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桃华》 桃华 第1章 居家 出了二月,江南一带的天气就和暖起来了。尤其是午后时分,阳光从薄薄的窗纸外透进来,照得整间屋子都暖洋洋的。 桃华缝完最后一针,仔细地打了个结,把线头掖到绣线底下,然后满意地举起来看了看:”行了,总算还没晚。” 在旁边替她分线的大丫鬟薄荷从她手里接过那双软鞋,里里外外都看了一遍,抿嘴笑道:”姑娘这针线越来越好了。尤其是这针脚的匀细劲儿,一般人都比不得。” 桃华活动着手指,假假地谦虚:”不成不成,还是练得少啊。”其实她也挺惊讶的,须知上辈子她可从没学过这描花绣朵的,没想到上手还挺快,大约是因为针灸也是用针,一窍通百窍通的缘故? 薄荷早习惯了自家姑娘这假谦虚,笑道:”是啊,姑娘要是再多练练,肯定比这做得还好!” 桃华连忙摇手:”这可不行。针线做多了腰酸背疼,也费眼睛。就是你们也要注意,若做针线,半个时辰必要起身活动一下,否则现在不觉得,年纪大的时候就苦了。” 她又不是穿越过来做绣娘的,也没必要把个针线活练得精益求精。何况上辈子除了学医就是学医,别的什么都没来得及做。这平白多出来的一生,她有好多有趣的事情要学,分配给针线上的时间自然就少了。 薄荷笑着取了块软布,正要将那双软鞋包起来,小丫头桔梗从外头小步跑了进来:”姑娘,二姑娘那边绣了一床帷帐。” 薄荷的手就不由得停了一停:”帷帐?” ”嗯。”桔梗连连点头,比划着说,”是天青色纱地子的,上头绣了菊花,说是照着二姑娘自己画的菊花图绣的,有那么大!”她说着,忍不住偷看了一下薄荷手里的软鞋。 薄荷咬了咬嘴唇,看向桃华:”姑娘,要不然再添点?我看姑娘前些日子绣的香袋儿也不错,如今虽还没到端午,但平常也用得上。”姑娘那个香袋是特地绣来端午节用的,上头是五毒图案,现在拿出来做太太的生辰贺礼的确是不大应景,但若只送一双软鞋,被二姑娘的帷帐一比,也实在是…… 桃华偏头想了想,微微一笑:”不用。燕华是母亲亲生的,这礼总要重些才行。”至于自己嘛,继女在继母跟前,何苦去跟人家亲生的女儿争什么母慈女孝呢。 桔梗今年才十二岁,还不是很懂这里头的事,听桃华说得有理,就不再纠结,只说:”奴婢中午从厨房过,看见他们送进一篓子香芋来,刘妈妈赶着叫地丁儿洗了蒸出来--姑娘是不是又要做什么新点心了?” 桃华忍不住在她光光的脑门上弹了一下,笑道:”就你耳朵尖!” 薄荷皱了皱眉,找个借口把桔梗提溜到门外,便沉下脸来:”你是做什么的,闲着没事往厨房跑什么!”她虽才十五岁,但打小儿伺候桃华,就是这院子里的一等大丫鬟,训起小丫头来,有模有样。 桔梗吓得连忙站直了:”薄荷姐姐,不是我自己要去厨房的,是茯苓姐姐叫我去跟刘妈妈说,她晚上想吃个鸡蛋羹。” 薄荷眉头皱得更紧。茯苓的爹娘是蒋家家生子,两人同时来大姑娘身边伺候,现如今她伺候桃华起居,茯苓则管着桃华的小仓库。 论起来,她与姑娘更亲近些,但大家的体面是差不多的,且茯苓又比她有根基,因此实在轮不着她去训斥茯苓。若说告诉姑娘,不免又叫桔梗背个嚼舌头的罪名,将来在这院子里不好立足,只得忍下这口气道:”罢了,日后说话也仔细些。几时少了你们吃喝不成?传出去,叫人说独是姑娘院子里的丫头嘴馋,岂不给姑娘丢脸?” 她这里说着话,眼角余光瞥见院子里桂花树后头露出一角蛋青色的衣襟,声音就略略抬高了些。桔梗儿耷拉着脑袋听了,她到底年纪小,也没看见树后有人,摸不准薄荷姐姐这究竟是骂谁,垂头丧气地拿着抹布去擦窗户了。 薄荷训斥完了桔梗,冲那桂花树后头看了一眼,这才转身回屋里,见桃华已经拿出了围裙,连忙过去帮着她系,眼睛看见那双软鞋,忍不住道:”奴婢记得太太是最喜欢鹅黄色的……” 桃华系上围裙,又束起袖口,便带着薄荷往厨房去,随口笑道:”你没记错啊。”不然她为何要做双鹅黄色的软鞋呢,那颜色其实很不耐脏,即使只是睡觉时穿,桃华自己也不用这个颜色。 ”那--”薄荷欲言又止。她虽不在正院里伺候,可也知道,天青色其实是老爷比较喜欢的颜色呢。 桃华笑眯眯地看了她一眼:”知道就行了,不用说出来。” 薄荷就闭住了嘴,只在肚子里默默地揣摩了一回:明明是太太过生辰,二姑娘却拿老爷最喜欢的颜色绣了帷帐,按太太的性情,亲女儿绣的东西,自是要赶紧用起来的,岂不是天天的就摆在老爷眼前? 到底这生辰礼,是送给太太的呢,还是送来讨老爷喜欢的呢?薄荷就不好说了。细想想,这些年这样的事仿佛也有过好几次了,都说二姑娘老实没心眼儿,看来也不尽然呢。 薄荷心里大概想到些什么,桃华都能猜出来。她这位继母曹氏带过来的二妹妹心里想的是什么,她也能猜出来。不过这其实也正常,蒋锡是一家之主,想讨好一下这个继父也不算什么,横竖只要曹氏自己不觉得怎样就行了。 厨房里热气腾腾的,厨娘刘婆子按照桃华的吩咐已经将香芋蒸好,正用个木滚子碾成芋泥,看见桃华过来,连忙满脸是笑地迎过来:”姑娘来了。这芋泥刚弄好,姑娘看要怎么做?” 桃华往厨房里看了一圈。今日是曹氏三十一岁生辰,因不是什么整生日,也就不宴请宾客,只自家庆祝一下便是。此刻厨下鱼肉尽有,还有庄子上刚送过来的两只羽毛鲜艳的野鸡。桃华一眼就看中了:”把那野鸡肉切了丁子,先腌一腌。还有昨日蒸的豆沙,也拿一些来。” 菜单都是排定了的,蒋家主子少,也用不了多少菜式,刘婆子虽做着菜,也自能空出一个灶眼来给桃华用。薄荷在一边打下手,折腾了一个多时辰,桃华揭开蒸笼,白汽散去,露出屉上的糕点--象牙色的芋粉团子,有一半还在顶端点了个鲜艳的红点,个个都饱满圆润,像是往地上一扔就能弹起来似的。 刘婆子将手一拍:”哎哟,这颜色蒸出来倒比之前更鲜嫩了,看着就叫人流口水。” 桃华笑道:”摆上两盘送到花厅去,其余的你们分分罢。” 刘婆子忙谢赏,一边快手快脚取了两盘搁入食盒:”叫地丁儿提着,跟着姑娘送过去罢。” 桃华不在意地笑道:”两盘点心罢了,还有薄荷呢。这还有两道菜,地丁儿还要给你烧火。估摸着老爷就要回来,莫耽搁了。” ”姑娘放心,那鱼都腌好了,大火一蒸就送过去,保证耽搁不了。”刘婆子拍着胸脯把桃华送出去,回头见新买进来的烧火小丫头地丁儿还站在那里看着蒸笼里剩下的点心流口水,便道,”又发什么呆,还不快把那火再烧大些!” 地丁儿一边低头去挽草把,一边忍不住道:”大姑娘长得这样漂亮,怎么总爱往厨下跑?千金小姐哪有来做这些烟熏火燎的活计的。我听说二姑娘整日里写字画画儿,那才是大家闺秀该学的呢。” 话犹未了,刘婆子已经一巴掌拍在她后脑勺上,将她拍了个趔趄:”胡说八道!你见过几个千金小姐,就敢来评点大姑娘了?大姑娘做这芋粉团子是为了太太生辰,再胡说八道,连你一家子都留不得了!还不赶紧烧火!” 地丁儿险些一头扎进灶坑里去,不敢再多说,老老实实烧火。刘婆子取出腌好的白鱼,放入屉上猛火急蒸,另一个锅里做了个菠菜芙蓉汤。顷刻间两个菜出炉,刘婆子亲自提了往花厅送去,地丁儿这才敢冲她背影呸了一口,闷闷地摸摸自己有些乱的头发,转出门去到浆洗房找她娘。 她娘正晾着衣裳,见闺女低头耷脑地过来,不由得立起眉毛:”这是在哪里又挨了打了?” 地丁儿一屁股坐在她娘洗衣裳坐的小杌子上,将方才厨下的事说了:”我不过说了一句,就挨了一巴掌。” 她娘听了,嗤了一声:”你说这些做什么?刘婆子是前头太太使出来的人,自是捧着大姑娘,不打你打谁。”他们一家四口,都是正月里才从旧主子家出来,进了蒋家的。地丁儿的娘是个好打听的,虽只来了两个月,却把蒋家的人事都摸了个差不多。 地丁儿不服气地道:”她狂什么?太太虽然是填房,可前头太太只留了大姑娘一个,并没个儿子。如今太太有哥儿,这家业将来都是哥儿的。就是大姑娘,今儿还不是要来做点心讨好太太。何况大姑娘眼瞅着就十三了,还能在娘家呆几年?她一味捧着大姑娘,听不得我说二姑娘一句好话,仔细得罪了太太,将来没下梢!” 她娘听了就笑:”你这不是挺明白么?既知道她这样,何必在她跟前讨打?只二姑娘到底不是老爷生的,虽然改姓了蒋,也只是个养女。你以后休拿她跟大姑娘相比。” 地丁儿悻悻道:”难道我说错了什么?听院子里那些姐姐们说,二姑娘整日就是写字画画,这才是才女呢。大姑娘不是绣个花就是下厨做个菜,从前咱们在郑家,几时见过郑家的小姐们下厨?依我看,二姑娘虽不如大姑娘生得美貌,这份子文气却比大姑娘强。”他们一家子的旧主姓郑,原是苏州同知,因犯事被抄了,发卖府中下人,才辗转到了蒋家。郑家有三位姑娘,个个都是十指不沾阳春水,连针线都不大做,终日就是吟诗作画,地丁儿虽是粗使丫头,却也知道的。 她娘随手捏了她一把:”行了,你这嘴就是藏不住话。在我跟前说说就算了,别再跟人说了。如今你在厨房,也捡不少东西呢,这活计可不能丢了。大姑娘说是不爱读书,可这家里的生意她都插一手,能耐着呢。以后她嫁出去,那自是太太当家,如今她还在,你就少说两句。”蒋家主子少,每日的饭食总有余下的,地丁儿也能分些。尤其大姑娘蒋桃华爱时常做个点心什么的,也都有她们一份。 地丁儿听她娘这么一说,猛然想起来:”大姑娘今儿做了些点心,还说剩下的给我们分分,我得赶紧回去,免得被刘婆子都自己拿光了。”一溜烟的又跑了。 蒋家人用饭,总在花厅上,此刻里头已经摆开桌椅,曹氏的大丫鬟白果正在摆碗筷。 桃华才进去,就有一个小胖子摇摇晃晃地扑到她身前,桃华顿时眼睛一亮,弯腰把他抱起来往空中一举,”哟,胖胖!” 小胖子便是蒋家的宝贝蛋儿,独子蒋柏华。他被桃华举起来,正乐得咯咯笑,猛然听见胖胖二字,马上摇着脑袋,着急地反驳:”不,胖胖,柏--哥。”他还不会发出哥儿的音,纠结了半天也只能说成这样了。 桃华也笑起来:”哦,不是胖胖是柏哥儿啊--我们柏哥儿真聪明!” 花厅里的丫鬟带蒋柏华的乳娘都偷笑起来。大姑娘跟哥儿天天都闹这一出,偏偏哥儿每次都要很认真地辩驳,瞧着实在有趣儿。 桃华在小胖子两边小脸上各亲了一口,才把他放回地上。柏哥儿还有些意犹未尽,扯着桃华的裙子:”姐姐,飞,飞。”到底是男孩子胆大,他很喜欢被举起来。 ”柏哥儿--”蒋太太曹氏在一边看得心惊肉跳,此时连忙出声招呼,”你大姐姐下厨累了,别缠着她,到娘这里来。” 曹氏是三年前嫁进蒋家的。