉慢慢转回身,挤出一丝带着痛楚的微笑,“这才像话,其实我不是陛下的敌人,跟我作对有什么好处呢?告诉我吧。” 韩孺子紧闭双唇,直直地盯着左吉。 左吉不明白皇帝的用意,渐渐地恼羞成怒,上前两步,低声道:“够了,别以为我称你‘陛下’就真当你是皇帝,你连傀儡都算不上,只是一件摆设,我想收拾就收拾。” 韩孺子回视左吉,倒想看看自己这件“摆设”是不是真的毫无威慑力。 左吉没有动手,反而退后了,目光的中凶意也渐渐消失,嘴里哼了两声,表现出的只是虚张声势。 韩孺子直到这时才开口,“我已经告诉你答案,是你自己没有醒悟。” 左吉一愣,“答案?你什么时候……”他忽然明白了一点什么,紧张地东张西望,好像屋子里还藏着外人,“你是说……这不可能……不对,很可能,她嫉妒我夺走了太后的专宠,她的目光……” 左吉停止自言自语,狠狠地剜了皇帝一眼,转身出去。 这名太监会不会报复皇太妃、怎样报复,韩孺子都猜不出来,他只知道一件事,在所有已经安排好的计划中,他都是最倒霉的那一个,既然如此,就让各方的计划更多、更乱一些吧。 对于皇太妃来说,一切顺利,傍晚时分她过来一趟,检查屋子里的情况,临走时说:“陛下也算是重回故地,住得还习惯吧?” “非常好,谢谢皇太妃的照顾,以后还要给你添麻烦了。”韩孺子恭顺地说,脸上的神情在告诉皇太妃:朕的一切都要拜托您了。 皇太妃嫣然一笑,“陛下安心休息。” 韩孺子目送皇太妃离去,感到一阵阵毛骨悚然,同时还有一点幸灾乐祸,真想早点知道左吉与皇太妃之斗的结果。 宫女进来收拾屋子,服侍皇帝入寝,韩孺子以为自己失去了张有才和佟青娥,遗憾不已,结果上床熄灯之后,侍者退出,那两人又进来了。 韩孺子一开始不知道,直到其中一人摸到床边,颤声叫“陛下”,他立刻在床上坐起来,“佟青娥……你没事吧,张有才呢?” 小太监的声音在门口传来,有意压低声音,“我在这儿,陛下,听听外间有没有人。” 这两人都很谨慎小心,韩孺子更加放心,他现在比任何时候都需要他们,“左吉找你们麻烦了?” 佟青娥惊魂未定,声音一直在发颤,“他派人把我们关起来,说是晚上才来收拾我们,结果刚才只是问了几句话,又让人把我们送来慈宁宫,我还以为……” 她说不下去了,门口的张有才小声补充:“还以为我们再也见不着陛下了,陛下,又是您想办法救了我们吧?” 这话不能算错,可韩孺子挑拨左吉和皇太妃关系的时候,没想到救人,他那时根本不知道这两人被抓,也没有特别关注他们的去向,心中稍感愧疚,嘴上说的却是:“嗯,我将左吉的怒气转到别人身上,此人罪有应得。” 床前的佟青娥和门口的张有才同时哦了一声,这跟他们预料得一样,在别人眼里,这仍然是一名傀儡皇帝,在他们心中,皇帝的形象却越来越高大。 韩孺子正需要他们的这股感激与敬畏之情,问道:“你们说过宫里的奴婢自有渠道,我想详细了解一下。” 张有才不知什么时候也走到了床边,说:“陛下是要来一场宫变吗?” 小太监的胆子之大有时候会让皇帝也吃一惊,可孺子没有这么大的野心,更不觉得宫变能成功,笑道:“还不至于。” 张有才却不放弃,又道:“陛下还记得裘继祖和沈三华吗?” 韩孺子更吃惊了,“记得,他们是刺客。” “裘继祖的确是刺客,沈三华不是,我们这些人心里对此都很清楚,而且都想为他报仇,只有陛下能帮我们,我们也愿意为陛下效命。” 韩孺子大惊,“你们……是什么人?” “太监和宫女也得活着,陛下,我们是一群苦命人。”张有才说。 小太监的话说得太顺,韩孺子不由得怀疑这些话是别人教给他的。 (一些读者询问如何投三江票,说明如下:只能在电脑端投票,手机可选“电脑版”,进入页面,左上方有“三江”字样,点击进入,页面右侧有“点击领取”图标,点击,如果符合要求的话,就能得到一张票。页面下拉,能看到《孺子帝》的封面,点击投票即可。三江票每日可投一张,到4月24日下午14时结束。希望大家都能投下票,票数最多的作品下周好像还有一个推荐。谢谢。)(孺子帝../43/43150/)-- ( 孺子帝 /59/59016/ ) 孺子帝 第五十一章 苦命人 齐王兵败,受到牵连的人每天都在增加,齐国首当其冲,被抓捕的人最多,皇宫也是重灾区,而且受影响最早,皇帝遇刺当夜就有数百人入狱,严刑拷问之下,他们吐出更多人名,几个月之后,入狱者已达一千三四百人,迄今为止,还没有一个被放出来无敌俏皇妃全文阅读。 谁也不知道这次清洗会持续到什么时候,更不知道谁会是下一个入狱者。 “一开始大家还觉得正常,毕竟刺客在皇宫里躲了好几年,的确应该彻底查一下,可现在大家不这么想了,都觉得……都觉得……”张有才胆子虽大,也有他不敢说的话。 “觉得太后别有用心吗?”韩孺子替他说下去。 “嗯,皇宫里的外人越来越多,像左吉,快要只手遮天了,可他只是慈顺宫里的一名普通太监而已,连中常侍都不是。”张有才愤慨地说,他最恨的人不是太后,而是左吉。 “景耀是宫中老人,地位好像还很稳固。”韩孺子经常能看到景耀在勤政殿里一本正经地加盖宝玺,觉得他很受太后的信任。 “因为他抓的人最多啊。”张有才的声音有点大,急忙闭嘴,听了一会才接着道:“景耀为了保住自己的地位,无所不用其极,拼命在宫里抓人,连跟随他多年的亲信也不放过,他说‘是奸是忠,只有进一两次牢狱才知道’,可他自己一次也不进。” 韩孺子转向佟青娥的大致位置,“刺客是太监,宫女也受牵连吗?” “啊?”佟青娥惊恐地抽泣了一声,“宫里不分太监还是宫女,只要曾经跟裘继祖、沈三华有过交往,哪怕只是说过几句话,都会被抓起来审问,我和张有才也不知能服侍陛下多久,听说……” “尽管说,我不是太后。”韩孺子鼓励道。 “听说太后要从外面的宫馆苑林里调用太监和宫女,说他们不会有坏心,我们这些旧人以后都要被撵出皇宫,去偏远的地方守墓,还有一些人要为思帝殉葬。”佟青娥越说越胆怯,声音低到如同蚊鸣。 皇宫的生活虽然不怎么优越,可是没人愿意离开,殉葬是真死人,守墓则是活死人,就算被调到外地的宫馆苑林,也跟普通人遭到发配差不多,再难有出头之日。 韩孺子觉得太后不至于将皇宫里的人都调换一遍,这很可能是太监与宫女们受到惊吓之后的讹言,可这种情绪对他来说没有坏处,他又对张有才道:“说说你们这些‘苦命人’是怎么回事吧。” 黑暗中只听张有才深吸一口气,“本来我们都发过誓,永远不对外人——陛下恕罪,我说的外人是指……” “我明白,你继续说吧。”韩孺子能理解,在宫里皇帝与后妃是主人,也是奴婢眼中的“外人”。 “请陛下不要误解,我们不是什么组织,连名称都没有,更没有野心,就是一群人互相帮助,分享食物、得病的时候有人照顾、有要紧事传递个消息什么的,有时候也会凑钱让某人孝敬上司,谁要是因此升官,记得从前的朋友就行,我们有一句话——一朝富贵勿忘旧知。” “‘一朝富贵勿忘旧知。’”韩孺子念叨一遍,隐约记得某位老先生说过类似的话。 佟青娥低声道:“张有才,你还真是什么都说,也不怕陛下笑话。” 韩孺子正色道:“怎么会笑话,这也是我想对你们说的,‘一朝富贵勿忘旧知’,你们就是我的旧知之人。” 张有才和佟青娥在床下磕头,韩孺子忽然想起一件事,“沈三华招供说,刺客裘继祖曾经向他行贿,裘继祖也是你们的人?” “不不,裘继祖不是。”佟青娥急忙否认,“沈三华才是,裘继祖一进宫的时候就比较有钱,和我们这些苦命人不是一路。沈三华是我们凑钱抬上去的人之一,他没忘记我们这些旧日的朋友,平时很照顾我们,可他现在被关在牢里,听说每天都遭到拷打。” “你们担心沈三华坚持不住,会将你们这些苦命人招供出来?” 床下的两人再次磕头,这正是他们最担心的事情,佟青娥本来比较谨慎,可张有才将大部分事情都说了,她也不再藏私,“除了凑钱孝敬上司,我们真的什么都没做过,彼此经常告诫,千万不要惹事生非,就算谁受了委屈,我们也只是过去安慰一下,从来不会帮着报仇萌太土豪逆袭冷情总裁最新章节。可这里是皇宫,上司太监大都有靠山,跟我们不是一路人,至于太后……” 佟青娥还是不敢说下去,张有才道:“太后根本不了解我们这些人的苦楚,一旦听说我们的事情,肯定大怒,把我们当成刺客同党,可我们真的不是。” 这群太监和宫女也是走投无路,否则的话不会求到傀儡皇帝这里。 韩孺子问道:“你们……就应该叫做‘苦命人’。” 张有才年纪虽小,反应却快,立刻磕头道:“谢陛下赐名。” 韩孺子笑了笑,他根本不在乎宫里的奴婢暗藏组织,反而觉得这是一个极好的机会,“你们这些苦命人有多少?” “大概……四五十人吧,这都是知根底的人,加上朋友的朋友,数量就更多了,怎么也有四五百。”张有才答道。 “你这么小就‘知根底’了?”韩孺子笑道,张有才跟他年纪相仿,怎么看都不像是“大人物”。 “其实我不是,我只算‘朋友的朋友’,直到今天……” “我是。”佟青娥说,到了这种时候,没必要再隐瞒什么了。 “你是?我还以为你跟我一样也是今天才听说的。”张有才先吓了一跳。 “我是,当初左吉选宫女传授……夫妻之道的时候,大家凑钱孝敬一名管事太监,将我推荐给左吉,本以为立功之后能讨好左吉,可陛下不近女色,左吉指责我无能,我反而将他得罪了。” 韩孺子哑然,连跟皇帝上床这种事都要靠行贿得来,真不知道是该为此骄傲还是悲哀,“四五十人,应该够了,你们当中有谁会武功吗?” “没有,但是我们当中有几个人跟侍卫关系不错。”佟青娥说。 “朋友的朋友不要,只要你们这些人。”韩孺子不想扩大范围。 “陛下要我们做什么?”张有才十分兴奋,他今天才被朋友拉进“苦命人”的核心圈,就已经想着要做大事了,“我们不怕死,什么都敢做。” 韩孺子笑了笑,他可不敢动用一批“苦命人”搞宫变,那不仅会害了他们,也会害了他自己,“还是活着比较好,我不想死,也不会让你们去死,嗯……”他脑子里逐渐生出一个想法,“某一天,这一天可能很快就会到来,我会需要你们的帮助,不是宫变,不是打仗,就是跟我去一个地方,在那里,我要重新登基,做一名真皇帝,到时候——‘一朝富贵勿忘旧知’。” 两人再次磕头。 “咱们应该约定一个暗号,只要有人对你们说出暗号,你们就立刻找人,前去与我汇合。”韩孺子尽量将计划制定得稳妥一些。 “‘苦命人’就很好。”佟青娥说。 “好,就是它了,向你们传递暗号的人可能不是我,你们相信就是。” 皇帝居然还有其他可用之人,这让佟青娥和张有才更高兴了,不停地磕头,韩孺子劝止道:“就这样吧,记住,我将要你们做的事情有点危险,但是不会杀人,我在皇宫里不想杀任何人,明白吗?” “明白。”两人同声道,张有才毕竟小,有点沉不住气,说道:“陛下一定要快啊,我们每天都胆战心惊,沈三华一松口,我们可就……没办法给陛下做事啦。” “嗯,我会尽快。”韩孺子保证不了时间,事情不由他决定,他得等待时机,等皇太妃和罗焕章实施他们的计划。 太傅崔宏肯定会暗中潜回京城,他一到,罗焕章就会拿出两道圣旨,分别免去南军大司马和皇宫中郎将的官职,转而交给崔家人担任,皇太妃和东海王则在宫内与其里应外合。 韩孺子发现自己还有一线机会:罗焕章手里的圣旨是他写的,崔家起事肯定也要打着他的旗号,他只要在起事当天躲过皇太妃和东海王的谋害,及时出现在大臣们面前,一切就还是他的,崔家绝不敢当众弑君,至于以后怎么对付崔家,先不考虑。 问题是他还不知道皇太妃和东海王会采取什么手段。 韩孺子不急着见太后了,而是迫切希望另一个人的到来——孟娥才是他眼下最需要的人,他有一个计划,只有孟娥能帮助实现。 “去睡吧。”韩孺子说,心里不再空落落地没底。 上半夜,寝宫里的三人都没怎么睡着,张有才兴奋得翻来覆去,佟青娥满怀心事,韩孺子总在侧耳倾听,盼着孟娥出现。 因此,当后半夜突然间地动屋摇、轰轰作响的时候,他们一下子全都坐了起来,一点困意也没有了。 功成元年七月初三,京师地震,当时,谁也没料到它的影响会如此之大。 (三江票说明如下:只能在电脑端投票,手机可选“电脑版”,进入页面,左上方有“三江”字样,点击进入,页面右侧有“点击领取”图标,点击,如果符合要求的话,就能得到一张票。页面下拉,能看到《孺子帝》的封面,点击投票即可。三江票每日可投一张,到4月24日下午14时结束。希望大家都能投下票,票数最多的作品下周好像还有一个推荐。谢谢。)(孺子帝../43/43150/)-- ( 孺子帝 /59/59016/ ) 孺子帝 第五十二章 地动 功成元年七月初三丑时三刻左右,京师地震,坏城毁屋,吏民死伤数千,余震持续到天亮才完全终止网王之那些年那些人那全文阅读。在大楚一百二十余年的国史中,这算不上特别严重的地震,只值得在史书写上一两行。 作为当事者,京城以及方圆几百里的众多凡人,在地震时所受的惊吓可不是一两行字所能形容的。 杨奉手持皇帝谕旨和兵部通关文书,连夜经过函谷关,顺便更换了马匹,几乎没怎么休息就再次上路,身背加急文书的驿卒,其奔命程度也不过如此。 过关十余里之后,杨奉勒住僵绳,调转马头,后面跟上来的随从将三名五花大绑的俘虏扔在地上末世之黑夜帝王全文阅读。 崔宏和他的卫兵也停下,冷眼旁观。 杨奉大声道:“江湖义气没来搭救,看来你们注定命丧于此。” 夜空如洗,群星闪烁,杜摸天爷孙二人虽然被绑,仍能挺身而起,铁头胡三儿身上有伤,倒在地上爬不起来。 “既然落入你手,要杀要剐我杜摸天没什么可说的,你早有准备,朋友们没来,我心里倒踏实了。穿云,你害怕吗?” “不怕!”少年干脆利落地吐出两个字,腰杆挺得笔直,离杨奉有点远,看不清楚,所以他扭头怒视刚才将他扔下马的骑士。 “嘿……”杨奉刚刚冷笑一声,杜摸天紧接着大喝一声:“乖孙!没让爷爷丢脸。” 杨奉不讨嘴头便宜,对自己的随从命令道:“送他们上路。” 三名随从跳下马,拔出腰刀,大步直奔俘虏而去。 铁头胡三儿奋力挣扎,嘴里骂骂咧咧,少年杜穿云靠近爷爷,说:“爷爷,你做得可不对。” “臭小子,死到临头还挑我的错,我哪做得不对?” “在驿站里,你就该冲破房顶自己逃走,回头再给我报仇。” “哈哈,没办法,爷爷老了,不能眼睁睁看着你死,宁可跟你一块死。” “那你先投胎,下辈子我还当你孙子。” “好,一言为定。”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全无怯意,躺在地上的铁头胡三儿嚷道:“那我呢?下辈子当爹吗?” “呸,你下辈当匹大黑马,驮着我们爷孙闯江湖吧。”杜穿云人小嘴快,一点亏不吃。 三名随从已经走到俘虏身后,腰刀高高举起,只等中常侍一声令下。 地震就是这时候发生的。 杨奉不是一个心慈手软的人,他犹豫一会,是觉得这三人颇有可取之处,值得拉拢一下,可是时间紧迫,他已经决定要杀掉三人,未等到开口,突然间,地动山摇。 所有人都吃了一惊,更吃惊的是那些马,纷纷暴起嘶鸣,掀翻了十几名骑士,纵蹄狂奔,剩下的人拼尽全力才稳住坐骑。 杨奉和崔宏都被掀落在地,杨奉的数名随从跑过来要帮忙,崔宏的卫兵拔刀阻拦,正是天灾未平,**又起。 杨奉自己爬起来,大声道:“别动手,先弄清是怎么回事。” 事实再清楚不过,地面第二次震动,又有几匹马受惊逃跑,崔宏的一名卫兵没来得及将脚抽出马镫,被拖着前行,一路惨叫。 没人在意他,所有人都被吓坏了。 崔宏在卫兵的搀扶下站起身,惊恐地望向两边耸立的群山,突然大声喊道:“望气!望气太准了!步蘅如说过,天子气若是上不达天,必然惊动下界!” “地动而已。”杨奉拍拍身上的尘土,“如果每次地动都是因为天子气不得志,那天子也太多了一些。” “你不懂!”崔宏平时很能沉得住气,这时却像疯了一样,推开卫兵,冲到杨奉面前,“有人曾经预言地动吗?步蘅如做到了!” 杨奉皱起眉头,“崔太傅,请冷静一下,就算望气者真的预言了什么,也说明东海王不该当皇帝。” 崔宏一愣,的确,步蘅如说的是天子气上不达天,才会惊动下界。 杨奉大步走到三名俘虏面前。 铁头胡三儿还躺在地上,不敢吱声,杜氏爷孙脸色发白,显然受惊不少,杜穿云年轻气盛,对着太监狠狠地啐了一口,一口痰正吐在杨奉胸口上。 杨奉从袖子里掏出巾帕擦掉脏物,问道:“想死想活?” 杜穿云还想再啐一口,听到这句话,骨碌一声咽了下去,扭头看向爷爷。 杜摸天愣了一会,“此话怎讲?” “这场地动或许真的预示着什么,但是与天子无关,没准应在你们几个人身上。” “我们?”杜摸天一脸茫然,江湖人都很骄傲,可是还没骄傲到自以为能感天动地的程度。 “我给你们一次机会,你们想为赵千金报仇,无非是受过他的恩惠,觉得他是一位豪侠。” “扶危济困,赵千金就是一位大侠。”杜穿云抢着说。 “好,如果你们肯老老实实,我带你们去京城,让你们看看赵千金所窝藏的望气者都是些什么人。见过之后你们还想为他报仇,行,找人去吧,我在京城等着。” 躺在地上的铁头胡三儿还没服气,“放开我,现在就比个……” 杜摸天狠狠地踢了一脚,盯着太监说:“你不杀我们了?” “这次不杀,但你们得老实跟我去京城,一路上不得再生异心,见过那些望气者之后,想怎样随你们自己决定重生之霸道体修最新章节。”杨奉顿了顿,望了一眼夜色中的高山,脚下的地又有震动,不如前两次激烈,包括三名江湖客在内,大多数人都变了脸色,只有他面不改色,“总得给地动一点尊重。” 杜摸天心里的傲气没了,面露沉思也只是做做样子,“好,我们跟你去京城。” “松绑。”说罢,杨奉转身又走到崔宏身前,“回函谷关,征用马匹,明天天黑之前怎么也能赶到京城。” “这场地动……”崔宏还没缓过劲儿来。 “东海王若是真有神助,你更不用担心了。”杨奉不愿争论,走到路边向西遥望,只见群山绵延,不见京城烟云,心里越来越担心皇帝能否挺过这一关,按惯例,皇帝要为灾异负责,对前代皇帝来说这只是象征性的自责,对一名傀儡皇帝来说,却可能受到真正的惩罚。 四五百里以外,京城近郊才是地震中心,惨状一片,可皇宫还是最受关注的地方。 慈宁宫里,各怀心事的皇帝和两名贴身侍者同时坐了起来,惶恐不知所措,地动停止之后,张有才颤声道:“这是老天在帮陛下吗?” 佟青娥的想法正好相反,“这是老天在警告咱们,因为咱们密谋以下犯上!” “陛下就是最高的‘上’。”张有才不服气地说。 第二次地震,两人吓得俯身趴下,再不敢开口。 韩孺子本来有点相信天人感应,太监和宫女的话却让他觉得事情不那么可靠:地震到底为谁而发呢?皇帝,还是太后?若是按照老先生们所进,帝王无德、女主专权、外戚僭越、臣子悖逆等等行为都可能导致天谴。 以目前的状况来说,韩孺子并不觉得自己要为地震负责。 这只是他一个人的想法。 二次地动不久,房门被撞开,一大群太监、宫女冲进来,嘴里高呼“陛下”,混乱中,张有才被踩了几脚,还被斥责了几句,因为他和佟青娥居然没扑上去以身护驾,实在是极大的失职。 韩孺子是被众人架出去的,无论他怎么叫喊自己没事,甚至摆出皇帝的架势也没用,他就像是着火的老房子里最珍贵的宝物,被人裹挟而出。 皇太妃站在前院,慌乱间仍穿得整整齐齐,只是头发有些散乱,脸色也不正常,看到皇帝之后她松了口气,“陛下没事就好。” 不久之后,东海王也被送来了,他一直住在慈宁宫后院,与皇帝离得很近,可是只有“救”出皇帝之后,才有人想到他。 东海王很不满,站在韩孺子身边撞了他一下,低声道:“你这个皇帝当得不怎么样啊,瞧,连老天都给惹怒了,降灾教训你呢。” 若是再年长几岁,韩孺子或许还能保持冷静,现在的他却觉得箭在弦上,说什么并不重要,于是低声回道:“没准教训的是你,还有皇太妃。” 皇太妃就站在皇帝身边,但是忙着指挥众人,没有听到他的话,东海王先是一愣,随后脸色骤变,张开嘴想说什么,马上又闭上了,过了一会,他耸耸肩,“无论你猜出什么,都不重要了,这场地动对我只有好处,没有坏处。别急,天就要亮了。” 地面又动了一次,幅度不严重,太监和宫女们却全都一拥而上,保护三位主人,韩孺子心中也跟着一震,东海王和皇太妃就要展开行动了,难道太傅崔宏已经回京? 韩孺子向人群望去,张有才和佟青娥不知被挤到哪去了。 数名太监匆匆赶来,带头者来不及跪拜请安,大声道:“太后有旨,即刻将陛下和东海王带至慈宁宫。” “禀告太后,陛下更衣之后立刻就去。”皇太妃答道,那几名太监离开了,皇太妃却只是张望,没有叫人给皇帝和东海王换衣裳。 太后此时还相信皇太妃,没有任何疑心。 韩孺子终于找到了佟青娥,她被挤在最外围,正一脸焦急地寻找漏洞,韩孺子只能偶尔看到她,根本没机会说话。 天边泛白,余震仍有,幅度越来越小,太后第二次派人来催,皇太妃仍然只是口头答应。 又一队太监走进慈宁宫,二三十人,不客气地推开庭院里的太监与宫女,直奔皇太妃而来,众人初时不解而愤怒,待回头看到皇太妃的神情,没人敢反抗了。 皇太妃如释重负。 带头的太监四十岁左右,相貌清癯,若不是下巴光光,颇有几分世外高人的风度,他向皇太妃下跪,然后起身道:“臣步蘅如奉命救驾。” “出发去慈顺宫。”皇太妃说。 韩孺子不知道步蘅如是谁,可他心里明白这是怎么回事,努力寻找佟青娥和张有才,却被东海王推了一把,“走吧,陛下。” (三江票说明如下:在电脑端投票,手机可选“电脑版”,进入页面,左上方有“三江”字样,点击进入,页面右侧有“点击领取”图标,点击,如果符合要求的话,就能得到一张票。页面下拉,能看到《孺子帝》的封面,点击投票即可。三江票每日可投一张,到4月24日下午14时结束。希望大家都能投下票,票数最多的作品下周好像还有一个推荐。谢谢。)(孺子帝../43/43150/)-- ( 孺子帝 /59/59016/ ) 孺子帝 第五十三章 慈顺宫囚徒 皇宫里一大批太监和宫女入狱,不得不从外面调补人手,步蘅如等人就是这么进来的,皇太妃身边的侍者谁也不认识他们,莫名其妙地看着主人走了过去,心中的感觉就像是精心饲养多年的爱犬,突然从身边跑开,扑向了陌生人,摇头摆尾,呜呜叫唤,比对旧主还要亲切百倍快穿女神的代价全文阅读。 皇太妃不是“爱犬”,她身上承载着实际的意义与利益,慈宁宫里有几名太监和宫女是从太子府跟过来的,尤其不敢相信眼中所见,其中一人大胆上前,“皇太妃,这些人……” 皇太妃转身对旧侍者们说:“天降灾异,地动山摇,大楚江山不稳,我奉皇帝和太后之旨行事,你们无需惊慌,留守慈宁宫待命,胆敢私自外出者,杀无赦。” 皇太妃带着皇帝和东海王离开了,身后跟着不知哪来的二十多名新太监,在外面关闭宫门,留下四人守在门廊之下,掀开衣服下摆,取出贴腿隐藏的短刀,尚未出鞘就已震慑人心。 庭院里的数十名太监和宫女纷纷后退,心中惊骇比地震时还要强烈妻运全文阅读。 小太监张有才跑到宫女佟青娥身边,低声说:“我觉得该是时候了。” “可陛下还没有说暗号。”佟青娥只觉得两腿发软。 “陛下用眼神说了,你没看到吗?” 佟青娥自从地震以来就心慌意乱,甚至不能肯定皇帝是否看过自己。 韩孺子的确向佟青娥使过眼色,然后就被步蘅如等人架走,几乎脚不沾地,根本没机会开口。 出离慈宁宫,皇太妃止步问道:“通往内宫的门户都守住了吗?” 步蘅如点下头,“南、北、西三门都有人把守,不过得尽快拿到太后懿旨,才能不受怀疑。” “好。”皇太妃迈步走向太后的慈顺宫。 东海王紧紧跟在她身边,“韩孺子怎么会知道咱们的计划?谁泄露了秘密?” “当然是你的好表妹,她当自己是真皇后,肯定要站在皇帝一边。”皇太妃想也不想地说。 “嘿,臭丫头,在家就不听话,刚嫁人胳膊肘就往外拐,看我以后怎么收拾她。”东海王恨恨地说,心里还是有点担忧,“不会坏事吧,连他都知道了,太后会不会……” “不会。”皇太妃十分肯定。 东海王稍稍安心,看了一眼被太监挟持的皇帝,“你怎么不说话?” 韩孺子在路上一直沉默,甚至没有做出任何反抗,乖乖地跟着皇太妃行走,连他身边的太监都松开了手,“没什么可说的。”他不看东海王。 “我早跟你说过,要学会讨好……”东海王闭嘴,前面就是慈顺宫,门口守着一群太监,至少有十五人。 站在正中间的是太监左吉。 韩孺子心中稍宽,他起码已经提醒过太后身边的一个人。 一行人止步,皇太妃与左吉对视片刻,开口道:“左公可有疑问?” 左吉的目光在皇太妃身前身后的新太监脸上一一扫过,侧身让至一边,“皇太妃请入慈顺宫,奴等守卫宫门。” 皇太妃迈步往里走,韩孺子这回真的大吃一惊,盯着左吉,左吉也看着他,嘴角抽动露出嘲笑,马上抬起手按住脸上的伤疤。 “左吉也被皇太妃拉拢过来了?”东海王兴奋地小声说,马上又生出几分不满,“你应该早点告诉我。” “随机应变,哪能每件事都告诉你?”皇太妃说。 韩孺子恍然,原来让皇太妃提前动手的人就是自己,他挑拨左吉与皇太妃内斗,结果却适得其反,左吉干脆投靠了皇太妃——他一定对勤政殿内的受辱充满了怨忿,连太后也恨上了。 或许这是太后的计谋,韩孺子怀揣最后一线希望,刚一进入慈顺宫内院,这希望就破灭了。 院子里没有人,正房的门敞开着,太后站在门口,身边只有两名侍者,其中一个是王美人。 韩孺子抢前一步,叫道:“母亲。” 步蘅如拉回皇帝,韩孺子甩了一下胳膊,没有挣脱,停止反抗,向母亲点点头,王美人也向儿子点点头,露出一丝微笑,什么都没说。 步蘅如带来的太监大都留在宫外,只有他和另外三人跟进来。 东海王让到一边,面带微笑冷眼旁观,他不着急开口,而是要看一场好戏。 上官氏姐妹二人互相凝视。 皇太妃先开口,“你是什么时候知道的。” “刚刚。”太后的声音波澜不惊,倒像是早就料到会有这一幕,“左吉调走我身边的人,说是要禳灾,我就明白了,想来想去,整座皇宫里唯独你有这个本事。” 东海王在一边不屑地撇撇嘴,因为很多事情都是他的主意,皇太妃只是执行者。 “承蒙太后看得起。”皇太妃的声音也变得平淡,“那就不用我多说什么了,有劳太后拟几份懿旨。” 韩孺子以为太后会做出一点反应,即使没有厉声怒斥,也该表现出激愤,可她没有,微点下头,居然转身进屋,似乎真要去拟旨。 惊讶的反而是东海王、步蘅如等人。 只有皇太妃没有显出意外,对韩孺子说:“陛下请,待会还要请陛下也写一道圣旨。” 在太后的寝宫里,唯一的宫女已经吓得瑟瑟发抖,铺纸都困难,更不用说研墨,王美人接手,准备好一切,太后冲她点下头,表示感谢。 步蘅如从怀里取出几张纸,都是写好的懿旨,要太后照抄,上前一步要送过去,却撞上太后严厉而不妥协的目光,步蘅如犹豫了一下,悻悻地退回原位,将纸交给皇太妃。 王美人走过来,从皇太妃手里接过纸,送到桌面上,过程中对近在咫尺的儿子一眼没看。 太后看着桌上的纸,迟迟没有伸手拿笔,扭头问道:“究竟是为什么?我实在想不出哪里亏待过你完美人生最新章节。” 皇太妃冷冷地说:“你杀死了我的儿子。” “难道你忘了,当初你是自愿服药。” “不是那个没出世的孩子,是思帝,我把他从小养他,是他真正的母亲,你不配。” 太后的眉毛慢慢竖起,“怀胎九月的是我,不是你。而且我也没杀他,我为什么要杀死自己的孩子,立别人当皇帝?” “因为思帝发现了你的秘密。” “那是咱们的秘密。即便如此,我也不可能杀他。”太后的声音里终于显出几分激动。 东海王劝道:“都是过去的事情,争不出结果,还是先写懿旨吧,待会皇太妃还得去勤政殿见大臣呢。” 太后的目光仍然紧盯妹妹,“崔家就是祸根,你知道得很清楚,可还是投向了那个贱人。” “你是在说我母亲吧?”东海王瞪起双眼,“太后,为您个人着想,从现在起还是对我母亲客气些比较好。” “多说无益,请太后拟旨。”皇太妃也不想再争了。 太后轻叹一声,拿起笔,照着太监提供的内容书写懿旨,将勤政殿听政的权力暂时让给皇太妃,她本人则要留在宫内斋戒祈神。 东海王故作轻松地说:“这场地动来得真是太及时了,比咱们原定的放火计划要完美多了,步蘅如,你们不是会望气吗?事前怎么没预料地动?” 步蘅如笑道:“天机不可泄露,师父昨夜当机立断,决定提前起事,不就是预料吗?” 东海王也笑了。 听到“望气”两个字,韩孺子想起一个人,忍不住开口道:“你是齐国淳于枭的弟子?” 步蘅如笑着点头,“正是,连陛下都知道我师父的名字了。” 东海王冷冷地纠正,“他很快就不再是陛下了。” 太后写完几份懿旨,扔下笔,转身走到一边,王美人紧紧跟随,寸步不离。 韩孺子觉得这是母亲对他的暗示:宁可站在太后一边,也不要向皇太妃和崔家屈服。 轮到他写圣旨了,步蘅如又取出一份写好的纸张,自己铺在桌面上,顺便收走太后懿旨,看了一遍,很满意,交给皇太妃。 韩孺子粗略地看了一遍写好的文字,那是一份罪己诏,表示皇帝要为地震负责,连续斋戒十日,以观后效,如果还有更多灾异降临,则愧对列祖列宗云云,这是一个暗示,表明皇帝有可能因为天谴而退位。 太后没有反抗,他也没必要,于是照写无误。 皇太妃有了一切必要的旨意,太后的玺章就在她手里,只差皇帝的圣旨要由景耀盖印,“我去勤政殿,你们留下。” 东海王不太放心,“等等,最后再顺一下,景耀那边没问题吧?” “没问题,他被说服了,唯一的要求就是事后除掉杨奉。”步蘅如答道,许多事情是由他负责的。 “太后身边的那几个高手呢?尤其是孟氏兄妹,必须尽快除掉。” “他们都被我师父引出京城了,活不过今晚。”步蘅如肯定地说。 东海王想了一会,“最多三天,我舅舅就能赶回京城,到时候……诸位努力,朕会记得你们的功劳。” 东海王开始自称“朕”了,皇太妃和步蘅如却没有下跪行臣子礼,只是微微鞠躬。 皇太妃离去,步蘅如和另外三人守在门口,东海王找地方坐下,目光在几名“囚徒”身上扫来扫去,最后看向太后,“老实说我一直挺担心,以为会有波折,结果连老天都帮助我,呵呵,你没有我想象得那么厉害。” 太后坐在正中的椅榻上,冷淡地说:“波折如果在这里发生,我这个太后就白当了。” 东海王大笑,“你以为勤政殿里的大臣会帮你吗?他们才不管谁是太后,而且根本就不会知道内宫发生的事情。” 话是这么说,东海王还是有点不安,扭头对门口的步蘅如说:“这三人都会武功吧,他们留下就行,你去勤政殿帮助皇太妃。” 出乎东海王的意料,步蘅如居然摇头,“不行,我的职责是留守慈顺宫。” “你的职责?”东海王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我的命令就是职责!” 步蘅如不为所动,韩孺子一直站在桌前,这时道:“东海王,你还没明白吗?你跟我们一样,也是囚徒。” (三江票说明如下:在电脑端投票,手机可选“电脑版”,进入页面,左上方有“三江”字样,点击进入,页面右侧有“点击领取”图标,点击,如果符合要求的话,就能得到一张票。页面下拉,能看到《孺子帝》的封面,点击投票即可。三江票每日可投一张,到4月24日下午14时结束。希望大家都能投下票,票数最多的作品下周好像还有一个推荐。谢谢。)(孺子帝../43/43150/)-- ( 孺子帝 /59/59016/ ) 孺子帝 第五十四章 气数 “你跟我们一样,也是囚徒嫡女风华之一品鬼医最新章节。”韩孺子看不破望气者到底有什么阴谋,可是能看出步蘅如和皇太妃都不将东海王当回事。 哪怕只是有一点儿机会成为皇帝,也会有无数人扑过来奉承,韩孺子对此深有体会,站在旁观者的位置上,他看得更清楚了。 东海王愣了一下,随后大笑数声,歪着身子对门口的步蘅如说:“大楚皇帝是傀儡,就以为所有人都是傀儡,别怪他,他从小生活在母亲身边,连师傅都没有。” 步蘅如微笑着点头,仍然没有遵守东海王的命令前往勤政殿。 东海王的笑声变得有些尴尬,但他没有继续问下去,也没有强迫对方服从,而是在椅子上越缩越小。 太后多看了韩孺子两眼,似乎很意外他能说出这样的话来,然后看向步蘅如,“想不到我堂堂大楚,居然败在几名望气者手中。” 步蘅如依然只是微笑,一个多余的字也不想说。 屋子里安静了一会,只剩下唯一宫女牙齿上下打架的声音,太后轻轻挥手,“出去。” 宫女扑通跪下了,不是感激,而是惊吓过度,勉强吐出一声“是”,挣扎着站起来,向门口跑去,却过不了四名太监的关。 步蘅如盯着宫女看了一会,才侧身让开房门,宫女扶门而出。 东海王再次看向步蘅如,“你说过,我有天子气,还说我若是当不上皇帝,天子气上不达天,就会引发天下大乱。” 步蘅如点点头,表示自己的确说过样的话。 “我师傅罗焕章很快就会进宫,他、他会保护我,你最好……明白这一点。” 步蘅如笑出声,仍然没有开口。 东海王终于被激怒了,从椅子上跳下来,大步走到步蘅如面前,厉声道:“你不过是一名江湖术士,没有崔家,你大概还沦落于穷街陋巷,连件体面的长袍都穿不起。” “崔家对我的确恩重如山。”步蘅如笑道,习惯性地抬手去摸颔下的胡须,扑了个空才想起自己伪装成太监,将胡子刮干净了,“不过我也报答崔家了,不仅帮崔家从江湖上找来许多奇人异士,还给崔家出了不少主意。” “那些主意是我想出来的!”东海王愤怒地说,举起拳头,却没有打下去,对方也不怕。 “就算是你想出来的吧,这不重要。”步蘅如懒洋洋地说。 望气者的态度令东海王越发恼怒,“我要出去,我要去找师傅。” 步蘅如没有让开,“他很快就会到,而且你忘了吗?当初就是罗焕章将我介绍给太傅的。” 东海王上前一步,还想硬闯,另外三名太监不客气地亮出短刀,他连退几步之后停下,“你、你究竟是什么意思?罗师不会骗我,不会骗崔家……” 步蘅如微笑不语。 大概半个时辰之后,罗焕章来了,挺身而入,向太后和皇帝先后行礼,虽然没有下跪,礼数倒还周到,对东海王,他只是点下头。 “罗师、罗焕章,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东海王气急败坏,刚刚过去的半个时辰,比他在皇宫里忍辱负重的几个月还有难熬,“这个家伙……这个家伙……”东海王先是指着步蘅如,突然又转向韩孺子,“他说我也是囚徒!” 罗焕章再次向皇帝行礼,“陛下聪慧,可惜生不逢时。” 韩孺子没吱声,他一直坐在窗下的一张圆凳上,抱着旁观的态度看待这一切,心情反而不紧张了,只是偶尔看一眼母亲,不明白她为什么一直留在太后身边。 “他不聪明!他在胡说八道,罗师,告诉我,他是不是在胡说八道?” 罗焕章叹了口气,“你的事情待会再谈,先让我跟太后说几句话。” 东海王听出了不祥之兆,坐在椅子上,双手捂脸,嘴里嘀嘀咕咕,谁也听不清他在说什么,也没人关心。 罗焕章看着太后,说:“大臣们拒绝皇太妃听政,将她拦在了勤政殿外面。” 此言一出,东海王停止嘀咕,抬起头,惊讶地看着太后。 “嗯。”太后也学会了问而不答。 一直保持微笑的步蘅如却变了脸色,“大臣们为何拦阻皇太妃?是太后的懿旨有问题吗?” 罗焕章摇头,“大臣们根本不看懿旨,只想见太后,他们要求:或者是太后前往勤政殿,或者是宰相殷无害进宫拜见太后,从太后手里接到的懿旨才算数冷情前妻,我要复婚最新章节。” 步蘅如目瞪口呆,东海王合不拢嘴,这才明白太后那句话的真实含义:“波折如果在这里发生,我这个太后就白当了。” 罗焕章向太后施礼,“看来我们低估太后了,您是怎么笼络住那些大臣的?他们今天可是团结一致,就连殷宰相和韩都督都站出来为太后说话,这两位大人可是很多年没这么激动过了。” 太后似乎不想回答,过了一会她开口道:“将内宫全盘托付给皇太妃,这是我的错误,可我也因此腾出精力,专心致志与大臣周旋。朝廷有它的惯例,而我,就是这惯例的一部分,未经我手,大臣们不敢做出任何决定,因为他们知道,谁敢打破新的惯例,谁就是死罪。” “还不到半年,太后就做出这样的成绩,实在令人敬佩。”罗焕章由衷地说。 “还有桓帝和思帝在位的四年,我那时学到不少东西,应该说是吸取了不少教训。” 罗焕章又一次拱手,“没想到我走眼了。” “罗师是天下名儒,可惜从来没当过官,望气者善于蛊惑人心,可惜京师朝堂与诸侯小国不是一回事,崔妃聪明伶俐,可惜久居内宅目光狭窄。” 东海王以为太后接下来会说到自己,张着嘴若有所待,结果太后稍一停顿,说的是别人,“崔家只有太傅一人熟稔为官之道,而且是勤政殿里的议政大臣之一,所以我只好让他离开京城。” “原来如此。”罗焕章赞叹地点头,“太后所言极是,唉,想我饱读圣贤之书,终究还是纸上谈兵。” “罗师高屋建瓴,不是我这种钻营权术的小女子所能比拟。我只是疑惑,罗师何以弃仁义、投智谋,这可不是我记忆中的名儒罗焕章,要说我看错的人只有两个,一位是皇太妃,一位是阁下。” 罗焕章没有马上回答这个问题,而是问道:“如果我将太后请到勤政殿……” “那你们在天黑之前都会被处死。”太后甚至不屑于掩饰。 遭到忽视的东海王忍不住冷笑道:“嘿,只怕先死的是你吧。” 太后没理他,罗焕章也没有赞赏这名弟子,反而抬起手,示意东海王闭嘴,想了一会,说:“看来我得先说服太后。” “我相信罗师的辩才,请说。” “嗯,千头万绪,一时间无从说起,不如太后提问吧。” “我还真有几个疑问。”太后从王美人手里接过一杯茶,抿了一口,交还茶杯,继续道:“以罗师之才,不愿在朝为官,我能理解,却与江湖术士为伍,实在令我惊诧不已。” “因为‘江湖术士’说服了我,淳于枭——姑且就用这个名字吧——是位了不起的人物,他让我明白,自己一直所讲授的仁义其实只是小术,还有更大的道。其中奥妙我就不多说了,总之淳于枭说服了我。参与这件事我别无所求,只想拯救天下苍生、实践大道。” 太后显然对所谓的“大道”不感兴趣,抬手指了指皇帝和东海王,“他们兄弟二人是桓帝仅有的后代,你们既要废帝,又不想立东海王,究竟在为谁效劳?” 韩孺子没反应,东海王却不由自主抖了一下,颤声道:“罗师,真的……不立我了吗?” 罗焕章仍然没理他,对太后说:“韩氏气数已尽,我们要拥立淳于枭为国师,慢慢地将国政转交给他,所以,我们暂时没想废帝。” 众人的目光都看向窗边的皇帝,韩孺子一怔,然后说:“原来我不只是要当废帝,还要当大楚末帝。” “陛下……很聪明,有时候可能过于聪明了。”罗焕章盯着皇帝看了一会,转向东海王,“抱歉,所以你不能当皇帝,崔家也不能继续掌权,大楚已是病入膏肓,非有壮士断腕的勇气不能自救,崔家就是病得最严重的那一块,必须除掉。” “可是我的天子气……”东海王如遭重击,坐在椅子上几乎站不起来。 “如果这世上真有天子气的话,也是在国师淳于枭身上。”罗焕章的目光又转向太后,“国师要花三到五年的时间转移大权,还要消灭关东诸侯,需要的时间可能更长一些,你的太后之位会得到保留,终生不变,即使末帝退位之后也是如此。” 罗焕章在提出条件,换取太后的配合。 太后似乎在认真考虑,缓缓吸了口气,“已经尝过至鲜美味,怎能忍受鲍肆之臭?罗师,你和淳于枭将夺权看得太简单了。” 罗焕章正要开口,东海王突然一越而起,扑向自己的师傅,嘴里大叫道:“你骗我!” 旁边的步蘅如上前阻挡,刚抬起手臂,就听得外面喧哗声一片,有人高喊:“苦命人救驾!” 没人明白这句话的意思,除了韩孺子。 (三江票说明如下:在电脑端投票,手机可选“电脑版”,进入页面,左上方有“三江”字样,点击进入,页面右侧有“点击领取”图标,点击,如果符合要求的话,就能得到一张票。页面下拉,能看到《孺子帝》的封面,点击投票即可。三江票每日可投一张,到4月24日下午14时结束。希望大家都能投下票,票数最多的作品下周好像还有一个推荐。谢谢。)(孺子帝../43/43150/)-- ( 孺子帝 /59/59016/ ) 孺子帝 第五十五章 僵持 屋子里最镇定的人是罗焕章和太后,听到外面的喧哗声,最惊讶的也是他们两人,太后迅速起身,向门口望去,随后慢慢坐下,目光转向韩孺子,因为她听得清清楚楚,外面的人在喊“救驾”玉典仙医全文阅读。 罗焕章转身走到门口,外面的人还没有冲进内院,兵器撞击声却是清晰可闻,还有太监们的尖锐叫声,尽是什么“苦命人”。 他转身向一脸茫然的步蘅如问道:“怎么回事?内宫门户不是都有人把守吗?” “是啊,都有人把守……我出去看看。”步蘅如匆匆走出房间,很快就回来了,脸上带着明显的惶恐,“不知哪来的一群太监和宫女,五十多人,拿着……木棍、竹竿,将慈顺宫包围了。” “太监和宫女?”罗焕章莫名其妙。 愤怒而震惊的东海王忍不住冷笑道:“那么多武功高手挡不住五十几个太监、宫女吗?” 步蘅如摇摇头,“外面的人都跟皇太妃去勤政殿了,只剩四个人守卫大门,我以为……让他们三个出去,杀几个人立威……” 门口的三名短刀客正要出门,罗焕章喝了一声,“留下。咱们的计划是挟持太后与皇帝,守住这两人,就不算失败。” 东海王垂下头,脸色发青,因为他不在“两人”之中。 罗焕章走到太后面前,拱手道:“佩服,太后压制朝堂而群臣愈忠,血染内宫而奴婢效命,实在是佩服。” 太后眼不抬,冷淡地说:“朝堂在我手里,内宫是皇太妃管理,跟我没关系,外面那些人并非为我而来,你没听到他们在喊‘救驾’吗?他们是皇帝的人。” 罗焕章当然听到了,可是从皇宫到朝堂,每个人嘴里喊的都是“陛下”,心里却各有想法,所以他根本没想到皇帝,听到太后的话这才看向窗边坐着的少年。 韩孺子心中激动万分,张有才和佟青娥毕竟做到了,皇帝不再是这场宫廷政变的旁观者,但他仍能保持镇定,迎向罗焕章的目光。 “陛下居然能让一群太监和宫女向您效忠?”罗焕章仍然不太相信。 “顺势而为,太后抓人、杀人,我才能取信于人。”韩孺子的注意力大都放在外面的喧哗声上,慈顺宫大门口只有四名守卫,几十名太监和宫女却一直没攻进来,说明事情进展得不是特别顺利。 “这就是仁义之道的好处了,权谋能建功,仁义能守成,权谋能进取,仁义能断后。”罗焕章又转向太后,“我们也是顺势而为,武帝、桓帝、思帝相继驾崩,太后以女主听政,崔氏以外戚专权,大楚根基已经腐烂,才给予江湖人一次机会。” “阁下还是这么好为人师。”太后短促地笑了一声,“大楚的根基怎么样不好说,你眼下的状况可不妙。” 三名刀客从门外跑进来,都是步蘅如的人,手中握刀,衣服上沾满了蛋清、菜叶等物,扯破了几个口子,还有一点血迹,面带仓皇,一进屋转身就要关门。 几根竹竿从门外尾随而至,一通乱戳。 步蘅如大惊,与屋里原有的三名手下上前帮忙,七个人挤成一团,总算勉强守住门户,还是有数根竹竿从门缝里伸进来,外面更是砰砰乱响,夹杂着“救驾”的叫声。 “燕鸣凤呢?”步蘅如惊骇交加,却还没有忘记自己的手下。 “他被暗枪捅倒了,不知死活。”一人靠门回道,有点气急败坏,补充道:“你说此事有惊无险,不会遇到任何反抗,为什么……” “你还说你们个个以一敌百呢,怎么连太监和宫女都打不过?”形势一变,步蘅如也不能保护镇定,更不肯平白担负责任。 “闭嘴。”罗焕章喝道,现在可不是内斗的时候,盯着皇帝打量了一会,对步蘅如等人说:“开门。” “不能开。”另一名满身脏东西的刀客大声反对,他们与外面的太监和宫女交过手,知道这些人不好对付。 “蠢货,跟一群奴婢斗什么?守住皇帝、太后……和东海王,谁敢进来?”罗焕章并不认输。 东海王小声道:“现在想起我了。” 罗焕章也只是提他一句而已,几步走到皇帝面前,躬身道:“陛下见谅。” 步蘅如终于反应过来,咬牙道:“别守门了,听我命令:小龙,你看东海王,大龙、邓爷跟我守太后,你们三个守皇帝小安之旅最新章节。一、二、三……撤!” 堵门的七个人一哄而散,分别冲向自己的目标。 韩孺子和东海王只是十三岁的少年,太后与王美人是女子,而且自恃身份,全都镇定地接受挟持,谁也没有做出反抗,只有东海王冷着脸,因为他受到了区别对待。 门被冲开了,先是七八竹竿伸进来探路,然后是一个小小的身影,迈过门槛跪在地上,满头大汗,兴奋至极地向皇帝说:“陛下,苦命人来了……您在慈宁宫是向我们发暗号了吧?” “没错,你们来得正及时。”韩孺子说,三名刀客围着他,只是亮刀,并没有架在他的脖子上,皇帝的镇定表现还让他们后退了小半步。 没人知道韩孺子心里有多激动,他甚至没法站起来,只能坐在圆凳上,尽量将身体挺直。 张有才擦擦额头上的汗珠,扭头对外面的人说:“瞧,我就说这是陛下的密令,咱们来对了。”可能是有人对他暗示了什么,张有才急忙转身,向太后磕头,“奴等救驾来迟,太后恕罪。” 太后不愿与宫奴说话,扭头对站在身边的王美人说:“你养了一个好儿子。” “他是太后的儿子。”王美人说。 太后轻哼一声,没再说什么。 韩孺子明知母亲是不得已而为之,心里还是感到一酸,同时生出些许疑惑,母亲明明是被迫进宫,为何比太后身边的宫女还要忠诚? 罗焕章也有同样的疑惑,可他得先解决眼前的危机,“请陛下命令无关人等退出寝宫。” 韩孺子看了看身边的三柄短刀,对跪在门口的张有才说:“你们先退到庭中待命,朕要与罗师谈一谈。” 张有才将罗焕章和七名刀客全看了一遍,才答声“遵旨”,起身刚要退出,王美人提醒道:“关闭慈顺宫大门,不要让任何人再进来。” “是。”张有才退出,众多竹竿也随之退出,门却没有关。 王美人向太后欠身道:“臣妾未请而先命,请太后责罚。” “嗯,不急。”太后稍显倦态,望着从门外倾泻进来的阳光,对几尺以外的刀刃视而不见。 步蘅如等人则越来越紧张,全都看向罗焕章。 罗焕章思量片刻,觉得还是太后更重要一些,走到她面前,示意步蘅如等三人放下刀,说道:“真是遗憾,看来事情僵持住了。” “我只遗憾信错了人。”太后仍然没有收回目光。 “我身边的这几位都是江湖上的英雄好汉,不懂皇家规矩,请太后宽恕。” 太后终于收回目光,看着罗焕章,“曾经有人对我说过,皇帝的权力只在十步以外、千里之内,我当时一笑置之,现在看来他说得很对,我将十步之内拱手让人,结果落得今天的局面。十步之内,的确是江湖人的领地。” 韩孺子心中惊讶,原来杨奉对太后也说过类似的话,他到底站在谁的一边? 罗焕章点头称赞道:“向太后说这话的人很有见识,淳于枭也说过,离皇帝越远,感受到的威严越强烈,所以皇帝总是高高在上,远离臣民,一旦有人冲过阻碍,来到皇帝近前,那威严也就变得不足为惧,江湖上所谓‘舍得一身剐,敢把皇帝拉下马’,就是这个意思。” “所以你们定下此计?” “一半是计谋,一半是天授。淳于枭在齐国鼓动齐王起事,我在京城准备里应外合,可是在崔家待久了,我发现自己有机会冲到皇帝面前,不,是太后面前。于是我与淳于枭约定,如果齐王能攻破函谷关,我就执行原定计划,废除皇帝与太后,迎立新君。如果齐王兵败,就执行新计划,来一次宫变。” 太后点头,“我一定要活捉淳于枭,看看他究竟是何等人物。” 罗焕章一笑,“大臣能阻止皇太妃进入勤政殿,却不能阻止皇帝的圣旨,就在此时此刻,皇宫中郎将正在换人,全体侍卫尽为我用,太后的兄长、南军大司马上官虚,应该已经被剥夺印绶,南军将士再度进城,到时候,容不得大臣们不听话。” 太后也微微一笑,“每天午时之后,朝中数位爪牙之臣与我在广华阁会面,若是见不到我,他们会去勤政殿软禁大臣,皇太妃怕是回不来了。至于南军大司马,夺他的印绶恐怕不那么容易。” 罗焕章转身看去,门口的阳光表明午时早就过了。 罗焕章与太后互视,都在揣摩对方的底线。 站在旁边的步蘅如突然开口:“用不着谈了,淳于师向我下达过密令:大事不成,就将太后、皇帝、东海王全部杀掉。到时候群臣无首,诸侯并争,淳于师还有机会!” 步蘅如挥舞手中的刀,眼中尽是疯狂。 (三江票说明如下:在电脑端投票,手机可选“电脑版”,进入页面,左上方有“三江”字样,点击进入,页面右侧有“点击领取”图标,点击,如果符合要求的话,就能得到一张票。页面下拉,能看到《孺子帝》的封面,点击投票即可。三江票每日可投一张,到4月24日下午14时结束。希望大家都能投下票,票数最多的作品下周好像还有一个推荐。谢谢。)(孺子帝../43/43150/)-- ( 孺子帝 /59/59016/ ) 孺子帝 第五十六章 读史之怒 日过中天,一开始顺风顺水的宫变,也随之急转直下,前景越来越难以预料,步蘅如握着刀,对六名刀客喊道:“准备好,我说动手,你们就杀躁动吧,卫先生全文阅读!” 六名刀客面面相觑,其中人一问道:“仙师真有这样的密令?” 步蘅如还没开口,罗焕章喝道:“不要胡说八道,淳于枭乃当世圣贤,怎么可能出此下策?太后与皇帝一死,外面的大臣立刻就会迎立诸侯王进京继位,哪来的天下大乱?” 步蘅如收刀入鞘,手忙脚乱地从袖子里取出一张纸,打开之后向罗焕章展示,“淳于师的笔迹和指印,你总该认得吧,看看上面写了什么。” 罗焕章接过纸张,看了一会,皱起眉头,“这不是他的笔迹,模仿得也太拙劣了。”嘴里说着话,手上不停撕扯,最后随手一抛,碎纸片纷纷落地。 步蘅如完全没料到这一幕,眼睁睁瞅着“密令”变成废纸,不由得大怒,拔出短刀,怒声道:“罗焕章,你什么意思?” “我在挽救这个计划,也在挽救你们的性命。” 六名刀客频频点头,显然更支持罗焕章,步蘅如脸上一会青一会红,最后恨恨地说:“看你以后怎么跟淳于师交待。” “若有以后,就是立下了不世奇功,无需交待,若没有以后,还交待什么?”罗焕章退后两步,在太后和皇帝身上各看了一眼,“我只需要你们当中的一个人,谁愿意立淳于枭为国师?” 太后和皇帝都不吱声,另一头的东海王说:“我愿意啊,国师而已,你们早说,我早就同意了。” 罗焕章冲东海王竖起一根食指,示意他不要说话,目光仍在太后和皇帝身上扫来扫去。 太后先开口,答案很简单:“我不做傀儡。” 罗焕章的目光停在皇帝身上。 韩孺子有一点心动,他一直就是傀儡,再当下去并无损失,还能救下许多人的性命,尤其是自己和母亲的性命,他向母亲望去,王美人极轻微地摇摇头。 “连仁义都是小术,淳于枭所谓的‘大道’是什么?”韩孺子没有马上回绝。 步蘅如还是很急,“不用跟他废话……” 罗焕章伸出另一只手,示意步蘅如也不要开口,更认真地盯着皇帝,“仁义本是大道,可是到了帝王手中,它成了小术,被用来欺瞒天下、统驭臣民,大道是返朴归真,回到仁义的最初状态,每个人都讲仁义,但是仁义并不专属任何一个人。” 韩孺子毕竟还年轻,听得不是很懂,迷惑地问:“那还有皇帝吗?” “皇帝乃天下之贼。”罗焕章一出口就耸人听闻,他却一点也不在意,继续侃侃而谈,“皇帝以一人居于众生之上,却没有高于众生的品德,一开始他在治国,慢慢地就变成了治家,瞧瞧那汗牛充栋的史书吧,里面不是争权,就是皇帝的家务事,后妃、皇子、宦官、外戚、佞幸、宠臣……他们将朝堂变成了自家宅院,皇帝在里面自得其乐,早忘了还有天下苍生。” 韩孺子还好,一边的东海王越听越惊,喃喃道:“你从前不是这样教我的。” “从前?从前太祖是一位开国明君,晚年却迷恋年轻貌美的妃子,差点废掉太子;从前成帝是一位讲仁义的好皇帝,却对舅氏放纵,本朝外戚之祸由此发端;从前烈帝削诸侯、逐外戚,到了后期却多疑嗜杀,连亲生儿子都不放过;从前和帝颇有中兴之质,却因为太后临死前的哀求将外戚又扶植起来。从前……” 罗焕章胸膛起伏,心中憋闷多年的积郁终于一吐为快,目光先是盯着东海王,慢慢转向太后,最后还是看着皇帝,“越到后期的皇帝,越沉迷于家务事,可武帝已经败光了大楚的家底,没人干涉的话,韩氏或许还能再折腾个七八十年,倒霉的却是天下百姓。你觉得自己这个傀儡皇帝当得很冤吗?不,在前朝的史书里,像你这样的皇帝每隔几代就会出现一个,有时候还会连续出现,这是家务事闹得不开可交的必然结果,也是皇朝衰败的象征。” 没人反驳,罗焕章的目光越发严厉,好像屋子里的人都是主动前来求教的弟子,而他对这些弟子一个都不满意,“与其等大楚缓慢烂掉,不如快刀斩乱麻。” 太后突然大笑,“这才是罗师,只是说法变了。好吧,大楚衰败了、腐烂了,都是我们这些女人和外戚的错,可你凭什么相信淳于枭就能避开这一切?” “因为他没有家,所以不会有家务事,从他开始,新朝的每一代皇帝都不成家。” “难道以后的皇帝都是太监?”太后不相信这种说法。 “不是太监,但皇帝在登基之前都要去势,淳于枭已经这么做了。” 太后愣了一会,再度大笑,摇摇头,甚至不愿再做反驳。 罗焕章缓和语气对韩孺子说:“你不仅是大楚末帝,也是最后一位世俗皇帝,在你之后,皇帝必须抛弃世俗的**,而且是主动抛弃,表明自己的品德高于众人,才有资格治国治民巧奔妙逃之九月皇妃全文阅读。” 东海王在另一边冷笑,“天呐,我居然认你当过师傅,你就是一个疯子,说的也都是疯话,让太监当皇帝,大臣也不能同意啊。” “这只是习惯问题,坚持两三代之后,所有人都会觉得不去势的皇帝才是坏皇帝。”罗焕章仍然盯着韩孺子,眼中闪烁着那种试图说服对方的炽烈光芒,“你很聪明,比我预料得要聪明,也有一点仁义之心,如果你愿意主动去势,完全有机会在淳于枭仙逝之后重新当一名真皇帝。” 东海王提醒道:“陛下,你明白去势的意思吧,就是以后只能跟太监一样解手了,还不能娶妻生子。” 韩孺子在意的不是这个,深吸一口气,觉得自己恢复了一些力气,于是慢慢站起来,说:“‘一个人可以自私,但不能自私到以为别人不自私’,我在想,罗师和淳于枭的私心是什么?” 罗焕章一怔,这个皇帝总能让他意外,也让他恼火,“陛下到底受谁的影响,还是天生如此?竟然不相信这世上会有无私之人。” 门口露出一颗脑袋,众人都受罗焕章吸引,一时没有注意到,步蘅如第一个发现,吓了一跳,慌忙挥刀,叫道:“当心!” 众人都转身,尤其是六名刀客,手中的短刀跃跃欲试,反而将门口的人又吓了一跳。 “别乱来,我是来通禀的。”张有才急忙叫道,见刀客没有动手,他慢慢跪下,向太后和皇帝分别磕头,然后说:“左吉回来了,在门外喊着要见太后。” 太后冷脸不语,没当这些话是说给自己听的。 韩孺子问:“就他一个人?” “我透过门缝看了,就他一个。” “那……让他进来吧。” “遵旨。”小太监起身退出,向皇帝看了一眼,韩孺子微微一愣,隐约觉得张有才似乎在暗示什么。 其他人没有注意到小太监的眼神,都等左吉进来,他与皇太妃一块去了勤政殿,应该能得到最新的消息。 左吉慌慌张张地跑来,在门槛外停下,向屋子里探头探脑,确认罗焕章等人掌控局势之后,他才迈步进屋,习惯性地向太后下跪,“太后安好。” “不错,你还有几分胆量,让我刮目相看。”一直以来,太后表现得都很镇定,这时却在语气中显出明显的怨恨。 “太后,这不能怨我,您现在跟从前可不一样了,下手太狠,我这张脸经不住打啊。而且您将精力都用在大臣身上了,咱们多久……” 太后面色一寒,左吉闭嘴,罗焕章冷冷地哼了一声,这正是他最痛恨的帝王“家务事”,喝道:“左吉,勤政殿那边怎么样了?” 左吉上下打量罗焕章,“你先告诉我外面那群太监和宫女是怎么回事?说好了你们守内,我和皇太妃主外,一方失败,咱们可就要输个精光。” “皇帝和太后都在,你担心什么?” 左吉爬起来,看了看了太后和皇帝,说道:“皇太妃进入勤政殿了。” 刀客们全都松了口气,步蘅如更是如释重负,看着满地碎纸片,暗暗感激罗焕章,没有他,自己非坏了大事不可。 罗焕章还不放心,问道:“大臣们肯听旨了?” 左吉摇摇头,“花侯爷夺了中郎将的印绶,带领士兵冲破大臣的阻挠。” “大臣呢,都抓起来了?” “抓起来一部分,还有一些跑掉了。” 罗焕章眉头紧皱,“顾命大臣里有人跑掉吗?” “差不多都抓住了,只有殷无害那个老家伙跑了,当时场面混乱,谁能想到他好几十岁,跑得还能那么快!”左吉颇有些不满,他是来报喜讯的,结果还跟从前当奴婢一样受到盘问,“殷无害掀不起风浪。” “未必。”罗焕章已不像最初那样自信,“等南军的消息吧,如果那边一切顺利,就不用担心殷无害了。还有,盯住广华阁,那边的刑吏可能会闹事……” 话未说完,两扇窗户突然被推开,有人大叫:“陛下低头!” 韩孺子扑到窗下,数根竹竿伸了进来,这些竹竿两根连成一根,长达两三丈,形成一道屏障。 “陛下快出来。”又有声音叫道。 韩孺子回头望了一眼,步蘅如等人已经从惊惶中反应过来,正挥刀乱砍,太后和母亲大惊失色,没有做出任何示意。 这是当机立断的时候,韩孺子站起身,向窗外伸出双手,马上就被接住了。 (三江票说明如下:在电脑端投票,手机可选“电脑版”,进入页面,左上方有“三江”字样,点击进入,页面右侧有“点击领取”图标,点击,如果符合要求的话,就能得到一张票。页面下拉,能看到《孺子帝》的封面,点击投票即可。三江票每日可投一张,到4月24日下午14时结束。希望大家都能投下票,票数最多的作品下周好像还有一个推荐。谢谢。)(孺子帝../43/43150/)-- ( 孺子帝 /59/59016/ ) 孺子帝 第五十七章 卧虎藏龙 屋子里的人都被突然冒出来的长竹竿惊得呆住了,左吉扑通倒在地上,几名刀客用刀左拨右挡,像是笨拙的老牛在驱赶蚊虻,无奈地步步后退,只有一个人愤怒异常,勇敢地扑了上去只想宠爱你全文阅读。 罗焕章真是气坏了,他正在执行人生中最伟大的一次冒险,即使面对太后与皇帝也敢直抒胸臆,不用再躲在仁义两字的背后暗自愤怒,可这群太监与宫女总是坏事,他们应该跟其他人一样,安安静静地置身事外才对。 罗焕章扑了上去,当然不是对着那一根根的竹竿,而是扑倒在地,将名儒的气度抛到九霄云外,手脚并用向前爬行,速度居然很快,马上就到了窗下,可是速度太快了些,收势不及,一下子撞在墙壁上,仰面摔倒的时候也没忘了伸手乱抓。 他抓住了一截脚踝。 韩孺子的上半身已经翻出窗外,好几双手在帮他,却有一只脚怎么也收不回来。一名太监趴在窗台上,用手中的短棍往下戳捅,大声道:“用力!” 罗焕章劈头盖脸地挨了几下,抬起另一只手护脸,冲步蘅如等人人喊道:“快来帮忙,绝不能……” 步蘅如等人手中握刀,反而不知变通,听到叫喊才反应过来,立刻有两人猫腰向窗下冲去。 就在这时,罗焕章额头重重地挨了一下,吃痛不过,不得不撒手。 皇帝被抢走了。 太后、王美人和东海王看得目瞪口呆,三人无不计谋百出,面对这样的场景却也和普通人没有区别,坐在那里发呆,全然不知所措。 外面喧嚣声一片,罗焕章坐在地上捂着额头,厉声道:“快去将皇帝抢回来,少一个也会坏了咱们的大计,绝不能让皇帝离开内宫!” 步蘅如等人也明白这个道理,三人跳窗、四人走门,挥刀冲出去,可他们人数太少,外面的太监和宫女早有准备,石子、鸡蛋、土块等等东西如暴雨一般抛过来,迫得七人又退回屋里,背靠墙壁躲避攻势。 慈顺宫自从建成以来,从未如此脏乱,一地狼籍。 椅榻斜对门口,未受袭击,王美人还是将太后护住,同时向外望去,想看儿子一眼,结果只能看到几个陌生人影。 东海王坐的位置更靠里一些,毫无危险,却最为吃惊,“天呐,他、他连亲娘也不要了吗?” 这句话提醒了王美人,再也顾不得矜持与隐藏,大声叫道:“孺子,快跑!去找外面的大臣!别管我,他们……” 步蘅如举刀跑来,怒道:“闭嘴!” 王美人降低了声音,却没有闭嘴,继续道:“他们不敢杀太后和我。” “那可不一定。”步蘅如的刀架在王美人脖子上,她不再说话了。 罗焕章坐在窗下大声道:“陛下,内宫门户都已封锁,你逃不出去,请你回来,我们没想弑君!难道陛下真的不顾……” 战斗一开始就趴在门口的左吉探头向外望了一眼,说:“人已经没了。” 罗焕章腾地站起来,额上青肿,向窗外看去,果然人去院空,只留下一地的棍棒、石块,心中怒不可遏,往窗台上狠狠砸了一拳,“他竟然真的不顾及自己的母亲!” 罗焕章转身,脸色铁青,这本是一场计划周密的宫变,却越来越像是闹剧,“步蘅如,你带一个人去通知内宫三门,务必紧守,绝不能让皇帝逃出去与大臣汇合。左吉,你即刻前往勤政殿,再带一些人回来,只要自己人,不要宫里的侍卫,千万不能引起外面的怀疑,明白吗?” 左吉扶门站起,又向外看了一眼,“得派人保护我。” 罗焕章指着一名刀客,“你跟左吉出宫。” 那群太监和宫女像疯了一样,左吉觉得一名保镖太少,可是看了一眼太后,心里明白眼下的处境有进无退,一咬牙,带着刀客出门。 步蘅如胆子大些,正要出去,罗焕章叫住他,“等等。”他喘了几口气,“没什么,你去吧,快去快回,已经丢了皇帝,不能再丢太后和东海王了。” 步蘅如点点头,与一名刀客匆匆离去。 罗焕章揉了揉额上的肿块,转过身,走到太后面前,“想不到宫里也是卧虎藏龙之地,仓促间能将一群太监和宫女组织得井井有条,此人必非寻常之辈。” 太后面无表情,“既然是卧虎藏龙,何必问我?大楚正值用人之际,我只愁举荐之途不通,怎么会将‘龙虎’藏起来?” 罗焕章没再问下去,退到一边沉思默想。 逃出去的韩孺子也有类似的疑惑,他被好几双手架着,本想回去救母亲,可是身不由己,被拥到垂花门的时候,听到了母亲的叫声,一狠心,跟着众人往外跑。在前院门廊下,看到一名坐在地上满脸鲜血的男子,想必是步蘅如带来的刀客之一,还没有死,无力地抬起手臂,似乎要拦阻众人,可也只是做做样子而已。 慈顺宫外悄无人迹,又跑出一段路之后,韩孺子终于能观察周围的救驾者。 大概有三十余名太监和二十多名宫女,一多半是陌生面孔,只有少数人是慈宁宫里皇太妃的侍者,他最熟的人是张有才和佟青娥,此刻就护在他的身边,可他们并非带头人,一名胖大太监跑在最前面,从背影看不出年纪,一手握长竹竿,竿头绑着夺来的短刀意乱情迷:霸道老公送上门最新章节。 在一群人当中,只有四五人手持兵刃,其他人手里拿着的不是竹竿就是木棍。 没多久,一行人跑回皇太妃的慈宁宫,进去之后先将大门关闭。 慈宁宫里的门廊下绑着两名刀客,嘴里塞着布条,一看到众人进来,惊恐地呜呜乱叫,张有才上去各踢了一脚,两人老实了。 人群终于稍稍冷静下来,所有人的脸还是红的,目光也在闪烁,这是韩孺子进宫数月从未见过的激动神情。 “奴等叩见陛下。”胖大太监开口,所有人都跪下。 韩孺子急忙道:“大家快起来,非常时期不必拘礼,朕……很感激你们。” 众人起身,脸上的激动神情仍未消退,韩孺子细瞧胖大太监,此人看上去四十岁左右年纪,身材虽胖,却丝毫不显臃肿笨拙,一身英武之气。 “你们……”韩孺子一时间不知从何问起。 胖大太监没有开口,张有才抢着说话,他太兴奋了,声音比平时更显尖锐,“一开始这里有四人看守,后来走了两个,大家在后院搭人梯,我最小,把我送出去,我去找净扫房蔡大哥,蔡大哥说不能再等,正好他那里有一堆扫帚,我们拆开当兵器,蔡大哥又说慈宁宫离慈顺宫太近,必须先将这里拿下,才能去慈顺宫救陛下……” 张有才说得有点乱,大概意思却还清晰,“蔡大哥”等十几名太监手持竹竿,先到慈宁宫敲门,自称是皇太妃派来的人,趁刀客开门,一拥而入,将两人打倒,捆绑起来。 慈宁宫内的数十名太监、宫女被吓坏了,只有佟青娥和少数人敢出宫,其他人仍然遵守皇太妃的命令,不敢出门一步,但也没有释放两名刀客,就在张有才讲述的时候,他们探头探脑地观瞧,发现皇帝真的被救了出来,跑过来一批。 攻占慈宁宫之后,他们又从别处招来一些帮手,一块去慈顺宫救驾。 韩孺子对胖大太监说:“这位是蔡大哥吧。” 胖大太监急忙跪下,“贱奴蔡兴海,只因年长些,被同僚称一声‘大哥’,在陛下面前怎敢用此称呼,请陛下呼名即可。” “好,蔡兴海免礼。”韩孺子觉得此人必有来历,没时间多问,往人群中看了几眼,又认出几张相识的面孔,“你们是秋信宫的人。” 那几人连连点头,一名宫女说:“秋信宫也有两贼看守,蔡兴海带人攻破宫门,皇后命我们都跟着蔡兴海去救驾,她也想来,我们把她劝下了。” 娶皇后之初,韩孺子极不情愿,现在却越来越觉得有这样一位皇后很不错。 他也有点兴奋过度,不得不暗暗告诫自己冷静,他还没有完全脱离危险,想了一会,说:“必须想办法离开内宫,咱们能攻破门户吗?” 张有才回答不了这个问题,蔡兴海道:“我派人查过,南、北、西三门各有二三十人把守,都是江湖刀客,咱们这些长竹竿,对付十来人还行,敌人再多的话胜算不大,还会令陛下涉险。” “你认为该怎么做?”韩孺子这时候必须选择相信蔡兴海。 “依我的愚见,不如跳墙,南、北、西三方皆是宫馆,不容易出去,还可能被逆贼发现,东边有一段墙,应该无人看守。跳过去之后能到太庙,往南走,绕行一段路,没多远就是勤政殿,在那里陛下可与群臣汇合,或者离开皇宫再做定夺。” “朕要去见大臣,他们还不知道宫里发生了什么事情,必须由朕亲自向他们说明。” “那就出发吧!”张有才转身就要跑,蔡兴海更谨慎些,“慢着,得有人走在前面打探情况……” “我去。”张有才一溜烟跑出去。 蔡兴海看了一眼众人,对皇帝说:“陛下需要所有人都跟着吗?” 韩孺子知道,无论走哪一边都是冒险,郎中将已被夺印,皇宫侍卫听谁的命令尚难预料,于是道:“此行尽量不要惹人注意,嗯……蔡兴海,你选几个人随朕一块出宫,其他人都去秋信宫保护皇后,尽量不要与逆贼争斗,太后还在他们手中,一定要确保太后安全。” 他必须说这句话,如果太监和宫女一时兴起,再度进攻慈顺宫,他的母亲王美人也会遇险。 蔡兴海也是这个主意,手指连点,选了三名太监同行,其他人,包括慈宁宫里之前没敢出门的人,都去秋信宫保护皇后。 大批人先出发,蔡兴海指着旁边的两名俘虏说:“这两人不宜留活口。” 韩孺子瞧了那两人一眼,从他们的目光中看到了恐惧与乞求,他犹豫了一下,想起母亲,再无慈心,“斩。” 这是他第一次决定别人的生死,接下来,就要决定自己的安危了。 (三江票说明如下:在电脑端投票,手机可选“电脑版”,进入页面,左上方有“三江”字样,点击进入,页面右侧有“点击领取”图标,点击,如果符合要求的话,就能得到一张票。页面下拉,能看到《孺子帝》的封面,点击投票即可。三江票每日可投一张,到4月24日下午14时结束。希望大家都能投下票,票数最多的作品下周好像还有一个推荐。谢谢。)(孺子帝../43/43150/)-- ( 孺子帝 /59/59016/ ) 孺子帝 第五十八章 翻墙 皇宫里的墙一层围一层,堵堵高耸如峭壁,爬上去难,跳下去更难,内宫的墙稍矮一些,也有两丈余高,韩孺子抬头仰望,真是书到用时方恨少、墙到爬时才觉高,尤其那墙光溜溜的,连个可借力的坑洼都没有觅仙最新章节。 张有才在前头带路,没发现刀客,到了墙下他也没办法了,“这里的墙比慈宁宫高多了,蔡大哥,咱们几个搭人梯,能将陛下送出去吗?” 算上皇帝,一共是六人,高度倒是足够,蔡兴海却不敢搭人梯,“那样太危险,而且陛下登上墙头之后也没办法下去。” 蔡兴海仰头观察了一会,对皇帝说:“陛下,有个地方可去得吗?” “当然,只要能离开内宫,去哪都行。” “太祖衣冠室离此不远,那里有攀墙之物。” 衣冠室又叫静室,韩孺子刚进宫时在那里斋戒过好几天,当然记得,连太祖衣服上有几个窟窿都点数过,“那里有攀墙之物吗?” “厢房里有梯子,我见过,就是不知道还经不经用。” “去看看。”韩孺子发话,却不知道往哪个方向走,他在皇宫里向来只走正路,而且身边总是跟着一大群人,突然来到一块陌生的区域,早已辨不清方向。 “遵命。”蔡兴海一抱拳,当先带路。 韩孺子等人快步跟上,问道:“蔡兴海,你从前是军中将士吧?” 蔡兴海扭头笑道:“陛下看得真准,我从前在塞外守边,五年前进的宫。” 韩孺子没见过多少将士,可蔡兴海身上的行伍气息太浓,用不着多少经验也能看得出来。 张有才的兴奋劲儿一直就没消下去,这时道:“我们私下都叫他‘蔡大将军’。” 蔡沧海脸红了,“我哪是什么‘大将军’,只是一名小小的校尉而已。” “那也管着好几百人呢,蔡大哥跟匈奴人打过仗……”张有才不知为何突然闭嘴。 韩孺子若是再成熟一点,也不会往下追问,可他毕竟只有十三岁,而且心事也不在这里,顺口问道:“在边疆建功立业不是挺好吗?你为什么要进宫?” 蔡兴海嘿嘿笑了两声,“不瞒陛下,我就是太想建功立业,所以上报首级的时候多报了……二三百个,按律当斩,正好赶上朝廷开恩、天下大赦,可以用腐刑赎罪,我不想死,就进宫了。” 张有才道:“哈,你跟我说是多报了几十颗首级,对陛下才肯说实话,原来是几百个!” “欺君之罪我可担不起。到了,前面就是衣冠室。”蔡兴海指着前面的一座小院。 韩孺子心中一动,隐约明白蔡兴海为何敢于救驾了,这是一个惯于冒险的军人,而他救驾成功之后也必有所求,想到这里,韩孺子反而松了口气,他受杨奉的影响太深,对无缘无故的帮助总是心存疑虑,找到理由之后让他更信任这名胖大太监了。 衣冠室位于一座小院里,院门此时紧闭。 蔡兴海低声道:“陛下,让我先叫门,陛下待会再现身。” “好。”韩孺子和张有才靠墙站立,另外三名太监站在院门的另一边。 蔡兴海举拳敲门,“老黄,开门,老黄,快开门!” 等了一会门里才传出一个低低的声音,“谁?” “我,蔡兴海,连我的声音都听不出来了?” “你来干嘛?” “我前几天来扫地的时候,好像有把扫帚落在这里了,净扫房那边对不上数,我来找找,快开门。” “我这里没有你的扫帚。外面到底发生什么事了,你怎么还敢到处乱跑?” 后妃居住的区域里有不少院落,平时都谨守门户,一有风吹草动,门关得更紧,外面的人进不去,里面的人可也无从了解事情进展。 “能有什么事?宫里又抓人了呗,开门,让我进去看看。” “要是没事,怎么连送饭的都不来了?” 太阳早已西倾,看院太监饿了一天,心里很清楚,外面必有大事发生。 “送饭关我什么事?我就是一个扫地的,你有什么不相信的?” 里面沉默了一会,“你还是走吧,今天并非洒扫之日,我不能让你进来。” 蔡兴海毕竟是名武夫,话说不通心里急躁,尤其皇帝就在身边,他抡起拳头就要砸门,韩孺子冲他摆手,小声道:“让他往外看。” “谁?还有谁在外面?”门内的太监听到了。 “不给我开门,行。老黄,你往外面看一眼。” 门板微响,里面的人透过门缝往外看,“老蔡,你别胡闹,这里是皇宫,一点小错都是要掉……我的天呐!” 韩孺子站到门前,低声道:“给朕开门,朕认得你,你也认得朕宝塔镇星河最新章节。” 在宫里见过的阉宦太多,韩孺子根本不记得老黄是谁,但他相信老黄一定记得皇帝。 门闩响动,两扇门打开,一名老太监跪在地上,颤声道:“不知陛下驾到……” “抓紧时间。”韩孺子带头进院,蔡兴海等人随后,老黄张口结舌,一个也不敢拦。 院子不大,中间正房就是衣冠室,两边的厢房是太祖初建皇宫时留存的一些器械物件,后代都当宝贝收藏着。 韩孺子对蔡兴海说:“你们去找梯子,朕要拜见太祖衣冠。” 此言一出,蔡兴海等人都变得严肃起来,连走路都蹑手蹑脚的。 到了这里,韩孺子轻车熟路,直奔衣冠室,推开虚掩的门,迈步进去,用余光看到两名太监匍匐在地,他全不在意,走到衣架前,跪在蒲团上,轻声道:“太祖戎马一生,身经百战,不屑孙韩孺子今日迫不得已要借用您的一件东西,相信您的在天之灵一定不会反对。” 韩孺子磕了一个头,起身来到衣架前,小心翼翼地取下那柄宝剑,他第一次来这里斋戒时就对它产生了浓厚的兴趣,当时不敢触碰,现在什么都不用怕了。 皇帝不怕太监怕。 那两名跪在地上的太监先是呆呆地看着皇帝,突然一块站起来,扑到皇帝脚下,哭叫道:“陛下不可动剑,万万不可啊。” 韩孺子不理睬两人,慢慢拔剑出鞘,历经一百二十多年,剑身依然寒光闪耀,白刃如雪。 “果然是柄宝剑。”韩孺子赞道,轻挥一下,心中越发喜欢,“这样的剑就该常用才对,藏在匣中实在是浪费了。” 迈步要走,才发现自己的两条腿被太监抱得死死的。 “朕命令你们松手。” “陛下,太祖的衣冠不能动啊,更不能带出静室,此乃祖训,陛下……” 韩孺子竖起宝剑,“太祖手持三尺剑平定天下,此剑不知饮过多少人血,多年未用,拿你们祭剑正合适。” 两名太监一愣,松开皇帝的腿,膝行后退,再不敢抬头。 韩孺子提剑出门,蔡兴海等人也从厢房扛着梯子走出来,一眼就看到皇帝手中的剑,齐声道:“好一口宝剑!” 韩孺子忍不住笑了,信心倍增,收剑入鞘,说:“出发。” 看门的老太监仍然跪在门口,看着提剑走来的皇帝,根本不敢阻拦,只是一个劲儿地磕头。 天就要黑了,勤政殿那边不知情况如何,韩孺子加快脚步,蔡兴海等人紧随其后。 梯子搭在墙头上,高度正好,蔡兴海道:“太祖不愧是马上皇帝,时刻想着打仗,梯子就是为这面宫墙准备的。” 韩孺子却另有感触,太祖似乎觉得皇宫里也不安全,所以才会准备争战器械,一百年多后被七世孙用上。 蔡兴海先爬上墙头,试试梯子的牢固程度,发现没有问题,说:“陛下请上来吧,张有才,保护好陛下。” “放心吧。”张有才跟在皇帝身后,时刻伸出一只手准备扶持。 蔡兴海跪在墙头瓦片上,也伸出手准备接住皇帝。 追兵就是这时候赶到的,“找到了!皇帝要逃!”一人大喊。 韩孺子一惊,扭头看去,只见巷子里跑来十余名太监装扮的刀客,当先两人速度极快,马上就会赶来。 韩孺子连蹬几下,伸出空着的手握住蔡兴海的手,借他的力一步跃上墙头。墙上铺着一层瓦,站在上面颇不稳当。 张有才动作灵活,很快也上来了,韩孺子对地上的三人喊道:“快上来!” 三人互望一眼,一人抬头说道:“陛下快走,我们挡一阵。” 三人挺起长竹竿,准备迎战十余名刀客。 韩孺子还要再催,蔡兴海和张有才已将梯子拽上来,随手扔到墙外面。 最前面的两名刀客到了,挥刀挡开竹竿的同时,向墙头飞掷暗器。 蔡兴海抱住皇帝,纵身一跃,跳到墙外,张有才二话不说,跟着跳下。 蔡兴海倒在地上,只觉得右脚踝剧痛,可是顾不得检查,仍然抱着皇帝,扭头向墙头望去。他虽是行伍之人,对江湖却也稍有了解,真要是双方多人对阵,他不怕刀客,可是狭路相逢,他没有多少胜算。 只要墙里的刀客有一人轻功了得,能跳出、爬出高墙,蔡兴海就只能以死相拼了。 墙内响起惨叫。 (发稿安排:周一至周六两更,上午8-9时、下午18-19时各一更,周日保底一更。今日一更。必须休息一下了,还得为五一做点准备。感谢过去的一周里每位投三江票的读者,也感谢那些一直在关注本书的读者。谢谢。)(孺子帝../43/43150/)-- ( 孺子帝 /59/59016/ ) 孺子帝 第五十九章 暗中的高手 韩孺子从蔡兴海的怀中挣脱,起身拔出太祖宝剑,紧张地盯着墙头,里面的惨叫声很可能来自那三名断后的太监全能车神全文阅读。 蔡兴海也爬起来,右脚疼得更加严重,但感觉不像是骨折,而是扭到了脚踝,于是不去管它。长竹竿留在墙内,他腰带里还插着一柄夺来的短刀,拔将出来,与皇帝并肩站立。 张有才人小身轻,从两丈余高的墙上跳下来居然一点事没有,可是手中没有兵器,只能紧握双拳,准备殊死一搏修仙记全文阅读。 三人一块仰首看着墙头。 墙内的惨叫声很快停止了,张有才说:“要是能将附近的侍卫引来……” 话未说完,墙头露出一只手掌,拍下一片瓦,又掉了下去。 蔡兴海稍松口气,起码追来的这些刀客里没有真正的高手,“走吧,陛下,咱们得快点离开。” 韩孺子点头,蔡兴海咬着牙一瘸一拐地带路,张有才走在后面,一边走一边回头张望,偶尔还能看见手掌冒出墙头,走出十几步之后忍不住说:“这些人真笨,跳都能跳这么高,搭个人梯不就上来了?” 张有才踩过别人的肩膀,所以总记着这个主意。 蔡兴海一愣,也回头望了一眼,立刻加快脚步,瘸得更加明显,韩孺子追上前,用左手扶住太监的胳膊,“你受伤了?” 蔡兴海急忙将右手的短刀转交左手,说道:“陛下不用担心,只是崴了脚而已,我受得了,在战场上,这根本不算伤。” 蔡兴海为了证明自己没有问题,走得更快了,没几步脸上就渗出大粒的汗珠,韩孺子到处观望,他们走在一条极长的巷子里,一边是内宫院墙,另一边也是同样高度的红墙,不知里面是哪处宫苑。 在这里无处可逃。 跟在后面的张有才大声叫道:“他们爬上来了!” 宫内的刀客终于想到攀墙的方法,一个接一个地蹿上来,有的跳到巷子里追赶,有的就在墙头疾奔,踩得一片瓦响。 蔡兴海向前望了一眼,巷子遥无尽头,自己的腿又不好,终究跑不过后面的追兵,干脆停下,对皇帝说:“我将陛下引入险境,罪不容赦,请陛下允许我留下与逆贼拼死一战,陛下……” “我要留下。”韩孺子也知道逃是逃不掉的,握剑面朝追兵,安慰道:“他们不敢杀我。” 他心里其实不是特别有把握,罗焕章等人手里有太后和东海王,或许真想杀死傀儡皇帝以绝后患。 蔡兴海既惭愧又感激,握刀站在皇帝身前,盯着跑在最前面的刀客。 张有才站在皇帝身边,想找块石头什么的,可是巷子里打扫得实在太干净,连根草棍儿都没有,只好握拳举在胸前,嘴里嘀咕道:“来吧,看看谁更厉害。” 地面上追来的刀客有十名,跑在墙头上的是五人,还有几名刀客没爬上来。墙上铺着一层瓦片,起伏不平,上面的人跑得却更快,大概是要以此显示自己身手不凡,脚下的碎瓦片不停往下掉,连巷子里的自己人都要躲着点。 蔡兴海没发现高手,心中稍安,暗暗盘算自己大概能击败几个,怎么都觉得棘手,后悔没多带几个人出来。 墙上跑在最前面的刀客相距只有不到十步了,侧身高高跃起,要以泰山压顶之势一举击败敌人,夺取首功。 蔡兴海突然大吼一声,虽然已是太监,这一吼仍剩下七八分气势,他好像又回到了边塞,面对的不是匈奴骑兵,而是成群的野狼。 在墙上跃起的刀客像是受到了惊响,身子一歪,居然掉进了墙内。 张有才也用自己尖锐的声音叫了一嗓子,本意是附和蔡兴海的吼声,没想到也有效果,墙上又掉下去一名刀客,而且也是跌进墙内。 “哈哈,胆小鬼!”张有才兴奋不已。 蔡兴海却一愣,就算他和张有才的吼声真有这么大的威力,刀客也该跌到墙外才对,怎么会掉进墙里? 正迷惑不解,巷子里的刀客到了,而且是两人齐至,也不等后面的同伴,直接挥刀冲上来。 蔡兴海吼道:“保护好陛下!”说罢大踏步迎上去,他是行伍老兵,没有江湖上的花哨招式,短刀照头劈砍,速度快、力道足、气势盛,迎面的刀客大惊,止步闪躲,蔡兴海的刀向上一提,击向第二名刀客。 两刀相接,刀客跑得太快,下盘不稳,手上也没使足劲儿,短刀脱手而出,吓得他倒地翻滚,堪堪躲过致命一刀。 张有才大声叫好,韩孺子也叫了一声,提剑想冲上去,却被张有才死死拽住,“陛下别急,先让蔡大哥顶会儿。” 更多刀客追上来,分散站开,每次只有一两人上前与胖大太监对敌,一击不中即刻后退,换人再上。 夕阳已落,巷子里迅速变黑,蔡兴海如雄狮一般边吼边挥刀,初时占据优势,慢慢地动作变慢,脚伤令他无法追击敌人,白白浪费许多机会。 围攻的刀客自觉稳操胜券,开始交谈。 “别急,太监快要不行了。” “去几个人堵住后面。” “别伤着皇帝。” “刚才墙头上的那两人是怎么回事?” “跑得太急了吧。” 天黑了,巷子里尤其暗淡无光,只能看见模糊的身影,蔡兴海踉踉跄跄,没杀死一名刀客,自己反而频频遇险,心中越发焦躁,强忍脚痛,迈步追赶一名刀客十界主宰最新章节。 刀客早有防备,侧身躲避,结果脚下一闪,竟然摔倒,没等手掌撑地,脖子上挨了一刀,一声没吭地倒下。 众刀客大惊,蔡兴海精神大振,挥刀冲向第二名刀客,刀客不愿硬抗,想要后退,不知为何膝盖一弯,反而向前跪倒,将自己的大好头颅送到太监的刀下。 两名刀客中招,其他人纷纷后退,终于有明白人喊道:“小心,太监有帮手!” 蔡兴海也知道自己胜得不正常,可是管不了那么多,挥舞短刀,一瘸一拐地追赶敌人,被追者无论是躲是迎,总在最后一刻站立不稳,成为刀下之鬼。 砍到第五名刀客的时候,短刀已经卷刃,镶在敌人肩膀上拔不出来,刀客大叫一声,转身带着刀就跑。 蔡兴海变成了赤手空拳。 韩孺子再不能旁观,推开张有才,大喊一声,冲了上去。 皇帝的武功更神奇,蔡兴海好歹还要挥刀、落刀,实实在在地砍在敌人身上,皇帝却只是举起宝剑,冲向谁谁倒,不是按腿就是捂肚子,翻滚着惨叫不止。 “有埋伏!有高手!”剩下的几名刀客一直没发现敌人在哪,也不知人多人少,心中更加恐惧,转身就跑,倒地的伤者也连滚带爬地逃蹿,留下四具尸体,都是蔡兴海杀死的。 韩孺子意犹未尽,因为他的剑连一滴血都没沾到,想要追赶一名受伤的刀客,被张有才紧紧拽住,“陛下不要追。” 蔡兴海喘着粗气,抱拳向四周行礼,“请问是哪几位侍卫兄台?当今圣上在此,诸位护驾有功,不妨出来见驾。” 周围没有回应,只有风声呜咽。 蔡兴海从地上拣起一柄短刀,又往四周瞧了几眼,对皇帝说:“陛下,咱们先走吧,这些侍卫……可能不愿露面。” “护驾这么大的功劳他们竟然不领?”张有才难以置信。 韩孺子也觉得奇怪,转身走出几步,突然大声道:“是你!我知道是你!” 蔡兴海惊讶地说:“陛下认识……只有一个人吗?” 还是没人应声,也没人出现。 韩孺子摇摇头,“我只是乱猜。”他想起那个人不愿露面。 张有才要来搀扶皇帝,韩孺子让他去帮蔡兴海,三人走出巷子,眼前是两条路,一条向南延伸,一条指向东边。 蔡兴海说:“往东走,太庙应该在那。” “蔡大哥认得路吧,我可是糊涂了。”张有才十来岁进宫,对皇宫的了解只有很小的一块。 蔡兴海点点头,“我曾经参加过太庙大祭,那时候我还带把儿……还是一名边军校尉。我们是从南边正门进入太庙的,从南门能通往勤政殿。” “咱们得找个地方休息一下。”韩孺子说。 “我没事,陛下,这里不是久留之地,逆贼肯定还会再追上来。”蔡兴海为了显示自己没事,轻轻跳了一下,结果疼得呲牙咧嘴,忍不住哼哼两声。 “勤政殿这时候不会有大臣,去了也没用,咱们躲到早晨再说,这边到底是什么地方,为何如此冷清?” 蔡兴海对皇宫也不是很熟,方位都是推算出来的,具体一点就说不出来了,只能摇头。 三人继续前行,张有才突然用空余的手拍了一下自己的脑门,“我想起来了,这里不就是东宫太子府吗?” “咦?太子府不在这里。”韩孺子与母亲在太子府住过几年,记得很清楚。 “这里是从前的太子府。”张有才想起了宫中的传言,滔滔不绝地说起来,“以前的太子都住在这里,自从武帝杀死两名太子之后,这里就空闲了,开始还有人把守,后来……”张有才打个寒颤,不敢说了。 “后来怎样了?”韩孺子好奇地问。 “死去的两名太子总出来闹鬼,这里就再也没有人居住了,怪不得刚才那么大声音也没招来侍卫。”张有才小声说,声音都发抖了,“刚才……刚才救驾的不会是……” “胡说八道,救驾的是武功高手。”蔡兴海不太相信闹鬼的传闻,当着皇帝的面,就更不能信了。 “咱们今晚就躲在这儿吧。”韩孺子也不信鬼,反而觉得这里是极佳的藏身之地。 张有才嗯嗯两声,显然是极不情愿,却不敢反对。 蔡兴海正要开口,前方黑黢黢的墙边突然走出一道身影,身体笔直,黑暗中就像是飘行过来的,张有才吓得紧紧抱住蔡兴海的胳膊。 “谁?”蔡兴海喝道。 身影止步,说:“夜已经深了,请陛下回宫。” (求收藏求推荐)(孺子帝../43/43150/)-- ( 孺子帝 /59/59016/ ) 孺子帝 第六十章 宫门 来者不善,蔡兴海推开张有才,准备战斗,问道:“阁下何方高人,既敢拦驾,就报上名来你身后有人全文阅读。” 身影等了一会,“花府教头桂月华。” 蔡兴海心中一沉,他听说过这个名字,此人并非普通的江湖刀客,而是一位知名的高手。 “鬼手桂月华。”蔡兴海叹了口气,“阁下是名满江湖的侠士,怎么也做起了谋逆弑君的勾当?” “有人甘当昏君爪牙,自然就有人替天行道,阁下也不像是寻常阉宦,何必为昏君卖命?” “陛下不是昏君。”张有才大声辩解道。 月光洒下,韩孺子看到了桂月华的大致容貌,那是一名三十多岁的中年人,中等身材,脸色微白,胡须稀疏,更像是一名落魄的王侯,而不是武功高强的侠士,更配不上“鬼手”的称号。 桂月华向前迈出一步,“陛下的保镖呢?还要在暗中躲多久?” 韩孺子握住剑柄,问道:“俊阳侯派你来的?” “陛下明知故问。请陛下随我回宫,否则——我接到的命令是带不走活皇帝,死皇帝也可。” “俊阳侯效忠的是崔家还是淳于枭?” 桂月华又迈出一步,“无关紧要。” “很紧要,淳于枭利用了崔家,很快还会背叛崔家,如果俊阳侯……” 桂月华笑了,“陛下不会是想劝说我忘恩背主吧?” 最后一个字出口,桂月华人影一晃,扑向皇帝。 蔡兴海挥刀阻拦,短刀刚一动,胸前已被拳头击中,大叫一声,胖大的身体倒飞出去。 张有才大惊,却来不及参战。 桂月华一拳击飞蔡兴海,速度丝毫未减,眨眼间到了皇帝面前,伸手抓住那只握剑的手掌,抬头对月看剑,赞了一声:“不愧是宫中的宝剑。” 韩孺子甚至没机会动一下,心中恼怒,厉声道:“放开朕。” “得罪了,陛下。”桂月华一猫腰,将皇帝横着扛在肩上,一手抓腿,一手仍然攥住握剑之手,大步向内宫的方向走去。 张有才反应过来,嘴里大叫“放开陛下”,低着头猛冲过去,跑出七八步也没撞到东西,止步望去,愕然发现桂月华已在十几步之外,离得越来越远了。 “快来救驾!不管你是人是鬼,快来救驾啊,再晚一会……”张有才不敢说下去了。 被人扛在肩上的韩孺子又羞又怒,奋力挣扎,却感到全身阵阵酥麻,用不上劲,体内像是憋着一股浊气,凝滞不动,他早已养成习惯,不自觉地用上逆呼吸之法,却没有多大效果。 “咦?”桂月华略吃一惊,不过皇帝还在自己掌握之中,他也就没太在意。 桂月华很快走到路口,如果只是一个人,他有把握跳上宫墙,扛着皇帝,他不敢大意,于是转向北,要去与接应他的刀客汇合。 偷袭悄无声息地到来。 桂月华早有准备,他之所以独身来捉皇帝,就是为了引出那名暗中的高手。在幸存刀客的讲述中,埋伏者多达几十人,桂月华却是老江湖,当时就猜出对方只有一人,道理很简单,以那样的高手,再多一两人,刀客们也会全军覆没。 桂月华不只是“鬼手”,还是“鬼脚”,前一刻尚在大踏步前行,下一刻已然飞起一脚,将飞来的暗器踢了回去,与此同时,将皇帝顺手放下,整个人蹿向阴暗的墙角。 韩孺子全身酥麻感未消,晃晃悠悠地转了一圈才终于站稳脚跟,向墙角定睛望去,过了一会才看到有两团模糊的身影在交手,速度极快,声音却极小,夹杂在风啸中,几乎听不到。 “啊……”有人叫了一声,两团身影消失了,交手不过五六个回合。 韩孺子不明所以,左瞧右看,在北边隐约看到一道身影,另一道却怎么也找不到。 “陛下!”张有才气喘吁吁地追上来,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惊讶地问:“桂月华呢?” “他……好像受伤了。” “怎么会?”张有才更是吃惊,压低声音说:“又是那个……鬼救驾吗?” “不用管他,去看看蔡兴海。”韩孺子越发确信暗中相助者必是孟娥,却不明白她为何隐而不现。 两人转身往回跑,韩孺子初时还能感到阵阵酥麻,跑出十几步之后,身体恢复正常。 蔡兴海身强体壮,吐了一口血,却没有死,正一瘸一拐地迎向皇帝,一见面就要跪下请罪,韩孺子扶住他,“快点离开这里。” 张有才扶住蔡兴海另一条胳膊,三人向东行走,蔡兴海几度想要劝说皇帝抛下自己,可皇帝只是催他快走。 叉路越来越多,蔡兴海只知道太庙的大致方位,不认得具体路径,为了躲避追兵,频繁地拐弯,心里越来越急网游之最强书生全文阅读。 在不知道拐到第几个弯的时候,三人迎面撞上一队巡城宿卫。 内宫里闹得天翻地覆,外面却维持着表面上的平静,一切规矩都没有改变,该巡视还是得巡视,韩孺子遇见的就是这样一支队伍。 皇帝等人吃惊,对方则是大吃一惊,这片区域即使在白天也很少有人,深夜里突然出现三个大活人,实在是匪夷所思。 “什么人?”一人喝问,十几名士兵呼啦散开,将手中长枪对准“闯宫者”。 蔡兴海却很高兴,只要不是那些刀客,事情就好办多了,马上道:“放下兵器,我们是宫里的人。” 蔡兴海还算镇定,没有立刻说出“皇帝”两字。 士兵们疑惑不解,虽然没有收回兵器,却也没有立刻攻上来。 “你们是谁?宫里的人怎么跑到外面来了?不知道入夜宵禁吗?”带头的军官说道。 “别问那么多,立刻带我们去见值宿的主管。”蔡兴海严厉地说。 士兵们越来越拿不准,虽然天黑,他们还是能认出两名太监的服饰,至于另一人的装扮就看不清了,既然扶着胖大太监,想必也是宫里的小太监。 军官扭头对一名士兵说:“点灯。” 皇宫禁卫巡查的时候通常不点灯,但是都带着灯笼和火石,随时能点燃照明。 “不准点!”蔡兴海喝道,不想让一群普通士兵认出皇帝。 太监的身份加上居高临下的语气,将对面的士兵镇住了,军官抬手示意属下暂不要点灯,“好吧,跟我去见新任中郎将大人。” 韩孺子闻言一惊,“是俊阳侯花缤吗?” “好大胆,竟然敢直呼大人名讳,你、你是什么人?”军官底气渐消,越来越拿不准这三人的来历了。 蔡兴海也是一惊,花府的桂月华刚刚劫持过皇帝,去见俊阳侯无异于自投罗网,“值宿的副将是谁?先带我们去见他。” “宫门郎刘昆升刘大人离此不远,要不然先去见他?”军官连语气都软了下来,反正他也没资格直接去见中郎将,不如将这三人送给宫门郎。 “好。”韩孺子同意,参与皇太妃等人谋反计划的大臣只是少数,只要见到一名忠臣,事情就好办多了。 士兵们调转方向,将三名“太监”护在中间,带他们去见上司,蔡兴海稍稍松了口气,张有才频频出列向后观望,总怕刀客再追上来。 宫门郎不是什么大官,责任却很重,管理的区域出一点小错也是重罪,刘昆升早就心神不宁,觉得白天时中郎将更换得过于蹊跷,一听说东宫附近莫名出现三名太监,不由得大惊,立刻出屋查看。 他一眼就看到了那名不同寻常的少年。 