她是再嫁之人,前夫病亡后因无子被休,家产被族里占了去,连着生的女儿都跟她一起被撵了出来。后来媒人说合,嫁了蒋老爷,如今生了柏哥儿,也算是一家和睦。只是她胆子小,平日里就想把柏哥儿紧紧地拢在身边,每次看见他跟桃华玩”飞飞”,都是心惊胆战,生怕把儿子摔了。 柏哥儿就露出不大高兴的模样来。他虽然还算得上是个好哄的孩子,可到底年纪小,有时候也不肯听话,依旧拉了桃华要她玩飞飞。曹氏一筹莫展,倒是蒋燕华走过来,温声软语地道:”柏哥儿乖,听娘的话,大姐姐累了,二姐给你画花儿瞧,好不好?” 桃华在一旁没说话。柏哥儿却不大高兴,推开蒋燕华要抱他的手,仍旧扯着桃华的裙子不放。 ”谁不听娘的话啦?”蒋老爷从屋外笑着走进来,对小儿子晃晃手里拎的东西,”柏哥儿不听话,可没有芝麻糖吃。” ”爹爹!”柏哥儿摇摇晃晃地奔上去,一把抱住蒋老爷的腿,”柏哥,听话,给吃糖。” 蒋老爷大笑着把儿子抱起来,连着往空中举了好几下,逗得柏哥儿咯咯地笑得像只小母鸡。曹氏一脸欢喜地过去:”老爷回来了?累了一天,快歇歇好用饭。” 蒋老爷笑着将儿子放下,把买来的糖递给曹氏:”别给他吃多了,要坏牙的。” 蒋燕华早从丫鬟手里接了拧好的手巾递过去:”爹爹先擦把脸。”她生父姓陈,从前的名字叫陈燕,跟着母亲到了蒋家之后,不但将姓氏改了,还随着蒋家的顺序,在燕字后头加了个华字,改叫蒋燕华。外人听起来,单从这名字上还真听不出她并非蒋家亲女。 蒋老爷接了手巾抹了把脸,燕华接了过去,桃华已经捧了热茶过来:”爹,喝口茶。我做了芋粉团,用的野鸡肉馅儿,你先趁热吃一口。” 蒋老爷看看两个女儿,满脸笑容点头道:”好。” 蒋燕华又忙伸手去扶蒋老爷,惹得蒋老爷直笑:”燕华啊,爹又不是七老八十了,不用扶。” 曹氏在旁含笑道:”女儿孝顺,老爷只管享福就是了。” 柏哥儿一听,连忙扑上去抱住蒋老爷的腿:”爹,柏哥,也孝顺。” ”好好好,柏哥儿最孝顺。”蒋老爷白日里的疲劳一扫而空,高高兴兴坐下,将儿子抱在膝上,先从盘子里挑了一块点心给柏哥儿,才自己吃起来,”嗯,这个味儿鲜美,我怎么吃着好像不只是鸡肉。” 桃华笑起来,将另一盘推到曹氏和燕华面前:”爹的舌头就是刁,我在里头掺了一点儿虾肉呢,只是提提味儿罢了,爹就吃出来了。” 曹氏听她说了个刁字,脸色微微变了变,蒋老爷却丝毫不以为意地笑道:”爹是做什么的,就是汤药,爹尝一尝也能分辨个七八成,何况这才两样呢。别说,这野鸡肉有些硬,加点儿虾肉就觉得嫩了许多。”说着笑问柏哥儿,”好不好吃?” 柏哥儿点着小脑袋,吃得嘴边都糊满了渣子,挪不出舌头来回答。桃华笑着拿帕子替他揩了,道:”慢些吃,还有甜味儿的,准你吃两块。一会就要吃饭了,若是爱吃,改天姐姐再做。” 蒋老爷看着儿子和女儿,笑容愈盛,一时两盘点心吃完,因每个不过杏子大小,倒也并不妨碍晚饭。只有柏哥儿胃口小,桃华看着他吃了两个,就叫他下地来走一走。蒋老爷将儿子抱到地上,自袖里取出一封书信:”今儿在店里,接了京城送来的东西。”( 桃华 http://www.suya.cc/5/5801/ ) 桃华 第2章 蒋家 蒋老爷拿出书信来,桃华正牵着柏哥儿,闻言便抬头道:“是大伯家的信?” 蒋老爷单名一个锡字,祖上世代行医,到了蒋老爷父亲这一辈,兄弟两个都在宫中做御医。 蒋家大老太爷名为方正,有两个儿子。长子蒋钧,就是桃华所说的大伯,如今奉养着父亲在京城,自己做个从五品的官儿。还有一个妾生的儿子蒋铸,却是在外经商。 蒋锡是二房之子。二老太爷蒋方回,多年前因在宫中伺候的贵人难产身亡,也被问罪,死在狱中了。二老太太夫妻情笃,没几个月便跟着病亡过世。蒋锡父母双亡,父亲又是个带罪之身,且罪在宫中,科考上是难走,索性就带了妻子李氏和女儿桃华,回了蒋家的祖籍无锡。 李氏是蒋方回朋友之女,打小儿两家父亲口头定下的亲事,蒋方回虽获罪,李老太爷不肯毁约,竟把女儿还嫁了过来。蒋锡夫妻相得,很是过了几年只羡鸳鸯不羡仙的日子。只不知是不是天也生妒,李氏身子有些弱,婚后多年只生下一个女儿,好容易再次有孕,却是一尸两命,弃了丈夫女儿去了。 蒋锡伤心过甚,不肯再娶。如此过了四年,桃华十岁的时候,有人劝他说:女儿大了,若是没有母亲,便在五不娶之列,将来亲事上怕有妨碍。蒋锡听得有理,何况此时女儿长大,又是极能干的,不怕落在继母手下吃苦,遂又张罗起续弦之事。 蒋锡虽则不能再科考,可身上已有个秀才的功名,不算白身。蒋家人丁不旺,然世代行医颇有积蓄,无锡这边便有一处药堂一处庄子的祖产,几年经营下来家产殷实,一说要娶,自有人上门来与他说媒。蒋锡不要那年轻貌美的,只要性子温柔善待女儿,最后挑中了曹氏。一则有几分怜惜,二则取中她性情柔和,虽是半路夫妻,却也和睦。就是两个女孩儿,一个无母一个无父,也可算同病相怜,蒋锡疼爱自己女儿,对曹氏的女儿也视同己出。后来曹氏生了柏哥儿,日子便更好了。 京城里头的长房,蒋锡从前也与桃华说起过,只是语焉不详,大都是说蒋老太爷从前对他如何好,却不大提起堂兄们。这些年京城与无锡之间也时有书信来往,年节亦有些土物彼此相赠,但桃华总觉得,蒋锡跟堂兄似乎并不很亲近。 “是你大堂兄代笔写的信。”蒋锡随手将信件习惯性地递给女儿,“你二堂兄今年中了童生,可惜最后一关未过,未能取中秀才。” 桃华展开信纸,随口道:“二堂哥今年也才十五,能中童生也不错了。”二堂兄蒋松华是大伯蒋铸的长子,是个老实人。人太老实了,读书上就缺着一点儿通透,加上大伯蒋铸会读书,在他这个年纪早就取中了秀才,所以就显得蒋松华不够出色。 蒋锡也叹道:“他是嫡长子,你大伯自是盯得紧些。其实松哥儿写字做文章虽不显,却是个扎实的,打小儿就读书认真。那时候他还住在后院,每日就早早去书房了。你起得晚,从来早晨不曾见过他,还问你娘,是不是二哥哥总是不起来。那时候你也三岁了,可还记得么?” 桃华笑道:“这实在不记得了……”她是这具身体六岁的时候才穿越过来的,根本就没见过京城的伯父堂兄们。且这身体的原主人,在五岁的时候还磕过头,导致有些痴傻,若说各人的模样或许还能在原身的记忆里勉强搜到一点,这种小事哪里会记得呢。 蒋锡神色就微微有些变化,叹道:“也难怪,你那时候还小,后来又摔到了——哎,不记得也不要紧,总会见着的。”说着忽然想起来,“这次还有你们大姐姐从宫里赏出来的东西,一会儿叫他们搬过来。我瞧过了,四匹宫缎,花色都好;还有一盒子宫花,说是今年的新样,正好你们姐妹两个戴。” 桃华努力从残存的记忆中去搜索大堂姐蒋梅华的信息,仿佛隐隐约约记得是个生得十分俏丽的女孩儿,眉目之间总是有几分冷冷的,再多的就记不起来了。 这边说着,那边婆子已经将缎子和宫花搬了进来,其余京城的土产之物,自然是送进厨下去了。 四匹宫缎分别是湖蓝、石青、桃红和蜜合四色,一盒宫花合计六朵,颜色式样也各自不同。曹氏看得啧啧赞叹:“到底是宫里的东西,看着就讲究。” 桃华随意地扫了一眼。宫缎质地倒是不错,花样也新鲜,不过江南一带盛产丝绸,就是宫里用的东西,也有许多是江南贡进去的,因此这宫缎到了江南也就不值什么了,只是宫里出来的东西有个好名头罢了;倒是那宫花手艺不错,只可惜都是海棠桃花之类的小花朵,不过十三四岁的女孩子戴倒也合适。 这些桃华并不在意,她在意的是另一件事:“这么说,大姐姐莫非是有喜了?” 蒋钧官职不高,蒋梅华入宫自然也不会有什么高位份,当初不过是点了个美人。宫里是格外的讲究,妃嫔们一言一行都有规矩,单说往宫外赏东西这事吧,就不是人人都能做的。位份低的嫔妃要想给家里送点东西,那不叫赏,得托着宦官们往外悄悄地送,还不能叫人知道。 蒋梅华倘若还是个美人,那是没有资格往外公然赏人的,至少要晋到婕妤才行。可是这宫里妃嫔晋位也是有规矩的,蒋梅华入宫两年都没什么动静,这会儿忽然晋位,多半就是因为有了身孕了。 这话把蒋锡吓了一跳:“你这丫头——怎么知道的?”侄儿的信里可没有提到这事儿,还是来送东西的家人说了一句,女儿这才十二三岁,怎么就知道什么有喜之类的话了? 桃华笑道:“听说宫里娘娘们有喜了才好晋位,大姐姐这回能赏东西出来,必是晋位了,所以……” 蒋锡想了一想,不由得笑道:“你这丫头也太精灵——”这事他都没有想到,女儿倒是一听即明。 桃华抿嘴一笑。她这位父亲,虽然幼年丧父母,中年丧发妻,却仍旧是个简单乐天的人,这些弯弯绕的事情是从来不会去想的。 曹氏在旁边忍了又忍,还是忍不住低声道:“大姑娘这还没出阁,可不好说什么有喜的话……” 蒋锡怔了一下,笑道:“这也是喜事——罢了,不必再提,不必再提。”他是医家出身,并不觉得有喜这事儿有什么不宜宣之于口的,但曹氏这话却也是时下流行的道理,他不在意,却也不想别人对女儿侧目以视。 桃华笑笑,低头继续看信,随口道:“大姐姐总算也要熬出头了。”明年便是选秀之年,蒋梅华入宫两年多,倘若再没有喜信,明年新人入宫,机会便更少了。这个时候怀上身孕,倒真是福气。今上子嗣稀少,至今也只有一个女儿,无论蒋梅华生男生女,都是大喜事。 “大姑娘——”曹氏却被她的话又吓了一跳,“侄女儿做了娘娘,这是光宗耀祖的事。皇宫那是何等的地方,过的都是锦衣玉食的富贵日子,怎么能说是熬……被人听见了,还道我们不敬皇上呢!” 桃华笑道:“母亲说的是,是我失言了。”皇权至上,这话确实说不得。只是蒋家人在宫中做过御医,那些后宫的倾轧阴私难道还看得不够多?就是蒋方回也是折在宫里的,大伯居然还能把女儿送进去,真不知是怎么想的。 蒋锡其实也不赞同兄长将女儿送进宫去,但他只是隔房的伯父,也不好置喙,便将话题转开道:“明年就是你们伯祖父六十整寿,你大伯的意思,是叫我们都回京城。就连你二伯,明年一家子也要回京的。” “爹爹,咱们要回京么?” 蒋锡点了点头:“回。”他脸上有怀念的神色,“爹有好些年没见过你伯祖父了,也不知他老人家如今身体可好。” 蒋方回夫妇死时,蒋锡才十五岁,后头都是蒋老太爷照顾,连他娶妻都是一手操持,无锡这里的祖业,也是蒋老太爷做主分给他的,倒比长房两个堂兄弟分的都多一些。蒋锡与伯父自幼就亲近,多年未见,心里确实是挂念的,只是相距太远,只得每年托人带些无锡这边的土产进京,略表心意罢了。 