守卫皇宫的普通士兵可能一辈子也见不到皇帝和嫔妃,刘昆升见过几次,那还是武帝和桓帝在位期间,所以他不认得当今天子,却能在黑夜中准确认出皇帝的服饰。 “你……”刘昆升五十多岁了,身体不是很好,连惊带吓,一下子坐倒在地上。 蔡兴海不顾脚疼,几步上前,扶起刘昆升,低声道:“进去说话。” 刘昆升连连点头,请三名“太监”进屋,对护送的士兵严厉地说:“留在这里,谁也不准走。” 众人听令,却免不了切切私语,最后一致得出结论:无人居住的东宫又闹鬼了。 值宿的房间里还有几个人,都被刘昆升撵出去,然后转身仔细观瞧,片刻后心中再无怀疑,跪下磕头,“卑职刘昆升叩见陛下。” 屋子里很简陋,只有一张床和几只凳子,桌上点着油灯,韩孺子没有坐,双手抱着太祖宝剑,对刘昆升说:“朕要出宫,你能帮忙吗?” 刘昆升抬起头,“这个……陛下出宫可是大事,卑职、卑职做不得主……” “难道皇帝不能做主吗?”韩孺子心中着急,脸上却不显露,“俊阳侯谋反,他的圣旨是假的,根本没资格担任中郎将。” 刘昆升早有预感,听到皇帝亲口说出事实,还是大吃一惊,寻思一会,问道:“陛下出宫是要见谁吗?” “朕要见外面的大臣。”韩孺子想找的是宰相殷无害,但是没有说出来。 “宫中发生意外了?” “太后被奸贼劫持,朕要汇集群臣前去营救。”韩孺子知道许多大臣忠于太后。 刘昆升将心一横,说:“既然如此,不用去找外面的大臣,陛下既已出宫,可以亲自免除俊阳侯花缤的官职,陛下一呼,内外宿卫谁敢不从命?” 韩孺子觉得这也是一个办法,正在考虑,外面有士兵高声通报:“花将军到!” (求收藏求推荐)(孺子帝../43/43150/)-- ( 孺子帝 /59/59016/ ) 孺子帝 第六十一章 俊侯 俊阳侯花缤说到就到,屋子里的人都是一惊,蔡兴海和张有才守在皇帝身前,宫门郎刘昆升握住刀柄,稍一犹豫,转身面朝门口,与两名太监并肩而站咱家的妖怪们最新章节。 韩孺子在这一天里遭遇了太多的危险,面对意外,他已经没办法再遵守任何人的建议行事,信任与怀疑、自私与无私……这都是遥远的纸上谈兵,他必须在极短的时间里做出判断,并且当机立断神兽传承在现代全文阅读。 韩孺子向前一步,拍拍宫门郎的肩膀,示意对方转身,然后将太祖宝剑塞到他手中,说:“花缤已有准备,夺权之计不可行。刘昆升,朕命你即刻出宫,将太祖留下的宝剑交给识剑的大臣,命他们进宫诛灭逆贼……” 外面的脚步声越来越近,来的人似乎不少,韩孺子再不犹豫,猛地一推刘昆升,大叫道:“大胆,你敢弑君?救驾,快来人救驾!” 刘昆升接剑时就没明白过来是怎么回事,被皇帝一推,更是糊涂了,向后退了两步。 张有才虽然聪明,这时却不明所以,蔡兴海反应快,举起短刀,用刀背砍向刘昆升,“混账东西,你连陛下也认不出来吗?居然敢说他是假的!” 刘昆升终于醒悟,将宝剑竖着插入腰带里,算是稍稍隐藏一下,然后拔出刀,厉声道:“大楚皇帝安稳住在内宫里,你们三个太监竟敢冒充天子,真是胆大包天,来人,快来人啊!” 门开了,刘昆升跌跌撞撞地往后退,双手乱舞,手里的刀像风车一样旋转。 “嘿,小心点!”有人喝道,接住刘昆升,将他推到一边去。 刘昆升借势摔倒,将宝剑压在身下。 十名宿卫进屋,个个刀剑出鞘,最后一个进来的正是俊阳侯花缤。 韩孺子曾在勤政殿的宝座上特意观察过俊阳侯,认得那张美髯垂胸的面孔,盯着他,伸开双臂将蔡兴海和张有才拦在身后。 花缤身躯伟岸,在一群宿卫将士当中也显得颇为高大,与皇帝对视片刻,冷冷地说:“这不是皇帝,将他们都带走。” 将士听命,慢慢走向被困的三人。 蔡兴海握刀跃跃欲试,韩孺子却示意他放下刀,向花缤道:“外戚难长久,花家是个例外,花侯何必以身犯险?” “别让我堵住你的嘴。”花缤的声音更加冰冷。 韩孺子叹息一声,对蔡兴海说:“算了。” 蔡兴海犹豫了一会才将短刀扔在地上。 宿卫将士上前,刀剑指向三人,只需一声令下,登基才几个月的皇帝就要死在这里。 花缤道:“这三人是宫里的太监,先关进值宿房,明早送回宫里,由执事者处置。” 花缤扭头看向倒地的宫门郎刘昆升。 “花将军,是我抓住……这三个人的……哎呦。”刘昆升假装受伤。 花缤刚上任半天,还没有完全掌握宿卫军,不愿多生事端,犹豫了一下,说:“很好,你立功了,我会记上的。” “将军刚一到任就抓住逆贼,卑职只是奉命行事、尽职尽责而已。将军,需要卑职跟去吗?卑职可以指证……” “不用。”花缤立刻否决这个要求,“冒充天子,一看便知,用不着指证,你留下好好休息,明日去主簿处记功。” “是,将军,将军慢走,属下……哎呦。”刘昆升又呼了一声痛。 花缤刚一转身,又停下脚步问道:“只有这三人,没有第四人吗?” 刘昆升这回是真不知道,愕然道:“卑职没见着,马上派人去查。” “不必,我只是随口一问,用不着无事生非。” 花缤等人离去,刘昆升在地上多躺了一会才爬起来,将腰刀入鞘,与宝剑重叠放置,走到门口,见到自己手下的士兵都站在外面,不知所措,冒充皇帝这种事他们听都没听说过,都觉得匪夷所思。 刘昆升一瘸一拐地走出来,皱眉道:“胖太监劲儿真大,你们接着巡视吧。” 士兵们领命离去,刘昆升原地转了两圈,捂着肋下,对佐官说:“不行,我的肋骨好像折了。” “我去找御医。” “御医是给咱们看病的吗?再说这大半夜的,谁肯来?我要回家,同街的冷先生跟我很熟,能帮我接骨。” 佐官一惊,“刘大人,现在是夜里,宫门不能开。” “不用开宫门,打开便门就行,哎呀,我的骨头……”刘昆升面露痛苦之色,挥手道:“快去领钥匙,就说外面有响动,我要查看一下。” 佐官没办法,只好去找掌门令。 掌门令是名太监,离这里不远,没一会工夫亲自赶来,严肃地说:“刘大人,你不是不懂规矩,除非有宫里的旨意,咱们就算死在这里,也不能随便开门。” 刘昆升上前一步,低声说:“若是死在贼人之手,我也算是忠臣,断了肋骨疼死在这里,岂不让人笑话?公公听说了吧,刚才抓起三名太监,说是从宫里偷跑出来的,其中一个人竟然还假冒当今圣上……” 若在平时,就算是中郎将下令,也要不来开门钥匙,刘昆升没有别的办法,只能冒险一试,若是出不得门,他也只能对不起皇帝了无限风流全文阅读。 今晚情形特别,掌门令犹豫再三,抬高声音说:“刘大人,是你自己要出去的,我看你受伤颇重,破一次例……” 刘昆升连连点头。 刘昆升从便门出宫,也不敢骑马,步行前进,心里越琢磨越发现事情难办,他只是一小小的武官,到哪才能找到一位认得太祖宝剑的大臣?而且这东西真能代替圣旨吗? 可他已经没有退路,只得加快脚步,闯进茫茫黑夜。 宿卫中郎将自有值宿之处,是一座依墙而建的三层楼,一楼存放物品,三楼瞭望,二楼是休息和处理事务的地方,此刻,二楼只有两个人。 韩孺子坐在唯一的椅子上,花缤对面站立,他的年纪应该不小了,穿着全套甲衣仍显得威风凛凛。 好一会没人开口,最后是花缤说话,“陛下深居内宫,居然能找到高手相助,佩服佩服。” “你认我是陛下了?” 花缤重重地叹了口气,“我不当陛下是孩子,也请陛下不要当我是傻瓜,救你的人是谁?叫出来吧。” 韩孺子盯着花缤看了一会,“我还是不能理解,花家为什么要做这种事?你追随的究竟是谁?崔家、东海王,还是淳于枭?” 花缤似乎不愿回答问题,垂下目光,再抬起时还是开口了,“陛下想知道我效忠于谁?” “嗯。” “恐怕陛下理解不了。” “你刚说过不当我是小孩子。” “等我做过解释之后,陛下愿意告诉我那位高手是谁吗?” “好。” 花缤背负双手,来回踱了几步,停下说道:“花家在和帝时封侯,到我是第三代,在外戚家族中算是长久的,可花家从来没有权倾朝野,跟崔家比不了,跟正在兴起的上官家也比不了。当然,没有意外的话,花家将看到这两家衰落,与前代的外戚一个下场。” “这么说,你并非为权,也不是效忠崔家和东海王。” “当然不是,花家虽无权势,却还有一股傲气,不会向崔家低头。” “那就是淳于枭了?” “淳于枭是名江湖骗子,常年游说诸侯。能封王的韩氏子孙,谁没有一点当皇帝的野心?淳于枭就靠着他们的野心生活。可这些野心都不长久,一旦发现困难太多,诸侯通常也就心灰意冷,淳于枭于是改换名姓,再去撺掇下一位诸侯。花家怎么可能向这种人效忠?” 韩孺子这回真是想不透了,“那你……是要报私仇吗?” “陛下猜到一点。陛下对花家了解多少?” “我只知道……”韩孺子摇摇头,他了解的那点事花缤刚刚说过:和帝时的外戚,封侯三代。 “花家以侠闻名天下,‘俊侯丑王布衣谭,名扬天下不虚传’,俊侯就是花家,排在最前。” 韩孺子忍住没问“丑王”和“布衣谭”是谁,“令公子花虎王曾经仗义助我。” “那不算侠义之举,我儿子只是配合东海王演戏而已。花家的侠名在和帝时就有了,和帝不肯给予花家直接的权势,却给予我们求情的权力,无论是谁、无论多大罪过,只要花家开口,至少能免去死罪。当然,花家也有分寸,从不为谋逆者求情。” 韩孺子嗯了一声,没明白花家的怨气从何而来。 “武帝继位,花家的特权得以保留,大概坚持了二十年吧,等我袭承俊阳侯的时候,这项特权没那么好用了。后来武帝决定清除天下豪杰,许多英雄好汉向我求助,我尽量满足,几次闯进皇宫与武帝理论,那的确让花家的侠名更加响亮,可是我能保住的人寥寥无几。‘俊侯丑王布衣谭’,俊阳侯的侠名已经是虚传了。” 韩孺子越听越困惑,“你为……江湖好汉报仇?可武帝已经驾崩好几年了。” 花缤脸上突现怒容,厉声道:“我为自己报仇、为花家的侠名报仇,不管谁成谁败、谁当皇帝,我要让天下人知道,俊阳侯绝非贪生怕死之辈,承诺过的事情一定会做到!” “你承诺了什么?” “为那些被武帝杀死的豪杰正名。”花缤双手拍了三下,从外面走进三个人,其中一位是鬼手桂月华,右臂缠着布条,隐约有血迹渗出。 “请陛下遵守承诺,向我说实话吧。” 韩孺子摇摇头,“抱歉,我对那个人的承诺在先,一个字也不能泄露。不过我可以颁布一道圣旨,为武帝以来被杀死的豪杰正名。” 韩孺子不知道皇帝的承诺是否还有用,他只希望能坚持到天亮,希望刚刚认识的宫门郎能够不负所托。 大臣们向皇帝效忠的“惯例”成了他唯一的指望。 (求收藏求推荐)(孺子帝../43/43150/)-- ( 孺子帝 /59/59016/ ) 孺子帝 第六十二章 夜色笼罩 (作品相关里上传了四篇文章,间接解释了我对本书的一些设定,有兴趣的读者可以看一看小三外传最新章节。) 皇帝做出承诺,要为无辜被杀的豪杰正名,花缤哼了一声,“陛下对江湖一无所知,更不知‘侠名’为何物,谈什么正名?” 花缤看了看桂月华等人,“天亮时若是还不能引来那位高手——就不必等了妃不承宠 下堂王爷请滚开最新章节。” 俊阳侯匆匆下楼,三名江湖人冷冷地盯着皇帝。 韩孺子毫不退却,在三人脸上一一扫过,对桂月华说:“你明明有帮手,之前为什么非要一个人去抓我呢?” 桂月华脸色一沉,没有回答。 “你珍惜脸面,不肯以多敌一,就像俊阳侯珍惜侠名一样。”韩孺子自问自答,觉得江湖人很难理解,转念一想,江湖人求名、朝堂大臣求权,颇有几分相似之处,“可你战败了,岂不是更丢脸面。” 桂月华白净的脸上几乎要沉出水来,“败给偷袭并不丢人。” “可你受伤之后还是找来了帮手,说明你不那么自信了,如果那个人现在光明正大地站出来,你会同意单打独斗吗?” “当然。” “那你要是打败了呢?这两位会车轮战吗?你们会放我走吗?”韩孺子的疑问一个接着一个。 桂月华快要控制不住心中的怒火了,“桂某纵然学艺不精,也不会害怕一个女人,她若敢出来,我愿与她一对一公平比武,要是我输了……”桂月华不能承诺释放皇帝,抬高声音说:“今天就死在这里!” 韩孺子摇摇头,“我只是对江湖规矩感兴趣而已,那个人神出鬼没,大概不会现身的,你们等到天亮也没用。” 一名大汉上前,站到皇帝面前,两只牛眼死盯着皇帝,“你这个昏君倒是伶牙俐齿,或许我们不用等到天亮,现在就动手,看看那个偷袭者敢不敢出来。” 韩孺子的眼睛都干涩了,也不肯眨一下,“真是奇怪,你们为什么总说我是昏君?我连……” “你想说自己只是傀儡吗?”大汉不屑地往地上啐了一口,“齐王叛乱,抓捕参与者也就算了,为什么要连坐他们的亲友?这些人根本不是叛乱者,甚至夹道欢迎朝廷的军队。” “那不是我的旨意。” “将这些人的女眷收入后宫,也不是你的旨意?” 韩孺子惊讶地说:“我连听都没听说过,后宫……我才十三岁!” 大汉哈哈大笑,“昏君就是昏君,跟年龄没关系。” 韩孺子还想争辩,突然想起皇太妃说过的话,太后为了日后废帝方便,替皇帝制造了不少劣迹,这些劣迹恐怕不都是记在内起居注里,也有一些实实在在地发生了。 他有点理解罗焕章等人的愤怒了,帝王的“家务事”影响到的可不只是家里人,还有许许多多无关的百姓。 他垂下目光,低声道:“那些事情不是我做的,可我的确是‘昏君’,因为我顶着皇帝的称号,却没有担起皇帝该负的责任。” 大汉根本不相信皇帝的话,重重地哼了一声。 另一名江湖客开口道:“俊阳侯将这么重要的任务交托给咱们,不是为了跟皇帝聊天,少说几句,等杀死那名女高手再说。桂教头,真的只是一个女人吗?” 桂月华恼怒地嗯了一声。 韩孺子向窗外望去,漫漫长夜不知何时才能结束。 大汉以为皇帝看到了什么,几步跑到窗前,只见夜色笼罩中的皇城岿然不动,哪有半个人影? 宫门郎刘昆升奔跑在寂静的街道上,满头大汗,早晨起床的时候,他绝未想到老上司会被莫名其妙地夺印,更想不到自己能见到皇帝并接受密令,抱着据说是太祖留下的宝剑,满城寻找可信的大臣。 他已经两次撞上巡城兵丁了,每次都摆出宿卫军官的架子,才免于被捉,可是这样毫无目的地跑下去终归不是办法。 刘昆升终于想到一个人,于是不顾疲劳跑进一条幽深的巷子。 安静的夜里突然响起咚咚的敲门声,谁家摊上这种事都会感到惊恐,可敲门人迟迟不肯放弃,宅内只好出来人询问。 “谁?”声音胆怯而无奈,像是被迫出来的。 “我是宫里的人,来找郭先生。”刘昆升说,只听门内砰的一声,似乎有人摔倒,刘昆升急忙补充道:“不是抓人,是有要事相商。” 良久之后,院门稍稍打开,前国子监祭酒、前太子少傅、前礼部祠祭司郎中,曾向皇帝讲授过《诗经》的老先生郭丛站在门内,警惕地打量来客:“我不认得你,你是……你是宿卫军官,怎么会来找我?你一个人?” “我叫刘昆升,是一名宫门郎,家就住在附近,我二哥邻居家的张文古曾经受教于郭先生门下,对您赞不绝口……” 郭丛听糊涂了,但是知道并非抓人,心中稍安,又打开一点门,“停停,你就说为什么来找我吧。” 刘昆升向门内瞧了一眼,看到一名老仆哆哆嗦嗦地站在主人身后,于是低声道:“事情不小。” 郭丛嗯了一声,“我老了,管不了大事。”说罢就要关门。 刘昆升急忙取出腰间宝剑递过去,“郭先生认得此剑吗?” 郭丛老眼昏花,侧身让老仆将灯笼递过来些,接过宝剑送到眼前仔细看了一会,突然脸色一变,“此剑怎会在你手中?” 刘昆升长舒一口气,“我猜郭先生曾在礼部任职,应该认得此剑,我是……” “等等来自末日星星的他全文阅读。”郭丛挥手示意老仆回院中去,然后伸手将刘昆升拉进来,关上门,另一只手紧紧握着宝剑,低声道:“可以说了。” 刘昆升几句话就说完了,“宫里有逆贼将太后劫持,陛下逃出内宫,将宝剑托付与我,命我寻找认得此剑的大臣,可我没处找,就想起了郭先生……” “陛下人呢?” “被新任中郎将花缤抓走了,花缤白天的时候拿假圣旨夺走了官印。” “陛下不喜读书,当初我就知道……”郭丛皱眉想了一会,“走,我带你去见一个人。” 刘昆升大喜,“他认得此剑?” “认得此剑又能号令群臣的人只有一个,宰相殷无害,据说他逃出勤政殿躲了起来。” “郭先生知道殷宰相在哪?” “我不知道,但是国子监生员当中总有人知道。” 两人出门,一个七八十岁,一个年过五旬,却都怀着少年人才有的兴奋,闯入茫茫黑夜。 城外,还有一个人以凝望同一片黑夜。 杨奉整整两晚没怎么睡觉了,一直在骑马奔驰,每至一处驿站就换一批马,如此马不停蹄,终于在后半夜望见了京城巍峨的城墙。 崔宏与接头人约在城外的一家客店相见,他带走了大部分卫士和所有太监随从,杜摸天爷孙也跟去了,只有受伤的铁头胡三儿和两名卫士留在中常侍身边,骑在马上,远远地望着客店。 崔宏若是发现自己被淳于枭欺骗,出来之后就会与杨奉联手,若是觉得一切顺利,在店门口一挥手,两名铁甲卫士将会砍掉中常侍的脑袋。 杨奉必须冒这个险,还必须给予崔宏自由选择的余地,唯有如此才可能取得太傅的信任。 他还不知道宫里发生的变故,只知道淳于枭的野心很大,不会扶持任何一名韩氏子孙为皇帝。 肩头受伤,加上长途奔袭,铁头胡三儿萎靡不振,却不肯输给一名太监,努力睁大双眼,说:“赵千金是个讲义气的好汉,都是江湖上的朋友,难道求到自己头上也不帮忙吗?就算他收藏钦犯,你也不应该杀死他。” 杨奉没理他。 “一看你就不懂江湖规矩,找一位知名的大侠,客气点请他帮忙,大侠肯定能让赵千金乖乖交出钦犯,一个人也不用死。” 杨奉扭头冷冷地扫了黑大个儿一眼,“江湖规矩就是讨价还价、就是和稀泥,我今天要钦犯,你们明天给,我要淳于枭,你们给我一名他的弟子……别以为我不懂,想活得自在,按规矩来,想做大事,就得打破规矩。” “你、你这个太监……”胡三儿愤怒不已,连倦意都没了,却一时找不出合适的话来反驳。 店门打开,一群人从里面走出来,当先者正是太傅崔宏。 崔宏没有举手示意,而是翻身上马,很快驰到杨奉面前,脸色阴沉,“淳于枭没来。” 杨奉大失所望,“他很狡猾。” “他派来三个人,拿着一张圣旨,那张圣旨本应是虚张声势,他们却拿出来真要将我免职,若非杨公提醒,我可能就会死在里面,北地大军也将落入奸人之手。”崔宏一阵后怕,他之前完全相信淳于枭,进客店不会有防备,区区三个人就能将他刺杀。 “淳于枭人呢,问到了吗?”杨奉只关心这件事。 “他去了怀陵,据说他被宫里的几名侍卫盯上了,要将这些人引入埋伏一举歼灭。” “淳于枭带着多少人?” “不到十个人,不过都是江湖上的高手。” “怀陵离京城不远,那里驻扎着一支军队,咱们现在出发,天黑前就能围住淳于枭。” 崔宏叹了口气,“我不能陪杨公去了,我得即刻进城,阻止崔家人稀里糊涂地帮助淳于枭,我带来的这些卫士虽然不是顶尖高手,但也堪一用,请杨公带去吧。” 杨奉有点犹豫,可他太想抓住淳于枭了,“好吧,崔太傅明白就好。” 崔宏又叹了口气,“我现在只有一个愿望,尽可能保住崔家,不要给淳于枭陪葬。” 杨奉给崔宏留下两名卫士和两名随从,带着其他人直奔怀陵。 天边微亮,杨奉驶出了七八里,突然勒住缰绳,调转马头望向京城,神情剧变,“我上当了!” 杨奉发现自己犯下了严重错误,他本想让崔宏回城阻止崔家叛乱,可崔宏很可能没有进城,而是去南军夺取大司马之印。 (求收藏求推荐)(孺子帝../43/43150/)-- ( 孺子帝 /59/59016/ ) 孺子帝 第六十三章 回宫 东方泛白,桂月华从窗口转身,“不用等了问天诀最新章节。” 另外两名江湖客互相看了一眼,同时点头,三人走到皇帝面前,桂月华手持匕首,另两人的兵器是皇宫侍卫常用的腰刀。 “在下鬼手桂月华。” “在下苍鹰柳迟行。” “在下撞倒山柯永。” “今日……”三人一块开口,并非向皇帝说话,只是说给自己听。 “等等。”韩孺子真的害怕了,这三名江湖客跟宫里的人不一样,似乎真敢对皇帝下狠手。 三人看着皇帝,眼中没有丝毫犹豫或怜悯。 “叫花缤来,我有话对他说。”韩孺子不知道要说什么,只想拖延时间。 桂月华道:“花侯爷已经走了,有话对我说,没话……请走好。” “走了?”韩孺子很意外。 “子夜之前宫里没有传出消息,花侯爷就会离开。”桂月华顿了顿,“所以陛下应该明白,我们已经是孤注一掷。” “废话干嘛?手起刀落,就这么简单。”自称叫柯永的大汉性子最急,举起手中的刀,却没有落下。 “别急,早就说好了,咱们三个一块动手。”另一个名叫柳迟行的江湖客说,伸手将柯永的刀压下去,“再怎么着他也是皇帝,应该让他死得明白。” 韩孺子的心绷得更紧了,忍不住向门口、窗口各望了一眼,孟娥若是再不现身帮忙,他可能真要成为死皇帝了。 柯永哼了一声,“浪费工夫。”嘴上这么说,手中的刀还是垂下,转身到处转悠,防备有人突然闯进来。 桂月华继续道:“长话短说,三十年前,武帝听信谗言,屠杀天下豪杰数千人,近十万人受到株连,背井离乡,迁徙到边塞,途中死伤无数。我们三个都有父兄死于那场劫难,从小立志复仇,今日终于能够得偿所愿。” 韩孺子的身体向后微仰,“冤有头债有主,三十年前我还没出生呢,你们应该……早点报仇。” “嘿,陛下想说我们欺软怕硬,不敢对武帝动手吧?” 韩孺子犹豫着点点头,这的确是他的想法。 “武帝是为你而屠杀天下豪杰的。” “我?”韩孺子没法相信这种话。 “没错,武帝见诸子软弱,怕他死后江山不保,所以抢先下手,下令各方记录豪杰姓名,三中选一,不问罪过,一律以谋逆之罪斩杀。我们不向武帝报仇,是因为时机不到。淳于枭在外劝说诸侯起事,我们留在京师接受花侯爷的庇护,苍天有眼,终于等到了这一天,齐王虽然战败,京城却取得成功。” 桂月华显得有些激动,停顿一会,继续道:“我们原打算让淳于枭先当国师后称帝,他是江湖人,没有子孙之忧,能与豪杰共治天下。可是宫里迟迟没有传出消息,南军也没有进城,事情怕是不成了。花侯爷可以走,我们不会,杀死你之后,我们会进宫,见一个杀一个,直到自己也被杀死。” 韩孺子无处可逃,不由得又向头顶看了一眼,以为孟娥会躲在那里,结果一无所见,“你们……没必要着急,罗焕章劫持太后,还是有可能让淳于枭当国师的。” 桂月华摇头,“罗焕章是个好人,也算是半个江湖人,可我们只是互相利用而已,他把江湖好汉当走狗,我们其实是通过他骗崔家入伙而已,天就要亮了,步蘅如在宫里没准已经动手,我们这就要与他汇合。” 桂月华向身边的柳迟行点下头,表示自己说完了,柳迟行也要说两句:“皇帝杀豪杰,豪杰杀皇帝,你只是运气不好,前几位皇帝死得早,让你赶上了。柯永,来吧,咱们三个一块动手弑君!” 韩孺子搜肠刮肚,可对方杀他的理由太荒诞,反而无从辩驳,“杀了我也没有用,韩氏子孙众多,很快就能选出一位新皇帝……” “那不重要。”桂月华将匕首抵在皇帝的胸膛上,“武帝杀豪杰,三中选一,是为了震慑天下,我们杀皇帝,三刃并举,也是为了告诉全天下,豪杰没有屈服,韩氏能夺得江山,也会失去江山!” 柯永转身,大步走来,他早已等不及,手中的刀高高举起,突然停下,“楼下来人了。” 三人围住皇帝,两刀一匕首分别抵在要害之处,就算是有高手从天而降,也来不及搭救。 韩孺子连大气都不敢喘,死死盯住门口。 “太好了,你们还没动手潇雨全文阅读。”来的人是步蘅如,站在门口擦擦额上的汗水,“太后服软了,待会就要去勤政殿召见群臣,以天灾为名征集天下的道术之士,不出十天,淳于枭就会当上国师。咱们成功了,皇帝暂时有用,把他送回宫里吧。” 太后竟然会屈服,韩孺子很意外,可是也大大地松了口气,即使是一名傀儡,即使早晚会被废掉甚至被杀死,也不可能坦然面对近在眼前的死亡。 准备弑君的三人神情各异,桂月华第一个收起匕首,“那就好,得通知花侯爷,让他尽快返京。” 撞倒山柯永却大失所望,恨恨地收刀,突然又挥起,从皇帝头顶掠过,“便宜他了,杀皇帝是多大的壮举啊,可惜了。” 只有苍鹰柳迟行没有收刀,疑惑地扭头问道:“成了,这么容易?” 步蘅如不悦,“容易?你知道在皇宫里有多危险?太后十分顽固,罗焕章怎么都劝不服她,后来还是皇太妃……算了,跟你们说这些做甚,带上皇帝跟我进宫。” 步蘅如转身下楼,柳迟行果然做什么都要迟一步,缓缓收回手中的刀,对另两人说:“谨慎一点比较好。” 桂月华不以为然地摇摇头,以为步蘅如值得相信,对皇帝说:“请陛下起驾回宫。” 韩孺子深感失望,他好不容易才跑回来,没想到又要回去,“我的两名侍者呢?” “陛下还是先想着自己吧。”桂月华不客气地伸手去拽皇帝。 韩孺子避开,自己站起来,“你们根本不是在报三十年前的旧仇,而是一群险中求富贵的赌徒。” 桂月华冷笑一声,“当初的大楚太祖不也是赌徒一名?他赢了,我们也赢了,走吧,你好歹还当了几天皇帝,韩氏的其他子孙都没机会了。” 韩孺子向门口走去,柳迟行抢先一步,冲楼下喊道:“步先生,还有一名高手……” 上方突然射下一支箭,正中柳迟行的头顶,他的反应这回够快,声音戛然而止,扑通跪在地上,再也不动了。 韩孺子紧随其后,相距不到三步,被眼前的场景惊得呆住了。在他身后,桂月华和柯永更是大惊失色,随后做出截然不同的选择,桂月华转身向窗口跑去,他站在那里观察过很久,觉得有机会逃出皇宫,柯永却直扑皇帝,挥刀砍去。 韩孺子看不到身后的威胁,自然也就无从躲避,门外突然冲进来一人,拦腰扑倒皇帝,与此同时举刀格挡,当的一声脆响,火星飞溅,柯永大怒,双手握刀,砍下第二刀。 门外冲进更多人,五六柄刀同时向柯永身上招呼,柯永大吼大叫着迎战,终究寡不敌众,三四招后,身上连被数创,被迫连连后退,七步之后心口中刀,吐出一大口鲜血,倒下了。 “有一个跑了,快追。”“先救驾。” 众人七嘴八舌,韩孺子完全懵住了,呆呆地被人拉起来,呆呆地向门外走去,几步之后才稍微清醒一点,扭头看去,发现刚才将他救下的正是孟娥,她好像受了伤,肩上有血迹。韩孺子正要开口,却被侍卫们簇拥着出门,走过跪在那里的柳迟行,快步下楼。 楼下聚集着更多的皇宫侍卫,纷纷让开,小声向外传信:“陛下无恙。” 韩孺子茫然地迈步行走,他想过很多种得救的场景,奇迹真发生的时候,却又感到难以置信,他隐约瞥见侍卫们的脚边躺着几具尸体,没等看清,就被拥出值宿楼。 大量的侍卫和士兵从各个方向跑来,步蘅如站在门口,一看见皇帝就跪下了,“是我救了陛下,是我……” 一群太监跑来,从侍卫手中接过皇帝,几乎将他抬起,送到一辆小小的马车上,韩孺子在太监们中间看到了中司监景耀,吃惊地说:“你怎么……” “陛下请速速回宫。”景耀将皇帝推进车厢,放下帘子。 马车得得前进,韩孺子慢慢回过味来,罗焕章等人的宫变失败了。 马车停止,韩孺子又回到熟悉的内宫区域,前方就是太后的慈顺宫,门前站着大量侍卫,他心里却说不清是高兴还是失望。 景耀走过来,低声说:“请陛下进宫,太后正等着陛下呢。” 韩孺子没动,“那两名太监,蔡兴海和张有才,救回来了吗?” “他们两人没事,陛下很快就能见到。” “到底发生什么了?” “还是让太后跟陛下说吧。” 韩孺子走进慈顺宫,院里的人不多,只有几名太监和宫女,一见到皇帝纷纷下跪。 正房里的人倒是不少,有些拥挤,太后还坐在原来的位置上,似乎从来没有动过,王美人陪侍身边,数名侍卫立于两旁,数步之外,皇太妃和罗焕章立而不跪。 屋子里还有十余名大臣,有宰相殷无害,还有兵马大都督韩星,太祖宝剑就被抱在后者怀中。 “好了。”太后开口,神情冷酷,“陛下已到,可以处置谋逆者了。” (求收藏求推荐)(孺子帝../43/43150/)-- ( 孺子帝 /59/59016/ ) 孺子帝 第六十四章 无人相信的真相 “整整一天霸宠冷面拽妃最新章节。”宰相殷无害感叹一声,“令太后和陛下受惊,臣等死罪。” “众卿无罪,众卿护驾有功。”太后的这句话决定了一切,十余名大臣一块行礼谢恩。 韩孺子被送到太后身边坐下,他扭头看了一眼母亲,王美人冲儿子微点下头,表示一切安好。 韩孺子的心却没法全平静下来,太后正要说话,他抢先开口:“谁能告诉朕究竟发生了什么?” 宰相殷无害从太后那里得到暗示,向皇帝微笑道:“昨日皇太妃矫诏进入勤政殿听政,老臣侥幸逃出……” “这些事情朕都了解,朕想知道昨天晚上的事情。” 殷无害又看了一眼太后,“昨日晚间,宫门郎刘昆升与前国子监祭酒郭丛,找到老臣,出示太祖宝剑,老臣立刻带二人去见韩大都督,群臣当中唯有他最认得此剑。” 接下来的事情就简单了,兵马大都督手下并无兵马,却有调兵信符,但是没有兵部的公文,单独的信符没有用,韩星调不动正式的军队,于是持宝剑和信符,前往大理寺、刑部和京兆尹衙门,调集三处的官兵。 这三个衙门的官员是“广华群虎”的主力,对太后尤为忠诚,可是缺少上方旨意,不敢妄动,太祖宝剑给了他们急需的一道“旨意”,于是打破惯例,派出置中官兵追随韩星和殷无害。 两位大臣率领数百名将士直接攻入内宫,事情比预想得要容易,新任中郎将花缤半夜逃亡,宿卫群龙无首,早已人心惶惶,只是不敢轻举妄动,一见到宰相和兵马大都督,立刻开门,与两位大人一同闯入内宫。 混进皇宫的少量刀客寡不敌众,照面不久就被歼灭,几名刀客退至慈顺宫,想要杀死太后等人再做拼死一搏,却被罗焕章阻止,眼前大事已败,他选择了投降。 落网之后的步蘅如与此前判若两人,面对官兵磕头求饶,很快就被罗焕章说服,自愿做内应去救皇帝。 韩孺子问道:“宫门郎刘昆升没说宝剑从何而来吗?” “说了,宝剑是太后派人暗中送给他的,这的确是奇功一件。”殷无害答道。 “咦?”韩孺子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他冒着重重危险、牺牲了三名太监,才将宝剑带出内宫交给刘昆升,功劳居然就这么被抹杀得干干净净,正要说话,先扭头看了一眼母亲,看过之后,他闭嘴了。 王美人眯起双眼,正用极严肃的神情警告儿子不要乱说话。 韩孺子相信母亲,于是点点头,“原来如此,朕……没什么疑问了。” 宰相殷无害躬身退回同僚队列中去,太后对罗焕章说:“罗师一生讲仁义,却行此不仁不义之事,可还有话说?” 罗焕章摇头,神情跟平时一样骄傲。 “念你最后一刻阻止逆贼喋血内宫,算是功劳一件,免你死罪,关入大牢,永不释放。” 宰相殷无害又上前道:“太后,谋逆乃是不赦之罪,纵然立功也不宜宽恕。” 给谋逆者定罪可不容易,大臣们通常会再三提出反对意见,以揣摩上意,宰相之后,其他大臣也接二连三地表示罗焕章罪不可赦,太后坚持己见,众人这才平息议论。 罗焕章却不领情,两名侍卫要将他押下去时,他说:“我阻止他们杀人,不是为了太后,而是不愿大楚无主,以至天下大乱……唉,百无一用是书生,我没什么可说的了。” 罗焕章被带走,太后看向皇太妃,这是她的亲妹妹,在过去的几十年里一直是她唯一信任的心腹,现在却成为背叛她最深的人。 大臣们面面相觑,都觉得自己不宜留在内宫旁听太后家事,可太后不准他们离开,冷冷地说:“上官端,你贵为皇太妃,却勾结逆贼祸乱内宫,可知罪吗?” 皇太妃一直盯着地面,这时抬起头,看着自己的姐姐,“臣妾知罪,臣妾与太后同罪。” 大臣们全都保持沉默,更觉尴尬。 太后道:“你说我有罪——先帝选定的顾命大臣都在这里,你有什么话,都说出来吧。” 皇太妃的目光在大臣们脸上一一扫过,“顾命大臣?只顾自己的命,哪还管皇帝的命?好吧,你让我说,我就说,是你毒杀了桓帝。” 在这种时候还不开口,就太不合适了,大臣们七嘴八舌地呵斥皇太妃,太后抬起右手,示意群臣禁声,“让她说。” 皇太妃比任何人都了解太后,冷笑道:“你这是以攻代守,以为让我当着群臣的面说话,就能扫除谣言。但我还是要说出真相,即使暂时没人相信,日后也会有人想起。” 皇太妃再次看向群臣,目光没有停留,最后盯着皇帝,继续道:“太后毒杀了桓帝,不,应该说是我和太后一块毒杀了桓帝,我们共同犯下弑君之罪神匠秘录最新章节。”她露出一丝不以为然的微笑,“她放药,我端汤,我们一块看着桓帝喝下去,看着他的呼吸越来越弱……” 韩孺子被盯得心里发毛,好像又被三柄利刃抵在了胸前。 太后不吱声,大臣们更不敢吱声,这种时候说什么都是错,那些没资格进入内宫的大臣才是最幸运的人。 皇太妃的笑容慢慢消失,目光仍然盯着皇帝,“陛下想知道我们为什么要做这种事?当然是为了我们共同的儿子,也是你的兄长,那个唯一有资格当皇帝,也最适合当皇帝的人。” 这个人当然是思帝,皇太妃对他的感情似乎比王美人对儿子的喜爱更甚。 宰相殷无害咳了一声,他必须说点什么了,否则的话会显得失职,“思帝乃是桓帝嫡长子,继位只在早晚之间,太后又何必……做出那样的事?” “因为桓帝改主意了,他刚登基的时候一心想要铲除外戚崔氏,可是经过一段时间的执政之后——”皇太妃的目光终于从皇帝脸上离开,冷冷地看向殷无害,“桓帝发现大臣才是最顽固的敌人,你们自成体系,互相荐举、彼此庇护,表面上忠君,暗地里却将皇帝架空。” 群臣尴尬不已,殷无害反而最为镇定,摇头道:“皇太妃此言差矣,桓帝乃是一代明君,纵然与大臣们有些争议,也总能达成一致……” 皇太妃大笑,再次盯着皇帝,“‘明君’——记住了,陛下,你若是还能继续当皇帝,以后也会被称为‘明君’,这就是大臣用来架空你的手段,什么是‘明君’?只有符合大臣要求的皇帝才是‘明君’。” 殷无害摇头不语,用一连串的叹息表明自己的态度。 韩孺子道:“你说桓帝改变主意是什么意思?他不想当明君了?” “他要当明君,但不是大臣心目中的明君,所以桓帝决定铤而走险,先利用外戚压制大臣,再调头收拾外戚,为此,他做出决定,要废除皇后与太子,封崔贵妃为后,立东海王为太子。” 旁边的暖阁里响起一声诧异的尖叫,那是东海王,他没有跑出来,也没人理睬这声叫。 殷无害道:“皇太妃越说越匪夷所思了,这么大的事情朝中必有闻,可桓帝在位时,从未表现出对崔家另眼相看的意思,甚至接二连三地压制……” “先抑后扬的道理你不懂吗?桓帝必须先压制崔家,等他改立皇后与太子的时候,崔家才会感激涕零,甘心为桓帝所用。” 殷无害苦笑着摇头,与其他大臣互视,脸上的神情分明在说:一派胡言,无需辩驳。 兵马大都督韩星一直捧着太祖宝剑,上前一步说:“如此说来,连崔家也不知道桓帝的想法了?” 崔家当然不知道,否则的话早就利用传言为自家造势。 皇太妃垂下目光,再抬起时看向了太后,“真相因为真,所以无人相信。你还是那么聪明,我终归斗不过你,可是有人能。你可以一次次废帝、立帝,可你心中的恐惧无法解除,因为皇帝稍微长大一点,总会生出野心,令你寝食难安。” 宫变失败了,皇太妃脸上却露出胜利的喜悦,“思帝对桓帝之死有所猜疑,他要调查真相,找你理论,你们吵了一架,思帝一气之下用匕首划伤了你的手腕,于是你对自己的儿子也动了杀心。你第二次弑君,这一次只有你,因为你知道我绝不会参与,还会想尽办法阻止你。” 喜悦变成了暗淡,皇太妃站在原地晃了两晃,“你杀死了思帝,杀死了自己的儿子,难道你不明白,从此之后再也没有可信之人当皇帝了?处死我吧,我宁愿去地下陪伴思帝,也不想活着看你作威作福。” 面对皇太妃的“危言耸听”,太后一直没有阻止,脸上的神情也一直不变,这时慢慢抬起右手,露出一截手腕,那上面的伤疤清晰可见,“左吉,告诉大家,这伤是怎么来的?” 韩孺子进屋之后还没看到过这名太监,只见他从侍卫身后膝行过来,双手被捆在背后,泪水、汗水混在一起,先向太后使劲儿磕头,然后努力用最大的声音说:“思帝驾崩,太后悲不自胜,用匕首自伤手腕,我亲眼所见……亲眼所见……” 群臣点头,虽然不赞同太后的做法,但是慈母之心可以理解。 韩孺子之前却从左吉口中听到过另一种说法,他知道自己该相信哪一种。 皇太妃一败涂地,向皇帝笑了一下,说:“当心,陛下。” 太后一挥手,两名侍卫走来,押送皇太妃走出房间。 没人敢问太后要如何处置皇太妃。 宰相殷无害轻舒一口气,“天佑大楚,扫荡逆贼,太后可以放心了。皇太妃妖言惑众,实则漏洞百出,不会有人相信的。” “皇太妃自己相信。自从思帝驾崩,她就一直抑郁不乐,我以为过段时间会好些,可是她……非要找出一个原因,好让自己心安。”太后长叹一声,群臣跪下,向太后表示同情。 “先帝早逝,新帝年幼,身为太后,自然要以大楚江山为先。宰相要我放心,可城外南军一直没有消息传来,恐怕我还放心不下。” (求收藏求推荐)(孺子帝../43/43150/)-- ( 孺子帝 /59/59016/ ) 孺子帝 第六十五章 风水轮流转 韩孺子饿了整整一天一夜,却一点胃口也没有,吃了一点东西就放下筷子,迫切地希望能与母亲说几句话,可是身边的人只有东海王和两名太监锁王令 祭司毒女六王斗最新章节。 审过皇太妃之后,皇帝被送进暖阁休息,太后与大臣们继续议事,宫变已被挫败,谋逆者却尚未全部落网:望气者淳于枭一直没有出现,俊阳侯花缤不知逃至何处,桂月华跳出值宿楼之后下落不明…… 这一切都与韩孺子无关了,他又回到原点,成为名义上的皇帝。 “是我将太祖宝剑送出去的。”他喃喃道,不明白隐瞒真相的是刘昆升,还是宰相殷无害。 “父皇要立我当太子,父皇要立我当太子……”离着不远,东海王念叨这句话已经不知多少遍,突然抬起头,想要冲向皇帝,却被两名太监拦住,他还没有受到惩处,唯一的原因是崔家的势力未被摧毁。 “你听见皇太妃的话了!”东海王大声说,顾不得保持谨慎,“我才应该是皇帝!” 韩孺子突然觉得东海王有点可怜,“皇太妃的话并不可信,就算父皇立你当太子,也只是权宜之计,等他制伏大臣、铲除崔家的势力……” “你以为我跟你一样蠢笨吗?”东海王怒气冲冲,两名太监冲他轻轻摇头,示意他不可以对皇帝不敬,东海王心虚,放缓语气,“只要让我当太子,只要让我留在父皇身边,我的太子之位没人能动摇,没人……啊,父皇想立我当太子并非毫无预兆,父皇从前是东海王,我也是东海王!” 桓帝已经驾崩,他的真实想法谁都无从揣测,在他之前,武帝曾经三立太子,前两位太子不仅被废,过后又都被处死,在东宫留下闹鬼的传闻,桓帝不过是一场击鼓传花的幸运儿。 还有外面的太后,她失去了丈夫、儿子和妹妹,将权力握得越来越紧,她是胜利者吗? “朕乃孤家寡人。”韩孺子又想起了祖父说过的这句话,突然感到不寒而栗。 东海王哼了一声,他从来就没当韩孺子是皇帝,现在更不承认了。 外间突然传来一阵喧哗,东海王噌地跑到门口,侧耳倾听,“上官虚进宫了,好像……不是好事。” 两名太监去拉东海王,皇帝也离开椅子,跑到门口与东海王一块倾听,太监无法,只好站在皇帝和东海王身后,小心翼翼地看护着,以防他们闯出门去。 上官虚带来的不是好消息,一进来就跪在地上磕头,声音里带着惶恐与气愤,“崔宏……崔宏夺走了南军……” 东海王轻轻地欢呼了一声。 昨天上午,数名官员进入南军,出示圣旨要收回上官虚的印绶,上官虚当然不信,想办法留住这些人,派人进城打探消息,却被拦在了宫外,见不到太后。 双方僵持,都失去了宝贵的先机,消息迅速在军营中扩散,之前的地震已经引发无数谣言,夺印的传闻更令众将士无所适从。上官虚是新贵,上任时间短,又没有从军的履历,不是很受拥护,夺印的官员品阶不高,其中一人来自北军,更加不受欢迎。 当城内的宫变正处于危急关头时,南军营内酝酿着一场兵变。 关键时刻,崔宏来了,孤身一人,将卫兵和杨奉留给他的随从都给支走了。他出现的时机再恰当不过,早几个时辰,南军将士很可能不敢接受一名无印之官,再晚一会,兵变发生,他也弹压不住。 他恰好在南军情绪最不稳的时候到来,给予他们一个希望。 崔宏执掌南军多年,算不上深受爱戴,却也颇受信任,一大批遭到上官虚贬斥的军官立刻倒向旧上司,带动全体将士高呼“崔将军”。 淳于枭等人派去的夺印者成为阶下囚,崔宏毫不手软,下令斩杀,上官虚和少量支持者趁乱逃走,一路狂奔,来向太后禀报,正好赶上宫变结束不久。 “上官虚烂泥扶不上墙,太后又信错了人。”东海王兴奋得脸都红了,心中底气陡升,敢对身后的太监怒目而视了。 隔着门,看不到太后的神情,她也一直没说话,但是上官虚的声音颤抖得越来越严重,表明太后非常愤怒。 “杨奉!是杨奉帮崔宏夺取军权的。”上官虚急于推卸责任,想到什么说什么,“崔宏进营不久,杨奉也去了,他看到我一句话也不说,直接去见崔宏,这个……肯定有诈。” 对慈顺宫里的人来说,崔宏出现得颇为突然,而且扰乱了刚刚到手的一场胜利,大臣们义愤填膺,争抢着要去南军活捉崔宏美女绝杀团最新章节。大家都觉得,皇帝和太后若是遇难,重新掌握南军的崔宏会是一股可怕的力量,可大楚的两位至尊者安然无恙,击败崔宏应该很容易。 隔门倾听的皇帝和东海王也都感到紧张,韩孺子好奇太后会如何解决这项危机,东海王比他忐忑得多,舅舅的成败直接关系到他的命运。 大臣们的表态还在继续,有人通报,杨奉求见太后。 “他还敢回来?胆子真是不小。”东海王吃了一惊,马上想出了解释,“哦,杨奉是替我舅舅当说客的,嘿,太监都是两面三刀之徒,我一定要劝告舅舅,早点收拾掉这个杨奉。” 韩孺子相信杨奉不是那种人,他对另一名太监更觉困惑,“景耀怎么又倒向太后了?” “嘘。”东海王现在只关心一件事,舅舅会向太后提出什么条件。 杨奉的声音传来,一开口就惹怒了群臣,“奴杨奉叩见太后,请太后屏退众人,我有话要向太后单独禀报。” 宫变刚刚结束,杨奉又被指控谋逆,居然提出这样的过分要求,大臣们的责骂声清晰地传来,东海王皱起眉头,“这帮老家伙,骂人的花样倒是不少,等我……哼哼。” 出乎大臣们的预料,太后竟然同意了杨奉的要求,命令大臣、太监和宫女都退下,似乎只留下几名侍卫。 暖阁里的两名太监也自觉地遵守命令,先是小声恳求皇帝和东海王退后,没有效果,就只好动手了,两人架起东海王,将他送回原处,然后转身看着皇帝。 韩孺子自己走回去,坐到椅子上,外面的声音不大,听不清杨奉在说什么。 “杨奉不可能投靠崔宏。”韩孺子想不出杨奉有任何理由要做这种事。 东海王嘿嘿笑了几声,“谁关心杨奉啊,你应该想想我舅舅会向太后提出什么条件。” 韩孺子看向对面的东海王,“发生了这么多事情,你还是想当皇帝?” 东海王瞥了一眼两名太监,说:“就算当了皇帝之后立刻被砍头,我也要当,有些人天生就该当皇帝,比如我。难道你不喜欢当皇帝的感觉吗?” “我只是一名傀儡。”韩孺子也不在乎太监,反正这是人所共知的事实。 两名太监尴尬至极,连咳几声,干脆站到门口去,假装什么都听不到。 东海王身体前倾,认真地说:“没错,你只是一名傀儡,即便如此,仍有人主动效忠于你,中掌玺刘介、那群太监和宫女,还有帮你递送宝剑的宫门令……” “咦,你知道宝剑是我带出去的?” “嘿,谁都知道,可谁也不是傻瓜,除非太后亲口说出来,没人会承认你的功劳。大臣们只会在心里默默感谢你,呵呵,你可帮了他们一个大忙,太后从此将更加依赖大臣,父皇极力避免的事情,太后给实现了。” 东海王不耐烦地用手指在窗台上敲击,突然向门口走去,“不行,我必须见太后,舅舅……” 两名太监向前一步,向东海王摇头。 东海王只得退回原处,显得更加焦躁,小声自语:“舅舅若是聪明,就应该立刻打着救驾的旗号带兵冲进皇宫,正好上官虚之前做过一次,不算破例。舅舅让杨奉来干嘛?那个太监不可信,就算要与太后谈判,也该带兵进来,面对面直接谈……” 东海王不用再装傻,分析眼前的境况时头头是道,韩孺子不由得为他点头,“太后的兄长失去了兵权,可她有大臣支持,你舅舅也不敢轻举妄动吧。” “这个时候还管什么大臣?要不是罗焕章和步蘅如……”东海王忿忿地哼了一声,“除了崔家,世上就没有值得相信的人,我算明白为什么皇帝总是信任外戚和宦官了。” “真是奇怪,你舅舅当初交出官印,现在又夺回官印,早知如此,就不用兜这个圈子了。” “一点也不奇怪,当初朝廷掌握在崔家手中,太后是冒险者,外面又有齐王虎视眈眈,所以我舅舅选择以退为进,总不能眼睁睁看着大厦倒掉,把自家人也压在下面吧?风水转流转,如今太后地位稳固,拼命想要保住朝廷,崔家却风雨飘摇,不得不采取险招。你明白了吧?” 韩孺子当然明白,“大家都拿大楚江山做要挟,就没人想过做点切实的事情吗?反倒是谋逆的罗焕章想着天下百姓。” “哈,崔家和太后为什么要想着天下百姓?他们又不是皇帝,你是皇帝,他们挥霍的是你的江山,要是换成我……”东海王的宫变一败涂地,还被罗焕章欺骗,一时心灰意冷,连说大话的心情都淡了。 房门开了,走进来的是王美人,她对两名太监说:“我要与陛下说几句话,太后命你们将东海王带出去。” “我舅舅让杨奉带来什么条件?”东海王问,没有得到回答,只好跟两名太监出去,心中惴惴不安。 自从几个月前离家,这还是母子二人第一次单独相见,韩孺子站起身,不知道说什么才好。 王美人走到儿子面前,笑了笑,“孺子,咱们不当皇帝了。” (求收藏求推荐)(孺子帝../43/43150/)-- ( 孺子帝 /59/59016/ ) 孺子帝 第六十六章 遭逐之人 几个月前,当韩孺子深夜里被杨奉带走时,王美人对未来充满了期许与幻想,可现在,这一切都已烟消云散,对她来说,只有一件事是重要的殿下十三个全文阅读。 那就是让儿子活下去。 韩孺子大吃一惊,奇怪的是,他的第一反应并非“不当皇帝”,而是母亲对他的称呼,“你叫我的名字了。” “嗯,我是你的母亲,自然要叫你的名字。” “这么说,太后还是要废掉我?” 王美人摇摇头,“是我求她这么做的。” “为什么?”韩孺子茫然不解,若是再早一段时间,甚至就在宫变之前,他也可能欣喜地接受母亲的决定,可现在,他有点喜欢上当皇帝了,相比几个月前纯粹的傀儡状态,他觉得事情正在好转,一群“苦命人”愿意效忠于他,只见过一面的宫门令严格地执行了他的旨意…… “你听到皇太妃说的话了,我不想让自己唯一的儿子死在皇宫里异界翻译官手札全文阅读。” “她的话不一定是真的,况且……我不会让太后杀掉我的。” 王美人又笑了笑,抬手将儿子脸上的一块灰尘轻轻擦掉,“当然,我的儿子这么聪明,怎么会让人随便杀掉呢?” 韩孺子突然醒悟,“母亲,是不是杨奉带来了崔宏的条件,要让东海王称帝?” 王美人摇摇头,“崔太傅没有这个胆量,他让杨奉来求和,只要太后不追究崔家在这次宫变中的罪过,并且将南军大司马之职还给他,他就愿意效忠太后。至于东海王,崔太傅根本没提起这个外甥。” 东海王知道此事之后想必会很失望,韩孺子现在却更加失望,可这是母亲的要求,他还从来没反对过母亲,因此只能低头不语。 王美人温柔得心有些疼,儿子低头的样子跟小时候毫无二致,她上前一步,贴着儿子的耳边小声说:“太后必然要与崔家拼个你死我活,谁当皇帝谁是牺牲品,东海王自以为是,不会有好下场,你坐山观虎斗就好,日后还有机会。” “机会?”韩孺子惊讶地抬起头。 “大楚朝廷已经烂到根子里了,罗焕章说得没错,朝堂内外争的都是家务事,我不想让你参与进来,以后你不仅要当皇帝,还要当一个干净的皇帝。” “可是……可是……”韩孺子想说自己以后再没有机会当皇帝了。 “机会总会有的,我会留在宫里帮你制造机会。” 韩孺子大惊,不在意当不当皇帝了,“不,母亲,你要跟我一起出宫,我不当皇帝,你也不要留在太后身边,她……她很危险。” “没关系,只要我不争什么,就不会有危险。放心,我不会冒着生命危险给你争取机会的,只是在这里替你看着,机会一旦到来,好有人能马上通知你。” “不不,我永远都不当皇帝了,只要母亲跟我一块出宫。” 王美人脸色一寒,“你不是小孩子了,我向太后哀求才换来这次退位,你要珍惜。” 韩孺子不敢再反对母亲,“什么时候……让我退位?” “还不清楚,应该很快吧,总之记住我的话:不要相信任何人,也不要得罪任何人。” 韩孺子点点头,开始认真考虑不当皇帝的生活,“那些‘苦命人’怎么办?他们只救我没救太后,会不会受到报复?” “你小瞧太后了,她还至于跟一群奴仆斗气,不过你要是担心的话,我会想办法将他们都送出皇宫。”王美人又笑了,“你做得很好,连为娘都吃了一惊,你是一个好皇帝,可时机不对,烂树上长不出好果子,你得等待这棵树重新发芽。” “如果……等不到呢?”韩孺子小心翼翼地问,生怕惹恼母亲。 王美人这回没有生气,笑道:“如果老天不给你再度称帝的机会,我宁愿你做一个普通人,一生衣食无忧,妻儿陪伴左右。” 韩孺子觉得自己要哭了,强行忍住,“我真希望母亲跟我……” “不行。”王美人拒绝得很干脆,“哪怕只有一丁点机会,我也要留在宫中替你看着。而且我也要学习,从前我将当皇帝想得太简单了,跟在太后身边我能学到很多东西。” 韩孺子有些惊恐。 王美人抚摸儿子的脸颊,笑道:“傻孩子,我要学太后的驭臣之术,不是杀人的门道,我也不相信思帝是被太后杀死的。” “那桓帝呢?” 王美人的笑容渐渐消失,桓帝也算是她的丈夫,可她对那个男人已经没什么印象,“别问太多,出宫之后要小心谨慎,你能取得下人的效忠,这是好事,可你得罪的人也不少。” “不是我想得罪……” 房门又开了,杨奉走进来,看着母子二人,沉默了一会,说:“太后请陛下过去。” 太后一个人坐在椅榻上,呆呆望着前方的什么东西,杨奉示意王美人退出,房间里就只剩下三个人。 韩孺子站在太后面前,既然要被废掉,他不打算再行人子之礼了。 “告诉他吧。”太后冷淡地说,连目光都没动一下。 杨奉来到皇帝身边,说:“陛下知道自己要退位吧?” “嗯。”韩孺子对这名太监的印象也变差了,杨奉看重的只是皇帝,自己一旦退位,大概与他再也不会有关联了。 “陛下得写一封退位诏书,陛下要自己写,还是我替陛下拟好?” “请杨公拟好吧。”韩孺子不想争,同意退位之后,他的心开始下降,可是度过最初的震惊与不解之后,他感到如释重负,离开皇宫,这正是他最初的目标,唯一遗憾的是母亲不能一块出去。 事情很顺利,杨奉恭敬地鞠躬,退后。 太后终于将目光转到皇帝身上,“王美人觉得你熬不过接下来的混乱,宁可让你远离帝位,你自己怎么想?” “我相信母亲朕不是昏君最新章节。”韩孺子说。 “王美人觉得你还有机会重新称帝,但我要告诉你,这不可能,我与崔家无论谁胜谁负,都不会让一名废帝重新登基。” “我并无奢求。” 太后慵懒地挥挥手,表示皇帝可以退下了。 韩孺子转身要走,又停下来,“我能提几个问题吗?” 太后点下头。 “景耀到底是谁的人?” “你就要退位了,还关心这种事?” “心里有疑惑,憋得慌。” 太后不屑地冷笑一声,“景耀当然是我的人,他以中司监之职掌管宝玺,在太监的权势上已经到顶了,投靠皇太妃还能得到什么好处?知道皇太妃的阴谋之后,他一直想通知我,却被左吉隔绝在外,只好虚与委蛇,宰相殷无害能逃出勤政殿,以及官兵能进宫,他都有功劳。” “如此说来,我送剑出宫倒是多此一举了。” “那倒不是,景耀忠于我,可他不敢轻举妄动,再等下去,逆贼很可能真会动手杀我。” “罗焕章真是个奇怪的人。”在所有谋逆者当中,韩孺子对这位国史师傅最感不可理解,“一会要造反,一会又投降,一会说杀死太后和皇帝也没用,外面的大臣会立刻选立新帝,一会又一会阻止谋逆者动手杀人,说是不想天下大乱。” 太后向杨奉点下头,让他给皇帝解释。 杨奉此前不在宫内,对罗焕章却十分了解,躬身道:“罗焕章乃天下名儒,自以为在替天下苍生请命,没有人比他的立场更坚定,遗憾的是眼高手低。这种人开始时斗志昂扬,一旦发现事情与预料得不一样,又会大失所望,对他来说,事情要么一举而成,要么甘心认命,没有别的选择。一举而成的时候,弑君在他看来只是小乱,于事无补;甘心认命的时候,小乱在他眼里变成了大乱,所以他要阻止。” “开始时斗志昂扬,不顺时甘心认命……”韩孺子看着杨奉,觉得这些话是在提醒自己。 杨奉跟自己没关系了,韩孺子甩掉这个念头,“我退位之后,要让东海王当皇帝吗?” 杨奉没有回答。 韩孺子又问道:“崔宏掌握了南军,东海王称帝,太后怎么可能打败崔家呢?” 杨奉做出请的姿势,“陛下知道的够多了。” 韩孺子突然跪下,向太后磕了个头,起身道:“谢谢。” 韩孺子出屋,太后说:“让他出宫或许是个错误,这小子在威胁我,让我好好照顾他的母亲呢。” 杨奉鞠躬,“他的威胁不足为惧。”停顿片刻,他又道:“太后真的要让我也出宫?” “引崔宏入京,是你犯下的重罪,逐你出宫已是最轻的处罚,况且,宫里已没有你可以效忠之人,出宫去抓你的望气者吧。” 杨奉也跪下磕了一个头,“请允许我在太后面前说一句狂言:当初是我将孺子接入宫内,我若出宫,必会不遗余力将他再送回来。” “好啊。”太后打了一个哈欠。 杨奉起身退出房间。 太后独自坐了一会,伸手在几案上敲了两下。 孟氏兄妹从另一间暖阁里走出来。 “你们没抓到淳于枭?”太后问。 孟徹上前一步,“孟娥瞧出前方有诈,执意回宫,结果宫中真的生变。” 这是宰相殷无害没有提起也不知道的一件事,大批官兵杀死了守门的刀客,慈顺宫里的刀客却是被侍卫杀死的,因此罗焕章的劝说才更容易生效,因此步蘅如才没敢动手杀人,最后还跪地求饶。 “你妹妹急着赶回来,要救的人不是我,而是皇帝。”太后盯着孟娥,“你早就向皇帝效忠了吧,这是你一个人的决定,还是你们兄妹二人的共同想法?” 孟娥立刻跪下,“是我一个人的决定,哥哥完全不知情。” 孟徹露出惊讶之色,随后叹了口气,他早就看出苗头,没想到妹妹真的做了。 “既然如此,妹妹出宫,哥哥留下。”太后挥手,命两人离开。 孟娥也磕了一个头,孟徹欲言又止,现在不是向太后进言的时候。 屋子里真的只剩下一个人,太后疲倦不堪,莫名其妙地想起一句话,喃喃道:“朕乃孤家寡人。” 这些句话给她带来某种神奇的力量,她已做好准备,要掀起更多的腥风血雨。 (本卷结束)(孺子帝../43/43150/)-- ( 孺子帝 /59/59016/ ) 孺子帝 第六十七章 退位 功成元年十二月初三,碎雪飘飘,皇帝在泰安殿宣读退位诏书,这一天距离他登基不到九个月,距离京师地动正好五个月史上最强妻管严全文阅读。 史书在这一年记下了一连串的灾难,帝崩、兵祸、宫变、地动、疫情、寇边……一封封奏章从各地送来,开始还只是隐讳地暗示灾难与内宫有关,受到默许与鼓励之后,奏章的矛头直指皇帝本人。 皇帝几乎每个月都要颁布一两道罪己诏,主动揽下责任,令越来越多的官吏嗅到了芳香的血腥味,奏章的内容越来越直白,皇帝的种种“劣迹”都成为罪证,表明就是他得罪了上天,才招致今年的所有灾难。 因此,十二月初三的退位,水到渠成。 韩孺子对这些事情所知甚少,罪己诏不是他写的,奏章虽多,他没机会看到,就连勤政殿他也不怎么去了,以斋戒的名义留在内宫,自己读书,尤其是历代史书,没人再限制他,可以随意 母亲王美人每天都来,与儿子闲聊一会,从来不提外面的事情。 其他人很少来,杨奉一次也没出现,孟娥来过一次,给他送来最后一粒药丸,从此杳无踪迹,退位前的一个月,张有才和佟青娥都被调走了,不知去向,其他“苦命人”更是一次没来过,韩孺子问起,王美人只是说“另有安排”,不肯透露更多详情。 慢慢地,韩孺子的心事也淡了,既然自己很快就将退位,实在没必要计较他人的态度。 东海王来过几次,一贯地冷嘲热讽,他还不知道自己有机会称帝,情绪比较低落,嘲讽之后总是要埋怨舅舅崔宏,在他看来,舅舅的胆子实在太小,以至坐失良机。 韩孺子没再见过皇后,逢五临幸秋信宫的惯例也取消了。 偶尔,他也能听到一点消息:太监左吉没有得到太后的原谅,宫变失败的第二天,就在狱中被腰斩;俊阳侯花缤和一儿两孙逃出京城,一直没有落网,留在京中的家眷都被关入大牢;望气者淳于枭最为神奇,每隔几天都有他被抓的消息传来,却没有一条能够得到证实。 但这些都与韩孺子没关系了,读史书纯粹是一种爱好,他一点也不觉得自己还有重新称帝的机会。 十二月初二的下午,太监景耀送来一份拟好的退位诏书,诏书很长,里面历数了本年的大灾小难,痛陈皇帝德薄福浅,对不起列祖列宗,甚至暗示自己有不可治愈的痼疾。 韩孺子全都照写不误,只有一次停笔,诧异地问:“我什么时候改名叫韩栯了?这个字是念‘有’吧?” “天子登基之前通常会改名,方便天下人避讳,陛下的名字是在三月改的,宗正府的属籍上有记录。栯为神木,据称食其叶者不妒。”景耀解释道,面对次日就将退位的皇帝,他还保持着基本的礼节。 韩孺子继续照写诏书,无论是“韩松”还是“韩栯”,他都不在意,自己的真名叫“孺子”。 “好了。”韩孺子放下笔,欣赏自己写下的诏书,“我的字比从前工整多了,大臣们会认吗?” 景耀显得有些尴尬,“认,肯定认。陛下请休息吧。” 韩孺子躺在床上默默地运行了一会逆呼吸,觉得体内的气息感正变得清晰,可惜他只能练到这一步,孟娥不来,他不会别的练功法门。 这一夜,他睡了个好觉。 与登基相比,次日的退位仪式异常快速而简陋,礼官当众宣读诏书,群臣跪拜,然后起身让到两边,兵马大都督韩星以宗室重臣的身份走上阶陛,从皇帝手中接过从未属于他的宝玺,退下。 然后是宰相殷无害上阶,伸出手,口称“殿下”,引导韩孺子走出泰安殿,在门口将他交给两名将军。 韩孺子认得其中一位,正是宫门郎刘昆升,他在挫败宫变时立下大功,平步青云,直接升任中郎将,掌管皇宫宿卫。 在向废帝行礼时,刘昆升明显躬得更低一些,“殿下请随我出宫。” 韩孺子乘上一辆马车,由中郎将刘昆升亲自护送,车辆驶至南便门的时候,遇到第一拨使者,太监景耀向废帝宣读太后懿旨:韩栯被封为德终王,留住京师府邸。 德终王可不是什么好称号,韩孺子并不喜欢,也不在意。 马车继续前进,驶出皇宫,一路冷冷清清,大白天也没有人。 半路上,马车又停下,第二拨使者拦路宣读太后懿旨:经群臣商议,废帝不宜称王,改封为“倦侯”。 韩孺子问身边的刘昆升,“还有多远,再这样下去,我不会被废为庶民吧?” 刘昆升一脸尴尬,他本不应与废帝交谈,可还是微微扭头,小声说:“不会,陛下……不,殿下……不不,您是倦侯,不会再降了,应该不会。” 韩孺子笑了笑,“倦侯,这是‘厌倦’的‘倦’,还是‘疲倦’的‘倦’?” 刘昆升说得没错,倦侯就是韩孺子的身份,马车一路驶入北城,停在一处宅院的大门前,门楣上的匾额清晰地写着“倦侯之邸”四个大字,字迹很新,显然刚挂上去不久。 第三拨使者等在门口,再次向废帝宣读太后懿旨,措辞比前几次都要严厉,历数废帝的种种“劣迹”,要求他从此以后“改过自新”,懿旨中只有极少的实质内容:废帝韩栯虽为列侯,但是位比诸侯王,可以“入殿不拜”。 韩孺子这才想起,自己几次接旨都没有下车跪拜,不太合规矩,从现在起,他能够明正言顺地不跪了悄悄爱上你①老公,咱别着急全文阅读。 读过懿旨,使者撤走,护送废帝的宫中卫士也得告退,刘昆升就在这时跪在地上,向倦侯磕头,行臣子之礼,然后上车,率兵离去。 这是非常冒险的举动,韩孺子来不及阻止。 八名卫兵留下,守卫大门,韩孺子转身走入自己的又一个新家。 庭院里跪着二十多名奴仆,居然都是宫里的“苦命人”,韩孺子一眼就认出来张有才,不由得大喜,“原来你们都在这儿!” 众人磕头,张有上抬起头,哭着叫了一声“陛下”。 韩孺子摇头,走上前将大家都扶起来,大声说:“从今天起,我是倦侯韩孺子,不要再叫我‘陛下’,谢谢诸位……谢谢……” 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众人大哭,老成一些的太监劝住大家。 韩孺子没看到佟青娥和蔡兴海,张有才擦去眼泪,说:“景司监说我们救驾有功,可以选择出宫追随……您,也可以留在宫中,我们这些人自愿出宫,昨天晚上才被送来的,青娥姐他们留在宫里,说是……” 张有才颇有几分不满,韩孺子笑道:“我明白。” “蔡大哥求得一份军职,又去边塞打仗了,也不知道出发没有,他让我向陛下……向主人说,‘能随主人翻墙,是他一生中最大的荣耀,至死不忘。’” 韩孺子笑道:“谁会忘呢?希望他这回不用虚报首级就能建功立业。” 张有才也笑了。 “带我看看新家吧,在这里咱们可以随意一些。” 众人簇拥着倦侯四处查看。 府邸不算小,前后五进,房屋众多,庭院比宫中的院落还要宽敞些,二十多人连三成房间都住不满,后进是一片花园,未经打理,覆盖着厚厚的积雪。 “如果只住咱们这些人,那就太好了。”张有才很快就变得兴奋,陪着主人到处游走,将其他人都给甩掉了,在一间书房里,张有才又一次跪下,小声说:“陛下……” “不要再这样叫我。” “主人,咱们什么时候回宫去?” 韩孺子讶然道:“你为什么说这种话?” “您是大楚皇帝,只有您配当皇帝,离开皇宫是以退为进,早晚还会再回去,对不对?” “大家都这么想吗?”韩孺子严肃地问。 张有才犹豫片刻,“我没问过,可我觉得……大家的想法应该都跟我一样。” 母亲王美人的确说过要耐心等待机会,可是机会遥遥无期,连点影儿都没有,刚出皇宫大门就想着回去,只会惹来大麻烦。 “告诉大家,不要再提‘回宫’的事情,这里是我的家,我要一直住下去。” 张有才站起身,脸上挂着心照不宣的笑容,“明白,我待会就去说。” “算了,什么都不用说。”韩孺子发现这种事情根本没法解释,只会欲盖弥彰。 外面跑进来一名太监,慌张地说:“外面有人来了,看着挺凶。” 韩孺子急忙迎出去,到了前院,只见十多名劲装男子关闭了大门,正到处查看,他们都带着刀,府里的人呆呆地站在垂花门内外,不敢上前干涉。 韩孺子正惊讶时,从一间倒座房里走出一名太监,几步来到他面前,躬身行礼,“倦侯可还喜欢这里?” “杨奉!”韩孺子吃了一惊,“太后让你来的?有什么事吗?” “来当侯府中的总管,如果倦侯不愿用我的话,也可以另换人,在这座宅院里,您是主人。” 韩孺子大喜,“愿意,当然愿意,可是……没人对我说过你也会出宫。” “事情没成之前,总有意外,所以还是成事之后再说吧。” “这些人……”韩孺子指着那些劲装男子,觉得他们不像是宫中的太监,其中几人的胡须可挺显眼。 “我的一些朋友,请来保护倦侯的。” “保护?为什么要保护?” “因为有人可能会误解太后的意图。” 韩孺子一愣,“诏书和太后的懿旨不是已经说得很清楚了吗?” “无论太后说得多清楚,总会有人揣摩过头,以为能趁机立功。退位之帝的头几天最为危险,熬过去就好了。” 韩孺子这才明白,原来退位之后的生活没有想象中那么悠闲。 (求收藏求推荐)(孺子帝../43/43150/)-- ( 孺子帝 /59/59016/ ) 孺子帝 第六十八章 书房 倦侯府邸大门紧闭,午时过后不久,门外的八名卫兵撤走了,他们是皇宫宿卫,不能给侯府看门亡灵摆渡人全文阅读。 杨奉召集府中的所有人,聚在庭院里,清点人头。 一共十五名太监、八名宫女,加上韩孺子、杨奉,以及杨奉带来的十三位“朋友”,共是三十八人。 杨奉对众人说:“你们都是自愿跟随倦侯出宫,想必早就得到过提醒,出宫之后不会一帆风顺……” “我们不怕!”张有才喊道,声音有点大,他一兴奋起来总是控制不住。 “怕或不怕,咱们都站在这里了,既然是同舟共济,我也不对你们隐瞒:眼下的形势很危险。”没人应声,杨奉扫视众人,继续道:“咱们都知道,太后是真心让倦侯退位,仅此而已。可外面的人不知道,他们会按自己的想法臆测,保不齐会有人猜过了头,想用倦侯的人头向太后邀功。本朝没有过这种事,前朝倒是发生过,当朝廷选立新帝之后,想邀功的人可能会更多。” “太后不能派人保护倦侯吗?”人群中一名太监小声发问。 “不能,一群皇宫宿卫站在侯府门前,会令外人更加怀疑太后的意图,咱们得自保,只要挨过头几天,外人的疑心就会渐渐消散,倦侯安全,咱们也安全。” 太监和宫女们面面相觑,出宫之前他们的确得到过提醒,追随废帝要冒一定的危险,可那只是泛泛而论,如今危险真的到来,而且来得这么早,他们还是有点惊慌。 又是张有才大声道:“怕什么,咱们都是闹过皇宫的人,还怕外面的几个小毛贼?” 众人齐声附和,杨奉等大家说得差不多了,才继续道:“诸位也不必过于担心,你们的职责很简单,谨守门户,没有倦侯和我的许可,别让任何人进来,真有狂徒敢闯府,由我来应对。” 杨奉带来的十三位“朋友”都是身高体壮的大汉,身上带着刀,目光咄咄逼人,瞧着令人心惊,看家护院却让人心安。 太监和宫女们更放心了。 侯府太大了一些,杨奉命人将后花园以及三、四进院子的门户通通锁死,所有人都住在前两进院中。 韩孺子被安置在一间耳房里,这里从前应该是一间书房,摆着书案、书架,却没有一本书。 韩孺子坐在书案后面晃动双脚,张有才忙着擦拭灰尘,皱眉说道:“陛下……不,主人就住在这里吗?连张床都没有,杨奉是不是有点夸大了?这里可是京城百王巷,住在这里的人非王即侯,谁敢来闹事?” 韩孺子在想事情,笑了笑,没有回答,门口传来一个声音,“皇宫都有人敢闯,何况是百王巷?” 张有才吓了一跳,吐了一下舌头,“杨公来了,对不起,我就是……” “叫我‘总管’。”杨奉冷淡地说,“退下吧,这里暂时不需要你。” 张有才放下抹布,匆匆向外走去,到了杨奉身后,转身冲皇帝使个眼色,意思是说自己就在门外,随叫随到。 杨奉没看见小太监的动作,到处扫了几眼,说:“待会有人会送来简便小床,倦侯在此暂忍几日。” “这里挺好,若能装满书就更好了。” “嗯,以后会有的。” “你听说过这种说法吗?书房是男主人的藏身之所。” 杨奉一愣,在这种时候倦侯还有心情闲聊,很是出乎他的意料,摇摇头,“没听说过,此话怎讲?” “是母亲跟我说的,她说:书房是男主人的藏身之所,他们一本正经地躲在里面,假装进行十分重要的工作,名正言顺地禁止妻儿进入,在这里,他可以发呆,可以胡思乱想,可以尽情玩赏自己的喜爱之物,暂时抛弃丈夫与父亲的身份。” 杨奉又是一愣,但是点点头,“我从前也有一间书房……的确,我不只在里面读书,也在里面偷懒,家里人从来没发现。王美人说的是桓帝吗?” “应该是吧,我从来没进过父皇的书房。母亲还说,书房如此隐密,所以男人都在这里制定阴谋。” 杨奉第三次发愣,“王美人都教了你什么?” “母亲教我的东西可不少,我还在慢慢揣摩。我喜欢这间书房。”韩孺子拍拍椅子的扶手,又摸了摸光滑的书案,上面一无所有,侯府里的东西自然不像皇宫里那样精美奢华,表面都有些破旧,可他真的很喜欢,“坐在这里,我能感觉这间屋子属于我。” 杨奉深深地鞠躬,这名少年经常让他吃惊,每一次吃惊之后,他的期望都会增加一分,“请倦侯保持这种感觉。” 韩孺子点点头,正式问道:“真的会有人想要杀我吗?” “倦侯退位的消息早已传得沸沸扬扬,这些天来我一直在打探消息,同时也在劝说朝中大臣,让他们相信太后对你绝无杀心玄皇全文阅读。” “可他们不信。” “既非相信,也非不信,他们在观望。没办法,只有少数大臣与倦侯有过接触,印象极佳,但是不能对外宣扬,大多数人只能靠传闻做判断,而传闻对倦侯不是很有利。” “他们觉得我从前是名昏君?” “过去的几个月里,朝廷的确发生了许多不好的事情……” “我明白,皇帝就是皇帝,外人不管你是不是傀儡,也不在乎,总之,朝廷的错误就是皇帝的错误。” “正是。” “谁会来杀我?” “大臣们不会,他们更愿意远离宫廷之争。生活安稳的百姓不会,这对他们没有好处。可京城里还有两种人,一种是地痞无赖,会被任何人所收买,还有一种人是失势的勋贵子弟,为了得到利益,这两种人都愿意铤而走险。” 韩孺子想起宫里的那些勋贵侍从,他们都有远大的前途,应该不会冒险来杀废帝。 杨奉继续道:“今天上午我得到消息,城里有一伙无赖少年蠢蠢欲动,他们没想讨好太后,而是想杀你扬名,同时拿你的头颅待价而沽。这些人好对付,挡在门外不让他们进来就是了。那些失势的勋贵子弟却不好说,他们心里有想法也不会对外泄露,更不知道他们会不会找来高手。” 韩孺子并无惧意,恰恰相反,他的心情很好,“可咱们不怕。” “为什么不怕?”换成杨奉提出问题了。 “你说的这两种人都是冒险者,‘开始时斗志昂扬,一旦发现事情与预料得不一样,又会大失所望。’”韩孺子笑道,将杨奉当初用来评价罗焕章的话直接搬用过来,“只要咱们挡住几次挑衅,太后那边又没有别的暗示,他们就会知难而退,大家也会相信太后真的无意杀我。” 杨奉点点头。 韩孺子收起笑容,认真地问:“太后真的无意杀我?” “据我所知没有。”杨奉回答得很谨慎,“咱们也只能照此准备。” 韩孺子用手指在桌上划来划去,又问道:“真是奇怪,太后算是大楚真正的皇帝,却没有办法将自己的意思清晰表达吗?” “她做不到,也不想做,这对她又没有什么好处。谁杀了你,她就杀了谁,将事情彻底终结。” “如此说来,前来杀我的冒险者岂不是很倒霉?怀着偌大的期望,不成,一无所有,成了,却是死罪。” “明白事理的人就不是冒险者了,倦侯可以思考一个问题:贵为至尊,怎样才能清晰表达出自己的意思。” “只凭旨意是做不到的,每个人都会用自己的方式去理解……”韩孺子蓦然发现,杨奉又像从前那样向他布置任务了,忍不住问道:“这还会有用吗?” “如果没用,倦侯不过是浪费了一点无所事事的时间,如果有用,倦侯能将机会握得比谁都紧。” 韩孺子露出微笑,“得一杨公,如得一上将军,太后将你送到我身边,我相信她确无杀意。” 杨奉竖起一根手指晃了两下,“吹捧他人是一门大学问,倦侯以后得好好学习。” 韩孺子扶案而起,“该学的东西很多,慢慢来吧,该是吃饭的时候了吧?” 午时早就过了,冬天太阳落得早,屋外已是黄昏,韩孺子早餐就没吃多少,午餐一直就没见到影儿。 “张有才!”杨奉喊道,知道小太监就在门外守着。 张有才立刻进来,“杨总管有何吩咐?” “为什么还不开饭?” 张有才一脸惊讶,“饭?哪来的饭?” 杨奉一肚子济世之才,登得朝堂,入得江湖,说到治家可就差着一大截,微怒道:“当然是你们做的饭,难道出了宫就什么都不会了吗?” “厨子倒是有两个,可是没有米面菜肉,拿什么做饭?”张有才两手一摊,“我们昨晚进府,粒米未进,只喝了点井水,还以为总管一到,什么都会有,原来杨总管也没带点吃的啊。” 杨奉愣住了,“是我忽略了……今天有点晚了,大家忍一忍吧,明天一早我就派人去买米面。这应该是礼部主爵司的责任,他们选定的府邸,连食物也不准备好吗?” “或许他们也在揣摩太后的意图。”韩孺子说,揉揉肚子,“我还能忍一晚。” 张有才嘴一撇,他已经忍了一个晚上,“忍行,打架可就没劲儿啦。” 话音刚落,跑进来一名刀客,对倦侯看也不看,直接对杨奉说:“来了。” (求收藏求推荐)(孺子帝../43/43150/)-- ( 孺子帝 /59/59016/ ) 孺子帝 第六十九章 豪杰 百王巷里没有一百座王府,宅第不过三十几处,多年来住过的王侯倒是真有上百位《阴阳录》说说我碰到的噶古事,有点吓人,有点搞笑,欢迎进入我的世界!最新章节。皇帝高兴的时候,这里热闹异常,各地诸侯王争奢斗侈,在京师留下不少佳话,皇帝的疑心一旦变重,所有诸侯王都得乖乖回国,除了每年按规矩进京朝拜,再不得进京。 自从武帝晚年诛杀太子之后,百王巷就没再热闹过。 现在是冬季,诸侯王大都留在本国,百王巷因此更显萧瑟,时近黄昏,相邻的宅区华灯初上,这里的几十座大门口只亮起寥寥几盏灯笼。 刚刚挂上新匾额没多久的倦侯府,门前倒是挺热闹,时不时有人结伴走过,目光往门内张望。 杨奉的一位“朋友”走过来,说:“没事,都是城里的朋友,我们哥几个一句话就给打发了。” 杨奉抱拳道:“有劳。” 韩孺子跟在杨奉身边,那人却对他连看都不看一眼。 “你的朋友……还真不少。”韩孺子小声说。 “有些朋友很好交,放低姿态、客气一点,然后捧出银子,朋友就到手了,即使互不相识也没关系。” 韩孺子惊讶地说:“他们是雇来的?” “雇?给你同样多的银子,你未必能雇得到。”杨奉在前院走来走去,碰到“朋友”就向对方拱手致意,客气,但是绝不谦卑。 江湖中另有一套规矩,韩孺子更弄不懂了,小步跟上,说:“俊阳侯花缤说他要为武帝时枉死的豪杰正名,你的这些朋友……算不算豪杰?” “这些朋友是京师闾巷中的豪杰,至于俊阳侯?”杨奉不屑地哼了一声,停住脚步,“沽名钓誉之辈。” “可他真是这么说的,而且……也努力尝试了,现在还逃亡在外,下落不明。” 杨奉道:“花家的确以豪侠闻名天下,交游极广,良莠不分,因此埋下祸根。齐王谋逆时拉拢了不少地方豪杰,其中一多半都与花家有过来往,奉命前往关东查案的官吏,收集的供状能装满十辆马车。太后迟迟没有动手,是希望证据更充分些,能将花家极其同堂连根拔起,没想到……” “俊阳侯提前动手了。”韩孺子恍然大悟,“花缤早做好了逃亡的准备,参加宫变是为了壮大名声,逃到哪都能得到豪杰的庇护,怪不得朝廷一直抓不到他。那他当时说的那些话……哦,那不是对我说的,门外还有别人,他们会替俊阳侯在江湖上宣扬。” “嗯,在江湖中,名声就是权力,刀剑在名声面前也要低头。” “杨公在江湖上的名声不小吧?”韩孺子好奇地问。 杨奉生硬地回道:“在江湖上,杨奉是无名之辈。”说罢,前去检查门户。 韩孺子留在原地,越发觉得杨奉的从前不简单。 侯府门外的人不只是来回逡巡,一些人干脆留下,在门口或站或蹲,彼此打招呼,也有人突然暴起,指名道姓地大骂,受到呵斥的人通常转身就跑,没人敢回嘴,更没人敢留下还击。 觉得时候差不多了,杨奉走到十三位“朋友”面前,抱拳道:“有劳诸位,这就点灯吧。” 韩孺子以下,府里的人都没明白“点灯”是什么意思,那些闾巷豪杰却心照不宣,其中两人解下腰刀,郑重地交给同伴,然后每人拎起一盏早已准备好的灯笼,从便门出去,随手关上。 “点灯”居然真的只是点灯,韩孺子和那些太监、宫女不禁既意外又失望,很快,他们的想法改变了。 便门关得不紧,外面的声音清晰地传来。 “在下小春坊白太庸,这位我不说大家也认得,三柳巷的匡裁衣匡二哥,我们哥俩儿在这给诸位朋友道安了。倦侯今日乔迁新居,未想到会有这么多朋友上门庆贺,准备不周,特意让我们哥俩儿出来招待。没啥说的,小春坊醉仙楼已经备好酒菜,大家这就去,提我们哥俩儿的名字,到楼上不醉不归,我们稍后就到……” 张有才站在倦侯身后,小声道:“这人真会说话,三柳巷匡二哥,名字也有意思,酒菜?咱们怎么……” 杨奉扭头严厉地看了一眼,张有才不再说下去,却不是很服气,更小声地说:“真是欺人太甚,再怎么着也是王侯之家,居然请一帮混混吃饭,自己还饿着肚子呢。” 韩孺子却不这样想,反而听得很认真,揣摩外面传来的每一句话。 白太庸之后,匡裁衣也说了几句,他好像真是一名裁缝,开口第一句就说:“那个谁谁,你从我店里拿走三套袍子,啥时候给钱?今天咱们得好好聊一聊……” 门外响起了笑声,有几个人开口挑衅,不等白太庸和匡裁衣开口,就被其他人骂走。 没多久,白、匡两人从便门回来,手中的灯笼留在了外面,从朋友手里接过刀,向杨奉拱手告辞,对倦侯仍是一眼不瞧。 接下来又有几拨混混到来,杨奉请来的“朋友”轮流到门口观望,谁能说得上话,谁就出去劝退,不一定是请吃饭,也有脾气大的,拎刀出去大骂几句,居然也生效。 大概二更左右,再没有混混来了,还剩下三位豪杰,杨奉走过去,与他们小声说话,然后亲自送出门外,丝毫不失礼数魅悚系列——《自杀都市》最新章节。 韩孺子直到这时才看明白,杨奉并非随意找来十三位闾巷豪杰,这些人都是京城里能镇住一方的大豪,负责撵走不同的混混。 送走了所有豪杰,杨奉对太监和宫女们说:“大家都去休息吧,记住,不管听到什么声音,夜里都不要出门。” 清退混混看上去太容易了些,众人不是很害怕,张有才甚至敢开玩笑,“尿急怎么办?咱们没吃饭,凉水可是喝了不少。” 众人切笑,杨奉严厉地说:“憋着,憋不住我就再给你来一刀。” 张有才吓了一跳,捂着裆部,“那我还是憋着吧,主人,回房休息吧。” 杨奉道:“你们退下,倦侯留下,我有话对他说。” 众人大都住在前院,杨奉亲自去将便门锁好,又检查一遍大门的门闩,带着倦侯去第二进院子,对张有才说:“你留下干嘛?没让你跟着。” “主人是尊贵之体,总得有人服侍吧,我瞧杨总管不太擅长做这种事。” 韩孺子说:“不用,我能照顾自己,你去休息吧。” 主人发话,张有才总算走开,杨奉看着小太监的背影,“这才刚出宫,脾气就大了,以后得好好收拾一下。” “是皇宫太压抑。”韩孺子笑道,“连我也想到处跑跑呢。” “别急,以后有机会。”杨奉走入二进院,站在中间的一颗树下,四处观望,像是在找什么东西。 韩孺子问道:“还会有人来吗?” “嗯,之前来的都是小麻烦,接下来的才是大麻烦。” “请那些豪杰花了多少钱?”韩孺子很关心细节。 “每人五十到一百两银子。” “这么少?”韩孺子很诧异。 “银子只是意思一下,他们要的是名,不出三天,‘京城十三豪义护废帝’的故事就会传遍京城内外。” “呵……真会有人这么说吗?”韩孺子觉得有点可笑。 “当然会,我已经安排好了。”杨奉走向东厢,似乎觉得那边的房顶很可疑。 韩孺子不笑了,站在原地想了一会,追上杨奉,“待会大麻烦来了,就咱们两人应对吗?” “不是,我找了两位帮手……怎么还不到?” 韩孺子又一次感到奇怪,等帮手不去大门口,看房顶干嘛?于是也到处遥望,转过身,在房顶上没看到东西,树下却多了两个人。 那正是韩孺子和杨奉刚刚站过的地方,此刻站着另外两人,一老一少,在夜色中看得不是很清楚,只瞧出这两人都很瘦。 韩孺子惊讶得说不出话来,扯扯杨奉的衣袖。 杨奉转过身,看着两人,一点也不惊讶,只是有点不满,“用得着这样吗?打声招呼不影响你们的大名。” 少年上前两步,比韩孺子大不了几岁,“我跟爷爷打赌,说你会武功,他说不会,看来我是输了。” “我不会武功,我会‘用’武功。”杨奉大步走到两人面前,转身向倦侯介绍道:“这位是江湖上有名的一剑仙杜摸天,这是他的孙子。” “嘿,干嘛不说我的名字,我叫杜穿云,江湖人称……” “别给自己乱起绰号,等你大点再说吧。”杨奉对这两人不客气,却没有惹恼对方。 之前来的十三位豪杰对废帝不看一眼,杜氏爷孙却不同,杜穿云不错眼地打量韩孺子,杜摸天上前抱拳道:“草民不知礼仪,星夜来访,万望见谅。” 这两人不像是闾巷豪杰,更像江湖游侠,韩孺子不知该如何接待,笨拙地抱拳道:“稀客光临,未备酒仪,倒是我要请两位见谅了。” 杜摸天一笑,杜穿云说:“爷爷,皇帝也没什么特别的,我看我也能当。” “胡说八道,你爹连份家产都没给你留下,你凭什么当皇帝?”杜摸天斥道,转向杨奉,“我跟江湖上的朋友打听过,好像没什么动向,若非迫不得已,大家是不愿招惹朝廷的。” “就怕还有桂月华这种人。” 桂月华是江湖人,也是俊阳侯府中的教头,免不了会参与朝廷之争。 “没事,有我们爷俩在,肯定能保住皇帝无忧。” 韩孺子刚想说自己不是皇帝,外面突然响起嘈杂声,还有砰砰的敲门声,一个生硬的声音在喊:“开门!快给羽林卫的老爷们开门!” 杨奉脸色微变,他所有的准备都是用来应对江湖人物的,在他的预想中,朝廷各方不会有人敢来公开诛杀废帝。 (求收藏求推荐)(孺子帝../43/43150/)-- ( 孺子帝 /59/59016/ ) 孺子帝 第七十章 挂名宿卫(明日上架,求首订) . 杨奉跑向前院,杜氏爷孙护着倦侯走在后面,住在前院的太监、宫女听到了叫声,有几人探头出来,都被杨奉撵了回去朱门闺秀全文阅读。 门外的叫声越来越响亮,甚至带上了骂人的话。 杨奉站在门后,大声问道:“是谁在此叫嚷?” 外面的人怒道:“羽林卫前来公办,问那么多干嘛?快给老爷们开门。” 杨奉回头看了一眼,倦侯被杜氏爷孙保护在中间,于是点下头,对门外说:“这里是倦侯府,跟你们羽林卫没关系。” 皇宫宿卫是个统称,共包括八支军队,羽林卫是其中之一,驻扎在北门,最重要的任务不是看守皇宫,而是在朝廷举行大典的时候充当仪卫,平时悠闲得很。 外面的人砰砰砸门,“有没有关系你说得不算,快开门接圣旨!” 杨奉哼了一声,越发确信这是一伙骗子,说道:“你站在到门前,让我看看是不是真的羽林卫。” 外面的人骂骂咧咧,但还是同意了,“老子站这儿了,过来看吧。” “好。”杨奉慢慢拔出腰刀,对准门缝,说:“站近一点,看不清。” “嘿,你这个家伙……” 杨奉一刀捅出去,马上收回,只听外面尖叫一声,随即破口大骂。 韩孺子被杨奉的举动吓了一跳,少年杜穿云却挑三拣四:“哎呀,力道不够,人家穿的是铁甲,你连小伤口都没造成吧,听他的底气更足了。” 杨奉的本意也不是杀人,厉声道:“我是前中常侍杨奉,阁下有本事报上名来,明天我去羽林卫问问,什么时候起由你们负责传递圣旨了?” “死太监,你有本事怎么不去生儿子……”外面的人骂得更响,就是不肯说出名字来谋倾天下最新章节。 杜穿云向爷爷说:“皇帝家的人真会骂,你听,到现在都没重样的,比咱们江湖人可厉害多了。” 杜摸天嗯了一声,“那是你见识少,我见过更能骂的。” 韩孺子有点脸红,虽然不是皇帝了,仍觉得外面的人在丢他的脸面,“未必就是羽林卫,可能是冒充的。” 杨奉道:“是真的,我看到了,除了羽林卫,没人穿这么花哨。” “我没得罪过羽林卫啊。”韩孺子诧异地说。 “羽林卫里有不少勋贵子弟,说不定是受谁撺掇。”杨奉突然向边上一闪,一柄刀顺着门缝刺了进来,上下划动。 杜摸天一步蹿上去,伸手捏住刀背,看他又老又瘦,手上的劲儿却不小,那刀被他捏得纹丝不动。 “嘿,死太监挺有劲儿啊,要老子的刀干嘛?没割干净吗?给老子放……” 杜摸天松手,只听外面脚步声响,随后是一声愤怒的咒骂,那名羽林卫显然摔倒了,接着是更多的骂声,来的羽林卫得有几十名。 “皇帝的卫兵不怎么厉害啊。”杜穿云有点失望,向倦侯问道:“你从前就靠这些人保护吗?怪不得会被一群江湖好汉冲进皇宫。” 韩孺子摇头,“宫里有高手侍卫,冲进皇宫的也不是好汉,是一群逆贼。” “敢闯皇宫的‘逆贼’就是好汉。”杜穿云甚至不愿讨好真皇帝,更无意奉承废帝,“别说你是皇帝的时候,就是现在,你敢闯皇宫吗?肯定不敢,所以你不是好汉。” “你敢吗?” 杜穿云眉毛一挑,正要说话,杜摸天退回来,在孙子头上拍了一下,“少废话,到处看看去,别中了人家的声东击西之计。” 杜穿云摸着脑袋,“老家伙,你怎么不去?你可就我这一个孙子……”话是这么说,他还是走去后院查看情况。 韩孺子既尴尬又觉有趣,他与亲人之间有温情、有冷漠、有仇恨,就是没有杜氏爷孙之间的这种率性随意。 “倦侯别在意,我这个孙子从小跟我漂泊江湖,不懂规矩。” “更不懂规矩的其实是我。”韩孺子笑道,又好奇地问:“你们是怎么认识杨奉的?” 老头儿叹了口气,“我们去暗杀他,结果反倒欠他一条命。” 韩孺子一怔,没明白这句话是什么意思,杜摸天已经走开,对杨奉说:“门闩够结实吗?我看他们是要撞门。” 杨奉嗯了一声,他在白天时已经检查过,特意给大门多加了一道闩,便门也是有锁有闩,除非对方带来专门器械,是不可能撞开门的。 砰!外面真的撞门了。 砰砰砰……撞门声接二连三,中间还夹杂着连串的哎呦声,那些羽林卫显然是在以身体撞门。 若是普通人家,早就被吓坏了,杨奉却不当回事,偶尔还嘲笑几句。 有杨奉在前,韩孺子也不怕,只觉得这群羽林卫很可笑,扭头看见张有才偷偷溜出来了,于是冲他挥手,示意他回去。 门外突然响起欢呼声:“虎贲卫来啦,还是他们聪明,把梯子搬来了。” 杨奉向杜摸天点下头,杜摸天会意,他的名字可不是白叫的,顺着一根廊柱爬到屋檐下,倒挂金钩,随后翻身,轻松地上到屋顶,没发出一点声音。 杨奉来到韩孺子身边,“倦侯有点冷吧,要不然你也去休息,这里的事情由我处理。” 韩孺子摇摇头,他可不想躲在屋子里等结果,在皇宫里他已经对这种生活厌倦透顶,“什么人能调动羽林卫和虎贲卫一块来杀我?” “我怀疑这些人只是挂名宿卫,借用两卫的服装过来虚张声势的。” “哦,挂名的宿卫很多吗?” “差不多一半对一半。” “这么多!”韩孺子吃了一惊,然后想起自己已不是皇帝,实在没必要关心这种事。 “没办法,勋贵子弟太多了,能入宫当侍从的只是极少数,其他人……” 房顶上传来一声惨叫,杜摸天显然跟人动上手了。 与此同时,后院也传来杜穿云清脆的叫声,真被杜摸天猜准了,前门公开叫骂,后院有人偷偷摸进来。 杨奉横刀护住倦侯,可他只会一些粗浅武功,没信心挡住刺客,大声道:“杜穿云,给我回来!” 后院的兵器相撞声又持续了一小会,杜穿云从垂花门跑到前院,“别催,一名小贼而已,被我打跑了。” 杨奉张嘴刚要说话,眼睁睁瞧见一道身影从门廊上跳下来,一刀刺向杜穿云妖孽,请自重全文阅读。 韩孺子也看到了,事发突然,两人都来不及发出警告。 杜穿云从小跟着爷爷一块闯荡江湖,颇有经验,发现不对,立刻倒蹿回去,同时挥剑接招,“好小子,敢偷袭……” 杜穿云被逼回二进院,门廊上却又跳下第二个人,全身黑衣,蒙着脸,持刀直奔倦侯。 杨奉知道自己不是对手,持刀在手,大叫了一声“杜摸天”,房顶了回应了一声,人却没有立刻出现,杜摸天显然被缠住了。 杨奉挥刀迎战,那人瞧出杨奉脚步虚浮,不是高手,丝毫没有放慢速度,举刀就砍。 两人即将交锋,那人莫名其妙地脚底一滑,居然向前扑倒,手中的刀也失去准头,杨奉轻松躲过,照头劈下去。可惜,他的刀法真的很一般,这一刀力量倒有,准头跟摔跤的刺客一样差,贴着对方的肩膀落下去。 饶是如此,那人也大吃一惊,翻身倒地,滚出几圈,起身就向二进院跑去,嘴里叫道:“有埋伏!撤!” “孟……”韩孺子及时收住,没叫出另一个字。 杨奉追出几步,又回到倦侯身边,“你在喊谁?” “没有。”韩孺子摇头,不想给孟娥惹麻烦。 杜摸天从房顶跳下来,“好像来救兵了,那帮家伙跑得飞快,连梯子都不要了。” 杜穿云也回来了,“来得快跑得也快,他喊什么‘埋伏’?” 杨奉摇摇头,走到门口透过门缝向外窥望。 街上传来马蹄声、叫嚷声和兵器相撞的声音,像是两伙人打起来了,在屋里休息的太监、宫女再也忍不住,一个个悄悄走出来,站在倦侯身边,惶恐不安地倾听。 街上的声音消失了,过了一会,有人梆梆敲门,“贱奴蔡兴海,求见倦侯。” 太监和宫女们齐声欢呼,杨奉回头看了一眼,大皱眉头,问道:“几个人?” “呃,三十多人吧……让我一个人进府就行。” “让他进来吧,蔡兴海是熟人。”韩孺子说。 杨奉这才不太情愿地开锁抬闩,将便门打开一点,蔡兴海从外面犹豫着走进来,看到倦侯,眼睛一亮,几步跑来,跪地磕头,他一跪下,太监和宫女们也跟着跪下。 杜氏爷孙不习惯这种场面,同时后退,抱着肩膀站在一边。 “快快起身,蔡兴海,你现在是什么官儿了?” 蔡兴海恭敬地磕过三个头才站起身,“托陛下……托倦侯的福,太后赏了我一个督军之职。” 韩孺子也不知道督军是大是小,笑道:“恭喜,蔡督军。” 太监和宫女们也都起身恭贺,张有才在人群中说:“我以为你早就上任去了,既然还在城里,怎么现在才来?” “我三个月前就该上任了,求了好多人情,拖到现在,就是为了能再见……倦侯一面,没想到今天遇到点儿事,给耽误了。” 杨奉走来,命令众人回房,等大家散去,他对蔡兴海说:“你怎么知道倦侯会遇到围攻。” 蔡兴海道:“这就是我今天遇到的事情,我在营里听说有人要找倦侯报仇,所以求一些兄弟们过来帮忙,结果晚了一步。” “不晚,来得正及时。”韩孺子很感激这名太监,然后疑惑地问:“谁要找我报仇?我没得罪过谁……难道是东海王?太后还没让他当皇帝吧。” 蔡兴海摇摇头,“我听到的只是传闻,具体是谁我也不清楚,倦侯请放心,我就算违背军令,也要保您的安全。” “有杨奉在,我这里还算安全。” 杨奉从前是中常侍,蔡兴海只是一名杂役,地位相差不少,当上督军之后也不敢倨傲,躬身道:“我就是来帮把手,一切还要杨公安排。” 杨奉一直在打量蔡兴海,这时道:“有话就说吧,我既然离开皇宫,就跟你们一样,完全忠于倦侯。” 蔡兴海脸上一红,扭头去看那一老一少,发现他们早就走了,又看向倦侯。 “在杨公面前,蔡督军可以无话不说。”韩孺子的确相信杨奉。 “倦侯听说皇后的事情了吗?” 韩孺子一愣,他一直挂念着皇后崔小君,可是自从知晓退位之事以后,心事就淡了,总觉得崔家人要当皇后,跟自己怕是无缘了。 “她怎么了?” “她托我向倦侯求助。” (推荐一本书友写的书《天蕴仙缘》,作者:育人难。书号:书号3104790。喜欢“宇宙流”仙侠小说的书友可以看看。大家能支持下就支持下,不喜欢的就忽略吧。) .(孺子帝../43/43150/)-- ( 孺子帝 /59/59016/ ) 孺子帝 第七十一章 妻信 ps.奉上五一更新,看完别赶紧去玩,记得先投个月票七色神圣夜最新章节。现在起-点515粉丝节享双倍月票,其他活动有送红包也可以看一看昂! (上架第一更,希望大家能以订阅支持正版。上午八时和下午十八时还有两更。) 蔡兴海不是最早加入“苦命人”的太监,却是人缘最好的成员之一,出宫之后也没忘了当初的诺言——一朝富贵勿忘旧知,仍与宫里的人保持联系。 就在今天下午,他接到一封信,信封写着:夫君亲启,妻崔氏手书。 看到皇帝、皇后连称呼都变了,蔡兴海义愤填膺,又听说宿卫八营里的一批兵痞要去倦侯府闹事,越发怒不可遏,以督军身份召集一批关系不错的北军将士,天黑前进城,分散住在各处,约定入夜后集合,倦侯府无事便罢,若有异常,他要第二次“救驾”最强剑神全文阅读。 他来得正及时。 那封信蔡兴海没看过,可是从“夫君”、“妻”的称呼中能猜到里面的大致内容。 前院还剩一盏灯笼,韩孺子凑过去,拆开信看了一遍,抬头瞧了一眼杨奉和蔡兴海,低头又读了一遍,然后将信递给杨奉,冲蔡兴海点下头,表示他可以看。 信不长,只有几句话:十二月初五黄昏,车驾出宫,夫若有意,接妻回府,夫若无意,从此恩断义绝,老死不再相见。 内容与蔡兴海猜得差不多,他抬起头,茫然地说:“当然要接回来,一日夫妻百日恩,不接回来还能让她去哪?” 杨奉冷冷地瞥了蔡兴海一眼,将信还回去。问道:“倦侯什么打算?” “她想来……我就接她。”韩孺子觉得这是理所应当的做法。 蔡兴海大喜,杨奉却微微摇头,“陛下初三退位。初五就要去皇宫抢人,这个……” 蔡兴海忙道:“不是皇宫。是皇宫外面,倦侯夫人很可能是要被送回崔家……” “那还不是一样,太后与崔氏两强相争,别人都退得远远的,你让倦侯冲上去?” 蔡兴海不敢吱声了。 韩孺子尊重杨奉,想了一会,说:“你读的史书多,从前也有皇帝退位。那时的皇后怎么办?” 杨奉无奈地说:“通常来说,也会一块退位,前朝曾经有一位皇后又嫁给下一位皇帝,仍是皇后。” “咱们的皇后不会,她说‘车驾出宫’,肯定不是随便出来,而是……被撵出来的。”蔡兴海在宫里救驾的时候得到过皇后的全力支持,因此他也全力支持皇后,虽然已是前皇后。 杨奉心中一动,自从被逐出皇宫之后。他就没再参与过朝廷大事,对许多事情只能猜测,“初五黄昏出宫。难道那一天太后要立新帝?” 新帝登基,自然不能再留旧皇后于宫中,蔡兴海一拍大腿,“肯定是这么回事,谁会成为新帝,东海王吗?倦侯,可不能将夫人留给他,没准初五出宫,初六又被接回去。” 韩孺子再无犹豫。“一定要将她接回来,我们是夫妻。就算是太后和崔家,也不能将我们分开。” 蔡兴海躬身。杨奉不语。 韩孺子也不向杨奉求助,对蔡兴海说:“我需要你的帮助,你有多少人?” “三十多个,给我点时间,还能再召集一些,有一些是我进宫前的同袍之友,还一些是我当上督军之后认识的,都愿意帮我,没问题。” “府里还有十五名太监……应该够了。咱们得先打听一下夫人什么时候、从哪座门出宫,等在半路上,一拥而上……” 杨奉再也忍不住,打断倦侯,“你们这是胡闹,百王巷偏僻少人,羽林卫和虎贲卫过来闹一下也就算了,从皇宫到崔府尽是繁华所在,你们一大帮人想等在哪个半路上?” 杨奉不满地看了蔡兴海两眼,对倦侯说:“咱们自己的麻烦还没解决,倦侯真要接夫人进府?” 韩孺子郑重地点下头,“我知道这时候应该谨慎,可是也不能谨慎过头啊,我若是不接来夫人,就是告诉天下人倦侯尽可欺辱,以后的日子更不好过。” “嗯……”杨奉开始认真考虑这件事,“倦侯所言有些道理,夫人是崔家的女儿,将她接来,对那些心怀不轨的狂徒倒是一次震慑。” “对啊,一箭双雕,必须得接!”蔡兴海看上去比倦侯还要兴奋。 杨奉再次打量蔡兴海,“你从前只是一名杂役太监,所谓‘督军’连个品级都没有,只是太后派驻军中的临时使者,凭什么敢为倦侯效命?” 这话问得太直白了,韩孺子觉得有些过分,可是也很想知道答案。 蔡兴海一开始低着头,这时抬起来,傲然道:“杨公在军中待过吗?” 杨奉摇摇头。 “军中的将帅有两种:一种是贵人,高高在上,就算带兵几十年,也未必认得麾下的将士,大家也听他的命令,只要能破敌立功,谁不愿意往前冲呢?可是一旦形势不对,立不得功、保不住命,管他娘的,撒丫子跑吧,反正彼此也不熟;另一种将帅是军人,无论出身高低,都肯与士卒同吃同住,有功赏、有过罚,他以真心服众,大家也愿意为他卖命,既是为了建功立业,也是为了报答知遇之恩。” 蔡兴海向倦侯躬身,“倦侯于我有知遇之恩,当初在宫里,倦侯不以杂役为卑贱,委信于我,令我侥幸立功,今日之我也不因倦侯出宫而怀二心,杨公想知道原因,这就是原因:将帅里贵人常见,军人难求,恕我不敬,视倦侯为军人。” 韩孺子还礼,不知说什么才好。 杨奉重重地叹了口气,“好吧,我相信你。但是不要轻举妄动,也不要再找人了,等我想个计划。要接回夫人,只靠人多是不够的。” “遵命。” 韩孺子觉得气氛过于凝重了。说:“把外面的人叫进来吧,他们是来帮忙的,留在外面实在无礼。” 蔡兴海答应一声,抬腿就要往外走,杨奉将他叫住:“等等,你这么跟大家说……就说倦侯感谢诸位仗义相助,失德之人,不敢邀诸位入府苍穹龙骑最新章节。百王巷并非寻常之地,来往耳目众多,请诸位速去,它日再谢。” 蔡兴海先是疑惑,突然明白过来,“还是杨公见多识广,我这就去……要是羽林卫和虎贲卫再来人呢?” “他们不敢来,若是来了,我也有办法应对。” 蔡兴海快步跑出去。 韩孺子道:“你做得对,我不应该再连累更多的人。” “连不连累要看时机。这种时候连累再多人也没用,必要的时候,整个天下也要连累。” 如今连累天下的人是太后与崔氏。韩孺子嗯了一声,心中生出几分犹疑,“我将夫人接进倦侯府,不会害了她吧?” “若要面面俱到,倦侯什么也不用做了,接夫人进府可能会害了她,让她回崔家没准伤害更大。谁也不能未卜先知,倦侯若是心存大志,万不可摇摆。将帅一怯,百万雄兵尽为羔羊。” 韩孺子一笑。“你说得对,我不会再犹豫了。” 蔡兴海从便门跑回来。说道:“大家都很感激倦侯,说是随叫随到。” 杨奉到处看了看,“今晚应该没事了。” 话音刚落,外面响起敲门声。 蔡兴海急忙护在倦侯身边,杨奉也握住刀柄,来至门前:“哪位?” “送礼的。”外面一个粗爽的声音说。 杨奉显然认得此声,立刻开口,刚打开一点,一道身影蹿了进来,可是脚步不稳,几步之后摔下台阶,正倒在韩孺子脚前,叫了一声哎呦。 蔡兴海拉着倦侯后退几步,护在身前。 门外的粗爽声音又道:“这个家伙在外面指挥,那些什么卫都是他找来的。” “有劳胡三哥。”杨奉道。 “嘿,等我还完人情再称兄道弟吧。” 声音消失,杨奉关门。 韩孺子这才明白,杨奉在府外还有安排,蔡兴海不带人来,他也能击退羽林、虎贲两卫的闹事者。 韩孺子弯腰去看趴在地上的人,那人却死活不肯抬头。 蔡兴海上前踢了一脚,喝道:“大胆狂徒,敢来倦侯府闹事,不知死活吗?抬起头来!” 蔡兴海又踢了两脚,那人终于抬起头,满脸的愤恨之情。 “张养浩!”韩孺子大吃一惊,他认得这个人,是辟远侯的嫡孙,曾在宫中当过侍从,“怎么……是你?” 韩孺子大惑不解,他记得自己没得罪过张养浩,只有一次,为了去仙音阁捉奸,他带张养浩等人一块去的,事先却没有告诉实情。 “是我。”张养浩站起来,看了一眼拎刀的蔡兴海,没敢上前。 “为什么……辟远侯被释放了吧?”韩孺子又想起一件事,皇太妃骗他写下几道圣旨,其中一道用来迷惑太后,被陷害的人正是辟远侯张印。 “当然放了,太后知道我们家是忠臣,几个月前就放了。”张养浩紧握双拳,还是不敢上前,倦侯年纪比他小、身形比他瘦小,可身边却有握刀的太监保护。 “陷害令祖的人不是我……”韩孺子看了一眼杨奉,换上冷淡的语气,“张养浩,回家去吧,去找……你的祖父,问问他是怎么想的。” “你怎么知道……”张养浩惊讶地瞪大眼睛。 韩孺子这时真的知道了,“没错,我知道,你背着祖父做出这种事,我不怪你,但你必须回家向祖父认错,倾听他的建议,否则的话,我会将你……” 韩孺子不知该说什么了,一边的杨奉补充道:“将事情报给宿卫中郎将,让他处理,私自调用羽林、虎贲两卫,可是重罪,辟远侯不知该做何解释。” 张养浩脸色一变,“你、你真放我走?” 韩孺子点下头。 “好吧,我回去……找祖父……”张养浩拔腿跑到门口,发现大门横着重闩,一个人搬不动,便门已经上锁,更推不开,疑惑地转身。 “张公子是侯门贵人,怎么也不守规矩?”蔡兴海扬了扬手中的刀。 张养浩目光闪烁,慢慢地跪下,“谢……谢倦侯的宽宏大量,我回去一定跟祖父说……” 韩孺子挥下手,杨奉这才慢条斯理地开锁,放张养浩出去,然后重新锁门,转身说道:“我想到一个主意,能将夫人顺利接到倦侯府。” 【感谢大家一直以来的支持,这次起-点515粉丝节的作家荣耀堂和作品总选举,希望都能支持一把。另外粉丝节还有些红包礼包的,领一领,把订阅继续下去!】(未完待续。)(孺子帝../43/43150/)-- ( 孺子帝 /59/59016/ ) 孺子帝 第七十二章 讹诈 ps.奉上五一更新,看完别赶紧去玩,记得先投个月票女王法则:降心俯首最新章节。现在起-点515粉丝节享双倍月票,其他活动有送红包也可以看一看昂! (上架第二更,求订阅。下午十八时还有一更。) 张养浩走后再没有人过来骚扰,废帝的第一夜总算平安度过,韩孺子躺在又冷又硬的小床上,辗转反侧,脑海中总是出现初见崔小君时的样子:瘦小的脸上沾着几缕湿发,大大的眼睛里既惊慌又镇定闪婚甜妻:总裁老公太完美最新章节。 不管她是谁的女儿,都是自己的妻子,一定要接到身边来,韩孺子再度下定决心。 杨奉说他想出了主意,当时却不肯透露,而是让倦侯耐心等待。 夜里很冷,侯府里连盆炭都没有,韩孺子怎么都睡不着,干脆坐起来,裹被打量书房,双眼慢慢适应了夜色,根据白天时的印象,能够大致看出房内的摆设。 书架上先要填满书,桌上要摆好笔墨纸砚,角落里的熏炉没必要保留,应该再添一具兵器架,摆几柄刀剑……孟娥还会再来教自己内功吗?接回崔小君之后,崔家会做出什么反应?还有东海王,如果真是他继位,就算只是傀儡,对自己也是一个极大的威胁…… 韩孺子醒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他裹着被子侧躺在床上,身体蜷成一团。 张有才敲门进来,一边搓手一边哈气,“真冷,冷得我都不饿了,不对,是更饿了,只是感觉不出来,肚子都冻僵了。主人也是一天没吃饭。很饿了吧?” 韩孺子起身跺跺脚,“跟你一样,觉不出饿来。” “应该找个胖点的宫女给主人暖暖被窝……” 韩孺子连连摇头。昨晚他撵走了所有的服侍者,这间书房只属于他一个人。不想让外人随意涉足。 蔡兴海在屋外喊道:“开饭啦,开饭啦,大家快出来,新鲜的、热乎乎的饭菜啊!” “连蔡大哥也不守规矩啦,当咱们是乞丐吗?”张有才向门口跑去,“我去给主人端来。” 刚一推开门,蔡兴海已经端来了,张有才接到手中。只看一眼就停下脚步,惊讶地说:“咦,怎么只是米粥和咸菜?这、这是从街边弄来的吧。” “花钱买来的,百王巷里没有商铺,跑出好远才买来的,请倦侯先对付一餐,杨公已经派人去添置米面油柴了。” “那也太简陋了。”张有才看着热腾腾的米饭,喉咙蠕动,不停地咽口水。 “快端来,我已经感觉到饿了。”韩孺子叫道。 张有才将托盘放在书案上。眼睛还盯着米粥不放。 “出去吃饭吧,你在这里盯得我不自在。”韩孺子笑道,一想到不用拜见太后、不用枯坐终日。他的心欢快地跳动起来。 米粥香甜,咸菜脆咸,正是绝配,韩孺子尝过之后就再也停不下,很快就吃完一碗,对站在门口的蔡兴海赞道:“想不到宫外也有如此美食,难得的是做法简单,只是碎米和萝卜。” 蔡兴海笑道:“倦侯这是真饿了,吃惯之后就不觉得好了。” 杨奉走进来。对韩孺子说:“吃好了吗?咱们出发吧。” “去哪?”韩孺子站起身,以为杨奉要去接崔小君。 杨奉将简陋的书房扫了一眼。“再怎么着你也是列侯,去跟我将侯府该有的东西都要来。” “侯府该有什么?”韩孺子对此可是一无所知。 “跟我来吧。”杨奉转身。韩孺子跟上去。 蔡兴海毕竟已有职务,不宜跟随倦侯外出,小太监张有才在厢房里吃了三大碗粥,看到倦侯跟杨奉要走,放下碗追出房间,“等等我!” 又有一名小太监从对面房间里走出来,皱着眉头,不停拉扯身上的衣服,好像很不高兴,但是也跟在倦侯身后。 “你是谁?”张有才吃惊地问。 “我叫杜穿云,江湖人称飞龙侠,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张有才,哦,你是昨晚的那个小子,你是江湖人,怎么……怎么也来当太监?” “呸,我才不是太监,我这是隐藏身份,保护你的主人。” “那也不能抢我的位置啊。”张有才感受到了威胁,抢先几步,离主人更紧一些,“既然是隐藏身份,你干嘛告诉我姓名和绰号呢?这不就泄露了嘛。” “嘿,你这个家伙不知好歹……” 两名少年边走边吵,到了大门外,杨奉喝道:“从现在起闭嘴,一直到回府之后才能说话,明白吗?” “他不说话我就不说话。”张有才道。 “你别挑衅就行。”杜穿云更不服气,他的年纪大些,可是身躯瘦小,跟张有才区别不大。 门外栓着两匹马,杨奉一匹,倦侯一匹,另两人只能步行跟随了,张有才不觉得有什么,杜穿云却觉得不公平,张嘴刚要说话,看到张有才滴溜乱转的眼睛,又闭上嘴。 韩孺子只在皇宫里学过几天骑术,勉强能驾驭坐骑,路上又都是积雪,不敢走得太快。 杨奉也不催促,与他并驾,边走边说:“倦侯府归礼部主爵司掌管,缺东西就找他们要;你是倦侯,没有封地,但是在户部有一份俸禄,食租八千户,不少啦,能与某些小诸侯一比;你是宗室子弟,在宗正府还有一份收入窃国者侯最新章节。他们既然不肯主动送来,咱们就去要。” “能要来吗?”韩孺子从来没向任何人索要过东西,因此不是很有信心。 “待会就知道了。还有京兆尹衙门和巡城司,百王巷闹这么大动静,他们居然都不来查看一下,实在是失职。最后再去一趟宿卫营,告羽林卫和虎贲卫一状。” “可是咱们已经答应张养浩……” “不提他的名字就是。” 杨奉将这一天的事情安排得挺满,韩孺子心里却没底,暗自寻思。那些衙门既然一开始不肯尽职,贸然找上去恐怕也不会有结果,自己当皇帝的时候就是傀儡。现在成为废帝,更没有人在乎了。 可他什么也没说。想看看杨奉会用什么手段。 离开百王巷之后,街道上开始热闹起来,路上的积雪都被踩化了,人来人往,没人认得废帝,对三名太监也只是多瞧两眼而已。 韩孺子从来没见这么多人,登基的时候人倒是不少,可那些仪卫、大臣、太监都跟木偶差不多。要么站立不动,要么亦步亦趋,不像这街上的人,脚下走着,嘴里说着,谁也不用在乎其他人。 韩孺子很喜欢街上的气氛,就是觉得过于吵闹,让习惯清静的耳朵有点受不了。 张有才又变得兴奋了,嘴一直就没合拢,眼睛都直了。与他并肩行走的杜穿云时不时发出嘲笑。 倦侯府在北城,礼部位于皇宫南门以外,绕行小半圈。多半个时辰以后赶到了。 这一带的部司衙门不少,门户无不高大庄严,向北望去,隔着城墙能见到高耸的泰安殿。衙门口都有兵丁把守,普通百姓不敢靠近,杨奉、张有才、杜穿云都是太监打扮,刚一停下,就有门吏上来请安问话。 杨奉也不下马,说:“礼部尚书元大人在勤政殿议政。留此坐堂的大人是哪一位?” 门吏吓了一跳,知道这位太监不同寻常。“回公公,今日坐堂的是宁侍郎。” “叫他出来。还有主爵郎中,一起叫出来。” 门吏再吓一跳,“请问这是哪位贵人?” 韩孺子年纪小,穿着也不像官员,门吏因此猜他是贵人。 杨奉眉头一皱,“让你的大人出来,他们认得。” 门吏也算见过世面的人,越瞧老太监身边的骑马贵人越奇怪,正打量着,老太监的马鞭甩了过来,在他头顶发出一声脆响,随之是一声怒喝:“还不快去!” 门吏抱头跑进衙门,好像真的挨了一鞭子似的。 韩孺子小声问:“有必要……这样吗?” 杨奉道:“按正常程序,咱们至少得三天之后才能见到管事的人,倦侯等得了吗?” 韩孺子吐下舌头,“我多看少说。” 衙门口的兵丁和门吏都在指手划脚,杨奉全不在意,里面走出一名穿官服的人,立于门内张望,杨奉认得这是一名低品级的小官,也不理睬,但是挡在倦侯身前,不让对方看到。 小官左瞧右望,一脸困惑地回去了,又过了一会,里面走出一名五十多岁的官员,门口的兵丁与门吏立刻躬身行礼。 官员神情冰冷,像是睡得正香的人被硬生生叫醒,十分不耐烦,也是站在门内,第一次出来的小官跑出来,对杨奉说:“阁下是哪位公公,怎么连张贴子也不递?” 杨奉不理他,拍马前行两步,让出身后的倦侯。 门内的礼部官员终于看清来者的相貌,别人都不认得,他可认得,皇帝登基、退位的时候,他都在场,偷偷瞧过几眼。 可他不敢相信,揉揉眼睛,突然大叫一声,转身就跑,将门口众人吓了一跳,在他们的印象里,大人可从来没有如此失态过。 被抛下的小官没明白怎么回事,但是态度越发恭谨,抱拳后退,“请稍等,再等一会,我这就……” 小官转身也跑进衙内。 韩孺子忍不住又小声问道:“咱们就这样等着吗?” 杨奉冷哼一声,“倦侯现在是天下第一大煞星,站在哪个部司门口,哪里的官儿就会吓得魂飞魄散,等着吧,待会咱们要什么有什么。” 韩孺子既惊讶又好笑,想不到废帝也有这么大影响。 站在地上的杜穿云听到了两人说话,也忍不住插口道:“这不就是无赖吗?地方上的混混常用这种手段。” 杨奉冷冷地说:“讹诈百姓的是混混,讹诈皇家的是豪杰。” 韩孺子哑然,昨晚他还被混混和官兵围困过,现在却以混混的手段讹诈官府,一暗一明之间,差别实在太大,他一时间有点搞不懂了 【感谢大家一直以来的支持,这次起-点515粉丝节的作家荣耀堂和作品总选举,希望都能支持一把。另外粉丝节还有些红包礼包的,领一领,把订阅继续下去!】(未完待续。)(孺子帝../43/43150/)-- ( 孺子帝 /59/59016/ ) 孺子帝 第七十三章 衙门口 ps.奉上五一更新,看完别赶紧去玩,记得先投个月票天风全文阅读。现在起-点515粉丝节享双倍月票,其他活动有送红包也可以看一看昂! (恭贺本书第一位白银大盟“左流英”,此时无声胜有声。谢谢所有支持本书的读者,明天继续三更。) 礼部衙门里乱成一团,偏偏尚书元九鼎平步青云,前往勤政殿议政去了,坐堂的宁侍郎在这种事情上可不敢做主,急得团团转,足足一刻钟之后才冷静下来,派人从后门出去,前往勤政殿找元尚书,又强迫一名小吏出门打听一下:废帝不老老实实在家里闭门思过,来礼部做什么? 小吏大义凛然地走出来,没一会就跑了回来,向宁侍郎耳语数句,宁侍郎大怒,叫来主爵司郎中,劈头盖脸一通责骂,郎中面红耳赤地一个劲儿道歉,最后又将问题抛了回去:“宁大人发话吧,属下一点不差地照办灵妻动人,皇家第一妃最新章节。” 宁侍郎被咽得说不出话来,门外等着的是大楚定鼎以来的第一位废帝,该受到何等待遇从无先例,最关键的是,谁也不知道朝廷的真实意图,对废帝太好太坏都可能是重罪。 宁侍郎唯一能做的事情就是继续痛骂主爵司郎中:既然知道有这样一件麻烦,为何早不上报? 郎中还是一个劲儿地承认错误并道歉,趁上司火气减弱的时候,小心地提醒:“大人可能没注意到,属下昨天递交的公文里已经说了这件事,倦侯昨日才获封,相关事宜总得花点时间。” 宁侍郎又被咽住了,心中埋怨倦侯行事不得体,身边的小吏轻声说:“据倦侯总管声称:侯府里一贫如洗。米面油柴样样皆无,倦侯饿了一天,所以才来要求东西。” 宁侍郎的怒火又转向主爵司郎中。“废物,你想饿死他吗?谁给你的旨意。就算……也得将侯府封住啊,怎么能让他出来呢?” 郎中不住地点头,“大人说的对,大人说的对……” 宁侍郎坐在那里想主意,突然反应过来,厉声道:“这可不是我的主意!” 就算要将倦侯府封堵,也不是礼部的事情,宁侍郎出了一身冷汗。甚至暗生退意,官场险恶,走得好好的,不知从哪就会打来一闷棍。 衙门口,韩孺子已经等了将近半个时辰,坐在马背上有点疲倦,可还是将身体挺得笔直,而且观察周围的人对自己的反应也是一件挺有意思的事情。 数名门吏都退进了门槛后面,探头探脑,十名兵丁却不能撤离职守。只好昂首挺胸,一动不动地互相望着,余光却都向外瞥。 礼部是大衙门。来往公办的人不少,这时没一个人敢从大门进去,离得远远的,相临的衙门里跑出不少人,混在一起往这边观望。 “从此以后,大家更会将我视为昏君了。”韩孺子知道,自己的形象怕是很难扭转了。 “既然朝廷说你是昏君,你就应该老老实实当昏君,并且利用这个名声给自己捞点好处。”杨奉一点也不在意形象。冲着礼部大门口喊道:“为什么还不出来人?倦侯不是朝廷分封的列侯吗?礼部克扣器物,到底被谁贪了?” 门口的几名官吏跪下。冲杨奉作揖,无声地求他不要乱喊乱叫。 杨奉又向远处看热闹的人大声道:“待会咱们去户部要俸禄、去宗正府要说法、去刑部告状、去吏部要人、去工部要木料。侯府都破成什么样子了,没人管吗?再去兵部……去兵部喝茶。” 他点一个部司,远处就跑走一批人,没多久,对面看热闹的人几乎跑光了。 韩孺子尴尬不已,只好对张有才和杜穿云苦笑。 张有才却不在乎,还一个劲儿地撺掇,“被褥,府里的被子薄得跟单衣一样,炭,府里一点炭也没有,丝绸布匹,倦侯难道就只穿这一套衣服?” 杜穿云也不落后,“马,多要马。” 一队骑士从远方驶来,最后一拨看热闹的人也跑了。 骑士衣甲鲜明,一看就是皇宫宿卫,可他们显然不是来送马的,一到礼部大门口就将倦侯和三名太监团团包围,那些守门的兵丁倒拖枪戟跑进门,和官吏们一块躲进堂内,若非大楚律法严明,他们会连大门也关上。 张有才害怕了,靠近杜穿云,不敢再吱声。 韩孺子心里多少有点怯意,脸上却能保持镇定,身板也是越挺越直。 杨奉不动声色,仰望天空,对十步之外的骑士视若无睹。 骑士们也不说话,手中长戟垂直向上,似乎只要一放下就能刺到目标。 后面陆续还有骑士赶到,里三圈外三圈,最后来了一名将官,众骑士让开通道,将军直到倦侯马前,翻身下马,跪在雪地上磕头。 韩孺子骑术不精,在马上坐得久了,没法下去,忙让张有才将来者扶起来。 新任中郎将刘昆升满面通红,不肯站起来,跪在地上说:“倦侯昨夜受辱,都是我治军不严,请倦侯责罚。” 韩孺子看了一眼杨奉,用缓和的语气说:“据我所知,那些人都是挂名宿卫,平时不受约束,无法无天惯了,与中郎将大人无关。” 刘昆升在张有才的搀扶下起身,脸上仍然很红,来到韩孺子马前,目光却看向杨奉,“倦侯有事,派一小吏来此言明就是,何必亲冒风雪?若有闪失……” 杨奉道:“刘中郎将有所不知,倦侯府内是座空宅,朝廷委派的官吏一直没有到任,哪来的‘小吏’?有的话也就是我了。” 刘昆升脸更红,他从前只是一名宫门郎,不擅长官场上这一套,实在没办法,小声道:“能不能……请倦侯下来说话?” 韩孺子又看一眼杨奉,杨奉暗示他先不要动。然后说:“我们在这里等礼部官员接见,这人没见着,怎么下马啊?” 对方提出要求。刘昆升松了口气,脸色也不那么红了。笑道:“倦侯休要在意,礼部官员并非无礼,实在是被吓着了。” 刘昆升转身向一名骑士挥手,骑士领命,与另外两人下马,大步走进礼部衙门,没一会带着一串官员出来,侍郎、郎中、员外郎等等十五六人逼婚99天:大叔我们不约最新章节。骑士们让出一片空地,大小官员雁行排列,纷纷跪地磕头。 韩孺子从杨奉那里得到暗示,终于翻身下马,刘昆升小心护着,将倦侯抱下来。 官员们只是磕头,却不说话,杨奉也下马,说:“本来很简单的事情,被你们弄得如此复杂。倦侯的册立文书到了吗?” “到了,到了。”宁侍郎急忙回道。 “相关公文送到各部司了?” “正在路上,有些应该已经到了。”寒冬里。宁侍郎却冒出一头汗。 “嗯。”杨奉点点头,“瞧,就是这点事,我也知道这事不怨礼部,可是主爵司不发公文,别的衙门没法做事,对不对?” “对对。”宁侍郎扭头狠狠剜了一眼主爵司郎中。 刘昆升护着倦侯走出骑士的圈子,解释道:“这些人都是骁骑卫的弟兄,我亲自挑选的。给倦侯当卫兵。” “不合适吧,他们是皇宫卫士……” “合适合适。他们最近几天也是闲着,倦侯先用着。过阵子再说。” 韩孺子心明亮,刘昆升乃奉命行事,却说成是私人行为,日后裁撤宿卫的时候也方便。 杨奉上前一步道:“刘将军,这些骁骑卫听谁的命令?” 刘昆升一愣,“当然……要听倦侯指派。”见杨奉皱眉,刘昆升立刻抬高声音对众骑士道:“从现在起,你们是倦侯府卫士,一切行动都要服从倦侯的命令,明白吗?” 众人齐声应是。 杨奉这才满意。 骑士圈外不知何时来了一顶小轿,四名轿夫满头大汗地站在前后,显然是一路急跑过来的。 “倦侯一定累了,进去休息一会吧。倦侯暂且回府,所有问题马上就能解决。” 轿子不大,却很舒适,摆放着两只裹有棉套的小炭盆,一只在脚下,一只在座位上。 韩孺子坐在里面,掀开轿帘,刘昆升立刻凑过来,“倦侯有何吩咐?” “希望没给你惹麻烦。” 刘昆升一笑,低声道:“怎么会,倦侯让我立了一功呢。” 倦侯此行,最倒霉的是礼部,应对无方,耽搁了多半个时辰,闹得远近皆知,事后必有人受罚,刘昆升表面上手忙脚乱、低三下四,实际上却是来解围的,倦侯一走,他自然算是立功。 韩孺子也笑了笑,觉得杨奉故意刁难礼部,肯定别有用意。 杜穿云随轿而行,小声对身边的张有才说:“当太监也不容易,主人骑马坐轿,太监全靠两条腿跟着。” “哈,这算什么,碰上好主人是一辈子的幸运,摊上不好的,嘿嘿……” 杜穿云看着前方杨奉牵着的空马,觉得“好主人”应该让挨累的随从骑马才对。 礼部大门口,一群官员望着倦侯被骁骑卫护送离去,好一会才站起来,一名小吏忍不住道:“这退位……怎么比在位还厉害啊?” 几道目光扫来,小吏吓得缩头后退。 杨奉这一闹立竿见影,倦侯府门口进出者络绎不绝,搬来大量器物与食物,数十名受指派入府的官奴与府吏立于门口,恭迎倦侯。 街道上还跪着两排人,一看到倦侯的轿子就磕头求饶,据称都是昨晚的闹事者。 将倦侯送入府内之后,刘昆升离去,留下二十名骁骑卫,数量虽然不多,可是有他们看门,不会再有人敢来找事。 回到书房里,韩孺子长出一口气,虽然是坐在马背上示威,可也挺累。 杨奉关上门,将张有才和杜穿云挡在外面,转身道:“这么一闹,大家应该明白太后无意杀你,麻烦可去掉**成。” “只是**成?还有什么人要杀我?” “或许是那些有意与太后作对的人吧。” 韩孺子马上想到了崔家,可是想不出诛杀废帝对崔家能有什么好处,“明天就是初五,迎接夫人回府之事,还需早做安排。” 杨奉一笑,“这不已经准备好了吗?” 韩孺子愣住,杨奉道:“还有什么人比皇宫宿卫更有资格护送废后车驾?” 韩孺子恍然大悟,对杨奉佩服不已,原来这一次示威,做成的事情不只一件。 【感谢大家一直以来的支持,这次起-点515粉丝节的作家荣耀堂和作品总选举,希望都能支持一把。另外粉丝节还有些红包礼包的,领一领,把订阅继续下去!】(未完待续。)(孺子帝../43/43150/)-- ( 孺子帝 /59/59016/ ) 孺子帝 第七十四章 纸上谈兵 晚餐颇为丰盛,韩孺子却觉得不如早饭时的米粥咸菜好吃,在一旁服侍的张有才也有同感:“吃的时候不觉得有什么,现在鼻子里全是那时候的味道,真是奇怪一吻成瘾,女人你好甜!全文阅读。” 饭罢,韩孺子回到书房里,正房的卧室还在收拾,他仍要暂住此处。 房内摆着好几只木箱,里面全是笔墨纸砚和扇子、佩饰等小物件,就是没有书,看来以后还得自己去买。 张有才进来点上蜡烛,问道:“主人,真的不用我服侍吗?” 韩孺子摇摇头,他喜欢一个人待在书房里。 入夜不久,蔡兴海回来了,他这一天也没有闲着,一直在外面奔波,终于带回至关重要的信息。 “明天黄昏时分,倦侯夫人会从北边的蓬莱门出宫,走华实巷、佛衣巷和疏影巷,从后门送入崔宅。”蔡兴海吐出一口气,“真是太过分了,夫人好歹曾是皇后,就算被废,也有资格正大光明地出宫,从正门进家啊。” 韩孺子同情崔小君,更要将她接到倦侯府了。 杨奉的心思却从来不在倦侯夫人身上,问道:“立帝之事可有消息?” 蔡兴海叹了口气,“太后将东海王留在了慈顺宫,中司监景耀这些天频繁往来内宫与南军之间,看样子是要立东海王。” “东海王也算得尝所愿。”韩孺子心里还是有点嫉妒的,一想到以后可能要向东海王跪拜称臣,更觉难受。 杨奉坐在一只箱子上,想了一会,说:“未必是东海王。” 蔡兴海知道杨奉是个聪明人,可是更相信自己打听到的消息。“外面都传开了,说是崔太傅执掌南军,要求太后必须立他外甥为帝。否则就要血洗京城。我在北军的时候,那边的将士人心惶惶。都说不定什么时候就要开战。” “可你还是能带一批人进城,说明北军根本没做好准备开战。”杨奉说。 蔡兴海挠挠头,“没办法,北军一团散沙,已经这样多少年了,太后就算要与南军对峙,也不会用他们。还有,我听说好多大臣都跑去讨好崔太傅。进不了南军大营就去城里崔宅递贴子送礼,崔家大门前已经车水马龙几个月了。” 杨奉笑而不语,蔡兴海聊了一会告退。 杨奉站起身,“倦侯怎么看。” “我了解的信息太少,没办法做出判断。” “了解的信息太多未必就是好事,倦侯得学会见微知著。” 韩孺子想了一会,“昨晚你曾经让我思考一件事:贵为至尊,怎样才能清晰表达出自己的意思。” “嗯,你有答案了?” “还没有,我在想一个相反的问题:贵为至尊。怎样才能了解臣子的真实想法,这才是太后眼下最大的困境。” 杨奉点下头,“设身处地。这是见微知著的关键,请倦侯接着说下去。” “太后拖了五个月才让我退位,期间谣言四起,如蔡兴海所言,不少大臣投向崔家——或许这就是太后了解臣子真实想法的手段,观其行,而不只是听其言。” 杨奉不置可否,抬手示意倦侯继续说。 “有讨好崔家的,就有躲避崔家甚至反对崔家的。如此一来,太后就能看出大臣当中谁能站在自己一边。”韩孺子沉思。想象自己就是太后、就是掌握大权的皇帝,事情慢慢变得明朗一些。“太后绝不会立东海王,东海王和我不一样,他有崔家做靠山,立他为帝,会给朝廷一个错误信息,让大臣以为崔家得胜、太后惨败,那样的话,她就再没有翻身可能了。” 杨奉终于点下头,“这正是我的猜测。” 韩孺子心中的困惑没有消除,反而更深了,“这么显而易见的事实,崔太傅看不出来吗?等得越久对他越不利啊,还有那些大臣,他们也犯同样的错误吗?” 杨奉微微一笑,“事情哪有这么容易,倦侯只设身处地想过太后,还没想过崔太傅呢。” 韩孺子又想了一会,叹息一声:“太难了,崔家在朝中根深蒂固,崔太傅又夺回了南军兵权,胜算颇大,尤其是太后让我退位,无异于向崔家示弱。太后纵有神机妙算,未必能够成功别惹庶女:缠吻无良小妃全文阅读。怪不得有些大臣会投向崔家。” “所以倦侯退位远离纷争,未必不是一件好事。” 韩孺子笑了笑,退位容易再想夺回位置却难,他也只能坐山观虎斗,过过嘴瘾了,“那太后会立谁当皇帝呢?韩氏子孙不少,可是桓帝之子只有我和东海王,立别人为帝,她的太后之位就有点名不正言不顺。难道她还是要立东海王,但是想到办法震慑崔家和群臣?” “明天夜里大概就能知道结果了。”杨奉没说自己的判断,“太后与崔家的斗争很可能会持续一段时间,但是明日一战至关重要,对倦侯也很重要。” “东海王若是正常称帝,崔家势力大涨,太后在朝中的影响力就会下降,到时候再有人来杀我就不是为了讨好太后,而是为了讨好崔家和东海王。” “休息吧,咱们在这里只是谈论大势,不用非得出结论,帝王之术有正有奇,大势为正,你来我往的交手为奇,太后和崔太傅没准会出奇招制胜,这是怎么也猜不出来的。” 韩孺子却没办法立刻心如止水,嗯了一声,脑子里还在不停琢磨,眼见杨奉已经走到门口,他说:“礼部官员见我如猛虎,难道他们提前了解到了什么?” 杨奉停下脚步,“太后半年前破格提拔礼部尚书元九鼎,将他引入勤政殿,总不会是无缘无故吧。” “那时候宫变尚未发生,难道太后早就想让我退位?我母亲只是正好说到了太后心坎上?” “别想太多了,有些事情可能永远没答案,有些事情只有你到了那个位置才会明白。”杨奉推门出去,给倦侯留下一堆疑惑。 韩孺子自己脱衣、吹熄蜡烛,躺在床上久久不能入睡。 “崔家……”一想到崔家可能会将几个女儿都嫁给东海王当皇后与嫔妃,韩孺子就觉得义不容辞,必须将夫人接回来。 可杨奉的轻松态度让韩孺子感到意外,难道他认为崔家在与太后的争斗中必败无疑,所以不在乎得罪崔家? 杨奉想利用二十名骁骑卫直接将倦侯夫人接入府中,计划很简单,执行起来却不容易。 次日一早,张有才过来服侍倦侯的时候,说:“昨天去礼部闹一下还真有效,咱们府外尽是官兵,从街头到街尾得有上百名。” 不只如此,由宗正府派来的府丞、府尉也开始正式履行职责,别的事情不怎么管,对倦侯府的进出人等却看得极严,姓名、相貌、事由、时间等等全都详细登记在册。 倦侯府的确安全了,却也失去了一开始的自由自在,韩孺子觉得自己出门都困难,更不用说半路劫人了,心里不由得有些着急。 杨奉却一点也没有急迫之意,他好像干脆将今天的大事给忘了,整个上午都在与两名府吏纠缠不休,这两人是朝廷指派,既要为倦侯服务,也是公开的监视者,杨奉则是侯府总管,虽然没有品级,管的事情却更多一些。 为了争论双方的职责范围,以及谁的地位更高一些,杨奉与府吏展开了寸土必争的战斗,对方也不示弱,开口闭口这是宗正府的安排、这是多年的惯例。 眼见午时已过,韩孺子开始坐立不安,蔡兴海跑进跑出,不停地给倦侯使眼色。 午后不久,蔡兴海被逐出侯府,他不在指定的太监名单里,又不是官奴,在府里待得太久不成体统。 杨奉力争,最后还是屈服,亲自将蔡兴海送出府,一同被逐的还有杜氏爷孙,这两人来历不明,更不能留在府内。 表面看上去,杨奉在一连串争斗中输多胜少,身为总管,能管的事却越来越少,他也不停地摇头跺脚,显得很恼怒。 午后一个时辰,杨奉终于赢得一场小小的胜利,征得府吏的同意,要为倦侯请一位教书先生。 经过一上午的争斗,府丞与府尉早已疲惫不堪,听说被请的先生是倦侯在宫中的师傅郭丛,勉强同意,郭丛曾在朝中为官数十载,值得信任。 杨奉趁胜追击,马上就要去请师,而且是倦侯亲自去请,“郭老先生的身份你们是了解的,几个月前诛逆有功,蒙受朝廷重赏,若非年纪太大,本人坚决不肯入朝,现在至少是位尚书……” 府吏已经晕头转向,只好点头,但是提出要求,两名府吏、二十名骁骑卫以及几大部司派来的官兵都得跟随,绝不能再让倦侯单独骑马招摇过市。 杨奉又争了一会,勉强接受了条件。 韩孺子乘马车出行,不是那种面透风的华盖马车,而是轿子一样的封闭车厢,大概是为他特制的,因为坐进去之后他发现两边的轿帘都被缝死了,没法向外张望,外面的人也看不到他。 眼看离黄昏没有多久,韩孺子怎么算都觉得来不及,郭丛是名极讲礼仪的古板君子,光是见面就得用掉不少时间。 结果郭丛根本不在家,或许是想远离朝廷风波,老先生一个月就已告老还乡,回关东老家去了。 杨奉很是遗憾,跟来的两名府吏却很坦然,显然早就知道此行必定无功而返。 韩孺子对杨奉却只有“佩服”两个字,他们终于挤出时间去接崔小君了,只是不知道如何才能甩掉两名府吏。 (求订阅)(未完待续。)(孺子帝../43/43150/)-- ( 孺子帝 /59/59016/ ) 孺子帝 第七十五章 劫车 欠下的人情总是要还的,即便是曾经贵为天子的倦侯也不能例外,回府的路上,他的队伍被拦住了天下美人之潇潇待暮雨全文阅读。 作为一名只有俸禄没有封地的侯爵,他的随从队伍实在是过于庞大了,骁骑卫二十名、礼部仪卫十名、京兆尹衙役三十名、巡城司官兵三十名、不知哪些部司派来的随从二十多名,加在一起超过百人,比进京朝拜的诸侯王排场还要大些。 就是这样一支队伍,居然遇见了拦路讨赏的一群人。 北军的涣散在京城臭名昭著,朝廷的历次权力斗争中极少见到他们的身影,酒肆妓坊倒是经常能见到他们大呼小叫。 前天夜里,他们帮倦侯撵走了一批闹事者,当时安静离去,这时却来讨要酒钱。 事实上,他们已经喝醉了,又是笑又是哭,有站在路中间的,有躺在地上耍横的,不知道的人还以为他们是一群穿着盔甲的乞丐。 “武帝若是在世,早将他们砍头示众。”府丞恨恨地说,武帝之后,大楚连换几个皇帝,都没来得及处置北军。 “好啦,谁都知道,北军如此涣散,就是武帝种下的祸根,就算不敬,我也敢这么说。”府尉说,他只是一名末流小吏,说话时反而大胆一些。 前去应对讨赏者的杨奉匆匆跑回来,一脸的狼狈不堪,“我管不了,这帮家伙简直就是无赖,前晚保护倦侯的也根本不是这些人,他们就是打着北军的旗号来讹人的。我是太监,主内,两位是府丞、府尉,主外,没错吧?” 两人不得已。只好接下这份不讨好的差事。 对北军兵痞的最有效手段就是乱棍打散,府尉心中已有打算,骁骑卫地位高。他支使不动,而且得留下保护倦侯。于是招呼其它几支队伍,去前方击退讨赏者。 府丞留下,一个劲儿地摇头,感叹今不如昔,“北军从前也就在城外折腾,如今竟然闹进城里了,真是……哼哼。” 杨奉眼府尉等人走远,来到车前。掀开帘子,对里面说:“来吧。” 韩孺子立刻跳了出来。 府丞吓了一跳,急忙上前拦住,“倦侯,您是千金之体,别跟一群士兵见识,马上咱们就能出发。” 杨奉挡在中间,“不能大意,谁知道北军里有没有人心怀鬼胎,没准这是布下的陷阱。请倦侯上马,由骁骑卫保护绕路回府。” 杨奉的话似乎有理,府丞一愣神的工夫。倦侯已经跳上杨奉的马,对二十名骁骑卫说:“你们奉命保护我,现在,跟我走吧。” 这些骁骑卫亲眼见到中郎将大人对倦侯毕恭毕敬,哪有半点怀疑,立刻齐声称是,调转马头,要与倦侯一块另寻它路。 府丞这时候觉得不对劲儿了,回头望去。府尉正率人在前路上驱赶北军,大占优势。很快就能获胜,但是想要阻止倦侯却来不及。 “倦侯稍等……我跟您一块……” 杨奉将府丞拦腰抱住。笑道:“这里离侯府没有多远,大人有什么可担心的?” 府丞还在挣扎,韩孺子已经带着骁骑卫跑出一段距离,向南拐入一条小巷。 韩孺子根本不认路,远远望见守在街角的蔡兴海,心中稍安,知道杨奉已经安排好了一切。 蔡兴海翻身上马,在前面带路。 皇宫宿卫分为八营,共同特点是衣甲鲜明,骁骑卫全是镀金甲,手持一丈多长的枪戟,极为醒目,街上的人老远就让出通道。 华实巷离皇宫太近,疏影巷已是崔家的地盘,蔡兴海将众人带入佛衣巷,途中忽快忽慢,有意控制速度,直到一名北军骑士迎面跑来,向他挥手,蔡兴海开始全速前进。 韩孺子突然冒出一个念头,蔡兴海若是引他入彀,自己这回可是难逃一劫,母亲告诫他不要相信任何人,出宫以来,他却已经接二连三相信了许多人。 这念头只存在了很短的时间,韩孺子很清楚,要做事就得冒险、就得借助他人的力量,疑心太重只会令他成为无权无势的“孤家寡人”。 佛衣巷很窄,勉强能容下两匹马并驾齐驱,一支十余人的队伍正走在其中,若非事前得知,谁也想不到废后就在其中。 队伍中的人大都步行,韩孺子惊讶地看到了两辆马车。 蔡兴海在前面冲散了步行的随从,大声道:“后面的车跟上!” 随从中有胆子大的,“你是何人?不知道这车里……” “当然知道,倒是你不认得我们吗?”蔡兴海转身指向正在驶来的骑士家有两萌宝:只要宝宝不要夫最新章节。 那人认得骁骑卫的服装,却不认得倦侯,茫然道:“我们是奉宫里的命令……” 蔡兴海跟杨奉一样,深谙虚张声势的门道,嘴里吆喝着,挥舞马鞭,像撵**一样将步行随从驱散,看了看两辆马车,对车夫说:“都跟我走!” 韩孺子赶到,跳下马,跑到第一辆马车前,掀帘看了一眼,里面坐着的正是崔小君,惊喜地冲他叫了一声。 时间紧迫,韩孺子冲她点点头,放下帘子,重新上马,仍由蔡兴海带路,驰向百王巷,忘了对骁骑卫说一声只带一辆马车。 这二十名骁骑卫是正式的宿卫士兵,与那些挂名者不可同日而语,心中有疑惑也不会表露出来,上司说过要听从倦侯的命令,他们就一个字也不会多问,很自觉地分为两队,将两辆马车护在中间。 车夫是宫里派出来的,只管赶车,反正是跟随骁骑卫,出事也与自己无关,于是赶车紧跟,一步也不落后。 拦车、消失,整个过程只是一小会,佛衣巷里剩下十余名随从,面面相觑,突然间分为两伙,一伙跑回皇宫,一伙跑向崔家所在的疏影巷。 韩孺子带着队伍与杨奉等人汇合,蔡兴海中途跑掉了。 府丞、府尉两人气急败坏,却不能对倦侯发作,见他无事,总算松了口气,可是看到多出来的两辆马车,又觉得困惑不解。 “这是怎么回事?” 杨奉严肃地问两人:“倦侯府外人不可进入,家人总可以吧。” “呃……当然,可是倦侯的家人……”府丞脸色突然一变,说话声音都颤抖了,“这、这不行吧,没有上司的命令……” “上司说过不准倦侯夫妻团聚吗?” 府丞与府尉回答不出来,正愣神的工夫,倦侯、骁骑卫和两辆马车已经从他们身边驶过,杨奉也追了上去。 “我早就说这件差事会要命,没想到来得这么快!”府丞悔恨不已,觉得上午就该拼死抗命不来倦侯府就任才对,可是眼下已没有选择,对府尉说:“你跟着,我回宗正府……” 韩孺子的心还在怦怦直跳,对追上来的杨奉说:“一切顺利。” “回府再说。” 队伍已经乱了,除了骁骑卫还能排列整齐,其它部司派来的士兵都手忙脚乱,跟在队伍后面奔跑。 到了百王巷,杨奉拍马跑在前面,命令偏门大开,让后面的队伍直接驶入前院。 韩孺子下马,又到来第一辆车前,车夫已经躲在一边,他掀开帘子,与崔小君相视一笑,说:“到家了。” 崔小君激动得说不出话来,只是点头,身子发软,由韩孺子扶持着走下马车,太监和宫女早已等候多时,立刻就有数名宫女上前,迎接主妇。 府里还有宗正府派来的官奴,看得傻了,根本不敢上前。 韩孺子对崔小君说:“你先去休息,我待会就来。” 崔小君抓住他的手不放,泪眼婆娑,还是说不出话来,韩孺子心中的紧张不安全消失得干干净净,于是又笑了一下,“就算太后亲自来,也不能将你带走。” 崔小君郑重地点下头,这才松开他的手,在宫女和太监的簇拥下去往后宅。 韩孺子夸下海口,心里却明白得很,他能留住妻子,最重要的前提就是太后不会多管闲事,崔太傅留在南军,几个月没有进城,也不会为了女儿破例,除了这两人,别人他都不怕。 杨奉下令关门,正送二十名骁骑卫找地方休息,韩孺子带着几名太监走向第二辆马车,刚才太兴奋,忘了问妻子一声后面的车里是谁,心中有点后悔,之前自己应该更镇定一些,直接将这辆车留在原地。 韩孺子掀开帘子,看到一张惊恐至极的脸孔。一照面,对方愣住,他也愣住了。 “是你!”两人同时喊出声。 张有才好奇地探头看了一眼,也是大吃一惊:“东海王!” 东海王吓坏了,拼命往后躲,“这是哪里?带我来干嘛?你已经不是皇帝了,杀我你也没有好下场。” 韩孺子笑了,“这里是我的家啊,我没想杀你,我都不知道你出宫了,这是意外。” 东海王似信非信,往外面望了几眼,夜色初降,什么也看不清,但是一旦稍微冷静下来,他的反应倒快,“哦,你是要抢我表妹,把我也带来了。” 韩孺子收起笑容,“你没欺负她吧?” “我们分别上车,几个月来都没见过她的面,怎么可能欺负……你的胆子也太大了,敢劫人!” 韩孺子开始正常思考,“太后把你也送出宫,她到底要立谁当皇帝?” 东海王恼怒地哼了一声,“咱们都被骗了,崔家也被骗了。” (求订阅)(未完待续。)(孺子帝../43/43150/)-- ( 孺子帝 /59/59016/ ) 孺子帝 第七十六章 老妇闯门 (感谢读者“环保工程师”、“月上浮云”、“严润清”、“lainjoy凌兮”、“ryankim”、“厕所在,此欢迎拉屎”的飘红打赏,再次感谢所有读者的支持大唐小地主全文阅读。) 确认半路被劫真的只是一场意外,自己没有生命危险之后,东海王发怒了,但他最恨的人不是韩孺子,而是太后,“关了我这么久,我每天变着花样讨好她,居然将我撵出来了,连句解释都没有,两名太监把我扔上车,我还以为……” 东海王打个寒颤,他当时以为自己命不久矣,所以一路上都没敢吱声。 “那太后究竟选谁当皇帝了?”韩孺子只关心这一件事。 “还有谁?咱俩都被撵出来,她肯定是要自己当皇帝!” “不可能吧?”韩孺子怎么都觉得这种说法匪夷所思,对正走过来的杨奉说:“史书上有女帝吗?” “只在太古传说中有过。”杨奉停在车前,看了一眼里面的东海王,皱起眉头,他对太后立谁为帝不感兴趣,只觉得这第二辆车是个麻烦,“得把他送回去。” “送到哪?”东海王不肯下车,紧紧抓住轿窗,“我不回宫,我是说我不跟你们回宫,我要去南军找舅舅,让他送我回宫……” 杨奉不客气地放下轿帘,对韩孺子说:“得把他送回崔家。” 府丞去宗正府向上司报告情况,只剩府尉一个人留驻侯府,完全不知所措,急得团团转,这时走过来,抓住杨奉的胳膊:“杨总管。这事你得负责,我只是一名小吏,上有老下有小。经不起折腾……” 杨奉拍拍马车,“车里的人接错了。你把他送回太傅崔宏府中吧。” 府尉使劲儿摇头,“我不送,这事与我无关。” “府丞沟通侯府与相关衙门,府尉是管什么的?” 府尉哑口无言,名义上府尉要对侯府的安全负责,可他眼下最不想沾上的就是这种事。 “车里不是倦侯的家人,请府尉看着办吧。”杨奉推着韩孺子向后院走去。 东海王掀开轿帘一角,仍不肯出来。大声道:“韩孺子,别把我留在这儿,送我回崔家!你亲自送,不要这个家伙。” 韩孺子想要说话,被杨奉推着往前走,停不下来,走出没多远,身后追上来一名太监,气喘吁吁地说:“崔家来人了,还不少。” 杨奉止步。“来得倒快,倦侯,你先挡一会。别让他们过这道门,也别多说话。” “我?”韩孺子心中没有底气,“我恐怕不行……” “什么事都得经历一下。”杨奉拍拍倦侯的肩膀,转身走回马车前,将车夫叫来,命他驾车进入后院,自己跟随其后,也不管里面的东海王嚷些什么。 韩孺子手忙脚乱,这跟面对宫中的逆贼不一样。闯府者当中很可能有崔小君的亲人,场面会十分尴尬。 杨奉甩手走了。韩孺子只能自己想办法,命张有才将宫里跟出来的太监全叫过来。列队堵住第二道门,这时大门外的叫嚷声已经传来,府尉急得直拍脑袋,他得罪不起倦侯,更得罪不起崔家。 韩孺子将府尉叫到身前,“你想迎接崔家吗?” 府尉拼命摇头。 “那就带着你们的人站到一边去,别参与也别吱声。” 府尉如蒙重赦,答应一声,跑去向各部司派来的士兵传令,然后自己先跑进一间房子里躲藏,其他人站在前院角落里挤成一堆,目光在大门和二门之间来回扫视,心里既紧张又好奇,都想看看废帝如何应对崔家。 前院不大,挤着数十名士兵,剩下的空地没有多少。 一大群人气势汹汹地由大门进来,一眼就看到了封堵二门的太监与倦侯。 韩孺子心里一沉,来者当中大都是女眷,正是他预料中最尴尬的场面。 一名满面怒容的老妇人走在最前面,一大帮妇人紧随其后,还有几名男仆在外围护卫。 这一边的人比倦侯府的太监要多至少一倍。 闯入者在大门没有遇到阻拦,气势更盛,一进院就大呼小叫,看热闹的士兵觉得不安全,许多人转身钻进屋子里,只听声,不露面。 老妇停在倦侯身前,跟他差不多高,胖了一圈,将倦侯上下打量几眼,一举手臂,身后众人全都闭嘴。 韩孺子比面对太后还要紧张,咳了两声,正要开口,对方先出招了。 “养不大、活不久、脸没皮、眼没珠的臭小子,你好大胆啊,敢抢崔家的闺女……” 口水扑面而来,被冬夜的寒风一刮,像是雪片和碎冰的混合物,韩孺子无处可躲,只能身体后仰,慢慢后退。 张有才不服气,跑出来要为主人撑腰,也是刚一张嘴就败下阵来,老妇人指着他破口大骂:“小猴崽子上蹿下跳想干嘛?你下面没把儿,上面也没长眼睛吗?你是什么人,给崔家倒尿桶的资格都没有……” 张有才光顾着举手护脸,根本没有还嘴的机会,韩孺子这边压力稍减,从另一名太监手里接过巾帕擦擦脸,硬着头皮上前一步说:“岳母大人……” 老妇突然半嘴,用愤怒的目光盯着倦侯太后,别来无恙最新章节。 韩孺子知道自己认错人了,这不是崔小君的母亲,可是看年纪也不像东海王的母亲,他对崔家女眷了解极少,实在猜不出这人的身份,一时间张口结舌,准备好的一番话没法说下去了。 老妇扭头对一名女子说:“他叫你呢,还不过来见见你的好女婿。” 女子四五十岁,个子不矮,可是一直弯腰低头,显得比老妇矮了半头,这时也只是唯唯诺诺地称是,既不敢看老妇。也不敢看倦侯。 原来她才是崔小君的母亲。 韩孺子突然想起,崔小君曾经对他说过,两位哥哥打架。将母亲气得直哭,而那名老妇的泪水大概都化成口水了。绝不会被任何人气哭。 尴尬一点也没化解,韩孺子猜测老妇肯定是崔家的长辈,很可能是太傅崔宏的母亲、崔小君的祖母辈,可他还是不知该如何称呼,只能在心里暗暗埋怨杨奉,那名狡猾的太监肯定是故意躲起来的。 “老夫人大驾光临,孙婿未能远迎……” 韩孺子终于想出几句话,没说完又被老妇打断。“你是谁的孙婿?崔家的女儿嫁的不是皇帝就是一方诸侯,你一个被扔出皇宫的废帝,怎么好意思跟崔家攀亲?我都听说了,你昨天跟乞丐一样去各部索要财物,你连脸面都不要,干嘛还缠着我的孙女?快将小君交出来。” 韩孺子生气了,脸上有点发红,先躬身施礼,然后说:“嫁出去的女儿却要往回抢,这就是崔家的脸面吗?” 老妇不习惯被人顶撞。心中越发恼怒,眉毛竖起,斗志勃发。“我孙女嫁给的是皇帝,你是皇帝吗?” “小君嫁给的是韩孺子,我现在仍是韩孺子。” “哈,听听你自己的名字,好歹也是韩氏子孙、当过皇帝的人,居然叫什么‘孺子’。小君不能坏在你手里,莫说你们只有夫妻之名,就算有了夫妻之实,崔家照样能将她嫁得更好。” 韩孺子更生气了。他与崔小君同床而不圆房,乃是宫中秘事。老太婆不知如何得知,张口就说。粗俗得令人难以想象他是当朝极品权臣的母亲。 气到这种程度,韩孺子反而冷静下来,笑了笑,“小君从前是皇后,现在是倦侯夫人,老夫人想将她嫁得更好,莫非还要她当皇后吗?” 少年的笑容让老妇一愣,将他重新打量几眼,老妇说:“怎么,你以为崔家没这个本事?” 天已经黑了,太后既然将东海王送出来,想必是已经施展了杨奉所谓的“奇招”,无论结果如何,对崔家都不利,而老妇显然还对此一无所知,韩孺子又笑了笑,说:“崔贵妃来了吗?” 韩孺子向老妇身后看去,跟来的妇人不少,没有一个像是东海王的母亲。 崔贵妃虽然也是桓帝之妃,但是桓帝死后她一直没有得到册封,因此不能被称为皇太妃。 老妇后退一步,“我女儿没来……”话未说完又向前一步,横眉立目地说:“少来拐弯抹角,过了今天晚上,你小命难保,休想连累我的孙女。” 老妇率人硬要闯门,嘴里大叫“小君”,十几名太监挡在门口,寸步不让。 韩孺子不愿与女人相争,在张有才的保护下退到一边,张有才看得眼热,“我去帮忙。”说罢冲进战团。 一名妇人被挤出来,踉踉跄跄,韩孺子上前一步将她扶住,小声道:“岳母大人。” 崔小君的母亲不好意思地笑了一下,马上推开女婿,躲到人群后面去。 一群妇女和太监正争得不相上下,从大门外匆匆跑进来一名年轻男子,在人群中到处张望,喊道:“老君!老君!” 原来“老君”才是崔太夫人的正确称呼,韩孺子心想,小君一定很受老妇的宠爱,才会起这样的字。 男子连喊几声,混乱终于停止,老妇正在兴头上,唾星横飞,痛斥众太监,好一会才转身,一时分不清敌我,对自家人也是恶声恶气,“胜儿,你来得正好,快将这帮挡路的狗太监给我撵走。对了,宫里传出消息了?” 男子名叫崔胜,是太傅崔宏的一个儿子,正是为此事而来,上前道:“大事不妙,我听说东海王也被送出宫了,跟妹妹一块出来的。” 东海王在宫里上车,护送者都不知道车中是谁,崔家事前毫不知情,老妇怔住了,“东海王就要当皇帝了,怎么会被送出来?” 崔胜气急败坏,“太后那个老……老……她立别人当皇帝了,百官正赶赴宫中,城门也都关闭,不准任何人进出,我没法出去通知父亲。” 老妇不信,连连摇头,“不可能,桓帝就两个儿子,一个在这儿,是废帝,还有一个是东海王,太后还能立谁当皇帝?” 崔胜急得直跺脚,“我还没打探到确切消息,可是我听说几位重臣都非常支持新皇帝,以为非他莫属。” 韩孺子跟其他人一样困惑,突然发现杨奉不知何时从里面出来了,站在一群太监中间,面沉似水。 (求订阅求收藏)(未完待续。)(孺子帝../43/43150/)-- ( 孺子帝 /59/59016/ ) 孺子帝 第七十七章 外祖母与外孙 (感谢读者“一脚踢到石”、“heathers”的飘红打赏权妃之帝医风华全文阅读。) 崔家娘子军敢于直闯废帝府邸是有底气的,底气来自于被崔家一手抚养长大的东海王,他几乎板上钉钉即将成为新皇帝,突然间噩耗传来,继位者竟然另有其人,底气瞬间被抽得一干二净。 崔家老君一辈子养尊处优,从来没受过如此之大的打击,盯着孙子崔胜看了好一会,“你再说一遍。” “我听说太后已经选立新皇帝,很受大臣的欢迎。” 老君说发怒就发怒,抡起手掌狠狠打了崔胜一把掌,“胡说八道、扰乱军心,光是听说,你确认了吗?太后不立桓帝的儿子,还想立谁?” 崔胜捂着脸,“好吧,我再去打听,可是传言说东海王已经被送出宫……” 老君猛然转身,对倦侯怒目而视,“你在半路上劫走了我的孙女……” “您的孙女是倦侯夫人,这里也是她的家。”韩孺子看了一眼杨奉,补充道:“没错,东海王就在府中。” 此言一出,崔家人大哗,既然东海王不在宫里,那新皇帝肯定不是他了。 老君呆呆地站了一会,突然向后仰倒,崔胜和一群妇人及时扶住,崔胜刚挨过打,对祖母却十分孝顺,向韩孺子吼道:“老君要是出了事,崔家跟你没完!” 韩孺子不明白这跟自己有什么关系,可这名老妇也是小君的祖母,他不能见死不救,于是道:“扶到后面去吧。” 韩孺子带路,太监们让开,众妇人扶着老君去二进院里的正厅。崔胜本想跟着进去,被母亲拉住,恍然想起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转身向府外跑去,他得尽快将形势打探清楚。 前院清静了。官兵们面面相觑,对崔家娘子军从此印象深刻,府尉从房间里走出来,暗自庆幸自己躲过一劫,可是很快就生出更大的忧虑:大楚又有新皇帝了,倦侯前途未卜,自己可千万不要受连累。 正厅里,妇人们七手八脚地照顾老君。跟来的几名男仆一个也没敢进来,都在门外逡巡。 韩孺子趁乱将杨奉拽到一边,指着老君低声说:“我知道我要学许多东西,可是连这个也要学习?” “撒泼老妇猛如三军,倦侯久居内宅,好不容易出来,什么都应该见识一下。” 韩孺子无言以对,可是总觉得不对,杨奉微笑道:“倦侯学国史的时候,可听过和帝与太后的记载?” “和帝在太后病榻前封几个舅舅为侯?听过。” 杨奉嗯了一声。没再说什么。 韩孺子明白他的意思,可是觉得自己的母亲既温柔又聪明,绝不会像崔家老君一样撒泼。何况他也没有舅舅。 老君悠悠醒来,忘了身处何方,也忘了孙女,颤声道:“我的好外孙呢?他是不是当皇帝了?” 没人敢回答,老君目光扫过,最后落在远处的韩孺子身上,恶狠狠地说:“又是你,从出生开始,你就在破坏东海王的运势。一直到现在,为什么?为什么你还没死?” 韩孺子心中大怒。可是一想到杨奉的话,他将这次经历当成考验。上前几步,笑着说:“天欲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总之要让他先受苦,东海王运势不好,是因为他受的苦还不够多吧。” 老君挺身要站起来,刚离开椅子又坐下了,捂着心口说:“这个小子要气死我了,打他,狠狠地打他。” 众妇人嗯嗯了几声,谁也不动,只有一名妇人小声提醒道:“老君,这里不是崔府……” 老君一股火无处发泄,抬手扇了妇人一巴掌,“我又没糊涂,用你告诉我!” 妇人捂脸讪讪退下,老君再次盯着韩孺子,说话语气柔和了一些,“这么说我的外孙也在你府里,说吧,你要怎样才将他放出来?” “放出来?我倒想知道东海王怎样才肯走出来。” 老君再度竖起眉毛,门外这时跑进来一个人,扑到老君膝下,抱着她的腿,又哭又闹,老君也是心肝、宝贝地一个劲儿叫。 东海王的马车就停在外面,他被吓坏了,听说崔家来人也不敢出来,直到确定真的没有危险之后才跑出来见外祖母。 韩孺子不得不承认,就这么一会,他的见识真的增加不少,他也在母亲面前撒娇,可是非常克制,从来没像东海王这样号啕大哭过,不过他觉得东海王的脾气跟老君还真是匹配,不明白东海王之前为何从来没提起过这位外祖母。 更让他感到意外的是,那些妇人刚刚还噤若寒蝉,现在竟然都陪着抹眼泪,一个人哭得情真意切,连崔小君的母亲也不例外毒妃撩人,魂师狠绝色最新章节。 处处皆有朝堂,眼前这一幕与皇宫和勤政殿何其相似。 韩孺子向杨奉微点下头,表示自己真的学到一些东西。 杨奉好像没有注意到倦侯的动作,兀自沉思,韩孺子小声问:“你猜出新帝是谁了?” “我有一点猜测,可我不知道太后是怎么做到的。” 韩孺子正要再问,那边的东海王终于停止哭闹,起身擦干眼泪,转身说道:“韩孺子,咱们都被太后骗了,她抛弃桓帝的两个儿子另立新君,你和我得携手对付她。” 老君泪水还没擦干,一手抓着外孙的手腕,脸上带着近乎崇拜的微笑,抬头仰视,显然非常以外孙为荣。 韩孺子摇头,“谢谢,无论谁当皇帝,我都会老老实实在这里当倦侯,本来做皇帝就不是我的愿望,现在更没有这个想法了。我这里还没安顿好,不能招待客人,请诸位慢走。” 亲外孙纡尊降贵,对方竟然没有纳头便拜,老君不由得大怒,正要开口,东海王冷笑一声:“你还真是无可救药,机会送上门都不要,好吧,你就在这里当缩头乌龟好了,老君,咱们走。” 韩孺子侧身做出送客的姿势,嘴上不肯相让,“祝你伸头顺利,越伸越好。” 若是从前,东海王会当场发作,可是今天又累又怕,实在没心情吵架,而且还有更紧迫的危机要处理,只是冷哼一声,拉着外祖母的手向外走。 老君很听这个外孙的话,到了门口才想起还有一个孙女,“小君在这里……” 东海王恼怒地又哼了一声,“表妹背叛了崔家,她是自愿来这里的,您还念着她干嘛?反正崔家的女儿好几个,就当没有她好了。” “小君是我一手带大的,她不会……” “有什么不会的?您来了这么久,她出来见您了吗?” 老君还想说话,东海王推着她往外走,“帝位都被人抢走了,您还关心一个无情无义的孙女?赶快回府,想办法跟舅舅联系上,他在城外掌控南军,我就不信太后真敢得罪舅舅。” 老君醒悟,加快脚步,“对对,外孙太聪明了,找你舅舅,这就去……” 众妇人跟上,崔小君的母亲假装寻找掉落的东西,留在最后面,从韩孺子身边经过时,低声问:“你真的不争帝位?” “无根无基,我不做妄想。” 崔母点点头,将一根簪子塞到韩孺子手里,“好好待小君。”说罢匆匆追赶老君。 崔家主仆来得快去得快,没一会已是无影无踪。 韩孺子拿着簪子发愣,好一会才说:“武帝和桓帝居然能允许崔家飞扬跋扈这么久?” “武帝多疑,桓帝多虑,对他们来说,嚣张的外戚比沉默的诸侯和大臣更可信。” 韩孺子从未领略过皇权的真正感受,所以很难理解武帝与桓帝的做法,然后他联想到自己,“比如我,越像昏君反而越安全,因为昏君不会有人支持?” 杨奉笑着点点头,“你离‘昏君’的标准还差得太远,这件事以后再说,太后选立新君,对你倒是一个真实的威胁。” “啊,别卖关子了,哪怕只是猜想,也告诉我吧,太后到底要立谁当皇帝?”韩孺子无法掩饰对这件事的在意,虽然过不了多久消息就会传出来,他还是想早点知道。 “如果我没猜错——”杨奉扭头看了一眼偷偷踅进来的张有才,没有撵他,“太后选择了前太子的后人继位登基。” “前太子?” “武帝立过三位太子,前两位分别是钜太子和镛太子,先后被诛,你应该听说过吧?” 韩孺子点点头,张有才站在他身后,小声道:“两位太子死在东宫,所以那里闹鬼,没人敢去。” 杨奉不屑地哼了一声,继续道:“钜太子、镛太子的家人也受到株连,可是据说他们各有一个当时不到三岁的儿子幸免于难,算来一个应该十六七岁,一个应该六七岁,后一个很符合太后的要求,可是大臣们可能更支持于第一个,不知太后是怎么选的。” “这样一来太后不就得罪崔太傅了吗?”韩孺子想不明白太后的用意。 杨奉想了一会,“只能是第一个,钜太子生前最受信任的时候,曾经执掌过南军,他的后人称帝,有能够瓦解南军对崔太傅的支持,而且他当太子长达十几年,最受朝中大臣拥戴,可是——” 可是大太子的遗孤已经十六七岁,接近成年,太后再想控制朝政将会很难。 杨奉自言自语,几乎忘了还有外人在身边,“这样还不够,太后必须还得有更坚固的保障,才敢这么做……” 白天跑掉的府丞慌慌张张地进来,对倦侯说:“宫中传旨,要求城里一切有爵位的宗室子弟即刻去太庙拜见新帝。” 韩孺子和杨奉不用再猜了。 (求订阅求收藏)(未完待续。)(孺子帝../43/43150/)-- ( 孺子帝 /59/59016/ ) 孺子帝 第七十八章 遗孤 (感谢读者“麻烦还没死”、“麦草在yy”、“海蓝珠”、“木子jen”、“仙猴”的飘红打赏公主夺爱三十六计全文阅读。) 这是一个寒冷的冬夜,雪花无声飘落在**的地面上,韩孺子紧紧裹着厚绒披风,觉得不等雪花铺满一层,他们这些人就得被冻死一批。 子夜前后,他又来到太庙,前几次他都在正殿里,这一回却站在外面,身边的熟人只有杨奉,陌生人倒是不少,都是有封号的宗室子弟,差不多有二三百人,加上贴身保傅,人数翻倍,太庙没有房间容纳这么多人,只好让他们暂时等在露天里。 可怜这些天生贵胄,从小锦衣玉食,何曾受过这种苦头,一个个冻得面色青白、四肢麻木,造反的心都有了,只是不敢宣之于口,反而要摆出孝子贤孙的严肃神情,实在无聊的时候,就偷瞄一眼废帝。 对这些人,韩孺子一个也不认识,他们却都认识他。杨奉替他挡住了大部分好奇目光,可周围的切切私语声还是跟雪花一起将他包围。 太庙前方的宗室子弟并非随意站位,而是按照爵位、亲疏远近、辈分、年龄等排序,数十名礼官维持秩序,再远一点是几百名持戟卫士,他们穿着铁甲,在寒冬里更冷一些,却都站得笔直,没有一点颤抖。 韩孺子虽只是倦侯,但是位比诸侯王,辈份更高些的诸侯王都不在京城,因此只有他站在第一排,冻得瑟瑟发抖,像是被推出来承担罪责的倒霉蛋儿。 身后起了一阵喧哗,韩孺子连回头看一眼的兴趣都没有,他现在只想回家。 原来又有新人到来。地位颇高,被礼官带到倦侯身边。 “太祖戎马一生,吃过多少苦。后代子孙却如此不肖,连点寒冷都承受不住。天下若有大事,韩氏子孙全是待宰羔羊。”新到者埋怨道。 韩孺子不用看就知道这是谁。 过了一会,东海王又开口了,这回声音不那么镇定自若,“这天……也太冷了,这是要……杀人吗?喂,你来多久了?” 韩孺子扭动僵硬的脖子,扫了一眼同样裹在披风里的东海王。咳了两声,说:“快一个时辰了吧,我不知道。” 东海王靠过来,他带来的太监想拦却拦不住,东海王低声道:“听说了吗?” 韩孺子摇摇头。 “是钜太子和镛太子的后人,跟咱们平辈,也不知……她是从哪里找来的。”在太庙里东海王不敢提起“太后”两字。 韩孺子不吱声,一是太冷,二是说这些没有意义。 东海王却不肯闭嘴,而且只跟倦侯聊天。“这一招真是太阴险了,让你退位、把我留在宫里、派景耀去谈判,整整迷惑了崔家五个月!我舅舅……唉。他什么都好,就是太过谨慎,当初若是发兵……唉,唉,我的命真苦啊……” 东海王唉声叹气,韩孺子真想大声警告他闭嘴。 终于,事情有了进展,东海王也闭上嘴,回到自己的位置上。 从两边的侧门各走进一队卫兵。然后是大臣,至少得有二百人。走在最前面的分别是宰相殷无害和兵马大都督韩星。 大臣们显然刚才温暖的屋子里走出来,体内残留着一些余热。步履稳重,神情庄严,还没冻得瑟瑟发抖。 在礼官的指示下,全体宗室子弟前进,来到太庙的丹墀下站立,文武百官分立左右,从这时起,再没人敢随意开口。 借着灯笼的光芒,韩孺子看到宰相殷无害的脸有点红,不像是因为寒冷,更像是出于激动,似乎刚刚哭过。 韩孺子今晚已经看过一位老太婆哭闹,很庆幸不用看另一个老头子的哭相。 一名司仪官侧身站在台阶上,洪亮的声音在冬夜中显得极不真实,“太后驾到!” 在一队太监和女官的护送下,太后身穿朝服缓缓走来。 韩孺子不顾礼仪仔细观瞧,很遗憾,王美人不在其中。杨奉轻轻拽了一下倦侯的披风,韩孺子垂下目光,还是看到太后身边跟着两人,一个十六七岁,个子比太后还要高些,神态极为恭谨,身上的服装表明他绝不是宫中的太监,另一个比较小,只有六七岁,胖乎乎的,一脸茫然,总是回头张望,大概是在寻找认识的人。 太后与这两人站在了韩孺子和东海王前方。 宗室出身的兵马大都督韩星上前,也是侧身站在台阶上,与喊话的司仪官对面。 “祖宗有灵,子孙跪拜!”司仪官喊道,声音远远传出。 太后带领全体韩氏子孙跪在冰硬的青石地面上,膝下没垫任何东西。 “一叩首!”司仪官可不管这些,此时此刻,他就是韩氏历代皇帝的代言人,声音不急不徐,指挥数百名子孙磕头。 跪拜三次之后,众人起身,然后是文武百官,同样跪拜三次,这是一次意外的拜祭,礼仪已经简化许多。 兵马大都督韩星在台阶上再次向太庙跪拜,这回没用司仪官喊话,他自己跪下,自己起来,然后宣读一直握在手中的旨意。 他的声音没那么大,却还清晰,词句古雅,引用的典故极多,大臣们听得万分激动,一直站在外面、被冻得脑袋发麻的宗室子弟们却是一头雾水,好一会才陆续明白过来,这是一篇洗冤昭雪的请命文冷总裁霸爱俏女友最新章节。 按照惯例,韩星先是赞颂列祖列宗的功绩,对武帝尤其不吝溢美之辞,然后锋头一转,指斥那些引诱武帝做坏事的奸佞小人,罗列了一些人名,韩孺子惊讶地听到了中司监景耀的名字。 接下来,请命文开始回忆武帝头两位太子的冤屈,声情并茂,太庙前很快哭声一片,宗室子弟哭,大臣也哭。而且哭得更厉害一些,甚至顿足捶胸。 韩孺子已经算是见过“世面”了,此刻还是惊讶不小。站在他前方的少年和孩童乃是太子遗孤,痛哭流涕尚可理解。其他人哭什么呢?就连东海王的肩头也一耸一耸的,像是在哭,还有点像是在窃笑。 韩孺子哭不出来,也不会做样子,只能将头低下,尽量不惹人注意,可周围的哭声太有感染力,韩孺子无法不受影响。心生愧疚,觉得自己太过无情。 长长的请命文终于快要念完,东海王韩枢和废帝韩栯的名字被提到,他们两个是不肖子孙,德薄福浅,不能继承韩氏江山,因此要从前太子的后人当中选立一位。 隔着几步,韩孺子也能听到东海王的牙齿咬得咯咯响,他倒是无所谓,听到“不肖孙栯”几个字的时候。甚至没有立刻想到这就是自己。 最关键的一刻终于到了,两位太子各留下一名后人,钜太子的儿子名叫韩施。今年十七岁,镛太子的儿子名叫韩射,刚刚六岁,父亲遇难时他还在母腹中没有出世,两人虽然也列入皇室属籍,却一直备受冷落,连名字都是随便起的。 韩孺子有经验,知道最后成为皇帝的那一个,将会改名。 大臣们哭得更加响亮。韩孺子觉得其中一些人是真心实意的。 杨奉凑在他耳边,小声说:“钜太子在位十多年。镛太子也有六七年,他们在大臣当中根基颇深。大致来说,文官喜欢钜太子,武官倾向镛太子。” 韩孺子恍然,怪不得父亲桓帝一度想要联合外戚对付大臣,桓帝当太子的时间过短,与大臣没有形成紧密的联系,而韩孺子甚至没有经过太子这一阶段,与大臣毫无接触,所以他的退位波澜不惊。 韩孺子不觉得遗憾了,同时也明白,如果有一天他真能重返至尊之位的话,必须至下而上地建立根基。他扭头看了一眼杨奉,不知这名太监能帮自己到什么程度。 请命文读毕,韩星脱稿说话,表示两位太子不分上下,遗孤都有继位的资格,为显公平,要在列祖列宗的牌位前抽签决定。 这就是太后与群臣商议很久之后拿出的方案,一直被扔在外面挨冻的宗室子弟们大吃一惊,可是没人敢在这个时候提出反对,嗡嗡声很快消失,连东海王也停止咬牙切齿。 太后带着韩施、韩射拾级而上,进入太庙,群臣之中只有殷无害和韩星代表文武官员陪同进入,其他人都在外面等着。 太后的身影刚一消失,东海王就扭头看着韩孺子,眼中流出真实的泪水,压抑着声音说:“你能相信吗?你能相信吗?” 韩孺子没什么不能相信的,于是露出一个无所谓的神情。 东海王脸上的神情由悲痛变成惊讶,直到这时,他好像才真的相信韩孺子对帝位不感兴趣。 韩孺子的目标太远大,此时此刻他的确显露不出兴趣。 抽签进行得很快,外面的人等得热血沸腾,几乎感觉不到寒冷。 殷无害和韩星先走出太庙,带着钜太子的遗孤韩施,殷无害用老迈的声音宣布,韩施被封为冠军侯、北军大司马。 结果已定,殷无害显得有些失望,文官也大都叹息,但是无可奈何,他们争取过了,只能认赌服输。 三人退到一边,太后携着韩射的手走出,站在丹墀之上,高声道:“祖宗庇护,武帝之孙韩射立为太子。” 群臣山呼万岁,包括韩施在内,纷纷跪下,前一刻他还有机会成为皇帝,这一刻已是人臣。 胖乎乎的小孩还在东张西望,不知在找谁。 杨奉在下跪之前扶住韩孺子,轻声道:“倦侯获准入宫不拜,除了面对列祖列宗,都不用跪。” 有特权的人不只他一个,还有韩星等七八人,远处的礼官挨个查点,以确认无误。 韩孺子低着头,心中却有一股火,既非怒火,也非妒火,而是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热情之火:现在的他清晰地感受到了站在上面和站在下面的区别,他知道自己更喜欢哪一种。 仪式结束了,挨冻的宗室子弟陆续离去,大臣们继续商讨新帝登基事宜,以及如何应对城外的南军。 回府的路上,韩孺子心中的火渐渐熄灭,他得面对现实,在这个寒冬里,任何火焰都燃不起来。 进入倦侯府时天已微亮,韩孺子刚一推开卧房的门,早已等急的崔小君扑过来,两人紧紧抱在一起。 寒冬里,唯有这里尚存一点温暖。 (求订阅求收藏)(未完待续。)(孺子帝../43/43150/)-- ( 孺子帝 /59/59016/ ) 孺子帝 第七十九章 愿望 (感谢读者“zmcs”的飘红打赏复古重生全文阅读。) 书房里焕然一新,椅子上铺着褥垫,书案上摆好了笔墨纸砚等物,新买来不久的书堆在地上,有一些还没有开箱,韩孺子要亲手摆放,不过他想在书房里“偷懒”的愿望没能实现。 白天,杨奉一多半时间都待在书房里,与倦侯讨论朝堂形势,基本上都是他说,偶尔提出一两个疑问,足够韩孺子想上一两天。 下过几场雪之后,京城迎来难得的一个大晴天,杨奉却毫无察觉,坐在书案对面,一张张地仔细查看刚刚送来的邸报。 邸报三五天一送,上面全是朝廷近期的重要公文,远离皇宫之后,杨奉只能了解朝中动向,虽然有点滞后,总比一无所知强。 杨奉拣出一张邸报,推到倦侯面前,韩孺子拿起快速浏览了一遍,“崔宏这就认输了?” 距离太后选出新帝已经十天,镛太子的遗孤韩射尚未正式登基,这也是京城内外最为紧张的十天,太后出招,大家都在等太傅崔宏做出回应。 崔宏完全有理由愤怒,通过太监景耀,他已经与太后暗中谈判了五个月,却得到一个完全出乎意料的结果:东海王不仅没当上皇帝,甚至连竞争帝位的资格都变弱了,要排在废帝韩栯、钜太子遗孤韩施以及镛太子遗孤韩射之后。 整个朝廷的格局为之一变,崔家不再是帝位不可或缺的参与者,杨奉对太后这一招赞不绝口,却一直没有弄明白太后是怎么神不知鬼不觉找到这两人,又与大臣达成一致的。 可崔宏毕竟掌握着京城最为精锐的南军,仍然能与太后斗个鱼死网破。尤其是韩射刚被立为太子的那一天,钜太子遗孤韩施的影响力还没有完全发挥出来,南军仍然服从崔宏的命令。 那一天。京城封闭全部城门,禁止任何人进出。城上守兵剑拔弩张。 城门一连封闭了三天,就算死人,也只能暂时存在家中,不能送到城外埋葬。 第四天,新任北军大司马韩施在城外阅兵,一向以懒散闻名的北军居然聚齐了七八成,在训练了一个上午之后,近十万名将士面朝城墙山呼万岁。声震数里。 失去的战斗力不可能立刻恢复,但是北军的举动还是带来巨大影响,南军对太傅崔宏的支持不那么坚定了,越来越多的将士记起了钜太子担任大司马的日子。 崔宏妥协了,不是一下子,而是一步步慢慢来,先是上书为自己擅回京师请罪,得到原谅之后,他也加入为前太子洗冤的行列,建议封韩施为王。而不是冠军侯,这一建议被太后驳回。 韩孺子正在看的邸报是崔宏的第五道奏章,昨日送达。 中司监景耀受到指控。称他是导致两名太子冤死的罪魁祸首之一,他一直躲在南军营地,崔宏保护了九天,终于将他交了出来。 “我以为景耀忠于太后,太后也信任景耀。”韩孺子对这件事一直没有想得特别明白。 杨奉放下手中的邸报,“我说过,必要的时候整个天下都得‘连累’,太后仍然信任景耀,可是不得不牺牲他。以换取大臣们的支持。” “景耀真的害死了两位太子吗?” 杨奉笑了一声,“钜太子、镛太子的死因我不是特别了解。可我知道,当皇帝想要杀一个人的时候。用不着自己找借口,总会有无数的人揣摩圣意,主动提供借口,景耀能升任为中司监,自然没少做这种事情,但他不是唯一一个。” “可大臣们偏偏不喜欢他。” “你去过勤政殿,如果你是议政大臣,会喜欢那个掌握宝玺的太监吗?” 韩孺子笑着摇摇头,“原来的中掌玺刘介呢?他是怎么做的?” “刘介是个纯粹的掌玺之人,每天将宝玺送给皇帝,然后再收回,自己从来不在大臣奏章上盖印。” 韩孺子一点也不喜欢景耀,可这时心里却生出一股寒意,大臣们表面上驯服,对闯入自己地盘的外来者却是心狠手辣。 “太后利用齐王谋逆一案在朝中抓捕了不少人,大臣们都没有反对,却对一个名掌印的太监恨之入骨,必欲除之而后快。”韩孺子并不同情景耀,只是发出感慨,慢慢理解了父亲桓帝对大臣的惧意。 “大臣们无论派别,都有一个共同的想法:君臣相辅,各管一片,就像是夫妻,至于谁是夫谁是妻,大臣和皇帝的想法可能不太一样。君臣可以相处愉快,也可能闹矛盾,但不管怎么说,不准外人插足,太监就是外人。” “太后不算外人吗?” “所以太后必须紧紧抓住一名傀儡。”杨奉没再说下去,大楚朝廷风雨飘摇,人人都看在眼里,可是谁也不知道大厦究竟会不会倒掉、何时倒掉,“眼下朝廷总算暂时稳定,如何应对北方的匈奴将是下一个挑战。” 秋天的时候,匈奴果然大举入塞,掠走了一些人口与财物,但没有过分深入,边疆楚军以守为主,也没有追击,可是和平毕竟被打破了,新帝登基之后,必须先解决这一威胁重生巨星之宠翻天全文阅读。 如果我是皇帝……韩孺子忍不住想象自己会怎么做。 杨奉不知道倦侯的心事,扭身向门口说:“进来吧。” 张有才抱着一摞簿册、纸张进来,往书案上一放,说:“上完课了吗?” 他将主人与杨奉的每日议论当成授课,轻易不敢打扰。 杨奉哼了一声,拿起几张纸扫了一眼,立刻感到头疼,“怎么每天都有这么多的银两支出?” “哈,杨总管,都说不当家不知柴米贵,您都当家了也不知道啊。咱们这儿怎么也是一座侯府,上上下下近百口人,每天光是吃喝……” 杨奉抬手示意张有才不用说了,“得有一位账房先生处理这些事情。” 韩孺子忍住笑,杨奉坐在屋子里就能大致猜到太后等人在想什么,却弄不清小小一座侯府的账目。可他没资格嘲笑杨奉,他自己也看不懂,能看懂也不感兴趣。 “下午我就出去聘请一位。”杨奉无奈地说。 张有才冲倦侯挤眉弄眼,韩孺子道:“有话你就说,难道你有现成的人选?” 张有才吐下舌头,冲杨奉笑了笑,“宫里出来这么多人呢,没准有人会算账。” 杨奉冷冷地说:“别耍心眼,说吧,是谁?” 张有才不好意思地挠挠头,“一块出宫的何逸何三叔从前在宫里记过账。” 杨奉对宫里的太监不是特别熟悉,想了一会,说:“把他叫来。” 张有才高兴地答应一声,连跑带跳地出去了。 “还好你只是倦侯。”杨奉莫名其妙地说了一句,然后道:“这些太监与宫女自愿出宫必有所求,你处理一下吧。” “咦,你又要丢下我一个?”韩孺子发现了,一旦事情比较繁琐,杨奉总会丢下不管。 “我得出去打听情况……”杨奉含糊地说,起身走了,韩孺子叫都叫不回来。 张有才带着一名干瘦的老太监回来,没见到杨奉,感到很惊奇,“杨总管呢?” 韩孺子对这名老太监有印象,冲他点点头,“不用他,我自己能做主。” “那就更好了。”张有才长出一口气,他更忌惮杨奉而不是主人,“何三叔从前在……” 韩孺子抬手制止张有才说话,对老太监何逸说:“你曾经在宫里管过账目?” “只是灯火司,那里日常损耗比较多,老奴记过十几年的来往账目。” 韩孺子不懂账目,问不出细节,所以他问:“记账并非重活儿,你为什么要跟我出宫呢?” “受到排挤了呗,上司总想将何三叔弄走……”张有才替老太监答道。 何逸苦笑数声,“谢谢有才替我遮护,可是对主人我得说实话,呃……其实我是因为好酒,受不了宫中规矩太严,所以……” 光是提起酒字,老太监就在吧嗒嘴,笑得更尴尬了。 韩孺子也笑了,“你在宫中记账可曾出错?” “哪敢啊?一两油、一截蜡烛对不上,也要挨板子的。” “咱们这儿的账目没那么复杂,规矩也没那么严,可要是出错——”韩孺子想了想,“罚你至少一个月不能喝酒。” 何逸睁大眼睛,“这比打板子还严!倦侯放心,我绝不会出错。” 韩孺子转向张有才,“说吧,你出宫之后的愿望是什么?” 张有才的眼睛瞪得更大,“主人不相信……主人怀疑我……” “你们随我出宫,我很感激,正好赶上今天我心情好,想要满足你们的愿望,尽可能,不是一定,说了,我想办法,不说,那就算了,今后永远不要再提。” 张有才在自己脑门上弹了一下,笑道:“主人要是这么说,我还真有一个小小的愿望。” “嗯。” “我希望学武功,今后能当您的侍卫。” 韩孺子大笑,明知这个小子只是嘴甜会讨好人,心里还是很受用,起身道:“何逸,你把积累的账目处理了,然后问问所有出宫人的愿望,等我回来处理。张有才,跟我出趟门。” “去拜师学艺吗?”张有才眼睛一亮。 韩孺子摇摇头,他不想拜师学武,也不想打听朝中形势,此次出府只做一件事,“咱们去给夫人买几只小鸡小鸭。” (求订阅求收藏)(未完待续。)(孺子帝../43/43150/)-- ( 孺子帝 /59/59016/ ) 孺子帝 第八十章 散心 张有才悻悻地从市坊里走出来,拉着缰绳,对马背上的倦侯说:“我被人笑话了重生之极品再见最新章节。” “为什么?我不是给你钱了吗?”韩孺子很意外,他本想亲自去坊中转一转,可是跟来的府尉坚决不同意,以为倦侯在这种时候出府就已不太合适,亲身进入市廛之中更会让人笑话,韩孺子只好与数名随从等在坊外。 张有才指着路边的积雪,“人家说冬天没有小鸡小鸭,只有杀来吃肉的活鸡活鸭,可我记得宫里最冷的时候也有小鸡啊。” “难道咱们来错了地方,要去别处买?”韩孺子听说过城里还有一处大的市坊。 府尉本不知道倦侯此行的目的,听到这里不由得摇头,开口道:“宫里有暖室,炭火昼夜烘烤,冬日里也如春夏,自然可以孵化出小鸡小鸭,民间谁有财力做这种事情?” 韩孺子不好意思地笑了笑,“不知民间疾苦,说的就是我这种人了。” 府尉干笑两声,“倦侯出身宗室,不知道这些倒也正常。” 韩孺子十天来第一次出门,而且对崔小君做出过许诺,不想空手而归,对张有才说:“活鸡活鸭也买一些,养起来,到了春天不就能孵蛋了吗?” “用来做菜的鸡鸭也能孵蛋吗?”张有才虽是穷人家的孩子,进宫却非常早,同样“不知民间疾苦”。 两人都看向府尉。 府尉已经后悔刚才的多言了,只得含糊地答道:“应该可以吧。” 张有才高兴地重去市坊,没一会就回来了,身后跟随两名男子,每人手里拎着两只竹笼,笼内分别装着五六只鸡鸭。 “买来了。”张有才兴高采烈地说。 倦侯的两名随从上前接过竹笼。商贩做成一笔大生意,心中也很高兴,不认得这是废帝。以为只是普通的贵人,赔笑道:“公子家中若是不急着办酒席。这些鸡鸭可以养上两三日,只喂谷粒,还能再长些膘。” 张有才道:“长什么膘?这些鸡鸭能孵出小鸡小鸭吗?” 商贩一愣,“呃……当然可以,只要……” “等到春天嘛,我知道。”张有才前方带路,引着倦侯回府。 望着离去的身影,年轻的伙计小声道:“咱们卖的可都是母鸡母鸭……” “没准人家早有公的呢。”商贩可不管这些。“这些贵公子都这样,图一时新鲜,过几天照样杀了吃肉,还真能等到春天啊?” 韩孺子回到府中时已是黄昏,心情颇佳,可是一看到站在大门口的杨奉,心中略感惴惴。 杨奉看着笼中的鸡鸭,平淡地问:“府里没鸡鸭可吃?” 张有才摇头道:“这不是吃的,要等春天的时候孵小崽儿,是送给夫人的礼物。” 杨奉笑着点点头。跟随倦侯一块进府。 他一句指责也没有,韩孺子反而越发心虚,边走边说:“我突然就想出去散散心。顺便……了解一下民间疾苦。” “好啊。”杨奉依然表现得极为平静,“那倦侯了解到什么了?” 当然不能说了解到冬天没有小鸡小鸭这种事,韩孺子想了一会,快到书房门口时说:“朝廷纷争对民间的影响好像不是很大,街上人来人往,似乎都不关心南军是否要攻城,也不关心——”他压低了声音,“谁当皇帝。” “这只是表面,倦侯还应该出去多走多看。”杨奉止步说道。 “啊?”韩孺子吃了一惊。“你是说真的?” “当然。”杨奉笑了笑,“整天坐在书房里也不行。我给倦侯请来两位武功教师兼保镖。” 原来这就是杨奉今日出门的成果。 从书房里走出两人,韩孺子认得。正是杜摸天和杜穿云爷孙,两人此前被府丞逐出府,如今又被名正言顺地请回来。 杜摸天笑着向倦侯抱拳行礼,杜穿云却不太高兴,觉得看家护院有辱江湖好汉的名声,对杨奉说:“要救倦侯几次,我们才算还完你的人情?” “倦侯若总是遇险,说明你保护不力,没有提前发现隐患,有过无功,需要受罚,何来的偿还人情?” 杜穿云瞪大眼睛,好一会才憋出一句:“读书人能说歪理,太监心狠手辣,读书的太监……” 杜摸天将孙子推开,对倦侯笑道:“别听他瞎说,我们爷孙肯定会尽心保护倦侯,一点粗浅功夫,倦侯想学,我们也绝不藏私超凡高手全文阅读。” “能得两位高人指教,感激不尽。”韩孺子还礼,他还真的挺想学武,可孟娥神出鬼没,总也不在他面前现身。 “我瞧他文文弱弱的,吃不得苦,练不了咱们杜家功夫。”杜穿云又回到爷爷身边,上下打量倦侯。 张有才将鸡鸭送到后院,这时回来了,一眼看到杜穿云,好心情一下子全都没了,脱口道:“你怎么来了?” “我们是被请回来的。”杜穿云挺身道。 “请回来……当太监?净身了吗?记名了吗?” “呸呸,我才不当太监,我和爷爷是教头兼保镖。” 韩孺子对张有才说:“你不是想学武功吗?正好跟我一块学吧,这两位都是江湖中知名的高人,能教咱们武功,是咱们两人的幸运。” 杜穿云挺胸,很喜欢“高人”这个称呼,“跟我们学武功可是很辛苦的,你得……” 话没说完,又被爷爷推出几步远,杜摸天道:“别听到瞎说,今天晚了,明天倦侯能早起吗?” “能,我平时都是天没亮就起床,就这两天晚了点。”韩孺子在宫里过的一直是早睡早起的生活。 “倦侯新与夫人团聚,难免晚起一点。”杜摸天笑道,“这样吧,早饭前两刻钟,饭后一个时辰用来练功,下午若有时间,再抽一个时辰,如何?” 韩孺子点头同意,心中有一个小小的疑惑,结果被杜穿云问出来了,他跟猴子一样灵活,被爷爷推开马上就蹿回来,“起得早晚跟夫人有什么关系?我要是跟爷爷睡一张床,起得反而更早……” 杜摸天拍出一掌,杜穿云被推出十几步远。 杨奉带着杜氏爷孙去找合适的练武场地,韩孺子进到书房里,怎么都觉得杨奉的平淡反应有点古怪,不由得有些坐立不安,本想回后宅见夫人,这时改了主意,命张有才去将账房何逸叫来,打算在晚饭之前做点事情。 共有十五名太监、八名宫女自愿跟随废帝出宫,大都是所谓的“苦命人”,韩孺子觉得自己必须尽可能满足他们的愿望。 何逸已经挨个问过,将大家的诉求一一写下,交给倦侯。 他们的愿望都很简单:五名太监、四名宫女想要回老家,可是没有盘缠,也不知家中是否还有亲人;六名太监、两名宫女年纪比较大,只想有个能经常晒晒太阳的养老之地,在宫中这却是一个奢求;张有才“想”习武,何逸与另一名太监有酒就满足,最后一名太监老实承认,他在宫中得罪了上司,一时害怕才出宫的,只求安稳,能有酒有肉就更好了;另有两名年轻些的宫女一时兴起跟着大家出宫,想了很长时间也没说出愿望。 韩孺子对每一个愿望都点头,何逸提醒主人:“宫里的人都是记录在册的,必须先除名才能离京返乡,这种事不用急,每年春天宫里都会放一批人还乡,到时一块处理吧。” 总算做完一件事情,何逸告退,韩孺子坐了一会,问张有才:“你跟宫里的苦命人还有来往吗?” “不多,就是从蔡大哥那里听说了一些消息。” “你们说的那个沈三华,不会供出你们吗?”韩孺子记得很清楚,沈三华也是苦命人之一,受刺客牵连入狱,一旦松口,其他苦命人可能都要倒霉,所以张有才等人才愿意冒险帮助皇帝,可皇帝退位,在这件事上帮不了他们。 张有才神情一暗,“沈三华和刺客裘继祖几个月前就都死了,沈三华没有供出我们,太后不知道他也是苦命人,我们安全了。” 曾经喧闹一时的刺驾事件就这么终结,无声无息,韩孺子甚至没听说过。 杨奉独自回来,“新教头已经选好练功地点,在后花园,明天开始倦侯就可以练功了,不求别的,起码能够强身健体。” 韩孺子示意张有才退下,然后对杨奉说:“我今天出门纯粹是为了散心,没想体验民间疾苦。” “我知道。”杨奉仍是不急不躁。 “你……不想说点什么?” 杨奉想了一会,“倦侯还年轻,眼下也没什么事情非做不可,出去散散心没什么不好。” “我还在等待机会。”韩孺子说,突然发现这是他退位之后第一次跟杨奉谈论重新登基的事情,虽然两人每天都议论朝中形势,却从来没有提及未来。 杨奉走到书案前,一只手按在上面,缓缓道:“倦侯有意就行,不要再说出口,如果可以的话,甚至不要再想。” “连想都不能?”韩孺子觉得这可挺难。 “别以为心里就是安全的,这世上有人能看破你在想什么。”杨奉停顿片刻,用随意的语气说:“你不在的时候府里接到一张拜贴,新任北军大司马、冠军侯韩施明天上午要来拜访,我已经同意了,正好安排在练武之后。” 韩孺子大吃一惊,不明白前太子遗孤来见自己做什么,更不明白杨奉何以将这件事看得如此轻松。 (求订阅求收藏)(未完待续。)(孺子帝../43/43150/)-- ( 孺子帝 /59/59016/ ) 孺子帝 第八十一章 拜访者 韩孺子自动醒来,天还很黑,他扭过头,慢慢地分辨出妻子的头部轮廓,她睡得很熟,几根手指露在被子外面,像是躲在帷幕里向外偷窥妃常穿越之凰倾天下全文阅读。 韩孺子下床,悄悄穿衣,听到床上传来朦胧的声音:“天还黑着……” “我起来坐会。”韩孺子轻声回道,原地站了一会,听到床上没有声音,慢慢走到窗前坐下,静静地等待天亮。 侯府的后花院废弃已久,还没有收拾出来,杜氏爷孙昨天亲自动手,扫开积雪,辟出一块长方形场地,要在这里传授武功。 韩孺子与张有才换上紧身打扮,天刚亮就到了,老爷子杜摸天还没来,只有杜穿云一个人等在那里,背负双手,打量两名“徒弟”。 张有才不喜欢对方的态度,“喂,这里可不是你的‘江湖’,见到倦侯你得行礼。” “天地君亲师,宇中五大,师傅占其一,站在这儿,我是师傅,你们是徒弟,哪有师傅向徒弟行礼的规矩?”杜穿云的身板挺得更直了。 张有才还想争辩,韩孺子抬手示意他听话。 杜穿云点点头,继续道:“杜氏武功,天下闻名,多少人跪在地上哭着要拜我们爷俩儿为师,我们都没有同意,你们二人也算是机缘巧合……” 张有才不屑地撅起嘴。 “不服气是吧?来来,咱们较量一下。”杜穿云挽起袖子,虽是大冬天他穿得也不多,只是一层棉衣,领口故意敞开些。 张有才还是有点自知之名的,“我不比,我就是一名普通的小太监。能打败我的人千千万万,说明不了什么,你若是真有本事。就去挑战更厉害的对手。” 侯府里找不出更厉害的对手,杜穿云却非要亮一手。到处看了看,指着附近没扫过的积雪,“想看真本事,行,我给你们来一招‘踏雪无痕’。” 杜穿云紧紧腰带,一提气,撒腿就跑,快似奔马。片刻间到了一根树下,围树绕了一圈,又跑回来,止步,轻吐一口气,得意地说:“见过吗?” 韩孺子和张有才向地面看去,洁白的雪上果然没有脚印,张有才还是不太服气,走过去仔细察看,自己一脚踩下去。脚印清晰,杜穿云跑过的地方却只有极浅的一点痕迹,“这也不算‘无痕’嘛。” 张有才嘴里嘀咕着。心里佩服得紧,慢慢前行,查看每一道痕迹。 “我爷爷叫杜摸天,我叫杜穿云,你就知道我们杜家的轻功有多厉害了,我爷爷还有一个绰号,人称‘一剑仙’,那就是剑法也很厉害,我的绰号叫‘追电飞龙’……” “又在吹牛。”杜摸天走来。推开孙子,“名号是江湖同道赏的。哪有自称的?你一天换一个,到死也不会有自己的名号。” 张有才从树后转过来。笑着大声说:“树后有脚印,你中途休息了!” “又没说不可以休息。”杜穿云小声道。 杜摸天笑道:“倦侯别在意,我这个孙子嘴上没把门的,就爱胡说八道。” “令孙轻功盖世,怎么能算是胡说呢?”韩孺子对杜穿云还是很佩服的。 杜摸天摇摇头,“倦侯被骗了。” 张有才正好跑回来,诧异地问:“他鞋底有东西?那也做不到在雪地上脚印那么浅啊。” “爷爷,跟他们说这个干嘛?”杜穿云小声道,拉扯爷爷的袖子,又被推到一边。 “倦侯看过杂耍吗?”杜摸天问道。 韩孺子摇摇头,张有才道:“我看过,有耍猴的、登高的、舞刀的、吞火的……可有意思了。” 杜摸天笑着点点头,“没错,有些人能将几十斤、上百斤的大刀舞得虎虎生风,可是他们怎么不去战场上杀敌立功呢?” “是啊,为什么呢?”张有才极感兴趣。 “因为舞刀是舞刀、战斗是战斗、打架是打架,所谓隔行如隔山,能舞动大刀的人,到了战场上可能连刀都来不及举起,战场上的猛将到了巷子里,可能连敌人从哪冒出来的都不知道。” “是这样啊,我还以为力气够大就行了。”张有才没太听懂。 韩孺子想起孟徹也曾经说过类似的话,他的武功明明很好,却声称打不过五名士兵,现在想来,他未必是自谦,而是在拐弯抹角地说:他学的是江湖功夫,在战场上打不过五名士兵,在巷子里却不一定我家有女要休夫全文阅读。 “‘踏雪无痕’这种功夫跟江湖杂耍差不多,能用来显摆,能用来赚钱,是我们爷孙行走江湖没饭吃的时候拿来卖艺的。真要是打架,脚底虚浮乃是大忌。” “可以用来逃跑啊。”张有才替“踏雪无痕”想出一个用处,却遭来杜穿云的怒视。 “顶多跑出十几步,有那劲头儿,还不如脚踏实地跑得更快、更长久些。” 杜穿云越来越惊讶,“爷爷,你把把老底儿都给兜出来了,这是真要教他们武功啊?” “当然是真教,倦侯不是江湖人,别拿江湖那一套骗人。” 此言一出,韩孺子和张有才都对杜老爷子印象极佳,一块施礼,算是真心实意认他做师傅。 真师傅第一天传授的武功极为简单,活动活动腿脚,站在原地蹲马步,累了可以起身休息一会,然后接着再蹲。 杜穿云被爷爷揭了老底,十分不甘,也跟着蹲马步,姿势标准,从始至终一动不动,给两位徒弟带来不小压力,轻易不敢起身。 总共只蹲了一刻钟多一点,韩孺子觉得两腿酸疼,张有才更是愁眉苦脸,连走路都不利索,“主人,我许错愿望了,能不能不学武功了?” “不行,我学你就得学。”韩孺子可不能放走张有才,那样的话他在杜穿云面前会显得更弱。 早饭时,崔小君一直偷笑,被韩孺子逼问多次,她才说:“我想起家里的几个哥哥,他们有过一段时间也是特别爱练武,起早贪黑,请来的师傅有十几个。” “后来呢?他们练成了?”韩孺子问。 崔小君咯咯直笑,“才没有,他们练了几个月,在府里倒是打败不少仆人,自以为很厉害,非要乔装打扮出去与人打斗,结果挨了打,被仆人抬回府,据说他们后来高喊自己是崔家的公子,人家不信,打得更狠。” 韩孺子也笑了,“我不出去打架,学武就是为了强身健体。” “那就好,我看杜师傅也不是崔家请来的那种骗子师傅,他们天天吹捧我那几个傻哥哥,让他们自以为是,才敢出去惹事,后来这些人都我母亲撵走了。” 韩孺子却想,这世上的骗子还真多,望气者淳于枭据说就是个骗子,只是骗得比较大,能蛊惑诸侯王造反,连大儒罗焕章都视其为圣贤。 饭后又练了半个时辰,仍是蹲马步,韩孺子休息了两次,总算支撑下来,张有才却总耍赖,一次又一次地坐在地上,杜穿云想了一个办法,在张有才屁股下面竖着放置一截枯木枝,小太监再不敢坐下去,实在累得不行,就站起来走两步。 “马步得练几天啊?”练功总算结束,张有才一拐一拐地走路。 “几天?永无尽头,我爷爷这么大岁数,每天还要练一会呢。”杜穿云活蹦乱跳,半个时辰的马步对他毫无影响。 张有才苦着脸,后悔莫及。 韩孺子更衣换装,准备迎接上午的拜访者。 武帝钜太子的遗孤韩施,虽然在太庙里抽签时没能得到祖宗的垂青,与帝位失之交臂,却被封为冠军侯,接掌北军,数日间就与精锐的南军形成对峙之势,风头一时无二。 这样一个人,为何前来拜见废帝?连杨奉都想不明白,甚至没给倦侯太多提醒,只是建议他正常接待即可。 十七岁的韩施是韩孺子的堂兄,他来拜访,倦侯理应出门迎接,可他又是废帝,位比诸侯王,比冠军侯要高贵一些。 府丞不敢独自做主,昨天特意跑去宗正府向上司求助,得到的指示是:爵位为大,倦侯迎至二门即可,施拱手礼,称对方“冠军侯”,不需称“兄”,更不能以“皇兄”、“皇弟”互称,入厅之后,倦侯居主位,冠军侯坐客席。 宗正府的安排颇为细致,就差规定两人的交谈内容了。 上午巳时,冠军侯韩施准时来访,他显然也接受过指导,在礼数上与倦侯配合得严丝合缝,像是演练过许多次。 两人在太庙中见过一次,直到这时才有机会互相仔细观察。 韩施看上去比十七岁要成熟得多,面带微笑,颇有几分豪爽气,眉目间与韩孺子见过的太祖画像有些相似。 两人互相谦让了三次,并肩走入正厅,倦侯府丞这种情况下必须在场,冠军侯韩施同样也有官吏跟随,在官吏之后,才是他们自己的贴身随从。 一开始的交谈中规中矩,韩施泛泛地感谢宗室的帮助,赞扬倦侯府的清淡雅致,并对倦侯的悠闲生活表示适当的羡慕,韩孺子微笑着敷衍,心想对方不会是特意来观察自己心事的吧,韩施虽然成熟,却也没到一眼洞穿人心的程度。 韩孺子心不在焉,腿上的酸痛弄得他坐立不安,因此漏听了几句话,突然反应过来,“冠军侯刚才说什么?跟杨奉有关的那句。” 韩施微笑道:“我说我早闻杨公大名,可惜此前无缘得见,如今北军缺一位军师,不知倦侯肯否割爱?” (求订阅求收藏)(未完待续。)(孺子帝../43/43150/)-- ( 孺子帝 /59/59016/ ) 孺子帝 第八十二章 杨奉的过去 冠军侯韩施亲自前来拜访,居然是为了聘请杨奉,韩孺子愣了一会,瞧向站在门口的太监,“你要请他当军师?” 冠军侯微微一笑,“军师只是俗称,现有北军长史一职空缺,我咨询过许多人,大家都向我推荐杨公渡长安最新章节。” “北军长史是做什么的?”韩孺子随口问道。 “协助大司马治军,主簿籍、军法、公文……” 韩孺子笑了,“那你可找错人了,杨奉连侯府百余人的账目都查不清楚,怎么能管北军十万人的杂务?” 冠军侯也笑了,“倦侯有所不知,长史乃军中文吏之首,杂务自有下属代劳,长史最重要的职责是协助大司马治军,地位堪比百员猛将这个梦我喜欢!全文阅读。” 韩孺子坐在椅子上扭了扭身体,牵动酸痛的双腿,不由得一呲牙。 冠军侯韩施关切地问:“倦侯有伤吗?” “没伤,早晨蹲了一会马步。” “哈哈,倦侯也喜欢武功吗?刚开始练都有些不适,当年我也是这样,后来得到一种膏药,对缓解酸痛有奇效,过后我派人送一些到府上来。” “冠军侯客气,我只是练功消遣,用不着膏药。” “练功是为了强健身体,小痛小伤也不可忽视,我那些膏药也不是什么贵重难得之物,倦侯试用一下无妨。” “那……就却之不恭了。” 韩施收起笑容,又问道:“我知道倦侯舍不得杨公,可是浅滩难容蛟龙,杨公如此人才,不出山做一番事业,实在可惜。” “杨奉从前在宫里当中常侍。给帝王出谋画策,与皇宫相比,我这里若是浅滩。北军的水好像也没有多深。” 韩施大笑,抱拳道:“倦侯说得对。是我无礼了。倦侯不愿放人,我当然不能强求,只恳请倦侯一件事:它日若有放虎之意,北军虽小,却也能够磨砺爪牙,以待虎啸之时。” “对不起,你说的‘虎’是指杨奉?” 韩施点点头。 “那也不用他日,今天就问问他。” 两人一块看向杨奉。说来说去,他们还从来没征求过这位当事者的意见。 杨奉行礼,说:“杨某待罪之身,幸得太后宽恕,派至倦侯府中担任总管,自当尽心尽意服侍倦侯,不敢有半分妄想。杨某非虎,实乃一看家狗。” 冠军侯大笑,“杨公自谦过甚。好,我已表明心意。不再叨扰,就此告辞。” 府丞问过宗正府,倦侯不必留饭款待。韩孺子因此也不挽留,起身道:“抱歉,让你白跑一趟,我这里闲着没事的太监还有几个,你若是看上哪个,我现在就送给你。” 冠军侯当这是一句笑话,一笑置之。 韩孺子送至二门,由总管杨奉送至大门外。 在书房里,韩孺子静坐不动。张有才刚想说点什么,就被他挥手撵了出去。 他不需要别人的建议。只需要独自思考。 杨奉回来了,比预估的时间要长一点。韩孺子问:“冠军侯留你说话了?” 杨奉点点头。 书房里沉默了一会,还是韩孺子先开口,“冠军侯能看破我的心事吗?” “不能,倦侯做得很好。” 韩孺子叹了口气,只有在杨奉面前,他不用隐藏自己那既危险又可笑的野心,“可你还是要走。” “如果倦侯需要我留下,我不会走。” 韩孺子露出微笑,“现在的我需要你做什么呢?冠军侯说得没错,你是老虎,天生要在山林里咆哮、争斗,在我这里你却只能捉捉老鼠。” 杨奉走到书案前,“咱们需要开诚布公地谈一谈了。” 韩孺子点点头,盯着对面的太监,忍不住笑了,“真是奇怪,我认识你还不到一年,竟然把你当成了不可或缺的依靠,这是不对的吧?” “皇帝是所有人的依靠,自己却不能依靠任何人。”杨奉说,仍当少年是未来的皇帝。 “你真的相信我?”这是韩孺子最大的疑惑,连他自己都不相信还有称帝的可能。 杨奉从边上掇来一张凳子坐下,“倦侯对我过去的经历还感兴趣吗?” 韩孺子点点头。 杨奉曾经是一名书生,出身官宦之家,无奈父亲早亡、家道中落,剩下孤儿寡母无处托身,“我母亲是个非常骄傲的人,受不得亲戚们的一点脸色,父亲了解母亲的脾气,所以临终前写信将我们托付给一位素不相识的人。” “素不相识?”韩孺子听糊涂了。 “这世上有一种人,雪中送炭、扶危济苦、不求回报,被称为侠士,父亲恰好听说过这样一位侠士。” “你跟我说过,人不能自私到以为别人不自私。” “嗯,侠士也有私心,他们要的是名声,我给他们分类:名声最为纯粹的是大侠,名声里掺杂着权势的是豪侠,以名声为工具捞取利益的就不算侠了,是豪杰,更差一等的是豪强,名声在外,却不是好名,而是恶名。” 韩孺子默默想了一会,“俊阳侯是豪杰。” “他曾经算是豪侠,可惜心志不坚,沦为豪杰,再过些年,花缤若是不死,可能就是恶名昭著的豪强了嫡骄全文阅读。” “令尊很有眼光,将杨公母子托付给了一位大侠,这位大侠一定很有名吧?” “很有名,但倦侯不会听说过。总之这位大侠比花缤要坚定得多,有始有终,养活我们母子十年,第一天什么样,最后一天也是什么样,没有丝毫懈怠,虽说没有锦衣玉食,却也吃住不愁。” “这位大侠是个好人。”韩孺子莫名想起了身在牢中的太监刘介,如果朝中多几位这样的大臣,自己或许也不至于被迫退位。 “大侠未必就是好人,他们有自己的一套行事规则,看不懂的人得不到半点帮助。还可能惹来杀身之祸。我父亲看懂了,他写的那封信颇为精彩,足以传世。更足以扬名。” 杨奉想了想,笑着摇头。没将信的内容背出来,“说的远了。后来那位大侠遇到一点麻烦,被武帝下令诛杀。” “啊?一点麻烦就被诛杀?俊阳侯所说的豪杰里就有他吗?” “这位大侠杀过人,对他来说这是一点麻烦,可他的仇人不肯善罢甘休,又赶上武帝对豪杰势力不满,正好拿他开刀,武帝不分什么大侠与豪强。专杀名气最大的人。” “武帝……为什么这样做?” “他有理由,地方豪杰数量太多,其中一些势力过盛,连地方官府都不敢招惹他们,朝廷追捕的逃犯,只要托庇于豪杰门下就能安全无虞,照这样下去,朝廷只会剩下空架子。” “所以武帝就不分青红皂白地杀人?” “嘿,皇帝高高在上,哪分得清下边的青红皂白?何况所谓青红皂白是会变化的。俊阳侯花缤曾经是天下闻名的豪侠,察觉到危险的时候,不也弃侠为豪?武帝杀人没错。可是远远没有达到他的期望,他以为能够杀一儆百,实在不行就全部杀死,结果总有不怕死的人前仆后继,一批豪杰倒下,又有一批兴起,数量更多。” 韩孺子还有许多疑惑,及时收住,问道:“杨公当年也被卷入其中了?” “嗯。我是主动卷进去的,因为我得报恩、报仇。” 那时的杨奉无权无势。没能救下那位大侠,他带着老母入京。游走于权臣豪门之间,借着武帝对豪杰的怒气,数年间诛杀了导致大侠入狱的仇家满门。 到了这时,杨奉就再也退不出豪杰与朝廷之间的恩怨了,他充当朝廷的爪牙,自然也惹来了豪杰的复仇,幸运的是,他算不上最锋利的爪牙,甚至没资格见武帝,所以承受的只是余波。 即使只是余波,对杨奉的打击也不小,他丢掉了官职,失去了名声,母亲在穷困潦倒中病故,对儿子没有半句怨言,妻子莫名其妙地死亡,留下不满周岁的儿子,家里时不时着火,街上总有刺客一样的人跟踪……杨奉不得不东躲西藏,甚至求助于他所得罪过的豪杰。 可能是他找错了人,可能是他理解错了规则,也可能是对方不肯原谅,怪事仍然不断发生,杨奉感觉到危险就在身边,即使搬离京城躲到外乡,危险还是如影随形。 几年之后,杨奉终于醒悟,他得罪的不是某位豪杰,而是一个藏在暗处的帮派。 韩孺子越听越惊,“你是说天下豪杰是个大帮派?” “豪杰不是帮派,但是有一个帮派藏在豪杰们中间。我一直在寻找线索,但我首先得消失,避开他们的耳目。” 杨奉将唯一的儿子托付给他人,自己改名换姓,净身之后辗转进入东海王府为宦,终于,发生在身边的怪事停止了,杨奉默默潜藏、默默观察,他相信,一个势力如此巨大的帮派,肯定会露出蛛丝马迹。 “一直以来,我盯着的都是各地豪杰,直到齐王叛乱之后,我才明白自己望错了方向:豪杰是一颗颗珍珠,有一条细线将他们串连起来,我只看珍珠,以为最大的那一颗就是头目,其实隐藏其中的那条线才是关键,许多豪杰被利用了都不自知。” “你是要报仇吗?” “报仇?我当然要报仇,但那只是一部分原因。”杨奉盯着倦侯,他只对两个人说过实话,一个是死去的思帝,一个是眼前的少年,“我不能忍受被人玩弄于股掌之间,我要一场光明正大的决斗,斩断那条线,虽死无憾。” 韩孺子也终于明白了,杨奉是个疯子,罗焕章、淳于枭都是疯子,借助名声保命的俊阳侯反而是正常人。 可是想在近乎不可能的情况下重夺帝位,他只能先从这些疯子里寻找支持者。 “如果你肯真心帮我,我也可以帮你。”韩孺子说。 “你怎么帮我?”杨奉冷冷地问。 “如果这世上真有一个你所说的神秘帮派,淳于枭必然是其中一员。” “嗯,很可能。” “他们很想让天下大乱,对吧?” “嗯。” “那一名废帝对他们来说是不是很有用呢?” 杨奉沉默不语。 (求订阅求收藏)(未完待续。)(孺子帝../43/43150/)-- ( 孺子帝 /59/59016/ ) 孺子帝 第八十三章 话别 侯府内外张灯结彩,准备迎接除夕之夜,杨奉将大事小情都交给府丞和账房何逸处理,自己躲在屋子里沉思默想下个夏天暮光凉最新章节。 可想的事情许多,有过去也有未来,杨奉更愿意想未来。 敲门声打断了他的思绪,“进来。”杨奉说,有点感谢这次干扰,再想下去,他怕自己会承受不了。 后院的一名侍女进屋,杨奉认得她是自愿出宫的宫女之一,叫什么名字却不记得。 侍女停在门口行礼,“夫人问杨总管是否有空闲,夫人想见杨总管一面。” 杨奉很惊讶,想不出拒绝的理由,“呃……有空,请夫人稍等,我马上过去……” “夫人就在门外。” 杨奉急忙起身来到门口,果然看到倦侯夫人站在门外。 “夫人派丫环传我一声就是了,何必亲自前来?” 崔小君笑了笑,“我也想出来走走,侯府这么大,我还有许多地方没去过呢。” 倦侯府当然没有崔宅占地广大,不过在崔家她是小姐,生活区域只占一小块,在倦侯府她是女主人,拥有这里的每一块土地。 杨奉将夫人请进来,神情稍显尴尬,倦侯的年纪就不大,夫人还要更小一些,令老于世故的杨奉不知该如何接待。 “倦侯又出门了?”崔小君问。 “倦侯出去购买年货。”杨奉答道。 “他最近经常出门,每次都买很多东西回来,有时候我只是随口一说,他也非要找遍全城。”崔小君打量了一眼房间,“倦侯真是糊涂,买来的东西都送进了后宅。也不想着其他人。桂兰,你去将倦侯买回来的茶叶、果品、布帛等等都拿一份来。” 没等杨奉推辞,侍女已经领命离去。 杨奉的房间不大。摆设也极为简单,崔小君随意走了半圈。转身问道:“听说杨总管要离开侯府?” 消息早就传开了,杨奉没什么可隐瞒的,“是,正月结束之后我就去北军任职。” “恭喜杨总管,北军长史虽非显要之职,日后却也前途无量。” “我是一名太监,入军为吏已属破例,不会再有更大的前途了。” “那杨总管为何还要弃倦侯而去?”一刹那间。崔小君暴露原形,不再是文雅的倦侯夫人,而是一个心怀不满的小女孩。 杨奉心中的尴尬感觉终于消失,微笑道:“因为我在这里没什么可做的。” 崔小君察觉到自己的失态,想要装回刚才的样子却已做不到,双颊不由得红了,低着头小声说:“倦侯极为敬佩杨公,视杨公为师尊……您是因为失望才离开他的吗?” “失望?夫人何出此言?” “倦侯离开皇宫之后什么也没做,就是练练武功,经常出门游逛。买回一些无用的东西,可那不怪他,都是我……” 杨奉向夫人躬身。“夫人多虑了,我去北军任职,正是希望能为倦侯带来更多帮助,北军长史总比侯府总管的帮助要大一些。” “原来如此,都怪我胡思乱想,请杨公不要介意。” “夫人心念倦侯,我只会高兴,怎会介意?” 崔小君脸更红了,咬着嘴唇想了一会。抬头问道:“我要怎么做才能帮助倦侯?” “嗯……我对持家之术……” “不不,不是持家。是真正的帮助。” “我不明白夫人的意思。”杨奉其实明白,但是不想承认。 “倦侯他……应该当皇帝。大楚也需要这样一位皇帝,不是吗?”崔小君鼓起勇气说。 “夫人知道这样的话是大逆不道吗?” “就算被砍头我也要这样说,我了解太后,她根本不想选立一位合格的皇帝,只想要一名听话的傀儡,可她的愿望实现,大楚也就完蛋了。大臣们只想保住已经在手的权力,其实并不在乎宫里的皇帝是谁,倦侯的敌人只有太后一个人……” 杨奉走到门口向外看了一眼,他的房间比较偏僻,外面没有人,他转身道:“夫人是想重当皇后吗?” 崔小君一愣,“当不当皇后我不在意,我只是……” “那就请夫人今后不要再说这种话,据我所知,倦侯对现在的生活心满意足,这也是我为何放心离开的原因,今后我帮倦侯,也是帮他不受欺负,不是帮他重夺帝位男神你好渣!全文阅读。” 杨奉很擅长撒谎,即使面对一名过完年才十三岁的小姑娘,他也说得坦然从容,“老实说,倦侯并无称帝的实力,帮助他不如帮助北军大司马韩施,他是钜太子遗孤,在韩氏子弟当中最有资格继位,能治军,又有大批文臣的支持,唯一的遗憾是运气不好,在太庙里没有抽到上签。” 崔小君呆呆站了一会,垂头说:“韩施不是运气不好,而是太好了,父母虽亡,舅氏仍在,娶的妻子也是大臣之女,一呼百应,因此不受太后喜爱。反倒是即将称帝的当今太子,在京城无根无凭,母族皆在南方边郡,正合太后心意。连大臣们也高兴,他们表面上怀念钜太子,其实不想再出现强势的外戚,太后的哥哥上官虚一直没有再封实职,也是太后讨好大臣之举。” 杨奉很吃惊,虽然这些事情都来自公开的信息,可是没人敢公开谈论,倦侯夫人住在深宅之中,居然也有这样的见识,实在不同寻常。 但他还是摇头,实话对一个人说就够了,连韩孺子都能对妻子保守心中的秘密,他更不会泄露,“这些对倦侯都没有意义,他已经远离帝位之争,夫人是希望他拼死一搏,还是想平安度过一生?” “我……当然希望平平安安,可是……我知道倦侯有心事,很大的心事。” 果然同床之人最难隐瞒,韩孺子纵然守口如瓶。还是露出一点破绽,杨奉微笑道:“那就想办法化解倦侯的心事,让他忘记皇宫里的生活。你们还年轻,要过长久日子。” “他真能忘记吗?”崔小君又显出稚气的一面。 杨奉甚至有点不忍心欺骗她。可他还是点头,“他会的。” 这三个字不全然是欺骗,杨奉自己也有一丝怀疑:倦侯太年轻了,当他习惯了眼下的这种悠闲生活之后,还肯投入一步一个危机的夺位斗争中吗? 杨奉从来不肯帮助无能之人,他去北军,也是想观察倦侯的雄心壮志能维持多久。 崔小君露出甜甜的一笑,“他若不想当皇帝。我就陪他在倦侯府里一直到老,只怕朝廷……杨公以后真的会保护他,对吗?” “从我将倦侯从家中接出来的那一刻起,保护他的安全就是我的职责。”杨奉很高兴能对夫人说出一句实话。 崔小君告辞,没一会,侍女送来大包小包的东西,杨奉都留下了。 韩孺子从外面回府,带来更多的吃玩之物,兴致勃勃地去后宅见夫人,傍晚。他来见杨奉,要与他把酒话别。 张有才送来酒菜,不忘介绍道:“大成居的酱肉、兴安楼的烧鸡、老家胡同的腌鹅掌……啧啧。”不等说完。张有才的口水快要流出来了。 “去厨房偷吃去吧。”韩孺子笑着撵走张有才,亲自为杨奉斟酒。 杨奉也不客气,拿起酒杯一饮而尽,韩孺子只喝一小口,再为杨奉满上。 “夫人让你来的?”杨奉连饮三怀,问道。 “嗯,她说进入正月之后诸事繁杂,再难抽出时间给您送行。” “你倒是很听话。” 韩孺子挠挠头,“她说得很有道理。新帝要在元月初一登基,接着要去太庙和各处祖陵拜祭。还要拜天地日月、宗室互拜……府丞看来不打算让我休息了。” “这是好事,参加这些仪式。能向众人昭示太后对你的确没有杀心,你能更安全一些。但你还是要小心,太后只是暂时稳住了局势,朝中的势力比从前更加复杂。太后与崔家绷得太紧,都在小心翼翼地走独步桥,谁也不愿意在这种时候惹来猜忌,所以你很安全,一旦有人想要打破平衡……” “杀死废帝就是最简单有效的挑事儿手段。”韩孺子明白这一点,他现在出门都带着杜穿云,“你也小心,既任军职,一切即按军法行事,大司马若想杀你,轻而易举。” 杨奉冷笑一声,“韩施强装世故,内里还只是一名不知世事的少年,他非常害怕,比你当初进宫还要害怕,他不知道谁值得信任,却又渴望得到帮助,对我来说,这只是机会,不是危险。” 韩施的外表看不出破绽,但是韩孺子能理解这位太子遗孤的处境:太后心意难测,大臣表里不一,外有崔氏虎视,内有宗室暗斗……他的确有理害怕、紧张。 “你总是要辅佐皇帝。” “因为只有皇帝能与那个暗中的帮派较量。”杨奉看着韩孺子,明白少年的心事,“请你理解,如果北军大司马真是一名可塑之材,我会顺势而为,助他一臂之力,到时候也请倦侯顺势而为,在府中安心度日。” 韩孺子饮下杯中的残酒,难以想象就在多半年之前,自己还是赖床不起的宠儿,短暂的皇帝生涯改变了一切,他虽然没有尝过权力的真实味道,却在最近的距离嗅到了香气。 “他不是可塑之材。”韩孺子肯定地说,“他对帝位的渴望甚至不如东海王,朝中文臣之所以没有全力支持他,想必也是这个原因,犹豫不决还不如清心寡欲。” 杨奉为倦侯斟满一杯,倦侯年轻,缺少必备的经验与手腕,但有一点是杨奉所欣赏的:他总能猜到最简单、最本质的答案。 “我再给倦侯留一道题吧:太后和崔宏谁会先出招?出什么招?” (求订阅求收藏)(未完待续。)(孺子帝../43/43150/)-- ( 孺子帝 /59/59016/ ) 孺子帝 第八十四章 以下观上 新帝的姓名由韩射改为韩枡,元月初一正式登基,大赦天下,启用新年号“道冲”重生:吃货萝莉么么哒最新章节。 在传抄的邸报中,年号更换波澜不惊,大臣递交奏章,太后曰可,并无半点迹象暗示其间曾有过波折,史书上甚至不值得为此记一笔,全然没有韩孺子在位时太后与大臣之间的明争暗斗。 真相当然不可能这么简单,几天前,在侯府书房里,杨奉将这件事又当成问题抛给倦侯,韩孺子这回倒不用冥思苦想,他已经掌握一些线索,足以得出结论:“半年前的那次宫变失败了,最大的受益者不是太后,更不是重夺南军大司马之位的崔宏,而是朝中的大臣。两强相争,都要争取大臣的支持,太后所放弃的一切,都是在为了讨好他们。” 杨奉点头表示赞同。 韩孺子继续思考,心中生出一点疑惑,“都说崔家权倾朝野,百官皆出崔氏门下,为什么我一直没有看到呢?” 韩孺子想起自己在位期间,崔宏在关东战败,满朝震动,群臣在勤政殿争议太傅是否与齐王勾结,双方各有道理,即使在那种情况下,也看不出谁肯定就属于崔家的势力。 至于那场宫变,参与者更多的是江湖人物,朝中官吏极少,位高者就一个俊阳侯花缤,还另有私心。 “权倾朝野、结堂营私、祸国殃民、悖逆不道……这都是大臣的说法,你得学会辨别这些词汇背后的含义。” “你是说‘崔家的势力’是大臣们编造出来的?”韩孺子难以相信。 杨奉笑了几声,“你还是太年轻,可惜郭丛离京了,你真应该拜在他的门下多学一阵。” 韩孺子更糊涂了,郭丛曾经给他讲授过《诗经》。若论令人昏昏欲睡的功力,郭丛在几位老先生当中绝对能排第一,韩孺子想不出自己能学到什么。 杨奉却不做解释。继续道:“刚进宫的时候,倦侯以太后为敌人。可是宫变之际,倦侯却选择站在太后一边,为什么?” “因为皇太妃和东海王的威胁更大,是他们把我逼到太后那边的。”韩孺子觉得这根本无需解释,自己当时没有别的选择,可是话一出口,他开始明白杨奉到底想说什么了。 杨奉笑道:“很多人都跟倦侯一样,被迫投向某一方。这种投靠没有忠诚,只有见风使舵,崔家当然有自己的势力,但那都是崔家的亲友,数量不多,更多的大臣是在随波逐流,太后逼得紧一些,他们投靠崔家,太后稍稍松手,他们宁愿保持中立。太后若是招手,他们很可能轻易背叛崔家。” “可要是崔家扶植东海王当了皇帝,形势就会调转。” 杨奉点头。聪明的倦侯总让他想起之前的另一个学生,他们在一起相处的时间更长,关系也更融洽,可惜……杨奉不愿再想下去。 道冲元年元月初一,普天同庆,昨夜的爆竹香气还未散尽,韩孺子与众多贵戚一块入殿朝拜新帝,各地的诸侯也都赶来,其中数位也有入宫不拜的特权。韩孺子与他们站在第一排,在礼官的指示下。向宝座上的新皇帝躬身行礼。 韩孺子就在这时想起了他与杨奉的那次交谈,心中感慨万千。当初他坐在上面时,曾经对下面的大臣有过幻想,以为会有某位耿直大臣挺身而出,帮助自己摆脱傀儡身份,最终的结果却是他的退位。 如今他站在下面,仰望上面的新皇帝,终于理解大臣们当初为何无动于衷。 登基大典结束,韩孺子回到侯府之后,立刻找来杨奉,滔滔不绝地向他讲述自己的感受。 以下观上,皇帝就像是宝座的一部分,没人知道那个胖乎乎的小孩究竟在想什么,可他的每一个动作、每一个眼神都会引来无限遐想:小皇帝向旁边望了一眼,这表明他心不在焉,对帝位没有清醒的认识;小皇帝轻轻扭动一下屁股,这表明他意志不坚,很可能熬不过残酷的斗争;旁边的太监说话时,小皇帝微微侧身倾听,这表明他依赖宦官,不信任大臣…… 韩孺子知道这些猜测有多可笑,也知道它们有多大威力,没人愿意帮助可能失败的人,谁都想站在胜利者一边,就连他自己也不例外,帮助小皇帝的风险太大,而投向太后,或者只是袖手旁观,才是更安全的选择。 当初的大臣们对韩孺子大概也是这么想的。 可是宫变的时候,自己的表现不够优秀吗?韩孺子稍一回忆就明白********,他当时所做的一切都发生在深宫里,除了几名太监,无人得见,当外面的大臣们突然得到太祖宝剑时,可以得出各种各样的结论,未必全都归功于皇帝太上道门最新章节。 其中起关键作用的人物是刘昆升和郭丛,这两人拿走了宝剑,对大臣说什么,大臣自然就信什么。 韩孺子说得口干舌燥,仍然意犹未尽,“刘昆升只是一名宫门郎,与朝中大臣联系不多,郭丛不一样,他自己曾在朝中为官,弟子为官者甚多,即使致仕在家,也仍是官场中的一员,他不喜欢我,所以刻意隐瞒我的功劳。” 韩孺子长出一口气,“看来还真是不能轻易得罪任何一个人,谁能想到我的命运一度被他掌握在手里?” 杨奉含笑倾听,偶尔嗯一声,一直没有表态,等倦侯疲惫地坐下,他说:“看来转换身份对倦侯很有好处。” “有好处。”韩孺子喃喃道,脑子里混沌一片,目光中尽是疑惑,“我被你影响了。” “嗯?” “你说豪杰中有一个神秘帮派,我一直在想这件事,结果——我现在觉得大臣们中间也有神秘帮派了。” “哈哈。”杨奉大笑,“看来你还是没有完全相信我。” “如果豪杰和大臣们中间有帮派,那头目岂不就相当于另外两个皇帝?” “皇帝只有一个,但皇帝并非无所不能。”杨奉觉得今天不适合对倦侯说太多,起身道:“在我离开侯府之前,会想办法安排倦侯去太学就读,在那里,你对朝廷的了解会更多一些。” “太学?为什么不是国子监?” 太学通常招收品尝兼优的学生,国子监则偏向于勋贵子弟,韩孺子的身份更适合后者。 “郭丛从前是国子监祭酒,但他在太学担任教授的时间更长,如今为官的弟子大多出自太学,在那里你对郭丛会有更多了解。而且国子监里的纨绔子弟太多,学不到真本事。” “大臣中间到底有没有帮派,你为什么不直接告诉我答案呢?” “因为我没有答案,我从前只当过小吏,后来净身当太监,离官场越来越远,对大臣只能远观,无从了解他们的秘密。”杨奉想了一会,“朝廷不是江湖,大臣也与豪杰不一样,或许以后你能给我一个答案。” 杨奉布置的作业越来越多,韩孺子压力颇大,急忙道:“我这些天来每次出门都去市上游逛,那里算命的人不多,都说朝廷现在查得紧,许多算命者不是被抓就是远走他乡,尤其是望气者,现在一个也看不到。” “别急,越是费力寻找,他们离你越远,等他们觉得有必要的时候,自会来找你。”杨奉突然变得严肃,“记住,如果你怀疑某人,不要轻举妄动,立刻通知我。” “你在北军,我该怎么通知你?” 书房里没有别人,杨奉还是压低了声音,“小春坊有一座醉仙楼,必要的时候你去那里找一个叫‘不要命’的厨子,他能联系到我。” “不要命?他叫这个名字?”韩孺子又吃惊又好笑。 “他做菜放盐多,人家都说他‘咸死人不偿命’,他又爱打架,所以大家干脆叫他‘不要命’,总之你去找他就对了。平时不要去,只在你一时联系不到我,又极需帮助的时候再去,他这个人……没关系,你能应付得了。” 韩孺子点点头,心里又踏实一些,杨奉起码不是一走了之,安排他去太学、留下一个紧急联系人,都表明了真心相助。 “我今天看到太傅崔宏了。”韩孺子急着将自己知道的一切告诉杨奉,就像是受宠的学生急于说出答案。 “他终于进城了。” 太傅崔宏表明上向太后低头,可是一直留在南军营内,从不出来一步,更不进城。 “这是不是意味着崔宏要抢先出招?”韩孺子必须在意这件事,太后与崔家的斗争既会给他带来危险,也可能是一次天赐良机。 “这意味着崔宏已经出招了。”杨奉说。 韩孺子一惊,崔宏出招了,他一点也没看出来。 杨奉仍不肯多做解释,“休息吧,明天你还要去太庙祭祖。” 韩孺子带着疑惑回到后宅的卧房,崔小君准备了一小桌酒菜,笑道:“人家登基当皇帝,你何必如此兴奋?” “我高兴是因为自己躲过一劫。”韩孺子也笑了,他不胜酒力,可还是给夫人和自己各斟了一杯。 两人一边吃一边闲聊,韩孺子看出崔小君有心事,问道:“夫人又想起什么小玩意儿了?明天……明天不行,过几天我去跟你买来。” 崔小君笑着摇头,“之前买的东西还有许多没开封呢,我在想正月里……该不该回娘家?” “回!”韩孺子几乎是脱口而出,发现自己答应得太快了,补充道:“只要崔家还肯放你回来。” 韩孺子想,自己没发现崔宏出招的迹象,崔小君或许能,然后他突然意识到,自己的妻子是太傅崔宏的亲生女儿。 (求订阅求收藏)(未完待续。)(孺子帝../43/43150/)-- ( 孺子帝 /59/59016/ ) 孺子帝 第八十五章 崔府 ps.奉上今天的更新,顺便给『』515粉丝节拉一下票,每个人都有8张票,投票还送币,跪求大家支持赞赏苍穹一念全文阅读! (双倍月票最后一天,请大家投出手中的月票吧,谢谢。) 不用崔小君回娘家打听消息,元月初三,太傅崔宏对太后发出的招数就公开了,正如杨奉所说,他早已发招,只是一开始没被外人认出来。 太后的兄长上官虚自从丢掉南军大司马之职以后,一直顶着上将军的虚衔赋闲在家,在新帝登基前几天,受到数位大臣的举荐。 举荐者有朝中大臣,也有地方官吏,很难说他们当中谁想借机讨好太后,谁受到崔家的指使,总之举荐的奏章从各个渠道送达勤政殿,不是很多,却也足够引起议政者的注意。 韩孺子在邸报中看到了这些奏章,没有特别注意,只看了勤政殿的批复,也就是太后的反应,太后拒绝了前几份奏章,新帝登基的第二天同意了最后一份,任命上官虚为宿卫中郎将,专职保护皇宫的安全。 即使遭到过亲妹妹的背叛,太后还是别无选择,只能信任亲哥哥,皇宫里接连发生意外,她的确不能再交给外人掌管。 担任中郎将刚刚半年的刘昆升调任北军都尉,官衔升了半级,其实等于遭到了贬黜。 直到这时,也没有几个人看出这些奏章背后的用意,可能连太后本人也没看出来。 韩孺子与大多数人一样,以为这些举荐都来自太后的授意或者默许。 元月初三,兴荐上官虚的真正用意显露出来,都察院的一名五品官员上书,先是赞扬太后的选择正确。以外戚担任中郎将早有先例,接着,他毫无隐讳地指出一个问题:太后的哥哥上官虚受封。当今天子的几个亲舅舅还被困在南方卑湿之地,这不公正。应该立刻将他们调回京城。 新帝韩枡出生不久便遭遇大难,父母双亡,舅家吴氏被贬往南方,多年没有过联系,如今又被想起来了。 邸报还没有印发,杨奉当天傍晚拿回来一份传抄的奏章,对倦侯说:“这就是崔宏的奇招。” “崔宏要借助新帝的舅舅对抗太后?”这是韩孺子的第一个反应。 杨奉摇摇头,“吴氏一家离京太久。在朝中已无根基,即使回来也不会对太后造成太大威胁。” 杨奉是不会将答案直接透露出来的,韩孺子只能继续想,好一会之后,他终于明白过来,“这份奏章的真实含义是要昭告天下,新帝的舅舅并非上官虚!” 杨奉嗯了一声。 “我和东海王是桓帝之子,尊太后为母合情合理,新帝却是镛太子遗孤,与太后没有半分关联。这件事大家心知肚明,却没有人敢于挑破,这份奏章开了一个头。吴氏一旦回京。风向对太后就更加不利。” “没错,所以太后必须做出反击,想一想太后会怎么做?”杨奉又提出新问题。 “拒绝吴氏反京?惩罚上奏的官员?” “大权在握的太后或许可以这样做,可太后正在争取大臣的支持,而大臣,必须站在‘礼’的一边。” “礼?” “君君、臣臣、父父、子子,礼规定了上下尊卑各色人等该做什么、不该做什么,在所有人当中,大臣最在乎礼。礼,下可以教化庶民。上可以制约帝王。” “可大臣不得也守礼吗?” “当然,但他们的所得远远多于付出。帝王不愿守礼。作为至尊者,礼对他们提出的要求太多,非圣贤难以做到,而帝王不想当圣贤;庶民也不太愿意守礼,作为低贱者,礼对他们来说更多的是服从与付出,所得甚少。” “礼就是惯例。”韩孺子轻声道,想起皇太妃曾经说过,惯例是朝中最强大的力量,有时候连皇帝都无法突破。 “也可以这么说。总之太后不能直接驳回提议,等着吧,过几天还会有更多类似的奏章,朝中有这样一批人,维护礼仪的劲头儿比守卫边疆的将士还要不屈不挠,他们不会被收买,却会无意中受到利用。” “太后提拔礼部尚书元九鼎,防备的就是这一天吧?” “太后未必能提前猜到崔家的这一招,但她知道自己的地位于礼多有不合之处,所以要借助元九鼎的支持。” 太后与崔宏的斗争才刚刚开始,双方派出的只是前哨,大将尚未出马,很多围观者甚至没看出烽火已燃。 韩孺子只需冷眼旁观,可他必须得去一趟崔府。 他已同意崔小君回家省亲,倦侯夫人不是普通民妇,当然不能说回家就回家,必须提前通报,不仅要通报崔家,还得通报宗正府,以确定相应礼仪。 回想起来,韩孺子发现自己从进入皇宫的那一刻起就受到礼仪的束缚,他原以为这都是太后的指示,其实太后只是利用现成的惯例为己所用。 崔家做出回复,欢迎女儿回府省亲,同时也邀请了倦侯。 按理说,这也属于应有的礼仪,可韩孺子还是感到意外,最终接受了邀请,想看看崔家会如何接待他这个废帝女婿,而且崔小君也很希望能与夫君一块回家极品闲医最新章节。 元月初七的下午,倦侯夫妻前往崔府,也就是在过去的几天里,为外戚吴氏呼吁的奏章开始增多,都被压在勤政殿内,没有得到回复。 倦侯拜亲的礼仪同样经过宗正府和礼部的精心设计,太傅崔宏不在家,从礼仪上省去一个麻烦,崔宏的长子崔胜与妻子迎至大门外,引领倦侯夫妻进至前厅,互拜一番,然后到正厅奉茶,寒暄数语,崔胜之妻请倦侯夫人去内宅拜见外祖母。 正规礼仪到这里就结束了。 崔小君去往内宅与女眷相见。那里没有礼官监督,尽可以与亲人互述衷肠,韩孺子却留在正厅。低头喝茶,偶尔抬头与崔胜对上一眼。即使礼官已被崔家人请去喝酒,两人仍然无话可说。 韩孺子庆幸自己不用去见崔家老君,那个老太婆登门撒泼的形象已经深印在他的脑海中,即使崔小君总说外祖母没有那么坏,他也没法改变印象。 至于崔胜,则是那个慌慌张张跑去向外祖母求助,却连详情都没打听清楚的公子哥儿。 今天的崔胜看上去比较稳重,就是有点心不正焉。隔会打个哈欠,好像没有睡足。 韩孺子终于知道什么叫度日如年,与杨奉在书房里议论时事,一整天都不觉得累,就算是每天的蹲马步,他也已经习惯,能够一次坚持下来,可是坐在崔府宽敞的正厅里,品着据说十分昂贵的上等茶叶,不到两刻钟。他就觉得浑身不自在。 “侯府……没有皇宫大吧?”崔胜终于憋出一句。 韩孺子点点头,实在没法开口回答。 崔胜也觉得尴尬,嘿嘿笑了两声。低头喝茶。 门口脚步声响,进来一个人,径直走到倦侯身前,粗鲁地打量他。 崔胜如释重负,立刻起身,亲昵地抱着来者的肩膀,介绍道:“倦侯,这是我二弟崔腾,你们年龄相仿。大家亲近亲近。” 崔腾十五六岁,脸上还带着许多少年的稚气。个子却比哥哥要高半头,身体圆滚滚的。不是很胖,也不是健壮,只能说肉很多,但是分布均匀,像个过分高大的婴儿。 韩孺子起身,刚要开口说话,崔腾伸手将他推回椅子上,说:“你还我妹妹。” 韩孺子终于体会到礼仪和惯例的好处了,可是礼官不在,他只能自己想办法应对这种尴尬局面,于是坐在那里微笑道:“令妹就在后宅与老君相聚……” “我见过她了,我让她留下,她不同意,非要跟你走。”崔腾气愤地说,脸上泛起一层红晕,像是初熟的苹果,这本应是很好看的颜色,出现在一名半大小子的脸上,却有些怪异。 韩孺子真担心崔腾会对自己吐口水。 崔胜急忙向一边拉扯自己的弟弟,“妹妹已经出嫁,不是咱们崔家的人了,从前也没见你对妹妹这么关心。” “我关心的不是妹妹,是东海王,妹妹跟他走了,东海王……” 崔胜怒道:“二弟,怎么说话呢?一点规矩也不懂!” “我怎么不懂规矩?他是一个废帝,还让着他干嘛?等父亲带兵……” 崔胜伸手去捂弟弟的嘴,崔腾反抗,两人就在客人面前撕扯起来,门口有两名仆人,这时都低着头,假装看不见、听不见。 崔小君曾经说过家里人都不像样,只有父亲一个人苦苦支撑,韩孺子终于明白是什么意思了,也难怪崔宏特别欣赏外甥东海王。 崔腾后退两步,“大哥,你别拦我,我不是来打架的。” “去,找你那伙狐朋狗友玩去吧。”崔胜不耐烦地说。 崔腾盯着倦侯,“咱们掷骰子,你赢了,我没话说,你输了,把妹妹留下。” 崔胜气得脸比弟弟还红,向外推搡,“去去,不成器的家伙,拿妹妹当赌注,亏你想得出来。” 崔腾被推了出去,崔胜对两名仆人厉声道:“不准再让他进来,给崔家丢人!” 仆人应是,心里却清楚,自己拦不住家里的这位莽公子。 “倦侯见谅,我这个弟弟从小娇生惯养,十几岁还跟小孩子一个脾气,以后咱们多来往,互相熟悉之后你就会发现他其实很好。他在外面的朋友比我还多,大家都说他仗义疏财,以后能成为大侠。” 韩孺子敷衍地笑了笑,若按杨奉的分类,崔腾顶多算是仗势欺人的豪强。 眼看两人又要陷入无尽的沉默之中,外面匆匆跑进来一人,差点被门口仆人当成二公子给拦住,待发现这是宗正府派来的官吏,仆人急忙退到两边。 礼官刚喝了几杯热酒,加上心中着急,又是一个大红脸,连起码的礼节都忘了,直接说道:“太后急召倦侯,命你即刻进宫。” (求订阅求收藏) 【马上就要515了,希望继续能冲击515红包榜,到5月15日当天红包雨能回馈读者外加宣传作品。一块也是爱,肯定好好更!】(未完待续。)(孺子帝../43/43150/)-- ( 孺子帝 /59/59016/ ) 孺子帝 第八十六章 皇太妃的嘱托 ps.奉上今天的更新,顺便给『』515粉丝节拉一下票,每个人都有8张票,投票还送币,跪求大家支持赞赏新妻入局全文阅读! 韩孺子来不及与夫人告别,就被送进府外的马车里,在一队太监和宿卫的护送下直奔皇宫。 当他从车里出来的时候,发现目的地并非太后居住的慈顺宫,而是一条狭长的破旧小巷,隐约眼熟,恍然想起,这就是母亲曾被关押过的地方,心中一沉,以为自己也要被囚禁起来。 数名太监不由分说将废帝拥进一座小院,然后将他推进一间小小的屋子里,从外面将门关上,没做一句解释独家宠婚:最强腹黑夫妻全文阅读。 在这种情况下,谁也不能坦然无畏,最让人害怕的不是近在眼前的危险,而是茫然无知,房屋阴暗逼仄,飘浮着腐朽的味道,韩孺子就像是被扔进了一处陌生的地穴里,从任何一个方向都可能有野兽扑来。 他在门口站了一会,真想转身砸门,求外面的太监将自己放出去,可他知道那没有用处。 “陛下来了?”一个衰弱的声音问。 韩孺子毛骨悚然,定睛看去,发现靠墙的角落里有一张矮床,声音就来自上面,“皇太妃?” “嘿,我还是吗?” 韩孺子慢慢走到床前,看到了那张憔悴的面容,半年不见,它已经失去往日的全部光泽,但是确定无疑属于皇太妃。 被召进皇宫居然是为了见皇太妃,韩孺子迷惑不解,“我还以为……” “以为我死了。”皇太妃替他说下去,休息了一会继续道:“太后怎么舍得让我痛快死掉?她要一点点折磨我……” “是你要我来的?”韩孺子对皇太妃有几分同情,可是实在不想听她讲述姐妹之间的恩怨。 “是吗?哦,没错。是我要见陛下,没想到她竟然同意了。” 韩孺子同样意外,又往前走出一步。“有什么能帮你的吗?” “你是皇帝……” “不,我不是皇帝。我已经退位一个月了。” “太后没有杀你?” “看来没有,我被封为倦侯,有自己的府邸,自由自在,过得很不错。” “自由自在?”皇太妃冷笑一声,呼吸突然变重,剧烈地咳嗽了一阵,韩孺子想要扶她起来。皇太妃抬手拒绝,过了一会安静下来,“怎么可能有自由自在?你以为自己飞上了天,其实身上还系着绳索,她轻轻一拽,你就会跌到地面上。” “那也比一直待在地面上强。”韩孺子说,这里即使不是皇宫,他也不会对皇太刀开诚布公。 “说这些没用,我找你来是想让你帮我一个忙。” “我已经退位了。”韩孺子提醒道。 “一个小忙,你不是皇帝。反而更容易些。” “为什么找我?”韩孺子不记得自己亏欠皇太妃人情,恰恰相反,皇太妃曾经欺骗并利用过他。 皇太妃似乎忘记了那些事情。无力地抬起手臂,示意韩孺子走得更近一些,突然又剧烈地咳嗽起来。 病人的要求难以拒绝,韩孺子迟疑着在床边坐下,屁股下面是一块硬木板,只有一层极薄的褥子。 “我就要死了,不用再受太后的折磨。” 韩孺子从皇太妃脸上、手上看不到伤痕,她所谓的“折磨”显然只是一种说辞,没能看到太后受到惩罚对她来说大概就是一种折磨。 “我的尸骨不可能进入皇陵。死后无法陪在思帝身边,是我最大的遗憾。”皇太妃不得不停下来休息一会。“城西有一座报恩寺,那里有思帝的一块替身牌位。替他出家消灾的,那是他小时候……不管怎样,那块牌位肯定连着思帝的亡魂。” 皇太妃抬起床里的那只手,将一件东西塞到韩孺子手中,“这里有我的魂魄,帮我把它挂在牌位上,只有你能做这件事,你当过皇帝,鬼神也得让你三分。” 韩孺子低头看去,手心里是一条玉制的白色小鱼,两只眼睛却是红色的,尾巴上有孔眼,穿着一根锦绳。 “人死后真有魂魄吧?”皇太妃问道。 “有吧。”韩孺子合上手掌,“我不能保证什么,但是只要有机会,我就会去报恩寺,将它挂在牌位上。” “这就够了,你的话比宫里的任何人都值得相信。” 韩孺子也撒过谎,可此刻实在不适合提起,他问道:“就这件事?” “嗯,抱歉,我害过你,却要求你帮忙。” “太监们可能会将玉饰要走。” “如果那样,我就认命吧。”皇太妃叹息道。 她好像无话可说了,韩孺子起身,没有告辞,轻轻走到门口,敲了两下,外面有人将门打开,他走出阴暗压抑的小屋,重新呼吸到外面的空气,感到一阵轻松。 一名太监走过来,盯着韩孺子的手掌,韩孺子也不做解释,将手中玉饰交出去,太监接在手中,躬身道:“请倦侯在此稍候。” 太监匆匆离去,想必是拿着玉饰去见太后。 韩孺子不想回屋里去见皇太妃,就在小院里来回踱步,见太监们管得不严,他又到来院门外,站在巷子里前后观望,几名太监互望一眼,没有干涉,但是跟着出来,分别站在两边,无声地给倦侯规定了一个活动范围。 韩孺子无意乱跑,只想在宽敞的地方透口气,可他怎么也无法摆脱一个念头:这里曾经属于他,哪怕只是名义上的皇帝,他也能调动苦命人和宫门郎为自己做事,现在他却如囚徒一般站在这里,说出的话对太监们不会再有半点威力王爷有瘾:邪皇的小宠后最新章节。 隔壁的院子里走出一名太监,衣衫褴褛,怀里抱着几根木柴,骤然见到巷子里的马车与人群,明显吓了一跳。再想退回去已经来不及,抛下木柴,跪在雪地上。垂头发抖。 只是一照面,韩孺子认出那人居然是前中司监景耀。 太后对没见过面的谋逆者大肆杀伐。对身边的不忠者似乎更愿意网开一面,看着他们由高处跌落,在泥土中挣扎。 两名太监走过去,对从前的顶头上司连骂带踢,景耀爬回院中,再没出来,数根木柴散落在外面。 足足等了近一个时辰,请示的太监匆匆跑回来。“请倦侯上车。” 韩孺子坐在车里,几次掀帘向外窥望,以确认马车真的是在驶往宫外,直到出离宫门之后,他才安稳地坐好,只觉得浑身阵阵发软。 在倦侯府门口,太监请倦侯下车,顺便将玉饰归还,仍是一句话不说。 倦侯府里已经乱成一团,不停地派人前往皇宫打探消息。可是除了守在宫门以外急得跺脚,他们打听不到一个字。 张有才一直守在外面,只比倦侯早一步到家。全府的人几乎都迎了出来,崔小君的眼睛都哭肿了。 韩孺子下车,命府丞赏赐送行的太监,向众人笑了笑,然后牵着夫人的手径回后宅。 “我以为……我以为……”崔小君怎么也止不信眼泪,这回却是喜极而泣,“我求老君,可她……” “没事,是皇太妃要见我。” “皇太妃?”崔小君吃了一惊。总算止住泪水。 韩孺子拿出那条玉饰,将事情简单说了一遍。 “太后居然允许你去见她。还允许你将玉饰带出来!”崔小君更惊讶了,“你真要去报恩寺吗?” “既然答应了。有机会就去一趟吧。” “我要跟你一块去,报恩寺名声很大,都说那里的菩萨最灵,我要给你多烧几柱香。” “给咱们。”韩孺子笑道。 “你不会……再去皇宫了吧?” “这可难说,朝廷典仪我必须参加,太后召见我也不能不去……” “不不,我是说你想‘回’皇宫吗?”崔小君第一次向夫君提出这个问题。 韩孺子摇头,“那里是一座监牢,皇太妃和景耀被囚禁在里面,太后又何尝不是?我不想回去,只想有有朝一日能将母亲接出来。” 崔小君靠在他的胸前,轻声道:“那就好,我知道被人轻视的滋味有多难受,可我也知道争权夺势的路有多难走,崔家危在旦夕而不自知,我真害怕你也陷进去。” “我现在是真正的‘孤家寡人’,想争也争不了,你放心吧,我不会那么愚蠢的。” 崔小君笑了,她喜欢现在的生活,越平淡越开心,挪开夫君的胸膛,她说:“等天暖一些,我要将后花园收拾出来,那里地方很大,浪费就可惜了。” “好,咱们一块收拾花园。” 入夜不久,韩孺子去见杨奉,只有这位总管白天时没去门口迎接倦侯。 韩孺子并不在意,将事情说了一遍,最后问道:“太后到底是怎么想的?” 杨奉摇头,“别问我女人的心事,我不懂。” 在杨奉看来,倦侯此次入宫与朝廷斗争并无关系,“你害怕吗?”他问。 韩孺子盯着杨奉,好一会才道:“老实说,我被吓坏了,成王败寇,可失败者的遭遇比‘寇’要惨多了,相比之下,杀头反而更仁慈些。” “很好。”杨奉点头道。 “很好?” “如果一个人不了解面对的危险是什么,那他的挺身而出只是鲁莽,不是勇敢。倦侯害怕失败,说明你能做出正确的选择了。记住,没人逼你,即便只做倦侯,也比你从前的生活要好得多。” “倦侯的生活可得稳定?” 杨奉不语。 韩孺子早已做出选择,“皇太妃说得没错,我的身上还系着一条绳索,不只是太后,无论谁在另一端扯拽,我都会跌到地面。” 他顿了顿,“杨公无法忍受被人玩弄于股掌之间,我也不能。” (求订阅求收藏) 【马上就要515了,希望继续能冲击515红包榜,到5月15日当天红包雨能回馈读者外加宣传作品。一块也是爱,肯定好好更!】(未完待续。)(孺子帝../43/43150/)-- ( 孺子帝 /59/59016/ ) 孺子帝 第八十七章 疯僧疯语 ps.奉上今天的更新,顺便给『』515粉丝节拉一下票,每个人都有8张票,投票还送币,跪求大家支持赞赏邪帝狂妃:废柴七小姐全文阅读! (谢谢大家在双倍月票期间的大力支持,特别感谢版主木子jen和吧主海蓝珠。必须休息一下了,今天一更,同时也要为微信、微博准备一点素材,大概从下个周日开始,每天发点读书感受,不长,请大家关注锦绣良园:富贵逼人小农女全文阅读。) 除了一点雄心壮志,韩孺子什么也没有,所以只能等待,耐心等待。 正月最后一天,杨奉走了,前往北军担任长史,临别时告诫倦侯:“不可轻举妄动,如果有人主动接触你,一定要告诉我。杜氏爷孙可信,但他们是江湖人,不要对他们说太多。” 韩孺子记住了,他倒盼望着能有人来,哪怕是挑衅也好,可日子一天天过去,越来越平淡,倦侯府从来没有客人登门,走在街上也没有陌生人突然冲上来,皇宫里的傀儡生涯在回忆中反而变得波澜壮阔。 废帝似乎被人遗忘了。 三五天一送的邸报里也没有多少新鲜事,太后最终没能抵住朝臣的连番上书,将新帝的三个舅舅召回京城,给予重赏,却没有安排实权职位。太后与崔家的斗争至此告一段落,起码表面上如此,韩孺子没有别的消息来源,只能猜测双方都在积蓄力量、等待时机。 春暖花开,崔小君兴致勃勃地拾整后花园,韩孺子觉得自己该去报恩寺完成皇太妃的心愿了。 报恩寺不是市坊,普通香客只能进到前殿烧香礼拜,想要见到先帝的替身牌位,得经过寺庙、宗正府、礼部、僧正司等多方允许。韩孺子正月就提出申请,直到三月才陆续得到回复,最终在四月初三得以成行。 崔小君准备了大量礼物。金银、香油、食物、衣物、珠串等等应有尽有,只要是报恩寺登记在册的和尚。人人都有一份。 各方衙门最终证明他们拖延得这么久,是有一点道理的,整个上香过程极其顺利,从倦侯及夫人离府的那一刻起,一切按部就班,数名使者轮番前往报恩寺通报倦侯的位置,并带回僧人们的情况。 这一天报恩寺只接待倦侯一行人。 韩孺子觉得自己就像是在带兵打架,可这是一场注定失败的战斗。他甚至连战利品都要给对方提前准备好。 作为“胜利”的一方,报恩寺给足了面子,住持和十几名僧人出寺迎接,众星捧月一般将年轻的夫妇二人迎入寺内客房,喝茶休息之后,前往正殿拜佛,废帝在这里也得弯下膝盖,将神佛当成列祖列宗对待。 接下来就是不停地拜佛、拜菩萨,每拜一座殿之后,都要休息一小会。品尝寺里的素食,听高僧诵经、与住持聊天。 午时之后才是此次上香的重头戏——给僧人分发施舍,崔小君从仆人手里接过一包包的东西。交给另一位仆人,这名仆人再转给被叫到名字的和尚。 整个过程持续了一个多时辰,韩孺子站在夫人旁边,不停地合什行礼,觉得比当皇帝还累。 傍晚时分,正规流程终告结束,倦侯夫妇去禅堂坐了一会,感受一下气氛,崔小君回客房休息。韩孺子则在住持的引领下去给先帝的替身牌位上香。 明天上午烧香乞愿之后,他们才能回家。 供奉牌位的房间不大。打扫得一尘不染,住持老和尚对着牌位诵了一会经文。识趣地退下,只留下倦侯和一名随从。 张有才长出一口气,小声道:“没想到上午这么麻烦,寺里的和尚也太小气了,连晚饭都不管。” “僧人过午不食,咱们得入乡随俗。”韩孺子也是从礼官那里听说的,所以中午多吃了一点,现在倒不是很饿。 张有才揉揉肚子,“跟着杜氏爷孙练了这么久的蹲马步,终于有点用处,站了一天,居然能坚持下来。” 韩孺子笑笑,来到供桌前,观看上面的牌位,牌位摆在一座小型木龛里,细看时,发现牌位外面还裹着一块黄绸,想必是为了遮挡先帝的名讳。 韩孺子取出玉饰,轻轻放在木龛里,低声道:“咱们没见过面,我是你的弟弟韩孺子,受皇太妃之托,将这件东西送来……就是这样。” 张有才跪在蒲团上,向牌位磕了几个头,说道:“思帝陛下,咱们也没见过面,可是请您保护我家主人平平安安。” 韩孺子笑着摇摇头,“你先出去,我在这里单独待一会。” “是。”张有才又向牌位磕了一个头,起身退出。 韩孺子独自站了一会,怎么也找不到感觉,他不认识这个哥哥,也不知道正常人家的兄弟该怎么相处。 他双手合什拜了两下,准备离开。 门外突然响起一阵喧哗,好像有什么人在大喊大叫,张有才推门而入,惊慌地说:“主人,我保护你!” “怎么回事?” 张有才一脸茫然,这时外面的声音更清晰一些,分明是一个洪亮的声音在喊:“着火啦!着火啦!” 韩孺子一惊,急忙走到门口,朝客房的方向望去。 没有火情。 张有才几步跑到住持身边,“火在哪呢?” 住持老和尚一脸苦笑,“阿弥陀佛,没有火,是名疯僧在乱叫。” 张有才和韩孺子转身看去,只见四名僧人正在墙角处合力按住另一名僧人重生逆天:废材五小姐最新章节。 “堂堂报恩寺里还有疯和尚?”张有才不太相信。 住持走到倦侯面前,合什道:“他不是本寺僧人,不知从哪里来的,向来疯疯癫癫,前任住持看他可怜,允许他在寺中借住。他时来时不来。一个月前离寺云游,不知什么时候回来的,藏在后寺。我们居然也没看发现,冲撞贵人。罪过罪过。” 韩孺子并不在意,“既是寺中僧人,也该得一份施舍,请住持放人,唤他过来。” 住持面带难色,寻思了一会,还是对众僧道:“放开光顶。” 张有才笑出了声,“和尚的法号叫‘光顶’。还真是……真是坦率。” 住持只是苦笑,“要不然怎么说他是疯僧呢。” 疯僧光顶力量不小,那几名僧人刚一松手他就跳了起来,四处看了看,“奇怪,好大的火光,怎么说没就没了?” “哪来的火,是你睡魇住了吧。”一名僧人气喘吁吁地说。 光顶突然拔腿前冲,他身边的四名僧人根本来不及阻拦。眨眼工夫,光顶跑到倦侯身边。二话不说,围着他绕了一圈。 韩孺子倒不害怕,伸手示意其他僧人不必相助。向光顶合什道:“和尚可好?” 光顶全身脏兮兮的,头发有两三寸长,看不出年纪,一双眼睛却极为明亮,盯着倦侯看了一会,突然转身,冲倦侯撅起屁股,“让它说,嗯。我们挺好。”说罢,噗地放出一股臭气。 张有才护在主人身前。“大胆光顶……吃素的和尚也这么臭……” 韩孺子掩鼻躲开,住持挥动袍袖。“阿弥陀佛,罪过罪过,光顶,你不怕死后堕入地狱吗?” 光顶哈哈大笑,口诵一偈:“放尽腹中气,身空体亦空。请佛心头坐,地狱笑撞钟。老和尚,你担心我堕入地狱,我却担心你永沦人间,没有出头之日呢。” 住持不愿与疯僧争论,一边诵经,一边示意另外四名僧人动手撵走光顶。 疯僧那一句“永沦人间”却令韩孺子心中一动,上前一步道:“且慢,同为报恩寺僧人,不可区别对待,张有才……” “咱们的施舍是按人头准备的,一点多余也没有。”张有才不愿给疯僧好处,“都怪住持,有疯僧也不提前知会一声。” “怪我、怪我。”住持笑着承认,“倦侯不必费心,寺里僧人众多,我们匀一份给光顶就是了。” 瞧住持看光顶的眼神,事后匀给他的大概只有一顿棍棒。 “佛看世人平等,世人看佛却分大庙小庙、金身泥身,疯和尚不是和尚吗?”光顶不依不饶。 韩孺子向张有才道:“大师说得对,给他银子。” 张有才捂住腰间荷包,“不是吧,主人,闻人家臭气就够倒霉了,还要给钱,这、这上哪说理去?” 韩孺子笑道:“不可拿世俗眼光看待高僧。” 张有才听不懂那些疯话,自然也就不觉得对方是高僧,嘴里嘀咕道:“高僧……也没见有多高。”不情愿地从荷包里拿出一小块银子,见主人神情不满,只得又拿出几块,凑够十两,递给疯僧。 光顶不客气地一把抓过去,放在嘴里咬了两下,随手扔掉,“与其施舍我银子,不如给我点别的。” 张有才气得脸通红,四名僧人急忙去拣地上的银子,要还给倦侯。 韩孺子却越发恭谨,问道:“大师想要何物?” “刚才我看到你全身红光,像着火一样——你将身上的衣服舍我吧。” “那可不行!”张有才急忙拒绝。 光顶也不强求,大笑数声,突然向前一蹿,将倦侯扛在肩上就往前跑。 张有才和住持等人都吓了一跳,慌慌张张地追赶,大叫着命令光顶放人。 韩孺子也吓了一跳,挥拳往光顶背上砸去,梆梆几声,就像是击在枯木上,震得手疼。 光顶对寺内路径极熟,拐了几个弯,将倦侯放下,“小气的施主,没意思。”说罢自己跑了。 张有才等人追上来,围着倦侯道歉,住持又叫来几名僧人去追光顶,无论如何要让他请罪。 光顶人影已无,声音却在:“朝阳明日不东升,赤焰西冲天下惊!哈哈,天下惊!” 住持一边为倦侯掸灰,一边说:“倦侯恕罪,光顶平时没这么疯,今天不知是怎么了,念的东西也是胡言乱语,绝非佛门之语。” 韩孺子越发觉得疯僧的话中别有深意,或许他就是自己一直在等的人? (求订阅收收藏) 【马上就要515了,希望继续能冲击515红包榜,到5月15日当天红包雨能回馈读者外加宣传作品。一块也是爱,肯定好好更!】(未完待续。)(孺子帝../43/43150/)-- ( 孺子帝 /59/59016/ ) 孺子帝 第八十八章 不醉不归 报恩寺遭遇意外,张有才气得要将光顶“烧个精光”,韩孺子却无意追究,住持千恩万谢,当晚特意增加十四名高僧彻夜诵经,为倦侯夫妇祈福,疯僧一事就这样被压下去,随行的礼官佯装不知,对他们来说,一切没有事前安排好的意外,都不存在冷酷总裁高调爱:求婚101次全文阅读。 崔小君回府之后听说了这件事,沉吟道:“没准他真是一位世外高人,可惜我无缘得见。” “还是不见的好,那个疯僧……疯得不像话。”韩孺子一想起来鼻子里还有股臭气。 “非常之人自有非常之语、非常之事。”崔小君家里也有佛堂,从前没少读佛经,微有些困惑地说:“‘朝阳明日不东升,赤焰西冲天下惊’,听上去不像佛家语,倒像是民间谶语……算了,夫君不要当真,或许那真是个无聊的疯和尚。” 韩孺子一笑置之,上床躺下,心里却不能不当真。 在他看来,那句似通非通的诗并非蕴含深义的谶语,而是一条简单的谜语,出谜的人很了解倦侯近几个月的行踪。 过去的几个月里,韩孺子隔三岔五出去闲逛,购买各种好吃、好玩之物,随从一开始还限制他的去向,慢慢地懈怠下来,睁一眼闭一眼,任凭倦侯与商贩讨价还价。 韩孺子最常去的地方是东西两市,尤其是离家比较近的东市,那里有一条小巷,聚集了大量的算命先生,望气者从前也在其中,齐王兵败之后,望气者或被抓或逃亡,一个月前才有所恢复。 韩孺子以为在那里能找到淳于枭的线索,杨奉所谓的神秘帮派也有可能主动接触废帝。可这样的事情一直没有发生。 “朝阳明日不东升,赤焰西冲天下惊。” 韩孺子心想,疯僧光顶或许在提醒他:要找的人不在东市。而在西市。 西市他也去过,那里同样有算命者。数量比东市少多了,只占据一条巷子的几个门脸。 身为一名废帝,他做任何事情都不能表现得太有目的性,因此,足足等了半个月,他才前往西市,宣称要买一些布匹给府里的人裁制新衣。 西市布店众多,韩孺子骑着马。在哪家店门外停下,张有才就进去跟掌柜交谈,杜穿云和另外两名随从在外面陪着倦侯。 里面的伙计捧出布样,韩孺子点头,就是要一匹,摇头,伙计再换一种。 杜穿云不太爱逛街,主人乘马,他在地上步行,心里更不高兴。抱着肩膀打哈欠,说:“府里总共一百来人,要买多少布料啊?我看连做寿衣都够了。” 府里人都知道少年教头不会说话。倦侯不在意,另外两名随从自然也不在意。 “多做几套,经常换新衣裳不好吗?”韩孺子笑道。 杜穿云看看身上的衣服,“当然不好,练武之人,衣服越新穿着越不舒服……” 话还没说完,倦侯已经拍马往前走了,杜穿云对走出店门的张有才说:“劝劝你的主人,他现在越来越有纨绔子弟的派头了。” 店里会派伙计将选好的布料送到倦侯府。张有才只管付钱,拍手笑道:“纨绔子弟有什么不好?多少人想当还当不上呢。” 杜穿云又是撇嘴又是摇头。 韩孺子没找着“赤焰西升”。却在前方看到了“红火”两个字。 那是一间关门歇业的店铺,看样子有段时间无人打理了。门板斑驳陈旧,两边贴着的春联只剩下一小截随风飘动,字迹暗淡,若非特意观看,很难被人发现。 “红火”就是“赤焰”,可接下来该找谁呢?韩孺子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想过头了,没准那真是一名单纯的疯僧,自己心中有事,才会受到吸引。 四名随从跟上来,张有才感慨道:“西市这么热闹,寸土寸金的地方,竟然也有开不下去的店铺。” 另一名随从笑道:“店主也是糊涂了,在大名鼎鼎的不归楼对面卖酒,偏偏又是这么小的店面。” “这里从前是卖酒的吗?那可真是选错了地方。”张有才也有同样看法。 韩孺子扭身看去,对面就是一座高大的酒楼,街上人来人往,路过门口的时候都忍不住提鼻子一闻,好像这样就能占点便宜似的。 韩孺子没闻到酒味,一抬头,与楼上的两道目光对上了,那人好像只是到窗口随意一望,马上了退回去上帝的拳头-The Fist of God(英文版)最新章节。 到了这个时候,韩孺子再无怀疑,指着酒楼说:“这里很有名吗?” 张有才和杜穿云对这种事没有经验,年长的随从舔舔嘴唇,“‘不醉不归,一醉入仙’,说的是就是不归楼和醉仙居,在京城,这两家绝对是第一流的品酒之处,还有南城的……” “今天不急着回府,就在这儿吃了。” 倦侯发话,随从当然高兴,乐颠颠地前头带路,韩孺子跳下马,将缰绳交给随从,笑着对杜穿云说:“怎么,你不能喝酒吗?” “我酒量好着呢,可是——”杜穿云皱着眉头,“你要是打算天天过这种日子,不如把我们爷俩儿放走吧。” 韩孺子从来没有透露过自己到处闲逛的目的,这时也不打算说,“那可不行,你们爷俩儿救过我,我得报答你们,让你们过衣食无忧的日子。” 光是“衣食无忧”四个字就令杜穿云头痛不已,他喜欢江湖,习惯了四海漂泊的日子,初进侯府还有几分新鲜,到了现在只觉得无聊,捏捏自己的肚子,好像连肥肉都长出来了,“不行,哪天我得找杨奉,只要他……” 张有才从后面推着杜穿云前行,“真是怪人,有福不享,非要遭罪,喝酒去、喝酒去,我就不信江湖上的酒比这里还好。” 午时未到,酒楼里的客人不是很多,伙计请他们上雅间,韩孺子只要楼上临窗的位置,“风景也是一道好菜。” 伙计对这种附庸风雅的人见多了,笑道:“从这里正好能望见太掖池的外湖,运气好的时候,或许能看到宫里的画舫,不过今天够戗,公子来得太早了些。” 张有才在后面不屑地哼了一声。 韩孺子还真没有资格嘲笑伙计,他在宫里只有一次去“捉奸”的时候看过一眼太掖池,之后就再也没到过水边,更没见过游船画舫是什么样子。 韩孺子到楼上靠窗坐下,由伙计推荐了几样酒菜,张有才将椅子和桌面又擦了一遍,得到主人的允许之后,与其他随从兴高采烈地找另一桌坐下,拍桌子要酒,杜穿云毕竟年轻,几句话就抛去心头的小小不满,挽起袖子要与两名年纪大的随从斗酒。 倦侯和夫人心软,管教不严,仆人自然也就比较随便。 韩孺子放眼向窗外望去,果然在远处看到一片水,那水应该通往皇宫,近处是鳞次栉比的房屋,街上人声鼎沸,在楼上听着却不刺耳。 酒菜端上来,韩孺子挨样尝了尝,确实别有风味。在他身后,随从们呦五喝六,杜穿云年纪虽小,酒量却大,而且要用大碗畅饮,张有才跑过来几次,见主人不需要服侍,跑回去放心吃喝起来。 韩孺子的目光终于扫向对面的客人,客人也在看着他。 那是一名四五十岁的中年男子,头上戴着一顶像是道士冠的帽子,身上却穿着书生的长衫,三缕长髯,相貌不俗,让人猜不透他的身份。 “这位公子好像不常来这里。”客人先开口了。 楼上只有三五桌客人,互相聊天倒也寻常。 “第一次。”韩孺子举杯道。 “公子若不嫌聒噪,我有一点小小提醒:午前饮酒易伤肝,不妨以鲜鱼佐之。” 韩孺子拱手称谢,叫来伙计,给两桌都上时鲜鱼肴,然后顺理成章地请对面那人过来并桌饮酒,张有才等人打量了那人几眼,见他比较文雅,没有特别在意。 “在下林坤山,未请教公子尊姓大名?” “在下姓韩。”韩孺子没报出自己的名字,林坤山也不多问,只以“韩公子”相称。 两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隔桌四人已经喝到酣处,张有才酒量最小,但是不敢喝太多,还能勉强保持清醒,两名成年随从已经面红耳热,杜穿云摇摇晃晃,双方都不肯服输。 林坤山稍稍压低声音,说:“时值暮春,韩公子怎不出城踏青?” “也有此意,只是不知何处风景值得一观。” 林坤山点点头,往桌上倒了一点酒水,以指蘸酒,写了几个字,嘴里说:“此处最佳。” 小南山暗香园,等韩孺子看过,林坤山将字迹抹去,起身拱手告辞。 韩孺子听说过小南山,那里并非知名的踏青之地,暗香园则从未有过耳闻。 他心中很兴奋。 午时过后,倦侯一行人回府,韩孺子身上尽是酒气,没有去后宅,就在前厅休息,张有才歪歪斜斜地去叫醒酒汤,杜穿云喝多了更不守礼仪,坐在一张椅子上呼呼大睡。 韩孺子在厅里来回踱步,思索下一步计划,他不会通知杨奉,那个太监自从去了北军之后就再也没有来信,韩孺子打算得到更多信息之后再说。 厅里没有其他人,刚刚还在大睡的杜穿云突然跳起来,来到倦侯身边,紧紧握住他一条胳膊,严肃地问:“你怎么会与江湖术士打交道?” (求订阅求收藏)(未完待续。)(孺子帝../43/43150/)-- ( 孺子帝 /59/59016/ ) 孺子帝 第八十九章 过界 杜穿云年纪虽小,却是个真正的老江湖,他穿着侯府仆人的服装,对方没看出他的来历,他却一眼认出林坤山必是江湖术士,当时也不戳穿,直到回家之后才向倦侯侯言明焚天神帝最新章节。 韩孺子开始还想抵赖,笑着推脱说:“只是随便聊天,就算他是江湖术士也没关系吧。” 杜穿云脸上红扑扑的,神情却很严肃,“倦侯,我打娘胎里就开始行走江湖,别的不懂,这点小把戏可瞒不过我,你们两人可不是‘随便聊天’。你若是信得过我,就跟我说实话,信不过,我这去找爷爷,收拾包袱走人,不在这儿碍眼,日后府里真出了大事小情,江湖朋友也不会笑话我们杜氏爷孙没本事。” 韩孺子被说得哑口无言,脸也红了,恰好张有才端着醒酒汤进层,他低声道:“待会去书房里说。” 张有才一脸傻笑,努力保持身体平衡,“‘不醉不归’,我就没醉,不也回来了?” “往哪走呢?”杜穿云上前接过托盘,碗里的汤已经撒了一半,他将托盘放在桌上,拉着张有才往外走,“走,我带你找地方吐去。” “好吃好喝的一顿酒席,干嘛要吐?”张有才脚步虚浮,跌跌撞撞地跟着出去了。 韩孺子没喝多少酒,这时一下子全都醒了,呆呆地坐了一会,拔腿向书房走去。 没过多久,杜穿云来了,也不敲门,直接进屋,脸色差不多恢复正常,看不出刚刚醉过,“张有才睡觉去了。嘿,那点酒量,还好意思说他跟我拼过酒。” 韩孺子起身走到杜穿云面前。恭敬地抱拳行礼,“我得向你道歉。我既然留你当保镖,就不该对你有所隐瞒。” 杜穿云无所谓地一挥手,“你也不用事事坦白,可那个林坤风明显是骗术门里的人,我怕倦侯上当,万一出点事儿,我们爷俩儿没法向杨奉交待,那个死太监……你知道……” 杜穿云无奈地摇头。 韩孺子问道:“你们跟杨奉到底是怎么结识的?你只说欠他一条命。从来没告诉我详情。” “你想知道我就告诉你,我和爷爷常年行走江湖,朋友比较多,有一位交情不错的朋友叫做赵千金,白马县人士,不知怎么跟望气者搅和在一起,杨奉捉拿钦犯的时候,把赵千金给杀了,我们当然得报仇……你脸色怎么变了?” “淳于枭!”韩孺子脱口道,不知自己脸色有变化。“原来你也知道望气者!” “当然知道,那也是江湖中的一行,跟我们井水不犯河水。也能交得上朋友,可淳于枭他们过界了。” “过界?” “怎么说呢……”杜穿云皱眉沉思,希望用简单的语言向倦侯说清江湖的规矩,“就说淳于枭吧,他蛊惑齐王造反,我们不在乎,还挺佩服他,朝廷追捕他,我们也不在乎。必要的时候还得收留他、帮助他,可淳于枭自己想造反。那就是过界了,我们不仅不帮他。见面了还得收拾他。” 韩孺子听糊涂了,“蛊惑齐王造反和他自己造反有什么区别?” “区别大了,蛊惑别人造反,那是生意、是本事,关键是蛊惑,不是造反,所谓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你想造反,我顺着你说,赚点钱养家糊口,这有罪吗?是你自己要造反,不是望气者逼你造反。这就像你爱看奇术,我表演踏雪无痕,然后收你点钱,没错吧?” 韩孺子笑着点头。 “可我要用轻功跳进你家偷东西,甚至残害人命,那就为江湖所不耻了。望气本来就是三分实七分虚,说得越大越好,你想成仙,他也说‘三年小成、十年飞升’,可淳于枭真的自己要造反,那就跟卖艺不成直接抢钱、白天展示轻功晚上偷东西一样了。” “江湖规矩和朝廷律法不太一样。”韩孺子听懂了杜穿云的意思。 “那是,我们江湖上的规矩更合理。”杜穿云大言不惭。 韩孺子并不觉得江湖规矩更合理,但他确实开始明白江湖人的行事准则了,“酒楼里的那个林坤山就是淳于枭的人。” “你确定?” “我听杨奉说过,淳于枭用过许多化名,其中一个叫林乾风,乾对坤、风对山,林坤山就是林乾风。” “你是有意等他?” 韩孺子将疯僧光顶的事讲述一遍,最后说:“我答应要替杨奉找出淳于枭,如果淳于枭真想造反的话,很可能会对我这个废帝感兴趣。” “如此说来咱们的目的是一样的!杨奉这个死太监,也不提前知会一声。”杜穿云恨恨地说,心里对“死太监”还是很佩服的,“我和爷爷也想抓住淳于枭,弄清楚他是不是真要造反,如果是的话,没啥说的,我们认错了赵千金,从此不再为他报仇,如果不是,就算杨奉对我们有饶命之恩,该报的仇还是得报!” 杜穿云的话掷地有声,韩孺子笑道:“淳于枭要造反的证据太多了,既然你也是知情者,那太好了,把你爷爷请来,咱们一块商量个对策,然后想办法通知杨奉。” “必须告诉他们两人吗?” “为什么不?” 杜穿云不爱坐椅子,跳到旁边的一张凳子上,蹲着对倦侯说:“你想啊,爷爷会说‘这事太危险,你们老实待着,交给我处理’,杨奉会说‘嗯,你们做得很好,放心吧,我已经定好计策’,过两天他又会说‘那不是淳于枭,只是他的一个弟子,希望下次你们的信息能准确一点,不要浪费我的时间’东荒记事全文阅读。” 韩孺子笑了几声,“你学得还真像。” “林坤山应该不淳于枭本人吧?”杜穿云问。 “年纪和相貌跟传说中的不像。” “那不就得了,做事得做实,咱们连淳于枭在哪都不知道,说出去岂不让爷爷和杨奉笑话?” “你是说咱们自己找出淳于枭?”韩孺子本来确有此意,被杜穿云一说,反而有点含糊了,这名少年江湖经验丰富,说到出谋画策,比杨奉可差远了。 “难不成做什么事都要靠长辈?那这一辈子也休想让人瞧得起。” 这句话打动了韩孺子,皇权在十步以外、千里之内,离他已经很远,如果个人的十步之内也经营不好,皇权只会离得更远。 “就咱们两个人?” “我会找外面的人帮忙。” “你宁愿找外面的人,也不找你爷爷和杨奉帮忙?” “哎,你们这些公子哥儿……这是主导别人和被人主导的区别,爷爷和杨奉会让咱们让到一边去等着,我找的人自然听我的。” “主导别人和被人主导——好吧,告诉我你想找谁,还有具体计划。” “干嘛?不相信我吗?” “我不想被你主导。” 杜穿云愣了一会,笑了,从凳子上跳下来,“嗯,有点上道儿了,我差点以为你没希望了。记得铁头胡三儿吗?” 韩孺子点点头,他记得这个人名,听过声音,却没有见过本人。 “他在京城有不少朋友,或许能打听到林坤山和那个疯和尚的底细。” 韩孺子觉得这个主意不错,“好,知彼知己,百战不殆。” “那是当然,你等我消息。” “不行,我得和你一块去。”韩孺子牢牢记住了“主导别人和被人主导”的区别。 杜穿云上下打量倦侯,“看不出来,你还有几分胆量。” “这是咱们两人的计划,谁也不能甩开谁。” “好,你跟林坤山约过时间吗?” “没有,他只写了地点,没写时间。” “那就不着急了,明天晚上……” 张有才敲门进来,睡眼惺忪,看到杜穿云一下子变得精神,“咦,你怎么在这里?你不是最讨厌书房吗?” “有看书的工夫还不如蹲马步、练套拳。”杜穿云鄙夷地打量房间里的书籍,突然抖了两下,像是突然发现自己落入了敌人的陷阱,急忙往外跑,双手不停在身上拍打,“晦气,真是晦气,竟然在书房里待了这么久……” 张有才呆呆地说:“不学无术的家伙。” 韩孺子随手拿起一本书,心里却在琢磨他与杜穿云能做成什么事。 倦侯夫人崔小君这些天来一直忙着重整后花园,目前已有成效,晚饭的时候她就在说那些花花草草,上床之后仍是意犹未尽,突然说:“你今天怎么不爱说话?” “啊?白天喝酒,头有点疼。” “你该爱惜身体,这两天不要出门了。” “嗯。对了,明晚我要夜练,就在书房休息了。” “什么武功,还要夜里练?” “吸取……日月精华,也不是每天夜里都要练,偶尔,我不想打扰你。” 崔小君噗嗤一声笑了,“你是要得道升仙吗?我觉得你最近好像连呼吸都不正常了。” “是吗?”韩孺子已经养成一有机会就运行逆呼吸的习惯,虽然没什么用处,可他心里还存着一线希望,以为孟娥某天会突然出现,检查他的内功进展。 他转过身,看着妻子的身影,感觉到她呼出的气息,忍不住上前轻轻吻了一下。 “啊。”崔小君猝不及防,推开丈夫,转身冲向另一边。 韩孺子轻轻笑了一声,仰面躺好,踏实地入睡。 崔小君等了一会,发现丈夫的呼吸又变得有些古怪,显然是已经睡着了,不禁又好气又好笑,还有几分失望,在被子下面慢慢移动手臂,握住丈夫的一只手,也睡着了。 一夜无梦。 (求订阅求推荐)(未完待续。)(孺子帝../43/43150/)-- ( 孺子帝 /59/59016/ ) 孺子帝 第九十章 赌局 (感谢读者“因吹斯汀鳗”的飘红打赏先做后爱,总裁的绯闻妻最新章节。) 书房里,杜穿云上下打量倦侯,“你穿成这个样子要干嘛?” 韩孺子里面穿着平时的练功衣,外面裹着一件长长的黑色披风,头上戴着遮雨的斗笠,“咱们不应该隐蔽一些吗?” 杜穿云已经换掉仆人的衣裳,穿着短衣长裤,看上去就像是一名刚结束昼间劳作的普通少年,“你这个样子不叫隐蔽,是在警告外人不要干涉你做坏事,你说他们会不会听?尤其是那些巡街的官兵会不会听?” 杜穿云说话总是很冲,韩孺子习以为常,摘下斗笠,问道:“说吧,我该怎么装扮?” 杜穿云接过斗笠扔到一边,“不要披风……算了,你的模样一看就是公子哥儿,留着披风吧,不要斗笠,你就是被我带去赌钱的富家子弟,多带银子,备用随身桃源空间全文阅读。” 韩孺子身上没钱,转向张有才,“把你身上的银子都给我。” 韩孺子和杜穿云要在夜里出门,瞒得了其他人,瞒不了张有才,而且也需要他的掩护。 张有才不情愿地解下荷包,“为什么不带我去,我也练了几个月武功……” “不行,你得留下,万一有人找我,你得帮我遮掩。”韩孺子接过荷包,也不知里面有多少银子,随手塞进怀里。 “那你们早点回来,杜穿云,保护好主人,他若是出事,我非……唉,他要是出事,我非死不可,拿你也没办法了。” “有我在。能出什么事?”杜穿云生性洒脱,受不得千叮万嘱,转身就走。 韩孺子和杜穿云从后门离府。张有才在里面关门,约好明天四更左右过来开门。 侯府后面是条小巷。走出不远就是大街,天刚黑不久,街上的行人还很多,杜穿云在街口雇了一辆骡子车,直奔南城。 韩孺子第一次坐这种车,觉得很颠簸,双手紧紧抓住车板,对即将开始的冒险多少有一点紧张。问道:“你怎么对爷爷说的?” 杜穿云盘腿坐在对面,“说什么?没什么可说的,我经常夜里出门。” “在侯府里也是?”韩孺子压低声音,不想让车夫听见。 “当然,府里那么无聊,我总得出来透口气,再说江湖上的朋友也得来往。” “你在城里认识很多朋友吗?” “没有一百,也有八十,京城里豪杰不少,听说过我们爷俩儿的名声。愿意跟我们结交……”杜穿云滔滔不绝地说起来,偶尔会提及韩孺子听说过的名字,都是他退位第一天前去倦侯府相助的闾巷豪杰。 到了地点。车夫抱拳对杜穿云说:“这位小哥儿认识的人真不少,没啥说的,这趟我请了,不要车钱。” 杜穿云抱拳还礼,“无功不受禄,车钱得给。” “四海之内皆兄弟,就当是交朋友了。”车夫跳上车,甩鞭驱骡而去。 韩孺子十分惊讶,“这个赶车的……” 杜穿云得意洋洋。“他想必也是江湖中人,听我说了这些话。愿意与我结交。” “可你们连姓名都没说。” “哈哈,这你就不懂了。朋友交往哪能那么势利?我说了许多事情,他总能打听到我是谁,以后我也得找他,一块喝顿酒。别小瞧赶车的,车行里也有英雄豪杰。” 韩孺子并不小瞧车夫,只是觉得这种交往方式有点拐弯抹角,而且容易泄密,但他没说什么,往四周望了望,二更未到,天已经很黑了,借着月光能看到周围全是低矮的民房,中间镶着一块块空地。 “那些都是……菜园子吗?” “对啊,所以这叫鲜蔬里啊。” “我还以为是仙人的仙……现在去哪找铁头胡三儿?” “跟我来。” 杜穿云并非京城人士,对路径却很熟,前面带路,拐进曲折的巷子里,在一户人家门前停下,举手敲门。 里面有人低声问道:“哪位?” “小杜,来找胡三哥。” 里面没声了,过了一会,院门打开,走出一名大汉来,先看看杜穿云,扭头又看韩孺子,认出来之后不由得一惊,失声道:“是你!” “胡三哥认得我?”韩孺子之前没见过铁头胡三儿的样子,这时暗自在心里称赞,只看外表,这人是一条好汉。 胡三儿人高马大,关上院门,拉着两人走出一段距离,躲在阴影里,对杜穿云低声道:“你疯啦,怎么把他带来了?” “是他自己要来。”杜穿云不服气地说。 “的确是我自己要来见胡三哥。”韩孺子解释道。 胡三儿大为尴尬,也不知道该怎么称呼倦侯,挠挠头,“这里是赌钱的局子,你……你来干嘛?” 杜穿云抢先道:“跟三哥打听个人。” 胡三儿立刻警惕起来,“我又不是京城的土著,跟我打听什么?” “可三哥认识的朋友多啊,不找你找谁?再说杨奉……” “行行,别提他,你们想打听谁?”胡三儿对太监杨奉颇为忌惮,偏偏欠他人情,发作不得。 “有一个骗子行的,自称林坤山,四十岁左右,个子比我高比你矮,头戴道冠,身穿长衫,面白,三缕胡须,常在西市坊的不归楼闲坐。”杜穿云记得倒牢。 韩孺子补充道:“还有报恩寺的疯僧,法号光顶,跟林坤山肯定有联系绝色仙医最新章节。” “不是说打听一个人吗?怎么变成两个了,还有吗?” 两名少年摇头。 胡三儿寻思了一会,“打听这两人干嘛?倦侯是贵人,最好远离是非,杜穿云,你别乱撺掇,当心惹祸。” 杜穿云双手一摊。“一桩小事,你不帮忙,我们去找别人。我好歹也在城里结交了几个朋友,就是认识的时间不长。不像三哥这么知根知底……” “少说没用的,你小子就是嘴快,尽给你爷爷惹事。在这儿等着,我去问问。”胡三儿转身走回小院。 “成了。”杜穿云笑着说。 韩孺子觉得自己悟出了一点门道儿,小声说:“你们江湖人不熟的时候客客气气,相熟之后反而随意。” “是吗?我倒没注意。三哥很有本事,铁头功纵横江湖,更厉害的是手上功夫。” “拳法?掌法?” “掷骰子。” “啊?” “别小瞧这门功夫。就靠着几粒骰子,三哥才能走遍天下,到哪都能吃得开……” 杜穿云又开始吹嘘,韩孺子明白了,敢情在江湖里什么都不能小瞧。 胡三儿回来,二话不说,先在杜穿云头顶狠狠拍了一巴掌。 “嘿,你又不是我爷爷,干嘛打我?” “打你的多嘴多舌,这是什么地方?你带着倦侯来这里就不应该。还要大嚷大叫,生怕别人不知道吗?” 杜穿云哼哼几声,没再说话。 “倦侯。我必须得问一声,您打听这两个人干嘛?” “说来惭愧,我中了这两人的连环计,损失了几百两银子,银子不多,只是……咽不下这口气。”韩孺子早就想好了谎言,心中有点羞愧,可是实在不想随便泄露秘密——他对铁头胡三儿还不熟。 站边旁边的杜穿云惊讶地瞪大眼睛,对倦侯的好感又增加几分。 胡三儿点点头。“原来如此,倦侯既然找到我胡三儿。我不能不管,这样吧。我把银子给你要回来……” 韩孺子摇头,“我要的不是银子,一是想出口气,二是想了解一下这两人怎么就能骗得到我,以后也好长个记性。” 铁头胡三儿想了一会,说:“光顶不是寻常人物,我得罪不起,我劝倦侯也别惹他,光顶肯定不是故意针对您,大概是受人之托帮个小忙。” 韩孺子吃了一惊,没想到疯僧光顶居然是一位“惹不起”的江湖大人物,点头道:“好,骗银子的是林坤山,我就找他。” “我不知道林坤山是谁……” 胡三儿话刚出口,杜穿云怒道:“一个不能惹,一个不知道,合着你什么都没打听到,亏我在倦侯面前把你一通吹捧……” “再嚷嚷,我这就拎着你去见杜老爷子,问问他知不知道孙子在做什么。” 杜穿云闭嘴。 胡三儿向倦侯道:“我没打听出林坤山的来历,但是知道他在哪,要我把他揪来吗?” “当然,那就更好了。”韩孺子没想到事情这么容易,“在哪?咱们一块去吧,我和杜穿云能帮忙。” “呃……这个地方倦侯去不得。” “为什么?我已经到这儿了。” 胡三儿不知该怎么说,杜穿云开口了,“倦侯很好说话,不用跟他遮遮掩掩,不就是妓院吗?我去得,他也去得。” “别胡说!”铁头胡三儿喝道,“我找个地方,倦侯在那等会儿,您说的那个林坤山有人见过,他这些天每晚都住在一户娼家,我去把他给您带来。” “那就有劳胡三哥了。”韩孺子的确不想去那种地方。 铁头胡三儿将倦侯和杜穿云送进赌局旁边的一间屋子里,自己走了。 隔壁掷骰子的声音很响,韩孺子坐在土炕上,有些心神不宁,“胡三哥一个人去没事吧,我不应该对他隐瞒事实。” “放心吧,他有分寸,肯定会叫人帮忙。”杜穿云倒不担心,只是有点手痒,“也不知道三哥什么时候才能回来,要不我过去赌两把?算了,被他知道又得向爷爷告状……” 杜穿云忍住赌性,双手捂住耳朵,来回踱步,嘀咕道:“不能赌啊……” 整整一个时辰过去,杜穿云疑惑地说:“胡三哥平时办事挺稳当的一个人,怎么这时还没回来?” 没等韩孺子开口,隔壁赌兴正浓的一伙人,突然没声了。 (求订阅求推荐)(未完待续。)(孺子帝../43/43150/)-- ( 孺子帝 /59/59016/ ) 孺子帝 第九十一章 夜逃 隔壁的骰子声、叫骂声突然消失,杜穿云反应奇快,转身吹灭油灯,蹿到倦侯身边,严阵以待禁灵法师最新章节。 院子里响起铁头胡三儿的洪亮声音,“杜穿云,你个小兔崽子,快给老子滚出来……”接下来是一连串的咒骂。 虽说江湖人彼此间越熟越随意,胡三儿也有点过分了,杜穿云对倦侯低声道:“留在这儿,别出去。”随后抬高嗓门与胡三儿对骂,大步走出房间。 很快,骂人声转到了隔壁,那些赌徒乖乖离开,好像是见到了特别害怕的人归妹全文阅读。 终于,韩孺子听到了那人的声音,沙哑,带着不知何地的口音,含含糊糊的,可是他一张嘴,胡三儿和杜穿云都闭上嘴。 “要我说,这就是一场误会,老杜名满江湖的一位人物,不至于做出这种事,小杜,你来说说。” 杜穿云与此人显然不是很熟,因此比较客气,“侯五叔好,没想到这点小事把您老人家给惹出来了,早知如此,给我天大的胆子也不敢出头,忍气吞声我能做到。” “咦,好你个小杜,人小嘴利,咱京城乃是天子脚下,豪杰辈出,咋就让你一个后辈忍气吞声了?” 杜穿云长叹一声,“侯五叔既然让我说,那我就不客气了,这位林先生……真是林先生吧?” “在下姓林,名北游。” 韩孺子隐约认出这就是林坤山的声音,贴墙细听,隔壁屋里好像有不少人,大都保持安静,那位侯五叔显然很能震得住场面,杜穿云之前在车上吹嘘自己认识多少京城豪杰。却没有提起过此人。 “林先生还记得我吗?”杜穿云的声音问。 “恕我眼拙,一剑仙杜老爷子的大名天下谁人不知,可惜无缘得见。不知我哪里得罪了阁下。” 杜穿云哼了一声,“我给你提个醒。昨天,不归楼。” “哦,你是废帝的一名随从!” “正是。” “杜老爷子也在废帝府中?” “当然。” “杜老爷子平生嫉恶如仇,专与官府作对,怎么会……” “这是你的老本行,你还不清楚吗?” 林北游吃惊得声音都变了,“杜老爷子也入我们这行了?” “偶一为之,大鱼自己上钩。我们总不能不要吧?侯五叔,你明白了吧,事情就是这样,我们在前,林先生在后,是他不守规矩。” “这个……我当时不知道杜老爷子……这位小杜昨天也没按规矩跟我打招呼啊。”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地争吵起来,韩孺子大致听懂了,杜穿云假装自己也是骗子,指责另一个骗子林北游抢他的生意。 韩孺子正听着,自己这间屋的后窗突然飞来一物。正中脖颈,不由得一惊,马上又大喜过望。因为他感受到一阵熟悉的浊气凝滞。 韩孺子再不犹豫,轻轻跳上土炕,翻窗而出,外面是一片菜地,月光皎洁,没有半个人影,心中纳闷,忽听屋内门响,急忙蹲身躲在窗下。 “没人。姓杜的小子没撒谎。” “仔细搜搜,万一真有大鱼。可别漏了。” 声音就在头顶响起,韩孺子紧贴墙壁。用披风将自己裹住,也不知这样能不能骗过对方。 幸运的是那两人没有低头细看,只是向远处遥望。 “地上没有新鲜脚印。” “那也出去看看,别让人说咱们办事不力。” 两人跳窗而出,手里都拎着刀,其中一人正好踩在披风的一角上,韩孺子屏息宁气,一动也不敢动。 “你左我右。”两人转身,打算围着房屋绕一圈了事。 脚一动,那人发现脚底不对,低头看去,与窗下的一双眼睛对上了。 韩孺子血都凉了,想要拼死一搏,身体却僵硬得像石头一样。 那人愣住,胸膛一挺,就要放声呼叫,一口气没吐出来,整个人就已贴着墙壁软软倒下。 另一人刚迈出一步,察觉有异,回手就是一刀,好在韩孺子还没站起来,刀从他头顶掠过,在土壁上划出一片碎屑,然后他也贴墙缓缓倒下。 倒下的两人一左一右,将韩孺子夹在中间,他更站不起来了,只觉得心跳加速,几乎要从胸膛里跳出来。 一道身影从房顶跳下,向韩孺子伸出手。 握住这只手,韩孺子终于起身。 那人黑衣蒙面,领着韩孺子走出几步,止步回身,示意他脱掉披风。 披风的确碍事,韩孺子慢慢解开,尽量不发出声音,将披风卷起抱在怀里,跟着黑衣人继续前行。 两人顺着墙壁和篱笆走出一段路,黑衣人推开柴门,让韩孺子先出去。 外面是一条极窄的小路,到了这里相对安全一些,韩孺子低声道:“孟娥,我知道是你。” 黑衣人走出来,关好柴门,嗯了一声。 “杜穿云和胡三哥还在里面,不能丢下他们两个。” “没有你,他们更安全上天传说全文阅读。”果然是孟娥的声音。 “可是……”韩孺子想说里面死的两个人会惹来麻烦,孟娥已经迈步往前走了,他只得跟上,暂时抛下疑虑,“你好久没来了,我一直在练你教我的内功。” 孟娥不吱声,小路尽头是条巷子,她指着前方说:“那边有人接应你,别对他们提我。”说罢要走。 “等等。你还会来教我内功吗?” 孟娥盯着他看了一会,“初三、十三、二十三,你到书房休息,我或许会去。” 孟娥在墙边的阴影里快速行进,韩孺子跟在后面,几步之后失去了她的踪影,一肚子疑惑只能暂时忍住。 刚走到巷子出口,横向冲出一人,一手将韩孺子勒住,另一只手掩嘴。 接着又冲出三人,一人低声道:“松手,是倦侯。” “杜老教头!”韩孺子认出说话者,心中一宽,“杜穿云还在……” “不用管他,倦侯快随我走。” 两人架着韩孺子,另两人跑去牵马,韩孺子没有反抗之力,直到上马跑出一段路,又问道:“杜穿云和胡三哥真没事吗?” “瘦猴子欠我人情,不敢对穿云怎样。”杜摸天说。 瘦猴子显然就是那位“侯五爷”,更可能是“猴五爷”,韩孺子却不放心,“我在屋后可能……可能不小心杀死两个人。” 杜摸天勒马,惊讶地打量倦侯,“不小心?” “天太黑,我没看清……” “被杀的不是瘦猴五爷吧?” “肯定不是。”韩孺子急忙摇头,他走的时候还能听见屋子里的沙哑声音。 “那就没事。”杜摸天拍马继续前行。 一进入北城,杜摸天下马,将坐骑交给另外三人,向他们小声道谢,然后拉着倦侯步行,避开巡街的兵丁,回到侯府后面的小巷里。 后门打开,张有才带着哭腔说:“谢天谢地,主人总算回来了。” “请倦侯留在府中,今天就不要出门了。”杜摸天说,看到倦侯点头,他从外面关上门。 “杜穿云呢?”张有才从倦侯手里接过披风。 “在后面。”韩孺子答道,杜摸天显然去接孙子了,杜穿云的处境并不安全。 到了书房里,韩孺子喝了一杯凉茶,定定心神,对张有才说:“你去休息吧,没事了。” “没事?这可不叫‘没事’,以后打死我也不敢让主人晚上出门了。”张有才好像也经历了一场冒险,他突然想起一件事,“可不是我向杜老教头告密的,他找到我的时候就已经什么都知道了。” “我明白。”韩孺子笑了笑,泄密者很可能是那名车夫,杜穿云在路上说得实在太多,“我在这儿小睡一会,天亮的时候叫醒我。” 倦侯要休息,张有才只好退出。 书房里的简便小床还在,韩孺子坐在上面,却没有躺下,他在担心杜穿云和胡三儿的安危,也在反思自己的行为。 他实在太莽撞了,将江湖想得太简单,对什么是十步之内也没有清醒的认识。 最后他想起了孟娥,她是一个非常奇怪的人,在皇宫里格格不入,与江湖人似乎也不是一路,行事诡秘,总能在最危险的时候出现。 天快亮的时候,韩孺子撑不住了,倒在床上,只想睡一小会,结果一睁眼天已大亮,他腾地坐起来,茫然问道:“什么时候了?” 张有才守在边上,回道:“快要到中午了,主人吃早餐还是午餐?” 韩孺子毫无胃口,“杜穿云和杜老教头回来了吗?” “还没有。主人放心吧,他俩轻功那么好,就算打不过也能逃跑,估计待会就回来了。”张有才其实有点担心,却不能在主人面前表现出来。 韩孺子心一沉,可是跟张有才打听不出什么,“夫人找过我吗?” “嗯,夫人的侍女来过,我跟她说主人昨晚练功太累,还在休息。” “好。你先退下吧,杜氏爷孙若是回来,马上带他们来见我。” “是,主人吃点东西吧,都是现成的。” 韩孺子点点头,书案上放着一盘食物,他怎么也吃不下,比当初受困在皇宫里还要焦躁,张有才每次敲门,他都会兴奋不已,可是看到小太监一个人进来,又会大失所望。 临近黄昏,张有才又一次敲门,这回他终于带来一个人,却不是杜氏爷孙。 