听说要去京城,曹氏有几分紧张,蒋燕华脸上却露出笑容来:“爹爹,京城是不是很远?我们几时启程?路上要怎么走?走多久?” 蒋锡笑道:“京城啊,少说也要走二十几日呢。先走水路到天津,然后再换陆路。不过你们伯祖父的寿辰是明年四月,还有些日子呢,我们明年出了正月再启程也来得及。” 曹氏略有些怯怯道:“既是为伯父贺寿,也该好生备一份贺礼……” 蒋锡微微眯起眼睛:“伯父生性恬淡,不必备什么贵重之物,只仔细挑选些京城没有的东西才好……”他父母早亡,在伯父身边呆了十年,感情深厚,若不是当初出了事,也不会离开京城到无锡来。这些年不说回京倒也罢了,如今一提起此事,便觉得有些感慨起来。 曹氏便有些为难:“江南这边的东西,逢年过节的也往京里都送过,若说京城没有的东西……”叫她到哪儿再去弄些新鲜的呢? 桃华将信读完,折了起来放好,笑道:“若说新鲜东西,二伯父是经商之人,咱们再抵不过的。不过二伯父多在西北边行走,爹爹要寻新鲜玩艺儿,还是往南边去。听说广州时常有外洋的船来,不妨托人去打听打听?” 一说这个,蒋锡便点了点头:“我正想与你们说这事——过几日我也正打算往广州去一趟。” 曹氏吃了一惊:“要寻东西,老爷托人就是,实在不放心,叫林掌柜走一趟也好,怎么能自己去那般远的地方呢!” 蒋锡笑道:“广州虽远些,路上却好走。茂通源商号的谢掌柜说,他家正好要派人去广州办一批货,我也跟着他们去瞧瞧。” 桃华抿嘴笑道:“原来爹爹早打着主意了。让我猜猜,爹爹想去广州,是不是为了——安息香?” 蒋锡哈哈大笑:“你这个鬼丫头,真是什么都瞒不过你!” 桃华笑嘻嘻地凑过去:“爹爹,我也想去……” “这可不成。”蒋锡收了笑容,“你都快十三了,是大姑娘了。再说广州那边,听说风气跟咱们这边也不一样——”他看见女儿嘟了嘟嘴,连忙又说,“再说,爹爹出去了,那药堂和庄子还都要你看着呢。” 桃华也只是试一试。毕竟这是古代,蒋锡虽然是极难得的宠爱女儿的父亲,也并不古板拘泥,但到底是古代人的思维:女儿过了十岁就是大姑娘了,可不能像小时候那般,打扮成个小子就跟着出去。且从前去的不过是无锡附近的几个城镇,广州却是货真价实的千里迢迢,蒋锡不肯带她去,也是意料之中的事。当下也不再做纠缠,只道:“那爹爹几时起程?这趟去得远,路上用的东西可要好生准备。” 蒋锡不以为意地道:“这一路都是往南边去,天气也渐渐热了,衣物少带几件换洗就成,倒是南边潮湿,解暑祛湿的药物带几样就是。只是你今年生辰,爹爹就赶不及了。”往广州去一趟,少说一两个月,桃华三月里的生辰,显然是不及回来。 曹氏一直插不上嘴,这时才忍不住道:“这么远的路,老爷……就是要买那什么香,叫林掌柜去难道还不放心?”自她嫁进蒋家,蒋锡从未出过远门,这会乍然一说要去广州那样远的地方,她顿时心里没底了。 蒋锡摆了摆手道:“也并不只为那安息香,我也想去看看。难得茂通源也去办货,方便得很,不必担忧。”他虽然已有儿女,仍是有几分孩子脾性,说走就走,丝毫不以为意。 桃华笑道:“母亲不必担心,父亲从前也常出门的。茂通源谢掌柜又是极妥当的人,定然出入平安。”她这位爹爹素性就爱游历,从前刚到无锡的时候,也曾带着她的生母时常出门,后来又带着她出去过。也就是新娶了曹氏之后,一连三年都拘在家里,这会儿有了远行的机会,自然不会放过。 曹氏一脸的担忧,欲言又止,半晌才低声道:“我总是不放心……广州有什么好,就值得这么千里迢迢的走一趟……” 桃华微微皱了皱眉,没再说话。自贤妃殁后,先帝虽未降罪于蒋家,但蒋方正自太医院辞出,明眼人都看得出来,蒋家是不好再行医了。长房的两位伯父志不在此也就罢了,蒋锡却是自幼就跟着父亲学医,对药草极有兴趣。如今他不能再行医,就想写一本药谱,收入天下所有的药草,也方便学医之人使用。 这个世界还没有李时珍,也没有《本草纲目》,蒋锡这个愿望,既是他的志向和爱好,又恰好填补了一块空白,桃华是大大支持的。既然要遍收天下药草,总在家里呆着怎么能成?蒋锡就这点儿念想,只是有家室牵挂,太远的地方想去也去不成,如今难得有这个机会能去广州,又何必拦着他。 蒋锡也听见了曹氏的抱怨,不过他性情温和,曹氏自进门后对他又是周到体贴,还生了柏哥儿,故而也不放在心上,只从袖中取了一对镯子出来,笑道:“只顾看信,险些忘记了这个。”却是送给曹氏的生辰礼。 曹氏家中兄弟姐妹众多,出嫁时嫁妆单薄,后头又是二嫁蒋锡,进门时衣裳首饰都没几件,还是这些年蒋锡陆续与她置办的。何况女子就没个不爱首饰的,这对镯子是赤金雕花镯,里头空心,份量不重,但雕刻了精致的缠枝莲花纹样,花心处还各镶了两颗珍珠。曹氏一看就爱,戴到腕上左看右看,顾不上说什么了。 燕华在旁边夸奖了一番,便叫丫鬟捧上自己绣的帷帐。在花厅里自不能撑开,但也叫丫鬟扯着展示了一下上头的菊石图。 蒋锡仔细看了看,笑道:“这绣得果然不错,燕华的针线着实精致。”又看了桃华送的软鞋,道,“桃华的针线也越来越好了。这颜色鲜亮,花样也别致。” 薄荷在旁边,往那帷帐上仔细看了看。若论针线精致,蒋燕华更胜一筹,但那菊石图原本乃是淡墨所绘,绣在帷帐上未免显得略素气了些,的确不如自己姑娘做的软鞋鲜亮,肚里暗笑了一下,又眼观鼻鼻观心地站着不动了。 曹氏笑道:“都好,都好。”转头叫大丫鬟青果,“正好开了春,也该换下那幅厚的帷帐,就把这个支上去罢。还有大姑娘做的软鞋,也好生拿过去,不许弄脏了。”( 桃华 http://www.suya.cc/5/5801/ ) 桃华 第3章 亲戚 被生辰礼这么一打岔,曹氏也就不说什么了,众人团团围着桌子坐下,用起饭来。 按惯例,吃罢晚饭,蒋锡总要去书房整理他的药谱,虽然马上要出门,也不改这习惯。曹氏便带了两个女儿去替他收拾路上要用的东西。堪堪将东西收拾得差不多,曹氏终于还是没忍住,一边拿着双鞋子包好,一边耷拉着眼皮道:”你们爹爹这年纪也不小了,广州那边,听说到了夏日热得出奇,还有瘴气,实在不该叫他去的。” 蒋燕华柔声道:”娘担心爹爹,那就多带两个人去,好生服侍。” 曹氏瞥了桃华一眼,又垂下眼睛:”你爹这性子,就是人家一说就听了,说走就走……合该多劝着些才是,这在家千日好,出门处处难……” 桃华心里不知是好气还是好笑,敢情曹氏觉得蒋锡要出门,都是她一句寻摸礼物给勾起来的?都跟茂通源那边商议定了,怎么可能是临时做的决定。 不过她也无意与曹氏说些什么,三年相处,曹氏此人究竟是个什么性情她也看出来七八成,有些软懦黏糊,耳根子又软,只在后宅这一亩三分地打转,说不上什么见识,但也不算什么恶人。因她对蒋锡倒是体贴到十分去,桃华也就敬着她,并不与她有什么冲突。此刻曹氏念叨这些话,她不爱听,便只当听不懂,看看东西打点着差不多,便道:”明日去药堂里取几样常用的药再加上就周全了。时候不早,母亲操劳一日也歇着吧,我先回去了。” 出了曹氏的院子,薄荷才有几分不平地道:”明明是老爷要出门,太太倒说话给姑娘听……” 桃华只笑了笑,对继母,她可没指望什么,只要对父亲体贴,不是整日里想着算计继女也就罢了。她比较在意的,是另一件事:”薄荷,我也好想去广州啊……”上辈子她是去过广州的,这辈子也很想去看看,广州现在是个什么样子。 薄荷十分无奈:”姑娘,你已经大了……”何况这是跟着商队去,一群全都是大老爷们儿,姑娘家的怎么能掺和呢。 说到这个,薄荷就忍不住要多念叨几句:”姑娘现在不比从前,年纪长了,不好再随便出门了。明年还说要去京城,奴婢可听青妈妈说过,京城那地方,规矩可比咱们这边大多了。再者说,到了那边又是住长房的院子,姑娘万不可再像自己家里这般了……” 桃华对她做了个鬼脸:”薄荷老妈子,这还没去京城呢,你就叨叨上了?”说完,嘻嘻笑着拔腿就跑。 ”姑娘--”老妈子薄荷认命地跺了跺脚,提着灯笼赶了上去…… 曹氏虽念叨,蒋锡仍旧在五日后起了程。事都定了,曹氏也就只剩下了叮嘱。一家子人一起将蒋锡送到码头,眼看着他上了茂通源的船扬帆启航,犹自不舍离去。直到那船都看不见了,又另有一艘船靠岸,开始搭跳板下人,曹氏才怏怏道:”回去罢。” 母女几个上了马车,慢悠悠回到家门口,便见一辆拉脚的骡车停在路边,一个婆子正在跟车夫讨价还价。曹氏下了车,那婆子一眼看见她,顿时满脸喜色叫道:”姑奶奶!” 这婆子一喊,骡车里的人也连忙伸出头来:”妹妹!” 曹氏刚扶着丫头的手下了车,听见这一声回头一瞧,顿时也露了喜容:”嫂子!你怎来了?” 桃华还没下车就听见这声音,薄荷压低声音:”是曹五太太。” 曹五太太是曹氏嫡亲的嫂子,如今一家子都跟着曹五爷在绍兴任上,离得虽说不甚远,但这不年不节的忽然跑来,倒是少见。曹氏连忙叫开了门,她身边的大丫鬟青果就替曹五太太结了车钱,把人迎了进去。 进了正院,桃华和燕华就给曹五太太见礼,柏哥儿叫乳娘抱着,也学着拱了小拳头拜拜。曹五太太连忙一手一个拉住了仔细打量一番,又接了柏哥儿来抱,满脸堆笑向曹氏道:”妹妹真是有福气,瞧这两个闺女,水葱儿似的;生个哥儿又是一脸福相,妹妹这大福气啊,还在后头呢。这是一家子刚出去?妹夫呢,可是还在药堂里?” 曹氏便道:”哪里是在药堂,跟着商队去了广州,说是要买一个什么香的药,这刚刚才从码头上走了。” 曹五太太连忙又称赞两声道:”怪道妹夫这药堂开得兴旺,单为了一味药就走这么远,可见仔细。这做出来的药,哪有不好的。” 这话曹氏爱听,原来那点儿离愁别恨也都消了。桃华在一边吩咐了上茶上点心,曹五太太便笑道:”因你哥哥再过些日子要去京里,只怕端午节也回不来,叫我早些过来送了节礼,免得到时候耽搁了。他惦记着妹夫爱饮酒,绍兴那边别的没有,花雕酒是最好的,叫我送几坛子过来。还有些梅干菜和腐*糕之类,都是绍兴土产,妹妹别嫌简薄。” 曹氏忙笑道:”绍兴花雕酒是有名的,柏哥儿他爹素来喜欢。那梅干菜也好,这就叫厨下去蒸一道扣肉上来--我们这里也有,吃起来总觉得不甚对味儿。” 桃华听了这话,便起身笑道:”那我去厨下看看,叫他们做出来就是。” 厨房里刘婆子正跟地丁儿在拾掇曹五太太带来的那些东西,除了四坛花雕酒之外,也不过就是两小坛腐乳,一篓梅干菜,一盒香糕罢了。 