杨奉走进书房,四处看了看,说:“倦侯好大的胆子。” (求订阅求推荐)(未完待续。)(孺子帝../43/43150/)-- ( 孺子帝 /59/59016/ ) 孺子帝 第九十二章 怎么办 杨奉是韩孺子最想见到的人之一,希望从他那里得到解释与指引,杨奉也是韩孺子此刻最不想见的人,就像将屋子闹得天翻地覆的孩子害怕父母回家世界吞食计划书全文阅读。 杨奉穿着军吏的便服,转向张有才,“去将我从前的旧衣裳拿来。” “是。”张有才知道这不是开玩笑的时候,立刻执行命令,没敢多问。 韩孺子却不得不问,“杜老教头通知你的?他和杜穿云呢?不会有事吧?” “有事的不是他们,是你。” “我?没人看到我,那两人……” 杨奉抬起手,“等会再说。” 张有才匆匆跑回来,抱着杨奉从前的太监服饰,“都是洗干净的。” “嗯,你可以走了。” “我能帮忙雅拉冒险笔记最新章节。” “好啊,那就帮我个忙,从这里走出去,没叫你不要进来。”杨奉抖开衣裳,直接穿上。 张有才讪讪地退出去。 “好了,说吧,尽量简短一些,我只听真话。”杨奉坐在一张凳子上。 “我在报恩寺遇见一名疯僧……”韩孺子从头讲起,一直说到自己如何逃出南城菜园,唯独隐去孟娥搭救一段,声称那两人是被自己不小心杀死的。 杨奉偶尔嗯一声,等倦侯讲完,他说:“不错,只有一件事,那两人并没有死,只是被人以重手法击晕,倦侯不可能有这种功力,所以出手者是杜摸天,记住了吗?” 韩孺子怔了一会,“我还要向别人讲述这些事情吗?” “嗯,幸运的是他们的反应比较慢,被我抢先一步。” “‘他们’是谁?” “待会你就知道了。”杨奉随手拿起一本书。“这是你最近在看的东西?” 那是一本古人诗集,韩孺子整理书架时翻出来的,他拿起另一本书。“不是,我在看前朝史书。” 杨奉接过史书。扔向角落,“废帝不应该看这个,会让人怀疑你有异心,读诗不错,消愁解闷、怡情养性。” “可我没看过这本书……到底谁要来?” “我不知道。” 杨奉那副知晓一切却偏偏不肯透露的样子,十分令人恼火,可韩孺子有点心虚,只能忍耐。坐在书案后面胡思乱想,“是宫里的人?” “难说。” 疑问很快解开。 外面有人敲门,得到倦侯的许可之后,府丞进来了,看到杨奉,明显一愣,“杨公不是去北军……你从哪道门进来的?我怎么不知道?” “我是侯府总管,从任何一道门都可以进来。” “你不是总管,你是北军长史。” “府丞大人再去查查,我的名籍肯定还在侯府。” 府丞脸一红。他有正事在身,不愿与杨奉争执,转向倦侯。说:“宗正府派人来了,倦侯得见一下,是在厅里,还是在书房?” “就在这吧,带他们过来。”韩孺子稍稍松了口气,宗正府比皇宫要好对付一些。 宗正府派来三名官员,带头者是一位姓华的少卿,不大不小的官,却足以令大多数皇室和外戚子弟感到心惊。 废帝的存在对宗正府来说永远都是一个噩梦。忽视他,不行。重视他,更不行。华少卿敢来面对噩梦,靠的不是勇气,而是上司的命令。 “倦侯请起。”华少卿语气严肃,他今天不是来聊天的。 倦侯入宫不拜,听取宗正府的命令时更不用下跪,但他得站起来,以示尊重。 华少卿拿出一卷纸,慢慢打开,仔细看了一会,好像之前不知道里面的内容似的,然后收起来,用抑扬顿挫的语调说:“本官此来是要调查一件事情,希望倦侯能够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当然。”韩孺子反而不紧张了。 华少卿挥挥手,另两名官吏拿出自带的笔墨纸砚,放在书案上,准备记录。 华少卿看了一眼坐在凳子上不动的太监,问道:“你是……” “倦侯府的总管杨奉。” 府丞凑过来耳语数语,华少卿皱起眉头,这正是为官者最深恶痛绝的意外,他盯着杨奉看了一会,权衡再三,没有跟太监说话,而是问府丞:“为什么他的名籍还留在倦侯府?” 府丞额上的汗都下来了,“杨奉是太监,按理说是不能为官的,冠军侯力保,天子降旨,破例允许他担任北军长史,如何处理名籍,从前没有过先例,所以……所以……” 所以事情就耽搁了,没人知道这种事该找谁处理,自然也就没人自找麻烦,可麻烦却找上门来。 华少卿察觉到这件小事当中可能存在的陷阱与危险,使个眼色,示意府丞不要再说下去,接下来的整个询问过程中,他都当杨奉不存在。 “倦侯请坐。倦侯半个月前在报恩寺曾经遇到过一名疯僧,对吧?” “对。” “请倦侯详细说一下当时的经过。” 有杨奉提醒在先,韩孺子没有半点隐瞒,将当时的场景详细讲述了一遍。 华少卿不停点头,偶尔问一句“后来呢”,再无其它表示。 “倦侯当时没有将此事报给宗正府?” “宗正府有人跟去,我以为用不着报告。” “‘朝阳明日不东升,赤焰西冲天下惊’,倦侯以为是什么意思只有神知道的幻想乡全文阅读。” “就是太阳明天不会从东边升起,西边会有红色的火焰让天下震惊。” 华少卿仍然不动声色,“后来倦侯又看到过这句诗吗?” “没有,但是我看到两个字,让我想起了这句诗。” “倦侯详细说说。” 韩孺子又将前天在西市发生的事情讲述一遍,同样没有隐瞒,只改变一点,他本是有意前往西市,这时却成为了无意闲逛。看到“红火”两字,才想起疯僧的诗句。 华少卿这时的问题比较多一些,感到满意之后。他说:“倦侯昨晚私自出府了?” 韩孺子点头,细说经历。旁听的府丞大吃一惊,又一次萌生退意,只是舍不得这份俸禄。 询问结束,韩孺子觉得自己的说辞远非无懈可击,对方却没有追根问底,华少卿比刚到时还客气些,谢过倦侯,拱手告辞。府丞送行。 韩孺子呆呆地坐了一会,对杨奉说:“光顶和林坤山不是淳于枭派来的?” “看来不是。” “有人想陷害我?” “看来是这样。” “如果我去了小南山暗香园,还会有更大的陷阱等着我,他们会说我有天子气,如果我不反驳——我不可能反驳,官兵就会来抓我!” “看来你想了许多。” 杨奉一句一个“看来”,韩孺子听腻了,直接问道:“宗正府今天为什么不抓我?” “因为宗正府没有更多的证据,过两天你很可能会接到一份训斥。” “那他们为什么还要来呢?” “这是朝廷的惯例,今天宗正府来人收集一点证言。下回可能就是宫里的人,还有刑部、大理寺、京兆尹……等到需要的时候,即使你什么都没做。日积月累的证据也能置你于死地。” “我还以为太后放过我了。” “你以为放过就是彻底遗忘吗?即使太后忘了,也会有人替她记得。这些证据可能永远也用不上,只是以防万一。你要知道,只有那些能轻松解决‘万一’状况的官吏,才有机会平步青云。” 韩孺子心里一阵阵发冷。 “但这不是关键,朝廷运作历来如此,哪个王侯身上不背着几副枷锁?一身轻的人反而要警惕。关键是谁在陷害你,宗正府会记下你的每一个错误,但不会故意设圈套。对他们来说那实在太冒险,而且没有必要。” “东海王。”韩孺子连想都不用想。“一定是他,他了解我对望气者很感兴趣。” “嗯。你打算怎么办?” 韩孺子有点脸红,“抱歉,我没有立刻告诉你报恩寺的经历。” “别向我道歉,你应该自己做决定,我顶多参谋一下,不能事事替你做主。” 只要杨奉在面前,韩孺子就一点也不得松懈,必须努力思考、不停思考。 “我该怎么办,我该怎么办……杜氏爷孙和胡三儿还好吗?” “他们没事,此刻应该正与梁信猴把酒言欢。” “梁信猴就是那位猴五爷?” “江湖人爱凑数,有个‘俊侯丑王布衣谭’不够,还有‘矮杨高柳,肥马瘦猴’四位豪杰,梁信猴原本叫梁信厚,厚重的厚,为了对上瘦猴,硬改为猴子的猴。他应该没问题,顶多是被东海王等人利用。” “东海王利用江湖人对付我,我也要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杜氏爷孙和铁头胡三儿能帮我,还有你当时请来的那些闾巷豪杰。” “这算是一个办法,可我要提醒你,与江湖人打交道要极其小心,只能让他们欠你,绝不能你欠他们,许多人被江湖吞得皮骨无存,就是在这一点上犯了错,贪图一时之便利,欠下无尽之人情,不还不行,还又还不起。”杨奉顿了顿,“对杜氏爷孙,你快要做过头了。” 韩孺子心里一激灵,想起杜穿云说过的那些江湖规矩,江湖中的是非对错与官府不同,与普通百姓也不同,他当时只想到对自己有利的一面,却忽略了不利的另一面。 人不能自私到以为别人不自私,韩孺子发现自己险些犯下大错,他还有点好奇,杨奉从前受过多大的伤害,才会对江湖人如此警惕? 他的梦想是要重夺帝位,在江湖里陷得太深,会让他离朝堂越来越远,甚至站到对立面,最后只能与俊阳侯花缤一样亡命天涯。 “东海王利用了江湖人,陷害我的同时,也给他自己留下把柄——我得想办法接近他。” 韩孺子只能得出这样的结论,他必须“回到”自己真正属于的那个人群。 (求订阅求推荐)(未完待续。)(孺子帝../43/43150/)-- ( 孺子帝 /59/59016/ ) 孺子帝 第九十三章 以一敌多 倦侯府府丞姓曾,府尉姓郑,一对难兄难弟,经常在一起喝酒,菜肴虽不丰盛,好在能互相诉苦冷傲太子妃:杀神归来最新章节。 “兄弟苦啊,勤勤恳恳半辈子,好不容易熬成七品小官,结果被送到这里,没招谁没惹谁,天天提心吊胆,真怕哪天无缘无故地跟那位一块掉脑袋。唉,我要是在朝中有个靠山,或者能拿出几百两银子打点一下,也不至于这么倒霉。” “大人知足吧,好歹您还有机会升迁,我这个小小府尉比您低一级,俸禄少得连养家糊口都难,累死累活也无非得到几句夸奖,想升官?想都不要想!” 两人碰杯,一饮而尽,恼怒之余,心里也觉得舒坦不少。 外面有人敲门,随后进来一名老奴,也不懂得请安,默默地走来,放下手中的食盒,将里面的酒菜一样样取出,摆在桌子上私婚之Boss的VIP老婆全文阅读。 曾府丞和郑府尉莫名其妙,都以为是对方的功劳,互相看了一眼,知道出错了。 “老刘,谁让你送来的酒菜?没弄错吧?”郑府尉问道。 “厨房。”老刘含糊地说,将空食盒收好,拎着离开。 “是那位让人送来的?”府尉猜道,厨房只听两位主人的命令,送菜的总不至于是夫人,私下里,他们称倦侯为“那位”。 看着满桌的鱼肉,曾府丞咽咽口水,却不敢动筷,“那位是什么意思?从前可没有过……不会又要惹事,提前封咱们的嘴吧?” 郑府尉胆子更大些,扯下一整条鸡腿,狠狠咬了一口,“管他呢,那位就算惹事。咱们也拦不住,不如当个饱死鬼。” 曾府丞心中不宁,可酒菜的吸引力太强。再晚一会,另一条鸡腿恐怕也要落入府尉肚子里。于是一挥手,抓起多半只鸡,张嘴就啃。 一丞一尉推杯换盏,只求今朝有酒今朝醉。 对韩孺子来说,这却不只是“今朝”的事情,他派人送去酒菜,以后每天都有,目的不是讨好。更不是收买,而是化解怨忿——丞、尉都是小官,由宗正府直接委派,他们没能力帮忙,却有能力毁掉王侯。 对杜氏爷孙,一桌酒菜可不够。 十两黄金、百两纹银,这只是开始,张有才笑呵呵地将赏赐捧给杜摸天。 爷孙二人在外面待了两天两夜才回府,杜穿云这回是真醉了,摇摇晃晃。拿起一块金子,大着舌头说:“这是什么?炸得挺黄,不知脆不脆。” 杜穿云要将金子往嘴里送。被爷爷一把掌拍掉。杜摸天还很清醒,向倦侯抱拳道:“倦侯这是何意?” “小子无德,扰动两位清休,备此薄礼,不成敬意。还有一份是给胡三哥的,烦请杜老教头转送。” 杜摸天露出一丝狐疑,杜穿云却没想那么多,他认出了金银,双手接过来。大声道:“倦侯给的,咱们就收下吧。爷爷,其实这也不算多。咱们可救过……” 杜摸天在孙子头上敲了一指,厉声道:“少得意,凭你的本事也想救人?” “难道不是吗?”杜穿云不服气地问。 杜摸天最清楚,击晕猴五爷两名手下的人不是杜穿云,也不是他,倦侯暗中另有保护者,也不说破,拱手笑道:“既然倦侯慷慨,我们爷俩就不客气了。” 杜摸天毕竟是老江湖,已经明白倦侯不愿亏欠人情的用意。 韩孺子恭恭敬敬地还礼,从此以后对杜氏爷孙越发优待。 华少卿过来问话之后的第三天,宗正府又派来一名官员,宣读了一份训诫,责备倦侯的无故外出,用词还算温和。事后,每日都享受到好酒好肉的府丞向倦侯悄悄说:“恭喜倦侯,有了这次训诫,您就是普通人了。” 对于废帝来说,成为普通人乃是一种“上升”。 又过了两天,倦侯终于获准前往国子监就读,杨奉本来计划让他去太学,没能成功。 要去读书的前一天夜里,韩孺子借口要温习功课,留在书房里过夜,这天是四月二十三,他与孟娥约定的日子。 对这位神秘的宫女应该遵守什么规矩?皇宫?朝堂?江湖?韩孺子犹豫不决,杨奉似乎比较了解孟娥,却不肯给予建议,自从那次来过之后,他再没有出现,韩孺子连与他谈论一下朝廷大势的机会都没有。 将近三更天,韩孺子吹熄蜡烛,坐在床上,默默运行逆呼吸,他能感觉到体内有一股温热的气息在流动,却不知道有什么用处。 “你可以学习下一阶段的功法了。”对面的一个声音说。 韩孺子忘了自己是在黑暗中,摇摇头,说:“不行,咱们得先聊一聊。” “聊什么?” “你是大臣的女儿,要为家族洗清罪名、报仇雪恨?”韩孺子说出第一种猜想。 对面没有回答。 “或者你是某国的王族之女,想要借助大楚的力量复国?” “别乱猜了。”孟娥终于开口,“我也不为难你,内功是免费的,什么时候你有资格争夺帝位,我会告诉你一切,愿不愿意接受交易,到时候你再决定,我不勉强。” “过去的几个月里你一直没有出现,是以为我不想争位了吧?” “嗯,是这样。”孟娥也不否认。 “我去冒险,并不意味着就要争夺帝位,你应该知道,我现在一无所有,就算练成了你的内功,我也不可能闯入皇宫再当皇帝。” “你不用对我说实话,反正押注的是我,如果你没有夺位之心,或者夺位失败,我的损失也不大,只是一套内功而已。” 孟娥还是那么直白,韩孺子发出笑声,“你哥哥知道你的选择吗?” “他知道,太后也知道,我已经被逐出皇宫天庭小菜农全文阅读。不再是侍卫了。” “你为什么不来倦侯府呢?”韩孺子又惊又喜。 “暗中更适合我。” 韩孺子马上又感到不安,“如此说来,太后其实知道我……她为什么不直接除掉我。永绝后患?” “这种事情不要问我。你还要不要学内功?” “当然。”韩孺子站起身,“我还想学你的武功。那些江湖人都没有你厉害。” 孟娥又不吱声了,韩孺子说:“你要是不愿意就算了,我只是想学点……有用的武功,以一敌多的那种。” “我可以教你。” “太好了。” “但是不能以一敌多,世上根本就没有这种武功。” “前两天你一下子就击晕两个人,当初在皇宫小巷里,你不是一个人打败了十多名刀客吗?” “你觉得我在哪个位置?”孟娥提出一个古怪的问题。 韩孺子想了一会,“你在门口。” “现在呢?” “在窗下。不对,在书架……也不对,在房梁上?” “明白了吗?” 孟娥的声音就在耳边,韩孺子伸手划了半圈,手臂所及之处一无所有,“明白什么?” “你觉得房间里有几个人?”孟娥换了一个问题。 “两个,我和你。” “真的吗?” 韩孺子觉得身后有东西掠过,马上转身查看,背部不知被什么东西打了一下,他再转身……攻击来自各个方向。书本、镇纸、毛笔等物都成为暗器,好像有四五个人在同时围攻。 “我明白了。”韩孺子叫道,这些打击并不重。却很令人恼火。 攻击停止了。 “你在暗,我在明,如果我不认识你的话,会以为屋子里有好几个人。这就是你以一敌多的技巧:在暗处虚张声势,让对方以为遭到了围攻,因此仓皇逃跑。” “嗯。” “光明正大地对阵,你打不过十个人?” “我又没有三头六臂,怎么可能打过十个人?三个我都嫌多,除非他们都不会武功。或者愿意一个接一个上来与我单打独斗。” 韩孺子若有所悟,慢慢坐下。“虚则实之,实则虚之。你的破敌之道很符合兵法。” “我不懂兵法,我只知道能在暗处的时候就不要站出来。” 这的确是孟娥一直以来的行事准则,韩孺子笑道:“你跟江湖人完全背道而驰啊,他们都希望自己的名气越大越好,你却一点也不想要,那些刀客甚至不知道自己是被谁打败的。” “所以我在江湖上一点势力也没有,想做成大事,只能求助于太后或者皇帝。” 韩孺子点头,“之前在皇宫里,你是怎么让宫女昏睡不醒的?” “一点药粉,这种东西你最好不要用,尤其对江湖人更不要用,这对他们来说是大忌。” “可你在南城菜园里一下子就将那两人击晕,总该是真实的武功吧?” “嗯,如果你想学,这个可以教给你。” “想学。咱们非得摸黑说话吗?我快不记得你长什么模样了。” “模样总会变,记得也没用,你知道是我就行。聊完了吗?我不能整个晚上都留在这里。” “聊完了。等等,还有最后一个问题,你一直在附近保护我吗?” 孟娥没有马上回答,等了一会她说:“当然不是,我有自己的事情要忙,五天也未必来一次。” “那你怎么会跟到南城去?” “一半是凑巧,一半是猜测,你从报恩寺回来就显得心神不宁,我猜你肯定要做什么事,所以这半个月里观察得比较勤一些,差不多两天一次。” “这也是藏在暗中的好处,我还以为你一直躲在府里呢。” “至少要有三个人才能做到时刻保护你。你说是最后一个问题,怎么越说越多了?” “没了,请教我练功吧。”韩孺子自觉获益匪浅,不仅对武功有了更多了解,还想出一个接近东海王的办法。 虚张声势用到极致,就是一股实实在在的力量,这正是眼下的韩孺子所需要的“武器”。 (求订阅求推荐)(未完待续。)(孺子帝../43/43150/)-- ( 孺子帝 /59/59016/ ) 孺子帝 第九十四章 缺钱 天气闷热,打完一套拳之后免不了全身出汗,韩孺子、杜氏爷孙坐在亭子里纳凉,张有才站在旁边,四人品尝刚从井水里拿出来的新鲜瓜果,说说笑笑,好不惬意重生之玩物人生全文阅读。 老太监何逸从远处走来,进入亭子向倦侯请安,笑道:“主人现在空闲吗?” 韩孺子忙让何逸坐下,请他吃瓜,“瞧我的记性,好几次了,你要说和我谈谈,我都给忘了。” “主人忙碌,一时想不起也是有的。” 倦侯的确很忙,每天忙着去国子监点卯、在家里练功,剩下的时间到处闲逛,喜欢什么就买什么。 “现在正好闲着,有事你就说吧。” “呃……”何逸欲言又止。 杜摸天察言观色,起身道:“我回房睡会,穿云,跟我走。” 杜穿云正吃得开心,嗯了一声,不太愿意起身。 韩孺子拉着杜摸天坐下,“别急,我还想接着听老教头说些江湖逸闻呢。都是自家人,无需回避,老何,有事你就说吧。” 杜摸天没再动,杜穿云接着啃瓜,老太监何逸笑了笑,不管有没有外人,他必须跟主人谈谈,这是账房的本分回到大明当才子全文阅读。 “那个……主人,咱们……府里可是有点……” “缺什么东西了?我去买。” 何逸笑着摇头,“府里的东西只多不少,就缺一样。” “什么?” “钱。” “钱?”韩孺子笑了,转向杜摸天,“王侯之家,居然也有缺钱的时候。” 杜摸天笑而不语,杜穿云擦擦嘴,“这有什么。我听说皇帝还有手头紧的时候呢。” 在倦侯府,“皇帝”是个不合时宜的词,只有杜穿云想说就说。倒不是胆子更大,而是早就忘了倦侯曾经当过皇帝。 何逸尴尬地笑笑。“那个,府里不只是手头紧,是有点入不敷出。” “怎么可能?”韩孺子收起笑容,真有点吃惊了,“我不是有几千户的岁入吗?宗正府定期的赏赐也不少,府里总共一百来人,不至于用得这么快吧?” 何逸挠头,“事情跟主人想得不太一样。” “你说说。” 何逸咳了几声。“侯府的收入不少,可是支出也不少,基本上三四成要用来祭祖,一年好几次……” “这么多?” “主人位比诸侯王,祭祖的时候自然也要与诸侯王一个标准,可人家有国有地,收入比咱们高得多……” “明白了,那还剩下六七成呢,也不少了。” “还有三四成收入要用于宗室间的人情往来。” “咦,我跟其他王侯从无往来。” “是是。可人不往来,礼物得往来,惯例如此。比如上个月济南王世子大婚,咱们送了十斤黄金、绫罗绸缎十匹、璧玉十双……” “我怎么没听说这件事?” “我将礼单放在主人桌上,主人写过‘阅’。” “哦,可能是我没细看。不能不给吗?我连济南王是谁都不知道,更不认识他的世子。” 何逸再次挠头,“恐怕不行,规矩是宗正府定下来的,每一桩都有先例,违背不得。” 韩孺子也挠头了。“那我以后少买东西吧。” “府里的东西够多了,主人的确没必要再买。但那也省不下多少,最好咱们也能有几次婚丧嫁娶……错了错了。瞧我这张破嘴,罚它……罚它……” “罚它一天别沾酒。”韩孺子笑着在石桌上拍了两下,“我懂了,钱的事情我来解决,你管好账目就行。” “那就好,主人您忙,我不打扰了。”何逸告退。 张有才一边嚼瓜一边说:“敢情王侯也有难处,人情往来繁多,还不能拒绝,关键咱们是有往无来,难怪入不敷出。” “并非所有王侯都这么紧巴,别人家要么有国有土,要么有人做官,总有来钱的方法。”韩孺子很清楚,他这个位比诸侯王的倦侯,还不如一位普通的县侯、乡侯富裕。 “怎么办?也去买地、放债?”张有才没忘了吃瓜果,跟杜穿云就像比赛一样。 “哎,管它呢,船到桥头自然直,反正饿不着。” 杜穿云吃够了,打个嗝,将沾满汁水的双手在衣服上擦了两下,“你这么穷,还总给我们爷俩儿赏赐,真是太大方了,我们还剩下十几两黄金和几十两白银,爷爷,先还给倦侯吧。” 杜摸天笑着斥道:“那点金银还不够侯府走一次人情的。” 张有才仍在啃瓜,“主人给你们的赏赐不少啊,也没见你们买回来东西,怎么就剩这么点了?” “江湖里人情更重,四海之内皆兄弟,有钱当然要大家一块花,难不成留着生崽儿?”杜穿云十分不屑,在他眼里,积累财富乃是可耻的行为。 韩孺子也不喜欢谈钱,挥手道:“少说这些扫兴的事情,杜老教头,我一直想问你来着,如果我当初相信林坤山,去了小南山暗香园,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这可难说,骗术千变万化,常走江湖的人都有走眼的时候……” “有啥走眼的,骗术再多,归结起来也就三招。”杜穿云不知谦虚为何物,一说起江湖事迹更是滔滔不绝,“不是钱,就是色,再就是权,什么化铜为金、变铅为银、设局赌博、房中秘术、外调当官等等,看你对什么感兴趣了。” “要是我,肯定对化铜为金感兴趣。”张有才终于吃够,看着盘子里剩下的几块瓜恋恋不舍。 “你是太监,也就能对金银感兴趣。”杜穿云冷冷地说,又向倦侯道:“我打听过了,林坤山这个人不简单,名字一大堆,最常用的是林北游。懂阴阳、会算卦、能望气,被他盯上的人,十有**家破人亡蓝色柠檬恋全文阅读。” “我没钱。也没权,他盯上我干嘛?” “那我就不知道了。要是猜的话,我觉得他最终要骗的人可能不是你,而是利用你的地位、身份,去骗真正有钱的人,反正骗子的目的总是一个,就是钱。” “去,就你懂得多。”杜摸天喝道,将孙子从石凳上推开。“倦侯别放在心上,事情已经解决了,只要我们爷俩儿还在府中,没有骗子敢盯上您。” 韩孺子一笑,谈起别的事情,心里却没有忘记这个话题。 在国子监读书一点也没有想象中艰苦,入学将近十天,韩孺子还没见过其他弟子,也没坐下来听过一次课,每天去露一面。小吏传话说功课取消,理由各种各样,然后韩孺子就可以回家了。 一开始。他以为国子监不愿意接纳废帝,后来从府丞那里了解到,国子监向来如此,许多勋贵子弟都是派仆人去点卯,只在礼部检查的时候,本人才会去一趟,每年最多十来次。 韩孺子觉得真不公平,他当皇帝的时候每天听课,风雨无阻。朝中勋贵反而悠闲自在。 于是他也不再去国子监,让张有才一个人去点卯。 账房何逸禀事之后第二天。韩孺子正琢磨着怎么将话题再转到“骗术”上,杜穿云先找上门来了。 张有才正好去了国子监。韩孺子一个人在书房里看书,杜穿云敲门进来,警惕地看着一屋子的书籍,尽量少沾晦气,“找你商量件事。” “嗯。”韩孺子放下书。 杜穿云盯着倦侯看了一会,直接问道:“你想大赚一笔吗?” “我又不是商人……” “可你缺钱啊。”杜穿云瞪大双眼,总是自称“老江湖”的他,在劝说别人的时候不太能沉得住气。 “你先说说怎么回事吧。” 杜穿云拉过一张凳子,坐在书案对面,直直地看着倦侯,“在鲜蔬巷,为了过猴五爷那一关,我说我们爷俩儿也在骗你,比林坤山要早。” “当时我在隔壁,听到了。” “猴五爷信了,按规矩,林坤山不能再接触倦侯。你赏的那些金银,我们爷俩其实拿出去分给江湖同道了,跟他们说这就是骗来的。” “钱不够是吧?需要多少,你尽管开口。” 杜穿云一个劲儿摇头,“从你这里再拿钱,我们不真成骗子了?我有一个想法,不用你的钱,还能给江湖同道一个交待。” “你说。” “林坤山能通过你弄到钱,为什么咱们自己不能呢?” “自己怎么能从自己身上弄钱?” “林坤山肯定知道,我去将他捉来,一审问就清楚了。” 韩孺子着着摇头,“不行,不能再冒险了,让我想想。” “林坤山这种人四海为家,今天还在京城,明天可能就去江南了,他一走,骗钱的秘密也就被带走了。” 韩孺子心里明白,林坤山的“秘密”就是引诱倦侯暴露称帝野心,沉吟良久,他说:“你想设计一次真正的骗局,好堵住江湖中人的悠悠众口?” “对啊,要不然他们会说杜氏爷俩儿是骗子。”在杜穿云的思维里,骗王侯将相可以扬名,骗江湖同道却是可耻之举。 韩孺子再次沉吟,“杜老教头怎么说?” “我跟他说了,他不感兴趣,反正对猴五爷撒谎的是我不是他。” “但他也不阻止你?” “爷爷从来不阻止我做事,他常说能保得了我一时,保不了我一世,江湖是自己闯出来的,不是爷爷带出来的。” 韩孺子深有同感,杨奉对他的做法与此差不多。 “我倒有个想法,不用林坤山,也能弄到些钱。” “你?”杜穿云不相信倦侯也会骗术。 韩孺子其实想了好几天,杜穿云再晚来一会,他就会主动去找杜氏爷孙,“你会赌博?” “当然,爷爷说我还没学会走路呢,就会掷骰子了。” “那你应该很厉害了。” “不是我吹,论轻功和剑术,我顶多算是二流,玩骰子才是一流,多少江湖好汉在我面前连裤子都输光了。” 韩孺子抬手在书案上轻轻一拍,“那就好办了,我认识几位既有钱又爱赌的勋贵,何不从他们那里捞一笔?” 杜穿云想捞的是金银,韩孺子的目标却是一条大鱼。 (求订阅求推荐)(未完待续。)(孺子帝../43/43150/)-- ( 孺子帝 /59/59016/ ) 孺子帝 第九十五章 赌徒与赌徒 骰子被扔到桌上,欢快地蹦蹦跳跳,不知忧愁,却专以主人的忧愁为乐魂炼苍穹全文阅读。 张养浩一拳砸在桌子上,三粒骰子轻轻地抖动一下,带着一丝轻挑,没有改变点数,“老子跟你们拼了!”张养浩怒吼一声,将周围的人吓了一大跳,以为他要撒泼,在赌局里,这种事常有。 张养浩举起拳头,没打向任何人,而是一拳下去将骰子砸得粉碎,赌友们无不哈哈大笑,有出言讥讽的,有好言相劝的,但他们都知道一件事,辟远侯的嫡孙没钱了,于是七手八脚地将他推了出去。 天刚擦黑,里面的赌徒们才小试身手,张养浩就被驱逐出场,他砸碎了几粒骰子,却摆脱不掉如蛆附骨的羞耻感。 屋里走出一人,“嘿,养浩兄,没事吧?” “没事。” “要不再玩一会?我可以再借你一点赌本儿。” “改天吧。”张养浩不敢再借,因为他已经欠下一大笔钱了。 那人没有催迫,在他肩上拍了两下,“你家底子厚,这点输赢不算什么,开心就好,明天再来,我找几个新手跟你玩。” 张养浩苦笑,抱拳告辞。走在街上,他心中的怒气又升了起来,在袖子里握紧拳头,真想找人打一架,却又没这个胆量,辟远侯嫡孙在京城里只是众多勋贵子弟之一,当街打架不仅难以取胜,还可能受到弹劾。 没有同伴,没有仆从,张养浩一下子落入凡间,觉得自己跟街上的贩夫走卒没有多少区别。 估计别人也是这么想的,一名仆人装扮的少年从对面匆匆跑来,街道很宽。两边都有余地,他却只顾低头前行,径直撞在锦衣公子身上。 少年仆人个头瘦小。力气却不小,张养浩被撞得连退数步。向后摔倒,以手扶地,才没有过于狼狈,他也是学过武功的人,挺身而起,抛去最后一点谨慎,要拿撞人者撒气。 “哎,你走路怎么不看人?”撞人者先发作了。 张养浩一愣。心中更怒,对方就是算是皇帝的宠仆,他也不管了,挽起袖子大步迎上去,“看人?先看看你这个小兔崽子……” 撞人者认怂了,转身就跑,嘴里大喊“救命”。 街上行人谁也不会多管闲事,张养浩迈步追赶,还没逮到人,已经在心里将对方捶了十几拳。 撞人者身小体轻。跑得很快,张养浩追了多半条街,距离还是保持在十几步远。自己反而累得气喘不已。 撞人者跑进一条小巷,张养浩咬牙猛追,他对这一带很熟,知道那是一条死胡同,正好来个瓮中捉鳖。 小巷里还有别人,天色半暗,大街上的灯光射不到这里,张养浩发现对面是两个人时,放慢了脚步。警惕地到处观察,确定对方只有两人。而且都比自己矮小之后,他的胆气又壮起来。大步迎上去,两只拳头握得咯咯响。 “张养浩。”对面一人叫出了他的名字。 张养浩一惊,对这声音他有点耳熟,于是再次放慢脚步,最后干脆停下,“你是……” “是我。”那人前行两步。 张养浩终于认出对方的身份,大吃一惊,“怎么是你?” 韩孺子又上前一步,拱手笑道:“为何不能是我?” 张养浩脸色忽红忽白,想跑,觉得不合适,留下,似乎更不合适,“那是你的仆人?”他生硬地问。 “见谅,我不想与你在街上相见,只好出此下策。” 张养浩愣住了,“你想见我?你不应该见我,你不应该见任何人。” “因为我是废帝?”韩孺子笑着问。 张养浩真觉得不对劲儿了,转身要跑,那名瘦小的仆人不知何时绕到了后面,冲他拱手道:“张公子讲点礼貌,正聊天呢,干嘛要走?” 张养浩自信能够轻易打过这两名少年,哼了一声,又转回身,“想报复我们张家吗?去告御状吧,张家不怕。” “你误会了,咱们远日无仇近日无怨,何来报复一说?我找你是有事商量。” 张养浩又哼一声,突然醒悟这可能是一个陷阱,马上抬高声音,“辟远侯满门忠烈,我张养浩绝不做忤逆不孝之事,倦侯,你找错人了。” 韩孺子笑着摇摇头,“周围没人,我找你商量的是这个。”韩孺子举起右手晃了两下,空拳里传出几声脆响。 张养浩对这声音简直太熟悉了,“你找我……赌钱?” 韩孺子长叹一声,“我原以为皇宫里无聊,没想到出了皇宫更无聊,我见过你和几名侍从玩这个,一直觉得挺有意思。” 张养浩入宫当侍从的时候,跟同伴偷偷掷骰子,被当时的皇帝见过一次。 “你、你……”张养浩觉得废帝不是这种人,转念一想,自己从前也没想当赌徒,闲极无聊才走上这条路,“太后允许你这么做吗?” “我又不住在宫里,用不着太后允许大顽主全文阅读。” 张养浩不吱声,他很清楚,与废帝打交道是要冒风险的,他之前冒过一次险,勾结一批勋贵宿卫想要杀死废帝向太后邀功,结果没有得逞,回家之后还被祖父狠狠揍了一顿。 “反正这半年来,我出门没人阻止,逛街买东西没人阻止,受诏进过一次皇宫,出来时也没人阻止,哦,只有一次,就是前几天,我晚上偷着出去玩了一会,宗正府给我下了一份训诫。” “你接到训诫了?”张养浩对这件事最感兴趣。 “嗯,一位姓华的少卿找我问清经过,我还以为没事呢,结果宗正府还是给我一份训诫,唉,真是倒霉。” “倒霉?这是幸运,训诫意味着记录在案,不再追查,说明你真的没事了。原来太后……”张养浩及时收住后面的话,暗自后怕,太后的心事谁也猜不透,当初若是真杀了废帝,张家可能已被夷族。 韩孺子让他想下去,这是他从孟娥那里悟出的招数,东一下、西一下,只勾勒大概,让对方自行描绘整个形象。 “你真要赌钱?”张养浩有点相信了。 “要不然干嘛呢?金银财宝留在手里也没用,还不如拿出来消遣。” 张养浩心中一动,“你会玩骰子?” “跟仆人玩过几次,挺简单,骰子一扔,比大小呗,可是跟他们玩实在没啥意思。” “那是当然,仆人能有几个钱?输赢的数目必须能让自己心动才行。”张养浩不只心动,还心痒起来,在赌场里,千金易得,新手难求,他自己就是从新手变成赌棍的,为此付出了惨重代价,欠下一大笔钱,不敢回家告诉祖父。 “几百两银子够吗?”韩孺子问。 “呸,你也不怕别人笑话,没有一千两银子别来找我,最好是几万两,这样才会有人愿意跟你玩。” “几万两好像有点麻烦。” “你好歹当过……你从宫里出来的时候,没带点宝物出来吗?” “有,但不能动。黄金行吗?” “当然行!”张养浩高兴得差点要跳起来,连日来的阴云一扫而空,不要说是废帝,就算是当今皇帝,他也不管不顾了,“你带着了?” “谁没事带黄金上街啊。我就是想找人玩玩,可实在不认识什么人,咱们也算是不打不相识,所以想问问你有没有门路。” 张养浩嘿嘿笑了两声。 “也不是非得掷骰子,只要好玩就行。” “好玩的事情多得是,可哪样也不如骰子。嗯,让我想想……你的身份比较特殊,不能随便找人陪你玩。你到底能拿出多少黄金?” 韩孺子挠挠头,“我也不知道,得回家查一查,几百两总有,银子也有两三千两……你问这个干嘛?我要赢钱,不是输钱。” 张养浩大笑,“那是当然,我就是想知道什么人才能配得上倦侯。行,我心里有数了,给我两天时间,专门给你安排一场,不过丑话说在前头,我不能白帮忙,你若输钱,那就算了,你若赢钱,得分我三成,这是规矩。” “我在家玩的时候从没输过。” “哈哈,那就更没问题了,新手气运旺,你肯定能旗开得胜。” “好,两天,我准备好金银,等你回信,别晃点我。” “放心,我怎么找你,直接造访?”张养浩已经开始着急了。 “别,丞、尉不是我的人,向宗正府多嘴多舌就不好了,明天、后天……大后天吧,中午你在我家后巷走一走,我派人跟你接洽,怎么样?” “一言为定。”张养浩看到了还债和翻本的希望。 等张养浩走了之后,杜穿云说:“原来有钱人这么好骗,早知这样,我还学什么‘踏雪无痕’啊,早该进入骗术行。” “先别高兴,你对骰子真的很拿手吧?”韩孺子已经见识过杜穿云的本事,却没有见过别人的掷骰子,无从比较。 “我拿人头担保。话说回来,这个家伙太贪心了,居然要抽三成!” “到时候再说,希望他真能找来‘配得上’的对手。” “京城里的王侯将相一大把,肯定没问题。” 韩孺子的目标却只有一个人,他担心自己的手段太迂回,绕不到目标身边。 “回家。”韩孺子说。 家里人对倦侯的这趟出行一无所知,还以为他在后花园练功呢。 崔小君正在卧房里秉烛绣花,颇为专心,听到夫君进屋也没扭头。 她离那个目标更近一些,韩孺子却不忍心再利用她。 (求订阅求推荐)(未完待续。)(孺子帝../43/43150/)-- ( 孺子帝 /59/59016/ ) 孺子帝 第九十六章 第一份邀请 【播报】关注「读书」,获得515红包第一手消息,过年之后没抢过红包的同学们,这回可以一展身手了灵异怪谭之阴阳天师最新章节。 敢于包天的胆子不多,赌博绝对能在其中占据一席之地。 张养浩真的找来三个人与废帝玩骰子,加上他本人,正好凑够五位,本来一切顺利,废帝的手法跟他的身法一样尴尬,几乎就是送钱来的,可是千不该万不该,当废帝声称自己累了,让随从代玩一会的时候,张养浩等人想也没想就同意了。 一个时辰过去,外面的夜色正深,四名勋贵子弟跪坐在席子上,呆呆地看着几粒骰子,还是没明白这一切究竟是怎么发生的豪门盛宠,娇妻好难哄全文阅读。 除了张养浩,其他人从一开始就没报出姓名,只以“公子”相称,年纪都是二十来岁,久浸赌场,还从来没输得这么惨过。 杜穿云跪坐在四人对面,双手按在膝盖上,目光一遍遍扫视,等他们下注,他一点也不急,正在赢钱的人都是如此。 张养浩输得最多,那都是他好不容易东挪西借来的银子,“多少了?”他扭头问道。 韩孺子百无聊赖地坐在角落里的一张椅子上,拿起桌上的一张纸,对着油灯看了一会,“不多,四位公子加在一起才刚过六千两。” 四人带来的现银不多,早已输光,记在纸上的数目都是欠账。 一位公子愤怒地在席子上捶了一拳,对杜穿云说:“你使诈!” “骰子是你们的,我怎么使诈?你倒是使一个给我看看。” “换倦侯上来,我们不跟你玩了。”另一位公子说。 “我上场的时候你们都说没问题,现在又反悔了?换倦侯上来,行。先把账结了。”杜穿云伸出一只手,面对勋贵子弟毫无惧色。 “不玩了,说好的是倦侯。跟一个仆人玩什么?”第三位公子站起身。 “你也可以找仆人替你掷骰子啊。”杜穿云笑呵呵地说。 三位受邀而来的公子气哼哼地要走,韩孺子招呼他们过来。“等等,我不太懂规矩,但你们得在这纸上画押签字吧,要不然以后我找谁要钱去?” 三人止步,一块看向张养浩,来赌博之前他们说好了绝不透露身份,因此连贴身随从都没有带进来。 “找我就行了,这三位公子由我担保。”张养浩硬着头皮说。 “那就好。三位慢走。”韩孺子抱拳送行,三人刚一出门,他就对张养浩说:“没想到还真赢了,来来,咱们分成……” 张养浩急忙跑到门口,向外看了一眼,关上门,转身小声道:“你要害死我吗?” “你不想要钱吗?近两千两银子呢,虽然不多,也是你应得的。”韩孺子没计较分成比例。愿意给张养浩三成。 这些银子差不多能够抵消他今晚输掉的赌本,可要是被那三位公子听到,他可就麻烦了。 “呵呵。干嘛不要。”张养浩慢慢走向倦侯,目光却一直看向杜穿云,“倦侯从哪找来的这样一位高手?” “没找,我问府里的人谁会玩掷骰子,他站出来,我就带过来了。”韩孺子指着桌上的纸,“这些银子真能要回来吧,别让我空欢喜一场。” “放心,大家都是有头有脸的人物。他们家里也不缺这点银子,顶多三天。肯定送到倦侯府,你想好怎么收、怎么向府丞解释就行了。” “那就成了。我们也告辞吧。说实话,输赢不大啊,我还以为一晚上几万两呢。”韩孺子显得很失望。 张养浩干笑两声,“他们是为倦侯而来的,你让别人替你玩,人家当然不感兴趣。” “我也觉得意思不大,算了,结完这笔账,以后我不找你了。” “别,倦侯想玩大的,我能找到人,不过人家可能也会找高手代战。” “我没意见,你去找吧。”韩孺子将记账的纸按住,“好歹你得画个押吧,不是不相信你,可就这么一张纸、一堆数目,我拿在手里不踏实。” 张养浩笑着走过来,提笔签字,“不出三天,这堆数目就是真金白银。” 张养浩亲自出主仆二人出门。 赌博地点离百王巷不远,是一座大宅子的小跨院,单独有一道门通往后巷,非常隐蔽。 倦侯府后门,张有才正紧张地守候,看到主人平安归来,长出一口气,“就这一次吧,以后不要在夜里出去了。” “看情况吧。”韩孺子笑着说。 来到书房里,杜穿云道:“今天做得不好。” “你赢得还不够吗?这些钱里有三成归你。” “当然不够。你让我出场太早了,今晚应该你自己上场,输点钱也没事,钓起他们的兴趣,下次赌的时候就能赢得更多,现在他们有防备了,下回要么不玩,要么也找来高手。” “你怕高手?” “玩骰子我就没怕过谁,不过京城里的确有几位高手,我没把握每次都赢,不知道这帮王侯子弟了不了解他们、能不能请到。明天我出去打听一下。” 杜穿云不愿在书房多待,转身走了。 张有才服侍倦侯就寝,小声唠叨:“主人身份非同一般,不能总是以身涉险,好不容易稳定下来,府里什么都不缺,夫人温柔贤惠……” “一个晚上,我赢了差不多三千两银子,杜穿云两千两穿越之地主难当最新章节。” 张有才一怔,嘴巴张合几次,艰难地说:“咱们不缺这点钱吧?” “来得容易,干嘛不要呢?而且积少能成多,以后就是几万、几十万两!” “我觉得……”张有才轻叹一声,“主人休息吧。” 好赌的倦侯肯定令有些人感到失望,韩孺子却不能多做解释,也不想解释,游手好闲不正符合“昏君”的形象吗? 杜穿云不在乎这些。整件事情对他来说就是一场江湖游戏,乐在其中,次日一整天他都在府外打探消息。后半夜才回来,早晨来叫倦侯一块去练功时。笑道:“一切顺利。” 当天下午,张养浩送来了银子,直接登门拜访,被府丞记录也不在意。 他还送来一份请柬:后天是衡阳侯夫人七十大寿,夫人乃武帝之姊,人称“衡阳主”,因此遍邀宗室子弟赴宴。 宗室贵戚家中有事,倦侯府要按规矩送礼。这还是第一次收到邀请,不过韩孺子注意到,落款并非衡阳侯或衡阳主,而是散骑常侍柴韵。 张养浩解释道:“柴韵是衡阳侯的孙子,在家中最受宠爱,跟咱们年纪相仿,因此单独邀请一些人赴宴,不用去行礼,咱们玩自己的,倦侯中午到就行。” 张养浩告辞。府丞十分紧张,再多的好酒好肉也不能让他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立刻前往宗正府报告。等到傍晚,得到的回答只有一句“知道了,回去吧”,连份正式的公文都没有。 虽然心里还不踏实,曾府丞总算可以名正言顺地闭上一只眼了。 杜穿云摩拳擦掌准备再战,府里众人都为倦侯获得邀请感到高兴,只有一个人例外。 崔小君注意到夫君的休息不像从前那么准时了,偶尔还会留在书房里单独过夜,这天晚上。换衣上床之后,她没有躺在被窝里。而是坐在床内,要与夫君好好谈一谈。 韩孺子后上床。只好坐在对面,笑道:“这是怎么了?你也要练功吗?” 孟娥传授了新法门,韩孺子每天都要花一点时间打坐,这种事情可没法向夫人隐瞒。 崔小君两条腿偏向一边,绝非打坐的姿势,正色道:“听说衡阳主大寿,倦侯也受到了邀请。” “没错,就是后天,你不高兴吗?” “不是不高兴,只是……倦侯了解衡阳侯一家吗?” 韩孺子摇摇头,“我只知道衡阳主是武帝的姐姐。” “衡阳主当年显赫一时,桓帝能成为太子,据说她有不小功劳。” “怪不得她敢邀请我。” “真是衡阳主邀请倦侯吗?” 韩孺子想装糊涂,寻思一下还是决定说实话,“是衡阳侯的孙子柴韵,应该是一样的吧?” 崔小君叹了口气,“果然如我所料。” “你料到什么了?” “柴韵不是好人。” “你认识他?”韩孺子有些意外。 “我不认识他,我的几个哥哥认识,他们都是狐朋狗友,看我哥哥做过的那些事情,就知道柴韵是什么品行了。” 韩孺子一颗心落地,他的计划即将成功,勋贵子弟之间联系颇多,在皇宫里,东海王虽然有意隐瞒,还是显出了他与张养浩熟识,通过这条线,韩孺子相信自己很快又能见到东海王,弄清他到底有无阴谋。 “你笑什么?”崔小君问。 “我在笑吗?”韩孺子摸了摸自己的脸。 崔小君严肃地说:“不要向我隐瞒,你是有意接触柴韵那些人吧?” “我的确想多接触外人,但是没有主动找过柴韵,是他找我。” 崔小君向前挪了一点,“那你更要当心了,最好不去,他们真不是好人,你跟他们不是同类。” “我也不是好人,你不怕我吗?”韩孺子很喜欢妻子的严肃表情,忍不住要开个玩笑。 崔小君脸色微红,低声道:“你连怎么做坏人都不知道……” 韩孺子收起笑容,“我得接受邀请,倦侯府挡不住‘坏人’,我得知道‘坏人’究竟是什么样,才能有所准备。” 平安终究只能维持一时,崔小君心中失落,脸上却没有表露出来,她要尽一切努力保护夫君,“我二哥崔腾和柴韵关系最好,因为他俩都是同样的疯子,听说——”崔小君犹豫一会,“听说他们亲手杀过人,你非要接受邀请的话,一定要小心,带着小杜教头,别让他离开半步。” (求订阅求推荐) ps.追更的童鞋们,免费的赞赏票和币还有没有啊~515红包榜倒计时了,我来拉个票,求加码和赞赏票,最后冲一把!(未完待续。)(孺子帝../43/43150/)-- ( 孺子帝 /59/59016/ ) 孺子帝 第九十七章 独立小王国 【播报】关注「读书」,获得515红包第一手消息,过年之后没抢过红包的同学们,这回可以一展身手了天神殿下:迷糊丫头要翻身最新章节。 柴韵二十岁了,比韩孺子大得多,若是论脾气,的确还像个孩子,他在一群同伴和奴仆的簇拥下,风风火火地来到大门口,突然止步,微微低头翻眼,盯着受邀而至的废帝,好像哭闹多时、苦盼数日的骏马终于买来,而他正在评判这匹马的好坏,稍不如意,他就会发作,让世人明白,自己不是一个能被随便糊弄过关的人。 韩孺子刚下马,张有才与杜穿云分侍左右,与对边的人群相比,他这边势单力薄,杜穿云甚至做好了打架的准备,根据他的江湖经验,这种谁也不说话的对峙,乃是大打出手的前兆。 倦侯位比诸侯王,出门前,府丞特意提醒他,不要在抢在主人前面行礼,衡阳侯一家再有权势,柴韵也只是一名散骑常侍,在地位上比倦侯低了一大截。 所以韩孺子没动,柴韵打量他,他也打量柴韵,顺便扫视柴韵身边的跟随者,没有看到东海王或者崔腾的身影,不禁略感失望。 柴韵皮肤白晰,玉雕般的脸上没有一点瑕疵,要不是眼神中戾气过重,倒有几分像是穿上男装的少女。 崔小君提醒过倦侯,千万不要取笑柴韵的阴柔之气,据说他曾经为此杀人,被杀者并非普通百姓,家人却也不敢告官,只能忍气吞声。 眼前的青年全身都是娇惯气,可说他亲手杀人,韩孺子还是觉得很难相信,传言总是夸大其辞。朝堂与江湖莫不如此。 柴韵脸上突然露出笑容,灿烂而亲切,眼中的戾气一扫而空。更像天真的孩子了,只是身材比较高大。他抱拳迎上来。大声道:“终于把你盼来,可算能看清你的模样了。” “你见过我?”韩孺子抱拳还礼,这不是正式见面,一切从简。 柴韵很自然地拉住韩孺子的一只胳膊,转身对众人说:“去年我在皇城里仰望倦侯,当时就在想,可惜了这样一位人物,当什么皇帝呢?说是至尊之身。其实劳心费力,比仆役还要辛苦,还不如咱们普通人家的孩子自由自在,没想到他真就不当皇帝了。” 一群勋贵子弟当中,只有柴韵自称“普通人家的孩子”时坦然自若,也只有他敢当众提前废帝的往事,或许是天真烂漫,或许是暗含讽刺,谁也听不出来,反正跟着拊掌大笑就对了。 韩孺子也笑了。“那就不要让我失望,让我看看什么是自由自在。” “我没看错,我就知道能和你成为朋友。”柴韵很高兴。拉着倦侯的胳膊走向众人,向他介绍十几位来宾,都是王侯将相家的公子,头衔多得记不住,还有五六个人,明明穿着贵人的锦衣,无论柴韵说什么,都抢着附和,脸上的笑容就没有完全消失过。却没有得到应有的介绍,好像他们只是仆人。 衡阳主的七十寿诞正在前厅火热进行。柴韵的小宴则在一座独立的小院里举办,地方虽说小些。胜在没有长辈管束,对柴韵来说的确自由自在。 这是柴韵的独立小王国,一伸手就有仆人送上斟满的美酒,一句话就能引来满堂喝彩,一咳嗽就有侏儒上来翻跟头讲笑话,一冷场就有客人抢着挑起新话题…… 只有韩孺子用不着太明显地讨好柴韵,他是这里最尊贵的客人,也是柴韵特意展示的“奇珍异宝”,两人共坐主桌,享受众星捧月的待遇,唯有一点韩孺子推脱不掉,他得喝酒,不停喝酒,杯中的酒刚喝下一点,马上就会满上,根本无从拒绝。 他觉得自己之前十几年喝过的酒加在一起都没有今天多。 酒过三巡,柴韵被家仆叫去给祖母磕头拜寿,他前脚刚走,小院里的气氛急转直下,刚才的热闹就像是一场梦境,做梦的人一醒,梦也就跟着破灭:谄媚者收起僵硬的笑容,稍事休息,侏儒和仆人狼吞虎咽地偷吃酒肉,客人们或茫然呆坐,或小声交谈,谁也不愿意在主人缺席的时候浪费有趣的话题。 失去柴韵的陪伴,韩孺子一下子露出原形,他是废帝,是“孤家寡人”,没人过来跟他说话,甚至没有目光愿意看过来。 只有张养浩是个例外,倦侯是他请来的,不能表现得太冷淡。 “倦侯喝得尽兴吗?”张养浩站在桌前,低声问道。 韩孺子喝得晕晕乎乎,以为自己在用很小的声音说话,其实整间屋子里的人都能听到,“只是喝酒聊天吗?什么时候玩骰子?” 张养浩会心一笑,“等天黑,不过今天不玩骰子,柴小侯有新花样,输赢更大,包倦侯满意。” 柴韵还没有继承爵位,大家已经开始叫他“小侯”。 韩孺子也笑了,杜穿云向他保证过,怎么赌都不怕,于是探身在张养浩肩上重重拍了两下,“有你三成。” 声音还是太大了一些,张养浩脸一红,急忙道:“不不,这回我一点不要,输赢都是倦侯的。” 张养浩转身要走,韩孺子一把抓住,“先给我透个口风。” 张养浩苦笑道:“我真不知道,总之柴小侯很会玩,绝不会让倦侯失望反扑——兽到擒来最新章节。” 韩孺子放开张养浩,扭头看向站在身边的杜穿云,杜穿云正盯着桌上的残酒,在江湖上,他算是有名号的人物,到哪都能得到热情接待,站在一边看别人尽情吃喝的经历可不多。 “还等什么?”韩孺子说。 杜穿云一笑,再不客气,拿起酒壶往嘴里倒,也不用筷子,伸手抓起炖肉大嚼,然后对矜持的张有才说:“这就是为什么我不爱当太监,早晚我会重返江湖。” 张有才轻哼一声。他是皇宫里出来的人,就算肚子饿得咕咕叫、口水多得几乎要流出来,他也得保持镇定。绝不能给主人丢脸。 张养浩开了一个头,一名少年勋贵走过来。向倦侯拱手道:“倦侯还记得我吗?” “你是中山王的外孙……”韩孺子回忆柴韵的介绍,怎么也想不起名字。 “我叫文遣,家父现任涿郡太守。” “哦,文公子,来喝一杯?” 文遣摇摇头,凑近一些低声道:“我押倦侯大胜。” “押我什么?”韩孺子没听懂。 文遣在桌上轻轻敲了两下,瞥了一眼正在大吃大喝的杜穿云,“千军易得。一将难求,倦侯能找来这样的壮士,赌什么都不怕。” “当然。”韩孺子还是没听明白,再想问的时候,文遣已经转身走了。 韩孺子酒醒了一半,悄悄观察,这才发现有些客人时不时向主桌偷瞄,感兴趣的目标好像不是废帝,而是那个一手酒壶一手肥肉的杜穿云。 “扶我更衣。”韩孺子说,张有才立刻上前一步。搀着主人起身,然后伸脚踢了一下,杜穿云才反应过来。放下酒肉,将手在身上擦了擦,扶住倦侯的另一边。 院子不大,茅厕离正厅也不远,倦侯离开之后,里面似乎更热闹了一些。 “撒尿就撒尿呗,说什么‘更衣’啊,我还想呢,咱们也没带多余的衣裳啊。”杜穿云向张有才抱怨。 张有才不理他。韩孺子走出茅厕,脚底还有些虚浮。头脑却清醒不少,“杜穿云。你要小心,他们肯定查出你的底细了。” “那又怎样?反正我知道,京城最厉害的几位骰子高手都没来这里,对这些公子哥儿,以一敌百我也能赢。” 韩孺子摇摇头,觉得事情没那么简单,“怎么能将酒吐出来?” 杜穿云二话不说,一拳击在倦侯肚子上,随后让开,韩孺子不由自主弯腰呕吐,张有才轻拍主人的后背,“我还没来得及提醒……” 韩孺子直起身,从张有才手里接过巾帕,擦擦嘴,笑道:“好多了。”然后对杜穿云说:“他们今天想赌的肯定不是骰子,等他们提出玩法的时候,你给我一点暗示,有把握赢,就……戳我一下,没把握,就连戳两下。” “行,反正咱们必须得赢,偷鸡不成蚀把米,那可就丢人了。” 三人向宴会厅走去,张有才说:“杜穿云,你手劲儿大,可得轻点,这是咱们的主人,不是敌人。” “是你的主人,我和爷爷留在府里只是还杨奉的人情,顺便弄点银子花花。”杜穿云绝不承认自己低人一等。 柴韵已经回来了,正在厅里转圈,看到倦侯,脸色由阴转晴,大笑着迎上来,“我还以为倦侯偷跑了呢。” “还没尽兴,怎么会跑?”韩孺子笑道,发现厅内的气氛没有恢复最初的热闹,每个人都若有期待地看着柴韵。 外面刚是黄昏,柴韵看了一眼,正色道:“寡酒难饮,吃吃喝喝没什么意思,倦侯想玩点游戏吗?” “正是为此而来。” “这个游戏需要一点胆量。” “韩某不才,胆量比酒量稍多一些。” 柴韵大笑,突然冷下脸,“那我就不客套了,倦侯知道崔腾这个人吧?” 韩孺子点点头。 “算起来,崔腾还是倦侯的舅子,可我听说你们的关系不是很好。” “我听说柴小侯与崔腾乃是好友。” 柴韵重重地一哼,像孩子似地跺了一下脚,“姓崔的王八蛋,我跟他不是朋友,是仇人,今晚就要去找他报仇,倦侯敢去吗?” “不是赌钱吗?”韩孺子一愣。 “有钱,打伤一名武师,五百两,打死,两千两,谁若是能活捉崔腾,我给他一万两。”说着说着,柴韵的目光转向了杜穿云,“你的剑术跟赌术一样好吗?” 杜穿云的眼睛亮了。 (求订阅求推荐) ps.追更的童鞋们,免费的赞赏票和币还有没有啊~515红包榜倒计时了,我来拉个票,求加码和赞赏票,最后冲一把!(未完待续。)(孺子帝../43/43150/)-- ( 孺子帝 /59/59016/ ) 孺子帝 第九十八章 反目成仇 【最新播报】明天就是515,周年庆,福利最多的一天超级网络连接全文阅读。除了礼包书包,这次的『515红包狂翻』肯定要看,红包哪有不抢的道理,定好闹钟昂~ 骰子、美酒、武功,如果只能在这三者当中选一样,杜穿云会难为死,如果只是按喜欢程度排个顺序,他会毫不犹豫地选武功,用武功来打架、赚钱,真是说到了他的心坎上,为了让这一刻完美无缺,他转身从桌上端起一杯不知属于的酒,一饮而尽。 “杀一个两千两,有上限吗?” 柴韵笑着摇头。 “活捉崔腾一万两,杀死呢?” 柴韵收起笑容,“只准活捉,不准杀死。” 杜穿云皱起眉头,正要说什么,发现张有才不停地用脚尖踢自己,突然想起来,这不是江湖好汉的聚会,他不能自己做主,得听倦侯安排,于是退后一步,在倦侯身臂上轻戳了一下,“我的剑只听倦侯的安排。” 柴韵大笑,“忠诚之剑才是天下最利的剑,倦侯,我真羡慕你。” 韩孺子微笑道:“剑是利剑,但不可轻易出鞘。” 柴韵的笑容消失得比风还快,“怎么,倦侯不想玩吗?” “想玩,只怕玩不起。” 场面有些尴尬,柴韵冷冷地看着倦侯,挥挥手,客人、奴仆纷纷退出,杜穿云和张有才得到倦侯的示意之后才离开。 房间里很快只剩下两个人,柴韵说:“放眼整座京城,没几个人敢主动邀请你上门。” “柴小侯有胆量。” “多少人想跟我玩儿,我都看不上,你却不知珍惜。” 韩孺子哭笑不得,对方好像比他还要年幼。于是正色道:“我来了,这就是珍惜,可我有些事情不明白。” “有什么不明白的?”柴韵歪头瞪眼。更像孩子了。 “我听说你与崔腾交情不浅,怎么会反目成仇?” “你对这种事情感兴趣?”柴韵觉得倦侯的反应很奇怪。 “实话实说。我跟崔家也有一些过节,所以……” 柴韵在倦侯肩上重重拍了一下,笑道:“我就是因为这个才找你的啊。我听说了,你当皇帝的时候,崔家总想把你废掉,让东海王登基,结果竹篮打水一场空,笑死我了。” 柴韵喜怒无常。转眼间对倦侯又像亲兄弟一样自然随意了,“至于我和崔腾,没错,我们曾经是朋友,挺投脾气,玩得也不错,可这个家伙太不仗义,居然抢我的女人!” 柴韵狠狠一跺脚,白润的脸上泛起一层赤红,眼中满是戾气。好像怀着天大的冤屈。 “崔腾调戏柴小侯的妻妾了?”韩孺子着实吃了一惊。 柴韵用怪异的目光打量倦侯,“就算是亲生兄弟也别想见到我的爱妻宠妾,崔腾更不行。” “柴小侯的女人是……” 柴韵大笑数声。“倦侯真是……没有经验,我说‘我的女人’当然是指别人家的女人,不是我自吹自摆,凭着我这副皮囊,再加上一点小小的名声、才气,天下的女人随便我挑,别说是小家碧玉,就是大家闺秀、将相之女,我也照样能得手。比如崔家的几个女儿……” “嗯?”韩孺子不自觉地露出怒容。 柴韵这时倒不强横,忙笑道:“该死。我忘了倦侯夫人也是崔家人,倦侯别多心。崔家看得严,我对崔家的女儿只有耳闻,无缘亲见,我是说若非看在崔腾的面子……算了,我换个说法吧,比如某位将军的女儿,定亲之后的一个月就被我哄到手,她上月成亲,现在还写信给我,约我再见呢。” 柴韵得意洋洋,韩孺子心中厌恶至极,脸上却不显露,“崔腾抢走了将军的女儿?” “不是,她又不是绝色天香,到手也就算了,崔腾想要,让给他就是。是另位一个,归义侯的女儿,我在她身上花费了将近一年时间,最近刚有点眉目,崔腾半路杀出来,仗着他父亲崔太傅的势力,居然前去提亲。崔腾明明知道我的心事啊,胡尤若是嫁入崔府,我哪还有机会?” “胡尤?” “归义侯的女儿,你不会没听说过吧?” 韩孺子摇摇头,“归义侯……是归顺大楚的匈奴人吧?” “对对,现在的归义侯是第二代,他的女儿胡尤——啧啧,见过的人都说是天下无双,崔家……我不说崔家,总之胡尤艳压群芳,世间独有之尤物,大家不知道她的闺名,所以就叫她胡尤,胡人之尤物。”柴韵一脸的想望,“我若得此女,甘愿折寿十年。” 韩孺子心中的厌恶更深,笑道:“崔腾提亲,你也可以啊。” “唉,谁让我成亲早呢,如今已是一妻三妾,别看归义侯没什么势力,却有几分骨气,坚决不肯让女儿作妾,崔腾还没成亲,占了便宜。再给我一点时间,哪怕只有一个月也行大反派之逆袭最新章节。”柴韵恨恨地挥了一下拳头。 “所以你跟崔腾因为这个反目成仇了。” “崔腾不仅抢先提亲,还来警告我,不要打扰他未过门的妻子,否则就要跟我断交。我怕他?崔太傅眼下掌控南军,可他得意不了太久,可惜了胡尤,嫁到崔家还不得跟着一块倒霉?” 韩孺子最初怀疑这是一个陷阱,与柴韵相处越久,疑心越少,这个人无耻到天真,完全不知道自己的丑陋,要说这种人会演戏,而且滴水不漏,就跟杜穿云突然间变成谄媚之徒一样不可思议。 可他还剩下几个疑问,“我明白了,柴小侯受了欺负,要报仇,可是打架能阻止崔家娶亲吗?” “我只需要让崔腾延迟一段时间就行,等我享受过胡尤之后,崔腾想接手就接手吧。”柴韵得意地轻笑,韩孺子不得不承认。即使在这种时候,柴小侯仍很英俊。 韩孺子沉吟片刻,“柴家不至于找不出能打架的人吧。为何非要用我的随从?” 问到这里,表明倦侯已有几分心动。柴韵无耻,却一点也不傻,转身背对门口,低声道:“必须是倦侯和倦侯家中的高手出面,才能教训崔腾。” “呵呵,我不这么觉得。” “因为东海王啊。” “又关他什么事?”韩孺子正为东海王而来,没想到兜了一圈,刚刚听到这三个字。 “咱们不是普通百姓。打架的时候不只看谁人多势众,还要比地位,比如对方出一位五品文官,咱们起码得有从五品的武将,再低就丢人了,还可能惹来麻烦,礼部和宗正府那们老家伙,别的不管,一听到‘以下犯上’四个字,就跟恶虎扑食一样。不管是非对错,先参一本。” 韩孺子想不到勋贵子弟打架还有这种花样,摇头笑道:“东海王要替崔腾出面?” “没错。京城里的诸侯王没有几位,不是年纪太大,就是胆子太小,倦侯位比诸侯王,与崔家又有过节,由你应对东海王,正合适。至于倦侯的那位高手,他是江湖人,惹事了可以一走了之。比自家养的奴才方便多了,实在不行。交出去也无所谓。” 韩孺子摇摇头,“我府中总共没几个人。可经不起损失。” 柴韵心照不宣地笑了,用更低的声音说:“张养浩跟我说了,倦侯喜欢骰子,其实我明白你的苦处。” “我的苦处?这是什么话?” “我当倦侯是朋友,倦侯也别拿我当外人,你这个侯爵虚有其位,除了朝廷给的一点俸禄,别无余财,开销却不少。你说是喜欢骰子,其实是喜欢金银。当然,谁不喜欢呢?可世上就是这么不公平,有人受困于钱求告无门,有人却是金山银山花不完,干嘛不平均一下呢?可也不能随意平均,总得讲点交情。我柴韵是讲交情的人,跟你说实话,我在女人身上从来不花钱,顶多送几件便宜的珠宝首饰,或者香囊汗巾什么的,但是对朋友,你去打听打听,柴小侯吝啬过吗?崔腾说是太傅之子,这些年来花了我近万两银子,我有多说过一句、犹豫过一下吗?” 韩孺子听得够多了,“杜穿云活捉崔腾能得一万两?” “倦侯所得是他的五倍,但这话我不对外人说,绝不让倦侯面子上难看。”柴韵这点规矩还是懂的,“怎么样?” “不会真惹出事吧?” “顶多死几名奴仆和武师,还能出什么事?倦侯看住自家的剑,别让他乱捅就行了,其他人都懂规矩,也不会真对公子们下手。” “嗯,听你一说,这事倒也有趣。” “有趣得很,咱们若是赢了,崔腾和东海王一年抬不起头来,倦侯的仇也报了,还有一大笔钱可拿,今后若是再缺钱,跟我说一声就行。” “跟钱无关……”韩孺子也会半推半就,这种本事不用人教。 柴韵知道事成了,搂住倦侯的肩膀,笑道:“当然,咱们讲的是交情,来,把大家都叫进来,一醉方休,然后去找崔腾报仇。” “就是今晚?” “对,就是今晚,但是得等衡阳主就寝,老祖宗最喜欢我,每天非得看我一眼才能安心入睡,今天是她的寿辰,我不能让她失望。” 无耻之徒倒是位孝顺的孙子,韩孺子对柴韵的印象却已无法改变,“今晚肯定不行,你另选一个时间吧。” “可是我跟崔腾已经约好了。” “那也不行,我今晚必须回府,杜穿云也没准备好。” 柴韵显得不太高兴,但是没有坚持,慢慢松开倦侯,“好吧……”突然抓住倦侯的肩膀,“倦侯不会被吹枕边风吧?” “不会,我跟崔家人做不成亲戚。” 韩孺子坚持回府,想找的人不是崔小君,而是孟娥,万一东海王那边真的设置了陷阱,他得有人保护。 (求订阅求推荐) ps.5.15「」下红包雨了!中午12点开始每个小时抢一轮,一大波515红包就看运气了。你们都去抢,抢来的币继续来订阅我的章节啊!(未完待续。)(孺子帝../43/43150/)-- ( 孺子帝 /59/59016/ ) 孺子帝 第九十九章 师出有名 【最新播报】明天就是515,周年庆,福利最多的一天[综]学霸的正确攻略最新章节。除了礼包书包,这次的『515红包狂翻』肯定要看,红包哪有不抢的道理,定好闹钟昂~ 孟娥很少问东问西,这回却要问个清楚,“你去打架,想让我暗中保护你?” “这不是单纯的打架,之前的林坤山肯定是东海王派来的,他在策划阴谋,这次打架没准也是他策划出来的。” “明知是阴谋,你还要凑过去?” “躲在远处,就只能等着东海王发招,反而更容易受伤,不如迎上去捅破陷阱,不是吗?” 书房里没有声音,韩孺子站起身,“还在吗?你是同意还是不同意?” 还是没有声音,韩孺子无奈地摇摇头,只好坐下,喃喃道:“就当她同意了吧。” 书房里很黑,近乎伸手不见五指,韩孺子还很精神,不想这么快上床睡觉,坐在椅子上无意识地晃动双腿,一遍遍地自问:还能重新坐回皇帝的宝座吗?自己是否在做一件愚蠢而可笑的事情? 他自己都忍不住要嘲笑自己了神之逆子最新章节。 外面响起轻轻的敲门声。 “谁?” “倦侯尚未入睡吗?” 居然是夫人崔小君,她极少来书房,入夜之后的到访这是第一次,韩孺子十分意外,急忙起身,摸黑走到门口,打开房门,看到她一个人站在外面,更觉意外,“你怎么来了?” 崔小君笑了笑,她只穿了贴身的小衣,看上去分外单薄,“我睡不着。就想过来看看,你要是太忙……” “不忙。”韩孺子伸手将夫人拉进来,转身去找火石袋子。“我来点灯。” 崔小君拽住倦侯,“不用。我就是来看你一眼,待会就走。” “你害怕了?”韩孺子握住她的双手。 崔小君微微扭过脸,“不怕,就是……就是……” “有时会觉得睡觉的地方不属于自己。” “你也有这种感觉?”崔小君抬起眼睛,反射出一丝月光。 “跟我来。”韩孺子牵着她的手往外走。 “去哪?”崔小君一步一停,还是跟着出屋了。 倦侯府很大,人却不多,此时都已休息。整个府中寂静无声,韩孺子带着妻子在环廊下悄悄行走,在一间厢房门口停下,里面的呼噜声抑扬顿挫。 “这是曾府丞。”韩孺子小声说,“他今天肯定喝了不少,连呼噜声里都有酒味。” 崔小君噗嗤笑出声来,屋里的呼噜声稍弱,她急忙以手掩口,没一会,呼噜声又起。 “他不会回家吗?”她小声问。 “他可以回家。可我听说他家中的老婆很厉害,所以他宁愿住在这里。” 崔小君斜眼打量倦侯,韩孺子忙补充道:“我和他不一样。他总也不回家,我十天才有一天住书房……” 崔小君笑着推他离开,“别在这儿说话,把人家吵醒了。” 两人在廊下缓步行走,韩孺子一一介绍里面住着什么人,讲解他们的鼾声特点。 “初时如篱上麻雀,展翅飞起又如南迁鸿鹄,忽忽焉已是大鹏一飞冲天——这是郑府尉。” “这个呼噜像是在吧唧嘴,肯定是账房何逸。他做梦也在喝酒哩。” “磨牙、说梦话,这个是张有才。我一直不好意思告诉他真相,他以为自己是这世上睡觉最安静的人。” “离前面的屋子远点。杜穿云住在那,他说自己眼观六路、耳听八方,而且房门上有机关,我觉得他在吹牛,可是……今天就不考验他了。” 两人一进进院子往后走,越往后住的人越少,他们的臥房在第三进,正房、厢房加在一起也只住了四五个人。 两人站在自己的臥房门口倾听,里面的侍女睡得正香,根本不知道女主人悄悄离开,更不知道倦侯夫妇正像小偷一样站在外面。 “她睡着之后一点声音也没有。”崔小君用极低的声音说,“每天晚上我都想起来到外屋去看一眼。” 韩孺子一笑,携着她的手,继续今夜的小小探险。 后花园里不住人,经过崔小君一个多月的打理,这里已经初具形态,种种奇香异味在夏夜里随风飘荡,夫妇二人不用再像小偷一样蹑足潜踪了,并肩走在甬路上,捕风闻香,倾听虫鸣蛙唱。 “感觉好点了吗?”韩孺子问。 崔小君笑着点头,确实,倦侯府更像是属于她的家了。 两人找了一块石头坐下,喁喁细语,不觉月过中天,崔小君靠在倦侯肩上睡着,韩孺子将她轻轻抱起,送回卧房,住在外间的侍女一无所觉。 到了床上,崔小君仍然紧紧抱住他的一条胳膊,韩孺子合衣而卧,希望这一刻能够永远持续,思绪却不由自主又转到了得而复失的帝位上,他最清楚不过,崔小君的恐惧是有道理的,倦侯府只是暂借给他们的施舍之物,说不定哪一天,一切都会被夺走。 看过的史书越多,韩孺子想得越明白,废帝只在一种情况下可能平安度过后半生,那就是新皇帝地位稳固,普天之下再无异心,废帝自然会遭到遗忘,可大楚的现状与之相差十万八千里,那个胖乎乎的小孩连争夺皇权的资格都没有。 大楚注定要乱,废帝注定不得平安。 次日一早,韩孺子一睁开眼睛就看到了崔小君的笑脸。 “抱歉,昨晚打扰你练功了。” “反正我也成不了绝顶高手,偷懒一两次没关系。”韩孺子揽住她的脖颈,崔小君笑着躲避,外面的侍女敲门进来了,看到倦侯也在床上,不由得一呆独家专属:萌货讨债攻略最新章节。 韩孺子已经通知孟娥,接下来。他要准备加入柴韵和崔腾的决战,如果这只是勋贵子弟之间的一场胡闹,他希望能借机与更多人接触。如果这是东海王策划的阴谋,他要给东海王一个教训。 杜穿云已经准备好了。找出自己的短剑,一遍遍打磨,声音尖锐刺耳,让站在一边的张有才脸色变幻不定,“你、你真要杀人啊?” “当然。”杜穿云头也不抬,摸摸剑刃,继续打磨,“你没杀过人?” 张有才摇头。“可我见过,不只一次。” “嘿,那是两回事。”杜穿云拔下一根头发,对着剑刃吹过,看着两截头发飘落,稍微满意。 屋子另一头,韩孺子正在与杜摸天交谈,这么大的事情,他不能向杜穿云的爷爷隐瞒。 老爷子并不惊讶,淡淡地说:“玩玩就好。别惹出事。” 杜穿云抬头说:“放心吧,爷爷,我出手有分寸。” “嘿。你才斗过几次,就敢说自己有分寸?打架不是比武,就算是经验丰富的老剑客,也保不齐失手。” 张有才低声道:“原来你没真杀过人。” 杜穿云瞪他,却没有反驳。 杜摸天起身向倦侯拱手告辞,没多久又回来了,扔给杜穿云一根硬木棍,长度与短剑相差无几,“用这个。” 杜穿云刚磨好剑。十分满意,看着膝盖上的木棍。大为不满,“我是剑客。不是乞丐,拿根木棍算什么?我宁可空手。” “那就空手。”杜摸天对孙子从不客气,“剑客是那么好当的吗?争强好胜、嗜杀无度,那是用剑的混子,不是剑客。” “爷爷,你还带我当过刺客呢。” “大国师出有名,小民行必有因,当初刺杀杨奉是为朋友报仇,你什么时候见过爷爷无缘无故打架?” 杜穿云低头不语,韩孺子觉得杜摸天的这些话是在说给自己听的,但他也没有吱声。 杜穿云无奈地收起磨好的短剑,拿起木棍,叹了口气,“好吧,就用它,就算对方真刀真枪,我也绝不滥用兵器,顶多挨几刀,死不了。” 杜摸天从孙子手里夺过短剑,送到倦侯面前,“请倦侯保留此剑,用与不用,由倦侯决定。” 韩孺子起身,郑重地接过短剑,“我不会让此剑蒙羞。” 老剑客笑笑,转身走了。 杜穿云茫然不解,“我跟着爷爷行走江湖这么多年,他居然相信你而不相信我!” 韩孺子对张有才说:“礼尚往来,去衡阳侯府请柴小侯前往西市不归楼一聚。” 当天下午,柴韵带着两名随从应邀而至,一进雅间就拱手笑道:“倦侯挺会选地方,不归楼不错,前些年我常来,可这里的酒太素,我们现在常去南城的蒋宅和城外的逍遥庄,那才是好地方,酒好,人也好。” 韩孺子假装听不懂,笑道:“人好有什么用,我又不能对着掌柜、伙计喝酒。” “哈哈,倦侯真是有趣。” 两人客套一番,坐下喝酒聊天,随从站在一边捧场,得到主人的暗示之后,都退出雅间。 “倦侯决定了吗?”柴韵直接问道。 “为什么不呢?就当玩了。” “好,倦侯此言深得我心,不就是玩嘛。像咱们这种人,当官不愿意到处磕头,经商舍不得这张脸,也受不得风霜,人生一世,无非就在这骷髅世界中走一遭,结交三二知己,遍尝世间美味,采摘闺中芬芳,一个字,玩呗。” “玩就好好玩,我可不想输。” “放心,我都安排好了,倦侯露面,杜穿云出剑,一切水到渠成,我打听过了,崔腾那边没有高手,把他捉来好好羞辱一番,让他再不敢嚣张,咱们也算是扬名了。” “我还有一件事要问。” “倦侯请说。” “归义侯同意崔家的求亲了吗?” 柴韵微微一愣,“他有什么不同意的?那老儿巴不得能与崔家结亲。” “我有一个主意,如果归义侯同意亲事,咱们就说崔腾迷恋匈奴女子,对大楚不忠,如果归义侯不同意,咱们就说崔腾仗势强娶,总之咱们是路见不平、仗义而为。” 柴韵又愣了一会,突然大笑道:“你他娘的真是聪明,这个朋友,我交定了!” (求订阅求推荐) ps.5.15「」下红包雨了!中午12点开始每个小时抢一轮,一大波515红包就看运气了。你们都去抢,抢来的币继续来订阅我的章节啊!(未完待续。)(孺子帝../43/43150/)-- ( 孺子帝 /59/59016/ ) 孺子帝 第一百章 荒园混战 (感谢读者“飞行的荷兰人船长”的飘红打赏妖绝最新章节。) 王侯子弟打架跟普通人也没有多大区别,约好时间、地点,见面之后先是互相挑衅、揭老底,衡量对方实力,都觉得己方胜算大,那就是一场混战,一方胆怯,引发的就是追逐战,如果有大人物居中劝说,也有握手言和的可能。 柴韵和崔腾的这一战没有劝说者,一位是衡阳主宠孙,一位是崔太傅之子,没人敢趟浑水。 时间是下午,中午喝饱喝足,正好发泄过剩的精力。 地点是西北城的一座荒园,这里曾经属于某位王侯,多年无人居住,只有一名老仆留守,一见情形不对,早躲进屋子里呼呼大睡。 园内杂草丛生,暗藏条条小路,全都通向一块空地,空地紧挨一座半毁的亭子,周围立着三五棵高树,几条野狗蹿来蹿去,一发现有人来,惊慌逃跑。 崔腾一伙先到,占据了半座亭子,七八十人,一多半是贵公子,剩下的大都是奴仆,真正的武师只有五个人,站在最前方,一个个昂首挺胸,手持齐眉棍。 柴韵的队伍来得稍晚,人数却更多一些,将近百人,同样一多半成员是勋贵子弟,武师更少,只有三个,杜穿云不算在内,他穿着仆人的服装,跟随在倦侯身边,他的任务是趁乱活足崔腾。 张有才也想来,被韩孺子拒绝。 韩孺子本以为这次约架也会选在夜里,柴韵却想着晚上回去给老祖母请安,因此希望天黑之前结束战斗。 看到满园子半人高的芳草之后,韩孺子放心了,在这里孟娥完全可以隐藏起来保护他。 老实说,他挺喜欢今天的感觉。 太阳升起不久。他们就聚在一起吃吃喝喝,许多人之前已经见过面,这回就算是“老朋友”了。对废帝的敬畏与警惕逐渐消失,几杯酒下肚。他们也敢过来跟倦侯打招呼,其中数人跟张养浩一样,在皇宫里当过侍卫,面对废帝发出拐弯抹角的感慨——更像是兴灾乐祸,可这总比视而不见要好一点。 等到柴韵亲自出面再度向众人介绍倦侯时,大家的热情达到了顶峰,韩孺子发现,如果别看得太认真。也别想得太多,他能接受这些热情,甚至可以小小地感动一下。 这份幻觉是被张养浩无意打破的,众人当时正要出发,一片混乱,他走过来,已经喝多了,搂着倦侯的肩膀,大着舌头说:“这样……多好,从前我瞧你就不是……当皇帝的料。你缺少那个……那个气度,一看就不自信,现在你就好多了……好多了。哈哈。” 张养浩大概是好心,韩孺子听在耳中却如万针攒心,脸上挤出微笑,“你也不错,比在皇宫里自在。” 张养浩指着倦侯不停晃动手指,似乎要说几句发自肺腑的真心话,被朋友拽开,加入到出门的队伍中去。 杜穿云紧跟倦侯,低声问:“看准时机。别等我被人砍得不能动了,才想起来把剑给我。” “放心吧。”韩孺子拍拍贴腿垂下的短剑。偷偷携带兵器的人不只他一个,大家的想法都一样。万一对方带着兵器,自己不能吃亏,反倒是三名武师只带棍棒。 韩孺子暗自敬佩一剑仙杜摸天,他是真正的老江湖,没让杜穿云带剑。 两伙人在荒园中相遇,最先吵起来的不是带头人柴韵与崔腾,而是各自的同伴。 “张三,你竟然敢来!欠我的银子还没还,今天咱们做个了断。” “李四,上次挨打不够是吧,今天还得再打!” “二哥,你怎么在那边?咱们家可不出叛徒。” …… 这些勋贵子弟彼此都认识,恩怨不少,一开始还以认人为主,吵得不算激烈,慢慢地怒气上升,开始有人动手,你抡我一拳,我踢你一脚,被朋友和仆人们拉开,今天的主角毕竟不是他们。 柴韵越众而出,举起右臂,双方都安静下来。 “崔腾,别躲在后面了,出来说话。” 崔腾从五名武师身后走出来,站在台基上,居高临下,“行啊,小柴子,找来不少人,没把你的乳母也叫来?你一害怕的时候不就喜欢吃她的奶水吗?” 柴韵大笑数声,“崔腾,你出门的时候刚和你家老君聊过天吧,嘴巴一样臭七剑之子最新章节。” “少废话,咱们比人头,然后开打。”崔腾显然不是第一次约架,颇讲规矩。 “等等。”柴韵高举双臂,吸引众人的注意,然后大声道:“诸位公子,今天这一架要打得明明白白,这位崔腾崔公子,大家都认识,乃是当朝太傅、南军大司马崔宏之子,仗着家中的势力,强行向归义侯的女儿求亲。归义侯一家向往衣冠礼仪之国,不远千里前来投诚,天子当年亲迎城外……” “你在说什么?”崔腾打断柴韵,一脸的莫名其妙,这可不是他记忆中的小柴子。 柴韵不理他,继续道:“归义侯一家奉公守法、老实本分,多年来从未惹过是非,可就是这位崔公子,仗着父亲的权势,强行提亲,归义侯不同意……” 崔腾脸红了,怒道:“谁说归义侯不同意了?他说女儿还小,要等两年……再说这关你屁事?你不就是垂涎胡尤的美色……” “爱美之心人皆有之,可我今天来见你是要秉持公道,不能让你败坏大楚的名声,让归义的匈奴人以为大楚都是你这种仗势欺人的无耻之徒。” 崔腾脾气本来就暴躁,被柴韵一番话说得义愤填膺,伸出手臂,抖了好一会才吐出几个字:“打,给我打断他的贱骨头!” 仆人先冲上去,他们手中也都拎着长短不一的棍棒,不管三七二十一,前后一通胡抡,嘴里哇哇大叫,半天也打不着一下。 双方的武师更讲究些,推开奴仆,互相抱拳行礼,说了几句,捉对厮打,崔腾一方多出两名武师,站在边上掠阵,没有加入战团以多敌少。 勋贵子弟们随后参战,空地太小,他们冲入附近的杂草丛中打斗,都很小心,没有拿出自己藏着的兵器。 柴韵和崔腾大叫大嚷,一会隔空对骂,一会指挥他人,忙得不亦乐乎。 也有一些人自恃身份,拒绝参战,向两边退却,只在嘴上助威。韩孺子就在这些退却者当中,杜穿云已经没影,他要趁乱活捉崔腾,这时不知躲到哪去了。 战场越扩越大,加入的人也越来越多,可是真打的没有几对,除了那几名武师,其他人都想以多欺少,少的一方通常转身就跑,与大量同伴汇合之后,反身再追。 慢慢地,韩孺子离空地越来越远。 这跟他想象中的打斗不太一样,他还以为武师们会一个接一个地上场比武,其他人只管叫好呢,结果这是一场实实在在的混战,混乱到分不清谁和谁是一伙的。 一名少年举着棍棒,大喊大叫着扑来,韩孺子觉得自己好像在柴府中见过此人,正想仔细辨认,棍子已经砸过来了,他不想打架,转身就跑。 在草丛中没跑出多远,追赶者没影了。 韩孺子感到失望,还有几分可笑,原来这真是一场勋贵子弟之间的混战,没有章法,没有阴谋,连唯一说得过去的借口,都是他想出来的。 早知如此,他真不应该接受柴韵的邀请。 可事已至此,总不能就这么一走了之,他身上还有杜穿云的短剑,于是韩孺子转身往回走,结果迷失了路径,到处都有人声,他分不清方向。 “嘿,你也来了。”附近的一个声音说。 韩孺子转身看去,居然瞧见了东海王。 “我刚才没看到你。”韩孺子立刻警惕起来,四处张望。 东海王从草丛里走出来,独自一个,连名仆人都没有,“我坐在亭子里,真是要命,本来说好先比爵位的,没想到说打就打。嘿嘿,我就猜到柴韵肯定会拉拢你。” 东海王看上去比在皇宫里正常多了,没那么嚣张跋扈,看到韩孺子好像还挺亲切。 “我也猜到你会来。”韩孺子打量东海王,按道理,他们各站一方,应该打一架才对,他的内功虽然还没有什么起色,跟着杜氏爷孙好歹蹲了几个月马步,练过一套拳法,不怕手无寸铁的东海王。 “你不是真要打架吧?”东海王止步笑着说,左右看了看,见没有外人,继续道:“争夺帝位才应该拼个你死我活,为这两个家伙,值得吗?” 韩孺子也笑了,马上又沉下脸,“林坤山和报恩寺的疯和尚是你指使的吧?” 东海王耸耸肩,“没错,是我,你为什么不老老实实地去小南山暗香园呢?让我白费周折。” 没想到对方承认得这么痛快,韩孺子不由得愣住了。 “我若想害你,用不着这么复杂的计划,其实我是想跟你聊聊。” “聊什么?” 附近传来叫喊声,似乎有一群人冲过来,东海王道:“今晚子时,齐王府后巷,有胆子你就来见我,我一个人,你带几个都行,咱们聊聊皇帝的事情,还有杨奉。走吧,回去劝劝,柴韵和崔腾都是疯子,别让他们真惹出事来。” (发稿安排:周一至周六两更,上午8-9时一更,下午6-7时一更;周日保底一更。今日一更)(未完待续。)(孺子帝../43/43150/)-- ( 孺子帝 /59/59016/ ) 孺子帝 第一百零一章 草丛中的双脚 (感谢读者“twomix560”的飘红打赏乱世天下:妖女娶上仙全文阅读。) 事后,荒园对决被吹得天花乱坠,越是当事者越言之凿凿,将混战描绘成一场空前绝后的惨烈大战,死伤无数,鲜血染红了杂草,几天之后,那块土地上开出的花都是红色的…… 对这些传言,韩孺子将会觉得可笑,当时却的确感受过真实的紧张。 杜穿云活捉了崔腾,这一点也不难,崔家二公子根本没想有人真敢对自己下手,站在亭子台基上,一边指挥武师和仆人战斗,一边与柴韵对骂,武师们也怀着同样的想法,因此只顾卖力表演,没有特意保护主人。 杜穿云绕到亭子后面,突然跳出来,扑倒崔腾,抱着他在地上滚了一圈,然后扛在肩上跑进草丛里。 事情发生得太快,崔腾毫无反抗,连叫喊都没有,周围的武师与仆人甚至没有发现异常,只有柴韵看到了这一幕,不由得哈哈大笑,“崔腾鼠辈,今日落入我手,看你还敢嚣张!” 双方的几名武师打得都不认真,忙着摆花架子,听到柴小侯的话,一块望去,全都大吃一惊,崔家的武师急忙追去,柴家的武师则退回保护主人。 “来我这儿干嘛?还不快去追,不能让崔腾被夺走!”柴韵怒道。 两名武师离去,一名武师坚持留下,以防万一。 如果说之前的混乱双方心照不宣,自从崔腾被抓之后,混乱失控了。没几个人看到当时的场景,传言像蝗虫一样在草丛中蹦达,从“崔腾被抓”迅速变成了“崔腾被杀”,柴韵一伙人有不少事先听说过活捉计划。这时竟也莫名其妙地觉得柴小侯有可能做出杀人之举。 韩孺子与东海王分头乱跑,无论走到哪都听到有人喊“崔二公子死了”,不由得大惊。此事若真,杜穿云可惹下不小的祸事。 韩孺子本想回到亭边的空地上。不知怎么跑到了墙边,正要调头,一棵大树上传来轻轻的叫声:“嘿,我在这儿。” 杜穿云像只豹子似地将猎物带到了高处,这时正蹲在一根树枝上冲倦侯招手。 “崔腾……”韩孺子正要发问,听到附近有叫喊声,急忙跑到树后,小心翼翼地爬上去。 杜穿云将倦侯拉上去。赞道:“身手挺灵活,以后可以跟我学轻功了。” 韩孺子笑了笑,在树枝上不敢乱动,只能扭头观望,直到抬头才看见崔腾,他坐在更高一些的树枝上,双手放在手后,大概是被捆起来了,嘴里塞着布,既愤怒又害怕。脸色青红不定。 “把他交给柴韵。”韩孺子说,看到崔腾没死,他松了口气。 “不急。多吓他一会……有人过来了。”杜穿云指着远方。 “行了,做到这足够了,让他们自己救人吧,咱们走。”韩孺子抬头又看了一眼崔腾,想他对说几句,又觉得没必要,顺着树干慢慢下去。 杜穿云还没玩够,可是不能违背命令,只好一跃而上。站在地上将倦侯接下来。 “他们能将崔腾救下来吧?”韩孺子抬头望去,崔腾坐的位置不矮。 “那么多人。搭人梯也把他弄下来了。”杜穿云一点也不担心,他在树上已经观察过了。带头向无人之处走去,“原来这么简单,白瞎我的精心准备了,柴小侯会给咱们银子吧?” “他看到你带走崔腾了?” “看到了。” “那就行。”韩孺子相信柴韵不至于赖账,而且他此时在意的不是这件事,东海王今天的表现让他感到困惑,心中犹豫着要不要赴今晚之约。 前方的杜穿云停下了,韩孺子差点撞上,“怎么了?” “嘘。” 韩孺子以为杜穿云发现了其他人,斜身向前方看去,心中猛地一震。 一双人脚从草丛中露出来。 杜穿云扭头看了一眼,见倦侯没有特别惊恐,说:“去看看,难道真有人打架下死手了?” 韩孺子感到不安,可还是跟着杜穿云走过去。 草地上躺着一名衣裳整洁的青年,身下的杂草却已鲜血染红。 “这是谁?不像武师或者仆人,也不像柴韵请来的家伙。”杜穿云惊讶地问。 韩孺子的心提起来了,这是一场胡闹,不应该死人,如今却有一具尸体摆在眼前,而且他觉得眼熟,不由得上前一步,弯腰仔细观察,那张脸孔已经失去生机,嘴唇微张,眼神空洞。 韩孺子见过死人,却是第一次见到死人的眼睛,只觉得体内阵阵发凉,然后终于认出了死者的身份,“他是匈奴王的质子。” “质子是什么玩意儿?” “匈奴王送到大楚当人质的王子。” “匈奴人,看着不像……那还好,匈奴人都很坏,死就死了吧撩仙幕全文阅读。” 韩孺子摇摇头,“有点不对,你看看他真死了吗?”韩孺子胆子够大了,也不敢靠尸体太近。 杜穿云走过去,伸手探探鼻息,趴在胸口上听了一会,抬头道:“死透了。” 附近传来一阵喧哗,韩孺子示意杜穿云别吱声,两人都蹲在地上,可来者若是走近,还是能发现他们。 “找到二公子了,他还没死!”有人喊道,喧哗声渐渐远去。 韩孺子长出一口气。 杜穿云莫名其妙,“是你杀的人?” “当然不是。” “那你紧张个什么劲儿?咱们走吧,让别人处理尸体。” 韩孺子没动,想了一会,低声说:“事情不对劲儿。” “怎么了?这帮家伙根本不会打架,保不齐有人一时失手。” “不对,附近没有打架的痕迹,尸体是从别处搬来的。” “那也跟你没关系啊。”杜穿云平时最爱惹事,这时却觉得倦侯多事了。 韩孺子越想越不对,他记得这名匈奴王子,此人曾经在宫里当侍从,还跟张养浩打过架,身为质子,在京城很孤立,不可能受邀参加柴韵和崔腾之间的争斗,如今却无缘无故死在这里,十分可疑。 “把尸体搬走,先藏起来。”韩孺子说。 杜穿云睁大眼睛,“你……” “快点,没时间解释。”韩孺子的心事本来就重,身为废帝之后更是狐疑多虑,死者身份特殊,大楚与匈奴正在交战,他不想在这种时候惹来麻烦,甚至有一种感觉,抛尸者选择这个时机,没准就是为了陷害废帝。 “往哪藏啊?咱们也不可能背着尸体到处走。”杜穿云左右看了看,突然猫腰跑进草丛,没一会又回来了,“真幸运,附近有一口枯井,扔进去吧,一时半会没人能发现。” 杜穿云抓住尸体的双手,抬头对倦侯说:“帮忙啊,我一个人可不行。” 韩孺子有点希望杜穿云能一个人扛走尸体,可是没办法,只好上前帮忙,抓住双脚。 两人抬着尸体悄悄行进,一听到远近的叫喊声就停下来等待一会,好在崔腾吸引了园中所有人的注意,一时无人到这边来。 枯井离着不远,两人将尸体扔进去,附近找不到可遮盖之物,反正井里面黑黢黢一片,站在上方望不见异常。 “幸亏是咱们先发现尸体。”韩孺子说,只走了一小段路,他已用尽了力气,强挣扎着起身,打算尽早离开是非之地。 “咱们走的是出园小路之一,待会很可能还会有人走,那滩血迹怎么办?”杜穿云对这种事更仔细些。 “不管了,只要尸体今天不被发现就行。” 远处的叫喊声变得响亮,韩孺子和杜穿云匆匆离去,没有亲眼目睹后面的事情。 这天夜里,韩孺子忍住好奇心,没有去见东海王。作为废帝,怎么胡闹都没事,顶多坐实“昏君”的称号,若是不小心卷入朝廷阴谋,却是死路一条。 崔小君察觉到倦侯的异样,却没有多问。 第二天一大早,柴韵派人来请倦侯。 韩孺子和杜穿云一块去的,柴韵亲自出府相迎,喜形于色,“昨天你们两个走得太早了,没看到崔腾的丑态,他吓哭了,当众大哭,笑死我了。他还说要让崔太傅杀了你和我,给他报仇,可我知道,他根本不敢对家里人说起这件事,哈哈……” 柴韵叫来自己最好的几个朋友,一块宴请倦侯,席上众人激扬慷慨,好像刚从战场上归来,吹嘘自己的胆量,嘲笑敌人的懦弱。 有人提起了那片血迹,可是在一连串夸张的传言当中,真实的血迹反而无人关注。 酒过三巡,柴韵凑到倦侯耳边低声说:“银子已经送到府上,一两不少。” 韩孺子笑笑,这笔钱柴韵本人其实没出多少,他设了一个赌局,输赢只看倦侯的手下敢不敢活捉崔腾,他赢了,足够支付六万两银子。 “今晚一块出去玩吧。”柴韵笑着发出邀请。 “玩什么?” 柴韵大笑,“跟我来就是,肯定让你玩得开心就是。” 韩孺子本想拒绝,正好张养浩过来敬酒,仗着酒劲大声道:“柴小侯,出去玩可不能忘了我,倦侯是我给你请来的。” “都去,大家都去!”柴韵豪爽地说,引来一片欢呼。 韩孺子笑着举杯,算是答应了,目光却时常盯向张养浩,怎么想都觉得匈奴质子的死亡与此人有关,只是不明白这背后究竟藏着什么阴谋。 (求订阅求推荐)(未完待续。)(孺子帝../43/43150/)-- ( 孺子帝 /59/59016/ ) 孺子帝 第一百零二章 勋贵的玩法 一行人先去了南城的蒋宅,这里是一处私宅,并非公开的玩乐之地,普通百姓有钱也进不去,柴韵却能通行无阻,到这里就像回到家一样将军夫人的当家日记最新章节。 作为“新人”,韩孺子心怀惴惴,结果这里却与他想象得完全不一样,装饰得精致清新,迎来送往的仆人跟皇宫里的太监一样小心谨慎,如无必要,几乎从不开口,连走路都没有声音。 蒋宅的主人是名四五十岁的男子,身材高大,一捧醒目的髯须,穿着打扮像是一名员外,亲自迎接柴韵,引向内室,一路谑笑,即使柴韵揪胡子,他也不恼,笑得很开心,对倦侯他则非常客气,没有表露出特别的兴趣。 “柴小侯,你得赔我损失。”在房间里,主人佯怒道。 “咦,我们刚进来,连酒还没喝一杯,何来损失一说?蒋老财,你想钱想疯了!”柴韵也不恼,知道对方还有话说。 蒋老财正色道:“柴小侯是知道的,能在我这里称为贵客的没有几位,柴侯算一位,还有一位你认识。” 柴韵脸色微沉,“崔腾。” “对啊,现在到好,柴小侯一出手,崔二公子估计好长一段时间不会来我这里,你说,这笔损失应不应该算在你头上?” 柴韵大笑,一把揪住那捧胡子,“你个老滑头,账算得倒清。行,崔腾不来,我多来两次不就得了?况且,我不是带来新人了?” 蒋老财向倦侯笑着拱手,点到即止,退出房间,安排歌伎和侍酒者。 房间仿古制,众人席地跪坐。身前摆放食案,柴韵与倦侯坐主位,张养浩等四人分坐两边。六名年轻女子侍酒,两名歌伎轮流唱曲。调子都很舒缓,有几曲颇有悲意。 没人说话,公子们倾听曲子,侍酒者尽职斟酒,不出一言。 韩孺子听先生讲过《乐经》,里面尽是微言大义,真说到鉴赏力,基本为零。只觉得唱曲者哼哼哑哑,毫无趣味可言,柴韵却听得颇为入迷,偶尔还跟着哼唱,兴之所致,干脆侧身卧倒,枕在身边侍酒者的腿上。 侍酒者熟练地向柴韵嘴里小口倒酒,另一只手轻拂膝上人的鬓角,好像他是一条听话的小狗。 曲风至此一变,两名歌伎显然非常了解柴小侯的心事。忧伤转为靡丽,眉目传情,却又半遮半掩。即便是从无经验的韩孺子,也能听出曲中的挑逗之意。 张养浩等人都已放开,与身边的侍酒者耳鬓厮磨。韩孺子不喜欢这种事,低着头默默喝酒,侍酒女子几次靠近,他都不做回应,女子很乖巧,向柴小侯望了一眼,不再有更多动作。只是老实斟酒。 柴韵起身,侍酒者和歌伎会意退下。他笑着问道:“倦侯不喜欢这里吗?” “香味太重,熏得我头疼。”韩孺子想了一会才找出借口。 其他五人大笑。柴韵道:“我明白了,是我太急,不该带倦侯来这种地方,走,到别处玩去。” “这里其实也不错。”韩孺子有点担心柴韵会将自己领到更不堪的地方去。 柴韵却是想起什么就必须实现的人,起身向外走去,张养浩等人兴致正浓,只能恋恋不舍地起身跟随。 另一间房里,杜穿云和几名仆人正与一群侍酒女子打得火热,杜穿云年纪不大,懂的却不少,正神采飞扬地讲笑话,逗得众女咯咯娇笑,手中酒壶不停洒酒。 柴韵往里面看了一眼,扭头对倦侯说:“这小子是个玩意儿,倦侯愿意将他让给我吗?出多少钱我都愿意。” “他不是仆人,是我请来的教头……”韩孺子可不会将杜穿云让给任何人。 柴韵也是说着玩,拉着韩孺子就走,“就让他们在这儿玩吧,咱们去别处。” 韩孺子想叫杜穿云,其他公子一拥而上,不由分说,推着他就走。 天已经黑了,六人跳上马,将仆人扔在蒋宅,纵马在街上奔驰,柴韵已有些醉意,放声呼啸,惊得路人纷纷躲避。 回到北城之后,柴韵收敛一些,情绪又变,居然忧国忧民起来,与倦侯并驾而行,说道:“倦侯大概觉得我只是一名酒色之徒,其实我何尝没有凌云之志?可是有什么用?大楚已然如此,与其费力不讨好,不如随波逐流,倦侯以为呢?” “我现在就在跟着你‘随波逐流’,连去哪都不知道。” “哈哈,倦侯还是皇帝就好了,我愿意从此不碰酒色,专心给你当一名忠臣。” 一提起“皇帝”二字,张养浩等人都自觉得放慢速度,离他们远一点,话无遮拦不仅是胆量,更是一种特权,柴韵有,他们没有。 