薄荷不是个爱碎嘴的,这下实在没忍住,瞅着刘婆子和地丁儿都不注意,低声道:”说是送节礼,大老远的跑过来只带这点东西……何况这才是几月,分明是借着端午的名头来……”后半句”打秋风”的话到了嘴边又咽了回去。眼下才三月初,谁家这时候送端阳的礼呢? 桃华摆了摆手:”罢了,总归是亲戚,一年也只来一半回,十几二十两的银子,也没法计较。”曹五太太只要来一趟,曹氏给她备的回礼必然是格外加厚的,还要把她一对儿女的份儿也备出来,按例,二十两银子怕是打不住,”父亲都不曾说什么,我们也不要开口的好。” 薄荷点点头不说话了,心里却在想,这十几二十两银子不过是备一份节礼,去年曹五太太过来,说是曹五爷想捐个监生,从曹氏那里拿了少说有一百两银子呢。不过那是曹氏自己的嫁妆,蒋锡知道了也照样未曾说什么。 招待曹五太太用过午饭,桃华带着柏哥儿去午睡,燕华要写字,各自都回房去了,曹氏这里只留下个青果伺候,这才问曹五太太道:”哥哥这些日子可好?差使当得如何?” 曹五爷二十六才考中了个秀才,两次乡试不成,便说这辈子大概也考不中个举人了,弃了书本另外琢磨出路,最后盯上了捐监生这条路子。曹家人口多,曹五爷是个庶出,亲娘又去得早,成了亲就分出来,指望不着家里周济,只得自己凑银子。去年过年的时候,曹氏生了柏哥儿,曹五爷带着一家子过来道喜,就跟曹氏提了这捐监生的事,说是有个县丞的位子,只要捐出来,再走走门路就能到手。 曹氏跟曹五爷一母同胞,且她被前夫家里赶出来那阵子,是曹五爷将她们母女两个收留在家里,日常也不曾亏待了,后来又给她选了蒋锡这样的好亲事,心里自是感激的,当即就把自己嫁妆银子拿出来,给曹五爷谋成了这事儿。如今哥哥在绍兴大小是个官儿,离着也不远,曹氏自是欢喜的。 曹五太太听她这么一问,却是倏地就把眼圈红了,倒吓了曹氏一跳,忙问怎么了。曹五太太便拿手绢按了眼角,要哭不哭地道:”妹妹不知道,你哥哥如今可遭了罪。刚到绍兴时还好,自打上头换了位县令老爷,看你哥哥就不顺眼。只给他派那苦的累的活儿,什么清点军户、押送粮米,天天东奔西跑,稍有一半点儿错处,就被上官申斥……” 曹氏一听就急了:”这是怎么说的?哥哥是哪里得罪了县令不成?” 曹五太太索性抹着泪道:”并不是你哥哥要得罪他,是当初你哥哥托的那位大人,跟这位县令老爷不合。我一个妇道人家,也不知是怎么个不合法,只是见你哥哥一天瘦似一天的,真是……” ”这,这可如何是好?”曹氏并不是个有主意的,曹五太太这样说,她也只跟着着急,却想不出个办法来。 曹五太太从手绢子后头悄悄看了看小姑,抽噎着道:”我想着,怎么也得给你哥哥换个地方,不然再熬这么几年,你哥哥那身子怕是都要垮了。我打听了一下,如今倒真有个机会,可,可少说也得有五百两银子。” 曹氏倒抽了口凉气:”五百两!”她是庶女,曹家子女又多,出嫁的时候总共不过给她置办了三百两银子的嫁妆,在婆家八年花用得不少,被赶出门的时候拢总也不过还剩一半,这几年都陆续填给曹五爷了,如今曹五太太张口就是五百两,她哪里拿得出来? ”是啊,这数儿实在太大了,姑奶奶也知道,咱们家里就是砸锅卖铁也凑不出这个数来啊,总不能为着这个再去借钱不是?”曹五太太嘴上说着,眼睛却悄悄地在曹氏头上身上来回地溜。 这个小姑,初嫁不成,再嫁倒是有福气。蒋家开着药堂,又有铺子又有庄子,银钱上宽裕得很。曹氏嫁进来就做当家太太,如今生了儿子底气就更足--不说别的,单看曹氏身上穿的衣裳,就是上好的妆花缎,头上插的是赤金小凤尾簪子,手腕上还有一对赤金镂花镶珠镯子,上上下下的加起来,也值个几十两银子呢。 曹五太太看着曹氏的妆扮,忍不住就想低头看看自己。固然她今日是来哭穷,不好穿着新衣裳新首饰,可家里最好的衣裳首饰,也跟曹氏比不得的。小姑当初被夫家撵出来,若不是做哥哥嫂子的收留她,哪有如今的好日子?曹五太太越想越是理直气壮,索性拿手绢儿掩着脸抽噎起来。 曹氏手足无措,半晌才道:”这,这五百两,实在是,实在是太多了……”她的嫁妆是不剩几个了,蒋家倒不是出不起这五百两,可明晃晃拿夫家的东西去贴娘家哥哥,蒋锡再大度怕也不成的。 曹五太太抹了抹眼角,看看屋里屋外并没别人,一个青果那是曹氏从曹家带来的陪房的女儿,算得上自己心腹,便不再遮掩,小声道:”五百两银子委实太多,你哥哥也实在筹不起来,不过,还有另一条路的。” 曹氏忙问:”还有什么法子?” 曹五太太就指了指头顶上:”你哥哥想着,去京城给本家太夫人贺寿……” 她说的这个本家,指的是京城里的定海侯曹家。 老定海侯跟江南曹家的老太爷是同一个祖父的堂兄弟,只是两人后头走的路真是天差地别。老定海侯去了两广,趁着国朝初建四方未平的时候,拼死拼活挣出个侯爵来;曹老太爷却是一辈子窝在江南做个小吏,倒是夹七夹八生了一堆孩子。 如今老定海侯是已故去了,但儿孙在京里有府第有爵位,真是煊煊赫赫。曹老太爷倒还活着,蜗居江南一隅,下头孙男弟女嫡的庶的无数,单是嫁娶,家家都觉得手头发紧。 曹氏虽是庶枝,也听说过自家与京中本家的关系。其实若论起来,曹老太爷当初才是长房,如今却不好说了,一干族人都觉得京中才是嫡系,其他人皆是旁枝了。 ”哥哥是想……” 曹五太太干咳了一声:”如今的侯爷是个孝顺的,最听太夫人的话。太夫人--又素来惜老怜贫,肯照顾族人……” 其实并不是太夫人多肯照顾族人,而是她老人家当初丈夫在外打拼,没少受族人有意无意的欺负,如今富且贵,住在京城里样样顺心,只可惜不能衣锦还乡,终是遗憾。由此,就特别喜欢族人们上京奉承,若有奉承得她喜欢的,便会提携一二。 这提携么,自是求财的得财,求官的得官。当然这官也不是什么大官,不过是升迁上让定海侯说句好话,或者在京里安排个僚属之类做做。定海侯是个孝子,老娘说的话一概都听的,这些年来,族里也有十几个讨了太夫人欢喜,得了前程的。 不过定海侯太夫人也并不那么容易讨好。到底是见过了世面的人,说难听点,就是要拍马屁,江南曹家这些人也未必就能拍对了地方。何况曹五爷的爹娘,当初在太夫人面前可没什么好印象,曹五爷这会儿想走这条路子,贺寿的礼上就得仔细琢磨琢磨。 ”听说太夫人爱玉。”曹五太太窥着小姑的神色,慢慢地道,”太夫人年纪大了,也喜欢小女孩儿围着说笑。我想着,寻一块好玉,带着萝儿去贺寿,送到太夫人面前才好。” 现今的定海侯也是跟着父亲杀过敌的,本人也颇有些才干,在京中风头正盛,到时候去送礼的不知有多少,若是不能挤到太夫人眼前去亮一亮相,怕是礼都送到了黑影里去。 曹萝是曹五太太的女儿,今年一十四岁,样貌生得有几分水秀,也在私塾读了几年书,应该是太夫人喜欢的类型,若是带了去,该是能到太夫人面前去说句贺寿的话的,只是这礼物不好寻。 ”这好玉,一时可到哪里去找?”曹氏才高兴些,又发起愁来。黄金有价玉无价,真要找块”好”玉,说不定五百两都不够呢。 曹五太太又干咳了一声,将身子向前倾了倾,才低声道:”其实这玉啊,好坏还在其次,却是要个新鲜样儿。太夫人那里,什么玉没有呢?纵花千两银子买副镯子,她老人家未必看在眼里。” 一席话说得曹氏连连点头,曹五太太便又道:”去年柏哥儿抓周,萝姐儿看见架子上摆了一盆玉雕水仙……”( 桃华 http://www.suya.cc/5/5801/ ) 桃华 第4章 教唆 曹五太太提到玉雕水仙,曹氏怔了一怔,才明白嫂子的意思,脱口道:”那个,那个是桃姐儿她娘留下来的……” 她们说的玉雕水仙,乃是桃华母亲李氏的嫁妆之一。巴掌大小的一块玉,雕了两株水仙。这玉大体是青白二色,还有几点杂色,玉匠心思灵巧,青色雕了叶,白色雕了花,几点黄色玉皮子,正好雕成花心金盏。 最妙的是这块玉上还有些黑褐色斑点,且沁得极深,无法除去。本来有这等杂色,玉的质地再温润,品相都要降一个档次,故而这玉买来时实在并没花多少银子。但玉匠却是匠心独运,将这些黑褐色斑点,雕成了水仙花球茎上的外皮。 若无这些黑褐色外皮,这水仙看起来只是一块玉雕,但有了这斑点,骤然就显得活灵活现,逼真无比,因此是李氏极心爱的一件东西。桃华也十分喜欢,只到了年下才拿出来摆一摆,跟真水仙放在一起,不仔细看还当真是难辨真伪呢。 当然这东西只摆在桃华房里,是曹萝去年跟着母亲一起来住了几日,也进过桃华的房里,才看见了这东西的。 曹五太太早知道那是桃华的东西,闻言便扭着帕子一脸为难的模样:”说起来那块玉杂色多,桃姐儿若肯让出来,我出一百两银子可好?” 玉雕之类的东西,却不光是看成色,还要看立意、看雕工。这块玉凭它本身,委实值不得一百两银子,顶天了拿个六七十两就足够了。可是这样妙手雕刻出来,心思奇巧、工艺精绝,那就不是银子能衡量的了。若是不好此道之人,几十两纹银足矣,可若是心爱的,任你翻上三倍五倍,也未必肯脱手。 曹氏也晓得这东西雕得巧,却并不觉得能值许多银子,至少叫嫂子拿一百两来买,就觉得实在太贵了。她为难的是这东西乃是李氏的嫁妆,李氏殁后,这些都是桃华的东西。 ”桃姐儿也怪喜欢这东西的,何况又是她娘留下的,这实在是……”叫闺女卖人家亲娘的遗物,别说曹氏只是继母,就是蒋锡都不好张口的。 曹五太太便转而哭起家里的事来:”……别的也就罢了,萝姐儿原有人上门来提亲,话都说定,庚帖也换了,只因这位大人一走,你哥哥被人排挤,那家子也将庚帖退了,只说八字不合。什么不合,还不是跟红顶白,捧高踩低!女孩儿家的脸面名声要紧,虽没下定,但被人退了庚帖,萝姐儿几天都不出门,我生怕她一个想不开……” 说得曹氏也凄惶起来。她也是有女儿的,将来婚配乃是重中之重,曹萝这虽不算是被退婚,但传出去也是被嫌弃的--你说八字不合,便有人说定是她八字不好呢--同病相怜,曹五太太提起这事来,倒是引得曹氏心有戚戚。 只是再同情,她也不敢揽这事儿。若是蒋锡的东西,说不定求一求也能到手,但桃华的--这个继女从来能干,如今家里的庄铺她还时常去看看,虽说帐簿是交到曹氏手上,但真说到对这些生意有什么决断之权,曹氏自忖还不如继女。 曹五太太便拿手绢摁着眼角,一脸惊讶道:”怎的听妹妹这意思,在家里竟做不得主?从前也就罢了,总归你是刚进门,如今连柏哥儿都好大了--日后妹夫还不是指着柏哥儿传宗接代,哪能让个要出门的闺女当家作主呢?” 这话倒是说到了曹氏心里。她初嫁入门时,前头原配留下的女儿已大,也打听了蒋锡是四年不曾娶妻的,到这会儿为何忽然又要续弦了呢?这其中,必有为了女儿的缘故。再加上曹氏自己还带了个拖油瓶,故而进门之后以服侍丈夫为要,并不敢存着管家争权的念头。 倒是桃华,继母入门之后就以”母亲”呼之,并不称”太太”,也算是特意与她亲近。大约一两个月后,就渐渐将家中帐簿转给曹氏,尤其柏哥儿出生之后,连外头的生意曹氏也能知道了。 这人心总是易变的,所谓得陇望蜀,曹氏的心情与三年前亦是大有不同了,此刻听曹五太太提到儿子,便觉得颇有道理。 曹五太太别的本事没有,嘴皮子极是活络,见曹氏神色微动,便知道自己说对了方向,再接再厉道:”虽说前头娘子的嫁妆都是留给自己儿女的,但她又没有儿子,将来还指着柏哥儿与她祭扫呢,按说那些东西,柏哥儿既也唤她一声母亲,便也该有柏哥儿一份的。” 这话是给儿子争利,曹氏就更觉得入耳了,只是始终有些发怯,不敢去跟继女讨东西。曹五太太见状,这才话入正题,叫心腹丫鬟取了个匣子过来:”妹妹瞧瞧这个。” 曹氏打开一瞧,顿时一怔:”这--”里头也是一盆玉雕水仙,乍看跟桃华那盆一模一样,”这不是有了?”既然有了,还要桃华的做什么? 曹氏一说这话,曹五太太便笑了:”妹妹再好生看看。”果然这假货做得不错呢,也幸好女儿记性好,硬是画了张图出来,才好叫人去仿的。 曹氏有些狐疑,将那玉雕从匣子里拿出来一瞧,便即明白:”是假--仿制的?”入手并不如玉般温腻,对着光看时便觉颜色也不大对,竟是那等夹石的坏玉雕刻之后又染色而成的,连十两银子也不值。曹氏心里猜到了几分,嗫嚅道:”这个,是--” 曹五太太便道:”妹妹看,可还能换一换?” ”这--”曹氏真是左右为难,”这如何使得?桃姐儿一看便能辨出真伪了。” ”如今那东西可还摆在她屋里?” ”这倒不曾,已入了库了。”水仙是冬天才摆的花卉,玉雕水仙自然也是如此,出了正月之后便统统换了,都收进库中去了,”可那库,我是进不得的。” 蒋家的宅子,虽说曹氏住的是正院,但若论起收拾得精致,当数如今桃华住的桂院。盖因那里原是李氏的居处,李氏爱那院子里两棵经年并生的老桂,觉得是好兆头,故而不住最大的院子,却择了那里。 按说主母住过,这里就是正院了,但曹氏进门,蒋锡却另收拾了那大一点的院子,却把桂院给了桃华居住,并李氏的嫁妆,也一应都在桂院的小库之中,除了桃华之外,连蒋锡都没有钥匙的。 曹五太太便把眉毛一扬:”这可不成!你是家里主母,哪有你不能进的地方?连库都进不得,里头有哪些东西妹妹你也不能得知,将来哪里还能替柏哥儿争得来?” 曹氏便踌躇起来。她自是知道李氏嫁妆丰厚,很想分润一杯羹--柏哥儿是独子,将来蒋家家业都是他的,倒也不愁,却是燕华,本是继女,待到出嫁时,也不知蒋锡肯出多少嫁妆,她自己手头又没有什么私财,若是能得李氏些东西给燕华,那便好了--可真要让她去跟桃华争,她又心里有些生怯。 曹五太太看她鹌鹑一般,心里暗骂这小姑子无用,竟连个丫头片子也治不住,脸上却半分不露,只道:”依我说不如这般,你只说要借点东西出来摆设,悄没声将这玉换出来便是了,只消当时无人发现,日后就是桃姐儿知道了,难道还能对你怎样不成?到底你也是她娘呢。”自然到时候少不了闹一闹,但彼时她早就离了蒋家,也不关她事了。 曹氏有些举棋不定,只说让曹五太太先去歇息,曹五太太便不说什么,起身出去。给她引路的正是青果的老娘,人都叫宋妈妈。从前是曹氏的乳娘,如今管着曹氏的正院,也是十分体面了。今见曹五太太来了,便过来问好,笑道:”太太没带姑娘过来?” 曹五太太也笑道:”萝姐儿年纪不小了,合该在家里学学管家理事,不好再随便出来了。”端详了一下宋妈妈,又笑道,”瞧着妈妈气色倒更好了。”随手从手上抹下个金戒子塞给她,”妈妈拿去戴着罢。如今也是有头有脸的管事妈妈,不好太简了。” 宋妈妈连忙谢赏,又忙赞曹五太太气色好。曹五太太便叹了口气:”好什么好。如今家里乱成那样,我哪里有好气色呢。” 宋妈妈忙问怎么了,曹五太太便将方才说与曹氏的话又说给她听,末了叹道:”别的也罢了,我只恐老爷那里不得意,你们太太在夫家也硬仗不起腰子来,反倒要被你们大姑娘压一头。方才我问了问,这家里,你们太太竟说了不算?大姑娘的院子,你们太太竟不能进的?” 这话说到了宋妈妈心坎上,遂撇嘴道:”太太说的很是呢,我们太太也只是这一两年才能看见外头铺子里的账本,若说当家却是不能。就是那药堂,大姑娘时常去,太太反是从没进过。要说大姑娘的院子,更是把得死死的,等闲我们也不敢进去。” 曹五太太叹道:”这可怎么成?妹妹就是性子太软和,这般当不起家来,别说自己吃亏,就是燕姐儿和柏哥儿,将来也怕都被这姐姐压得死死的呢,能有什么好处?其实若要我说,如今你们太太生了哥儿,是蒋家的功臣,不趁着这时候拿捏住她,更待何时?任她再怎么嫡出长女,也不过是个丫头片子罢了,这是打算着把持家里一辈子?还是将来要把娘家都搬到婆家去呢?” 两人嘁嘁嚓嚓,足说了盏茶时分。宋妈妈又得了曹五太太赏的一对银镯子,方出了客院,自去曹氏身边说话了。 这里厨下整治了饭菜,桃华姐弟几个都过来陪着曹五太太用饭。曹五太太绝口不提什么玉雕水仙,只管夸赞桃华能干。桃华敷衍了几句,便向曹氏道:”方才药堂那边送了信来,说是药酒不大够了,我想明日就去庄子上看看,有些药也该收了。怕就不能在家陪舅母了。” 去庄子上看药材长势是真,别的就是托辞了,只曹五太太来了,自己在这里,大家相处别扭,不如避开了,叫曹氏痛痛快快跟曹五太太说话去,免得总在自己面前摆出一副看人眼色似的模样。 曹氏被宋妈妈添油加醋劝说了一番,颇有些意动,只发愁桃华在家不敢乱动,闻听桃华要去庄子上,正中下怀,忙道:”既如此,你便去罢,你舅母也是常来的,并不在这一时。倒是药堂里的事要紧,若耽搁了病人使药,却是不好。”至于庄子上药材到底是什么时候收,她是全然不知的。 桃华便笑了笑,又向曹五太太致歉几句:”我收拾一下东西,午后便走,天黑之前便能到庄子上了。想来也要住个两三日,舅母若得闲,在家里多留几日,容我回来送行才好。”有个两三天,曹氏总该说够话了罢。 曹五太太也巴不得这天赐良机,忙又夸桃华。桃华懒得听她奉承,告辞出来,吩咐薄荷:”叫人把院子看好了。再跟前头账房说一声,若是五十两以下的银子,随便母亲支取,若是上了五十两,却要请母亲留个条子,言明一下用途。”曹五太太这秋风可以让她打,却也不能毫无分寸。 薄荷领命,前后跑了一趟,又把院子安顿好,前头便准备好了马车。桃华带着薄荷,再加一个车夫一名小厮一个婆子,出门往城外的庄子上去了。 桃华一走,曹氏只觉得大大松了口气,捱到晚上用了饭,便在自己屋里带着两个大丫鬟翻箱倒柜起来。青果早得了老娘叮嘱,故意问道:”太太这是要找什么呢?” 曹氏叹道:”萝姐儿如今遇了事儿,我这做姑母的,也没甚办法。想着她喜欢茶,索性叫人去烧一套好茶具给她。记得那年她来住,说是喜欢哪套瓷器来着,我想着找出来,照着那样子去订一套也好。” 青果便笑道:”太太这么一说,我也记起来了,那会子表姑娘该是在大姑娘屋里看见的,一套什么青花还是什么的,奴婢却叫不上个名来。想来,应该是在大姑娘库里吧。” 曹氏就犹豫起来:”是桃华的东西?这倒不好办了。” 青果瞅了一眼旁边的白果,笑道:”这有什么不好办的。太太去大姑娘库里把那套瓷器借出来,描个样子就是了。白果姐姐手巧,是最会描花样子的,就叫白果姐姐描了就是。” 白果是曹氏嫁入蒋家之后才配给她的丫鬟,闻言便有些犹豫道:”花样子跟瓷器的样子只怕不同……依奴婢说,索性等大姑娘从庄子上回来,要了一只杯子送到瓷窑里去照着烧,岂不更稳妥?”要借东西,就要开库,如今姑娘不在,可是不大妥当,万一借出来直接归了曹五太太可怎么办呢? 曹氏蹙眉道:”桃华还要两三日才能回来呢--也怪我,怎么就这时候才想起来,若不然,捡她出门前说一句,也就无事了。” 青果一脸的不以为然:”画个样子罢了,大姑娘又不是那般小气的人,难道连个样子也不肯借?”拉了白果笑道,”姐姐快去拿纸笔,今晚描了,明早就叫人送去做。这烧出来也得好几日呢,舅太太又不能在咱家住着不走。” 有青果这话,曹氏便点头道:”说的是。这就去罢。”一行人点了灯出来,直奔桂院。 桃华带着薄荷一走,桂院就由茯苓管事儿,这会已经准备关院门了,听说曹氏来了,连忙出来迎接。青果笑把借瓷器描花样的事说了,催着道:”今晚描了,明早就送去烧。也知道晚了,打扰了姐姐休息,只是舅太太不能久住,说不得,还要劳动姐姐开一开库门了。” 茯苓不由得就犹豫起来。桃华这院子里素来管得严,虽未明言,但她的私库,那是不允许别人进入的,就是曹氏也不行。一般家里有什么事儿,总是桃华自己理出东西放在外头用,一待用完,立刻全部收回,并不从曹氏手里过。这里头的意思,茯苓哪有不知道的?如今薄荷跟着桃华出去,这院子里就是她来管,好与不好,她须担责任。 曹氏看茯苓不答,心里就有几分恼怒,暗想宋妈妈说得实在没错,自己在这家里,实在是连个丫鬟都管制不住。长此下去,日后纵然桃华出嫁了,怕是家里这些下人也还要听她的,到时候哪怕她身在婆家,也能做得了娘家的主,真是岂有此理!当即脸色就微沉了下来:”只是借个样子,你若不放心,就叫白果在库里描出来,一个杯子也不带出门,如何?”( 桃华 http://www.suya.cc/5/5801/ ) 桃华 第5章 偷换 曹氏话说得有几分重了,茯苓心里不免就慌张起来。当初曹氏刚嫁进门的时候也就罢了,如今连儿子都生了,将来蒋家自然都是她儿子承继,如此一来,虽说是继室,也是再正经不过的主母了。 茯苓私下里也想过,将来桃华嫁个什么样的人家还不好说,若是嫁的还不如蒋家,自己一家子还得想办法留下,到时候还不是在曹氏手下讨生活?如此一琢磨,不由得就开口道:”太太有吩咐,奴婢怎么敢不遵从?太太请略坐喝口茶,奴婢带白果姐姐去库里。” 曹氏神色略霁,淡淡道:”不必喝茶了。白果怕也不知道是哪套瓷器,我也进去瞧瞧,青果也来帮忙。” 茯苓犹豫了一下,还是没拦阻。倒是上来送茶的桔梗听了,悄悄拉了拉茯苓的裙子,小声道:”姐姐,姑娘的库不是一向不许人进去的?不如姐姐去取了出来,让白果姐姐照着描样子才好。” 