韩孺子摇头,“在皇宫里最开心的时候也不过是天气变好一点,哪有机会夜驰京城?” “说得好重生天生女王最新章节!”柴韵鞭打坐骑,加快速度,韩孺子等人追随其后。 路上遇上一队巡街官兵,柴韵也不减速,当着官兵的面拐进一条巷子里,官兵大呼小叫地追了一会,也就放弃了。 “跟官兵不能讲理!”柴韵大声道,兴奋劲儿又起来了,“越讲理,他们越怀疑你有问题,能跑就跑,他们都很懒,不会追太久,而且一旦追不上,他们也不会上报,以免担责任。” 话是这么说,可也只有柴韵这样的人敢于实践,万一被捉,他有办法逃脱惩罚,别人断然不敢尝试,张养浩等人紧紧跟在柴韵身后,神情慌张,直到身后再无追兵,才放肆地大笑。 六人骑马在街巷中转来拐去,韩孺子隐约觉得路径有些熟悉,他嘴上说要“随波逐流”,心里却没做好准备,忍不住又问道:“咱们这是要去哪?” 柴韵没有回答,过了一会他勒住坐骑,“到了。” 这里显然是某座府第的后巷。韩孺子正努力辨认,张养浩吃惊地说:“这不是崔宅吗?” 韩孺子想起来了,这里的确是崔宅。他从前来过,走的是正门。因此没有马上认出。 “没错,就是崔家,咱们来跟崔腾开个小玩笑。”柴韵兴致勃勃,又往前走出一段路,指着一扇门说:“崔腾受了惊吓,不敢回内宅,肯定住在这里。” 张养浩开始害怕了,拍马上前小声劝道:“柴小侯已经赢了……” 柴韵神情立变。冷冷地斜睨张养浩,“你怕了?” “不不……”张养浩更怕眼前的人。 “你从前跟崔腾玩过,不想得罪他?” 张养浩露出讪笑,“崔二昨天连胆都吓破了,谁愿意跟这种人玩?” 柴韵这才笑了,咳了两声,向同伴们各看了一眼,突然纵声高呼:“崔腾,出来爬树啦!” 柴韵连喊几声,停下来又看向同伴。张养浩等人既害怕又兴奋,也跟着大叫崔腾爬树,只有韩孺子没开口。在一边笑着倾听,心里却在感慨,勋贵本应是大楚的根基,却已衰落成这个样子,皇宫里的人大概永远也看不到、想不到,自己还曾经幻想过张养浩会是未来的猛将与忠臣,其实只是一厢情愿。 后门突然被推开,从里面冲出一大帮人,手持刀枪棍棒。 柴韵早有准备。拍马就跑,大笑不止。张养浩等人跑得更早,其中一人甚至跑在柴韵前头。只有韩孺子没经验,跑慢一步,一根棍子从身后飞来,擦肩而过,把他吓了一跳。 身后的叫骂声渐渐消失,柴韵放慢速度,对追上来的倦侯笑道:“这只是一个寻常的夜晚。” 韩孺子笑着摇头,这些人的玩法的确超出了想象,他还感到纳闷,宗正府、礼部平时严肃得跟狱卒一样,连走几步路都有规定,难道对勋贵子弟们的胡闹一无所知?或者知而不管,就跟那些巡街官兵一样,追不上就干脆当事情不存在? 夜色越来越深,柴韵的玩兴也随之越来越浓,继续走大街、拐小巷,中途又撞上一次官兵,来不及加速逃跑,柴韵干脆停下,与带头的军官打招呼。军官显然认得柴小侯,不仅没有呵斥,还热情地送行一段路。 在一条特别安静的街上,柴韵再次停下,指着前方的一座府第,“倦侯知道这是谁家吗?” 韩孺子早就绕晕了,对这里毫无印象,在夜色中连东南西北都分不清,于是摇头,“不知道。” “这里就是归义侯府第,咱们去拜访京城第一尤物吧。” 韩孺子一惊,“这不好吧……” 柴韵笑道:“倦侯真是老实人,这回不是突然袭击,也不是趁夜寻香,咱们是受邀而来。” “受邀?受谁的邀?” “当然是美人胡尤。”柴韵拍马前行,“全要感谢倦侯,是你出的主意,才能让我得到美人的注意,今早受邀,约我子夜会面。” 韩孺子此前建议柴韵师出有名,可没想到会得到这样的结果,“既然是约你,我们跟着不合适吧。” “有什么不合适的?胡尤艳名远播,谁不想看一眼真容?你们都是我最信任的朋友,有此机遇,我怎可独享?” 韩孺子还在想借口拒绝,张养浩等人却都激动不已,一个劲儿地感谢。 “盛名之下其实难符,这种事我见多了,万一胡尤令人失望,你们得替我做个见证,今后再有人提起胡尤,咱们一块打他的嘴。” “如果胡尤真是天下无双的美人呢?”一人笑着问道。 “想我柴某也配得上胡尤之美,那就请诸位替我扬名。”柴韵十分得意。 归义侯府的正门不开,一行人骑马在墙下缓行,很快张养浩指着前方说:“有了。” 一道木梯斜斜靠在墙边,静候佳客。 (推荐一下读者也是作者“居简”的武侠小说《飒飒西风》,对传统武侠感兴趣的读者,可去一看。)(未完待续。)(孺子帝../43/43150/)-- ( 孺子帝 /59/59016/ ) 孺子帝 第一百零三章 持弓少女 柴韵是偷情高手,除非美人在怀,他是不会轻易放松警惕的,事先就将美丑两种可能都说清楚,跳下马,将缰绳交给张养浩,双手按住木梯压了两下,确定没有问题之后,对之前在崔宅后巷跑得最快的那位公子说:“七郎,你先进妖孽为夫全文阅读。” 被叫作七郎的青年一愣,“啊?我先,不合适吧。” “呸,想什么呢,让你进去探路,你刚才跑得不是挺快嘛,现在给你机会走在最前面。” 七郎脸一红,不敢拒绝,双手扶梯向上攀爬,中途停下,低头问道:“柴小侯,里面不会有危险吧?” 柴韵冷冷地道:“我等你告诉我呢。” 七郎讪笑一声,只能继续攀爬,到了墙顶,向里面望了一会,小声道:“乌漆抹黑的,看不到人。” “废话,当然没人,胡尤是侯门之女,难道还能等在墙下?快点进去,到处踩踩,没有恶作剧,就叫我一声。” 七郎很不情愿,嘀咕道:“早知如此,应该带一名仆人……”可还是翻过墙头,“这边也有梯子。” “小点声。”柴韵斥道。 墙内安静了,柴韵向倦侯微笑道:“偷香窃玉的勾当终归有一点风险,曾有一位前辈,被家主逮到,从头到脚浇了一桶尿水,从此声名扫地,只能在烟花之地寻花问柳,大门小户的良家女子谁也不肯接近他了。” 韩孺子笑着摇头,心里更鄙视眼前的柴韵,而不是那位“前辈”。 “柴小侯,里面没事。”墙内传来七郎的声音。 柴韵笑笑,整整衣裳,缓步上梯。走到墙头时俯首道:“一个个进来,无论如何让你们一睹芳泽,不虚今晚之行。然后……请诸位恕我礼数不周,自己回家去吧。还想去蒋宅的,就在那里等我,一切花销算在我头上。” 张养浩等人喜不自胜,赶快找地方将马匹栓好,跑回来抢梯子,明知胡尤没有等在墙内,也想先进去。 “进来吧。”墙内传来柴韵的声音。 张养浩等人象征性地向倦侯谦让了一下,争先恐后地攀梯登墙。 “倦侯。就差你了。”柴韵的声音说。 韩孺子心内犹豫已久,终于下定决心,不想再跟柴韵疯下去,小声道:“你们玩吧,我……我要回家了。” 墙内安静片刻,柴韵大概很不满,再开口时声音十分冷淡,“胡尤……归义侯小姐也邀请你了,进来吧。” “我?”韩孺子惊诧不已,可他还是不想进去。“我不认识她,也不想认识,我还是回家吧。张养浩。如果你们去蒋宅,请帮我告诉杜穿云,让他快点回府。” 墙内没有声音,韩孺子就当柴韵同意了,迈步向栓马的树下走去,几步之后又停下了,转身向墙头望去,觉得奇怪,柴韵说话的语气不对。竟然称胡尤为归义侯小姐,就算进墙了。似乎也没必要突然变得讲礼貌。 墙头上多出一人,笔直站立在上面。韩孺子看不清对方的容貌,可是能看到那人正开臂引弓,看架势是要射击,目标除了他不会有别人。 韩孺子大惊,下意识地拔腿就跑,只要十几步,就能躲到马匹后面,可是箭矢更快,嗖地一声,利箭从头顶掠过,正落在前方数步的地方,刺在土中,微微颤抖。 韩孺子急忙止步,墙头上传来一个严肃的女子声音,“第二箭射的是人,别以为天黑******不准。” 韩孺子的心怦怦直跳,怎么也想不到会发生这种事情,对方的箭的确很准,自己肯定跑不过,只得慢慢转身,说:“我跟你无怨无仇。” “少废话,上来。”女子语气越发严厉。 韩孺子慢慢走向木梯,希望孟娥还能像从前那样突然冒出来救自己,可今晚柴韵带着他骑马乱跑一气,除非是神仙,谁也不可能追到这里。 这是柴韵等人设下的陷阱?韩孺子心中一震,扶住梯子,抬头对上面的人影说:“你为东海王做事?” “什么东海王、西海王,再废话……******伤你的腿,拖你上来。” 女子没说射死,而是射伤,这让她的威胁更可信几分,韩孺子无法,只得攀梯上墙。 墙头上,女子仍然弯弓搭箭,箭镞对准韩孺子。 夜色正深,月光却很明亮,韩孺子终于大致看清了女子面容,那是一张极为美丽的脸孔,他不知该如何形容,只觉得心中一动,险些从墙头掉下去。 女子与他年纪相仿,心志却很成熟,一看举动就知道对方在想什么,将弓弦又拉开一点,冷冷地说:“果然是一个昏君。” “你就是胡尤……不不,归义侯的女儿?”韩孺子问道。 女子垂下手臂,弓与箭互换手掌,右手挥动长弓,韩孺子无路可逃,只能跳进墙内,背上还是挨了一下。 归义侯家的墙没有宫墙那么高耸,却也不矮,韩孺子落地之后震得脚掌发麻,在地上坐了一会,站起转身,只见柴韵等五人在墙边一字排开,正无奈地冲他苦笑,还有两男一女手持刀剑看着他们。 “抱歉,我没有选择。”柴韵笑道,似乎不是特别紧张,指着身边的七郎,“这个小子最坏那张不属于我的临时双人床全文阅读。” 一名持刀男子低声道:“闭嘴,没让你说话。” 柴韵闭嘴,做出一个安抚的动作,请对方不要激动。 墙上的女子下来了,对持刀男子说:“大哥、二哥,你们去将梯子和外面的马都带进来。” 两名男子点头,一块离开,走偏门去取梯子和马匹。 只剩下两名女子当看守,一人持弓,一人持剑,年纪都不大,后者显然是名丫环。柴韵也算见过世面,本来就不怎么害怕,现在更不怕了。拱手笑道:“在下柴韵,受邀而来。小姐英姿飒爽,待客之道更是别致。” “谁让你带这么多人来的?”归义侯的女儿再次引弓。 柴韵更不怕了,“小姐见谅,这几人都是我最好的朋友,久仰小姐大名,非要跟着我来,如今已经见过了,可以让他们走了。我自己留下。” 韩孺子无法相信柴韵居然如此色胆包天,明明很聪明的一个人,竟然看不出这些人是故意设下陷阱。 持剑的丫环说:“这人的嘴太脏,让我刺他一剑。” 柴韵抬起双臂,脸上仍然保持微笑,“我不说话就是,除非小姐让我开口。” 归义侯的女儿则还是冷若冰霜,“其他人报上名来。” 柴韵不怕,其他人也就不怎么害怕,甚至相互挤眉弄眼。意思是说“胡尤”果然名不虚传,就是少了几分美人该有的温柔,从张养浩开始。几人分别报出自己的姓名与身份。 归义侯的女儿转向倦侯,韩孺子没开口,刚才柴韵喊出倦侯,对方已经认出他的身份,用不着再说一遍。 “昏君,被废掉了也不老实。”归义侯之女说道。 韩孺子越想越觉得事情不对劲儿,归义侯的女儿就算脾气大点,也不至于和两个哥哥一块迎接“情郎”,“误会。我根本不知道今晚会来这里。” “难道不是你出主意,让柴韵以我家的名义与崔腾打架?” 韩孺子看向柴韵。这是两人的私下交谈,居然传到了当事者耳中。柴韵再次苦笑,“我也是想为你扬名,谁知传得这么快。” 韩孺子正想解释,归义侯的两个儿子回来了,带着马匹与梯子,连射在地上的箭矢也一并取回。 这两人的年纪也不大,都不到二十岁,说是兄长,脸上却比十四五岁的妹妹还显稚气。 “来了六个,怎么处置?”一名少年问。 “越多越好。”归义侯之女向柴韵问道:“你还告诉过别人要来这里吗?” 柴韵急忙摆手,“没有别人了,就是这几位朋友,我连仆人都没带,还特意在城里兜了几圈,都按小姐的要求做的。” “信呢?” 柴韵从怀里取出一方折好的香帕,仔细打开,露出里面的信笺,“在这儿,我一直贴身收藏。” 持剑丫环上前一把夺下信笺,笑道:“信是我写的,贴身收藏也感动不了我。” 丫环虽然不丑,比小姐却差远了,柴韵大失所望,马上又笑道:“虽非小姐手书,我就当是小姐的笔墨,这片心意总是真的。” 韩孺子真想提醒柴韵少说话。 一名持刀少年上前道:“别浪费时间了,带他们去见父亲。” 柴韵直到这时才稍觉害怕,“不必了吧,今晚就见归义侯,是不是太早了些?不如过些天我正式登门拜访。” 两名少年一脸怒容,归义侯之女却笑了一声,“你很想知道我的名字吧?” 自从看清小姐的容貌,柴韵的谨慎就丢得干干净净,点头笑道:“昼思夜想……小姐不用当着他们的面说。” “说出来无妨,一个名字而已,我是匈奴右贤王的后裔,名叫金垂朵……” “好名字。”柴韵赞道,连究竟是哪两个字都不知道。 “我们一家要重返匈奴,需要一位带路人。”金垂朵继续道,手中的箭一直对准柴韵脚下。 “在京城好好的,为什么要回匈奴?”柴韵可舍不得这么美的人离开,“而且我也不认路啊。” 金垂朵的声音越来越冷,“但是现在用不着你了。” 说罢,抬起弓箭,拉开弓弦,众人还没明白怎么回事,一箭射出,正中柴韵前胸。 柴韵惊讶地张大嘴,低头看着胸前的箭,怎么也无法相信这是真的。 张养浩等人扑通坐倒在地。 金垂朵转身,从箭囊里又取出一支箭,对倦侯说:“你给我们带路。” (求订阅求推荐)(未完待续。)(孺子帝../43/43150/)-- ( 孺子帝 /59/59016/ ) 孺子帝 第一百零四章 张家的利益 大都数人都相信自己不会轻易死亡,有些人的这种信念特别强烈,柴韵就是这种人,有时候他甚至会故意靠近所谓的“险地”,玩得开心,同时也能证明自己冥冥中受到庇护仙媒最新章节。 因此,他无法理解胸前的箭是怎么回事,更无法理解射箭者是怎么想的。 张养浩等人明白得很,坐在墙下嘴里大叫、双脚乱蹬。归义侯的两个儿子举刀喝令他们闭嘴,其中一人向妹妹皱眉道:“干嘛杀死他?” 金垂朵盯着废帝,缓缓道:“谋大事者最忌犹豫不决,父亲一直拿不定主意,这回他没有选择了。”她顿了顿,“咱们都没有选择了。” 包括她的两个哥哥在内,所有人都大吃一惊,金垂朵杀柴韵居然只是为了坚定家人一块逃离大楚的意志。 韩孺子心中既恐惧又敬佩,瞥了一眼站在原地摇摇晃晃的柴韵,说:“你想顺利出关前往塞北,抓我是没用的,朝廷不在乎我的命,柴小侯……” 柴韵发出嗬嗬的声音,金垂朵又转过身,“无耻之徒,死有余辜。忠武将军的女儿遭你始乱终弃,嫁人之后被夫家嫌弃,写信向你求助的时候,你在哪?她前些天自杀了,正在黄泉路上等你。你来招惹我,就是自寻死路。” 柴韵根本没听进金垂朵的话,只是惊愕地看着箭矢,抬起双手想将它拔出来,迟迟不敢动手。 金垂朵弯弓、射箭,动作一气呵成,射出第二箭,柴韵终于结束心中的疑惑,倒下了。 没人尖叫,没人吱声。就连金垂朵的两个哥哥也屏息宁气,他们了解妹妹脾气,却是第一次见她杀人。心中顿生敬畏。 金垂朵又取出一支箭,说:“不用这么多人。只带昏君一个就够了。” 靠墙而坐的四人从惊恐中清醒,明白这句话的含义,几乎同时下跪,磕头求饶。 金垂朵没有射箭,对两个哥哥说:“就让我一个人动手?” 两名少年身子微微一颤,已经不敢与妹妹争辩,晃晃手中的刀,走向四名勋贵子弟。 七郎满面泪水。“金二哥,咱们同在羽林卫执戟,求您念在同僚之谊……” 不说这话还好,一提起羽林卫,金二怒从心头起,咬牙道:“同僚?你跟那些欺负我的人才有同僚之谊!” 七郎呆住了,努力回忆之前是否有过示好之举,结果一件也找不到,甚至连金二的名字都想不起来,对面的金二已经举起刀。就要砍下去。 “住手!”这声音来得太及时了,再晚一会,七郎就会步柴韵的后尘。 一名中年男子匆匆走来。金氏兄妹同时后退,叫了一声“父亲”。 归义侯来到墙下,俯身查看柴韵,起身时已是满面怒容,冲着手持弓箭的女儿低声道:“孽障,你是要害死全家人吗?”又转向两个儿子,“你们也不看住她!” 金大、金二低头不语,金垂朵却昂然道:“事已至止,后悔也没用了。父亲,准备出发回草原吧。” 归义侯又急又气。原地转了一圈,对女儿说:“哪有你想的那么容易?都王子已经三天没信了。没有他指引,咱们回草原不就是送死吗?你忘了,金家的祖先归降大楚……咱们连本族的话都不会说啊,去草原投靠谁?” “就算浪迹天涯,也比留在京城受人欺负强。父亲,难道你忘了那些人是怎么欺辱您和两个哥哥的?还有我,您的清白女儿,被他们胡乱编排,有谁当咱们金家是真正的列侯?别再犹豫了,父亲,都王子来,大家一块走,不来,咱们自己走,我瞧都王子也未必真是有胆识的人。” 眼前确实已路可走,可归义侯还是拿不定主意,到处看了一眼,指着倦侯,“他怎么来了?” “和柴韵一路货色。”金垂朵轻蔑地说。 “他不肯翻墙进来,和柴韵不像是同一种人。”金二辩道,只是没什么底气,妹妹一眼看过来,他立刻闭嘴。 归义侯长叹一声,“大楚多难,金家只怕也无法幸免。我派人再去都王子那里打听一下消息,你们准备一下,天一亮就出城,然后……”归义侯再次打量倦侯,“把他送给崔太傅,或许能换来一点保护。” “崔家不可信。”金垂朵反对。 归义侯气哼哼地道:“我的傻女儿,你想得太简单了,此去塞北千里迢迢,咱们一家人怎么可能走得到?” 金垂朵低头小声道:“别带家眷,咱们骑马,很快就到了……” 归义侯大怒,“胡说,难道连你们的母亲也不要了?她留在京城就是死路一条。快将这里收拾一下,别惊扰到外人。” 归义侯匆匆离去,金垂朵一脸的不服气,“她才不是我的母亲……”然后对两个哥哥说:“父亲已经同意了,你们动手吧,只留昏君一个人就行了。” 韩孺子觉得还是闭嘴的好,他现在想不出任何自救的计划,只能静观其变。 其他四人可没法冷静,一个劲儿地磕头求饶,张养浩望着归义侯的背影,大声道:“我知道都王子在哪君上霸宠之妃卿莫属全文阅读!” 归义侯转身回来,“你见过都王子?” 张养浩这时候只想活命,什么都顾不得了,“都王子已经……已经死了。” 归义侯一家大惊失色,两个哥哥扬起刀,金垂朵又一次拉开弓弦,张养浩急忙道:“不是我杀死的,不是我。” 韩孺子猜出是怎么回事了,都王子就是匈奴质子,死后被抛尸在荒园里,此事果然与张养浩有关。 “究竟怎么回事?都王子被谁杀死的?”金垂朵厉声问道。 张养浩对这名少女最为恐惧,向后挪了挪,紧紧靠着墙壁,壮胆说道:“我说实话,你别杀我。” 金垂朵抬起弓箭,“你不说实话。我现在就杀你。” 归义侯上前拦下女儿的弓箭,“大楚是怎么对待我们这些人的,我不说你也清楚。金家只想重回故土,别无它求。你说实话,我将你们留在府中,早晚有人前来搭救。” 金垂朵极度不满,忍了又忍,才没有反驳父亲。 墙下四人磕头谢恩,张养浩战战兢兢地说:“都王子、都王子是被林坤山找人杀死的。” 金家人全都一愣,不知道林坤山是谁,韩孺子却是一惊。“林坤山!” 众人的目光看过来,归义侯犹豫一下,决定还是让张养浩说,于是道:“林坤山是什么人?” “林坤山是一名江湖术士。” “江湖术士和都王子有什么仇怨?你在撒谎。”金垂朵总是要威胁一下才肯放心。 张养浩哭丧着脸,“我怎么敢撒谎?真是林坤山找人暗杀了都王子,他说大楚和匈奴在北疆对峙,一直小打小闹,需要一个理由展开大战。” “大楚和匈奴开战,对一名江湖术士有什么好处?”归义侯莫名其妙。 张养浩真想编出一个合理的谎言,可他没有这份急智。只能实话实说:“北疆开战,我爷爷就可以重返战场,远离京城的是非。我也可以去战场上建功立业,谋一份前程。” 金垂朵怒道:“就为了这点小事,你们杀死了匈奴王子?” 对张养浩来说,这却不是小事,“我父亲早亡,爷爷自从讨齐之战以后就赋闲在家,他身体不好,若是不能再掌军权,我们张家……” “闭嘴!”金垂朵喝道。又要引弓,仍被父亲拦下。 归义侯能理解张家的野心。问道:“都王子什么时候遇害的?” “前天凌晨,在一位……一位姑娘家里。她将都王子引出来,让林坤山找来的刺客下手。” 归义侯不想追问其中细节,“这么大的事情,京城怎么没有消息?” “他们将尸体藏起来了,还没有被人发现……” 归义侯寻思这件事对自家的影响,金垂朵却发现漏洞,“不对,你刚才说杀死都王子是为了挑起大楚和匈奴的战争,为何要将尸体藏起来?难道不应该将事情张扬得越大越好吗?” 张养浩更不敢隐瞒了,硬着头皮说:“我们将尸体放在城内的一座荒园里,就是柴小侯和崔二公子打架的那座园子,本想……本想……” “本想什么?”金垂朵追问道。 “本想嫁祸给我。”韩孺子早知如此,听张养浩说出真相还是觉得很气愤,上前两步,“所以你鼓动柴韵邀请我,还让我带上杜穿云,当时的园子里只有杜穿云能悄无声息地杀死匈奴质子,发现尸体之后,朝廷立刻就会怀疑到我。” 张养浩点点头,承认了。 金家人反而糊涂了,金垂朵说:“怎么又牵扯到昏君了?” “林坤山说,倦侯是废帝,有理由挑起边疆战事,正适合嫁祸,而且还会引发朝中各方势力的互相猜忌,朝廷就更要依赖辟远侯了,张家……将会获益良多。” 韩孺子真不知道说什么才好了,“你没跟你的祖父商量过吧?” 张养浩摇摇头,“祖父年纪大了,我不想……他不敢做这种事情……” “你被林坤山骗了,他根本没想帮助张家。”韩孺子不知该指责张养浩的愚蠢,还是佩服林坤山的蛊惑能力。 金垂朵插口道:“等等,说来说去,都王子的尸体呢?” “被我发现之后扔到枯井里去了。”韩孺子道,不觉得还有隐瞒的必要。 金垂朵多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似乎觉得这个“昏君”也不是那么“昏”。 张养浩觉得性命还不安全,“你们想逃回……返回塞北,这很好啊,对我们的计划也有利,我也可帮你们,准确地说,林坤山能帮你们,他认识的人很多。” (求订阅求推荐)(未完待续。)(孺子帝../43/43150/)-- ( 孺子帝 /59/59016/ ) 孺子帝 第一百零五章 匈奴人 韩孺子很想抓到林坤山问个明白,结果却可能沦为对方的俘虏盛世无双:妖孽七小姐全文阅读。他没有选择的权力,归义侯一家已经走投走路,女儿金垂朵的计划过于简单,父兄都不同意,尤其是归义侯,还是希望能找出一条稳妥的逃亡之路。 都王子已经死了,他们更需要帮助。 天快要亮了,金家人将柴韵的尸体藏在一间空屋子里,归义侯出府打听消息,两个儿子押着张养浩去找林坤山,留下女儿和丫环看守其他俘虏。 七郎等三人双手、双脚被缚,坐在墙角处,一声不敢吭,只有韩孺子未受束缚,坐在一张凳子上,身后站着持剑的丫环,前方几步,金垂朵来回踱步,每次转身的时候都要看一眼倦侯。 韩孺子终于忍不住了,开口道:“你想说什么?” 金垂朵止步,手里仍然握着长弓,只是没有搭箭,“都说你是昏君,不是很像。” “都说你是……也不像。”韩孺子说完就后悔了,他现在可惹不起这位说杀人就杀人的少女。 果不其然,金垂朵脸色一寒,抽箭、搭箭、射箭,动作快得不可思议,眨眼间,箭矢贴着韩孺子的耳边掠过,射中他身后的墙壁,将看守他的持剑丫环吓了一跳,“小姐,你……的箭法还跟从前一样准。” 坐在墙角处的三个人更是吓得瑟瑟发抖。 韩孺子反而不怕,只动了动眼珠,“这样一来,你就少了一支箭。” “我的箭足够将你们杀死五回。” “我们有四个人,你只剩十四支箭,不够杀五回。”韩孺子纠正道。 金垂朵低头看了一眼腰间的箭壶。果然只剩十四支箭,她本来带了二十支箭,可她有个习惯。有事没事都要放一箭,箭术就是这么练出来的。有些箭没收回来,自然数量越来越少。 “我把你留下,不是为了通关。”金垂朵非要想办法吓一吓这个昏君不可,“一名被撵下来的废帝,我知道朝廷不会把你当回事。” “嗯。” “我要将你献给匈奴大单于。” “大楚都不当回事的废帝,到了匈奴就能受到重视了?” 金垂朵微微一笑,更显娇艳,任谁看到这张笑脸都会心动不已。难以相信她是一名敢杀人的小魔头,“你在大楚是废帝,到了匈奴却是大楚的‘前皇帝’,我相信,大单于肯定很想要你,有前皇帝在手,匈奴大举南下的时候,就将更加名正言顺。” 韩孺子不得不承认,这名少女有些见识,于是正色道:“你说自己是匈奴人。可你对匈奴了解多少?” “反正比你了解得多。” “匈奴如今分为东西两部,各立单于,你打算投奔哪一位?” 金垂朵不语。神情变得严厉。 韩孺子自顾说下去,“西单于在武帝时连遭败绩,遁走千里,十几年没敢东进南下,想必不是你要投奔的人。东单于早年间降附大楚,借齐王叛乱之际祸乱边陲,可惜齐王不经打,东单于还没准备好,就失去了内应。这让他很尴尬,因此屯兵塞北。不敢与大楚决战。” 金垂朵仍然不开口。 韩孺子只能通过邸报了解一些朝廷大事,没有杨奉帮助解读。他全凭自己的想象解读那些枯燥的公文与奏章,想到什么说什么,不管准确与否。 “你想将我交给东单于,可种种迹象显示,东单于并无大志,只想趁机捞点好处而已,没有意外的话,他很可能在今年秋季之前再次向大楚称臣。” 韩孺子完全是自己得出这个结论,没有可靠的依据,可他说得却非常肯定,好像这是朝中大臣的共识,“废帝对东单于来说是个烫手山芋,他不仅不会感激金家,还会非常恼火。把我送给东单于,还不如把你自己送过去……” 金垂朵引弓的速度极其之快,刹那间已是箭在弦上,厉声道:“你什么意思?” 韩孺子不自觉地抬起双手,随后慢慢放下,他还是很怕这名少女放箭的,“这是匈奴的传统,名王通常要选一个女儿嫁给单于做姬妾,金家初回匈奴,理应遵守传统,而且东单于也会选一个女儿嫁给归义侯,虽然辈分有点乱,但他们就是这么做的。” 金垂朵放下弓箭,“你怎么知道得这么详细?” “书上看来的,历代匈奴传里都这么记载,我想现在也不会改变。东单于已经……六十多岁了吧?” 金垂朵还没说什么,韩孺子身后的持剑丫环已经着急了,“小姐,你不能嫁给老头子,你的夫君应该是一位年轻的王子,都王子就不错,可惜他被杀死了。” “别胡说。”金垂朵脸色微红,随后傲然道:“我谁也不嫁,我要自己带领一支军队,我不知道匈奴有什么传统,但我知道草原上有女首领。” “没错,但都是单于的妻妾,老单于死亡之后,她们不愿嫁给新单于,偶尔会得到特许,获得一支军队或是部落。” 金垂朵再次沉默,她没怎么读过书,对草原和匈奴只有一些美好的幻想,分不清倦侯的话是真是假,更没法反驳重生之星际冒险王全文阅读。 寻思了好一会,她终于开口:“照你这么说,留着你完全没用,干脆把你杀掉算了。” “有用,怎么会没用?”韩孺子急忙反驳,生怕晚一步就会挨上一箭,“用处就在那个林坤山身上。” “他只是一名江湖术士……” “那不是一个简单的江湖术士,他能说服辟远侯的儿子为他做事,还想挑拨大楚与匈奴开战,从中渔利,在林坤山背后必然有朝中强大势力的支持,金小姐不妨想一想,这个躲起来的势力会是谁?” 韩孺子受杨奉的影响,不自觉地给出题目,金垂朵一时没反应过来,真的思考了一会,然后不太确信地说:“太傅崔宏?” “何以见得?” “太后和皇帝用不着找借口与匈奴开战,崔宏身为南军大司马,当然希望边疆有战事……可是不对,崔宏杀死都王子就行了,为什么要嫁祸给你?” “因为崔宏的外甥东海王与我有私仇。”韩孺子马上说道,其实觉得这个回答有漏洞,东海王实在没必要用这么复杂的方法报复他。 金垂朵没听出破绽来,盯着倦侯看了一会,目光传向墙角的三个人,“昏君说的是真话吗?” 两人点头一人摇头,马上摇头的人变成点头,点头的一人开始摇头,还剩一人不知所从。 金垂朵怒道:“你们消遣我吗?” 七郎壮胆说道:“我们……我们真的什么都不知道。” 金垂朵轻哼一声,问倦侯:“好吧,就算你说得对,你能有什么用?” “与其将我交给林坤山,不如将林坤山交给我,金家若能协助我挫败崔家的阴谋,自会得到太后的重赏,比无依无靠地去投奔东单于好处更多。” 金垂朵笑得花枝乱颤,好一会才说:“我差一点相信你,原来你想让金家替你卖命,你是废帝,我们为什么要帮助你?太后又为什么会重赏?我们连柴韵都杀了,怎么可能回头?” 韩孺子正要开口,身后的持剑丫环突然厉声道:“不知死活的家伙,把口水擦干净,再敢多看小姐一眼,剜出你们的眼睛。” 原来金垂朵笑的时候,那三人看得呆住了,浑然忘了自己身处险境,被丫环一说,才反应过来,慌乱低头,在膝盖上擦嘴。 金垂朵强忍怒火,对丫环说:“我去休息一会,你看着他们,别听昏君胡说八道,记住了吗?” “记住了,小姐。” 金垂朵刚一出门,丫环轻声笑道:“小姐一定是翻书查匈奴习俗去了,全怪你多嘴多舌,小姐看书慢,一整天也未必能找得到。” “我告诉你在哪本书上,你可以……” 韩孺子一片好心,丫环却将剑放在他的肩上,“小姐不让你胡说八道,你就不准胡说八道。” “我不胡说八道,正常说话可以吗?” 丫环想了一会,“可以。” “你不是匈奴人吧?” “不是。” “那你为什么还要去草原呢?” 丫环转到倦侯面前,看着他,“你还真是不死心啊,连我都要劝说。我为什么要去草原?因为小姐要去呗,上天入地,我都跟着她,匈奴人还是大楚人都不重要,我就是小姐的丫环。” 韩孺子还要再说,丫环用剑指着他,“我笨,但是不傻,你又在胡说八道了,干脆我在你嘴上来一剑。” 韩孺子闭嘴摇头,表示不再说话了。 他手中既没有权力,也没有门路,实在想不出怎么才能说动金家。 当天下午,金氏父子先后返回,归义侯十分紧张,“柴韵和倦侯失踪一事已经传开了,很多人在找他们,咱们一家人得尽快出城。” 韩孺子以为张养浩能趁机逃跑,结果他老老实实地跟回来了,脸上甚至有一丝同谋者的得意,对坐在墙角三名同伴看都不看,等归义侯说完,张养浩道:“林坤山邀请归义侯一家出城相聚,他能护送你们平安前往塞北。” 归义侯看着两个儿子,“你们见到那个江湖术士了?” 两人点头。 “可信吗?” 两人互望一眼,长子说:“林坤山是位了不起的人物,肯定有办法将咱们一家人送走,我们相信他。” 归义侯点头沉吟,韩孺子问道:“要去城外哪里?” “小南山暗香园。”张养浩无意隐瞒。 (求订阅求推荐)(未完待续。)(孺子帝../43/43150/)-- ( 孺子帝 /59/59016/ ) 孺子帝 第一百零六章 河边小寨 小南山是座不大的荒山,出京城南门十余里就能望见,可附近没有什么暗香园、明香园,放眼望去尽是荒野超级教师最新章节。 天色将晚,四辆马车停在路边,归义侯从车窗探出头来,“张公子,快到了吧?” 张养浩遥望荒山,心虚地说:“快了,应该……快了。” 京南一带比较荒僻,归义侯一家顾不得掩藏行迹,纷纷从车里跳出来,只见夕阳半落,倦鸟入林,景致还是很美的,可官道上连行人都没有,极远处似乎坐落着村庄,怎么看都不像是贵人之家的园林。 “前方就是小南山了吧?”金大公子说。 “不是说好有人接应吗,人在哪呢?”金二公子顺着官道望去。 “事情有诈,你们太轻信了,我早就说过,咱们父子几人轻骑北上,今天都能跑出几百里了。”金垂朵手里仍然握着弓,连箭都拿出来了。 张养浩余光瞥见了她手中的兵器,心里一阵阵发毛,“说好天黑前有人来接,还差一会,林坤山是个守信之人,绝不会诳骗咱们,那对他也没有好处。” “没准他报官了,把金家人引出来,来个人赃俱获。”金垂朵冷冷地说。 车厢里传来女子的叫声,随后是一阵抽泣,归义侯怒道:“别吓唬你母亲,她胆子小。” 金垂朵发出一声既像嗯又像哼的声音,四处观望,寻找埋伏的迹象,结果是她第一个发现来者,“就是那些人吗?” 众人向荒野中望去,原来有一条被树木遮挡的小路,此刻正有十几人向官道跑来。身影忽隐忽现。 在没看清之前,张养浩不敢回答,金家人纷纷亮出兵器。就连归义侯也拔出佩剑。 那些人来到近前,穿着破烂。不像官兵,也不像江湖人,更像是一群难民,一名三十多岁的汉子大声道:“你们是要往北边去的吗?” 这是事前商量好的暗号,张养浩急忙下马,拱手道:“烈日当空,阁下可否指条明路?” 金家人面露喜色,只有金垂朵皱起眉头。不喜欢这些似是而非的话。 汉子上前,抱拳道:“在下晁化,在此恭候多时了,请诸位下马离车。” 金垂朵微微引弓,大声道:“等等,先把话说清楚,没有马、没有车,我们怎么走?” 金垂朵容貌出众,晁化目光低垂,不好意思看她。“这些马和车要继续前行,另换新车运送诸位。” 归义侯冲两个儿子使眼色,让他们拦在妹妹身前。他自己去将家眷叫出来,总共三名妻妾,早已吓得花容失色,一下车就将归义侯团团围住,握住胳膊不放。 归义侯动弹不得,只好让长子去将另一辆车里的俘虏带出来。 韩孺子下车,扭头向京城的方向望去,树木遮挡,连城墙都看不见。 七郎等三人被捆成一串。也被带出城,张养浩坚持这么做。他之前说话太急,忘了避讳。暂时还没想好如何处置他们,只好留在身边。 四名车夫是金家的仆人,下来与主人站在一起。 十多名来者上车,熟练地吆喝着,沿官道继续前进,只留下晁化一个人陪伴归义侯一家。 荒郊野外,前不着村后不挨店,天色越来越黑,众人心中不能不怕,三名妻妾不停地在侯爷身上擦眼泪,惹得金垂朵焦躁不安,每每想要说话,都被两个哥哥拦下。 张养浩心里也不踏实,问道:“林先生怎么没来?” “别急,很快你就能见到他了。”晁化的确一点不急,稳步走到倦侯面前,端详片刻,拱手深揖,“草民见过陛下。” 韩孺子好久没听到有人称自己为“陛下”了,不由得一愣,勉强嗯了一声,什么也没说,事情越来越诡异,他已经无法猜测走向。 其他人比他还要惊讶,张养浩欲言又止,听到马蹄声响,问道:“晁化,是你的人吗?” “应该是。”晁化站在路边,没多久,从进城的方向驶来三辆马车,停在众人面前,一名车夫冲晁化点下头,两人显然认识。 “请诸位上车。”晁化指着三辆车,“女眷请上中车,其他人上前后车……” 没人动弹,倒不是心存怀疑,而是这几辆车实在太破了,拉车的是骡子,车厢尽是窟窿,跑来时哗啦直响,似乎随时都要散架。 “林先生派来的就是这种车?”连张养浩都忍受不了。 晁化笑道:“诸位是要悄悄逃出京城呢,还是风风光光地到处游玩?” 张养浩明白过来,“对,咱们不能再坐华丽的马车引起官府的怀疑,大家快上车吧……呃,我要留在京城,可没想逃跑至尊股神全文阅读。” 金家人没有退路,七郎等三人频频向张养浩望去,却没有得到回应,也只能上车。 韩孺子与金家父子同乘一车,谁也不瞧谁,走出很长一段路之后,金二公子说:“好像一直没有拐弯,咱们在回京城!” 其他人也发现了,归义侯向车外望了好几次,可是夜色越来越深,什么也看不见,自我安慰道:“咱们想回草原,自然要往北边去,可天色已晚,今天进不了城……” “你们回草原能得到什么呢?”韩孺子对此疑惑已久,忍不住开口询问。 归义侯与长子听而不闻,金二公子恼怒地说:“只要不在京城受气,去哪都行。” “可也不用非回草原啊,你们一家归义已久,恐怕……适应不了那边的生活。”韩孺子也没去过草原,只凭书上的记载就觉得金家人在塞北寸步难行,没准还就是小姐金垂朵能坚持得久一些。 金大、金二垂头不语,他们想逃离京城,却没有下定决心前往草原,与妹妹不同,他们对塞外没有太多幻想。 归义侯长叹一声,“如果都王子没死……大单于欢迎金家回去,别担心,他还会欢迎咱们的,这是金家的荣耀,也是大单于的荣耀。” 归义侯在安慰两个儿子,一边的韩孺子听明白了,都王子声称能将金家带回草原,现在他死了,这份承诺变得不那么可靠。 “东单于如果真想让你们回去,就该派人来接,或者暂时撤兵,麻痹大楚的边疆守卫,这些事情匈奴做了吗?” 归义侯不语,半晌才道:“都王子知道这些……” 车辆晃动得更加剧烈,似乎拐上了崎岖小路,几人都紧紧抓住车厢,不再说话,韩孺子暗想,看样子金家人凶多吉少,自己被连累其中,真是倒霉。 颠簸的路走了很久,将近半夜才停下,晁化请众人下车。 归义侯的三位妻妾全身酸软,丫环扶一位,归义侯自己扶两位,金垂朵拒绝帮忙,她倒是一点事没有,握着弓,警惕地到处观瞧。 他们进了一处靠水的村寨,不大,也就几十座草屋,全都破破烂烂,寥寥几处灯光,响起一阵狗叫,很快又消失了。 “这里就是暗香园?”张养浩吃惊地说,这与他的预期差别太大了,甚至难以相信在京城附近还有这么破的村子。 “从来就没有暗香园。”晁化冷淡地说,“这里是河边寨,诸位先休息一下。” “是暂时的吧?”归义侯惴惴地问。 “林先生呢?在这里吗?”张养浩只关心这件事。 晁化都不回答,开始安排住处,叫出两名老妇,带走女眷,归义侯越来越惊慌,却不敢反抗。 晁化给倦侯单独安排了一间屋子,别人不敢吱声,金垂朵不干了,上前道:“等等,这是我抓来的俘虏,不是你们的。” 晁化无所谓地说:“小姐打算怎么办?要亲自看守他吗?” 金垂朵差点要取箭,“我要你的保证,不会将他私自放走,或者带到别的地方去。我听到你称他‘陛下’了,就算他现在还是皇帝,也是我的俘虏,明白吗?” 晁化笑道:“明白,河边寨位置偏僻,外人难进,里面的人也轻易出不去,小姐放心好了。” 韩孺子连自己在哪都不知道,的确没法逃跑,老实地进入指定的房屋里,坐在低矮的土炕上,一点睡意也没有。 晁化退出之前说:“委屈陛下了,事情很快会变好的。” 韩孺子很想叫住此人问个明白,可他觉得晁化不会对自己透露实情,于是嗯了一声,任晁化在外面关上门,听见锁头的响声,他这是被囚禁了。 时间一点点过去,寨子里安静下来,只闻虫鸣蛙叫此起彼伏,让韩孺子想起了自家的后花园,想起了与夫人夜游的场景,突然心痛如绞,自己为什么非要出来冒险呢?老老实实待在家里当倦侯不好吗? 不久之后他想起来了,正是担心倦侯的安稳生活无法长久,他才贸然行事,没想到连到手的安稳也失去了。 他站起身,摸到门口,轻轻推门,又往旁边摸索,想看看有没有逃出去的可能。 绝不能坐待毙,这就是他的全部想法。 墙壁混合着泥土与草秸,摸着非常粗糙,韩孺子摸了半圈,门外突然响起一个低低的声音,“嘿,醒着吗?” 韩孺子马上回到门口,透过门缝往处看,只见到一个模糊的人影。 “是你?” “是我。”果然是金垂朵的声音,顿了一下,她继续道:“跟我逃走吧。” (求订阅求推荐)(未完待续。)(孺子帝../43/43150/)-- ( 孺子帝 /59/59016/ ) 孺子帝 第一百零七章 老渔夫 韩孺子没有多少考虑时间,立刻说了一声“好”,外面的人捅锁开门,韩孺子惊讶地问:“你怎么会有钥匙?” “嘘,别吵醒附近的狗[巴黎圣母院]教皇之路最新章节。” 韩孺子走出“牢房”,看到外面有三个人,金垂朵、丫环和金二公子,四个人互相看了一会,谁也没动,他们都不认识路。 韩孺子招招手,示意其他人跟他走,晁化安排房间的时候,他趁机观察过周围的形势,夜里看得不太清楚,只能瞧出大概,但他心中已经有了一个初步的逃亡计划。 从正门走出去是不可能的,那里有守卫,虽说看得不严,四个大活人走出去还是会被发现,而且外面的路不好走,很容易被追上,韩孺子想走水路。 寨子依水而建,必有舟船,韩孺子此前特意寻找过,发现一处像是简易码头的地方通天战皇全文阅读。 他猜得没错,离他们不远有一处斜坡,尽头是一座伸至水中的木桥,两边停着七八条小船。 “有人会划船吗?”韩孺子小声问。 金二公子点点头,“我划过。” 这就行了,韩孺子走到桥上,正要上船,突然收回脚,解开系船的绳子,用力将船推开,让它随流飘荡,金垂朵等三人先是一愣,马上明白过来,分别去解绳推船,最后只留一条。 金二找来了一只桨,四人上船坐稳,金二轻轻划水,离寨子渐行渐远。 他们松了口气,韩孺子又提出那个问题:“你怎么会有钥匙?” 金垂朵与丫环坐在对面,冷淡地回道:“钥匙就在晁化身上,制伏他,自然就有钥匙了。” “你没杀他吧?”韩孺子觉得晁化不全是坏人。 “嘿。他叫了你两声‘陛下’,你就真当他是忠臣了?”金垂朵十分不屑。 “晁化肯定是寨子里的头目,杀死他会给你的父母兄长惹下麻烦。” 金垂朵握着横放膝上的长弓。盯着韩孺子看了一会才说:“没杀,只是把他捆起来。” “你们……就这么抛下其他人不管了?” “闭上嘴。你现在还是俘虏。” 韩孺子笑笑,四处遥望,只见一片片的芦苇与无尽的水域,对金二说:“别离陆地太远,等天亮咱们就能辨别方向了。” “嗯。”金二应道。 “对了,还未请教你怎么称呼?” 金二看了一眼对面的妹妹,低声道:“我叫金纯忠。” “今年多大?” “十七。” “哦,我今年十四。应该叫你金二哥……” “不敢当。” 对面的金垂朵道:“跟他这么客气做什么?他是俘虏,你应该严厉一点。” “嗯。”金纯忠对谁的话都听,专心划船,同时借着月光观察陆地,不能离得太远,也不能靠得太近以免搁浅。 丫环却不当倦侯是俘虏,笑道:“聊聊天有什么不好的,我叫蜻蜓,跟你同岁,也是十四。小姐大你一岁,今年……” “就你话多。”金垂朵打断丫环说话,“咱们现在还在京城附近。离草原远着呢,必须步步小心,一点也不能大意。蜻蜓,你带好盘缠了?” 蜻蜓拍拍肩上的包袱,“都在这儿,金银都有。” “二哥,你带好通关文书了?” 金纯忠点点头。 “你们连通关文书都有了?”韩孺子有些惊讶。 “哈,你以为很难吗?三百两银子一份,便宜得很。” 韩孺子隐隐仍觉得自己是大楚皇帝。不由得叹息一声,边疆正与匈奴军队对峙。后方居然买卖通关文书,照这样下去。难道大楚真的要完蛋? 丫环蜻蜓低声道:“不让我们聊天,你自己……” 四人逃出来的时候已是后半夜,半个时辰之后天色渐亮,金纯忠划累了,韩孺子接手,试了试,发现也没有多难。 等金纯忠再次接手,韩孺子说:“你们两个同父同母,与金大公子不是同一个生母,对不对?” 金纯忠笑道:“你猜得真准。” 朝阳在金垂朵侧后方升起,照得她与蜻蜓笼罩在一片光芒之中,韩孺子暗自称赞,站起身寻找京城的方向,可这里地势太低,周围又有芦苇、树林遮挡,根本瞧不见城池的踪影。 “那边有渔夫,咱们可以打听一下。”韩孺子指着不远处的芦苇荡。 一名老渔夫手持长蒿撑着小船也在向他们靠近,远远地大声道:“早啊,有收获吗?” 韩孺子回道:“我们不是来打鱼的,乘船游玩,一时迷路,请问老丈,去往京城怎么走?” “我就说嘛,附近的村子哪有你们这样的俊俏人物。去京城你们可走错方向啦。” 韩孺子不想回头,“烦请老丈指引,什么地方能够登岸,我们想走陆路回京。” “这样啊,那你们跟我走吧,靠岸之后我再给你们指条路。” “如此甚好,上岸之后必有重谢。” 韩孺子看向蜻蜓,丫环紧紧抓住包袱,看样子不想将钱用在这种事情上,金垂朵却很大方,“给他一百两银子。” 蜻蜓瞪大双眼,“小姐,你以为我是骡子,能带一箱银子吗?我只带着……银子不多,只能给五两,已经不少啦,小姐,我在家里侍候你五个月,才能拿到五两庶女权谋:凤血染天下全文阅读。” “五两够了。”韩孺子说,他这半年来经常在外面买东西,大概了解银子的价值。 老渔夫却不在意银子多少,已经调转方向,撑船向芦苇荡里划去,动作看似舒缓随意,速度却比后面的船快多了,没一会就到了芦苇荡边,停船等候。 金纯忠有点担心,“不会上当吧?” 韩孺子还没开口,金垂朵道:“咱们是趁夜逃出来的。消息不可能这么快传到这里,而且他就是一名老渔夫,有什么可怕的?” 金纯忠再无疑问。努力划船。 趁着还有一段距离,韩孺子问:“你们真的不管归义侯了?” 金垂朵脸色微怒。等了一会还是回答了,“你也看到了,父亲迷恋……带着那三个妖精我们是不可能达到草原的。柴韵是我杀的,我走之后,父亲可以自己选择是走是留,大哥愿意留在父亲身边,我管不了。” “那些人不是要送你们一家去草原吗?” “嘿,他们要的只是你。对金家根本不感兴趣,晁化这些人都是本地村民,离家从未超过百里,怎么可能送我们去千里之外的草原?我要自己去,就带着二哥和蜻蜓。” “还有我。”韩孺子提醒道,“你还是要将我送给东单于当礼物?” 船已经靠近老渔夫,金垂朵不再说话。 “前边就能靠岸。”老渔夫指着芦苇荡里,“真巧,你们遇见了我,再往前。至少得十里以外才能停船,离京城就更远了。” “多谢老丈,请问此湖何名?”韩孺子站在船头与老渔夫交谈。 “呵呵。你们连湖的名字都不知道,就敢来游玩,胆子真大。这是拐子湖,没啥景致,估计你们也是误闯进来,从前没听说过吧?” 韩孺子摇头,他的确没听说过。 老渔夫放慢速度,让小船跟上,韩孺子问道:“这附近有一个河边寨吗?” 老渔夫扭头看了他一眼。“你们从河边寨过来的?” “不是,可我们得到过提醒。最好不要靠近那里。” “提醒得对,河边寨不是好地方。”老渔夫没有多做解释。 韩孺子小心地问:“寨子里的人……是强盗吗?” 老渔夫又回头看了他一眼。“算是吧。” “这里离京城不过二三十里,竟然能有强盗聚集?官府不管吗?”自从进入河边寨,韩孺子就有这个疑惑,很想问个明白,对面的丫环蜻蜓好奇地听着,金垂朵却好像不感兴趣,轻轻抚摸膝上的弓。 “官府?强盗就是官府送到这里的。” “此话怎讲?”韩孺子越发惊讶。 “你是当官的?” “不是。” “那你问这些做甚?” “我认识一些朝中的大臣,如果真有什么徇私枉法的事情,或许可以传达一下。” 金垂朵不屑地轻哼一声。 老渔夫想了一会,头也不回地说:“去年京师地震,你经历了吗?” “当时我就在……城里,记忆犹新,地震跟强盗有什么关系?” “地震会震塌房屋、会死人,拐子湖里的水涌上岸,淹没不少村庄,人是跑出来不少,可是没吃没住,只好当强盗。” “咦,我记得很清楚,当时朝廷发放不少粟米救济灾民,应该是人人有份。” 老渔夫大笑数声,“朝廷好啊,可惜我们这儿离朝廷太远了。”拐子湖就在京城附近,老渔夫出言嘲讽,随后叹息道:“去年地震之后朝廷的确发来了一批粮食,可地方官吏没有发放,而是高价售卖,价格是平时的十倍以上。” “会有这种事?”韩孺子难以置信。 “去年米贵如金,今年就会恢复正常,贪官们将去年应发的粟米算入今年的租税,强迫百姓按手印领取,其实百姓拿到手只是一张纸条,能用来抵今年的秋租,到时候贪官们再用去年赚来的钱买低价米凑数。可是有几户人家能挺过这一年?要么饿死,要么卖儿鬻女,要么……就去当强盗。河边寨早就有,里面没多少人,自从去年开始,人就多了,今年看情况吧,若是再来一两次天灾**,去入伙的人还会更多。” 韩孺子义愤填膺,“岂有此理,天子脚下,怎么会有如此胆大妄为的贪官?究竟是谁,请老丈告诉我。” 老渔夫再次大笑,船已靠岸,他将长蒿伸来,说:“大楚就需要你这样的好皇帝。陛下,请上岸吧。” (求订阅)(未完待续。)(孺子帝../43/43150/)-- ( 孺子帝 /59/59016/ ) 孺子帝 第一百零八章 真龙天子 老渔夫居然认出了废帝的身份,韩孺子等人惊愕不已,金垂朵反应最快,腾地站起,过程中已经弯弓搭箭,对准了目标,“早知道你有问题超级透视眼全文阅读。” 老渔夫微笑道:“金姑娘小心。” “你也认得我……应该是你小心。”金垂朵将弓弦又拉开一点,距离如此之近,她就算闭着眼睛也不会射偏。 老渔夫手持长蒿指指水中,金垂朵用余光瞥了一眼,险些尖叫出声,水里竟然有好几只手掌按在船身上,她立刻调转弓箭,那些手掌却消失了,显然都躲在船底下。 另外三人也发现了异常,一个拔刀,一个抽剑,只有韩孺子两手空空。 老渔夫道:“诸位无需紧张,我们并无恶意,请上岸,将兵器留在船上。” “休想。”金垂朵视弓如命,平时睡觉都要放在身边,怎肯轻易交出,说着话,对准老渔夫就要放箭。 老渔夫手中长蒿在水里一戳,潜伏于船下的数人开始动手,小船剧烈摇晃,站稳都难,更不用说瞄准射箭,丫环蜻蜓尤其害怕,抱着包袱颤声道:“小姐,我不会游泳……” 金垂朵也不会,一想到落水之后的窘迫与狼狈,她服软了,“停手,我们上岸便是。” 老渔夫又在水中戳了一下,小船逐渐恢复平衡,金垂朵很不服气,她有把握立刻射杀老渔夫,可还是逃躲不掉落水的结局,犹豫了一会,终于恨恨地放下手中的弓箭,金纯忠和蜻蜓松了口气,跟着放下刀剑,四人陆续上岸。 水下的人露面。原来是三名十多岁的少年,只穿短裤,跟鱼一样灵活。翻身跃进小船,拿走兵器。高高举起,向老渔夫炫耀。 金垂朵转过身,心中恼恨不已。 韩孺子向老渔夫拱手道:“在下有眼不识泰山,请问老丈怎么称呼?” 老渔夫跳到岸上,将长蒿扔给一名少年,拱手还礼,笑道:“陛下太客气了,我姓晁。名永思。” “河边寨的晁化……” “是老朽犬子,我刚得到诸位离寨的消息,正想去通知其它村寨,未承想一出港就与诸位遇上了。哈哈。” “消息传得这么快?”金垂朵不太相信。 晁永思一笑,对船上的一名少年说:“泥鳅,去通知寨子里的人。” 少年答应一声,跳上岸,钻进芦苇丛中,抓起一件衣裳,边跑边穿。那些芦苇密集得几乎没有落脚之处,他却如履平地,跑得飞快。一会工夫就消失了,比在水中划船可快多了。 金垂朵小声道:“他们只有三人,咱们……” 不等她说完,芦苇丛中又走出将近二十人,男女老少都有,手持长蒿或钢叉,站在晁永思身后。 金垂朵无话可说了。 晁永思道:“前面不远是晁家渔村,陛下打算休息一会,还是立刻回河边寨。” “休息一会。”韩孺子说。虽然再次落入重围,他仍然保持镇定。 那些渔民全都又瘦又黑。一脸的穷苦相,虽然手持兵器。却没有咄咄逼人之势,似乎比被俘的四人还要紧张。 晁永思带路,渔民们簇拥着俘虏回村,不敢靠得太近,跟在后面小声议论,一名大胆的少年突然跑到前边来,看了一眼韩孺子,转身跑回人群中去,兴奋了好一会。 芦苇丛中的小路极为隐蔽,若无人引领,四人无论如何也走不出去。 村子不大,只有十几户人家,晁永思将他们请入自家院中,搬来两条长凳请他们坐下,“屋中脏乱,就不请四位进去了。” 又有数人赶来,加在一起三十来人,差不多就是渔村的全部居民,不是老弱就是妇孺,没有一名青壮年男子。 在这种情况下,说不紧张是不可能的,韩孺子只是掩饰得好,他在皇宫里有过多次被人围观的经历,算是比较有经验,在人群中找到一名几岁的孩子,对视片刻,露出一个笑脸。 孩子吓得躲在大人身后,众渔民轻声惊呼,对“皇帝”会笑感到很惊讶。 金家兄妹却不自在,尤其是金垂朵,手中无弓,她就像是失去了左膀右臂,看到韩孺子居然还能笑出来,她和哥哥都很意外。 不久之后,一名矮壮的汉子推开人群,冲到韩孺子面前,极不客气地打量,“你就是皇帝?” 晁永思喝道:“驴小儿,不得无礼来自昆仑的男人最新章节!” “什么礼不礼的,舍得一身剐,敢把皇帝拉下马,今天我就要试试。”驴小儿的确是一副驴脾气,挽起袖子,真要上来扯拽。 晁永思上前将他推开,“不成器的家伙,你从哪来?来做什么?” 驴小儿挠挠头,这才想起自己有任务在身,“晁三哥说了,谁逮到皇帝就留在原地,他带人过来。我来的路上碰见小泥鳅,他说皇帝在这儿,我赶快过来看看,昨晚我错过了。这个皇帝白白净净的,是真的吗?” “难道你以为皇帝长得都跟你一样?” 晁永思挡在中间,驴小儿总想绕过去,但是不敢推搡,目光一转,看到了坐在另一条长凳上的两名女子,指着金垂朵说:“这个小姑娘也白白净净的,是皇后吗?” “我不是。”金垂朵气愤地说。 晁永思道:“赶快回寨子里去,这没你的事。” 驴小儿不情愿地向院外走去,“皇帝有了,十里八村的好汉们也要聚齐了,说造反就造反,大家等着吧,就快有好日子过了。” 晁永思不住摇头,将围观的村民也都劝走,对韩孺子说:“陛下见谅,粗鄙之人不懂礼数。” “千万不要再称我‘陛下’,我退位已经半年了。” 晁永思转向两名女子,笑道:“小姐还是不要妄动的好,晁家村地形复杂,你们走不出去,掉进水洼里,后果不堪设想。” 金垂朵悻悻地哼了一声,抬头快速望了一眼,视线所及,不是芦苇就是树林,连条路都看不到,那些渔民虽被劝走,却没有回家,而是站在远处指指点点,一有动静就能跑过来。 晁永思又向韩孺子说:“陛下乃是被迫退位,如今被立的皇帝是伪帝,陛下才是真龙天子。” 韩孺子不知如何应对,金垂朵道:“恭喜你啊,又当皇帝了,有了这批忠臣,夺回大楚江山指日可待。” 晁永思呵呵笑道:“指日可待夸张了些,不过既然是真龙,必有一飞冲天之日。” 韩孺子开口道:“晁老丈见过望气者吧?是哪位?林坤山,还是淳于枭?” 晁永思收起笑容,正色道:“陛下还不知道吧,京畿一带至少有十位望气者巡游村屯,讲述陛下的事迹,‘真龙陷落浅滩,必然南游求助,助之者飞黄腾达,不助者沦落地狱,世世不得超生。’” 韩孺子再次哑口无言,金垂朵忍不住道:“你们真相信?” “有什么不信的?陛下这不就出现在京南了吗?跟预言一模一样。” 韩孺子自己最清楚,他出现在这里并非偶然,而是望气者策划的结果,可他们为何平白无故地宣扬自己是真龙?这对他们有什么好处? 与韩孺子同坐一张长凳的金纯忠也忍不住问道:“望气者说这种话,官府不管吗?” “官府就知道收租、抓人,哪管这种事?” “不是说去年的赈灾粟米能抵今年的秋租吗?”韩孺子道。 晁永思笑了一声,随后叹息,“这就是**了,去年天灾不断,今年又要和匈奴打仗,天下各郡县都在征人、催租,今年的租是不收了,官府要收的是明年、后年的租。” 韩孺子怎么也想不到,百姓的生活居然如此艰辛,他原以为自己的遭遇够悲惨了,现在才知道,即使退位,他也生活在一座更大的皇宫里,对民间艰辛一无所知。 金家兄妹互相看了一眼,他们自认为是匈奴人,不好表达看法。 “天灾**接二连三,全是因为真龙失位,让那些虾兵蟹将扰乱江湖。只要陛下重返至尊之位,天下自然太平无事。” 韩孺子如坐针毡,觉得自己担不起这么高的期望,金家兄妹和丫环都用惊讶地目光看着他,更让他感到不自在。 “事情没有那么简单……” “当然,真龙也得借水而兴、凭风而起,拐子湖只是开始,陛下振臂一呼,天下百姓必然响应……” 韩孺子听不下去了,起身道:“你不是渔夫,也不是本地人,你是……你是望气者!” 晁永思微微一笑,拱手道:“陛下看出来了,但我的确是本地渔夫,少年时读过几年书,也曾在江湖中闯荡过,数年前拜淳于枭为师,至今小有所成。” 晁永思指着韩孺子头顶数尺的地方,轻轻晃动手臂,“陛下头顶的天子气越来越浓了。” 包括韩孺子在内,四人都往他头顶看去,丫环蜻蜓看得尤其认真,可是什么也没瞧见,小声嘀咕道:“哪有天子气啊?要说天气倒是不错,晴空万里。” 韩孺子摇摇头,“我要见淳于枭,不管你们在玩什么把戏,我要立刻见淳于枭。” 晁永思笑道:“陛下稍安勿躁,淳于师正在为陛下的一飞冲天而四处奔走,等陛下见到他时,天下必然不同于今日。” (求订阅)(未完待续。)(孺子帝../43/43150/)-- ( 孺子帝 /59/59016/ ) 孺子帝 第一百零九章 观赏皇帝 越来越多的人涌入小小的渔村,有人乘船,有人骑马,更多的人则赤脚步行,走进晁永思家的院子,盯着“皇帝”看几眼,或点头,或摇头,或者再多看一眼坐在不远处的金垂朵,转身就走,只有少数人行礼金枝宫婢最新章节。 晁永思解释道:“都是穷苦人,不懂规矩,陛下莫见怪。” 韩孺子不见怪,只是觉得这些人并没有将自己当成“真龙天子”,见怪的是金垂朵,有一次甚至冲着来者喊道:“我不是皇后。”说完自己的脸先红了,对方笑着离开。 来者大都自带鸡鸭鱼肉和米面酒蔬,观赏过皇帝之后,就去找地方借灶做饭,没多久渔村内炊烟四起,到处都有人互换食物、彼此介绍。 丫环蜻蜓从包袱里拿出几块干粮,分给小姐和公子,犹豫之后给也给韩孺子一块,唯独没给老渔夫。 闻着弥漫全村的饭菜香气啃干粮,对谁都是一种折磨,韩孺子咽下半块之后说:“大家的生活好像也不错。” 晁永思笑着摇头,“他们都抱着孤注一掷的想法,事成,自有荣华富贵,事败,免不了一死,因此将家里能吃的东西都带来了,你瞧他们,连骨头都舍不得扔。能将他们聚在一起的人,就是陛下。” 韩孺子笑了,觉得自己担不起这个身份。 河边寨的人也来了,晁化跑进院子,看到韩孺子之后,终于放下心来,然后向金氏兄妹苦笑道:“两位何必如此呢?我又没有恶意。” “那可难说。”金垂朵冷冷地回道。 “爹,为什么不让他们进屋?”晁化最后才向父亲说话。 晁永思望着院外的人,“好不容易请来陛下,当然要让大家都看一眼。免得他们疑神疑鬼。” “这些人哪来的都有,我连一半都不认识,人多嘴杂。保不齐会有官府的探子……” “胆子别那么小,官府根本看不到咱们这儿。” “还是请陛下去河边寨吧。” “不。就留在这儿,日后大功告成,咱们晁家渔村也能名留青史。” “爹,现在不是想这个的时候……” 晁化拽着父亲去院外说话,你一言我一语,争论得很激烈。 金垂朵小声道:“这是一群乌合之众,八字还没一撇就有分歧,咱们还有机会逃走。” 金纯忠忐忑地说:“父亲他们没有来。会不会……” “不会,杀人是为了警告,悄没声地杀掉有什么意义?” 金纯忠不吱声了,金垂朵看向韩孺子,“你想留在这里当皇帝,还是跟我们走?” “跟你们走不就是当俘虏吗?” 金垂朵想了一会,“要不然这样,你跟我们去草原,我让大单于封你做王,不比在京城当废帝要好?” 韩孺子摇头不语。他可不相信金垂朵有这个本事。 四名村妇走进院中,捧着四盘熟鱼,分别送到四人面前。一个个脸通红,低头不敢说话,只是不停地将食物往前送。 韩孺子最先接过熟鱼,说声“谢谢”,筷子就是两根细细的芦苇杆,他夹鱼吃了一口,满口的土腥味,差点吐出来,可是送鱼的老妇正满怀期待地看着他。这显然是她精心烹制的食物。 韩孺子笑了笑,“好吃。”硬着头皮吞下多半条鱼。摇头道:“实在吃不下了。” 老妇已经满足,接过鱼盘。一脸欢笑地离开。 金纯忠吃了小半条,金垂朵和蜻蜓只吃了几口,就都笑着退还食物,声称自己吃饱了。 村妇们倒不计较,认定了公子、小姐的胃口就这么大点。 她们刚一出院,就有一群孩子扑上来,七手八脚地抢走熟鱼,抓在手里大嚼。 金纯忠小声道:“想不到就在京城附近也有如此贫困的百姓。” 晁化从外面走回去,对韩孺子说:“请陛下进屋休息吧。” “我们呢?”金垂朵问。 “请三位去另一间屋。”晁化抓了抓头发,补充道:“要不我派人送三位回河边寨吧,归义侯还在那里。” “不,我们留在这儿。”金垂朵此时不想见父亲。 晁化将韩孺子送进一间屋子里,“林先生很快就到,他会向陛下说清楚一切。” “他去哪了?” “事发突然,林先生去召集各地义士了,今天来一批,以后还会更多。” 晁化转身要走。 “等等。”韩孺子必须试着说服每个人,“你真的相信……我是真龙天子吗?” 晁化盯着韩孺子看了一会,严肃地说:“从前只信四五分,现在信七八分穿成炮灰表妹全文阅读。陛下身处险境还能如此镇定,非常了不起,换成是我,只怕早就吓得屁滚尿流了。” “那这个呢?”韩孺子指着头顶。 “天子气吗?反正我是看不出来,但是林先生很有本事,他既然说有,那就一定有。” “你就这么相信他?”韩孺子在不归楼见过林坤山,并不觉得那人拥有强大的蛊惑力。 “当然相信,他能一眼看穿你的心事,知道你想要什么。” “望气者曾说服齐王造反,结果呢?” 晁化摇摇头,“不对,是齐王执意造反,望气者劝说不成,全都提前离开了,所以齐王落网伏法,望气者被抓的却没有几个,因为他们早就料到了。齐王太着急了,他只有一点天子气,应该多养几年。” 晁化看向韩孺子头顶上方,“我真希望也有林先生的本事,他说陛下的天子气已经有几丈高,我父亲说他也能看到,今天早晨,他一眼就认出了您。” “几丈高的天子气,那不把屋顶都给捅漏了?” 晁化笑了几声,拱手告辞。 屋子很小,除了一铺土炕,没什么多余的摆设,屋顶低矮,韩孺子用力一跳就能摸到,还有一股陈年的霉味不停地往鼻子里钻。 他坐在炕上,渐渐地觉得这两天所经历的一切都不真实,大楚刚刚经历过武帝的鼎盛时期,怎么突然间就衰弱成这个样子?回想自己看过的史书,找不到任何答案。还有那些望气者,明明很普通,为什么能够无往不利?说什么都有人相信,上至王侯,下至普通百姓,就连学富五车的大儒,都以崇拜的语气谈起淳于枭等人。 简陋的房门突然被推开,冲进来十来个人,将屋子挤满了,之前出现过一次的驴小儿也在其中,指着炕上的韩孺子说:“瞧,这就是皇帝,你们还不信吗?除了皇帝,谁能养得这么白净?” 屋子里有点暗,众人凑过来仔细观瞧,有人甚至抬手想要摸一下,最后却没敢将手伸过来。 “你真是皇帝?”一人问道。 韩孺子不吱声,严肃地回视对方,那人讪讪地退到后面去。 驴小儿是个莽撞人,天不怕地不怕,大声道:“皇后呢?皇后怎么不在?她比皇帝还白。” 韩孺子突然举起右臂,将面前的人吓了一跳,纷纷后仰,接着他慢慢挥动手臂,像是在摸索什么东西。 没人敢开口询问,就连胆子最大的驴小儿也闭上嘴,跟着皇帝的手掌转动眼珠。 韩孺子不知道自己要做什么,只是厌烦了被人围观,可是总不能就这么一直挥手,于是他说:“你们当中有人心怀鬼胎。” 众人又是一惊,往后退了两步。 “你怎么知道?”驴小儿问,他的胆子还是比别人大些。 韩孺子指着头顶,“它告诉我的,只要有坏人接近,我的气就会不纯,还会发出声音,你们听不到,我能,它告诉我——心怀鬼胎者就在我的面前,你们……” 他本想让众人退出房间,不要来打扰他,结果目光一扫,人群中的一名汉子突然扑通跪下,颤声道:“皇帝饶命,皇帝饶命,小人狗胆包天……” 韩孺子一惊,其他则大吃一惊,立刻将此人按住,质问他的来历。 那人原来是邻村的无赖,听说有人要造反,还请来了皇帝,于是过来探听消息,心中的打算是要向官府告密,尚未实施,就被真龙天子“看破”,吓得他跪地求饶。 韩孺子想不到真能诈出“坏人”来,严格来说,此人只是动动歪心思而已,韩孺子放下手臂,“把他带出去,好好查一查,村子里可能还有心怀鬼胎者,我头上的气……” 他的目光只是一扫,众人拖着无赖争先恐后地往外跑,只剩下驴小儿一个人,呆呆地看着真龙天子。 “嗯……”韩孺子刚发出一点声音,驴小儿也转身跑了。 接下来的时间里,再没有人进屋围观皇帝了,晁氏父子先后来过一次,老渔夫神情激动,盯着韩孺子头顶看了好一会,出门之后长啸一声,儿子晁化多问了两句,也对皇帝能看出内奸惊诧不已。 “蛊惑人心好像也没有那么难。”韩孺子对自己说。 午后不久,林坤山终于来了,独自进屋,“陛下总能令我惊讶,我们没有看错人。” “你是这一切的策划者?” 林坤山点头,“我只是策划者之一,不过我能回答陛下的疑问。” 韩孺子一肚子疑问,一时间反而不知从何问起,“望气者是怎么取得这么多人信任的?” 林坤山大笑,“陛下不问江山、不问帝位,却问到此事,果然并非凡种。上次见面我没能取得陛下的信任,那是我的失误,今天我一定要弥补,让陛下见识一下望气者的本事。” (求订阅)(未完待续。)(孺子帝../43/43150/)-- ( 孺子帝 /59/59016/ ) 孺子帝 第一百一十章 望气的奥妙 韩孺子站在篱笆墙内向外遥望,有些人也在望他,更多的人则离他远远的,专注于自己的事情,生怕打扰到那股神奇的“天子气”剑圣大人别想逃全文阅读。 “你在看什么?”一个声音好奇地问。 韩孺子转身,看到蜻蜓正站在他身后,顺着他刚才的目光望去,却不知道该看什么,离着稍远一些,金垂朵站在门内,不肯过来。 “我在等着看奇迹发生。”韩孺子转回身,继续遥望。 蜻蜓又望了一会,终于找到了目标,“你是说那个像老道的人?” 韩孺子点点头。 林坤山戴着一顶像是道冠的帽子,却穿着书生的长衫,在村子里信步闲游,很少脱离韩孺子的视线,偶尔会有人与他打招呼,两人热情地交谈数句,然后拱手告辞。 “他会变戏法吗?” “不,他在演示怎么跟陌生人打招呼。” “这就是你说的‘奇迹’?看来皇宫里真的很枯燥,没准老道找的人是他早就认识的……” 后面传来一声催促的咳嗽,蜻蜓道:“哦,小姐让我告诉你,不准他们再称小姐为‘皇后’。” “好啊,也请你告诉你家小姐,让他们别再称我‘陛下’、‘真龙天子’了。” “咦,小姐若是能让他们听话,还找你干嘛?” “是啊。” 蜻蜓困惑地挠挠头,终于醒悟过来,“哦,你是说你也不能让他们听话……有话不能直接说吗?非得拐弯抹角,显摆你读过书吗?” “抱歉。”韩孺子笑着说,目光仍然不离林坤山。 “反正我传话传到了。”蜻蜓要走,又停下了。问道:“你刚才真的一眼就看出了内奸?” “凑巧而已。” “嗯,小姐也是这么说的,看来你不会法术。” “当然不会。” “武功呢。你身手好吗?” “我若是身手好,就不会……”韩孺子及时收住“拐弯抹角”的话。直接道:“不好,很一般。” “那你怎么不害怕呢?” “你们也没怕啊。” “不一样,我们算是客人,虽然惹出点麻烦,也还是客人,想走就走,只是……不知道该怎么走,不像你。被困在这里了,在谁手里都是俘虏。” “对啊,我在谁手里都是俘虏,所以早就习惯了。”韩孺子笑道,他一开始是有点害怕的,现在却只有好奇。 “皇帝不好当,废帝更不好当。”蜻蜓深表同情,身后又传来几声咳嗽,她只好走回去,在门口小声抱怨道:“闲聊也不行吗?” 林坤山回来了。身边还跟着一个人,那人三十来岁,身材敦实。虽然衣裳破旧、肤色黝黑,腰板挺得却直,颇有几分英武之气。 那人来到韩孺子面前,恭敬地拱手道:“草民周比拜见陛下。” 韩孺子拱手还礼。 周比看了一眼身边的林坤山,继续道:“我的要求很简单,能当个将军,指挥千八百人就行,以后我会努力作战,请陛下留意。” “好。”韩孺子平淡地说。周比却如蒙重赏,面露喜色。拱手后退,比来时更显恭谨。 林坤山笑着请皇帝回“宫”。 “我与周比之前从未见过面。对他一无所知,他倒是听说过我的名字。”林坤山背朝门口站立,“周比是一名农夫,学过一点武功,不到一柱香的时间里,他视我为知己,将心中隐密的愿望说出来,在此之前,他从未对人说过自己想当将军,因为那只会惹来耻笑。” 若是让蜻蜓来猜,她肯定以为这是林坤山和周比做好的局,韩孺子却相信这是真本事,因为要求是他临时提出来的,而且他在远处看得很清楚,周比并不认得林坤山,刚开始交谈的时候露出明显的迷茫。 “陛下可以再提要求,我去实现。”林坤山说。 韩孺子坐在炕沿上,“不必了,我相信你。” “陛下想知道我是怎么说服周比说出愿望的?” “你好像没用特别的手段。” “哈哈,陛下看得很准,所以我们是望气者,而不是说客。说客凭的是一张嘴,我们用的是这双眼睛。” 韩孺子没太听懂,“你能看出对方的心事?” “我有这个愿望,可是没有这个本事。嗯……陛下曾经有过认错人的经历吗?” 韩孺子想了一会,摇摇头,他认识的人不多,也就这半年来频繁与外人接触。 林坤山道:“那陛下刚才看到我怎么跟那些人打招呼了吗?” “看到了,有些人好像是在主动跟你打招呼重生,庶难从命全文阅读。” “不,主动打招呼的总是我,他们只是比我先开口。”林坤山上前一步,双眼微张,露出一丝惊奇之色,他指着自己的脸,“这就是我的‘招呼’。” 韩孺子一愣,随后恍然,“你让对方觉得自己认识你,所以主动开口。” “没错,但是这一招并非百发百中,对方若是很少与陌生人接触,比如像陛下这样,自然不会产生误解,对我的‘招呼’也就不会做出反应。” “所以望气的第一步是筛选合适的目标,你在村子里见了许多人,只有周比跟你攀谈,因为……他曾经在江湖中行走过,见过望气者,但是记不太清,所以会被你迷惑。” “陛下聪慧,一点即透。” “望气的手段就这么简单?”韩孺子大为惊讶。 林坤山笑道:“大象希形,陛下觉得简单,我却花了足足十年时间揣摩其中的妙用,直到现在也只能说是熟练,不敢说是擅长。曾经有一段时间,我四处云游,专找陌生人搭讪,种种经历苦不堪言。至少断过三次肋骨,后背上留下一条长长的伤疤,大难不死。才有今日的一点功力。” 韩孺子忍不住笑了,难以相信有人专门练这个。仔细一想,又觉得其中颇有深意,“所以望气者最大的本事是看出哪些人值得劝说?看是关键,说……其实主要是对方在说。” “陛下已经窥见本派的奥妙了。还说跟陌生人搭讪,做出似熟非熟的表情只是第一步,我得时刻观察对方的反应,如果他也露出同样的表情,事情刚有眉目。接下来。我会似笑非笑,对方若是左右观望,那就算了,若是也笑,事情就有四五成把握。我的双臂会似抬非抬、嘴巴似张非张,像是要拱手说话,但是一定要等对方先拱手、先说话,只有这样,我才能确定对方已经将我当成某位相识者,交谈时他就会主动提供消息。所有这些都要在一瞬间完成。有如高手过招,一个回合定胜负,又像两军交战。必须当机立断,早一点晚一点都不行。” “盗亦有道,骗术……望气也是如此。”韩孺子笑道,“你和淳于枭相比,谁更厉害一些?” 林坤山正色道:“恩师功力深厚,已经到了无迹可寻的境界,我怎么能与他老人家相提并论?想我练功的时候,只是在街上找陌生人搭讪,顶多挨顿打。恩师却是直入诸侯门闼,一言不合就要掉脑袋。这么多年来,他却毫发无伤。这种本事几人能有?” 望气者显然是一群江湖骗子,却将骗术升华为大道,韩孺子不知是该鄙视,还是该佩服,“晁永思跟你们学的也是这个?” 林坤山笑着摇头:“他学的只是望气,他拜师的时候年纪太大,不可能登堂入室了。” 韩孺子思忖片刻,“你看的是人脸,淳于枭看的是大势,所以他在拜见诸侯之前就已十拿九稳。” 林坤山深施一礼,“陛下明鉴。” “那他从我这里看到什么大势了?” “天下凋敝,大乱将起,需得大英雄方能拨乱反正。” 韩孺子摇摇头,“你们一会希望天下大乱,一会又说要拨乱反正,我都不信。” 林坤山笑道:“陛下就是我们望气者最怕的人,深藏不露,从不轻信。” 韩孺子继续摇头,“这招也不行,你若是不能说服我,还是换淳于枭来吧。” “恩师倒是很想亲见陛下,可惜他不在京城。请陛下容我想一想……” 骗人还要现想招数,韩孺子觉得可笑,不过林坤山一见面就将骗术老底抖漏出来,的确不易出招,但也因此取得了韩孺子的一些信任。 “还是从崔家和东海王开始说吧。”韩孺子提醒道,话一出口又觉得这正是林坤山希望自己说出的话。 “崔家的野心自然是让东海王称帝,可是太后选立前太子遗孤之后,东海王的地位一落千丈,所以崔家先要帮陛下重夺帝位,确立桓帝一系的正统身份。” “何必这么麻烦?有本事让我称帝,不如直接立东海王。” “非也,陛下称帝一载,天下皆知,重夺帝位要比推立东海王容易得多。” “崔家居然还肯相信你们这些望气者?” “崔太傅执掌南军,却不掌握民心。” “望气者能有几人,竟敢说自己掌握民心?” “朝廷将灾异之咎强加于陛下头上,可是陛下退位之后,日子并没有变好,反而越来越差,天下百姓无不心怀疑虑,以为真正的罪人不是陛下,而是太后、是不忠的大臣。”林坤山展开双臂,傲然道:“淳于恩师望的是天下之气,如今天下已做出回应,陛下在这渔村里看到只是似熟非熟的一笑,要不了多久,天下就会开口附和陛下。” 林坤山躬身行礼,“望气者不执一端,与世沉浮、顺势而为,陛下可以认为我们是两面三刀的骗子,可是以陛下之聪明才智,有没有把握利用我们这些‘骗子’做些大事呢?” 韩孺子不得不承认,他真的有点被说动了,那个从未谋面的淳于枭,的确猜中了废帝的许多心事。 (求订阅)(未完待续。)(孺子帝../43/43150/)-- ( 孺子帝 /59/59016/ ) 孺子帝 第一百一十一章 金家的机会 韩孺子心动了,可还是什么都做不了,林坤山建议他静观其变,“陛下已经给大家留下深刻的印象,就让外面的人自己得出结论、做出决定吧无限之分裂全文阅读。晁家渔村里正在炒一盘大菜,陛下尽管坐享其成,我去给菜加一点盐。” 韩孺子坐是坐了,却没有坐享其成的想法,他很清楚,自己掉进了一个互相利用的游戏里,游戏各方分别是望气者、崔家和他本人,每一方取得成功之后,第一件事就是除掉另外两方,出手太早,一事无成,出手太晚,受制于人。 光是想一想他就觉得心潮澎湃,越是如此,他越要让自己冷静下来,于是坐在炕上默默运行孟娥教他的内功心法,这一招还真好用,渐渐地他抛去无意义的幻想,开始思考眼下的情况。 他下炕走出房间,天已经黑了,渔村里再度飘散饭香,四面八方赶来的“英雄好汉”们正在附近的一座院子里围着一小堆篝火聚议未来,吵得很厉害,听不清他们在说什么。 林坤山静观其变的建议很有道理,这些人目前还只是一盘散沙,无法接受并执行任何人的命令,必须等他们“自行”决定之后,才谈得上建立一支力量。 韩孺子拐弯走进隔壁房间。 房间里摆着一盏小油灯,发出的光亮从外面几乎看不到。 借着这点灯光,金氏兄妹和丫环蜻蜓正在吃晚餐,不是**的干粮,而是一只鸡、一尾鱼,还有一只猪腿。 看到韩孺子进来,吃得正香的三个人停下了,蜻蜓最先开口。“刚才想叫你来着,可是你坐在那里睡觉……” “睡醒了,正好饿了。”韩孺子也不客气。与金纯忠共坐一张长凳,抓起一块烤肉就吃。烹制手段仍然粗糙,除了盐之外,什么都没加,吃起来味道却不错。 这四人真是饿了。 韩孺子一坐下,金垂朵拍拍手,退到角落里,取出巾帕擦手擦嘴。 “小姐,你不吃了。平时……” “我吃饱了。”金垂朵生硬地说。 蜻蜓不再劝说,她盯着最后一根鸡腿很久了,小姐在的时候不敢动,现在无所顾忌,伸手上去扯下鸡腿,举给二公子和倦侯各看了一眼,不等他们谦让,立刻送到自己嘴里大嚼起来。 “我是明白了,人一饿,吃什么都香。从前在侯府里变着花样吃,也没今天这一顿吃得香。”蜻蜓含混地说。 金纯忠深有同感,点头表示同意。嘴却没有闲着,正在努力消灭骨头上的最后一层筋肉。 韩孺子心中有事,很快吃饱,沾了一手的油脂,若在从前,张有才或者其他仆人总会及时送上来热水、手巾等物,现在却只能自己解决,他举着双手想了一会,发现这竟然是一道难题。他是被绑架出城的,身上什么都没带。 好在还有一个丫环蜻蜓。她很自然地从包袱里拽出一条手巾,递给韩孺子。 金垂朵想阻止已经来不及了。只能眼睁睁看着韩孺子使用手巾。 “我有话要对你们说。”韩孺子仍然握着手巾。 蜻蜓知道自己的身份,所以专心打扫残肉,金垂朵坐在角落里不吱声,金纯忠放下手中的骨头,茫然道:“说什么?” “说说你们的未来。”韩孺子看向金垂朵,她离灯光太远了,只剩下模糊的轮廓,“你们还要去草原?” 金垂朵仍不吱声,金纯忠只好代为回答,“当然,都已经走到这一步了,柴家不会放过我们的。” “可你们就这样去草原,能得到什么呢?” 金纯忠无言以对,他的祖父归降内附,到这一代已经与匈奴完全脱离关系,牵线搭桥的都王子也死了,金家在草原已是无依无靠。 “我们把你送给大单于……”金垂朵终于开口。 “首先,我不会跟你们走,其次,外面的人不会让我走,最后,匈奴崇强抑弱,你们就算送上更值钱的礼物,也不会受到欢迎。” “我有弓箭。”金垂朵骄傲地说,然后想起现在只有箭,没有弓,心气一下子降落几分。 “你有弓箭,可是你有使用弓箭的机会吗?” “为什么没有?只要弓箭在手,我保证百发百中。” 坐在韩孺子身边的金纯忠叹了口气,“我想倦侯的意思是说,金家默默无闻多年,到了草原,能不能见到大单于本人都难说,想在大单于面前射箭,更是难上加难商女谋夫全文阅读。” 金垂朵再度陷入沉默,金纯忠问道:“倦侯有什么建议。” 韩孺子等了一会才说:“归义侯默默无闻,在草原也不会受到重视,不如先在这边闯出一点名声,到时候,东单于欢迎的是你们的人,而不是礼物。” “在这儿怎么闯出名声?”金纯忠惊讶地问,“我们正在逃亡路上,有家难回,有国难奔……” 角落里的金垂朵冷冷地说:“傻哥哥,倦侯在劝咱们效忠于他呢。” 金纯忠一愣,扭头打量倦侯,对面的蜻蜓终于吃完,一边舔手一边笑道:“有趣,刚才还是俘虏,现在就想当主人了。小姐,只要你下令,我就给他一点教训。” 金垂朵哼了一声,虽然嘴上不承认,心里却是清楚的,自己也是俘虏。 等了一会,金纯忠小心地说:“你是废帝,还能……” 金垂朵喝道:“二哥,别上当,不理他就是了。” “哦。”金纯忠闭上嘴,时不时还用余光瞥倦侯。 韩孺子笑道:“大楚定鼎一百二十多年,天下纵有动荡,建功立业者也是那些权臣与勋贵,归义侯几乎没有机会。没错,我是废帝,也是你们金家的机会。权臣与勋贵不为我所用,我只能另寻帮助。外面的那三四百人虽然数量不多,但是集合起来也是一股力量,以后聚集的人还会更多。但他们是乌合之众,我需要你们这样的人。” 金纯忠低头不语,蜻蜓含着一根手指,目光在倦侯和小姐之间来回扫视。 “就凭这么点人,你还想夺回帝位不成?”金垂朵再度开口,声音中满是不屑。 “当初太祖起事的时候,身边还没有这么多人。如果我胜券在握,为什么还要找你们帮忙呢?我相信,有一点在大楚和匈奴都是相同的:不冒险就什么也得不到,纵然箭术如神,也得有机会施展才行。” 韩孺子站起身,按照望气者的标准,他劝说得已经太多了,“你们考虑一下吧。” 韩孺子刚一出去,金纯忠马上小声道:“倦侯的话有点道理。” “他比你小两三岁,你居然相信一个小孩子!”金垂朵不满地说。 “小姐是妹妹,二公子还经常听小姐的话呢。”蜻蜓指出一个事实,马上感觉到一股寒意从角落里传来,急忙改口道:“倦侯不一样,他是陌生人,认识才……两天而已,天哪,竟然只有两天,我觉得好像已经过去半个月!怎么办啊,咱们人也杀了、金银也带着了,没靠近草原半步,还困在了京南,离草原更远了……” “别着急,车到山前必有路。”金垂朵安慰道,想了想,“这些人的目标就是废帝,跟金家无关,等他们稳当下来,咱们就去告辞,直奔草原,大不了入军,从小兵做起,两国交战,正是建功立业的好时机。” “父亲和哥哥……” “都已经分道扬镳了,还想那么多干嘛?废帝是个小骗子,但他有一句话说得对,在草原也未必能受到欢迎,跟这里一样危险。” “倦侯的建议其实可以考虑一下,有百姓的支持,没准……” “咱们一心一意要回草原,给韩氏子孙卖命算怎么回事?而且……嘘,有人来了。” 外面嘈杂的人声越来越近,金垂朵闭上嘴。 隔壁的韩孺子也听到了声音,心想这些人商量得倒快,之前的大叫大嚷未必是在争执。 老渔夫晁永思进屋,抱拳道:“请陛下移驾。” 韩孺子的“驾”就是两条腿,移动方便,迈步走出房间。 晁家小院内外站满了人,有人手举火把,照得人影绰绰,显得多了几倍。 一看到皇帝走出来,众人陆续跪下,有喊万岁的,有叫陛下的,有称皇帝的,还有直接叫真龙的,总之是七嘴八舌,完全没有山呼万岁的气势。 韩孺子并不失望,他相信,一百多年前,当太祖还是韩符的时候,首先聚集的一批人不会比现在更整齐。 “众位义士平身。”韩孺子找不到更好的称呼,众人站起,个个喜形于色,都很喜欢“义士”这个词。 可他们不只是义士,还是一群胆大妄为的亡命之徒,虽说天灾**不断,敢于首先起事的也不会是老实人。 被叫作驴小儿的矮壮汉子站在最前一排,举起手臂大声道:“咱们是义士,组建的是义兵,做的是义举,以后封侯拜相都是咱们的!” 众人哄然叫好,韩孺子可没有过这种想法,但是用不着反驳,这些人为之战斗的不是皇帝,而是他们自己的梦想,他跟着走就是了,万万不可戳破这个梦想。 驴小儿受到鼓励,越发兴奋,用更大的声音喊道:“咱们不仅有皇帝,还有皇后,把皇后请出来,一块庆祝!” 众人再次叫好。 (求订阅)(未完待续。)(孺子帝../43/43150/)-- ( 孺子帝 /59/59016/ ) 孺子帝 第一百一十二章 祭 人群正处于极度兴奋的状态,这时候就算有人喊一声“水里藏着宝贝”,大家也会毫不犹豫冲向河边,争先恐后地跳进去,当然,如果他们在水里什么都没发现,出来之后也会异乎寻常地愤怒驸马你不乖最新章节。 皇后却是一件人人能够看得见“宝贝”,驴小儿的呼吁立刻得到所有人的赞同,叫声一开始还比较杂乱,很快就变得整齐一致——“皇后娘娘!皇后娘娘!” 韩孺子不能再“静观其变”了,大声告诉众人金垂朵并非“皇后”,可他的声音被淹没了,在皇宫里,皇帝的一个眼神都有人关注,在渔村里,除非嗓门能超过众人,否则的话就算是神仙也没法让众人听话。 人群中的林坤山微笑着轻轻摆手,韩孺子只得闭嘴,这些人支持他、向他下跪,却远远没到为他所用的地步。 叫喊声终于产生效果,丫环蜻蜓从屋子里冲出来,大声命令众人闭嘴,却只是给叫声增加了一点尖锐的背景。蜻蜓走到倦侯面前,怒视着他,韩孺子报以无奈的苦笑。 渔村里的几名妇女平时都很胆小,给“皇帝”、“皇后”送饭时都要你推我让,这时受到大家的怂恿,居然也胆大起来,五六人挤进屋子,很快就将金垂朵架出来。 “皇后娘娘”的叫声更响亮了,人群再次跪下。 金垂朵又羞又气,可是受制于几双粗壮的手掌,根本无力反抗,直到那几名村妇也跪下,她才稍得自由,也向倦侯怒目而视。 韩孺子还是只能无奈苦笑,就连这样的表情也不能做得太久。他必须在众人面前表现出威严与神秘,随时处于“天子气”的笼罩之下。 众人的热情越推越高,丝毫没有结束的迹象。不知是谁提议,有人拆下一扇门板。不由分说,将帝、后二人推上去,一群人扛着门板四处巡游,其他人簇拥在周围,轮流争抢扛抬的荣耀。 抬门板者本来走得就不稳,每次争抢都会导致更剧烈的摇晃起伏,坐在上面的两个人紧紧抓住门板边缘,专心致志于保持身体平衡。再没有精力提出反对。 金纯忠和蜻蜓被人群挡在最外围,目瞪口呆地看着这一切,开始还有些着急与愤怒,慢慢地就只剩惊讶了。 众人首先来到之前聚议的院中,那里的篝火尚未熄灭,有人往里面扔进更多的木柴,让火燃得更旺一些,然后抬门板者转身立于篝火之前,其他人面朝帝、后与火焰下跪,嘴里念叨什么的都有。 韩孺子和金垂朵只觉得后背炙热无比。更不敢乱动乱说了,真怕这些人失望之余会将他们扔进火堆里祭神。 接着,队伍出院。迤逦来到水边,又是一轮跪拜,不少人走到水边,甚至进入湖中,掬水饮下,然后浇在头顶。 老渔夫晁永思和一名老妇用陶罐盛水,分别送给“皇帝”与“皇后”。 在众多期盼目光的注视下,韩孺子接过陶罐,送到嘴边喝了一口。用手从中舀出一点水,浇在自己的头顶。引来阵阵欢呼。 金垂朵咬着嘴唇想了一会,抬头望向二哥和丫环。那两人背朝火光,正冲她挥手,脸上似乎带着笑意。金垂朵怒极,却不敢表露出来,长弓不在手边,她也只是一名普通的少女。 她只能照做,最后以水浇头的时候只舀出一点水,在额上抹了一下。 这就够了,众人给予“皇后娘娘”的欢呼声更加响亮。 闹腾了多半个时辰,整个渔村的热情终于逐渐淡下来,得考虑最迫切最现实的问题:如何诛灭乱臣贼子,将“皇帝”、“皇后”送回皇宫。 但他们不打算让当事者出主意,将一帝一后送回晁家的屋子,把门关上,金纯忠和蜻蜓也被拦在外面。 众人就在外面议事,喊声不断,听他们的意思,似乎要连夜冲进京城,可这个计划漏洞太大,除了驴小儿这样的人,谁也不肯支持,很快就被放弃,争议的声音越来越弱,讨论的内容却越来越务实。 韩孺子一直站在门口倾听,发现这些人不都是鲁莽之辈,他稍稍松了一口气,扭头对坐在矮炕上的金垂朵说:“林坤山果然有点本事,他说话不多,可是每一次都恰当好处,能够扭转话题,引到他所希望的方面,一点不显生硬,好像主意都是别人想出来的。” 炕上悄无声息,模糊的身影一动不动,好像真的成为一具泥偶。 外面的讨论声音已经小到听不清了,韩孺子直起身,朝向金垂朵,诚恳地说:“望小姐见谅,你也看到了,这真不是我的主意,我的话他们也不会听田园纪事最新章节。” 隔了一会,炕上才传来哼的一声。 “再过一段时间,我想我能掌控这些人,到时候你们是走是留,皆可随意,我不勉强……” 韩孺子向前迈出一步,金垂朵马上道:“不准过来。” “好,我不过去。”韩孺子止步,屋子没有多大,土炕斜对门口,两人想距不过七八步。 韩孺子又贴在门口倾听,入耳的只有模糊不清的嗡嗡声,他说:“只靠这些人肯定不行,不知还能聚来多少义士,可是人一多动静也大,朝廷一旦有所警觉,乌合之众仍是不堪一击。望气者们与崔家一直保持联系,必有所图,林坤山不肯透露,说是时机不成熟……” 炕上传来一个奇怪的声音,像是叹息,又像是抽泣。 韩孺子一下子尴尬了,“真的很抱歉,只要能下命令,我立刻放你们走,如果可能的话,还会派人送你们去草原。大楚与匈奴要在战场上决胜负,不会为难你们金家。” 对面沉默了一会,金垂朵开口了,还是那么冷淡,一点也不像曾经哭过,“我埋怨的不是你。” “不是我?那些人也不是有意的,他们没见过皇后,看到你……就以为……” “我也不怨他们,只怨二哥和蜻蜓,他们看笑话,不来帮我……”金垂朵的声音里有了一点哭腔。 韩孺子松了一口气,不仅如此,还将这口气从嘴里吐了出来,声音过于明显,立刻引来对面的斥责:“你也笑话我,我就知道你不怀好意。” “不不,你误会了,我只是……我有夫人,我们很恩爱,她从前就是皇后,如果我还有机会夺回帝位,她仍然是皇后。” 对面没有声音了,韩孺子庆幸自己说服了她,可是心里却不踏实,总觉得自己说错了什么。 韩孺子两步蹿到炕边,金垂朵刚要怒斥,韩孺子低声道:“有人来了。” 话音刚落,门开了,老渔夫晁永思站在门口,恭敬地说:“有请陛下定计。” “好。”韩孺子说,起身迈步走出房间,早已在外面等候多时的蜻蜓跑进屋里,金纯忠瞪着他说:“你没有……” “我没有。”韩孺子马上道,反正不管对方想问什么,他都是同样的回答。 金纯忠也跑进屋,房门关上,金垂朵怎么对二哥和丫环发脾气,韩孺子就不知道了,也不想偷听。 数百人站在外面,与之前的混杂相比,已经有了一点规矩:来自不同村庄的人站在一起,散人单成一伙,总共分出十几队,每队少则五六人,多则三十余人,大部分手里只有木棍一类的武器,脸上的神情却好像就要打一场必胜无疑的战斗。 晁永思道:“我们制定了两个计划,请陛下选择一个。” “请说。”韩孺子既要客气,又要保持尊严,因此说话尽量简短。 “第一个计划,我们再找些人,争取凑够三千,再想办法弄些兵器,悄悄潜入京城,突然起兵,将陛下送进皇宫,号令群臣,不从者斩。” 数十人发出欢呼,这显然是他们支持的计划,简单直接,立竿见影。 韩孺子心里立刻将这个计划否决,但还是点头,请晁永思继续说下去。 “第二个计划,兵分两路,一路前往京北,与那里的义兵汇合,挑起事端,引出北军和城内军队,另一路留在京南,保护陛下去与南军联手。听说南军大司崔宏是东海王的亲娘舅,东海王又是陛下的同父之弟,他们会支持陛下吧?” 韩孺子一听就知道这是林坤山的计划,也是望气者与崔家达成的协议,于是假装思考一会,说:“第二个计划稳妥一些,但不要着急,我要先联系南军大司马和东海王,探一下他们的口风。” 林坤山向韩孺子微点下头,表示赞同。 普通百姓无从了解宫廷内斗,还以为亲兄弟会互相扶持,韩孺子也不说破,崔家要利用他最终夺得帝位,他也要利用崔家攻破京城的第一道难关。 “皇帝”做出决定,大家都很高兴,只有驴小儿这样的人感到失望,觉得不如第一个计划过瘾,他们的斗志已被激起,急切地盼望着品尝鲜血。 “既然定下大计,就请皇帝祭旗!”有人喊道。 没等韩孺子明白“祭旗”的意思,晁化走过来,塞给他一口快刀,又有数人外面押来那名被诈出来的内奸。 内奸五花大绑,嘴里塞着东西,跪在地上呜呜叫唤,向所有人求饶。 韩孺子有些于心不忍,可事已至此,由不得他表现仁慈,于是提刀走向那人,数名大汉不知从哪找来一块布,各扯一角张开,准备接血。 韩孺子曾经无意中导致别人死亡,曾经下命令决定某些人的死亡,如今,他必须亲手做这件事了。 他突然想起杨奉,不知道这名太监是否赞同他现在的做法。可杨奉顶多是一名教师、一名谋士,帝王终归要自做决定,韩孺子再不犹豫。 (求订阅)(未完待续。)(孺子帝../43/43150/)-- ( 孺子帝 /59/59016/ ) 孺子帝 第一百一十三章 嚣张的强盗 韩孺子发现自己还是没做好亲手杀人的准备,尤其是那人吓得眼泪哗哗外流,比待宰的羔羊还要软弱大牌前妻太嚣张全文阅读。韩孺子挥刀,从那人的胳膊上划过,刀上带血,立刻抹在黑布上,那人直接倒下,晕了过去君王的独宠娇妻全文阅读。 这点鲜血暂时满足了在场诸人的斗志,林坤山立刻命人将晕倒者拖走。 血液染在黑布上更显狰狞,悬挂在渔村入口,随风飘扬,每一位新来者都要经过这面“战旗”,抛去看热闹的心情,诚惶诚恐地前去拜见皇帝。 金家数口从河边寨转来,对这面旗的印象尤其深刻,归义侯虽说早就看出大楚摇摇欲坠,为此打算逃往草原,可是看到真有人立旗“造反”,还是惊恐不安,听说这旗上的血是皇帝亲手涂抹上去的,更是大吃一惊,等到发现自己的女儿被人称为“皇后”,他终于承受不住这一连串的刺激,晕倒在三名妻妾怀中。 韩孺子睡了一小会,天亮不久就被唤醒,接待一拨又一拨投奔者,都是闻讯赶来的义士,小小的渔村早已容纳不下,大部分人只好露营,传递种种奇闻逸事,幻想未来的功成名就。 韩孺子利用刚刚到手的小小权威,命人将兵器还给金家兄妹。 午时之前,趁着来者不多,韩孺子叫来林坤山,“该说说咱们的计划了。” 林坤山微笑道:“到目前为止一切顺利,陛下做得很好,只是祭旗时没必要留活口。” “我知道,可我希望建立的是一只义师,不是嗜杀的盗贼团伙。”韩孺子不想多做解释,直接问道:“望气者接下来要做什么。” “我不明白陛下的意思……” “你明白。只是不想说出来,你在等我透露想法。你既然连望气者的手段都告诉我了,就该更加诚恳一些。” “呵呵。习惯了。好吧,让我来猜一猜:崔家想利用陛下夺回桓帝一系的正统地位。陛下则想利用崔家的力量击败太后,重返天子宝座,从时间上来看,陛下利用崔家在先,占据更有利的位置。” 韩孺子摇头,“不对,崔家只想推我当出头鸟,试探天下的民心向背。用不着非得让我当皇帝,只需要以我的名义号召天下,等到天下响应、朝廷内乱,就可以暗中将我除掉,归罪于太后,然后打着为我报仇的旗号继续夺权,东海王顺理成章称帝。如果天下迟迟不肯响应,崔家照样会除掉我,向太后示好,保护东海王的安全。