曹氏隐约听见桔梗的话,心里更恼。不过是个洒扫上的小丫头罢了,居然也来指手划脚?索性放开了声音对茯苓道:”还不快些!开个库也磨磨蹭蹭的。就是桃华在,我要进去瞧瞧,开开眼界,也总不会将我拦在门外罢?” 茯苓顾不得桔梗,连忙应了一声,取了钥匙去开了库房的门,带着曹氏几人进去了。桔梗跺了跺脚,却也无计可施。她是连进库房的资格也没有的,只得站在廊下看着罢了。过了好一晌,曹氏才带人出来,茯苓将人送走,一回头见桔梗还在廊下,忙道:”你怎么还站在这里?快去睡罢,明儿起晚了,看我不揭了你的皮。” 桔梗忍不住道:”姐姐,这库--” 一言未了,茯苓已经瞪起眼睛:”这也是你管得的?小丫头片子,只管做好自己份内事就是了!今晚这事儿,若是你到姑娘面前去嚼舌头,仔细把你发到外头庄子上去!”她其实也是有几分心虚的,但曹氏又果真是只叫白果描了花样,并未曾要从库里借什么东西出去,既是这样,瞒着桃华不说也就是了,岂不是大家无事?因此很是恐吓了桔梗一番,这才睡下。 客院里,曹五太太满心忐忑地等着,直到宋妈妈悄悄来送了个信,说曹氏已经带着人进了桃华的私库,这才松了口气。自打曹五爷捐了监生,又走了门路得了这个县丞的实缺,一家子没少得意。可惜好景不长,转眼间靠山走了,曹县丞在绍兴就成了没根的草,又是个佐贰之官,被人挤兑得简直无法存身,实在不能不想办法了。 此次去京中定海侯府上走门路,其实曹五太太也没甚把握。曹萝生得倒不错,但京中难道还少貌美嘴甜的小姑娘在曹太夫人身边奉承?若是不成,不但空跑一趟,还白费了许多银子。曹五爷到绍兴日短,尚未及捞多少油水,可赔不起。曹五太太想来想去,到底是因女儿一句话提起那水仙玉雕,把主意打到了小姑家头上。那玉雕固然是好东西,更好的是不必花自家银子。若成了,将来丈夫得了好去处,自会给妹子撑腰;若是不成,横竖也不赔曹家的银钱便是。 曹五太太正琢磨着,曹氏已经过来了,身后跟了青果,一手掩着衣襟,提心吊胆的模样。曹五太太忙问:”怎样?” 青果从怀中取出一物,小心翼翼放到桌上,这才吁了口气:”奴婢生怕掉出来打坏了……”这好东西,就是把她一家子都卖了也赔不起啊。 灯烛之下,一块巴掌大的玉雕泛着柔和的宝光。曹五太太喜不自胜,忙亲手拿了,用锦袱细细包裹起来,放到匣子里去仔细锁上,又拉着曹氏千恩万谢道:”若是你哥哥能有个前程,都是托妹妹的福。” 曹氏此时心口还在砰砰乱跳,喃喃道:”若是被发现了……” 曹五太太笑道:”妹妹莫不是糊涂了?谁看见青果取这东西了?捉贼还要捉赃呢,既没抓着手,难道无凭无证她就敢说是你拿的不成?这是忤逆呢!”又安慰曹氏道,”只消你哥哥真得了前程,你在蒋家腰杆也硬。且不是我说,妹夫身上只有个秀才功名,是休想再进一步了。京城虽有亲眷,总是隔着房的。将来咱们燕华要嫁个什么人家?柏哥儿难道就娶个破落户家的女儿不成?若你哥哥有了前程,孩子们说亲也好看些不是?” 曹氏听着有理,那份儿忐忑不安才渐渐消了下去。曹五太太见安抚住了人,便又叮嘱几句万不可自己露出心虚之态来的话,末了道:”既成了,明日一早我就回去,还要往京城里赶呢。”谁知道蒋桃华那个丫头什么时候回来,还是早离了蒋家才放心。虽说那丫头整天笑盈盈的看着和气,可十岁上就能管家理事,可见不是个绵软的,真闹出什么来,只怕自己脸上难看。 曹氏倒有些舍不得,无奈曹五太太花言巧语的,也只得点头答应了。自去整了一份儿回礼,因偷拿了桃华的东西,心里不免有些虚,也没敢往厚里准备,只花了三两银子备些土产,又取了本要给燕华做衣裳的一匹尺头,叫曹五太太带回去给曹萝做身新衣,好进京去贺寿。 曹五太太自是又说了一箩筐的好话。第二日一早,就雇了马车,带着东西忙忙去了。曹氏站在门口看着马车走了,这才回来,心里犹自担忧着兄长的前程,并未注意到街对面,一辆陌生的马车停在那里,已经停了有盏茶时分。 直到蒋家关闭了大门,马车才向这边靠近了一点,一只手将窗帘掀起向外看了一眼,便有个清脆的声音道:”公子,那就是蒋家了。” 马车缓缓向前,窗帘掀起,露出一张十六七岁的俏丽面庞,将蒋家大门使劲盯了两眼,转头向车内道:”公子,瞧着蒋家的宅子也不算大,方才进去的那个,估摸着就是蒋家主母了。听说是姓曹,娘家有兄嫂在绍兴为官,坐车走的那个,奴婢猜没准就是曹氏的嫂子。” 这丫鬟说话脆生生的,连珠般一串子出来,气都不喘。引得车辕上驾车的年轻车夫哧一声笑道:”蝶衣姑娘,未见得那个就是蒋太太的娘家嫂子罢,就不兴是别家来的客人?” 蝶衣嗤了一声:”可见你们男人粗疏。哪家来的客人,这样不年不节的是清早从人家家里告辞出来?显是昨晚住在蒋家的,那不是亲戚又是谁?蒋家长房在京里,只绍兴离这里近,所以我才说,该是曹氏娘家的嫂子。” 年轻车夫一缩脑袋,嘿嘿笑道:”这也听来有理。只是--公子可也是男人呢。” 蝶衣这才发觉自己失言,幸而她是贴身侍女,在主子面前素来得脸,便狠狠先瞪了年轻车夫一眼,咬着牙道:”死初一,看我不撕了你的嘴。”这才转回头去,对车里的人低头道,”公子,奴婢刚才一时失言了……” 马车里的人年纪未满弱冠,却生得身材修长,穿一件淡青色织锦袍子,正从车窗里看着蒋家大门出神,听了蝶衣的话才淡淡一笑:”罢了。倒是初一,意在挑拨,居心叵测。” 马车外的初一登时哀嚎了一声:”公子,小的可没有啊……” 蝶衣笑得前仰后合,马车里的年轻人也微笑起来,随手放下了窗帘:”好了。既知道蒋家在这里,总有时候看的。十五还在客栈里等着买药回去,先去打听个药铺罢。” 初一便一抖缰绳,赶着马车出了巷子,随便扯了路边一个小贩询问。那小贩却十分热心道:”我们这里药铺不少,里头坐堂郎中也各有所长,不知道小哥是要问诊什么病呢?” 初一挠挠头道:”原是有个兄弟不当心坠马,扭到了腿,如今走路不大方便。” 小贩便将手往前头一指:”若说这跌打损伤,最好还是蒋家药堂的跌打酒。从这里往前走两条街便能见着招牌,我们这里好些人家都备那么一小瓶,若有跌伤扭伤,或是天冷了风湿痹痛,拿来热热地搓一番,一两日必好的。就是南京城那边,也多有人家用这药呢。” 初一听见蒋家二字,顿时有些哭笑不得,连忙谢过了好心的小贩,边赶着马车边小心翼翼地问:”公子,这--” 过了片刻,马车里飘出一声:”既是药好,买了也无妨。” 蝶衣嘀咕道:”别是骗我们的罢,一个跌打酒罢了,怎见得就是蒋家的好……”边说,边窥探了一下主子的神色。 年轻人倒是并不以为意:”蒋家世代行医,于制药上必有心得的。既然这样说,去看看便是。” 蒋家药堂门面并不甚大,但十分整洁,里头并无坐堂郎中,只是卖药。与别家略有不同的,是单独辟出一处柜面来,专卖各种成药。 这年轻人一行刚进去,便有伙计满面笑容地迎前一步:”几位想要点什么?” 药堂之中,自然全是药味儿。蝶衣忍不住掩了掩鼻子,皱着眉道:”听说你们药堂的跌打酒不错?” 伙计很有眼力地将他们请到靠窗的一张小桌前坐下,笑道:”小店的跌打酒在本地确是有点小名气的,一般跌打扭伤,用这酒热热地搓一搓,每日三次,只消两三日便好。” 蝶衣轻轻哼了一声,靠着窗口,那药味便淡了许多,不过她仍是拿条帕子在鼻子前面轻轻拂了拂,方道:”口气倒怪大的,若是不好用,难道你们还退银子不成?” 伙计很好脾气地笑着道:”若是骨断筋折,那跌打酒委实无能为力;若只是扭伤跌损,按小店所嘱使用,定有效用的。” 这说得蝶衣有些无话可说了,悻悻地甩了甩手帕:”那就拿一瓶来瞧瞧。” 伙计并不因她恶声恶气便改了脸色,仍旧满面笑容去捧了一瓶药酒过来。那药酒装在拳头大小的瓷瓶里头,外面还有个藤编的小兜子。年轻人接在手里看了看,含笑道:”倒是精致。” 伙计忙道:”小店的药酒,许多人出门在外都爱带一瓶有备无患。这外头用藤兜装着,便不易磕碎,便是带在身上也方便。”说着稍稍拔开瓶口的塞子,顿时浓郁的药香味便弥漫开来,”小店的跌打酒,五钱一瓶,皆是用上好药材精心炮制,这些年来小有口碑,用过便知。” 蝶衣撇了撇嘴,被药气熏得往后退了一步,倒是初一伸过头来闻了闻,对年轻人暗暗点了点头。年轻人便笑了笑,示意蝶衣拿银子,一面闲闲地问伙计道:”不知贵店可有治外伤的成药?刀疮箭疮,止血生肌,可有?” 伙计忙道:”也有的。有上好的金疮散,也是家传的方子,只是贵些,三钱一瓶。” 年轻人顺着他的手指处看过去,见那装金疮散的瓶子亦是拳头大小,眉头不由得皱了皱:”这能治多少伤口?” 伙计笑道:”公子一看就是有经验的人。这金疮散里头用了血竭等名贵药材,故而价高。毕竟是见了血的伤处,若药不好,怕是于性命也有妨碍的。” 年轻人微微皱眉,点了点头。伙计忙转身去取,进了柜台却被另一个年轻伙计拉住,小声道:”若是要便宜的,咱们姑娘上回做的那止血散还有几包的。” 金疮药这种东西,在本地行情并不太好。富贵人家养尊处优,手上连根刺儿都不扎进去,哪会受什么刀枪之伤。穷苦人家又多不买药,抓把香灰甚至灶里的草灰捂一捂也就罢了。他说的那止血散,就是大姑娘特意制出来给穷人家用的,却没卖出去几包。 成药这种东西,膏散之类不比丸药外有蜡封,只存上几个月药性便要散了,若是销路不好,做出来也是白放着霉坏。桃华也只是每次做几瓶,都放在药堂里。上次这年轻伙计不小心切了手,药堂里贵重的药他不敢用,便拿了一点止血散洒在伤口上,血即时便不流了,并不比金疮散差。只是那药方似乎是大姑娘自己琢磨出来的,不是蒋家祖传的成方,有些富贵人家即使要买外伤药,也多半都冲着金疮散来了。 有这么一回,这年轻伙计便记住了,此时听到有人嫌金疮散贵,便顺口提了一句。 卖药的伙计一拍脑袋,忙又拿了一包止血散过来:”公子,这止血散只要一钱银子一包,若论止血拔脓,效果也是不错的。” 蝶衣眼尖,一看那油纸包边上有薄薄一层灰,顿时冷笑道:”这是放了多久的药了,也敢拿出来给人用?” 年轻伙计涨红了脸道:”这药用油纸封好,也能搁上六个月,药性并未散的。公子试用若觉得好,我们可再给公子新制。” 蝶衣瞪起眼睛:”什么用得好!我们公子才不用这东西!你敢是咒我们公子不成?” 卖药的伙计暗叹这客人脾气大,忙上前陪笑正要说话,便见年轻人摆了摆手,那竖着眉毛的美貌丫鬟便拉着脸给了银子,暗暗松了口气,客客气气将客人送出门外,回头埋怨那年轻伙计:”你呀,真是不会说话,幸好那位公子脾气好,不与你计较。” 年轻伙计低声嘟囔:”明明是那丫鬟脾气大,说是要来买药,还批点个没完,看她家公子都没那么难说话……” 教训他的伙计叹了口气:”富贵人家的丫鬟脾气都大,你以后可不能这样了,仔细得罪了人,给自己招祸。” 年轻伙计点了点头,心里多少还是有些不甘:”咱们大姑娘做的药是真的好,上回张屠夫杀猪失了手,被猪牙在腿上豁了个口子,用的就是这个药。上回我去买肉的时候他还说呢,这药又便宜又好……” 卖药的伙计叹口气,知道他性子憨厚没什么心眼,拍了拍他肩膀:”我也知道大姑娘做的药好,可你没听说'阎王好见小鬼难缠'?这些富贵人家的丫鬟都是二小姐,招惹不得。快去做事吧。”( 桃华 http://www.suya.cc/5/5801/ ) 桃华 第6章 庄子 此刻,小鬼难缠的蝶衣正在马车上伺候着自己主子。年轻人一上车,就将金疮药倒出一点在手心里看,看了一会,叹了口气:”比大药堂的便宜些,但还是太贵。” 蝶衣小心翼翼地道:”金疮药无非是那些东西,这价自然也差不多。若是多采买,或许还能便宜几分……” 年轻人轻叹道:”朝廷拨给西北军的银子就那么些,照这个价,即使再便宜几分,也买不了多少。”他将手心药粉小心地倒回纸包,又晃了晃那瓶药酒,”还有这个,比金疮药还贵些,更买不到几瓶了。” 蝶衣低下头不说话了。年轻人看着那瓶药酒,自言自语地道:”金伤,痹症,西北军两大痼疾啊……”他出了一会儿神,忽然想起还有一包药,”那一包拿来我瞧瞧。” 蝶衣嫌弃地用两根手指夹出来:”公子别看了,瞧这药包上落了多少灰尘,也不知有多久无人问津了。要是我,当时就摔回那伙计脸上去,这就是看着公子您有意,拿来以次充好呢。下回再去买东西,您可不能这么急切了,叫人一眼就看了出来……” 她絮絮叨叨地说着,年轻人听了只是笑,将沾了灰的纸包打开看了看,便递还给她:”回去一并试试,若能有点用处,到底胜在便宜。” 蝶衣随便点了点头,并没放在心上,随手将药包塞了回去,又说起了别的事情。马车就在她的说笑中回到了客栈,才一下车,伙计就满面堆笑地迎了上来:”沈公子,回来啦?刚才我们掌柜的还说,厨下送了些新鲜鲥鱼来,公子晚上要不要蒸一条?” 他笑得极其殷勤:这位沈数沈公子,可是开门做生意的人最喜欢的那一种。一行不过五人,就包了一个小跨院,饮□□洁,衣着富贵,出手大方,最难得还又十分和气,只可惜身边的丫鬟虽美貌,却太难缠了。 果然蝶衣将嘴一撇,先问:”可是太湖鲥鱼?莫拿那水塘子河里头的来糊弄我们公子。” ”这哪能呢。”伙计把腰哈得更低,”咱们客栈从来不干这种糊弄客人的事儿,那不是自砸招牌么。何况沈公子一看就是经过见过的人,小的若拿条别的鱼来,哪能瞒得过公子?” ”这还差不多。”蝶衣嗤了一声,扬起下巴,随手扔了一小块碎银给他,”除了鲥鱼,再整几个新鲜菜上来,不要大鱼大肉,把你们这里的莼菜蒲菜细细做几样,若味道不好,我可不依!” ”好嘞,姑娘您就放心吧。”伙计接过银子,躬着腰送沈数等人进了小跨院,转头就翻了个白眼。这蝶衣姑娘虽生得美貌,脾气实在不敢恭维,若不是看在打赏的银子份上,还真是不愿意伺候呢。看人家沈公子,那种和气里头带着威严的样子,才是真正的大家公子呢。 沈数进了小跨院,先去了厢房,里头一个年轻侍卫正一瘸一拐地慢慢行走,一见他进来,忙要行礼:”公子--” 沈数将手一拦,眉头微皱:”不是叫你歇着吗,怎么又在走了?蝉衣呢?” ”公子--”一个绿衣丫鬟托着个盘子正好进来,”公子回来了,可要狠狠骂十五一顿。奴婢说叫他好生歇着,只一转眼去给他熬点汤,他就起来走动,真是的!”她比蝶衣略年长些,虽不比蝶衣美貌,也是端庄清秀,尤其说起话来温和柔缓,虽说在抱怨,却听不出抱怨的语气来。 ”就是就是!”蝶衣跟在后头进来,把药酒塞到十五怀里,”公子这特地去给你买跌打酒,你倒在这里折腾,真是白费了公子的心!” 十五摸着头嘿嘿地笑:”我是记得从前陆大夫说过,若是扭伤,也不好总坐着不动,起来活动活动反倒好些,所以才……” 蝶衣哼了一声:”得了,跌打酒都买来了,那伙计夸下海口,说几天就好。你快用上吧,好生搓一搓,若是两三天还不见好,我就去砸了那药堂!” 蝉衣略略皱眉,温声道:”病去如抽丝,怎么能去砸人家药堂呢。” 蝶衣一撇嘴:”姐姐不知道,那是蒋家的药堂呢!” 蝉衣怔了一怔,见沈数已经回了自己房中,忙拉了蝶衣道:”可是当初治坏了贤妃娘娘的蒋家?你们怎么偏偏到那家去买了?” 蝶衣嘟着嘴道:”不是那家又是哪家!原也不是要去买他家药,是公子想去看看蒋家罢了。谁知道问了问街上的人,都说这跌打酒是蒋家的好,所以才去买了。姐姐也知道,公子一直忧心西北那些军士的药,听说蒋家的跌打酒这样有名,少不得要去看看的。” 蝉衣忍不住轻轻叹了口气:”蒋家--如何?” 蝶衣忿忿地哼着声道:”看着可不错呢。宅子不小,地方也幽静;瞧着家里女眷穿金戴银的;药堂又不小,好生风光呢!” 蝉衣心里也不自在。凭什么贤妃娘娘没了,公子打小就被送到外祖家,还落下那个病--罪魁祸首蒋家反倒悠然自在地在家乡过着好日子?不过她到底比蝶衣稳重许多,叹了口气叮嘱道:”公子心里想必不快,休要再提了。” 蝶衣应了一声,又恨恨道:”瞧着吧,若这药酒不好使,瞧我非砸了他家药堂不可!” 桃华可不知道有人已经在准备着要砸自己家的药堂了。这会儿,她正在蒋家的药庄上跟庄头说话呢。 庄头姓张,老实巴交,说话也不多,却是多少年侍弄药草的好手,家里好几辈儿都替蒋家种药草,因此一说起药草,就比往日里多了不少话。 ”……前年种下的金银花,今年早早就打苞了,定然收成好,今年这药茶比去年还能多做些……”老张头带着桃华一处处地走,慢条斯理地一处处指点着说,”还有那片丁公藤,用了姑娘的法子,今年开春就又发起来了,长得不错。这么一来,反倒是多了些侍弄的经验,纵然今年冬天再冷些,小老儿也有把握保得住。” 丁公藤是桃华说给老张头的名字,在这个时代,它还被叫做南藤,尚未大量入药。而如今蒋家做的跌打酒,里头就添加了这个东西。原本是蒋锡偶尔在药贩子处看见的,桃华将之入药,又叫人引种了在庄子里的。 这个时代也叫做明朝,可并不是朱元璋所建。桃华翻过史书,一直到北宋都跟她所熟知的历史一样,却没有经历南宋,而是到北宋末年就直接被金人所灭了。金人建朝十年,便有旧朝遗族沈氏起兵,将金人驱逐,自己建立了明朝。历史在北宋末年分了个岔,桃华就穿越到了这个岔路的朝代来。 因此这时候,很多在朱家王朝曾经出现的东西现在都还没有呢,更不必说之后的了,故而桃华这样将南藤入药,还是头一份儿。 老张头对桃华是颇为推崇。桃华八岁上就跟着蒋锡来看药田了,并不像一般娇养的女孩儿,连田里都不肯走一走,生怕脏了绣鞋,反倒是十分有兴致,什么都要问问。这般几年下来,桃华如今对药草种植已算是行家了。再加上两年前她提出将南藤入药,又引种过来,蒋家的跌打酒效果更好,成本反低了。这些事都是蒋家的秘密,老张头自不会去乱讲,却屡屡要称赞大姑娘不愧是蒋家人,天生就是摆弄药的。 桃华倒有点汗颜。她这是多了一世的经历,更多了千百年历史的积累呢。当然这是绝不能说出来的,也只好厚着脸皮收了老张头的赞美,将药田一一看过,又去了旁边的庄子。 这个庄子却不是蒋家的,而是李氏当初用自己的嫁妆买的,如今算是桃华的产业了。原是种了些果树和稻米,四年前被桃华改种了花。 桃华一到自己的庄子上,就有个中年人迎了过来。此人姓汪,一见了桃华就笑:”昨日才说这珠兰要打朵了,我想着大姑娘也该过来瞧瞧,果不然今日就来了。” 桃华走到花田中仔细看去,果然一棵棵矮矮的珠兰花树绿叶披拂,枝叶之间已经出现了极小的花芽:”今年这花比往年都早。茶庄那边可来问过了?” ”早几日就来问了。”汪掌柜连忙道,”将今年的花全部定下,定银都交了。” 这庄子上种的珠兰,乃是用来做花茶的。 江南多好茶,历史上苏州更是花茶的重要产地,当然,那是起于历史上的明朝,而不是这个明朝。不过这并不妨碍桃华利用历史,为自己赚一点银子。 李氏这个庄子,以坡地居多,良田却少,种稻米其实不很相宜。李氏买这庄子的时候,原为的是供应自己脂粉铺子里所用的米粉,因铺子小,用量不多,有几亩田也就足够了。后来便在山坡上种了些果树,供着自家吃用,也不指望有多少出息。 李氏过世之后,蒋锡思念亡妻,也舍不得卖掉这庄子。桃华八岁之时,跟着蒋锡来看药田,顺便就来这个庄子瞧了,回去之后,就与父亲商议着种花。蒋锡虽觉得女儿年纪太小,未必懂什么经商之道,但这庄子本无什么大出息,便是桃华做得不好,损失也有限,便也由她去了。 在历史上,苏州花茶以茉莉花茶、玳玳花茶、白兰花茶和珠兰花茶最为出名,桃华把从前种稻米的田地全拿来种了珠兰,这几年跟汇益茶行合作一直愉快,花茶也在江南渐渐流行起来了。 ”不过,听汇益过来的伙计说,沁青茶行找人在虎丘一带种了许多珠兰树,还种了茉莉玫瑰之类,想是要跟汇益打擂台呢。且最近这些庄子上也有不少改种了花的,价格硬是比咱的还要便宜些,再这么着下去,怕是要影响咱们的庄子。” 人无远虑,必有近忧,汪掌柜本不是无锡人,乃是从外头流落过来的,从前也当过掌柜的,如今桃华手下这一个庄子,外加一个脂粉铺和一个茶叶铺,都是由他总管,除了每月十两银子之外,年底还给他两分的分红。东家生意好,汪掌柜收入就多,自然也就格外要虑得多一些。 桃华只笑了笑。历史上虎丘就大量出产窨茶的香花,如今虽然时间轴不一样了,到底历史的发展还是大差不差的。再说,她这个小庄子,本来也没打算把所有的生意都揽下来,至于打价格战什么的,她可不考虑。 ”咱们只管把花种好了,凡交到汇益茶行的,都要是最好的鲜花。”汇益茶行出的茶都是求精的,不是那等给贩夫走卒喝的大碗茶,若是收来的花不好,那是砸自己的招牌,再便宜也无用的。 汪庄头点头:”小的知道。咱们跟汇益这些年来往得都好,只怕那沁青茶行有意对付汇益,到头来也难免影响了咱们。”李氏留下的那个小茶铺里卖的茶都是从汇益分来的,且蒋家药堂里的药茶,每年也要从汇益进些茶叶,说起来合作已久,汪庄头自然是希望汇益屹立不倒,你好我好大家好的。 ”嗯。”桃华点了点头,却转了个话题,”七月初可是苏县令家老夫人的寿辰。