所以在时间上我一点优势也没有。” “嗯……” “你又来望气者那一套了。要不然这样吧,你还是将淳于枭找来,让他跟我谈。在他到来之前,一切维持原样。” “这个……陛下这次出京太突然了,恩师一时半会赶不回来,咱们聚集的人太多,不出三五日,官府必然警觉……” “那就让官府把我救走,我回京城继续当倦侯,总比现在要安全一些。” 林坤山笑着在自己脑袋上拍了一下,“我总是拐不过弯。之前向陛下说出望气者的功法秘诀,也是恩师让我这么做的。他还说对陛下一定要坦率真诚,但凡帝王者。所图甚大……” 林坤山唠叨了一会,正色道:“恩师的确留下一计,京师内外有一些武林高手,欠恩师的人情,只要我开口,他们都会过来保护陛下,这些人虽说不能冲锋陷阵,但是有他们在,崔家……” 韩孺子直接摇头否决,“此计不好,崔宏执掌南军,一旦得势,再多的武林高手也挡不住铁骑冲击,我要的不是十步之内的安全,而是十步以外的保证。” 林坤山沉吟不语。 韩孺子催道:“淳于枭留给你的肯定不只这一计,都说出来吧,再耽误下去,你就只能去倦侯府找我了。” 林坤山笑道:“恩师的确还有一计,但是他说情况不是特别危急的话,尽量不用。” “如果非要等到大难临头才算危急,那我宁愿不参与此事。” “呵呵,陛下还真是谨慎。陛下担心崔家会提前对陛下动手,那就从崔家要一个人质留在身边,如此可保万全。” “东海王?” “正是。” “我早想到了,可崔宏不会让东海王当人质,对崔家来说我太弱小了,我甚至怀疑他今天就会派人来杀我,照样栽赃给太后,昭告天下。” 林坤山笑着摇头,“陛下过虑了,天下人想什么,谁也不知道,恩师以不测之神功,也只能看出一点眉目而已。崔宏则一无所知,陛下也说了,崔宏推出陛下是要看天下人的反应,在此之前,他是舍不得杀死陛下的。” “你有办法说服崔宏交出东海王?” “崔宏信任望气者,当然,我得给他一点保证,之前用来保护陛下的武林高手,现在就得用来保护东海王。可是请陛下相信,这些武林高手与望气者一样,真正支持的是陛下,东海王一旦得势,获益最大的是崔家,我们顶多得到一点赏赐,陛下则不一样。” 林坤山不再说下去了,只是微笑。 韩孺子当然不一样,他一无所有,能辅佐他重登帝位,建立的功绩自然也更大,韩孺子笑道:“只要望气者能对我坦诚相见,我自然也愿与诸君分享天下。” 林坤山大笑数声,突然止住,“更大的事情待恩师返京之后,由他来谈,我只做分内之事,等这边的人聚得差不多了,我就去见崔宏。” “不用等了,我能应对这里的事,请林先生即刻出发高达作战录最新章节。” “陛下不用太着急。” “必须着急,不见到东海王,我心中不安,什么也不想做。” 林坤山再次大笑,“好吧,既然陛下颁旨。我不能不遵守,今天新来的人比较复杂,请陛下凡事小心。最晚明日天亮之前,我必带东海王回来。” 望气者告辞。 韩孺子不相信崔家。更不相信望气者,他支走林坤山,只是想执行自己的“秘密计划”。 思来想去,韩孺子怎么都觉得不可能在这场互相利用的“游戏”中获胜,他太孤单了,孤单到无人可用,他必须寻找几个真正可信的人,就算是冒险。也在所不惜。 他选择的第一个可信之人是杨奉,可杨奉在北军当长史,他在京南的湖畔“造反”,中间隔着整整一座京城。 他必须再找一个可信之人去联系杨奉。这就是他支走林坤山之后要做的事情。 又有几伙新人到来,其中人数最多的一伙不再是附近的村民,而是啸聚山林的强盗。 两天之前,如果有人对韩孺子说京城以外几十里的范围内就有盗匪,他很难相信,现在却要亲眼见识到了。 新来的强盗与河边寨里被迫为盗的人不一样,无论天下太平与否、官府逼得紧不紧。他们都会操持这一行。 这群职业强盗胆子也大,看到染血的战旗一笑置之,一进村就嚷嚷着要见皇帝。命令村民们拿酒拿肉,他们人数不多,只有四五十人,手里却拿着真正的刀枪斧叉,吓住了一大批人。 林坤山走了,晁氏父子担任组织者,不准这些人面见“皇帝”。 韩孺子却决定召见他们,首先叫来十几个人充当临时侍卫,这些人身强体壮。昨晚表现得也最为活跃,对皇帝缺少尊重。但原因是本性纯朴不懂规矩,跟强盗们的嚣张不是一回事。 韩孺子对们做了一番交待。派晁化传召强盗。 三名强盗首领被带进晁家的小院,其他人等在外面,之前到达的义士也都聚拢过来,与强盗们对视,彼此都不太服气。 韩孺子坐在门前的一条长凳上,身后的屋子里,金家人正在小声争吵,没多久声音完全消失。 强盗头领个子不高,却很健壮,长相颇凶,头发乱蓬蓬的,肩上扛着一柄大斧,在“皇帝”面前立而不跪,上下打量,两名副头领也是同样桀骜不驯,拄着长刀,四处打量,人数虽少,却一点不惧,他们早已习惯村民的顺从,此前经常抢劫人口数倍于己的村庄。 “你就是皇帝?”头领发问。 “我是,阁下是哪位好汉?” “哈,听见没,皇帝叫我好汉。本好汉名叫段万山……”院子外面响起一片惊呼,段万山越发得意,“原来我还有点名气,皇帝听说过我吗?” 韩孺子摇摇头。 段万山脸色微沉,“老子纵横京南七八年,跟官兵大仗小仗打过几十次,从没输过,听说这里有皇帝需要帮忙,我就过来看看,给的奖赏多呢,我们就留下帮忙,混个将军当当,若是没有奖赏,我们还干老本行。” “事成之后才有奖赏,重赏。” “哈哈,老子对虚头巴脑的奖赏不感兴趣。” “那就没办法了,慢走,不送。” 段万山却没有走,“走行,可我们不能白来一趟,得带走点东西。” 段万山将巨斧从肩头拿下来,双手握持斧柄,掂了两下,“你真是皇帝?你的脑袋能值多少钱?” “难说,看你要卖给谁。” “哈哈,你这个小孩儿胆子不小。谁出价高我卖给谁。”段万山睥睨左右,对晁氏父子等人说道:“有谁想跟我争?” 人群中响起不满的声音,段万山身后的两人抬起长刀,院子外面的数十名喽啰也都轻轻舞动兵器,将周围的人吓退数步,可是仍然挡在他们与头领之间。 晁家父子和十几名临时侍卫都看向“皇帝”,等他的命令。 等了一会,韩孺子说:“天下不会有人比我出价更高。” “可老子要立刻兑现,你能吗?” “能。”韩孺子点点头,向临时侍卫们发出示意,十几人弯腰,拿起之前放在身后的船篙,对准强盗头目,护住皇帝。 段万山一愣,“干嘛?要在老子身上撑船吗?” 韩孺子从太监蔡兴海那里学来这一招,正要下令进攻,身后一个声音说:“把头让开。” 韩孺子歪身,用余光看到一支搭在弓弦上的箭。 金垂朵刚跟父亲吵过一架,心中愤怒必须发泄。 (求订阅)(未完待续。)(孺子帝../43/43150/)-- ( 孺子帝 /59/59016/ ) 孺子帝 第一百一十四章 箭无虚发 身处险境、前途未卜……归义侯将这一切都归咎于女儿的胡作非为,“人还没离开京城,你干嘛非要杀死柴韵呢?好不容易找到人帮忙,你为什么要逃跑呢?倦侯身不由己,连自己的性命都保不住,你为什么同意当‘皇后’呢?你……” 三名妻妾一口一个“就是”,附和归义侯的说法,顺便也透露出心中的真实想法:干嘛要逃往草原呢?留在京城多好,柴韵死在了金家,可杀死他的并非侯爷啊,好好解释,交出元凶,或许可以取得柴家的谅解时光水晶球最新章节。 两个哥哥不插话,丫环蜻蜓在这种场合更没资格开口,屋子又小,金垂朵只能一字不落地接受全部指责。 金垂朵只听了两句,心中就已怒不可遏,极力忍耐,手指在弓身上来回划弄。 归义侯看到了女儿的小动作,越发恼怒,大声道:“好啊,你杀人上瘾了是吧?连亲生父亲也要杀吗?” “侯爷,你看小姐的眼神,她想杀的不是您,是我们几个啊。”妻妾只管火上浇油。 金垂朵再也忍不下去,刹那间取箭、引弓,他的两个哥哥早有准备,急忙上前劝阻,三名妻妾躲在归义侯身后,不敢吱声了。 金垂朵的箭指向谁谁后退,就连归义侯也害怕了,一只手护着三名妻妾,一只手指向女儿,“你、你……” 金垂朵不可能对家里人下手,一腔怒火无处发泄,转身走出房间,正看见三名强盗手持长刀巨斧耀武扬威。 “把头让开。”她对门口的韩孺子说。 三名强盗全然不知此女来历,更不知屋子里发生过什么,只觉得眼前一亮。持弓少女即使满面怒容,依然美得让人挪不开目光,像是一只羽毛艳丽的鸟儿。突然闯进暗淡无光的屋子里,令观者惊叹。不等关门闭户,这鸟儿已经飞远了。 段万山眼里只有人没有弓箭,不由自主地放下手中巨斧,脸上露出馋涎欲滴的笑容,“这位小娘子……” 小娘子的回答是嗖的一箭。 没有几个人能躲过相距如此之近的一箭,段万山算是一个,在刀剑丛里摸爬滚打多年,手脚的反应比头脑更快。脸还挂着邪笑,双手已经抬起巨斧,正好护住胸膛,挡住了那致命一箭。 “我……”段万山只吐出一个字,没人知道他是想骂人还是想自夸。 金垂朵的第二支箭又射来了,好像早就搭在了弓身上。 大概是厌倦了主人的心不在焉,段万山的双手这回没有及时做出反应,老老实实地握斧挡在胸前,任凭喉咙中了一箭。 段万山双脚用力,抵消了箭的冲力。没有马上摔倒,他身后的两名副头领愤怒地大吼一声,冲向射箭少女。也冲向坐在她前面的“皇帝”。 那些早已准备好的长篙终于发挥作用,将两名凶神恶煞挡在数步之外,两人挥刀乱砍,长篙段段跌落,迅速向着中篙、短篙变化,院外的数十名强盗也都叫喊着向院内冲来。 韩孺子吃了一惊,蔡兴海的招数对付江湖刀客有奇效,放在强盗身上却不是那么好用。 一切都在极短的时间里发生,长篙在变短、两名副头领在挥刀、院外的强盗在冲锋、村中的义兵在投掷能找到的一切物品。金垂朵也在射箭。 一箭、两箭……没有片刻停止,快得像是大厨在炒菜。眨眼间就将油盐酱醋等七八种作料舀进锅内。 金垂朵射倒的是七八个人。 两名副头领最先倒下,然后是冲在最前面的数名强盗。 突然间。整个渔村安静了,所有人这才明白过来:自己不过是这场战斗中的助威者,真正的战斗者只有一个人。 金垂朵仍保持着引弓的姿势,胸膛微微起伏,在屋子里受到的憋闷气终于释放出一些,事实上,这是她最后一支箭,她射箭向来挥霍无度,经常对一个目标连射两三箭,消耗极快。 不过有韩孺子挡在身前,院子外面的人看不到空空的箭囊,只注意到一件事,这名女子箭无虚发,没有一箭射偏。 于是,她不再是让人眼前一亮的美人,而是让人眼前一黑的冷血杀手。 强盗还剩下四十余名,却没有一个人再敢往前冲出半步,全都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寂静持续了一会,最后被死不瞑目的段万山打破,他不想站着了,扑通倒在地上,好多人没弄清是怎么回事,院内院外的义兵,包括韩孺子选择的十几名临时侍卫,几乎同时跪下,一个劲儿地磕头,呼喊“皇后娘娘”。 金垂朵脸色又是一寒,那些强盗可不知道这脸色的原因,见她似乎又要生气,再无犹豫,扔下手中的兵器,也跪在地上跟着喊“娘娘”。 金垂朵转身回屋。 大哥、二哥正倚门向外张望,一看见妹妹转身,急忙让开,大哥对父亲轻声道:“死了……八个网游之三界最强最新章节。” “天呐!”归义侯仰身倒在三名妻妾怀中,好在这一回没有晕过去。 金垂朵重重地关上门,冷冷地说:“还有什么我不应该做的事情吗?” 从父亲到兄长,没一个人敢吱声,只有丫环蜻蜓兴奋地握紧拳头。 外面的呼喊声渐渐消失,驴小儿是临时侍卫之一,这时膝行来到“皇帝”面前,惊恐地问:“原来皇后娘娘这么厉害,我昨天对娘娘好像不太礼貌,会不会……有危险啊?” “忠诚者只会得到奖赏,不会受到惩罚,何来危险?” 驴小儿长出一口气。 韩孺子发现这是一次难得的机会,比他事前预料得还要完美,马上站起身,走到段万山的尸体前,说:“他不肯接受最好的报价,这就是下场。” 他又走进院外的强盗群中。任何人拣起兵器都能杀死这名少年,可是没人敢碰手边的刀剑,反而都向旁边躲了一躲。 “为了一点金银。你们甘冒奇险,与百姓斗、与官府斗。如今有一笔价值千金、万金的买卖,你们为什么不珍惜呢?没错,我不能立刻给予你们报酬,可你们将来从我这里得到的不只是金银,还有地位、风光与名声,还有一直延续到子子孙孙的荣华富贵!” 他这些话是说给所有人听的。 “万岁!”呼声突然间响彻云霄。 韩孺子趁热打铁,指定老渔夫晁永思担任主簿、晁化担任参将,再由晁化选择数十名军官。号称百夫长,手下的人最多不超过三十人,强盗们交出兵器,分散到各队中。 晁永思负责记录职位与姓名,村里纸张太少,他就在门板上写字,这扇门板来头不小,昨晚曾经承载过“皇帝”与“皇后”。 韩孺子亲手从尸体里拔出十几箭矢,向众人展视,金垂朵的箭颇有些与众不同。箭镞比较长,增加了一些重量,虽然射击距离因此缩短。初期的轨迹却更加平直。 “这就是令箭,你们都要记清楚,今后我的所有命令都要以令箭当作凭证,无箭者皆是假冒。” 韩孺子将剩下的事情交给晁氏父子处理,一团散沙似的义兵至此才开始有了一点规矩,向村外派出哨兵,不再允许新来者随意进村。 但这只是草创,韩孺子很清楚,没有一年半载。这些人成为不了直正的军队,眼下他缺少时间和士兵。更缺的是将领,他自己倒是读过一些兵书。可是没有一点实操经验,只能确立大致的框架,再往后应该怎么做就不知道了。 韩孺子将第一支令箭当众交给晁化,给予他代管全军的职责。 然后他握着剩余的箭走进屋子,去见金家人。 一家人都处于沉默之中,归义侯坐在凳子上,面如死灰,甚至不敢看女儿一眼,三名妻妾也都战战兢兢,她们早知道小姐不好惹,今天才明白一直以来自己有多么幸运。 韩孺子站在门口,说:“事已至此,草原一时半会去不了,你们愿意加入义军吗?” 归义侯抬头看了倦侯一眼,他是家长,本应替全家人做决定,这时却只想到自己,“唉,我能怎样,走一步算一步吧,但我不会加入什么‘义军’,这不是军队,就是一群亡命之徒,不出三日……算了,我不管闲事,也不参加,等官兵来了,投降认罪就是,至于其他人——”他又看了一眼女儿,“各走各路吧。” 三名妻妾马上道:“侯爷,我们生死都跟着您……” 韩孺子进屋邀请的也不是这四人,而是归义侯的两子一女。 金垂朵傲然站立,不肯吱声,二公子金纯忠上前一步,压抑着心中的兴奋,小声说:“我参加,总比坐以待毙强。” 金大公子之前没有跟随妹妹一块逃走,这时却道:“留下是死路一条,走又走不得——我也参加,倦侯不是鲁莽之人,你总有计划吧?” “有,待会再说。” 大家的目光都瞧向金垂朵,尤其是丫环蜻蜓,一个劲儿地向小姐挤眉弄眼,示意她快点同意。 等了好一会,金垂朵终于开口:“那是我的箭。” “不好意思,我拿它们当令箭了,能暂时借用几支吗?”韩孺子将箭捧到金垂朵面前。 金垂朵盯着他,一脸怒容,神情不像是要参加义军,更像是要开弓射箭。 片刻之后,她一把抓过所有的箭,一支一支地数出五杆,交到韩孺子手中,“只借三天。” 韩孺子笑道:“外面还有一支,共是六支,三天后必定原数奉还……” 话音刚落,金垂朵又拿回去一支箭,“只借五支。” 韩孺子也不计较,笑着收下四支箭,这就够了,他想,终于可以派人去通知杨奉了,只有杨奉能斗得过望气者。 (求订阅)(未完待续。)(孺子帝../43/43150/)-- ( 孺子帝 /59/59016/ ) 孺子帝 第一百一十五章 迁营 韩孺子选中了两名信使我的师傅是万剑一最新章节。 第一位是金纯忠,他对参加义军表现出明显的兴趣,最关键的是,金家人与望气者无关,他们卷进这件事完全是一次意外。 “小春坊醉仙楼,那里有个厨子,人称‘不要命’,你去见他,就说是我让你去的。他若是什么都不问,你也不必多言,即刻返回,他若是问到我,请你对他说实话?” “不用隐瞒任何事情?”金纯忠很高兴接到这趟任务,跃跃欲试,好像这就要拔腿跑向京城。 “不用,他问什么你就回答什么异世情仇全文阅读。” “好,我马上出发。” “等等,诸事小心,城里有可能已经发现柴韵的尸体,你……” “换身衣裳、变个名字……我会小心的。” “还得保密,不要告诉别人你进城的目的。” 金纯忠说走就走,出去找了一名认路的义兵,让他带自己前往官道,给的理由是要回家取几件遗落的重要物品。 第二名信使是驴小儿,一个单纯而鲁莽的矮小汉子,比金纯忠更不易受到怀疑,也更可能坏事,韩孺子犹豫再三才选中他。 在义军当中,晁氏父子受望气者影响太大,其他人接触的时间太短,想来想去,只有驴小儿可用。 “你叫什么名字?” “驴小儿。” “你肯定有本名、真名吧?” “就是驴小儿啊。” 还没指派任务,韩孺子就有点后悔了,可他的确没有更多选择,“你姓什么?” “嗯……姓马。” “对,这才是你的本姓,名字呢?小时候。爹娘怎么叫你?” “驴小儿。” “我赐一个名字,你可愿接受?” 驴小儿大喜,“那敢情好。要威风一点的。” “你姓马,马到成功。你就叫马成功吧。” 驴小儿摇头,“不够威风。” 第一次赐名就遭到无情拒绝,韩孺子挠挠头,“一马平川,马平川?也不喜欢……马踏连营,干脆你叫马踏……” “好,我就叫马大,比驴小儿威风多了。哈哈。” “只要……你喜欢就好。”韩孺子正色道:“马大,朕要交给你一个任务。” “‘朕’是谁?” “朕就是我,这是皇帝的自称。” “哦,那你不如就说‘皇帝’,我立刻就懂了。” “好吧,皇帝要交给你一个任务。” “说吧,揍谁?那些强盗吗?我早瞧他们不顺眼了。” “不不,我让你进城去找一个人。” “找人啊……也行吧。” “你去北城的倦侯府……”韩孺子仔细说明倦侯府的方位,花了不少时间才让马大牢牢记住进城之后该怎么走,“在倦侯府后门。记住,一定是后门,你敲门。有人开门你就说找杜穿云,没人开门就算了,立刻回来。” “行,然后呢?杜穿云,我记住了,是揍他一顿,还是把他带回来。” 韩孺子想了一会,“什么都不用做,见他一面就行。杜穿云是名少年,跟我差不多大。” 韩孺子相信。以杜氏爷孙的江湖经验,能从马大这里问清一切。用不着他特意叮嘱。 一切交待完毕,马大却没有立刻出发,而是伸出一只手,“给我吧。” “给你什么?” “令箭啊。” “我当面下令,用不着令箭。” “不对,你当时不是这么说的。” 韩孺子无法,只得将一支箭交给马大,提醒道:“完成任务之后立刻返回,不得在路上耽搁,令箭到时也要交回来。” “这种事情我能不知道吗?”马大也出发了,这时天色已暗,他与金纯忠连夜赶路,一切顺利的话,将在明晨进城。 接下来的事情韩孺子就无法预料了,醉仙楼的厨子不要命和杜摸天都能找到杨奉,可是能不能及时带回消息就很难说了。 韩孺子不想就这么枯等,入夜不久,他传令全军转移,前往防御相对更完善一些的河边寨,渔村里只留几个人。 与渔村相比,河边寨只是多了一圈木栅,韩孺子迁营主要是为了锻炼一下义军。 他任命金垂朵的大哥金纯保为左将军,改封晁化为右将军,各领二十个百人队,这些百人队都不足额,加在一起也不过五百余人。 金纯保曾是羽林卫的一员,略通治军之术,与晁化一道,对行军规则三令五申,尤其不准任何人随意离队。 归义侯和三名妻妾又乘上唯一的骡子车,一路唉声叹气,埋怨子女,更埋怨匈奴的都王子死的不是时候。 渔村离河边寨没有多远,走陆路还要更近一些,子夜之前全军到达目的地,出乎韩孺子的意料,人没少,反而还多了十几名职场完美高手全文阅读。 主簿晁永思命人抬来记名门板,举着火把,一队一队地核实,花了多半个时辰才弄明白,原来半路上有两伙后来者混入队伍,不查到自己头上就不吱声,就这么跟着进入河边寨。 与此同时,半路上还跑了一些人。 义兵大都是附近的村民,对地形极为熟悉,派出的哨兵没起任何作用,有两名哨兵也跑掉了。 一番查问之后,终于确认混入者并非奸细,他们就是太老实了,不爱说话。 这就是韩孺子的第一支军队,人数不多,问题和漏洞却比十万大军还要杂乱。即便如此,当义军一队队走进河边寨时,还是令寨里的少数人大吃一惊。 张养浩不敢回京,留在寨子里看守三名勋贵子弟,对是杀是留一直犹豫不决。 他已经听说有一批百姓跑去支持废帝,这是望气者的计谋之一,他不是很在意,专心等待崔家行动。在他看来,那才是能够决定胜负的力量。 可这些乌合之众——他们的确是乌合之众,衣裳破旧。全身上下不着片甲,铁制兵器不过百余件——竟然排着整齐的队伍陆续进寨。有将官、守号令,虽说途中出了了一些意外,这样的军容还是令人难以想象。 查点人数之后,韩孺子选了一块空地充当临时“中军帐”,安排侍卫,左右将军站立两旁,主簿执笔守在身后,各队百夫长依次前来报告情况。并接受新的任务。 河边塞不能再像从前一样守卫松懈了,陆路和水上都要派驻哨兵与斥侯,各队轮流休息和值守。 张养浩远远地望见这一切,不由得心惊胆战,回屋时蹑手蹑脚,再不敢将倦侯当成俘虏看待,更不敢去见他。 如此一番折腾下来,离天亮没多久了,韩孺子草草睡了一会,刚入梦就被唤醒。 林坤山回来了。带回一支三十余人的小队,这队人不是强盗,不是普通百姓。全都穿着一模一样的青衣长袍,骑着马,挎弓携刀,护送一辆马车,不准任何人接近。 林坤山比张养浩还要惊讶,白天走的时候他看到的还是一盘散沙,再回来时却要通过重重哨卡,不久前还视望气者为神仙下凡的百姓,突然变成了六亲不认的士兵。无论如何也要先通知“皇帝”才能让他们进寨。 韩孺子下令放行,林坤山先将马车里的人送到一间空屋子里。然后独自来见“皇帝”。 “草民林坤山拜见陛下。”林坤山很会察言观色,心中疑惑。表面态度却越发恭谨。 这只数百人的小小军队其实远未成形,韩孺子对此心知肚明,不过能让旁观者惊讶一下也是好的。 “人带来了吗?” “来了。” “为何不来见我?” “呃,情况特殊,希望陛下能移驾去见他。” 韩孺子看了看两边的十几名侍卫,说:“跟他说,如今一切都已恢复正常。” 林坤山笑了笑,起身告退,足足两刻钟之后,才带人返回。 东海王来了,很不情愿,这跟他之前预计的情况大不一样,他以为这里聚集着一批受到蛊惑的百姓,自愿为“皇帝”卖命,他们存在的意义就是前往京北一带挑起暴乱,有无战斗力并不重要,只要能引走一部分北军就行,结果他看到的却是一只有模有样的军队。 还没进寨他就后悔了,可是想改主意已经来不及,他带来的三十名护卫太少了。 林坤山一进屋就跪下,轻轻拉扯东海王的衣角,东海王看了一眼左右两边破衣烂衫的侍卫,既觉得不安,又觉得这些人不堪一击,心中惊疑不定,最后,他还是跪下了。 不等东海王开口,韩孺子起身,大步走到他面前,笑着扶起,然后对众侍卫说:“这是我的弟弟东海王,从今以后,见他如见我。” 侍卫们立刻抹去脸上的严肃,热情地上前打招呼,甚至亲切地在东海王肩上拍两下,好像是这一次再普通不过的聚会。 东海王挤出笑容,尽量躲避触碰。 韩孺子请侍卫们退下,只留下东海王和林坤山。 “你还真有点本事。”东海王赞道,重新打量空荡荡的茅草屋子,“在皇宫驯服了一群****,在这里居然又驯服一批亡命之徒。” “你也很有本事,设计了这么复杂的计谋,兜了一圈,我还是没能逃过。” 两人相视而笑,然后同时收起笑容,东海王说:“我已经来了,开始行动吧,夜长梦多,等得越久,太后越有准备。” “别急,现在咱们的人太少。先跟我说说京城这两天的情况吧。” “没什么可说的,柴韵和几个朋友失踪了,生不见人死不见尸,这几家正在满城找人。可是关于你,却没有任何消息,所以我猜太后已有警觉,你若还想夺回帝位,就不要再犹豫了。” (求订阅)(未完待续。)(孺子帝../43/43150/)-- ( 孺子帝 /59/59016/ ) 孺子帝 第一百一十六章 十年之约 东海王此行只有一个目的,督促韩孺子尽快起事,劝说不成,就用强硬手段,可是出乎意料,对方的实力竟然比他还要强硬绝世医尊全文阅读。 东海王转身对林坤山笑道:“如果我请你退下,你不会有受辱的感觉吧?” 林坤山微笑以对,向兄弟二人行礼,转身走出房间。 “这里真够破旧的,亏你能受得了。”东海王说太上仙旅最新章节。 韩孺子回到“宝座”上——就是一条摇摇晃晃的长凳——轻松地说:“我倒觉得比在皇宫里自在。” “呵呵,那是当然。怎么样,我人已经到了,你还在等什么?咱们一块做大事吧。” “不行,人太少,而且我对京北的状况还不太了解……” “你有什么要了解的,问我好了。京北怀陵县已经聚集了一支数百人的义军,都是江湖上的好汉,比这里的乌合之众要强多了。” “谁聚集的?” “你见过的,疯僧光顶。他可不是一般的人物,借着疯僧的名号,能在京城内外的所有寺庙里自由行走,传递消息、藏匿逃犯,没有人比他更在行,我要是……嘿,等你当上皇帝,一定要将他除掉。” “他一个江湖人,为什么要参与这种事?” “可能是在寺庙里待久了吧,光顶有几分慈悲之心,觉得自己应该拯救天下苍生,总之跟望气者一样,是个聪明过头的疯子。” “这么说,他不是为崔家做事?” “疯子只为自己做事,但是真正的聪明人懂得如何利用他们。”东海王走到韩孺子面前,“咱们之间有过节,可那都是过去的事情了,咱们毕竟是亲兄弟。你又娶了小君表妹……唉,不管怎么说,咱们都是一家人。” “一家人不会自相残杀吗?” “哈哈。”东海王笑着坐到长凳的另一边。“你还在担心自己的安全?” “比手里一无所有的时候还要担心。” 东海王收起笑容,正色道:“实话实说。我想当皇帝,这就是我降生世间的使命,但我可以等。” “等多久?” “十年。” “十年?”韩孺子笑着摇头。 东海王起身,站到韩孺子对面,生硬地说:“这就是我最大的让步,崔家扶植你重返帝位,你立我当皇太弟,前朝有过这样的例子。十年之后,你以身体原因将帝位禅让给我。这不算退位,你仍然可以享受皇帝的待遇,却不用处理大楚的烂摊子,跟小君表妹悠然度过一生,你们的儿子都会被封王,怎么样?” “你是认真的?”韩孺子略显惊讶。 “当然,但我只等十年,再久的话,我怕我要不回帝位。” 韩孺子想了一会。“你怎么保证我十年以内和十年以后的安全?” “所以你要封我当皇太弟,我从你手里继承帝位,自然不能杀你。而且你可以拥有一支五百人的卫队。诸侯王才允许有二三百的卫士,还不能进京。”东海王停顿片刻,见韩孺子仍然没有被打动,说出最后一项保证,“不只小君表妹,崔家的几个女儿都嫁给你,这样一来,崔家就是你最大的保障。” 韩孺子惊讶地瞪大双眼,过了一会他说:“我记得小君的一个姐姐已经出嫁了。” 东海王眼中闪过一丝愤怒。“除去她,你若是非要不可。就让她改嫁,总之你的安全是有保证的。” 韩孺子也站起身。笑道:“我没有那么贪心。说实话,本来我是不相信你的,现在……” “现在怎样?” “把你的卫兵都遣离河边寨,你若敢独自留在我这里,以后我就敢当十年皇帝。” “那我的安全由谁保证?” “富贵尚要险中求,想当皇帝就得甘冒奇险。” 东海王盯着韩孺子,轮到他犹豫不决了,“我要是死在这里……” “崔太傅就会派兵将河边寨踏平,我没那么傻。” “好……吧。这算是死协议了,你需要什么仪式吗?比如向太祖起誓什么的。” “用不着。”韩孺子突然抓住东海王的一条胳膊,“无论怎样,你是我的弟弟,咱们有同一位父亲。” 东海王神情木然,寻思了一会才说:“当然,你是我的兄长,所以我要从你这里继承帝位。” 两人同时露出微笑,韩孺子松手,东海王问:“说定了?” “说定了。” “什么时候起事。” “再等一天,我先派人去跟京北怀陵县的义军取得联系。” “好,我这就让卫兵回去。” 两人对视片刻,东海王转身向门口走去,韩孺子看着他的背影走出房门,轻轻叹息一声,“兄弟”二人还是无法互相信任。 这天剩下的时间里,韩孺子派人去京北怀陵县,又接待了数拨投诚者。新人来得越晚,见到的军容越整齐,拜见“皇帝”时就越显敬畏。 韩孺子不再新增百人队,而是将新来者分配到原有的小队中去道果全文阅读。 下午,主簿晁永思带来一个不好的消息。 “寨子里的粮食没有多少,现在义兵快要七百人了,今天勉强够吃,明天可就无米下锅了。” 执掌一支军队的麻烦事真是不少,朝廷的军队不用担心这样的问题,整个大楚王朝在供养他们,韩孺子却一无所有,只能挖空心思找办法。 “把昨天来的那些强盗找来,不用太多,几个就够。” 五名强盗被带进来,进屋先瞧了一圈,发现女煞星不在,稍松一口气,上前跪倒,他们的兵器都被没收落在侍卫们手中,如今两手空空,更不敢造次。有问必答。 原来强盗们的老巢离河边寨不算远,就在拐子湖的另一头,只有几名老弱守卫。他们是小股强盗,没什么势力。靠抢劫商贩、绑架人质和打鱼为生,内斗的经验不少,跟官兵从未交过手。 头领段万山之前的吹嘘都是谎言,他一心想要得到招安,可惜没有门路,听说有人自称皇帝,立刻带着喽罗来拣便宜,满以为这只是一个狂人。手到拈来,交给官府,没准能得个一官半职,未想到会遇见箭无虚发的“皇后娘娘”。 强盗的寨子里存着一些粮食,不多,够几十人吃上十天半个月,七百人也能支持两三天。 原来强盗的生活也跟想象得不一样,少有大碗喝酒大口吃肉,更没有纵横江湖的恣意洒脱,比生活艰辛的寻常百姓好不了多少。 韩孺子命令晁化带领两只小队乘船去强盗的寨子里取粮。约定明早返回,算是暂时解决了眼前的危机。 寨子里的船之前被放走,没有漂远。都已被拖了回来。 东海王遣走了卫兵,只身一人留在寨子里,在外人看来,他是“皇帝”的亲弟弟,手足之情不可断,因此对他全无防范。 东海王留在韩孺子身边,看着他问话、分派任务,特意多看了几眼令箭,等到事情都安排妥当。他小声说:“有必要吗?明天就要去京北与疯僧光顶的义军汇合,他那里准备充分。什么都有。” “有备无患,而且这也是为了坚定大家的信心。” 东海王笑着点头。此番进寨,他的脾气收敛不少,极少自吹自擂,更没有恶语相向。 天黑之前又有近百人前来投奔,寨子里更加拥挤,最后一点存粮消耗一空,大多数人都没吃饱,但是很少有人抱怨,大功告成之后的美好前景鼓舞着他们。 韩孺子带着侍卫走遍了所有百人队,说几句话、吃几口他们的食物,有时候还要让他们观赏头顶的“天子气”,在晁永思的详尽描述之下,每个人都觉得自己看到点光芒。 东海王跟着走了一会,借口太累回去休息,转身去直奔张养浩的房间。 张养浩和三名勋贵子弟独占一间茅草屋,身份尴尬,既非义军一员,也不是俘虏,跟归义侯和三名妻妾差不多,张养浩也不敢走,害怕自己一在京城露面,就会受到柴家的报复。 身为一名赌徒,他将全部筹码连同生死在内都押在了崔家这一边。 “你终于来了,我早就要见你,可是不敢过去,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他怎么能弄出一支军队来?”张养浩一看见东海王就显得激动不安。 三名勋贵子弟还被捆绑着,一脸惊恐。 东海王抬手示意张养浩闭嘴,不客气地坐在唯一的凳子上,说:“给他们松绑。” 张养浩一愣,“他们都是柴韵的跟班……” “柴韵和崔腾从前还是最好的朋友呢,此一时彼一时,柴韵死了,难道他们三个也要跟着殉葬吗?” 三人一块摇头。 张养浩有点怕东海王,只好服从命令,去给三人解开绳索,这三人被捆了两天两夜,手脚都麻木了,坐在地上起不来,只会一个劲儿地向东海王致谢。 等他们没有新鲜词可说,东海王道:“我认得你们,你们也认得我吧?” 三人马上点头,七郎讨好地说:“柴小侯和崔二公子还好的时候,咱们……” 东海王一挥手,阻止他说下去,现在要说话的是他,“崔家就要掌握大权了,以后不会再有这个侯那个王跟崔家分庭抗礼,你们也不用左右为难了。” 对面的四个人同时露出讨好的笑容。 “你们很幸运,有机会成为我的手下,建立比你们的父祖更大的功劳,甚至可以说是不世奇功。” 几句话,四人都被打动了,坐着的三人恢复一点力气,改成跪姿,站立的张养浩越来越矮,也跟他们一样跪在了东海王面前。 “我是你们的未来,保护好我,就是你们最大的功劳。” 四人磕头,东海王坦然接受,然后道:“跟我说说归义侯一家是怎么回事,如有意外发生,他们会站在哪一边?还有这支七拼八凑出来的军队,我就不相信,一两天的时间里,韩孺子能让这些愚民对他死心塌地。” (求订阅求推荐)(未完待续。)(孺子帝../43/43150/)-- ( 孺子帝 /59/59016/ ) 孺子帝 第一百一十七章 迎战 张养浩等四人请求入伙,他们的跪姿可比寻常百姓标准多了,匍匐在地,口称“陛下”,自愿追随皇帝诛除奸佞我的哥们王俊凯最新章节。 韩孺子接纳了这四人,委任他们当参将,给晁化和金纯保当副手。看到他们高高兴兴地谢恩,韩孺子知道他们已经被东海王拉拢过去,勋贵子弟虽然胡作非为,却个个自视甚高,宁可不当官,也不愿屈居人下,如今面无难色,自然是另有所图。 韩孺子也不说破,通过这两天的经历,他越来越明白一个道理,这七八百名“乌合之众”才是他最大的保障,撵走东海王的卫兵就够了,与其和东海王争一兵一将,不如全心全意将义兵打造成为真正的军队。 他只慨叹一件事,时间太少,而问题太多了。 天亮不久,晁化率兵回寨,带来数船粮食,解决了燃眉之急,七八百名义兵正眼巴巴地等着早饭,如果连一顿饭都吃不饱,许多人会甩手就走,就算是玉皇大帝也留不住。 韩孺子自己也饿着肚子,打算与义兵一块吃饭,东海王踅到他身边,低声说:“你这是要与他们同甘共苦?” 韩孺子点头,昨晚他走遍了所有百人队,记住了一大堆名字,今天还要做得更多。 东海王笑道:“我能劝你一句吗?” “说。” “同甘共苦也得分时候,有甘不享,才叫共苦,可你现在没有‘甘’,只有苦,这不叫共苦,这是示弱,他们把你当皇帝仰视。你却非要屈尊走到他们中间,自扬己短。” “你这不叫一句。”韩孺子说完还是回到屋子里等候,东海王虽然阴险狡诈。但是说的话并没有错,韩孺子依靠皇帝的神秘才迅速取得众人的服从。现在的确不是显示亲民一面的时候。 东海王也跟着进来,揉揉肚子,“好久没这么饿过了,上次还是在皇宫里,记得吗?宫里一有点事,那帮家伙就会把咱们两个忘在脑后。” “记得。” 东海王走走看看,“早饭之后,咱们该出发了吧?” “从京南到京北。隔着京城,得先商量好路线,然后再出发。” “路线已经准备好了。”东海王上前,从袖子里取出一卷纸,摊开之后原来是一幅简单的地图,“拐子湖北边直通大河,可以乘船过去,你昨天不是派人去怀陵县了嘛,疯僧光顶会去河北岸与你相会,只要看到你。他就会放心起事。” “如此说来,我不用亲自参与起事?” “光顶他们是诱兵,乱军之中非常危险。我劝你还是留在南边比较好。你将这群百姓训练得不错,尽量多带些,交给光顶,这样诱兵的势力会更大一些,或许还能带动更多百姓加入。” 韩孺子仔细看了一会地图,“崔太傅的南军什么时候行动?” “京北、京南一旦有人打着你的旗号起事,太后必然要求南北军派兵镇压,我舅舅的军队当然不会剿灭咱们,而是过来名正言顺地保护你。”东海王指着地图。“京城南门有崔家的内应,接到暗号之后就会打开城门。南军趁夜冲进城内,接管各座城门。然后围住皇宫,大事可成。” “皇宫还有宿卫军呢。” “宿卫军虚有其名,怎是南军的对手?而且我打听过了,上官虚此前丢掉南军大司马印绶,威风扫地,被太后强行委任为宿卫中郎将,不受麾下将士的拥戴。到时候你也进城,有你在,宿卫很可能会打开皇宫门户,实在不行,再强攻也不迟。” “然后呢?” “然后就简单了,废掉伪帝,迁移太后,号令文武群臣,唯一的麻烦是冠军侯,最近这半年,他将北军训练得不错,可是根基毕竟未稳,封他为王,看他的反应,接受封号,就等以后再说,不接受,那就来场决战,以南军的实力,击溃北军轻而易举。” 韩孺子沉吟不语,外面的侍卫正好送来热腾腾的早饭,两人的交谈暂时中止。 一碗糙米饭,上面摆着两条腌鱼,这就是皇帝的早膳,东海王的待遇还要差一些,只有一条腌鱼。 等侍卫退出,东海王用筷子夹起自己碗中的腌鱼,轻轻嗅了一下,做呕道:“别吃,鱼都臭了。” 韩孺子却真是饿了,也不管味道如何,将饭和鱼囫囵吞下。 东海王其实也饿了,勉强吃了几口米饭,鱼是一点也不动,等韩孺子吃得差不多了,他继续道:“这是千载难逢的好机会,趁着名声仍在,你还能夺回帝位,再过一段时间,就算望气者说得天花乱坠,也没法让百姓想起你。” “好吧,去将左右将军、主簿和林坤山都叫来,算算咱们有多少条船、能带多少人、谁去京北、谁留在京南。” 东海王笑着领命,转身向外走的时候脸色却是一沉。 商议行军计划的时候,韩孺子事无巨细都要问个清楚,尽量拖延时间,希望等金纯忠和马大能有一人带回杨奉的消息。 就这样,整个上午过去了,韩孺子已经提不出更多的问题,但是又到吃午饭的时候,“总不能饿着肚子去京北神魔召唤最新章节。” 河边寨里再次升起炊烟,韩孺子决定,下午再拖一会,然后借口天黑不宜乘船,改为明早出发。明天该怎么做,他也不知道,只能走一步算一步。 这边的饭刚做好,还没有分下去,寨子外面的斥侯急急忙忙地跑回来,报告一件大消息:官兵来了。 数十个村庄都有百姓向拐子湖聚集,官府的反应再慢,也终于注意到了。 东海王摇头叹息,“起事之前,南军不能轻举妄动,咱们只能自保,每多等一个时辰,危险都会增加一分。再这样下去,朝廷对京北、京南的起事就会有所防范……” 韩孺子却很高兴有官兵前来进攻,立刻再次召集众将。第一道命令是派出更多斥候,弄清楚官兵在哪、有多少人。 如果只是县衙派人。应该不会有太多官兵。韩孺子猜准了,很快就传回消息,官兵只有百余人,已经行至三里以外,他们是冲着炊烟来的,速度很快。 韩孺子努力回忆兵书,结果发现自己怎么做都不对,干脆不去想了。全凭自己的直觉派兵:晁化最熟悉周围的地形,所以由他带兵迎战,金纯保侧翼设伏,韩孺子留下少数人守寨。 东海王旁观,偶尔有话要说,也都强行忍住。 众人领命而去,韩孺子这回不能再留在屋子里保持“神秘”了,亲自前往寨中的望楼上观战,途中,他去金垂朵那里求借几支“令箭”。 丫环蜻蜓出门。将五支箭交给韩孺子,提醒道:“一共十支了,有借有还。还的时候一支也不能少。” 走向望楼时,东海王笑道:“里面的人就是胡尤吗?那可是京城有名的美人,当皇帝就是好……” 韩孺子不理他,爬上望楼,东海王看了一眼简陋的木梯,没有跟着上去,到处打量一下,周围没有他的人,都是神色慌张的义兵。听说要与官兵交战,都有点害怕。 林坤山在附近转悠。严格遵守望气者的规则,顺势而为。如今大势正在酝酿,他连一个字都不愿多说。 望楼没有多高,韩孺子和两名侍卫站在上面,向外望去,只见近处大片的芦苇和远处密集的树林,不要说官兵,连正在前往战场的自己人都看不到。 一名侍卫原是附近的村民,指向一片芦苇,“那里晃动得厉害,肯定是官兵。” 韩孺子注意到了,官兵离寨子已经没有多远,他开始紧张了,不知道自己的计划能不能成功,按理说,一支未成形的军队,不能出去与敌人正面交锋,应该谨守兵营,在防守中锻炼战术,可他却反其道而行之,派出了绝大部分士兵,只留四五十人守寨。 如果战败,那就是一败涂地。 下方的东海王悄悄命令几名士兵去湖边准备船只,如有意外,他可不想跟官兵硬拼,而是要带着韩孺子顺湖北上。 他有点希望这一战能够大败,失去这群乌合之众的支持,韩孺子将会更好控制。 芦苇丛中的人影隐约可见,相距不到两里,声音清晰地传来,“寨子就在前面!”“寨子里有人在看咱们。”“冲啊,抓住假皇帝领赏!” 官兵们七嘴八舌地叫喊,芦苇晃动得更剧烈了,两名侍卫互视一眼,小声说:“皇帝,咱们还是下去避一下吧。” “不急。”韩孺子正到处寻找自己派出去的两支队伍。 寨子外面突然传来震天的吼声,将寨子里的人吓了一跳,东海王扶住望楼木梯,望向湖边,瞧见那几名士兵已经上船,心中稍安。 “是咱们的人!”韩孺子大声道,他看到了,晁化率领的一支队伍正在官兵几十步之外发起进攻,喊声大作,芦苇乱摇。 官兵以为自己只是来捉拿胆大妄为的百姓,没料到会受攻击,更没料到会是突然攻击,人数好像是他们的十倍,一下子乱了阵脚。 韩孺子紧盯那些摇晃的芦苇,努力判断战场形势。 片刻之后,又一阵杀声响起,金纯保率领的第二支队伍截断了官兵的退路。 韩孺子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如果官兵训练有素,很快就会发现,围攻者数量虽多,却没有多少兵器,而且不守章法,只是一群乱民,官兵无论是就地反击,还是继续进攻河边寨,都有极大的胜算。 韩孺子敢于迎战的原因只有一个:他在望楼上都看不清战场形势,身处其中的官兵更看不清,他们会慌乱,一慌乱就会逃跑。 他要活捉这些官兵。 又等了一会,外面的叫喊声越来越响亮,官兵所在的位置终于发生变化,芦苇的晃动正向河边延伸。 韩孺子的心放下一些,扭头看去,正见到远处的蜻蜓冲他挥手,于是他也挥手。 蜻蜓回到屋子里,“小姐,你不用亲自出马了,我看这一战皇帝多半能赢。” 望楼下的东海王失望地叹息一声。 (求订阅求推荐)(未完待续。)(孺子帝../43/43150/)-- ( 孺子帝 /59/59016/ ) 孺子帝 第一百一十八章 未来与现在 百余名湿漉漉的官兵心战胆战地走进寨子,发现击败自己的奇兵只是一群衣裳褴褛的乱民,大吃一惊的同时,还后悔莫及,可是兵器已经交出去,两手空空,现在是真的没法反抗了獠牙:吸血恶魔缠上身全文阅读。 战胜者则是兴高采烈,忘了列队,挤在道路两边,拿战败官兵打趣。 这是一场完胜,义兵没有伤亡,官兵大量落水,被自己人伤着几个。 晁化等将领在人群中行走,厉声下令,要求所有人归队,同时检查本队士兵,多一个、少一个或者面孔不对,都要上报。 不出所料,还是有人逃跑,甚至有一只小队的数十人在百夫长的带领下全跑光了,许多义兵只是来看热闹、碰运气,一旦发现真要起事,那可要冒掉脑袋的危险,才不管真皇帝、假皇帝,逮到机会就逃之夭夭。 对韩孺子来说,倒是省下几十个人的午饭,能够分一点给俘虏。 最后一队义兵回寨,带来一匹马和一名吓破胆的步兵尉,他眼里已经分不清谁是官兵谁是乱民,见谁都说“大王饶命”。 寨子里房间不足,俘虏都被关在猪圈里,养的猪昨天就被吃光了。 韩孺子没有见这些俘虏,下令开饭,各队轮流看守俘虏,虽然又跑了一些义兵,他却不是特别在意,相信留下的人会更加忠诚。 主簿晁永思只得重新记录名籍,门板被刮下去整整两寸厚我家王妃爱捣蛋全文阅读。 就这样,一个下午又要过去了。 东海王冷眼旁观,也不催促,天色将暗,林坤山忍不住了。来找韩孺子,客气地请侍卫们离开之后,叹了口气。“陛下究竟在担心什么?” “我担心这只义军创建的时间太短,真到了战场上。还是不堪一击。” “行伍战阵之事我不懂,可我知道,训练一只军队至少得半年时间,陛下就算一刻不休,也不可能在短短几天里将这些人变成将士。”林坤山上前两步,低声道:“此次起事的关键在于民心,而不在这区区几百人,陛下振臂一呼。响应的人越多,日后越安全,崔家纵使掌控南军,也不可能与整个天下对抗。” 韩孺子沉默了一会,问道:“东海王向我提出十年之约,你知道吗?” 林坤山点头。 “你相信吗?” 林坤山犹豫一下,摇头。 “这就是我所担心的。”韩孺子笑了笑,“我见过的骗术不多,在史书中倒是读过一些,自己总结一下。骗术千千万万,但是有一点是共同的。” “哦?”林坤山显出很好奇的样子。 “骗子总是以未来的巨大利益换取当下的微小利益,被骗者一旦被巨大利益所吸引。就会忘掉手里的微小利益,甘心交给骗子。” 林坤山大笑,没有接话。 韩孺子继续道:“比如淳于枭,蛊惑诸侯王造反,许以称帝之后的巨大利益,在这种时候,谁会在意他作为诸侯座上贵宾所带来的小小好处呢?” 林坤山略显尴尬,“陛下这么说可就小瞧恩师了。” “‘小瞧’能让事情变得简单一点,比如我自己。向众人许以事成之后的荣华富贵,索取之物却是他们现在的效忠。以至性命。” “陛下将自己也当成骗子?”林坤山惊讶地说。 “就看事成与否吧,齐王当初若是夺得天下。淳于枭就是未卜先知的神仙,齐王兵败,你的恩师免不了被视为骗子。我也一样,事成为帝,事败,就是个骗子、是个笑话。” 林坤山嘿嘿干笑几声,“如此说来,咱们都是骗子。” “嗯,咱们都是骗子,起码在事成之前都是骗子,都在用虚无缥缈的未来换取切切实实的现在。”韩孺子笑了笑,“我要的‘现在’是这只小小的军队,东海王要的‘现在’是我的名声,他不会让我当十年皇帝,我会在这次起事中殉难,或许就在皇宫大门为我敞开的那一刻。” “望气者会帮助陛下,不让东海王的计划成功。” 韩孺子指向林坤山,“这就是望气者所要的‘现在’吧。” “陛下此言何意?”林坤山明显一愣。 “我看过望气者的卷宗,一直在纳闷,你们究竟想要什么?” “往大了说,我们希望天下太平,往小了说,我们希望气之术能够为国所用,与观星、卦卜一样,入驻钦天监。” 韩孺子摇摇头,“你说的都是‘未来’,我说的是‘现在’?” “现在?” 韩孺子笑道:“其实你们已经得到想要的‘现在’了。” 林坤山也笑道:“陛下所言越来越费解了。” “你刚才说想帮助我,可我知道,望气者不只帮助我,还帮助崔家,以及之前的各诸侯王,我甚至没开口,你们已经帮我在百姓中间树立了好名声,这可是一个出人意料的大‘帮助’。” “陛下不想要这些帮助吗?” “想要,但这些‘帮助’对望气者的益处更大,在帮助的过程中,望气者掌握了越来越多的‘民心’,没错,你们在为我传扬名声,可是传扬者本身呢?是不是也取得了百姓的欢心?” 林坤山愣了好一会,“陛下的想法……真是奇特。” “是吗?”韩孺子的这些想法其实来自于杨奉,一旦将望气者想象成为某个势力广泛的“帮派”,他发现许多疑惑都可以迎刃而解,“崔宏是朝廷重臣,东海王从小生活在王府里,是怎么与疯僧光顶联系上的?光顶在寺庙中藏身多年,应该不愿意向官员显露真实身份吧。” “这个……嗯,没错,是我居中联系的,望气者也算是江湖中人。” “前往河北与光顶见面,你也要去吧?” “当然。” “而且你要站在我和东海王身边。” “陛下如果不希望……” “不不,你可以站在我身边。我只是想,当疯僧光顶远远看到咱们三人的时候,心里真正信任并敬佩的人会是谁呢?我猜是你。一名神通广大的望气者。” 林坤山大笑,“恩师提醒过多次千泱魔女最新章节。说陛下年纪虽小,却是智勇双全,可我总是小瞧陛下,真是太愚蠢了。” “嗯……我觉得你还是没有说出全部实话。” 林坤山收起笑容,与韩孺子对视了一会,“杨奉,我们知道他的存在,也知道他在不遗余力地追捕望气者。恩师很敬佩他,希望能与他和解。杨奉重视陛下,甚至自愿出宫辅佐陛下,恩师说,望气者得与杨奉争夺陛下。” “杨奉并非自愿出宫,而且他现在也不在我身边。” “像杨奉这种人,不管兜多大的圈子,最后总能回到原处。” 韩孺子想了一会,“现在我有点相信你了。” “陛下还想知道什么?” “望气者暗中经营数十年,上至朝堂下至江湖。收获应该不少了吧?” “这个问题我可回答不了,我只负责京城一带,接触的都是江湖人物。与朝中官员接触甚少。” “可就是江湖中的势力,你也没有全部拿出来。我不相信东海王,他说什么我都不相信,我需要你的保证,现在就能拿出来的保证。” 林坤山挠挠头,苦笑道:“陛下真是要将我榨干啊。” “一无所有的人不免贪婪些,见谅。” “好吧,既然说到了这儿了,我就自作主张了。”林坤山露出下定决心的坚定神情。“就在这寨子里,有二十名武林高手。都是我找来的,待会叫来。给陛下当侍卫。” “不必。” “陛下到底想要什么,再多的保证我真的没有了,除非恩师立刻出现。” “有一件事你能做。” “陛下尽管开口。” “明天一早我会出发,与疯僧光顶会面之后——我要将东海王送往京北。” 林坤山大吃一惊,“京北可不安全……” “这就是我需要你做的,光顶听你的话,请你让他们尽一切努力保住东海王的性命,我可不想在这种时候让崔太傅失去希望。” 林坤山呆呆地想了一会,勉强道:“好吧,就按陛下的意思来,尽量让东海王远离战场吧。” “然后你得去见崔宏,说服他相信东海王活得好好的。” “这个容易。我明白了,陛下是想安全夺回帝位,没见到东海王,崔家轻易不敢对陛下动手。” “希望如此。” “可这样并不能除去崔家。” “我的野心没有那么大,只要保证我活着就行,不用十年皇帝,只需一年,我就再也不怕崔家和东海王。” 外面有人敲门,林坤山笑着告退,“一切如陛下所愿,只希望陛下日后能记得望气者所做的一切。” “望气者枝繁叶茂,我依仗还来不及,怎么会忘记?” 林坤山退出房间。 韩孺子深感疲惫,已经不知该相信谁、该相信什么。 敲门者进来,前往京城与厨子不要命联系的金纯忠终于回来了,一脸尘土与汗水,显然经过长时间的急奔。 韩孺子心中一喜,马上又降低了期望,因为金纯忠看上去有些迷茫。 “见到人了?”虽然屋子里没有外人,韩孺子也不想随便提起与杨奉有关联的人。 金纯忠点点头,“见到了。” “然后呢?他说什么了?” 金纯忠正是为此而迷茫,“他看了我一眼,什么也没说,就回后面炒菜去了。” 轮到韩孺子发愣了,“他没问你是谁?” “没有,一个字也没说,我还追上去多说了两句话,他连看都不看我了。” “你见到的真是‘不要命’?” “我问过三个人,称他‘不要命’的时候,他也没有否认。” 就是这样了,韩孺子大失所望,看来非得是他本人亲自去,不要命才肯代为传信,的确非常谨慎,却坏了大事。 韩孺子不愿在金纯忠面前流露出明显的情绪,正要感谢他,觉得有些不对,“你还有话要说吗?” 金纯忠的脸上仍有迷茫神情,“啊?我在城里……听说一些事情。” “听说什么?” “匈奴和大楚开战,楚军大败。” (求订阅求推荐)(未完待续。)(孺子帝../43/43150/)-- ( 孺子帝 /59/59016/ ) 孺子帝 第一百一十九章 夜行湖中 东海王推门闯入,瞥了一眼金纯忠,不耐烦地挥挥手,金纯忠快步退出绝代战神全文阅读。 “听说了吗?匈奴和大楚开战了。” 韩孺子点点头,“你听谁说的?” “舅舅派人通知我的,信使刚到,情况紧急……金家的小子进城了吧?你让他去的?” 韩孺子又点点头,一刹那间,以为东海王和金纯忠商量好了来骗他,马上推翻了这个想法,他不相信东海王,但是比较相信金纯忠逮捕绝版女王殿最新章节。 “你还在考虑什么?”东海王有点气急败坏,他已经忍了很久,终于要露出本来的脾气,“大楚是咱们两个人的,若是被匈奴攻破,咱们可就一无所有了。太后才不管大楚的死活,你知道她是怎么做的?” “嗯?” “她要将上官虚派至北疆与匈奴作战,当然,表面上是上官虚主动请命,说了一大堆冠冕堂皇的话。” “太后为什么要让兄长离开京城?”韩孺子不是很理解,太后真正可信赖的人不多,上官虚虽然软弱,却是太后最重要的依赖之一。 “不只是上官虚,还有伪皇帝的三个舅舅,不知受谁撺掇,也都上书,自愿从军前去迎战匈奴。”东海王气得脸通红,“太后一直就在等这一天,她早就算计好了。” 韩孺子明白了,上官虚、当今皇帝的舅舅们为全体外戚做出了一个姿态,崔宏本来就是抗击匈奴的主帅,私回京城,如今边疆战事不利,他的责任最大,如果还想挽回名声。就必须模仿上官虚等人的做法。 “你舅舅……” “他能怎么办?只能上书请战,要不然他会被天下人的口水淹死,据说冠军侯也上书了。肯定是太后让他这么做的,北军若是赴战。我舅舅更没办法拒绝了。”东海王重重地哼一声,他恨太后,远远超过对韩孺子的嫉恨,“不能再等了,保卫大楚江山是咱们两人的职责,还来得及废黜太后,等你夺回帝位,正好与匈奴一战。” 事情都赶到一块了。韩孺子还是没有立刻做出决定,想了一会,他说:“崔太傅派来信使,为什么没人通知我?” “都这种时候了,你居然关心这点小事?”东海王气得脸更红了。 “军法如此,我得知道为什么左、右将军没有及时向我禀报。” 韩孺子起身要向外面走,东海王伸手拦住,摇头道:“金纯保要来通知你,我说我来,所以……我这不就是来向你禀报情况的嘛。” 韩孺子接受了这个说法。但是不太满意,“金纯保不应该……” “你是怎么回事?现在的问题不是金纯保,是太后!是太后!”东海王挥起拳头。像是要扑上来狠狠打两下,好让韩孺子清醒过来。 “明天一早出发。”韩孺子说,的确不能再等了,没有杨奉的指点,他必须自己做出决定。 “夜长梦多,现在就出发。”东海王已经迫不及待。 “天已经黑了,走不了。” “我问过了,你的部下有不少人就是湖边的渔民,能在夜里行船。也不用太多人,三四条船、十来个人就够了。现在出发,就算慢一点走。明天早晨也到河边了。事不宜迟,我知道你不相信崔家,可我已经在你手里,身边连名卫兵都没有,你还有什么可担心的?” “好吧,传召左、右将军和晁主簿。” 东海王立刻去叫人,由于之前已经商量过一次,所以很快制定出方案,韩孺子调集了绝大部分船只,有二十一条,每船能载人三到七位,总共能载一百一十多人,有前哨、有中军、有侧翼…… 东海王快要急疯了,可是当着外人的面不好过于直白地催促,只能不停地向韩孺子使眼色。 晁氏父子拿着令箭去调派船只与义兵,韩孺子叫住金纯保,由他带路去见金家人,东海王也跟着去了,他已经决定要与韩孺子寸步不离。 金家人都在,金垂朵暂时与父亲和解,正议论二哥金纯忠从京城带回来的重大消息,一看到韩孺子进来,他们全都闭嘴。 金纯忠脸上还残留着一丝兴奋之色,低下头,尴尬地加以掩饰。 北方的匈奴人正与大楚的军队交战,韩孺子面前也有自认为是匈奴人的一家子。 金垂朵握着弓,冷冷地看着两名外人。 大哥金纯保打破冷场,“倦侯马上要出发北上,明天才能回来,留下我守卫河边寨,二弟,你得协助我。” 金家人都吃了一惊,想不到这种时候自己还会受到信任。 对韩孺子来说,这却是必然的事情,金家人一心想去草原投奔匈奴,与大楚即将发生的变动没有多少关联,比其他人可信一些。 他只能带走一百多人,剩下的六百多名义兵得有人照看。 金家人大概也有同感,归义侯本来坐在凳子上,这时站起身,不是特别情愿地说:“我也帮忙吧。” 一名小妾低声提醒:“侯爷,这可是……死罪。” “咱们早就死罪在身了,还怕什么?”归义侯斥道,看向韩孺子,“我明白规矩,倦侯可以从金家带走一名人质,随你挑选,挑我也行。” 话是这么说,归义侯和两个儿子、三名妻妾不约而同看向金垂朵。 金垂朵脸色一寒,丫环蜻蜓也急了,“咦,你们看小姐干嘛?哪有让女儿当人质的?这种话说出去……不过小姐已经被当成‘皇后娘娘’了……” 金垂朵挥弓,蜻蜓马上闭嘴不呆侠全文阅读。 “我不当人质。”金垂朵冷冷地说。 “我不需要人质。”韩孺子笑道,“我过来只是要与诸位告辞,并且给你们一个承诺,无论如何,我会将你们安全送至草原。” 金垂朵哼了一声,正要出言讥讽。父亲和两个哥哥却已抢先开口致谢,她只得将嘴边的话硬生生咽了回去。 二更过后,韩孺子登上最大的一条渔船。率领一百多名义兵向北行驶,东海王、林坤山与他同乘一船。说是大船,也只能容纳七人而已。 东海王总算稍稍放下心来,坐在船尾,双手紧紧抓住船帮,开始担心自己的安全了,“不用着急,慢慢划就行。” 划船的是两名中年渔夫,相比当兵。这才是他们的拿手本事,其中一人笑道:“放心吧,我们经常夜里捕鱼,嗯,今晚的风有点大,没事,就算落水了,我们也能把你捞上来。” 夜风习习,渔船摇晃得厉害,东海王脸色苍白。可主意是他出的,不能埋怨别人,只好一遍遍提醒:“风大就慢点。离岸边不要太远……” 在小船上摆不了大将出征的架势,韩孺子坐在东海王对面,心中也有些惴惴,望向后方的船队,忍不住想,自己到在做什么,只要一步走错,死的不只是他,还有这些追随者…… 这不是韩孺子第一次生出恻隐之心。他马上收回无意义的想法,这些人为“皇帝”而来。如果遇上一位犹豫不决的皇帝,那才是最倒霉的事情。 夜色越来越深。风势却小了,湖面只剩轻微的荡漾,借着月光放眼望去,远处的湖面似乎高出了船帮,还是感觉不安全。 东海王的脸色就没有恢复过正常,喃喃道:“我乘坐过真正的楼船,平稳极了,在上面如履平地。” 撑船的一名义兵诧异地说:“咱们的船不稳当吗?走了这么久,一个人都没掉下去。” 韩孺子站起身,冲后面大声喊道:“是不是有船只掉队了?” 后面有人回道:“船底漏水了,待会能追上来!” “漏水?”东海王急忙观察自己乘坐的这条船,觉得好几处地方好像也有问题。 撑船义兵笑道:“不用担心,漏水是常有的事,只要不严重,一边舀水一边走就行,实在不行就靠岸呗。” 东海王看着韩孺子,“我知道这是我的主意,可我要是出事了,舅舅不会饶过你。” 韩孺子坐下,笑道:“有个舅舅真好。” 东海王没精力吵架,目光转向韩孺子身边的林坤山,“你笑什么?” “我在笑吗?啊,我想起当年夜泛洞庭湖的场景,不小心笑出来了,可惜这里无酒无曲,拐子湖的风景也不错,就是名字俗气了一些。” 东海王向前方遥望,“快到了吧?” “天亮前肯定能到。”一名义兵回道。 他说的没错,船队靠岸时,天边刚有微光透出,天上的星辰尚还清晰可见。 一共二十一条船,最后到达的只有十三条,其它渔船不是行进得太慢,就是漏水待补。 韩孺子深切地感受到了带兵之难,连行军这么简单的一件事都充满了意外。 另一条船上的晁化最先登陆,带领十余人去前方打探消息,东海王越来越急,“说好在这里会面的,疯僧怎么没来?他不会生出异心吧?” 林坤山摇头道:“光顶大师一言九鼎,就算将性命交到他手里,我也放心。” 东海王嘀咕道:“你的性命值什么……” 林坤山冲韩孺子微微一笑,待会将不知情的东海王交给疯僧时,他不用感到歉意了。 朝阳半升,晁化一行人回来了,还带着更多的人。 望着人群,东海王松了口气,林坤山也点点头,韩孺子却没有大事将成的喜悦。 “嘿,皇帝,终于追上你了。” 水上传来粗野的叫声,众人惊讶地转身观瞧,居然是马大独自划着一条小船来了。 马大跳上岸,有人叫他“驴小儿”,他愤怒地否认,径直来到韩孺子面前,埋怨道:“派我去办事,你却不在晁家渔村等着,到了河边寨也没你的人影,一下子跑这么远,想累死我吗?” “见到人了?”韩孺子问。 马大反而不说话了,在身上摸了半天,找出一封信递过来,“喏,就是这个。” 韩孺子接信,也不管东海王和林坤山的神情有多好奇,走出几步拆信观看。 信很短,看完之后,他的脸色一变。 (求订阅求推荐)(未完待续。)(孺子帝../43/43150/)-- ( 孺子帝 /59/59016/ ) 孺子帝 第一百二十章 绝路 马大带回来的信是崔小君写的仙魄至尊全文阅读。 几天前,倦侯彻夜未归,崔小君就已生出不祥的预感。次日一早,杜穿云醉熏熏地回来了,还是没有倦侯的身影,张有才急了,当头浇了一盆凉水,杜穿云终于清醒过来。 “倦侯不可能丢,他和柴小侯、张养浩他们在一起。”杜穿云坐在地上茫然地说。 张有才立刻去柴府、张府打听消息,带回来的结果更令崔小群忧心忡忡:一共六人,昨晚都没回家,其他几家不太着急,这些纨绔子弟经常一疯就是好几天,柴府也只担心一件事,该怎么向衡阳主解释孙子没来请安。 崔小君无法安心,倦侯身份特殊,更不是纨绔子弟,绝不会一声不吭地离家不归。 张有才继续出去打听消息,杜穿云睡了一觉,醒来之后也着急了,出门到处寻找线索。 当天下午,张有才带回消息,倦侯等人昨晚去过崔府,在后巷与崔腾一伙打过架。 崔小君不能再坐等消息了,立刻命人备车,回娘家问个明白。 在荒园中受到惊吓的崔腾还没回过神来,正躺在床上哼哼唧唧,见到妹妹之后大发雷霆,“你家里的奴仆打伤了我,你竟然还敢来?臭丫头、死丫头,胳膊肘往外拐,我要跟老君和母亲说,崔家从此不认你……” 崔小君哭了,哭的不是哥哥受辱,也不是崔家不认自己,而是倦侯下落不明。 崔腾一开始兴灾乐祸,很快就变得难堪,“哎呀,有什么可哭的?我就是说说而已,我根本没敢对老君说起这些事情,她老人家的脾气,你是知道的。” 崔小君还在哭,崔腾只好下床劝慰妹妹,“好了好了,看在你的面子上,我不计较就是,这就是我和柴韵之间的仇恨,我找他报仇。咦,还哭,难不成你跟柴韵……” “呸。”崔小君止住哭泣,抽抽噎噎地说:“倦侯昨晚……没回家,跟柴韵、张养浩他们不知跑到哪去了。” 崔腾一拍大腿,“还用查?柴韵是个花花公子,专做偷香窃玉的买卖,夜不归府,不是留宿娼家,就是跟谁家的小姐……完了,妹夫被带坏了。” 崔小君坚定地摇头,“不可能,倦侯绝不是那种人。” “哈哈,傻妹妹,再怎么着倦侯也是男人,你们成亲一年多了,他肯定是对家里厌倦了,出去采野花呢。” 崔小君面红耳赤,却还是摇头,问道:“你没对倦侯做什么吧?” “我能做什么?倒是他们昨天晚上……哦,你是为这个才来看我的。”崔腾跳回床上,盖上被子,一脸怒容。 崔小君上前道:“二哥,我怎么会不关心你呢?可我知道,你是崔家二公子,柴韵就算有天大的胆子,也只是跟你开开玩笑,不敢真对你下狠手。” “他不敢。”崔腾坐起来,心里稍微好受一点,随后叹了口气,“你一出嫁,就跟从前不一样了。跟你说吧,妹夫昨晚的确和柴韵来过,在门外挑衅,却没有胆子打架,我们一追出去,他们跑得比兔子还快,连根头发都没留下。” 崔小君稍稍放心,二哥虽然鲁莽,却不会对她撒谎。 崔腾下床,认真地说:“妹妹,这不算多大的事,寻常百姓还有人三妻四妾呢,妹夫好歹当过皇帝,总不能一辈子守着你一个吧。” 不想听二哥胡说八道,崔小君转身就走,去内宅见母亲,乞求母亲帮她打听消息,她还是担心崔家有人对倦侯下手。 她没去见祖母,因为老君对倦侯的印象实在很差。 回家时天已经快要黑了,倦侯仍无消息,其他几家也开始着急了,之前虽有过数日不归的经历,可是都会派人跟家里打声招呼,而且六名贵公子,居然一名仆人也不带,这可是前所未有的怪事。 寻人的队伍迅速扩大,很快就将曾与六人遭遇过的巡夜兵丁给找了出来,由此大大缩小了他们失踪的区域。 次日上午,令人惊讶的消息传来,归义侯一家莫名失踪,而归义侯府邸恰好就在那块可能的区域里。 一时间传言四起,金家的女儿“胡尤”被频频提及,柴韵的尸体被埋,还没有被发现。 崔小君更加担心。 这天傍晚,倦侯府迎来一位极为特殊的客人。 先到的是几名太监,传令倦侯府准备迎接宫中贵人,将府丞、府尉吓得魂飞魄散,马上准备相应仪式,只是不知道该怎么解释倦侯并不在家中。 贵人的轿子没有在门口停留,直接抬进了后宅,也没有询问倦侯的去向,丞、尉两人这才大大地松了口气,却又疑虑重重,觉得这次到访突兀而不合礼仪。 来者是韩孺子的亲生母亲王美人。 崔小君惊讶万分,但还是执儿媳之礼,恭恭敬敬地将王美人请入房中。 “孺子失踪得太不是时候了。”王美人开门见山,连茶水都不喝。 “您也听说了?”崔小君很尴尬,还有点害怕。 “嗯,昨天就听说了,一开始以为是胡闹,现在看来,事情并不简单。” “该怎么办?” “怎么办?你应该看好他侯门继妻最新章节。” 崔小君脸一红,心里感到委屈,却不敢多说一字。 王美人上前,握住崔小君的一只手,柔声道:“你是一位好妻子,孺子能娶到你,是他上辈子修来的福分。” 崔小君的脸更红了,“可我还是……” “不不,那不怪你,是我一时口无遮拦。”王美人叹息一声,“孺子正处于危险之中,只有咱们两人愿意真心救他。” “危险?”崔小君生出不祥的预感。 “太后有一种推测,以为孺子是被……崔家带走的。” “我回崔家问过……哦,太后怀疑的是我父亲。” “嗯,太后怀疑崔太傅掳走孺子是要借机起事,她很快就会做出反击,双方无论谁胜谁负,对孺子都是威胁。” 崔小君咬着嘴唇想了一会,“您说吧,我究竟应该怎么做?” “我好不容易才求得太后的同意,出宫来见你,就是要告诉你一件事:务必找到孺子,让他脱身而出,千万不要参与这场争斗。” 崔小君无话可说,她连倦侯人在哪都不知道,如何让他脱身? 王美人也知道这个任务实在太难,“或许你可以找杨奉帮忙,可我觉得他帮不了多大的忙。” “府里有人去找杨公了,可是……” 王美人不能逗留太久,很快就乘轿回宫,将一个巨大的难题留给了儿媳。 崔小君是个聪明人,没多久就明白了王美人为何如此看重自己:如果倦侯真是被崔太傅带走,的确只有她可能将人要出来。 崔小君再次来到娘家,只找一个人,那就是东海王。 不出所料,东海王不在府内,虽然每个人都说他在某处,可哪里都没有他的身影,这件事证明王美人和太后的猜测很可能是正确的。 次日一大早,崔小君出城去见父亲。 这次见面十分艰难,南军大营守卫森严,南军大司马之女、倦侯夫人这些头衔都没有用,就算是太后亲临,也得有正式的旨意下达才能进入辕门。 崔小君却有一股执着的劲头儿,就是不肯离开,在辕门外守了整整三个时辰,崔太傅终于召见了这个不听话的女儿。 “是太后让你来的吧?”崔宏已经猜出了真相,“她在利用你试探我,说吧,太后希望通过你对我说什么?” “我不管别的事情,只希望倦侯平安无事。” 崔宏无奈地说:“找我也没用啊,不管太后怎么说,倦侯确确实实不在我手里。” “太后早有准备,迟迟找不到倦侯,太后会提前出手。” 崔宏大笑,“太后若是真有本事一举击败南军,怎么会让你来提醒我呢?兵不厌诈,太后这是在虚张声势。可不管是虚是实,太后都弄错了,你也弄错了,我将一个退位半年的废帝握在手里做什么呢?就算我有本事废立天子,要推的人也是东海王。” 崔小君觉得父亲的话颇有几分道理,“东海王呢?他不在崔家,肯定在你这里,我要见他,东海王鬼主意多,没准是他……” 崔宏摇摇头,对女儿说:“我为你已经破例了,倦侯肯定不在我这里,至于东海王,那是我的事情,你不要多问,如果你还是我的女儿,回家之后也不要对任何人提起他,明白吗?” 崔小君无奈地告辞,失魂落魄地打道回府,不知道下一步该怎么办,每个人好像都有问题,可她却看不透问题究竟是什么。 “杨奉……”崔小君又想了那名太监,或许只有他能看破这重重烟雾。 之前被派去找杨奉的杜摸天已经回府,带来的消息令崔小君更加不安。 杨奉的看法与王美人一样:倦侯无论如何不可介入太后与崔家的斗争,崔太傅有阴谋,太后绝不会毫无防范。 坐在屋子里仔细想了一会,崔小君明白过来,她被父亲骗了,倦侯就在崔太傅的掌握之中,只是不在南军营内。 一边是崔家,一边是倦侯,崔小君被逼到了绝路上,命令侍女找来一柄剑,明天她还要去见父亲,若是没有结果,她宁愿死在倦侯之前。 一大早,崔小君尚未出发,府里来了一位陌生的客人,敲响后门,改变了崔小君的计划。 大楚军队被匈奴击败的消息彼时已经传得沸沸扬扬,据说不少勋贵都要从军效力,对朝堂只有一知半解的崔小君突发奇想,给倦侯写下一纸简单的信: 边疆战乱,宫中有备,夫君宜上书请战,万不可冒险行事。 在她看来,这是唯一的脱身之计。 (求订阅求推荐)(。)(孺子帝../43/43150/)-- ( 孺子帝 /59/59016/ ) 孺子帝 第一百二十一章 江湖内奸 韩孺子认得崔小君的笔迹,而且读懂了信中的含义 边疆战乱,宫中有备,夫君宜上书请战,万不可冒险行事神医灵泉:贵女弃妃最新章节。 “宫中有备”,备的并不是“边疆战乱”,而是崔家策划的阴谋,所以她劝倦侯“万不可冒险行事”。 一封由陌生人转交的信不可能写得太明白,韩孺子将信攥在手里,问马大:“没人跟你一块回来?” 马大笑道:“有个小子非要跟我走,我没同意,他还悄悄跟踪我,我是谁啊?在城里有点晕头转向,出城进入野地,兜几个圈子就把他给甩掉了。” 马大得意洋洋,韩孺子却是哭笑不得,原来是为了摆脱跟踪,马大才回来得这么晚。 韩孺子没办法,只能怪自己当初的命令说得不清楚,转身望去,晁化等人已经进入百步之内,身边一人身穿破烂僧袍,正是疯僧光顶。 韩孺子向水边的小船走去,东海王跑到前面拦住,“你又要做什么?事已至此,你不能再改主意了。” “太后已有防备,此次起事绝无成功的希望。” “哈,太后有防备,难道崔家就没有?你不用担心。” 韩孺子却更加担心了,冷冷地说:“让开。” 东海王摇头,不肯让路,“这种时候需要的是胆略,你想得太多,做得太少,得由别人替你做决定。” 东海王招手,十几名义兵聚拢过来,抽刀在手。 东海王遣走了三十名卫兵,暗中又召来了一些帮手,河边寨这两天来的人既多又杂,就算是久居湖畔的老渔夫晁永思也没法分清每个人的来历。 韩孺子退后几步。也招手叫人,那些真正的义兵纷纷跑来,马大赤手空拳。却一点也不怕,向对面的人发出低吼。 滩涂上还有一些义兵没动。二十七八人,目光都看向林坤山。 林坤山此前声称寨子里有二十名武林高手,还是有意少说了一点。 三方之中,韩孺子身边的义兵数量最多,战斗力却最弱,好多人甚至不明白究竟发生了什么,互相小声议论。 东海王道:“林先生,你可不能站在一边看戏了。必须选择支持一方。” 林坤山笑道:“大家同乘一条船,自当齐心协力,要我说,东海王别急,陛下也不要退缩,起码给出一个理由吧。光顶大师到了,正好把话说清楚。” 疯僧光顶穿着破烂,脸上却没有一点疯意,大袖飘飘,站在圈外左右扫视。反而有一股豪气,“怎么回事?还没起事,先要自相残杀吗?” 韩孺子相信崔小君。甚至超过对杨奉的信任,一旦确认太后已有防备之后,他立刻觉得许多事情都有迹象,形势紧急,由不得他仔细思考,伸手指向疯僧的队伍,大声说:“你们当中有内奸!” 韩孺子的目光迅速扫过,他曾经在一群投奔者当中诈出奸细,这一招此刻却没有用处。光顶带来的人不多,加上他总共十三人。都是京城内外有头有脸的江湖人物,互视一眼。都露出惊讶之色,却没有任何人表现出恐慌。 晁化等十几人是真正的义兵,一发现情形不对,立刻跑回韩孺子身边,又为他增加了一些力量。 光顶身边的一人冷笑道:“咱们提着脑袋效忠皇帝,皇帝却怀疑咱们有二心,这笔买卖做得真是划算啊。” 光顶抬手示意众人留在原地,自己大步上前,先向林坤山点点头,站在韩孺子几步之外,微笑道:“陛下还记得我吧。” “当然。” “我是内奸吗?” 韩孺子沉吟不语,他现在谁也不相信。 那些江湖人物炸锅了,光顶在江湖中地位崇高,怀疑他无异于怀疑所有人,他们本来就是抱着帮助皇帝的想法来的,心高气傲,与那些走投无路的义兵不同,一个个嘿然冷笑,向地上啐痰。 最着急的人反而是东海王,得罪了这些江湖人,京北无法起事,引不走北军,南军想快速攻占京城难上加难,他举起双臂,高声道:“大家冷静,听我一言。” 光顶不吱声,其他人也安静下来。 东海王恨恨地盯了韩孺子一眼,不得不为他说话:“陛下感谢诸位义士的到来,诸位在冒险,陛下冒的风险更大,免不了心中有些紧张……” 韩孺子确实有点紧张,原因却与东海王说的不一样,向光顶问道:“这一年来,江湖可还平静?” 这句话问得莫名其妙,东海王闭嘴,悄悄示意卫兵们靠得更近一些。 光顶也是一愣,寻思了一会才说:“还好,有人发财、有人破财,有人活着、有人死了,还有一批人不自量力,想为朝廷分忧,想为天下百姓做点事,江湖嘛,向来如此,你说平静也不平静,你说风波却也还是从前那些风波。” 韩孺子假装没听懂疯僧话中的讥讽,如果是在平时,如果周围没有这么多人,他或许还能镇定自若,现在却只想着如何尽快说服疯僧等人。 “齐王谋逆兵败,朝廷抓了多少人?杀了多少人?”韩孺子大声问道,话题改变得太突兀,谁也没有回答,他自己说下去,“至少两万人,其中不少是江湖人若爱不言弃全文阅读。” 韩孺子看向林坤山,被抓的江湖人大都与望气者有关。 “去年的那次宫变,江湖人参与了,望气者步蘅如迄今还在狱中,鬼手桂月华下落不明。” 韩孺子闭上嘴,望向众人,少数人明白了他想说什么,却未必认可背后隐藏的结论,韩孺子的目光又落在疯僧身上,醒悟过来,自己只需说服这一个人就行。 韩孺子抱拳拱手,“请大师原谅我刚才的无礼之举,大师避世多年。断不会出卖江湖同道,还请大师再想一想,朝廷是否有过这样的宽宏大量。对谋逆者既往不咎?” 光顶没有开口,他带来的一名江湖人在后面大声道:“这话说得不对。去年宫变的时候我们又没参加,朝廷干嘛要抓我们?至于鬼手桂月华,朝廷不是一直在追捕他吗?” 众人深以为然地点头,韩孺子摇头,目光仍然盯着疯僧光顶,“不是这样,对朝廷来说,江湖是整体。几十名江湖人参与宫变,那么整个江湖都有问题。就好像……好像诸位受到官吏欺压,恨的是不是所有官吏呢?” 点头的人更多了。 韩孺子觉得自己快要成功了,“朝廷的想法跟你们一样,迟迟未对江湖人下手,只可能有一个原因,正在摸清底细,要将你们一网打尽。” 韩孺子顿了顿,“诸位对武帝诛灭天下豪杰的事情还有印象吧?” 那是十几年前的往事,光顶等人都经历过。闻言色变。 东海王上前道:“所以这次起事必须成功,失去这次机会,整个江湖又要凋敝十年。” 韩孺子解释了半天。却被东海王利用,他急忙道:“摸清底细就得有知情者,朝廷在江湖当中不是安插了奸细,就是收买了内奸。” 韩孺子扫了一眼东海王和林坤山身边的人,这样一支临时拼凑的军队里都有假冒者,更不用说想在京北起事的江湖人了。 东海王只关心一件事,“一边抓内奸,一边起事,两不耽误。” 疯僧光顶一生嬉笑怒骂。难得一次陷入沉思,半晌才道:“怀陵县此刻有数百名江湖同道正在等候。一旦决定起事,他们能在一夜之间再召集到同样数量的好汉。还有至少十倍于此的百姓……” “这就够了。”东海王抢先道,“京北、京南同时起事,不出三天,大事已定,朝廷就是……陛下的了,你们都是大功臣,太后就算摸清了你们的底细又能怎样?” 东海王一着急,连太后都说出来了。 韩孺子正要开口,光顶突然大笑起来,抬手摩挲光头,“真是麻烦,和尚不问世事是有道理的。” 光顶转身走向林坤山,“咱们哥俩儿聊聊,遇到这种事情,还是你比较聪明。” 两人走出几十步远,低声交谈,其他人留在原处不动。 东海王问道:“谁给你的信?杨奉吗?他才是太后的人,你还不明白吗?太后预感到有事情要发生,她知道自己抵挡不了,所以让杨奉故布疑阵,好拖延时间。我不能让你上当,崔家、江湖、这些义兵,可都把赌注押在你身上了。” 韩孺子一开始只是想说服光顶才说出那些话,结果越想越觉得有道理,目光扫来扫去,突然在光顶带来的江湖人当中看到一张略有印象的面孔,“你是三柳巷的匡裁衣?” 那人吓了一跳,“是我……陛下还记得我?” 韩孺子刚搬进倦侯府时,曾经受到围攻,匡裁衣是杨奉“雇”来的闾巷豪杰之一,当时天色较暗,韩孺子只有模糊的印象,因此刚刚认出来。 “当然记得。”韩孺子微笑道。 “我可没被朝廷收买。”匡裁衣自辩道,现在不是与皇帝套交情的好时候。 “你当然不是。”韩孺子只是希望能在关键时刻多拉拢一个人而已,并没有怀疑他。 疯僧光顶和林坤山回来了,和尚还在摩挲头顶,可是主意已定,“人都齐了,总不能无疾而终,那样的话以后咱们没法在江湖上行走了。起事,就在今晚子夜,请皇帝做好再次登基的准备,是否记得我们的功劳不重要,只希望陛下以后能想着天下百姓。” 韩孺子已经想不出劝说的话了,东海王松了口气,林坤山向韩孺子点头示意,他们之前说好了,要将东海王交给光顶,他会遵守诺言。 事情还要按照原计划进行,韩孺子心中却越发不安,正要不顾一切地提出反对,在他身后走出一个人,“等等,还是先把内奸找出来吧。” “你是谁?”东海王愤怒地问。 那个摘下头上的斗笠,向疯僧光顶拱手道:“和尚认得我吧?” “嘿,双刀厨子不要命,就算我不认得,我身上的疤也认得你。” 两人似有恩怨,不要命却不在意,大声喝道:“我知道内奸是谁,自己站出来吧!” 韩孺子头都要晕了。 (求订阅求推荐)(未完待续。)(孺子帝../43/43150/)-- ( 孺子帝 /59/59016/ ) 孺子帝 第一百二十二章 说服江湖人 双刀厨子不要命四十几岁,不高不矮、不胖不瘦,其貌不扬,唯一的特点就是神情阴郁,总是一副被人欠账不还的恼怒神情忠义之三国英烈传奇最新章节。 他是厨子,也是刀客,在江湖中颇有些名气,却极少与江湖人来往,他那副表情足以撵走绝大多数想与他套近乎的人,即便是在干活的酒楼里,也没人敢自称是他的朋友。 这样一个人突然冒出来,韩孺子惊讶之余,起码能猜出他是追踪金纯忠而来,其他人却完全不可理解,尤其是疯僧光顶,与不要命有过节,和尚的特点是越生气越要笑,问道:“不要命,谁邀请你来的?” 光顶召集众多江湖人物的时候,可从来没考虑过这位厨子。 “没人邀请我,我出来买鱼,正好赶上了。”不要命随意撒谎,将手中的斗笠扔掉,随手从腰后拔出两柄一尺多长的短刀。 这个谎言漏洞百出,可他一亮刀,没人在意谎言,也都举起手中的兵器,本来就很微妙的气氛一下子变得紧张起来。 “你真知道谁是内奸?”光顶笑着问道,双手在背后轻轻挥动,示意同来者小心戒备,他了解不要命的风格,厨子一出手必定势不可挡。 不要命走到光顶面前,目光阴狠,好像与和尚有着不共戴天之仇,“内奸就在这里,他要拿到第一手消息,向官府邀功请赏。”顿了一下,他继续道:“十五年前,你被我砍过一刀,我还以为你从此苦练武功,还要再找我报仇呢。” 光顶仍然微笑,“本来我是这么打算的。可是在寺庙里待久了,我突然醒悟,跟一个厨子争什么呢?打败你并不能让我名扬天下。也得不到金银财宝,无非就是发泄心中怒气而已。可我学会了用佛经化解怒气。比打架更容易。‘如是我闻,一时佛在舍卫国……’” 疯僧说念经就念经,以此表示自己正怒火中烧。 “佛经能化解怒气,可能化解我的刀吗?”不要命厉声问道,话刚出口,好几个人冲上来保护疯僧,不仅那些江湖人敬重疯僧,东海王、林坤山也都不能让光顶死在这里。 只有韩孺子没动。他手下没有高手,参与不了这种事情。 不要命的身手还跟年轻时一样干脆利落,大喝一声,没有砍向疯僧光顶,而是斜冲出去,快逾奔马、狠似猛虎,数柄刀剑擦身而过,他全不在意,不愧于自己的名号。 匡裁衣也是救僧者之一,怎么也没料到自己才是不要命的目标。 其他人也都没料到。 不要命出招全无章法。完全是街头路数,冲到敌人怀里对着两肋各插一刀,用头顶着匡裁衣又跑出数步。转身退到一边,大声道:“匡裁衣就是内奸!” 众人一愣,停止追赶,只是将不要命团团围住。 匡裁衣两肋血流如注,恼怒交加,嘴里挤出一声“我”,倒地而亡。 三柳巷匡裁衣在京城内外名气不小,光顶带来的江湖人当中有两位与他关系不错,眼见他命丧于此。不由大怒,挥刀冲向不要命。 不要命真是不要命。也不抵抗,将双刀往地上一掷。昂首道:“匡裁衣是内奸,杀我者是他的同伙。” 两人的刀离不要命的肩头只有两三寸,却都停下了。 不要命眼都不眨。 疯僧光顶也糊涂了,大声道:“等等,让他说话,别让匡载衣死得不明不白。” 不要命震慑住了全场,那两人慢慢收回刀,仍做好出刀的架势,防止不要命再次偷袭。 东海王凑近韩孺子,低声问:“你哪找来的这个家伙?” 韩孺子嗯了一声,什么也没说,专心听不要命的解释。 “匡裁衣这个人贪财好利,他在小春坊三柳巷开裁衣铺,我在小春坊醉仙楼当厨子,离得不算远,那天下午,他和两人来酒楼吃酒,在雅间里嘀嘀咕咕,我偷听了几句。原来那两人是朝廷鹰犬,专为‘广华群虎’做事,让匡裁衣替他们收集消息,许诺事成之后重赏十万两雪花银。” 广华群虎是一批刑吏,专为太后做事,京城的人都听说过。 不要命义正辞严,匡裁衣又的确有些贪财,一时间谁也反驳不了,匡裁衣的一个朋友问:“除了你,还有别的证人吗?” 不要命上前一步,那人手里握刀却吓得后退两步生肖情缘全文阅读。 “有证人还叫偷听吗?”不要命厉声道,转向疯僧光顶,“我问你,匡裁衣是不是主动与你接洽、要求入伙的?是不是出手大方给你提供不少资助?是不是事事参与、对你们的计划了解得一清二楚?” 疯僧笑不出来了,呆了一会,说:“可这也不能证明匡裁衣就是内奸啊。” “嘿,亏你们自称江湖好汉,做事忒不洒脱,等我找来证人、证物,你们全都死光啦。”不要命的目光看向韩孺子,“你接到一封信,那里说得很明白吧?” “很明白。”韩孺子咳了一声,正要说下去,东海王打断道:“信是谁写的?” “不可泄露。”韩孺子瞥了一眼身边的马大,马大呵呵笑道:“对,不说,打死也不说。” 疯僧光顶等人来得晚,不知道信是怎么回事,反而更觉神秘,全都看向“皇帝”。 “朝廷没有忘记去年的宫变,更没有原谅江湖人,隐忍至今,只是想一网打尽,同时还要一箭三雕。”韩孺子停顿片刻,等大家的兴致更高一些之后,继续道:“这第一雕自然是江湖人,你们聚在一起准备起事,免去了朝廷四处追捕的麻烦。第二雕是崔家……” “太后想说崔家和江湖人勾结造反吗?嘿,太后去年就可以这么做,她可没敢。” “今年不一样了。”韩孺子越说越平静,好像真有一封告密书信藏在怀中,“北军已经恢复几分实力,足以与南军对峙,只需五天,最多十天,各方军队就会赶来,一同讨罚造反的崔家。” 东海王脸色微变,“各地的太守、刺史尽是崔家的门生,我怎么没听说……” “等你听说的时候就已经晚了。”韩孺子冷冷地说,然后对疯僧等人道:“朝廷要射的第三只雕就是我,江湖人当中被收买的不只是匡裁衣,还有其他人,时机一到,他们会趁乱将我杀死,然后归罪于诸位,朝廷没有弑君之名。” 如果说大家对不要命的话只信四五分,对十四岁的“皇帝”侃侃而谈的这套阴谋却信了**分,马大握着拳头愤怒地说:“原来朝廷这么阴险。” “这么说,这次起事真的不可能成功?”疯僧光顶茫然道。 “绝无可能。”韩孺子突然发现,自己即将获得的利益不止于此,马上补充道:“而且所有参与此事的江湖人姓名都已落入朝廷手中,一个也逃不掉。” 众人大惊,马大问道:“我的名字也被记录了?记的是驴小儿还是马大?” “你们不是江湖人,不好说。”韩孺子含糊道,看向疯僧光顶,“如今只有一个办法能躲过此劫……” 光顶还没开口,东海王大怒道:“胡说八道,全是胡说八道,太后没这个本事,就算她有防备,有十万南军做后盾,你们怕什么?” 光顶带来的一名江湖人说:“南军在南边,我们可是在京北起事。” “顶多三天,南军就能占据京城,到时候北军自然溃散。”东海王大步走到林坤山面前,“望气者欺骗过崔家一次,不会再有第二次吧?” 林坤山边笑边摇头,“第一次就是误会,怎么会有第二次?嗯,陛下既然接到了信,自然有可靠的消息来源,可事情已经到了这一步,没有退路可言……不如这样,请东海王与光顶大师一块前往京北怀陵,有你在,大家也就不担心南军会晚来一步了。” 光顶等人纷纷点头,觉得这是一个好主意。 东海王大吃一惊,就算太后毫无防备,他也不会前往京城冒险,那些江湖人就是一块诱饵,在北军的进攻下坚持不了多久。 “不,我不去,我在南边还有更重要的事情。” 东海王的拒绝成为光顶等人完全相信韩孺子的最后一个理由,光顶上前道:“陛下有什么打算?” “朝廷准备充分,不可与之争锋,诸位如果相信我,就将怀陵的其他好汉都叫过来,加入义军——随我去与匈奴交战。” 从起事夺取帝位到前往边疆效力,其间的转折实在太突兀,众人都没反应过来,连东海王都糊涂了。 韩孺子马上解释道:“咱们准备起事,朝廷也知道咱们要起事,但是旗帜毕竟没有竖起来,对于天下人来说,起事并不存在。可人已经聚齐,不能就这么散了,更不能让朝廷各个抓捕,前往北疆只是权宜之计……” 东海王怒极反笑,“哈哈,太后为什么会同意你组建一支军队、率军去与匈奴交战?” 崔小君的信送来还不到半个时辰,韩孺子先是震惊,随后接受,现在已经有了初步的计划。 “为什么非要取得太后的同意呢?”韩孺子抬高声音,“匈奴进攻的是大楚,一旦北疆失守,天下苍生皆会蒙难。所以抗击匈奴人人有责,我要率军直奔北方,到时候,由不得朝廷不同意!” 滩涂之上鸦雀无声,所有人都在努力理解“皇帝”的这番话,连望气者林坤山也皱起眉头,这与他们最初的计划偏差太大了,东海王脸色连变几次,最终他忍住了。 江湖人已被说服,在这里他和十几名卫兵不占优势,可他还有备招,此刻的河边寨应该已经易主。 (求订阅)(未完待续。)(孺子帝../43/43150/)-- ( 孺子帝 /59/59016/ ) 孺子帝 第一百二十三章 夺寨 归义侯对冒险从来不感兴趣,当初若不是都王子说得天花乱坠,许诺了种种好处,他绝不会同意离开大楚——他早已习惯了这边的生活,对草原只有极其模糊的印象,而且不是好印象卿本帝姬:奈何为魔全文阅读。 可都王子死了,草原之梦随之破灭,在外流浪的第一个晚上,归义侯猛然发现,还是京城的生活比较美好,即使不被重视、常受欺负,他仍然能够锦衣玉食,享受三名妻妾的温柔。 偏偏女儿杀死了柴韵,归义侯陷在梦中不敢醒来,只是那梦越来越像是噩梦。 于是,在被匈奴都王子说服之后,归义侯又被东海王说服了,其间并无波折,归久侯迫不及待地寻找新靠山,一看到东海王上门,立刻就说:“崔太傅能保护我们一家吗?” 崔太傅能,但是有条件医道圣仙最新章节。 倦侯一行人乘船北上不久,归义侯找来长子金纯保。 屋子太小了,没有隔断,三名妻妾坐在炕上的角落里,抛去平时的争风吃醋,一块盼望着侯爷能够取得成功。 金纯保奉命看守河边寨,刚刚巡视完一圈,茫然地看着父亲,不知自己为何被召来。 归义侯默默地来回踱步,显得心事重重。 知父莫若子,金纯保上前一步,低声道:“父亲,您有话尽管说好了。” 归义侯止步,叹了口气,“你今年十八岁了,早该成家立业,却被为父给耽误了。” “我还年轻……” 归义侯不住摇头,“去年我本来为你寻了一门亲事,因为都王子,没有谈下去……不说这些,我问你。你是真心实意要当这个所谓的将军吗?” “倦侯说会将金家送到草原,咱们总得为他做点事情。” “你真相信他的话?” 金纯保犹豫片刻,“东海王来了。这意味着倦侯取得了崔家的支持。” 归义侯笑了,轻轻在长子肩上拍了两下。“这意味着倦侯正被崔家利用,利用完了,支持也就没了。” 金纯保微微一惊,“父亲是说……” “嗯,东海王找过我了,他能保证金家的安全。” 金纯保低头不语。 归义侯给长子考虑的时间,然后道:“金家经不起折腾了,此去草原千里迢迢。就算侥幸到达,没有都王子的指引,咱们又该投奔谁呢?崔家眼看就要掌权,东海王很可能就是新皇帝……” 金纯保抬起头,“只要父亲觉得正确,下令就是,孩儿照做。” 归义侯笑了笑,这才是自己的儿子,马上又收起笑容,“倦侯人小心大。东海王担心控制不住他,反而为他所制,所以需要金家的帮助。” “寨子里的义兵都很崇敬倦侯。咱们金家几个人能帮什么忙?” “能帮大忙。倦侯让你看守寨子,这是天赐良机。” 金纯保面露愧色,归义侯沉下脸,“金家生死存亡握于你手,这可不是讲仁义道德的时候。” “东海王……不会害死倦侯吧?” “当然不会,崔家还要利用倦侯呢。”归义侯又叹了口气,“咱们一家人已经深陷泥潭,能不能脱困,就看你的了。” “父亲说吧。我听你的。” 归义侯凑到长子耳边,小声道:“寨子里还有几个人可以相信……” 金纯保不住点头。最后道:“明白了,我这就去安排。” 归义侯抓住长子的一条手臂。“提防你的弟弟、妹妹,他们已被倦侯说服,事后再向他们解释。” 金纯保嗯了一声,推门出去,在寨子里兜了半圈,来到一间屋子前,轻轻敲门。 开门的是张养浩。 两人互视一会,金纯保说:“东海王让我来的。” 张养浩让金纯保进来,另外三名勋贵子弟迎上来,屋子里没有灯,五个人站在黑暗中,互相厌恶,但又尽力掩饰。 金纯保冷硬地说:“从现在起,你们是我的卫兵。” 黑暗中有人冷笑一声。 “有意见现在就说。”金纯保略微抬高声音,“谁若是能做得更好,站出来,我给你当卫兵。” 没人应声,过了一会张养浩道:“咱们都是为崔家、为东海王做事,就别争来争去了,金大公子是守寨将军,我们都听你的。” “走吧。”金纯保推门而出,另外四人跟随在后。 一行五人去找主簿晁永思,对照门板上的名册,重新安排轮值与防卫地点,都是张养浩指定,金纯保下令。 晁永思不明所以,却不好多问,站在一边观看,慢慢发现了规律,张养浩专挑名字里有“尊”、“上”两字的义兵,共有十五人,他们所在的几只百人队守卫寨子里,其他百人队不是休息就是调往寨子外面。 “这是皇帝的命令吗?”晁永思忍不住问道。 金纯保拍了拍腰间箭囊里的令箭,“当然。” “看守官兵的人太少了吧,不到十个人能看住一百人吗?”晁永思迷惑不解。 老渔夫的话太多,金纯保向张养浩等人使个眼色,两名勋贵子弟突然将晁永思的双手扳到身后。 “干嘛?”晁永思怒道神医杀手特种兵全文阅读。 “别再多嘴多舌。”金纯保冷淡地说,虽然与其他勋贵子弟不合,但他们毕竟是同一种人,视渔夫为卑贱之民,不愿意向他多做解释。 晁永思越发恼怒,“皇帝信任你们……来人啊!” “堵上他的嘴。”金纯保慌忙道。 七郎拔出刀,对准晁永思的肚子就是一戳,“不用那么麻烦。” 金纯保大惊失色,他记得清清楚楚,就在几天前的晚上,七郎与张养浩等人一样,跪在墙下瑟瑟发抖、磕头求饶,突然间竟变成了杀人不眨眼的狠角色。 晁永思慢慢倒下。七郎纳闷地说:“都看我干嘛?这就是一个打鱼的百姓,犯了大逆之罪,早晚是个死。” “那也用不着现在动手。万一有人来找……”张养浩不耐烦地摇摇头,“算了。快点做正经事吧,这十五人都是崔家派来的高手,个个以一顶十,有他们在,这寨子就是咱们的。颜栋,由你去说服那些被俘的官兵,让他们戴罪立功,必要的话。就抬出你父亲的名头,京兆副都尉够吓住他们了。” 颜栋就是七郎,京兆副都尉在京城不算大官,所以他在勋贵子弟当中只能当跟班,可是杀死一名手无寸铁的老渔夫,让他胆气倍增,“只要你发个信号,我立刻带着官兵过来汇合。” 张养浩左右看了看,“明天倦侯回寨一上岸咱们就动手,挟持倦侯。拥立东海王,剩下的事情就由东海王做主,他有计划。” “好。”几人同时道。只有金纯保没吱声,蓦然发现,自己又被挤到了边缘。 “咱们一块去将剩下的令箭要来,然后分头传令,走吧。”张养浩很自然地夺取了权力。 “等等。”金纯保已经无法夺回权力,只能提些建议,“我妹妹脾气不好,还是我一个人去吧。” 想起金垂朵的狠辣,四人不寒而栗。张养浩道:“你能劝说她投靠东海王吗?不能的话得想个办法,她一个人就能毁掉咱们的计划。” “我妹妹只擅长箭术。我将令箭都要来,她也就束手无策了。” “那明天也得派人把她看住。还有你弟弟,他为倦侯做事,好像挺卖力的。” “我会跟他谈。”金纯保有点不耐烦了,看了一眼地上的尸体,“倦侯最快也要在明天中午才能回来,这具尸体……唉,你们收拾一下吧。” 金纯保转身出屋,剩下四人互相看了一眼,张养浩说:“我跟他去,你们收拾尸体。” 七郎颜栋仍然拎着出鞘之刀,“我动的手,该你们搬尸了。” 那两人不是寻常百姓,父亲的官职比京兆副都尉还要高些,因此不怕颜栋,一个说:“谁让你杀人了?你自己处理吧。”另一个道:“算了,说这些干嘛,七郎抓手,咱们两个抬腿,一起将尸体搬到屋角,用门板挡住就是了。” 三人一边拌嘴一边搬尸,话题很快转到金垂朵身上,“我若是娶了她,绝不允许她再碰弓箭,连看一眼都不行。”“想得美,还看不出来吗?金家这是抱上大腿了,肯定要将女儿嫁给东海王……” 屋子外面,张养浩追上金纯保,默默地与他并肩而行,金纯保知道自己不受信任,也不说话,直奔妹妹的住处。 夜已经很深了,许多义兵只能露天而宿,鼾声此起彼伏,起夜者随便找个没人的地方解手,味道四处弥漫。 “乌合之众就是乌合之众。”张养浩小声道,打心眼里瞧不起这些所谓的义兵。 “可这些乌合之众很听话,没有令箭,他们真的不服从命令。我只有五支箭,三支交给了外面的义兵,身边只剩两支,必须将我妹妹手里的箭都拿来……” 张养浩敷衍地嗯了一声,表示这些道理他都懂。 两人站在门前,张养浩小声问:“想好怎么说了?” 金纯保点点头,举手敲门,一遍没有反应,又敲了一遍,里面终于传出丫环蜻蜓的声音,“谁啊?” “是我。” “你这是让我猜吗?” “我是小姐的长兄金纯保。” “哦。”屋子里安静了一会,“这么晚了,大公子有事吗?” “倦侯派人回来说他那边缺少人手,让我调兵。”金纯保顿了一下,“我手里的令箭不够了,要借用妹妹的箭,明天倦侯回寨归还。” 等了一会,房门打开一条缝,从里面递出一束箭。 金纯保接在手里,门立刻关上。 “数量对吗?”张养浩小声问。 金纯保借着月色查了一下,点点头,两人同时松了口气,万事具备,这就可以传令,暗中设置埋伏了。 屋子里的蜻蜓也是长出一口气,还好外面的人没有坚持见小姐。 (求订阅)(未完待续。)(孺子帝../43/43150/)-- ( 孺子帝 /59/59016/ ) 孺子帝 第一百二十四章 探路 金垂朵厌倦了每天躲在屋子里不见天日,她在侯府里过的就是这种生活,大门不出二门不迈,每日里顶多在花园里练习射箭,那时她就想,自己若能脱离樊笼,一定要自由自在腹黑王爷的倾世盲妃全文阅读。 现实却是她比在家里还受拘束,屋子小得可怜,一出门就会迎来无数道好奇的目光,对此她有准备,可这些人总称她为“皇后娘娘”,偏偏每个人都毕恭毕敬、诚心诚意,没有一点调侃的意味,让她发不得火,只能躲在屋子里尽量少出去。 今晚,她决定出去探路。 天黑之后,听到外面没有脚步声,金垂朵对蜻蜓说:“无论谁来都不要开门,实在不行……就用令箭命令他们离开。” “小姐,你要去哪?” “我去探路,离开这个鬼地方去草原。” “皇帝不是说会送咱们吗?” “别听他们乱说。第一,他不是皇帝,只是曾经当过皇帝棺人,别这样最新章节。第二,咱们又不是没手没脚,干嘛让他送?他还是先保自己的小命吧。” “可他万一又当皇帝了呢?小姐岂不是……” 金垂朵已经走了,蜻蜓低声道:“小姐配当皇后娘娘。” 夜色正深,金垂朵身上只带着一柄匕首,她也无意与任何人动手,只想寻找一条逃跑的路径。 寨子里本应有人巡逻,金纯保之前安排得很好,可是一转身那些义兵就找地儿睡着去了,都觉得既然寨子外面有哨兵,自己实在没必要辛苦巡夜。 金垂朵一路畅通无阻,唯一要躲避的是那些躺在草席上露天大睡的家伙。 她找到了马棚,里面有五匹马,正在吃草。见人也不惊慌。 这些马全都要带走,她想。 她又来到寨子大门口,这里的看守相对认真一些。至少有两人站在门口,虽说也在打瞌睡。可是想从这里大摇大摆走出去是不可能的。 不过寨墙的漏洞很多,有几处远离看守的视线,金垂朵找到一处钻了出去,发现很容易将漏洞扩大,从而让马匹通过。 “就这样也好意思叫做寨子。”金垂朵低声道,没走出多远就陷入芦苇丛中,沙沙声一刻不停地涌入耳中,放眼望去——在这里根本不可能放眼。反而要防着摇来摆去的芦苇击中眼睛。 她不敢往前走了,退回篱笆墙边,顺墙慢慢前行,心情渐渐焦躁,再这样走下去,她最终会到寨门口,还是会被看守发现。 寨子的地势稍高一些,金垂朵一脚没踩稳,一下子滑了下去,衣裙都弄脏了。她更加气恼,决定顺原路回去,叫醒丫环和二哥金纯忠。夺马直接闯出寨子,忽听附近似乎有人声,于是伏地不动。 真的有两个人从芦苇丛中钻出来,离金垂朵只有十余步远,这两人专心向寨子里观瞧,没看到趴在斜坡上的人。 “就是这儿了,看守好像不严。”一个说。 “要不要进去看看有多少人?” “你疯啦,就报一千好了。” “行,都听你的。” “少来这套。咱们一块来打探敌情、一块点查人数,共是千余人。头目住在中间最大的房子里,寨子外面有三重哨卡。寨子里面都在睡觉,明白没?有功一块领,有过一块担。” “是是。” 两人又望了一会,转身回到芦苇丛中,金垂朵慢慢起身,顺原路回到寨子里,没走出多远又听到脚步声,急忙躲在墙后。 大哥金纯保和张养浩等人并肩行走,在叉路口停下,金纯保将十余支令箭分发下去,低声道:“这些人很好骗,谁若有疑问,你们就解释一下,不要再杀人了,好吗?” 五人分头朝不同方向走去。 金垂朵的心怦怦直跳,贴着墙边迅速来到自己的房间,轻轻敲门。 “谁?” “我。” 蜻蜓这回没有多问,立刻开门将小姐拽进来,小声说:“吓死我了,刚才大公子来了,我还以为瞒不过,结果他只是要箭……” “你把箭都给他了?” “是啊,要不然他不走。” 金垂朵咬唇不语,蜻蜓在小姐身上摸了一下,吃惊地说:“小姐掉水里了?这么多湿土。” “别管了,赶快准备,马上就走。” “现在?” “嗯,这里守不住了,外面有人要攻寨,里面……也是一乱糟,再不跑就来不及了,叫醒二哥,咱们夺马逃跑。” “有人要攻寨,咱们……不留下帮忙吗?” “管什么闲事?” “可是,皇帝人不错,这里的大哥、大姐、大叔、大婶、大爷、大娘们也都不错,把最干净的屋子给了咱们,每次来送饭都客客气气,小姐多吃一口她们都兴高采烈的……” 金垂朵一把推开丫环。 “小姐……” “我去通知那个老渔夫,你留下,别让任何人进来。” 金垂朵再次出屋,晁永思的住处也是寨子的议事厅,她知道在哪,走过去轻轻敲门,里面无人应声,她正要再敲,发现门是虚掩的。 金垂朵犹豫了一下,推门进去,立刻反身关门,屋子里一片漆黑,什么也看不见。 “老渔夫,晃永思,晃主簿……”金垂朵连唤几声,没有得到任何回应,仔细再听一会,连鼾声都没有。 “不要再杀人了。”金垂朵想起大哥说过的那句话,心中一寒,终于知道被杀的人是谁了,悄悄退出房间。 寨子里有人在走动,显然是金纯保等人传令的结果,还没有波及到这边,金垂朵返回自己的住处,蜻蜓一直等在门口,瞧见身影,立刻开门武者道心全文阅读。 “通知晁老爷子了?” 金垂朵缓缓心神。“他死了。” 蜻蜓吓得啊了一声,“怎么会……” “嘘,把我的弓拿来。” 蜻蜓摸黑取来弓。交到小姐手中,“是谁干的?” “别管了。还有箭吗?”金垂朵熟练地将松弛的弓弯曲上弦,可是只有弓不行,她需要箭矢。 “没了,我急着打发大公子,把箭都给他了。” 金垂朵转身透过门缝往外望去,寨子里走动的人增多了,更多的人被吵醒,不满地叫嚷。没多久,全都安静了。 大哥到底在做什么?金垂朵不知道,她只知道河边寨内忧外患,就要被攻破,没准大哥他们与外敌勾结…… “去把二哥叫来。”金垂朵心中一震,心想二哥会不会遇险,马上抛去这个想法,大哥、二哥虽非一母所生,但二哥若是死了,大哥不会那么平静。 “为什么我去?”蜻蜓不想出门。 “我要换衣服。”金垂朵将丫环推出去。摸黑走到炕边,找到包袱,从里面拽出一套干净衣裙。以最快的速度换上。 又等了一会,蜻蜓回来了,轻轻叫了一声“小姐”,得到回应之后才让金纯忠进来。 “怎么了?不是又要逃走吧,我觉得倦侯……” “有人要攻寨,大哥他们可能投敌了。” 金纯忠愣了一会,“怎么可能?” “不相信我?那你就回去睡觉吧,等外面的人攻进来,你再来找我。” “不不。我相信你,可是大哥他怎么会……”金纯忠说不下去了。 蜻蜓替他说道:“肯定是侯爷让他这么做的。大公子最听侯爷的话。” “别说废话了,先想怎么办吧。”金垂朵催道。 蜻蜓是个没主意的人。金纯忠也没有急中生智的本事,两人半天不吭声,金垂朵只好说:“再过不久天就要亮了,我猜外面的敌人肯定是凌晨进攻。二哥,你去将大家叫醒,也好有个防备,顺便把我的箭要回来,尽量躲开大哥。” “啊,可是我不认识几个人……”金纯忠之前去给倦侯送信,与义兵没怎么接触。 金垂朵道:“带着蜻蜓,去找她认识的那些大叔、大婶。” “对哦,欠了那么多人情,一下子全还了。”蜻蜓立刻推门出去。 金纯忠只好跟上去 金垂朵在屋里焦躁不安,等了一小会,也推门出去,很快就到了父亲房门前,轻轻敲门,里面立刻传来清醒的声音:“谁?” “父亲,是我,大哥让我来的。” 房门打开,归义侯一脸惊愕,“我跟他说事后再告诉……” 金垂朵一把将父亲推进去,随后跟进,弯弓引弦,说:“都别动,就算是黑天我也一样射得准。” 别人说这话他们会有怀疑,出自金垂朵却由不得他们不信,三名妻妾也没睡,在炕上抱成一团瑟瑟发抖,归义侯也不敢动了,怒道:“你、你疯啦。” “父亲,您这是又要投靠谁?” 归义侯沉默了一会,他离得近,隐约觉得女儿的弓上没有搭箭,可是天太黑,还是拿不准,“东海王,崔家会保护咱们的安全,金家不去草原了,就留在京城。” “人为刀俎我为鱼肉的日子你还没过够吗?竟然相信崔家。” “没有都王子,金家在草原什么都不是!”归义侯更加愤怒,“都怨你,杀死了柴韵,将金家逼上了绝路。” 金垂朵也不争辩,说道:“请父亲去把大哥叫来,我在这里等着,若是有什么事,我先射杀三位姨娘,再自杀。” 三名妻妾抱得更紧了,牙齿打架,却不敢吱声。 归义侯上前一步,将一支令箭扔给女儿,“忤逆不孝,真有本事,先杀了我吧。你拿着令箭自己去……咦?” 归义侯只在保护妻妾的时候显出几分勇气,也因此看清女儿引开的是一张空弓。 金垂朵却已接过令箭,说了一声“多谢”,转身出屋,“就在这里躲着吧,父亲,待会乱起来,我保护不了你。” 手持一弓一箭,金垂朵不再躲藏,大步向前走去。 突然间,寨外杀声震天。 (求订阅)(未完待续。)(孺子帝../43/43150/)-- ( 孺子帝 /59/59016/ ) 孺子帝 第一百二十五章 攻寨者 这是一只虚有其名的军队,当混乱发生的时候,就是真的混乱2020 中印战争最新章节。 金纯忠和蜻蜓已经叫醒一些人,可是当寨外杀喊声响起的时候,这些人还是没有多少准备,与那些从睡梦中惊醒的人一样惊慌失措,有人撒腿乱跑,有人趴在草席上不动,甚至有人坐着号啕大哭。 只有极少数人还想着拿起身边的兵器酒商攻略最新章节。 金垂朵由大步行走变成了小步快跑,冲着遇见的每一个人大喊:“跟我走!点火把!笨蛋,拿着你的刀!” 她手中的弓箭比嘴里说出的话更有效果,没人注意到她只剩一支箭,只记得“皇后娘娘”曾经连毙八名强盗,箭无虚发。 “跟上娘娘,都跟上……” 金垂朵身后很快就跟上一长串义兵,她愤怒地一转身,那些人吓得身体后倾,过后叫“娘娘”更勤了。 金垂朵只好充耳不闻,继续往前跑,迎面撞上大哥金纯保和张养浩等人,立刻引弓,厉声喝道:“跪下!” 金纯保已经晕了,还以为外面的进攻者是倦侯暗中找来的救兵,心虚得很,一听到金垂朵的命令,再见到她手中的弓箭,连想都没想,五个人同时跪下,之前杀人的颜栋,这时候跪得比别人还要快一点。 “捆起来。”金垂朵命令道,继续往前跑,身后的义兵立刻有人出来,用麻绳将五人绑住。 不知有多少骑兵从寨子大门外冲进来,到处扔火把,金垂朵对准离得最近的一人射出一箭,准确命中,马匹带着人与箭跑掉,金垂朵习惯性地去箭囊里取箭。摸了个空,这才想起自己只有一支箭。 “小姐!”蜻蜓不知何时跟了上来,递过一束箭。有四五支,都是她从义兵手里要来的。 金垂朵接到手中。将一支箭搭在弓上,另外几支用手指夹住,对准一名骑兵又是一箭,立刻搭上第三支箭。 中箭者翻身落马。 金垂朵力量毕竟弱些,射得不远,又是在夜里,基本上只能对准十几步以外的目标。 蜻蜓欢呼一声,跑上去将箭拔出来。那人并没有死,这一拔比中箭时还要疼,惨叫一声,满地打滚,被后赶来的义兵按住。 金垂朵只发出两箭,带来的影响却不小,一大群义兵原本跟在十几步之外,这时跟得更紧了,他们敢来参加义军,胆子自然不小。只是缺少训练,遇事容易慌乱,一旦有了主心骨之后。胆气很快恢复,挥刀舞枪,冲向那些闯寨的骑兵。 这是一次典型的偷袭,闯寨者其实没有多少,一发现形势不对,寨子里的人好像有防备,调头就跑。 朝阳初升,战斗结束了,混乱却持续了很长时间。谁也不知道自己该做什么。 金垂朵往回跑,愕然发现二哥金纯忠也被捆了起来。正跪在大哥旁边,大怒道:“谁把二哥捆起来的?” 几名义兵笑呵呵地说:“娘娘。是我们……” 金垂朵拉开弓弦,“谁让你们……快放人!” 义兵手忙脚乱地松绑,互相埋怨对方会错了娘娘的意图,原来只绑大哥,不绑二哥。 金垂朵原地转了一圈,“其他人呢?” 最初被捆住的五个人,如今只剩金纯保一个,张养浩等人没影了。义兵们你瞧我、我瞅你,谁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 金纯保狼狈不堪地开口道:“寨子里还有东海王的十几名手下,他们将人救走了……” 身为同伙的金纯保却无人搭救,当时一片混乱,那些人也是义兵,所以没有受到阻拦。 金垂朵气得跺脚,对二哥说:“你去将大家聚在一起,别乱跑了。” 金纯忠点点头,刚要走,又伸出手,“给我令箭。” 金垂朵交出一支箭,看着二哥和一群义兵走开,来到大哥面前,低声道:“晁主簿是谁杀死的?” 金纯保一惊,“不是我,是颜栋颜七郎,我说过不让他杀人,可他不听话……” “人家干嘛听你的话?”金垂朵怒不可遏,可人不是大哥所杀,让她稍松口气,“攻寨的人是哪来的?” “不知道,我们本来计划……劫持倦侯的,没想到会有人攻寨,会不会是倦侯暗中找来的帮手?” “肯定不是。”金垂朵只觉得所有事情都莫名其妙,咬着嘴唇思考。 金纯保害怕极了,哀求道:“妹妹,救救我吧……” “给他松绑。”金垂朵下令,身边没有别人,蜻蜓惟命是从,立刻给大公子解开麻绳。 “去找父亲,咱们不能留在这里了,赶快走。” “对对,赶快走,可是咱们去哪?”金纯保彻底没了主意。 “走一步算一步,你做出这种事情,金家还怎么留在寨子里?” 金纯保面红耳赤地离开,金垂朵烦躁不安,对蜻蜓说:“去将那几匹马牵来,待会就走。” “不管大公子做了什么,小姐可是救了整个寨子,不等皇帝……” “少废话。”金垂朵抬头望去,二哥金纯忠指挥得不错,义兵大致稳定下来,正分拨加强守卫、扑灭火焰、查点死伤。 蜻蜓去牵马匹,金垂朵轻叹一声,摆脱不掉心中的负疚感国家意志全文阅读。 大哥金纯保一个人跑回来。 金垂朵皱眉道:“父亲不想走吗?难道……” 金纯保使劲儿摇头,喘了几口气才说:“父亲、父亲不见了,三位姨娘都被……杀死了。” “什么?”金垂朵大吃一惊。 金纯保失魂落魄,“姨娘是被刀捅死的,肯定是张养浩他们干的,可这是为什么啊?” 金垂朵的反应要快些,“不对,他们当时没杀你,为什么要杀姨娘、带走父亲?是那些攻寨的人。他们……” 金垂朵望了几眼,向一群义兵跑去,大声问:“抓到的俘虏呢?” 义兵茫然摇头。金垂朵连问几拨人,终于找到了那名被她射伤落马的俘虏。 俘虏双手、双脚被绑。躺在地上直哼哼,肩上被血浸湿了一大片。 金垂朵引弓,厉声问道:“谁派你们来攻寨的?为什么要抓走归义侯?” 俘虏睁开眼睛,看到近在眼前的箭镞,吓坏了,本来连喘气的劲儿都快要没了,这时却快速说道:“女大王饶命,我们受衡阳侯柴家之邀。来抓归义侯为柴小侯报仇的。” 金垂朵目瞪口呆。 大哥金纯保一直跟在妹妹身后,怎么也想不到,竟然是自家的事破坏了东海王的大计,可怜张养浩等人,还以为倦侯已有准备,仓皇逃蹿。 金纯保早已没了主意,小声问:“怎么办?” “跟我去救父亲。” “就咱们两个?多叫些人……” 金垂朵瞪了一眼,金纯保不敢吱声了,现在还没人知道他昨晚背叛了义军,可是让义兵帮忙。实在有愧于心。 蜻蜓将五匹马都牵来了,寨子里还没有恢复正常,她又是“皇后娘娘”身边的人。因此未受任何阻拦。 金纯保和蜻蜓安放鞍具,金垂朵命人将二哥金纯忠叫来,“你留下守寨,我和大哥去救父亲……” “父亲怎么了?”金纯忠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以后我会给你消息。” “就你和大哥?我也去,多带些人……” “用不着。”金垂朵拒绝,抬高声音对附近义兵说:“你们……听我一句话!” “皇后娘娘”的话大家当然要听,许多义兵都望过来。 “小心守寨,别再偷懒,记住昨晚的教训。你打瞌睡,他也打瞌睡。最后丢掉的是所有人的性命!” 众义兵羞愧难当,他们还没有成为真正的士兵。即使身处险境,也很难理解随时保持警惕的必要性,人越多反而越松懈。 金垂朵翻身上马,指着那名受伤的俘虏,“把这个人扶上马。”。 “我现在骑不得马……” 没人在意俘虏的感受,义兵们七手八脚将他推上马背。 “谁有令箭,都交上来。”金垂朵道,立刻有人上前,将昨晚领到的令箭交给金纯忠,再由金纯忠转交给“皇后娘娘”。 金垂朵分出三支箭留给二哥,自己留下十支,再不多说,拍马向寨子大门跑去,她不用偷偷逃跑了,没人阻拦她。金纯保和蜻蜓押着哼哼唧唧的俘虏跟在后面,还有一匹马留在了原地。 金纯忠望着妹妹的背影,有点摸不着头脑,可是寨子里的事情太多,由不得他多想,只好继续下令,收拾残局。 昨天被抓的百余官兵本来有机会逃跑,可他们太害怕了,一直没敢动,等到义兵加强守卫,他们更老实了。 晁永思的尸体被发现,众人都以为他是被攻寨者趁乱杀死的,谁也没想到他死在攻寨之前,而且与金家大公子有关联。 等到寨子稳定之后,金纯忠心中的不安达到了,妹妹脾气不太好,有时候做事不考虑后果,就凭那几个人,怎么可能救出被掳走的父亲?可是除了派人出寨打探消息,他做不了什么。 寨子里没有船,没办法去通知倦侯,义军只能等待。 当天午时过去不久,北边的船队回来了,载着一队各怀心事的人。 跟随倦侯的义兵茫然不解,新加入的江湖人半信半疑,望气者林坤山越想越觉得不对,自己才是骗术高手,却总有一种遭到欺骗的感觉。 韩孺子在想如何破解眼前一个又一个的难题,军中的粮食马上就要吃光,怎么才能走到北疆? 东海王一直默不做声,满心期待着一回到寨子里就能利用张养浩、归义侯等人扭转局势。 局势已经扭转了,只是他们都不知道。(未完待续。)(孺子帝../43/43150/)-- ( 孺子帝 /59/59016/ ) 孺子帝 第一百二十六章 要挟 东海王心中的怒火足够将四个大活人烧成炭,如果那四人就站在面前的话神秘守护全文阅读。 张养浩、颜七郎等人居然逃跑了,还带走了潜藏在寨子里的十几名卫兵,东海王这回真的孤立无援,身边还有二十多名卫兵,可是早已暴露,成不了大事,他只剩下一个选择,立刻离开河边寨,以避免最差的结果:成为人质。 韩孺子一回来,寨子里再次陷入混乱,好多人都想过来说几句话,晁化听说父亲遇害,又悲又怒,马上就要带人前去报仇,却不知道该去找谁。 东海王趁乱悄悄向大门走去,那些卫兵紧随其后。 就是这些卫兵坏了事,可东海王实在不敢独自逃亡,有二十几人跟着,他好歹觉得心安一些天域纵横全文阅读。 韩孺子需要接纳的消息太多了,他的反应还算快,先是阻止晁化冲出河边寨,然后让金纯忠先说,相信他知道的事情最多。 金纯忠不知道攻寨者是谁,不知道晁永思如何被杀,也不知道父亲为什么会被劫走,但他从妹妹的举动中猜出了一些原因,于是小声向倦侯讲述。 韩孺子就在这时发现东海王不在身边,抬眼望去,看到了东海王的那队卫兵,伸手让金纯忠暂停,大声道:“东海王!” 东海王其实还有机会逃出去的,一名聪明些的卫兵将寨子里唯一的马牵来了,守门的义兵认得他是“皇帝”的弟弟,根本没想阻拦,后面就算有人追赶,卫兵们也能抵挡一阵。 可东海王一发现暗藏的力量都没了,变得心慌意乱,抓住了鞍鞯。却没有上马,而是转身,让卫兵们让开。大声回道:“我在这儿!” “事情有点麻烦,你过来参谋一下。”韩孺子向东海王等人走去。一大群义兵跟随左右。 这只军队太散乱了,韩孺子找了一会,只能向林坤山使眼色。 林坤山犹豫了一下,向他的人示意,让他们从两边包抄,堵住河边寨的大门。 东海王的双手还在马鞍上,几次想上马,不顾一切地冲出去。最后又都放弃了,等到韩孺子与众多义兵走近,他失去了最后的机会,双手离开马鞍,脸上露出微笑,发现不合适,立刻改为严肃。 “还真是没个消停啊。”东海王说。 韩孺子抓住东海王的胳膊,“走,咱们去屋子里说话。” 东海王看了一眼身边的卫兵,再看一眼数百名义兵。还有林坤山等江湖人,尤其是那个叫不要命的怪人,知道时机已去。于是说:“好啊。” 寨子里的房屋烧掉一些,议事厅还在,主簿晁永思的尸体就躺在那里,身下是记满人名的门板。 晁化、金纯忠、林坤山、不要命四人跟进来,其他人等在外面,疯僧光顶回怀陵召集其他江湖好汉去了。 加上韩孺子、东海王,厅内共有六人。站在尸体前,晁化的牙齿咬得咯咯响,韩孺子道:“晁主簿因我而亡。我一定为会他报仇。” “有陛下的这句话,我知足了。”晁化声音微微发颤。 韩孺子默哀一会。对金纯忠说:“袭寨者是柴府的人?” “应该是吧。”金纯忠其实没有说柴府,但他的猜测与韩孺子一样。能掳走归义侯的人,十有**是衡阳侯派来的。 柴韵的尸体肯定已被发现,衡阳侯很自然地将仇人定为归义侯,而不是归义侯的儿女。 诸多事情纠缠在一起,一件比一件难以解决,韩孺子思考片刻,说道:“能救归义侯一命的只有崔太傅。” “啊?”东海王茫然地应了一声,好像没听懂。 “拿纸笔来。” 晁化立刻搬来一张木桌,上面摆着笔墨和几纸皱巴巴的草纸,韩孺子对东海王道:“我说,你写。” 东海王挤出一个微笑,“你将我舅舅的本事估计过高了。” “总得试一试。” 东海王没办法,只得拿起笔。 “倦侯敬拜南军大司马崔太傅:归义侯为衡阳侯所掳,望阁下施以援手。我军主簿不幸遭难,将士不胜痛心,并望阁下抓捕凶手,送回河边寨。” 东海王一边写一边摇头,“南军大司马不管这些事,你们应该找京兆尹或者扶风县。就这些?” 韩孺子摇摇头,继续道:“河边寨现有三千义军,欲往北疆保家卫国,与匈奴一战,缺粮少械,南军若能资助一月粮草、三千套甲兵,义军将士不胜感激。” 东海王脸色微微发青,“你这是将我舅舅当成粮草官了?南军也是朝廷供养,哪有多余的粮草与兵甲?”话这是么说,他还是照写,“好了吗?” 韩孺子仍然摇头,“北虏南窥,天下骚动,有识之士翘首以待者,唯太傅耳,太傅若能举旗北伐,如倦侯等,皆愿率军附从,以为先锋。小子妄言,顿首再拜。” 信不长,东海王写完之后,整条手臂都在发抖,既因为愤怒,也出于恐惧,强笑道:“你在开玩笑吗?我舅舅根本就不会看这封信。” “总得试一试。”韩孺子重复道,亲手将信折好,寨子里没有封函,他也不打算保密,将信递给东海王,“让你的卫兵去送信吧,可以带走那匹马,我想你留一名卫兵就够了。” 东海王脸色铁青,一时冲动,甚至想将手里的信撕成碎片,可是其他四人都已明白倦侯的用意,而且非常支持,晁化和金纯忠握住刀柄,不要命双手放在背后,林坤山没有兵器,但是向后退了两步,表示置身事外。 东海王真成人质了,而且被用来要挟崔太傅。 “你会后悔的。”东海王的全部反击就是这句话。 “只要崔太傅别做后悔的事情,我想我也不会后悔洪荒之吾为帝尊最新章节。” 东海王委屈得想哭,忍了又忍,走到门口,招手叫来一名卫兵。“留下一个人,其他人可以走了,你骑马立刻将这这封信交给我舅舅。只能交给他本人,明白吗?” 卫兵茫然地点点头。看了一眼东海王身后的几个人,拿着信转身走了。 “你满意了?”东海王生硬地问,后悔莫及,刚才就应该跳上马逃之夭夭,无论如何还有一线希望,现在却彻底沦为人质。 韩孺子要处理的事情还有许多,没搭理东海王,对晁化说:“请晁将军整顿全军。远派斥候,打探到任何消息,随时告诉我。” 晁化一心想为父亲报仇,可是凭他自己根本找不到仇人,点点头,“遵命。” “金纯忠,你去帮忙,待会回过来找我。”韩孺子还有一些事情要向金纯忠问清楚。 金纯忠应了一声,与晁化一块离开。 韩孺子再向林坤山道:“林先生这回相信了吗?” 林坤山轻叹一声,“柴府的人都能找到河边寨。朝廷没理由一无所知,看来倦侯得到的消息是正确的,朝廷确实已有防备。京南、京北的起事——不会成功。” 东海王咬牙道:“你们宁可相信太后,也不相信我舅舅?十万南军是吃素的吗?” 林坤山笑笑,“你觉得我们背叛了崔太傅?” “不是吗?” “呵呵,崔太傅若有消息来源,大概也会放弃这次计划。倦侯的建议其实不错,崔太傅应该上书请战,起码能保住南军,甚至更进一步,掌控北疆的全部楚军。” 东海王真想冲上去狠狠扇林坤山一巴掌。说好的南北响应没有了,崔太傅当然没法执行原定计划。可他只敢哼一声。 韩孺子道:“请林先生去向诸位江湖好汉解释一下吧,愿意留下与我一道前往北疆的。欢迎之至,不愿意的,我不勉强,请他们此后提防朝廷的追捕。” “哈哈,行走江湖,谁没背过一两起案子?朝廷的追捕他们不怕,只可惜大事半途而废,不免令人扼腕叹息。” “事有轻重缓急,抵挡匈奴比争夺帝位更重要。” 林坤山收起笑容,“我会尽快联系恩师,听听他的想法。” “我也盼望听到他的指点。” 林坤山迈步离开。 这些人或许能将风雨飘摇的河边寨暂时稳住,尤其是林坤山,望气者曾劝说众多百姓拥护废帝,大概也能劝说他们跟随废帝一块去往北疆。 不要命留在韩孺子身边,有他在,东海王才会比较老实。 有件事韩孺子一直想问,现在总算有了机会,“匡裁衣……真是朝廷内奸吗?” 不要命冷冷地打量倦侯,“你有必要知道吗?” 韩孺子缓缓点下头,他还做不到心安理得地牺牲无辜者。 不要命盯着倦侯看了一会,“匡裁衣明着开店,暗中放债,依靠江湖和官府势力,逼得不少借债者家破人亡,这不是秘密,愿意的话,你可以派人去打听,像他这种人,很有可能被朝廷收买。” 原来这就是不要命杀死的匡裁衣的理由。 韩孺子微笑道:“我相信你。” 不要命哼了一声,“心怀大志,却有妇人之仁——我不相信你。等你离开京城一百里,就是我告辞的时候。” 韩孺子脸色微红,未能收服不要命的这样的人,的确是他的失败,“我该怎么感谢……” 不要命走到一边,坐在桌子上,对门板上的尸体似乎更感兴趣。 东海王摇摇头,“妇人之仁,没错,这就是你最大的问题,这让能你得到一些奴婢与百姓的支持,却会失去真正的壮士。” 不要命没有被讨好,东海王失败得比韩孺子还要彻底。 “你失去了最好的机会,也是唯一的机会。”东海王真正对韩孺子说话了,“太后会放你走吗?无论你请不请命,结果都是一样的。” “只要我组建义军准备北伐的消息传开,太后就不会公开杀我。”韩孺子相信,太后要利用北疆战事支走南军,轻易不会另生枝节。 “你连这块穷乡僻壤都走不出去,还传什么消息?”东海王喊道。 韩孺子的确在为此事苦恼。 金纯忠匆匆跑进来,“寨子外面来了一个人,自称是倦侯的教头,叫杜摸天。” 韩孺子大喜,如果来的是杜穿云或者张有才,可能只是为了保护倦侯,杜摸天却很可能带来杨奉的消息,这正是韩孺子所期待的。 (今日两更。)(未完待续。)(孺子帝../43/43150/)-- ( 孺子帝 /59/59016/ ) 孺子帝 第一百二十七章 留人 杜摸天的确带来了杨奉的口信,一发现倦侯失踪他就前往北军,可是一名无官无职的侯府教头想进辕门谈何容易,他等了整整一天才被允许入营,又等了许久才得到杨奉面授机宜穷人修仙传全文阅读。 接下来的事情就是寻找倦侯的下落。 杜穿云曾经跟踪过马大,可惜经验不足,在荒野中失去了目标,杜摸天找人的办法比较简单,向江湖好友打听,一路问到了京北的怀陵,差点被留下脱不得身,等他终于在拐子湖河边寨找到倦侯时,已花去两天时间。 “找你真是太不容易了。”老爷子将一大碗水一饮而尽,打量屋子里的三个人。 晁永思的尸体被搬走了,东海王坐在角落里的一张凳子上,一脸阴郁地陷入沉思,不要命依在门口,百无聊赖地用短刀削一块木头,偶尔抬头向外遥望。 “杜老教头,这位是小春坊醉仙楼的好汉,人称不要命……” 不要命冷淡地说:“打住,我是厨子,不是好汉,来这里也不是为结识‘好汉’的。” 杜摸天笑着拱手,道了一声“久仰”,转向倦侯,收起笑容,“这里说话方便吗?” 韩孺子点头,整个河边寨的安危都系于东海王一身,他绝不会再让这个弟弟离开自己的视线。 “杨公希望倦侯即刻前往北军。” “嗯。”韩孺子相信杨奉,但也需要听听原因。 杜摸天又看了一眼东海王,稍稍压低声音,“杨公说,大批皇亲国戚受到朝廷暗示,都在上书请战。自愿投军报国,倦侯也应如此,切不可再回京城。杨公已经在北军为倦侯铺好路,只等倦侯人到。” “夫人也建议我上书请战。”韩孺子既高兴又惊讶。原来崔小君与杨奉不谋而合。 角落里的东海王突然跳到地上,“哈,我知道了,给你写信的人是表妹!崔家怎么会出她这么……”东海王突然发现这里不是他的地盘,急忙闭嘴,又坐回凳子上,呆呆地假装雕像。 “原来倦侯已有准备,那就更好了。咱们这就发出吧。不能进城,只能绕行,快一点的话,今晚也到了,杨公会派人接应。” “寨子里有七百多人,其中一些是老幼妇孺,没有马,只有几匹骡子,恐怕走不了太快。” 杜摸天略显意外,“倦侯没必要带上所有人。顶多五六人,离开河边寨之后我能找到马匹。” 韩孺子沉吟不语。 东海王忍不住出言讥讽,“嘿。他又来‘妇人之仁’了,连寨子里的猫狗都要带走吧。” 杜摸天劝道:“倦侯宅心仁厚,这是好事,可眼下的确不是时候……” 韩孺子摇头道:“不,我在想一件事。杨奉请老教头来找我的时候,不知道我在河边寨收了一军队吧?” 杜摸天是老江湖,这时也不自觉地挠头,依他进寨之后所见所闻,这根本不能算是军队。 “我在北军能做什么?” “这个……杨公自有安排。但他没跟我说。”杜摸天回答不了。 东海王大笑,“这还猜不出来吗?太后让一群皇亲国戚参军。无非是为了给我舅舅施加压力,你们能做什么?当然是给冠军侯当侍卫。每人都顶一个将军的头衔,去边疆走一圈,欣赏塞外风光,等太后目的达到,你们就可以回家了,人人加官晋爵。” 东海王盯着韩孺子,“至于你,加官晋爵是没有可能了,杨奉也不会让你回来,可是别以为他会辅佐你称帝,想想吧,杨奉是怎么说服冠军侯接受你的?还不是跟崔家一样,要利用你的身份?你信任杨奉,杨奉却早已改换主子,冠军侯前途远大,你比得了吗?” 杜摸天低声道:“倦侯别听他乱说,杨公不是那种人。” “哪种人?”东海王离开凳子,大步走来,“你认识杨奉多久?他是个太监,为了权势,敢对自己动刀,这种人会对谁忠诚?” 杜摸天认识杨奉没有多久,不愿与东海王争论,扭头看向一边,门口的不要命与杨奉应该更熟一些,却也不肯为他辩护。 东海王不放过一切反败为胜的机会,真诚地对韩孺子说:“我之前的提议还有效,我真不明白,你为什么不相信我呢?表妹对你一心一意,她是崔家的女儿,极受老君和我舅舅的宠爱,有表妹在,你还怕崔家会害你吗?一家人难道还不如外人可信吗?杨奉会让你吃大苦头的。” 韩孺子笑笑,“谢谢你的提醒。” 东海王眼睛一亮,“你想明白了?” “嗯。”韩孺子转向杜摸天,“麻烦杜老教头去见杨公,跟他说我在河边寨组建了一只三千人的义军,请他为义军争取一个旗号,我在这里等候。” 杜摸天和东海王都显出惊讶,一个说:“倦侯不跟我一块去见杨公吗?”另一个说:“你哪来的三千人?只有几百名无知百姓大地魔骑全文阅读。” 韩孺子道:“杨公若了解这边的情形,也会同意我的做法,我不能只身投奔北军,那只是换一个囚禁场所而已。” 东海王感到不可思议,“你的胃口越来越大了,向我舅舅要粮草兵甲,向太后要网开一面,向冠军侯要旗号,再这样下去,你是不是要向匈奴人借兵了?你知道建立一个旗号有多难?得由兵部请示、皇帝充许、大都督府授旗……冠军侯根本没有这个权力。” 韩孺子点点头,“请杜老教头将东海王这番话照样对杨公说一遍。” “啊?”杜摸天和东海王又是同时一惊。 “没错,我在向太后、崔太傅和冠军侯提出条件,如果可能的话,我希望天下皆知。” 东海王一脸惊愕,突然跺脚哼了一声,回到角落,坐到凳子上,再不肯多看韩孺子一眼。 杜摸天仍然不太明白倦侯用意何在,可是没有多问:“好吧,既然倦侯已经做出决定,我这就去找杨公,明天日落之前我就能赶回来,请倦侯小心。” 韩孺子送到门口,看着杜摸天上马离去,再望一眼寨子,义兵三五成群,都在小块议论着什么。 不要命一直依靠门口,这时道:“大家都想一夜暴富,你却偏偏要做长远打算,嗯,挺有意思。” 韩孺子笑着退回房内。 义兵大都是受望气者蛊惑而来的,指望着通过一次起事,在几天时间里就将废帝重新送到宝座上,然后颁布一道圣旨,铲除贪官污吏,拯救百姓于水火之中,结果废帝却要带他们去往遥远的北疆。 “他们就是因为拒绝官府的征粮征兵,才走上险路,为什么要跟随我去抗击匈奴人呢?”韩孺子提出疑问。 不要命漠不关心,东海王不屑地发出哼声。 “麻烦来了,别离我太远。”不要命说,收起短刀和木片,走到角落里,站在东海王身边。 东海王愤怒地盯视他,没有得到回应,无趣地垂下头。 房门敞开,一群人站在门外,带头者是晁化,同时向“皇帝”抱拳行礼。 “请进。”韩孺子说,站在屋子中间,与不要命相距七八步。 只进来五个人,其他人仍留在门外,但是能看到、听到屋里的场景。 “诸位有什么事吗?”韩孺子问。 五人低头,互相谦让了一会,最后还是晁化抬起头,说:“我要为父亲报仇,请陛下允许我带一批人离寨。” “晁将军找到仇人的下落了?” “还没有,不过既然知道是柴府的人,应该好找。” 韩孺子的目光在五人身上扫过,问道:“诸位还打算回来吗?” 不只是这五人,连外面的人脸也都红了,头垂得更低,晁化是他们的头儿,脸红也得由他说话,“我们来投奔陛下不是为了当兵打仗,陛下要去北边迎接匈奴,我们帮不上忙,请放我们走吧。” 角落里的东海王小声对不要命说:“我敢打赌,他又要当‘孤家寡人’了。” 不要命连眼珠都没动一下,只是站在那里,好像对什么事情都不敢兴趣。 东海王瞥了一眼不要命背后的两柄短刀,不再吱声了。 “诸位仗义而来,谈何‘放走’?”韩孺子没有显出半点气愤,拱手道:“诸位想走,随时可以走,我只有一个请求。” “陛下请说。”晁化马上道,辞行如此容易,让他大大松了口气,什么条件都愿意答应。 “我希望能给诸位一点酬谢。” 东海王露出做呕的神情,强忍着才没有发出嘲笑,晁化等人的脸色却更红了,门外有人大声道:“陛下对我们已经很好了,我们又没为陛下做什么,不配得到酬谢。” 韩孺子正色道:“诸位肯来河边塞,就是对我最大的帮助,些许酬谢,是我的一点心意,请诸位无论如何都要接受。三天,顶多三天,酬谢就能到,希望诸位能够多等一段时间。” 屋子里的五人互相看了看,又转身与屋外的人看了一会,晁化转向韩孺子,“我们的确不配得到酬谢,可是愿意为陛下多留三天。” 韩孺子表示感谢,将众人送出房间,虚掩房门。 东海王鄙夷地说:“你还真是虚伪,其实只要你开口,这些人就会多留三天,何必假装有酬谢呢?” 韩孺子还没吱声,不要命开口了,“为了脸面,他们会口头同意留下,为了酬谢,他们才会踏实地留下,倦侯做的没错。不过若是让我猜,你等的不是酬谢,而是一次危机。” “两样我都在等。”韩孺子说。 他想,河边寨已然不是隐蔽所在,危机来得会比酬谢更早一些。(未完待续。)(孺子帝../43/43150/)-- ( 孺子帝 /59/59016/ ) 孺子帝 第一百二十八章 火攻 林坤山站在韩孺子面前,面无表情,“不行,我做不到,望气者只能顺势而为,势若不在,我们也没办法,这些人是来拥立旧帝的,让他们改变主意去北疆,我做不到彪悍毒妃最新章节。” “这样就够了,我希望林先生能帮我做另一件事情。” “嗯。”林坤山不置可否。 “望气者顺势而为,这里的势既然很难更改,那就出去看一看吧,或许有人愿意参加义军抗击匈奴。” 林坤山慢慢露出一抹微笑,像是在赞同,又像是嘲讽,“大楚雄兵百万,用都用不完,哪有百姓自愿参军的?” 韩孺子也笑了,“难说,之前我也想不到会有百姓拥护废帝。” 林坤山想了一会,勉强道:“好吧,既然陛下希望我离开寨子,我走好了,我的那些人……” “去留随意。” 林坤山点下头,转身走了。 在角落里旁观的东海王忍不住又开口了,“林坤山一走,那些江湖人也都会跟着离开,你手中的力量可是越来越少了狂世四少最新章节。” “这些力量并不为我所用,留着有何意义?” “嘿,根本就没人为你所用。我舅舅很快就会派来千名铁骑,眨眼间就能踏平河边寨,到时候你能怎么办?把刀架在我脖子上吗?” “崔太傅是个讲道理的人,不会如此鲁莽。” 东海王冷笑不止,他当然不相信舅舅会这么做,可还是觉得韩孺子无知。 韩孺子来回踱步,突然向不要命问道:“你常在市井中,觉得会有人参加义军抗击匈奴吗?” “不会。”不要命的回答简单直接。 韩孺子笑了笑,随后叹息一声。 “嘿。瞧你刚才的样子,我还以为你胸有成竹呢。”东海王从这声叹息里找回一些信心。 韩孺子当然不是胸有成竹,事实上。他胸中连片竹子叶都没有。杨奉曾经对他说过,信息太多太杂。反而更难梳理,皇帝得学会抛掉大多数信息,或者在信息极少的情况下,自行揣摩真相,并做出决定。 关键是站在对方的立场,学会对方的思考方式。 太后、崔太傅会怎么做? “太后肯定已经掌握了一股能与南军抗衡的军队,崔太傅别无选择,只能放弃起事。北上参战。在这种情况下,崔太傅不会杀我,为了保住东海王,还会帮助我。太后……太后……” 太后的选择余地太多,韩孺子想不出她会怎么做。 东海王不停冷笑,“就凭你手里的几百烂人,太后会放过你?笑话,天大的笑话。” 外面有人敲门,金纯忠推门进来,端来三碗米饭。上面摆着鱼干和一点蔬菜。 不要命接过碗就吃,连句感谢都没有,东海王还跟从前一样挑三拣四。可是实在太饿了,几口就将鱼干吃完,剩下多半碗米饭,问道:“今天的鱼怎么如此之小?饭也不如平时多。” 韩孺子端着碗无心下咽,这时才看了一眼,确实,饭少了,鱼干也只有一条,“寨子里的粮食不多了?” “嗯。节省一点,能坚持到明到晚上吧。”金纯忠接手了更多职责。比较了解实际情况。 “大家能吃饱吗?”韩孺子知道,如果连自己的饭都这么少。其他人肯定更少。 “还好,大家都能理解,倦侯也不能变出粮食来……” 韩孺子心中一动,“不管还剩多少粮食,都拿出来,务必让每个人吃饱。” “可是……”金纯忠没法理解这种做法。 “听我的,哪怕明天早晨就没得吃了,也要让大家先吃饱这一顿,或许……我真能变出来呢。”韩孺子露出微笑。 “好吧,我去传令再次开灶,明天的早饭应该没有问题。”金纯忠告退。 东海王已经将自己的多半碗饭吃完,正打量不要命的饭碗,却不敢开口索要,对韩孺子说:“你这是自寻死路,没有粮草就没有军队,这是最简单的道理,本来军心就不稳,将粮食吃完,所有人今晚就得一哄而散。” 韩孺子找出火石火绒,点燃屋子里唯一的小油灯,对不要命说:“百姓不会为抗击匈奴参军,可愿为吃饱饭当兵?” 身为一名知名酒楼里的厨子,不要命并不挑剔,将一碗饭吃得干干净净,放下碗,说:“城里的百姓不会,城外的,我不知道。” 韩孺子微微一笑,不要命的不知道就是一种肯定。 东海王露出难以置信的神情,“你疯啦,你连这几百人都喂不饱,还想招来更多的人?靠什么,欺骗吗?” “林坤山会替我做成这件事。” 东海王一愣,“为什么?” “因为他不想一事无成,望气者最初的计划被我放弃,林坤山若想做成点事情,就应该帮我。顺势而为——百姓想听什么,林坤山就会说什么,京城周边还有他的同伙,一起努力,会说动不少连逢灾祸、走投无路的百姓。我报的三千人可能太少了一些。” 东海王又愣了一会,突然放声大笑,“疯了,你真是疯了,以为什么事情都会按照你的想法来吗?以为一夜之间所有东西都会为你准备好吗?哈哈。不要命,你看上去比较讲道理,劝一劝他吧,再这样下去,他就要请天兵天将了。” 不要命将右手抬到眼前,借着灯光查看掌纹,突然反手一挥,在东海王脸上打了一巴掌,东海王一个趔趄,差点摔倒,双手捂脸,勃然大怒,“我知道你是醉仙楼……” 不要命瞥了一眼,东海王立刻闭嘴,强压怒火,不想吃眼前亏。 “我保护你的安全。”不要命的冷淡之中总有一股玩世不恭,好像这世上就没有值得他认真对待的事情,“但是敌人如果太强。我可不会拼死护驾,你得自己想办法。” “当然。”无论心里有多么不安,韩孺子又能表现出镇定了。 外面传来欢呼声婚宠娇妻最新章节。看来大家对吃饱饭还是很高兴的,至于明天怎么办。那是“皇帝”应该操心的问题。 东海王侧行数步,离不要命远一点,对韩孺子说:“何必呢?非将自己逼到绝路上,投靠我舅舅,省心省事,再当皇帝的机会比现在大一百倍。” 韩孺子缓缓摇头,“一开始没握在自己手里的东西,以后也握不住。” “如果你再固执下去。就没有以后了。” 韩孺子没再吱声,好不容易挑起来的信心,正在一点点下降,他需要好几项奇迹同时发生,才能摆脱眼下的困境。 房门突然被撞开,金纯忠闯进来,慌张地说:“不好了,寨子外面有人放火。” 韩孺子二话不说,立刻跑出房间,站在门口向远处望去。危机果然比酬谢来得更早一些。 寨子东边临水,其它三个方向都有火光,这显然是人为纵火。 “外面的哨兵呢?”韩孺子大声问。 “回来了……”有人喊道。人群迅速聚过来。 一群义兵慌张地从大门方向跑来,一人边跑边喊:“官兵!官兵又来啦!” 人群一惊,韩孺子马上问道:“哪的官兵?多少人?” 哨兵们跑到近前停下,却回答不了问题,一名百夫长说:“他们堵住了道路,然后放火,只有官兵会用这种打法。” 又有一伙哨兵跑来,带头的百夫长气喘吁吁地说:“不是官兵,是什么柴家的人。说是要报仇。” “柴家!”金纯忠大惊。 晁化则是大怒,“杀我父亲的人来了。正好,拿家伙。跟我冲出去,替我爹报仇!” 一大群人响应,也有人不吱声,不觉得自己有义务替老渔夫报仇。 “等等!”韩孺子厉声道,对晁化说:“你同意再留三天,在这三天里,我还是你们的统帅。” 晁化凶残鲁莽的一面被激发出来,恶狠狠地回视,但只维持了极短的时间,躬身道:“我听陛下的命令。” “所有人列队,不准出寨半步。” 众人慌乱地寻找自己的百人队,寨子外面的火势越来越大,韩孺子扭头,向跟随出来的东海王低声问道:“应对火攻,一般用什么战法?” 东海王早已惊慌失措,火势无情,一旦烧进寨子里,连他也活不了,心里正痛骂柴家,听到韩孺子的话,顺口答道:“火攻?书上说……要清出空地,可以阻止火势漫延……” 韩孺子读过的书还是太少,经东海王提醒才反应过来,亲自下令,派数只百人队去拆除寨子边缘的房屋。 河边寨的屋子都很简陋,柴家人早晨攻寨的时候,已经烧掉一些,剩的几间倒也好拆,几十个人奋力一推就倒了,将散落的木料搬走花的时间更多,外面的火越来越近,令人心惊。 寨子外面突然传来一阵杀喊声。 韩孺子大声道:“不要上当,这是敌人的诱兵之计!” 果然,喊声很快消失,却没有人冲进来。 韩孺子带领义军退到水边,有人喊道:“上船,大家都上船吧。” 韩孺子觉得不妥,正寻思间,东海王叫道:“不行,三面放火,只留水路,这分明是纵敌逃跑、中途截击之计,水上必有柴家的埋伏。” “咱们在这里打鱼多年,到了水上还怕对付不了几条小杂鱼?”有人颇不服气。 东海王只是摇头,虽然外面的火势越来越旺,已经逼近寨子,他还保持着几分冷静。 韩孺子赞同东海王的看法,对晁化道:“放几支火把到船上,把它推出去。” 晁化立刻照做,与数人一块动手,解开一条小船,顺流推出去。 小船载着火把,在湖上缓慢飘行,外面的火已经烧到寨子的篱笆墙,看上去几乎就在身边,有人终于忍受不了煎熬,也不管皇帝与军法了,跳上船就要跑,更多的人紧随其后,争抢船只,水边一下子陷入混乱。 韩孺子快要弹压不住了,晁化高声喊道:“停下!水上真有埋伏,快看!” 众人望去,那条小船已经滑出一段距离,只听黑暗中嗖嗖声响,显然是众箭齐发。 船上的人又都手忙脚乱地上岸。 东海王喃喃道:“柴家从哪找来的弓箭手?他们再驶过来一点,对着岸上射箭,咱们就都死无葬身……” 话未说完,黑暗中真的出现几艘船,从湖中心缓缓向河边寨驶来。 “天呐,这不是柴家的人,这是……南军的船只!我舅舅……”东海王眼前一黑,险些晕倒。 危机比酬谢来得更早,却不是韩孺子预料中的敌人。(未完待续。)(孺子帝../43/43150/)-- ( 孺子帝 /59/59016/ ) 孺子帝 第一百二十九章 及时雨 河边寨两边受敌,进攻者当中还南军楼船的身影,东海王惊愕得几近昏厥,韩孺子也是手足无措天尊娱乐系统最新章节。 这打破了他的几乎所有预料。 “这是南军……”韩孺子努力向湖面上遥望,只见到三艘庞大的影子,周围好像还有一些小船,都没有点火把,如幽灵一船缓缓向河边寨驶来。 “为什么?”东海王颤声问道,目光转向韩孺子,以为能从他这里得到答案,“舅舅知道我在这里啊,难道……难道……” “难道太后已经取得胜利?”韩孺子只能得出这样的结论。 东海王发起抖来。 太后与崔家的平衡一旦被打破,韩孺子赖以生存的夹缝也就不存在了。 韩孺子突然发现身边少了一个人,不要命消失了,他说过,救无可救的时候,他不会陪死,在他看来,现在大概就属于这种情况。 韩孺子心灰意冷,可他不是东海王,他早已习惯了绝望的环境,除非两眼一闭再也睁不开,他绝不愿束手待毙。 “后退,从第一队开始,不要进屋,躲在屋子后面!”他下令了,没人提出反对,也没人质疑,他们害怕一旦得到回答,就会失去最后一点希望。 队伍出奇地整肃,后退意味着靠近大火,也没有人叫嚷。 韩孺子知道,他必须镇定,于是站在码头上,面朝湖上的船只,前方没有任何遮挡,向东海王大声道:“南军在拐子湖也有水兵吗?” 东海王根本不想靠近,却被几名侍卫推到了“皇帝”身后,“南军在渭河有一队楼船,可能与拐子湖相通。由渭河到这里。起码需要半天时间,这说明……白天就已经做出安排。” 韩孺子只是随口一问,并无目的。晁化从后面走上来。抱拳道:“陛下,允许我带几个人去凿船吧。” “可行吗?” 晁化笑道:“我们这些人从小下水摸鱼。在湖里一待就是半天,让我们试试吧。” “好,请晁将军点兵。” 看到韩孺子一本正经地派兵,东海王想笑,却笑不出来,只能从嘴里发出几声哼哼。 晁化叫出一连串人名,点中十四人,大都是晁家渔村的少年。早已做好准备,只穿短裤,嘴里叼着匕首、锥子,走进湖里,向远处游去,很快消失在夜色中。 “没用,楼船士兵都有长矛,专门对付他们这些水鬼。”东海王还是看不到任何希望。 撤退接近完成,等到最后一只百人队也离开码头之后,韩孺子才在侍卫的簇拥下向寨子中央走去。 “一边是烧死。一边是射死、淹死……”东海王哪边都不想去。 空中传来一阵异响,韩孺子等人转身看去,只见一支火箭从天而降。正好射中他刚才站立的位置,深深刺入木桥里,微微颤抖,火焰迅速熄灭。 “南军的箭术可不怎么样。”韩孺子故作轻松。 “这是试探,马上就会是万箭齐发。”东海王惊恐万分,加快脚步,只想离码头更远一点,却被两名侍卫拽回来。 韩孺子继续前进,不快也不慢。即使听到身后的空中传来更响的声音,也没有加快脚步。 侍卫们频频转身张望。尽可能以身体护住“皇帝”。 数十支箭雨点一般落在码头的木桥上。 韩孺子打趣道:“金姑娘要是在这里,肯定高兴。她的箭总是不够。” “皇帝”的镇定感染了周围的人,一名侍卫笑道:“是啊,皇后娘娘若在这里,一个人就能击退所有进攻者。” 东海王既觉可笑,又感到惊恐。 他们终于走到寨子中央,剩余的屋子不多,遮挡不住七百多人,韩孺子就站在路上,望向外面的火焰,这比湖上的威胁更大一些。 火焰已经吞掉周围的一圈篱笆墙,浓烟滚滚,热浪逼人,它们正在努力尝试,想要跃过那一片空地,消灭寨子里最后几座房屋和数百名活人,就像一只猫,正用爪子去够已被逼到绝境中的老鼠,爪子与猎物每每相差只有一两寸。 自己真的就要死在这里吗?韩孺子不敢想下去。 附近传来一阵哀求声,是那些被俘的官兵,他们被关在空置的猪圈里,离火焰最近。 “放他们出来。”韩孺子命令道,立刻有人去打开猪圈,斩断绳索,众官兵双手被负,连成几串,也顾不得谢恩,望着四面八方的火焰,一个个双股战栗,哀声一片都市神王全文阅读。 火焰终究没有扑过来,南北两边的芦苇长在水中,火势最先变小,只剩西边大门方向的火焰依然旺盛。 湖上又射出几轮箭,最远的深入寨子内部,透穿房顶,落入屋子里。 没人吱声,连官兵也放弃哀号,所有人都像羔羊一样默默等待最后的结局。 韩孺子反而生出一线希望,叫出几名百夫长的姓名,命令道:“待会你们五队担任前锋,只管冲,不要停留,你们三队保护左翼,你们三队防卫右翼,你们五队断后,只迎接,不要追击。你们这几队保护寨中老幼妇孺,剩下的跟着我,随时听我的命令……” 每一道命令都有人应是,东海王笑不出来,心里多少有些敬佩,火势刚小一点,韩孺子就想着如何突围了,他可做不到,他仍然看不出有何胜算,火势变弱却没有熄灭,外面的攻寨者不会少,等到天色稍亮,湖中的楼船士兵就能通过小船登岸……他也不敢想下去了。 突然有什么东西掉下来,正好砸在右腮上,东海王吓得魂飞魄散,紧紧抱住身边的一名侍卫,要用对方的身体阻挡攻击。 侍卫将他推开,不满地说:“干嘛?” “有……水。”东海王在脸上摸了一下,确认那是一滴水珠,抬头望去,在火光的映照下,空中似有乌云。 越来越多的人抬头望向天空,先是莫名其妙,随后是惊讶,最后变为狂喜。 “要下雨!下雨了,老天爷救咱们!”“是皇帝,他是真龙天子,老天爷要救真龙天子!” 这可不是韩孺子期盼的奇迹,即使没有雨,外面的火也会熄灭,可这场意外之雨对他的影响太大了。 狂风突起,外面的火焰做出最后一次努力,伸出长长的火舌,刺向寨子里的可燃之物,突然间,大雨倾盆,火焰灰溜溜地退下。 人群呆了一会,不约而同地发出欢呼,又不约而同面朝韩孺子跪下,衣裳湿透、手脚沾泥,他们都不在意。 “真龙天子,我跟你说过,他就是真龙天子。” 东海王也跪下了,没办法,侍卫用力按他的肩膀,想站也站不住。 他既惊讶又羡慕,韩孺子的运气太好了,虽说夏季里的雨很频繁,可是偏偏赶上这个时候降下一场,真是奇迹。可他也不得不承认,如果韩孺子没准备好,一开始就陷入慌乱的话,这场雨也就没有任何意义了。 韩孺子站在雨中,接受众人的跪拜,他不怎么相信神佛,可是此时此刻,他的确有了一种天命在身的感觉。 雨水浇灌全身,他却感到全身燥热,在心里对自己说:“我是皇帝,我是皇帝……” 雨来得急,去得也快,真的就像是专门来扑灭这场火的。 夜色却没有消退,没有了火焰,还显得更黑一些,被浇成落汤鸡的韩孺子转过身,众多义兵只能看到一个模糊的身影,心中越发敬畏,全都匍匐在地,连那些官兵也趴在地上不敢动弹。 “一朝富贵,幸勿相忘,无论过去多久,我必记得今日的追随者。晁将军——” 晁化和同伴已经回来了,同样被这场雨惊得目瞪口呆、跪倒在地,听到召唤,在泥水中膝行向前,“末将在。” “去将晁主簿写下的名册拿来,从今以后,它要一直留在我的左右。” “是。”晁化叫上一人,与他一块去议事厅里将木门抬出来,恭敬地站在“皇帝”身后。 “万岁!”义兵齐呼。 韩孺子知道,他又能将这些人留住一段时间了。 可危机还没有解除,等呼声渐弱,韩孺子问晁化:“湖上情况怎样?” 晁化极其恭敬地回道:“我们凿沉了一只小船,正好赶上下雨,敌人撤退了。” 雨持续的时间不长,南军楼船很快还会再回来,韩孺子下令出发,他还不知道要去哪,只想先离开河边寨。 众人当中只有东海王不相信“真龙天子”的说法,老天若是真在保佑韩孺子,就不会让他退位,沦落到这样一个鬼地方。 他考虑的问题更现实一些,一身泥泞地走到韩孺子身边,“你打算怎么办?不会还指望着老天帮你吧。” 看到东海王,韩孺子反而有了一个想法,“南军打着柴家的旗号进攻河边寨,说明你我二人并无死罪。” “那又怎样?还是得死。” “咱们去南军、去京城,向崔太傅和太后问个明白,要让满城皆知。” 东海王哑口无言,好一会才说:“等你逃出包围再说吧。” 充当前锋的几只百人队已经走出寨子,突然发出喊声,似乎一出去就与敌人遭遇,韩孺子正要下令开战,前方又传来兴奋的声音,“皇后娘娘!皇后娘娘回来了!” 金垂朵回来了,还带来不少人。(未完待续。)(孺子帝../43/43150/)-- ( 孺子帝 /59/59016/ ) 孺子帝 第一百三十章 离寨 (感谢读者“月上浮云”的飘红打赏绝世丹神全文阅读。)(五月最后一天,求订阅求月票) 金垂朵骑马进入已经不是寨子的河边寨,两边的人谁敢叫她“皇后娘娘”,她就瞪视,很快,兴奋的叫声消失了。 她来到韩孺子面前,没有下马,目光也没有停在他身上,到处看了一会,说:“你叫晁化?” 晁化一惊,“是我,皇后……” “我把你的杀父仇人带回来了。” “什么?” 后面的大哥金纯保下马,将身后的一个人也拽下来,推到晁化面前。 颜栋颜七郎跪在泥水里,一脸惊慌,突然看到东海王,痛哭流涕道:“东海王救我,我是为你做事的啊。” 东海王正怒不可遏,上去狠狠踢了一脚,“为我做事?把我一个人扔在这儿,这叫为我做事?跟着柴家一块来放火烧寨,这叫为我做事?” 颜栋双手被绑在身后,在泥水里打个滚才爬起来,身上更脏了,哭道:“是你让我们夺取寨子,等倦侯回来将他劫持,可他早就有准备,我们只好……逃走,火烧河边寨也是、也是你舅舅的主意。” 东海王还想上去再踢一脚,晁化上前拦住,拔出腰刀,指着颜栋,冷冷地问:“是你杀了我爹?” “啊?你爹……是哪位?” “主簿晁永思超高校级的人生赢家狂想曲最新章节。” 颜栋愣愣地想了一会,看向东海王,东海王立刻道:“我可没让你杀任何人。” 颜栋不太敢将责任推给东海王,扭身冲着金家老大说:“不是我一个人杀的,五个人在场,其中就有金纯保……” 金纯保涨红了脸。低头道:“我当时的确在场,颜栋没征求我们的同意就动手,我的确没有阻止……你想报仇。我就在这儿。” 晁化一腔怒火,可是牵扯到“皇后娘娘”的哥哥。他有点犹豫了。 就在颜栋想办法摆脱责任的时候,韩孺子走到金垂朵身后,向疯僧光顶拱手道:“诸位好汉来得太及时了,救了我们一命。” “是这场雨下得及时。”光顶带来数十人,都已下马,矜持的神情之中掩饰不住好奇。 “有劳光顶大师为我介绍诸位好汉。” 光顶这才一一报出众人的姓名与绰号,韩孺子向每个人拱手,努力记住这一串名字。 “本来有几百人。可大家都有事情要忙,就不过来了,这五十四位想过来看看陛下需不需要帮助,未想到真有宵小之徒围攻,人数不少,还好一场及时雨让他们阵脚大乱,给我们立功的机会。” 韩孺子正要再次感谢,光顶使眼色,示意他到一边说话。 陆地上的攻寨者退却,湖上的楼船也不来了。寨子里又有些混乱,韩孺子与光顶走进附近的一座残存屋子里说话。 “陛下真要去往北疆迎战匈奴?” “当然。” “那就没什么可说的了,待会我们就告辞。唉,我这个疯僧也不能当了,找地方当土匪去吧。” “我欠你们一个道歉,大家甘冒奇险聚在一起,却因为我半途而废……” 光顶挥下手,“这不能怨陛下,是我们一时兴起,再加上望气者的撺掇……事先也没跟陛下商量一下。” “请不要再称我陛下。” “好吧,那我们就告辞了。” “稍等。”韩孺子向外面望了一眼。颜栋仍在想方设法推卸责任,晁化握着刀犹豫不决。金垂朵坐在马背上一声不吭,也不看人。 韩孺子真诚地说:“如果。只是如果,我还能当上皇帝的话,你们有何要求?” “嘿,那也得我们真帮上忙,才有资格提要求。” “反正是如果,不妨一说。” 光顶想了一会,双手合什道:“江湖人要的是面子和名声,也不求什么,只要陛下到时候能大赦天下,为百姓减免些钱粮,就当是感谢所有江湖好汉了。” 韩孺子笑笑,光顶又补充道:“当然,也有人想当官儿,这就是另一回事了,用不着我来传达。” “如果真有那么一天,我需要你们的帮助,该去哪里找你们呢?” 光顶盯着韩孺子,“我看人有点眼光,但是比不上淳于枭,他看好你,愿意在你身上押大赌注,我呢,说实话,觉得你身上缺少一点东西,很难夺回帝位。” “请大师明示。”韩孺子拱手道。 “我不称你为陛下,你也别叫我大师,我就是一名居无定所的疯和尚。” “那就请和尚明示。” 光顶指着外面的五十几名江湖人,“这些好汉为拥立陛下而来,却不愿意追随陛下前往北疆,为什么?冒险太大,而所得太少,大楚雄兵百万,用不着我们帮忙抵抗匈奴。” “你是说我缺少野心?” 光顶张大了嘴,发出的笑声却很小,“野心这玩意儿看不见、摸不着的,谁知道你有还是没有?你缺少的是豪杰之气,白白净净的,性子也随和,一看就是深宅大院里长大的贵家公子,江湖有江湖的道道儿,你跟我们不是一路人。唉,淳于枭真是把我们害惨了。得,到此为止。你想知道以后怎么找到我们,其实也简单,你若真能名满天下,我自然带人去找你。” 和尚合什行礼,随后又改为抱拳,大步走出去,翻身上马,对跟来的同伴大声道:“走吧,兄弟们,官府鹰犬想必已经出动,去逗他们玩玩儿。” 众人应声,陆续上马,呼啸而去。 此时的韩孺子能收服一群贫穷困苦的百姓,对江湖好汉却没有多少吸引力。他并不在意,也走出房间,对金垂朵说:“我还以为是你带他们来的。” 金垂朵像是没听见,等了一会才说:“我们只是凑巧遇上。” 韩孺子又对晁化说:“确认是谁杀死晁主簿了?” “就是这个人始于火影全文阅读。”晁化用刀指着颜栋,已经决定不扩大仇人的范围。“别人只是没来得及阻止,动刀的是他。” 颜栋终于明白过来,东海王救不了自己。转身冲韩孺子哀求道:“我父亲是京兆副都尉,我祖父做过镇南将军。我只是杀了一名老渔夫而已,别让我抵命,我赔钱,多少钱我家都拿得出来。倦侯,求求你,咱们是一类人啊,我当过侍从,进过宫……” 韩孺子伸手阻止颜栋说下去。大声向众人道:“他杀死的不只是一名老渔夫,还是义军主簿,罪无可赦。”然后对晁化说:“请晁将军执行军法。” 晁化点下头,双手握刀,高高举起,颜栋在泥水里缩成一团,嘴里重复道:“别杀我……” 晁化一刀斩落。 鲜血喷出,东海王身子一颤,眉头微皱,转过头去。在心里,他同意颜栋的说法,如果死的是老渔夫。他连眼睛都不会眨,可这是一名勋贵子弟,就算死,也不该死在另一名渔夫手中。 东海王只是想想而已。 “出发。”韩孺子下令。 义军按照序顺出寨。 金垂朵对二哥金纯忠道:“跟我走吧。” “去哪?” “当然是去草原。” “父亲呢?” “被柴家杀死了。” “咱们不报仇吗?” “在京城怎么报仇?”金垂朵脸色微寒,二哥一向听她的话,很少问东问西。 金纯忠看了一眼韩孺子,“倦侯也要去北方,不如……” “人家是要迎战匈奴,咱们是要……走在一起算怎么回事?”父亲没救成。前往草原的道路满是艰难险阻,金垂朵的心情不是很好。 丫环蜻蜓一直骑马跟在小姐身后。这时不停地冲韩孺子使眼色。 韩孺子上前道:“你应该跟我们一起走。” “为什么?” “第一,柴家派人两度攻打河边寨。那就是认为我也对柴小侯之死负有责任,咱们理应同舟共济。第二,金纯忠是我的得力干将,我需要他。第三……第三,我邀请你了。” 韩孺子也不等金垂朵表态,迈步向前走去。 金纯忠看着妹妹,见她半天不吱声,也不动地方,心中终于有底,脸上逐渐露出笑容,跑着去追赶倦侯。 寨子里的人越来越少,大哥金纯保小声说:“我觉得晁化并没有原谅咱们……” “柴家原谅我了吗?咱们原谅柴家了吗?晁化为什么要原谅咱们?” 金纯保低头不语,一天之内,他失去了父亲、失去了妹妹的亲情、失去了义军的信任与地位,真是一败涂地,可他已无路可走,只能默默跟随。 天快要亮了,道路越发泥泞,东海王是另一个无路可走的人,艰难地跋涉,对韩孺子说:“你还真是怜香惜玉啊,总共就那么几匹马,都给金家人了,连丫环都有一匹。我表妹怎么办?” “她不在这儿。”韩孺子想念崔小君,却无意向东海王显露情绪,“金家是匈奴人,到了北疆或许有用。” “有什么用?你是去打仗,不是去和亲。” 韩孺子扭头扫了东海王一眼,“谁说到了北疆就一定要打仗?” 东海王一愣,随后冷笑道:“嘿,你变得阴险了,不对,你一直就这么阴险,只是从前没显露出来。你想去北疆避风头,然后坐山观虎斗,我怕你坚持不了一个月,就会被老虎吞掉。” “你应该跟我一块去。” “我现在被你挟持,有选择吗?” “你可以选择自愿跟我去。” 东海王不开口了,他知道韩孺子想说什么,最强大的靠山崔太傅竟然暗中怀有杀心,这让他的世界崩塌成一地碎片,有家难回。 韩孺子也不多说,大步前行,偶尔四处张望一下,发现队伍并没有变乱、变短,心里很高兴。 队伍行进得很慢,天光大亮时,不要命从路边蹿出来,守卫侧翼的义兵根本没有发现他。 不要命走在韩孺子身边,一句解释也没有,韩孺子也不打算询问。 午时过后,队伍到了官道上,一只破衣烂衫的义军,要向南军大司马公开讨说法,东海王觉得这就是一个笑话,却还是指明了南军大营的方位。 一行人在官道上走出没多远,迎上一队官兵,真正的官兵,旗帜招展。 义军前锋停下,韩孺子和东海王上前观瞧,东海王一眼就认出来,“那是皇宫宿卫的旗帜,太后……要对你宣旨吗?”(未完待续。)(孺子帝../43/43150/)-- ( 孺子帝 /59/59016/ ) 孺子帝 第一百三十一章 受封 “倦侯接旨韩娱之你是我的幸福(主太阳)全文阅读!”一名骑士远远地喊道,眼前的场景令他既困惑又紧张,说这些人是军队,连件完整的甲衣都没有,衣裳本来就破烂,沾满了泥土,更像是刚从地里钻出来的泥人,可要说这些人是流民,偏偏有着明显的队列,分成前后左右,许多人手里还拿着兵器。 骑士怀疑倦侯是不是真在里面,打算只喊三声,没有回应就立刻调头归队,刚喊到第二声,前方的队伍中走出两个人,同样满身泥土,已经看不出原来的衣服是什么样。 “倦侯在此,哪位宣旨?”东海王大声喊道,自愿为韩孺子当代言者,倒不是甘居其下,而是太好奇了,相信这道圣旨不仅对韩孺子非常重要,对自己也有莫大的影响。 骑士一愣,期期艾艾地回道:“是、是兵马大都督韩、韩大人,稍等。” 骑士仔细看了一会,纵马回去禀告。 “不是宫里的太监,居然是韩星。”东海王很惊讶,“朝中肯定发生了大事,舅舅或许另有苦衷……” 韩孺子转身对晁化和金纯忠说:“做好准备,随时听我命令。” 两人躬身领命,悄悄命人给各队百夫长传令。 东海王道:“你想怎样?抗拒圣旨吗?这叫造反,早知如此,还不如按我的计划起事,这时候你可能都坐上宝座了。” 远处驶来一小队骑士,相距百余步时,大多数骑士停下,只有一人继续前进,在韩孺子面前勒马,正是兵马大都督韩星。 韩星面带微笑,说:“过来扶我下马。” 东海王瞪起眼睛,他和韩孺子虽是晚辈,论爵位却比韩星高一等,没理由去扶这个老家伙下马。 韩孺子上前,东海王在他身后小声道:“让卫兵扶他就可以了。” 韩孺子还是走到马前,伸手迎接,韩星缓慢地下马,整个身体都压在韩孺子的双手上,颇为沉重,双脚落地之后,他长出一口气,“不服老不行,出趟城身子骨就要晃散了。” 韩孺子笑而不语,他记得这位宗室长老在勤政阁里少言寡语,几乎没怎么说过话,去年宫变的时候,就是韩星最终拿到了太祖宝剑,却声称宝剑是太后派人送出来的。 韩星从脖子上解下一只锦囊,从里面取出一卷圣旨,没有马上宣读,抬头望了一眼官道上的人群,“这就是倦侯聚集的义军?” “朝廷已经知道了?” “呵呵,要是连京畿之地发生的事情都不知道,朝廷也就不成其为朝廷了。嗯,不错,军容整齐、斗志高昂。” “有话就说,不要出言讥讽。”东海王走过来,盯着圣旨。 “讥讽?东海王何出此言?北虏入侵,天下惶骇,值此危急时刻,倦侯与京城百姓高举义旗,率天下先,满朝文武谁不敬仰?” “嘿,说的好听,如此说来,你是来封官的了?” 韩星笑着点头,“正是。”说着将圣旨递给韩孺子,“倦侯自己宣读吧。” 韩孺子接旨时无需跪拜,可是由本人宣读圣旨,还是有点奇怪。他接过圣旨,打开看了一遍,越发迷惑不解。 东海王一同观看,“这、这……”一把夺过来,又看了一遍,“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还是先宣旨吧。”韩星笑道。 “你来吧。”韩孺子倒还镇定。 东海王压下心中疑惑,转身面朝众人,郎声道:“诏曰:朕闻褒有德,赏至材,古今之谊也,倦侯栯内怀忠正,外宣明德,上书求战,以安社稷,朕甚嘉之。其加封栯镇北将军,益封一千户。” 义兵们聚拢过来,打破了队列,大部分人都没听懂圣旨的意思,脸上尽是茫然。 东海王无奈地说:“倦侯栯……就是这位,他被封为镇北将军,你们今后都是吃皇粮的大楚官兵了。” 众人这才恍然大悟,齐声欢呼,也有人小声对晁化说:“咱们本来就是要躲避征兵、征丁才聚义河边寨的,怎么……怎么又变成官兵了?” 晁化摆手,利用自己的威望劝止身边的人提出异议。 “倦侯接旨。”韩孺子说,从东海王手里接过圣旨。 韩星脸上的笑容收起一些,“倦侯似乎不太高兴。” 东海王抢先道:“困在荒郊野外好几天,有人攻打,没人来救,两眼一摸黑,对朝廷里的事情一无所知,突然被封为镇北将军——高兴得起来吗?” 韩星收起笑容,“请倦侯借一步说话。” 韩孺子嗯了一声,转身向晁化、金纯忠做出示意,让两人重整队列,然后跟着韩星走向路边,东海王跟过来,韩星止步,冲他微微摇头。 “我只问一件事,我舅舅……崔太傅怎么样了?” “崔太傅?一切安好,他已经上书请战,受封为破虏大将军。” 东海王愣在当场。 韩星引着倦侯走出几十步,左右无人,低声道:“倦侯这些天受过不少苦吧?” “还好,这不也走出来了?” 韩星笑着点点头,“我就不跟倦侯猜哑谜了,朝中这几天发生了许多事情,其中一些事关倦侯祭世妖妃最新章节。” “正存疑惑,望大都督告知。” “崔太傅与东海王意欲谋反,倦侯了解吧?” 韩孺子点下头,他不太相信此人,尽量多听少说。 “好在太后早有准备,好在倦侯……悬崖勒马,消弭了一场大乱。” “太后已有准备?” 韩星没做解释,继续道:“倦侯以后会明白的。就在昨天,崔太傅铤而走险,与北军大司马冠军侯勾结,意欲夹攻京城。” 直到这时韩孺子才大吃一惊,“冠军侯?” 冠军侯韩施是太后扶植起来的,怎么会与崔太傅联手谋反?韩孺子难以理解。 “当然,这两人都不承认谋反,而且很谨慎,他们唆使衡阳侯攻打义军,想趁乱杀死倦侯与东海王,然后宣扬一切事情都是朝廷所为,以此扰乱民心,为南北军进城提供借口。” 韩孺子呆了半晌,问道:“南北军联手,京城无人可敌,还需要借口吗?” 韩星笑道:“当然需要,倦侯对南北军的了解可能不太多,两军从大司马以下,哪怕是九品武将,都要兵部任命,当然,大司马可以提名,可最终还是要得到朝廷的许可。武帝末期,大司马权力日增,但也没到只手遮天的地步。两军将官名册皆在大都督府,照我的估计,北军两成将官、南军四成将官是由大司马提名,剩下的还是由兵部直接指派。” 韩孺子明白了,南北两军并非完全忠于大司马,大部分将官仍服从朝廷的命令,他立刻生出疑问,“当初崔太傅私自回京夺取南军时,朝廷好像束手无策。” “形势不同。崔太傅武帝时担任南军大司马,在军中势力已成,去年挟战败齐王之余威返回京城,当然备受军吏支持,而且那时候……”韩星做出一个为难的神情,有些话无论公开私下,他都不能说。 “我明白。”韩孺子说,去年夏天,他和东海王作为桓帝仅存的两个儿子,最有资格继承帝位,南军支持崔家和东海王,也算师出有名,到了今年,帝位转移,桓帝血脉已不具有唯一资格。 北军大司马冠军侯韩施,身为武帝第一位太子的遗孤,资格还要更靠前些。 “自从宫变以来,朝廷一直在努力收回南北两军全部的任命权,崔太傅有点着急,没想到冠军侯也着急了,以至于被崔太傅说服。唉,他还是……”韩星苦笑着摇摇头,显得有些失望,“不管怎么说,倦侯与东海王无恙,崔太傅的计划再次失败。冠军侯后悔了,立刻向朝廷请罪,道出了一切。崔太傅也在今晨上书请罪。陛下以为边疆正值用人之际,不宜诛杀大将,因此原谅了两位大司马,要他们在北疆戴罪立功。” 所谓的“朝廷”与“陛下”,都是指太后,韩孺子努力回想,他在邸报中见过不少将官任命,可是在奏章中不会写明“大司马推荐”还是“兵部选任”,至于低级将官的任命,根本不会出现在邸报中。 太后居然真的通过一群大臣化解了两位大司马的兵权,东海王总是将“十万南军”挂在嘴上,其实崔太傅指挥不动十万人。 韩孺子还有许多疑惑,可韩星不会对他推心置腹,韩孺子只能暂时留在心里,问道:“南北军都去北疆,谁来守卫京城呢?” “朝廷自有安排。请倦侯随我回京谢恩吧,倦侯上书请战,的确开了一个好头儿,之前请战的都是实职将军,大批贵戚旁观,倦侯做出表率之后,请战奏章一下子多起来……” “大都督请战了吗?”韩孺子没问是谁帮他写的奏章。 韩星笑道:“虽是老朽,总有一颗忠君之心,怎敢居人后?第一份请战奏章就是老朽递交的,只是陛下还没有批复。” 所有的危机暂时都不存在了,韩孺子总算能够松口气,“好吧,烦请大都督引路。” “倦侯回京之后,还会得到更多封赏,自古……倦侯请。”韩星及时吞下“废帝”二字。 两人一块回到原处,韩孺子托着韩星上马。 “我待会命人送几匹马过来,义军可在城外驻扎,我已经安排好营地。”韩星拍马去与宿卫汇合。 “老家伙说什么了?”东海王问道。 “没什么,看样子问题都得到解决,咱们可以回京了。” 东海王没听到韩星的种种解释,只听韩孺子说出结果,眉头不由得一皱,“太后让咱们回京谢恩?” “让我回京,没提起你。” “一样的,你回去,我也得回去。”东海王突然抓住韩孺子的胳膊,“不能回京,绝不能回京,一进城门,咱们就再也出不来了。” (感谢所有读者五月份的支持,本周日(6月5日)晚八时,在“孺子帝月票群”与大家交流,欢迎大家对新书提意见,除了不能剧透,其它都可以谈。也会在另外两个群跟大家聊聊。)(未完待续。)(孺子帝../43/43150/)-- ( 孺子帝 /59/59016/ ) 孺子帝 第一百三十二章 同吃住共甘苦 军营不大,距离官道大概三四里,地势稍高,背靠一条小河,营门没有正对道路,而是拐了个弯,设在一条缓坡的高处,形制是一座高耸的木楼,营内密布大大小小的房屋,看样子存在已久。 兵马大都督韩星介绍道:“这是京城十二座新军营之一,这一座专门训练步兵,我十几岁的时候在这里待过几天,好久没来过了,样子没变。” “几天就能训练出来一位兵马大都督,很厉害嘛。”东海王终于骑上了马,可还是一脸疲惫,真想立刻冲进军营里,找张舒适的床躺下,就算又要换皇帝,他也不想起来了。 “呵呵,我那时候已经是南军的一名校尉,进新军营掌管器械库,可不是来训练的。”韩星抬头望向军营门楼,思绪万千。 “怎么没人出来迎接你这位兵马大都督?”东海王也望向门楼,上面的士兵隐约可见。 “是我要求一切从简的,咱们又不进军营,何必麻烦将官出来迎接呢?义军暂住这边,倦侯、东海王这就随我进城吧。” 新军营离京城不远,若是没有树木遮挡,能够清晰地望见城墙,数里之外的官道上是座小镇,人烟稠密,喧哗声偶尔能够传来。 韩孺子和东海王顺着韩星的手指看去,原来在路边的一片树林后面,还有一座临时营地,木栅环绕,里面不是建好的房屋,而是一座座帐篷。 “就让义军住这种地方?”东海王惊讶地问。 “军营里规矩多,义军初建,恐怕不会习惯,所以先暂住外营,等到正式建制、分派旗帜甲械之后。自有营地,也不用入住新军营。” 东海王看向韩孺子,他已经做过提醒了。不可进城,进去就很难再出来。 韩孺子看了看身上的衣服。“我这个样子没法进城,待会派人去府里要几件衣服回来,明天再进城谢恩吧。” 东海王轻轻点下头,不过觉得这个借口实在够差的。 韩星微微一愣,“倦侯进城之后可以先回家,明天进宫谢恩。” 韩孺子摇摇头,“大都督说我‘率天下先’,可我这个样子怎么见人?还是等一个晚上吧。” 韩星笑道:“倦侯想得真多。好吧,既然倦侯坚持如此,那就明天进城。我得回宫复命,这样吧,留下十名宿卫为义军守卫营门,以免闲人乱入。” “如此甚好。”韩孺子客气地说。 韩星看着义军进入临时营地,这才调转马头,带领宿卫军回城。 对于住惯了茅草屋的义兵来说,帐篷是个新鲜玩意儿,一点也不觉得简陋。金纯忠和晁化分派帐篷,差不多一队一顶,约定号令与值守顺序。然后开饭。 食物都是新军营里送来的,倒也简单,米、粟、菜、肉煮成糊状,管够吃,自从昨晚的那顿饱餐之后,义军还没吃过饭,捧着热粥,吃得极香。 韩孺子和东海王意外留住,新军营因此没有准备上等菜肴。两人吃的食物与士兵一样,就站立在帐篷门口。与侍卫们一块守着装饭的大锅。 东海王开始不太同意,“新军营里肯定有将官的食物。可能还有酒,让他们送来。” 韩孺子觉得没必要麻烦,盛了一碗吃起来。 闻了一会饭香,东海王忍不住也盛了一碗,囫囵吞枣地吃下多半碗之后,他说:“味道还不错,就是油水少了些。崔府的厨子会做一道烩菜,也是这么一通乱炒,可食材有讲究,不用米面,肉要用昨天剩下的炒肉,菜则是新鲜的好。不要命,你是厨子,吃得下这种东西?” 韩孺子吃下一大碗,眼看天色已暗,对陪同吃饭的不要命说:“我要请你帮我做件事。” “嗯。”不要命吃了两大碗,一点也不挑食。 “进城去倦侯府,给我带几套干净衣服,府里问起我的状况,请你照实说。” “好。”不要命起身就走。 东海王吃了一惊,“明天你真要进城?” “进不进城也得有干净的衣服穿啊。” 东海王觉得有理,想叫住不要命,厨子却已经走远了。 七百多人将食物吃得干干净净,锅几乎不用洗刷,连同碗筷全送到营地门口,由新军营的伙头兵收走。 金府的丫环蜻蜓从远处走来,她与小姐居住最里面的帐篷,周围都是晁家渔村的妇孺,她和东海王一样,盯着不要命远去的背影,来到韩孺子面前,问道:“那人是谁?” “他?他叫不要命。” “嘻,好名字,既然叫不要命,为什么能活到现在。” “因为……他是个厨子,没人舍得杀他吧。你为什么忽然问起他?” “不忽然啊,我盯你们半天了,等他走了才过来。昨天晚上,我们追踪柴家的人,发现他们又来攻打河边寨,带头的就是那个颜七郎,我们人少,心想擒贼先擒王,逮住颜七郎,既能逼退敌人,又能为晁渔夫报仇……” “他是义军主簿。” “嗯,晁主簿。可是颜七郎身边的人不少,我们一直没找到机会,突然下雨,四周一片漆黑,将火都给浇灭了。雨下到一半的时候,你猜怎么着?”蜻蜓像讲故事一样突然停下。 “有人将颜七郎送到你们手中了?”韩孺子猜道。 “咦,你看到了?还是不要命对你说了?” “他什么也没说,是他逮住颜七郎的?” “小姐说肯定是他,昨晚他可没露面,扔下颜七郎,人就消失了。小姐说这肯定是一位奇人异士,所以让我来问下姓名,原来他还是一位厨子,有意思。”蜻蜓也不告辞,转身走了。 入夜不久,营地里就不能随意行走了,金纯忠懂得规矩,命令义兵进帐休息,如果起夜,要向巡逻士兵报告姓名与口令。 韩孺子与东海王共用一顶帐篷,同样也是普通士兵的待遇:一尺高的草堆上铺着一层薄薄的毡毯,唯一的好处是足够宽大,一左一右,能躺下十几名士兵。 韩孺子累坏了,躺下就不想动。 对面的东海王这里捅捅、那里戳戳,好一会才坐下,“这也是人睡的地方?” “大楚百万雄兵,绝大多数人恐怕吃住都是这样。以后咱们去了北疆,要与士卒同吃住、共甘苦,现在就得习惯一下。” “嘿,同吃住、共甘苦,兵书上就是说说而已,我进过军营,不要说将帅,就是普通的六七品小官儿,住处也是应有尽有,连女人都有,你信吗?” 韩孺子笑而不语,他只想安静地睡觉。 新军营对邻居照顾得倒也周到,送来了大量热水,行军之后,可以不洗澡,但是不能不洗脚,韩孺子再累,也坐起来泡了会脚,热气上涌,觉得全身舒坦。 东海王哼哼了两声,“在家都是别人给我洗脚,让你的侍卫或者寨子里的那些蠢婆子过来帮忙吧,她们不是士兵,住在营里总得有点用处吧。” 帐篷里没有灯烛,韩孺子打个哈欠,说:“以后还有更苦的日子呢,先习惯一下吧。对了,你为什么觉得太后不会放我走?她已经封我当镇北将军了。” “这是明摆着的啊。”东海王的声音抬高,马上又降下来,“朝廷常用这一招,先封官稳住你,等到将你完全控制住之后,再下一道诏旨,就说你上书请战,‘勇气可嘉,朕不忍倦侯涉险,待日后重用’云云,然后再封官,由将军变成大将军,但你走不了,以前你还能出门闲逛,从今以后,你会被软禁在府内,不能出大门半步。你若是想与我表示厮守终生,倒是可以回城,就是不知道这个‘终生’能维持多久。太后哪天不高兴了,或者小皇帝长大之后不放心,肯定会找个借口把你毒死。” “以前有过这种事?” “哈哈,我连类似的诏书都模仿过,早跟你说过,我从小准备当皇帝,可惜……唉。” “可韩星并没有强迫我进城的意思。” “当然不会,韩星是有名的老好人,太后派他来就是迷惑你的,自然不会用强,明天你再看吧,我估计来的人不会再是韩星了。” 韩孺子想了一会,“总在城外驻扎也不行,太后如果真不想让我去北疆,我该怎么办?” 东海王顾不得床铺粗糙,顺势躺下,“那我就不知道了,你得自己想办法。” 韩孺子笑道:“你还在想崔太傅吧?” 东海王冷冷地哼了一声,“没杀死我,是他的错误,既然要玩心狠手辣……”东海王不说下去了,他可不会将计划提前告诉任何人,尤其不会透漏给韩孺子。 “杨奉也对我说过不可回京,或许我应该与他取得联系。” “别傻了,杨奉现在辅佐的是冠军侯,不是你,他让你不要回京,是为了对付太后,你去投奔他,那就是出了虎穴又入狼窝,别忘了,冠军侯昨晚也想置你于死地,他现在不敢了,可是很愿意把你捏在手里。” 韩孺子比较相信杨奉,可也觉得这不是投奔他的良机,有朝一日,应该让杨奉投奔自己才对。 韩孺子实在太累,没想出应对办法就睡着了,对面的东海王也是一样,连侍卫什么时候端走的洗脚水都不知道。 与两人的酣然入睡相反,这个夜里,好几位与他们息息相关的人,彻夜未眠。 (感谢所有读者在五月份的支持,六一到了,祝每一位怀有童心的读者节日快乐,祝每一位长大的读者能为这个节日带来快乐。顺便求一下六月的保底月票,这会让我很快乐。)(未完待续。)(孺子帝../43/43150/)-- ( 孺子帝 /59/59016/ ) 孺子帝 第一百三十三章 不眠之夜 第一个彻夜不眠的人是太傅崔宏。 对东海王来说,天下那就那么几股势力,最强大的只有两股,一方是太后,一方是崔太傅,舅舅迟迟未能取得胜利,唯一的原因就是胆子太小,优柔寡断,坐失数次良机。 对于崔宏来说,事情却没有那么简单,在官场摸爬滚打多年,他非常清楚,没有人值得完全相信,今天跟你歃血为盟的人,明天或许就会告密,今天跟你一块对付北军的人,明天却会反对你对向宰相发难,反对太后的时候一呼百应,真要动手,却都成了缩头乌龟。 崔宏长叹一声,全怪自己的夫人不争气,生出的儿子没一个像样,以至于在最危急的关头无人可用。 南军大营建成多年,房屋与城内的府邸没有多大区别,崔宏在一间书房里独自喝闷酒,心里一遍遍地计算,哪些人可信,可信到什么程度,哪些人不可信,会在哪个节骨眼出卖自己…… 想得头都疼了,他也没梳理出脉络来。 林坤山悄没声地进屋,未经通报,走到桌前,掐灭了一根蜡烛,屋子里本来就不多的光亮又少了几分。 崔宏抬头看着来者,心想,最不可信的人就是望气者,自己却三番五次地上当受骗,难道对方会法术?他握住腰间的刀鞘,想用最简单的方法解决问题。 林坤山最大的本事就是察言观色,他从对方的神情中看出了危险,没有躲避,反而向前略微倾身,微笑道:“恭喜太傅。” 崔宏一愣,手掌慢慢松开刀鞘,冷冷地问:“何喜之有?” “南军的职责本是守卫京城,数十年来未离京畿之地,如今却被朝廷派往北疆,全军上下皆有不平之意,太傅稍加安抚,即得军心,此乃一喜。” 崔宏心中冷笑,双手却都放在了桌子上,“还有二喜?” “太傅的外甥东海王一直受到太后的忌惮,每每陷入险境,经昨晚攻寨一事,东海王性命无忧矣,崔家又多一重保障,此乃二喜。” 崔宏大怒,双手在桌上握拳,“昨天有人向我出主意的时候,好像不是这么说的,那个人就是你。” 林坤山笑容不变,“时者,势也,东海王若是躲不过柴家的进攻,就只是太傅羽翼之下的雏鸟而已,对崔家并无助益,可他成功躲过了,以东海王的聪明才智,经此一劫,必有所得,这样的他才是太傅的得力帮手。” “只怕他现在恨死我了。”崔宏长叹一声,纳闷自己之前怎么会听望气者的撺掇,居然要杀自己的外甥,那可是崔家近亲当中唯一值得扶持的后辈。 “太傅无需忧心,东海王足够聪明,林某三言两语就能让他与太傅尽释前嫌,还做一家人。” 崔宏盯着林坤山,这帮望气者别的本事没有,蛊惑人心绝对是第一流,如果有谁能说服东海王,一定是此人。 “可还有三喜?”崔宏松开拳头,手指在桌上轻轻划动。 “有。”林坤山慢慢直起身子,神情庄严,表示这才是最大的一喜,“倦侯初试啼声,虽未达九霄,却也不同凡响,日后必有大成。” 崔宏又愣住了,“这跟崔家有什么关系?” “难道太傅忘了,倦侯是崔家的女婿、太傅的半子,倦侯夫妇二人琴瑟和谐,乃是崔家的第三喜。” “一山不容二虎,东海王和倦侯最终只能留一个。” 林坤山笑而不语。 崔宏终于恍然,不得不佩服望气者,几句话又将他说服了,暗淡的前方突然变得一片光明,“没错,南军是崔家现在的依仗,东海王是未来的靠山,倦侯则是万一的保障,只要我女儿还在……可倦侯现在的势力太弱了,只怕随时都会被消灭。” “太傅何不伸以援手?” “不行,那样的话会惹怒东海王……啊,还有我女儿。”崔宏双手按桌而起,冷冷地说:“我希望林先生以后再出主意的时候,能多考虑一下,不要再犯错误。” “错误?”林坤山也冷下脸,一味的讨好并不能取得权贵的信任,有时候,位高权重者也需要一点教训,“抛掉东海王不说,没有晚天的尝试,太傅会这么快弄清冠军侯的底细吗?现在太傅知道了,北军依然不足为惧,冠军侯也不是崔家的对手,你可以专心对付最重要的敌人。” 崔宏仍想一刀砍死这个家伙,但不是现在,他想,望气者还有用处,“那就请林先生前去辅佐倦侯和东海王吧,无论如何不能让他们进城,起码不能同时进城。” 林坤山稍一躬身,微笑着退出书房,对他来说,“帮助”的人越多,掌握的势力越强,朝中的这帮贵人永远也不会懂得这个道理。 相隔整座京城,北军大营的一间屋子里,冠军侯坐在桌边瑟瑟抖,端起酒杯却怎么也无法送到嘴边,恼怒地往桌上一放,酒水洒出去一半。 这个夜晚,他也无法入眠。 “滚出去!”冠军侯厉声喝道。 两名服侍大司马的军吏立刻退出房间,在门口与北军长史杨奉相遇。 杨奉风尘仆仆,手里还拎着马鞭,他看着军吏走出,进屋关门,站在冠军侯面前,不言不语,也不鞠躬。 “杨长史回来了。”冠军侯挤出一丝笑意。 “嗯。”杨奉冷淡地回了一声,没动地方。 冠军侯十八岁了,看模样还要更成熟一些,事实上,他已经有了一个儿子,可此时此刻,他却像十来岁的青涩少年一般手足无措,微微低头,双手在腿上轻轻摩挲,“我犯了一个错误……可杨长史当时不在军营,我找不到人商量……” “来的人是谁?” “他自称叫袁子圣,拿着崔宏的书信,见面之后,他……他说了许多,我也是一时糊涂……” “我知道他说了什么。”杨奉走到近前,将马鞭放在桌上,袁子圣、方子圣,望气者连起名字都不用心了,“冠军侯接下来有什么打算?” “一发现不对,我抢在崔宏之前向朝廷请罪,太后原谅我了,允许我前往北疆戴罪立功,我想我可以做到。”冠军侯若有期待地望着杨奉,双手紧紧抓住衣襟,希望得到一句肯定。 临危不乱是一项极其难得的素质,有人要经过长期训练才能具备,有人天生无畏,更多的人一辈子也做不到,对于后者,就算是比杨奉聪明十倍的人,也束手无策。 “太后原谅冠军侯,唯一的原因是南北军俱在,她不想鱼死网破。” “打败匈奴,我还能率军回来,对不对?” 杨奉摇头,“南北两军一走,太后马上就会找人填补空缺。” “找谁?太后的哥哥上官虚也要前往北疆效命。” “上官虚只是诱饵。”杨奉不由得加重了语气,像是在教训不成才的学生,“上官虚被崔宏夺权,证明自己不堪大任,太后早在去年就将他放弃,任命他为宿卫中郎将,无非是在迷惑朝堂,让大家以为上官虚很重要,其实他已完全失势,即使离开京城,太后也无损失,她在上官家另选……” “你应该早告诉我这些。”冠军侯放在腿上的双手握成了拳头,终于找出一切问题的关键。 杨奉沉默片刻,后退一步,躬身道:“未能为主分忧,是我的错,恳请冠军侯见谅。” 冠军侯宽宏大量地笑了笑,听到杨奉道歉,他心中的紧张缓解许多,“过去的事情就让它过去吧,接下来该怎么办,杨公有对策吗?” “此番较量,太后大获全胜,不可与之争锋,冠军侯应该尽快前往北疆,建立功勋、扩大声威,静观京城之变。为驱逐南北二军,太后向大臣做出诸多让步,要不了多久,该让步的就是大臣了,双方必生嫌隙,冠军侯或许还有机会。” 冠军侯更安心了,伸手拿起半杯酒,稳稳地送到嘴边,一饮而尽,然后严肃地问:“杨长史肯定是站在我这一边的吧?” “当然。”杨奉再鞠一躬,“冠军侯既是正统太子遗孤,又有十万北军为助,诚所谓帝王之资,杨某虽非良禽,也愿择木而栖。” “那……倦侯呢?” “倦侯大势已去,只剩废帝名号尚余几分价值,可利用不可辅佐,杨某唯愿冠军侯能尽其所用,不要被对手抢先。” 冠军侯扶桌而起,他根本不在意倦侯,只在意自己的未来,“好,咱们就去一趟北疆,拿匈奴开刀!” 冠军侯越兴奋,杨奉越冷静,撒谎对他来说是一件再简单不过的事情。 南北军之间,京城里也有数人夜不能寐。 衡阳侯府里,柴家还在哀悼小主人的遇害,年老的公主坐床大哭,间隙时质问满堂儿孙:“一群废物,你们都是一群废物!杀害我孙子的凶手不只是归义侯,还有他的女儿和儿子,还有那个废帝,谁能为小侯报仇血恨,我就让他继承衡阳侯之位!” 真正的衡阳侯垂头一声不吭,废嫡这种事一般人做不到,他的夫人却不是一般人。 皇宫里,太后听完韩星的禀报,命他退下,轻笑一声,对身边的王美人说:“你的儿子不太听话啊,也好,那就让他去北疆吧,我倒要看看,在一群虎狼之中,他能活多久。” 顿了顿,太后又问道:“北疆之战非同小可,南北军皆不可信,你觉得谁适合统率全军?” 王美低眉顺目,“太后已有定夺,臣妾不敢妄言。” “嘿,这些天来,你在我面前说的话还少吗?那就是韩星吧,他是皇室宗亲,又是兵马大都督,没人比他更适合了。” “大都督恐怕弹压不住南北二军。”王美人小心地提醒道。 太后嗯了一声,丝毫不以为意。 倦侯府里,崔小君更是睡不着觉,守着孤灯,心绪万千,突然想到一件事,这一次分别,不知何时才能再见到夫君。 她挑了挑灯芯,轻声自语道:“我一定要让你活下去。” (求订阅求保底月票)(未完待续。) ( 孺子帝 http://www.eq321.com/43/43150/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