听说今年是老夫人五十整寿,准备要大办呢。” 汪掌柜微微一怔,随即神色一动:”姑娘是准备--”三年前珠兰花茶也是桃华制出来先送了苏县令家里,之后就渐渐在无锡城流行起来,今年这是又打算送什么? ”咱们种的那些玳玳花,今年应该开花不少了吧。” 汪掌柜一点就通:”姑娘是打算制新茶了?咱们总共一百五十多棵花树,去年又有二三十棵开始开花,今年总要有百来棵能开花的,也够制茶了。只是--咱们制了新茶,沁青那边也可以学……” 桃华一笑:”咱们有一百多棵花树,为什么到今年还有好几十棵不开花呢?” ”自然是因为年头不到。”汪掌柜答得流利。他自从接管了这个庄子,对庄子上种的花木都好生了解了一番,说起来如数家珍。 ”是啊。”桃华笑着点头,”年头不到啊……”玳玳花树属芸香科常绿灌木,一般要生长到五年以上才开花,十年之后才会大量开花,这点与茉莉珠兰之类却是大不相同。她庄子上这些玳玳花树有八成是从无锡一带各处移种来的,年头不一,到如今还有年头不足尚未开花的呢。 沁青就算是想学,光种树也要花费至少五年时间,这是省不了的。有这五年的先机,汇益要是再不能压倒沁青,那真是阖家子都回家种地去算了。 汪掌柜一拍大腿:”着啊!这几年丝行越开越多,好些地方都砍了林子来种桑树,沁青再想去搜罗十年以上的玳玳花树,怕就难了。难怪姑娘当初赶着叫我四处去买树,原来是为了的这个!” 桃华一笑,没说什么。其实她没这么高瞻远瞩啦。搜罗玳玳花树是因为她知道这树的习性,可这几年江南一带伐树植桑的浪潮如此高涨,她可没预料到,只算是老天也帮忙吧。 汪掌柜有了目标,顿时满心都惦记着这事,絮絮地跟桃华商量要去汇益用些什么新茶来窨这玳玳花茶。桃华只笑着听。她对窨茶并不内行,其中细节都由汪掌柜去与汇益的梁掌柜自己来定,她是从不干涉的。 在庄子上足足住了三天,将花树都看过,桃华寻思着曹五太太也该住够了,便动身回了城。 虽说只出去几天,但搬来搬去的东西也不少,都要归整。还有从庄子上带回来的一些新鲜蔬菜,有些直接送到厨下去,有些则要送到各位主子房里去。人中午到家,薄荷却直忙到近黄昏时才完毕,才回了自己屋里要喝口茶,便见桔梗在门口小心翼翼地探进头来看:”姐姐--” ”有什么话进来说。”薄荷不爱看人这样欲言又止的,沉了沉脸,”吞吞吐吐的做什么?” ”我--”桔梗低了头进来,”是茯苓姐姐的事……前几日,太太进了姑娘的库房了。”( 桃华 http://www.suya.cc/5/5801/ ) 桃华 第7章 圈套 桃华是不喜欢下头的小丫鬟们越级上报,告大丫鬟的状的,因此桔梗说话的时候,头也就越垂越低:“……太太说是只描个花样子,可我看见青果姐姐先出来,两手拢在胸前,好像怀里揣着什么似的,一径就往舅太太那院子里去了。我,我怕不说,万一库里少了什么,姑娘平白的吃亏……” 薄荷的脸色顿时就微微变了。李氏的嫁妆早就说过都留给桃华,那库房除了桃华发话,就是蒋锡都不会去要开门,曹氏是继母,更该避个嫌才是。现在曹氏偏捡了桃华不在的时候要开库门,若桔梗说的是真的,莫非还从库房里拿了什么东西不成? “我现在去见姑娘,你且先回去,不必说什么。”薄荷沉着脸吩咐桔梗。不管曹氏究竟有没有拿库房里的东西,单说茯苓这贸然就开了库房门,就是一件大错。她莫非忘记了自己是谁的丫鬟? 桃华听完薄荷的话,也微微皱了皱眉:“你去库房,就说我想找找有没有合适的东西给吴老安人做寿礼,把库房都查一遍。既然说是能揣在怀里的,那必然不是什么大东西。可着那些精细的查。” 薄荷答应一声,出门去找茯苓了。 天色还没全黑,茯苓已经脱了大衣裳,连头发都拆了,见薄荷过来要开库房门,就有些懒懒的:“姐姐刚回来,也不嫌累?吴老安人的寿辰还早着呢,明儿再找也来得及。” 薄荷压着火气淡淡道:“我不比妹妹清闲,明日还有明日的事,妹妹快些罢,早找到了,也好早点回来歇着。” 茯苓无奈,只得随便把头发一挽,胡乱套了件衣裳就开了库房门,懒懒道:“姑娘是想找件什么呢?要送套茶具,还是送个屏风?要我说,太太这些虽说都是好东西,到底不时兴了,也不适合老安人做寿,不如去外头买些……” 她絮絮地说,薄荷也只敷衍着,一行行将架子上的东西翻过去。待打开一个盒子,将里头的东西仔细看了看,就唰地变了脸色…… “这是怎么回事?”桃华看着眼前的玉雕水仙,冷冷地问茯苓。 茯苓披着头发跪在地上,身子发抖:“奴婢,奴婢实在不知道……”这玉雕怎么忽然被调了包了?乍看好像是同一件东西,但往灯下一放,这颜色、这光泽,统统都不对了。 “你不知道?”桃华冷笑了一声,“看守库房,说个不知道就完了?” “奴婢真的不知道……”茯苓知道这水仙玉雕是桃华最心爱的东西,又是亡母遗物,现下在自己眼皮子底下丢了,怎么肯善罢干休?她拼命地想了一会儿,终于叫了出来,“是,一定是太太换掉的!”这会不用人说,她也竹筒倒豆子一般,将曹氏来过的事全部都说了出来。 “当初我叫你管这库房,是怎么说的?”桃华盯着她,冷冷地问。 茯苓结结巴巴道:“姑娘,姑娘说,说要开库房,必得,必得姑娘发话……” 这事儿一开始是蒋锡定下来的。他续娶原是为着不让女儿落个五不娶的名声,却也怕继妻进门,女儿受委屈,因此将亡妻的嫁妆全部收拾了交给女儿,连自己手里都不留一把钥匙。 曹氏进门,桃华也将这规矩续了下来,倒也不是就认定曹氏会打什么主意,只是人性多半经不起考验,不如不要去考验。先定了规矩,大家都照着规矩来,反而好相处些。 曹氏进门没几天就知道了这条规矩,倒是半句不是也没说,事实上最初几年她也是软绵绵的仿佛没什么脾气,只从生了蒋柏华之后,便渐渐的有些变化起来。桃华虽看在眼里,却也没说什么,毕竟她不能在娘家呆一辈子,曹氏是当家主母,硬气一些也是好事。倒未想到这硬气劲儿没用到正路,倒用来翻她的库房了。 “那你呢?”薄荷在旁冷冷地说,“你开库房,可问过了姑娘?”这才出门几天呢,连姑娘的东西都丢了。 茯苓低了头哭道:“奴婢原是说不开的,可太太说只要描个花样子。太太总归是太太,奴婢不过是个下人,怎么敢违了太太……”说着就抹眼泪。 薄荷气得立了眉毛:“你丢了姑娘的东西,竟然还有理了?” 茯苓偷眼看着桃华的脸色,含含糊糊道:“太太是长辈,就是姑娘也是不好顶撞太太的,奴婢也怕传了出去,叫人说姑娘不孝,这名声……” “姑娘的名声也轮得到你来说!”薄荷大怒,“老爷还没说姑娘什么呢,轮得到谁!” “老爷男人家,或许一时想不到。可姑娘的名声重要,若是外头有一句不好听的,就许妨碍了姑娘将来……” 薄荷气得想上去撕她,桃华却摆了摆手:“不必说了,把她关到屋里去,库房的钥匙你先拿着。”茯苓既然能这样狡辩,也就没什么好说了。 茯苓低着头起来,跟着薄荷出去了。薄荷将她锁在她自己屋里,拿了库房的钥匙忿忿回转:“姑娘,奴婢去把那青果叫来,让茯苓和桔梗跟她对质!太太留给姑娘的东西,不能平白的就给了人。” 桃华摇了摇头:“不用去了。你没捉着她的手,青果是断然不会承认的。” “捉贼捉赃,姑娘就说丢了东西,把各处都搜一遍,只要找着了东西,看她们如何抵赖。” 桃华苦笑着摇了摇头:“哪有这般简单。别说搜起来闹得家反宅乱不是吉兆,就说我一个女孩儿,为着丢了东西就翻到继母房里去,传出去还要不要做人?更何况,如今你就算把家里全翻过来,怕是也找不到那玉石水仙了。” 薄荷瞪大了眼睛:“这,这怎么说?” 桃华叹道:“你只想想,太太从来没有来我这里拿过东西,怎么这回突然就想起来了呢?” 薄荷本也是个精细人,只是一时气愤没有想到,此刻被桃华一提,立时明白了过来:“是,是给了那舅太太?” 桃华冷笑了一下:“你去打听打听,舅太太是什么时候走的。若是开了库她立刻就走了,这事便能肯定了。” 薄荷立时就往前头去了。曹五太太离开这事儿没什么可瞒人的,不过盏茶工夫薄荷就回来了,一脸通红:“姑娘,舅太太第二日一早就走了!”这个第二日,自然指的是开库之后的第二日,如此看来,必是曹五太太拿走无疑了。 “舅太太竟把主意打到姑娘身上来了……”薄荷气得说不出话来,“姑娘,咱们怎么办?难道就白吃了这亏不成?” “白吃亏是不成的。”桃华淡淡一笑,“舅太太走了,太太动不得,这一时都是无法的。不过那下手偷东西的,却是不能留了。” 小胖子蒋柏华有个睡午觉的习惯,每日午后总要睡上半个时辰。曹氏对这儿子视若珍宝,连乳娘都不放心,必定要自己陪着,因此每日这个时候,伺候她的丫鬟只消有一个外头应着卯,倒可轮流得些闲。 今日该白果当值,说当值,也不过是在外屋坐着做做针线。青果轮空,瞧着阳光十分好,便捏了一把瓜子,往园子里逛去了。 蒋家这园子小,收拾得却精致。假山流水都有,花也不少。篱边的有蜀葵蔷薇,水里的有菱角睡莲,低矮的有野菊地丁,高大的有木槿石榴,既可赏花又可入药。此刻虽说尚未有花朵盛放,但绿叶扶疏,也有些趣味。 青果一边溜达,一边时不时举起手腕来看一看那新得的银镯子。这是她老娘宋妈妈昨日才给她的,说是曹五太太赏的,只是怕引人怀疑,故而拖了半个多月才叫她戴出来。 这对镯子份量并不重,上头雕的缠枝莲花纹却十分精致,青果颇为满意,倒也不枉她提心吊胆揣着那玉走一趟。不过大姑娘回来十几日了,也没见有什么动静,想来尚未发现。 她老娘倒是小心过头了,这东西到底是冬日里摆的,这时候又不用,哪里会发现呢?等到天冷了再拿出来,已经过了一年,大姑娘又去找谁?少不得是茯苓那个蠢丫头顶缸罢了。 青果溜达了一圈,身上晒得暖暖的往回走,还没到曹氏的院子,忽见几棵木槿树后头仿佛站着两个人,其中一个正是该在屋里当值的白果,另一个却是大姑娘桃华院子里的小丫头桔梗儿。 当值的时候居然跑出来闲磕牙。青果难得逮着白果一个错儿,当下不由得有些兴奋,放轻了脚步绕过去,要听听她们究竟说些什么。 她来的时机正好,刚摸过去就听见桔梗儿道:“这是老爷叫人捎回来的东西,大姑娘带着薄荷姐姐去药堂了,我想着送过来给太太——” 话犹未了,便听白果叹道:“你这丫头莫非是个傻的?老爷捎回来的东西,你不先拿去给大姑娘看,怎么倒巴巴送过来了?还不快拿回去呢,若是先交了太太手里,大姑娘哪里还能分得着什么好的?” 桔梗儿还有些迟疑:“捎东西的人说是老爷叫给太太的……” 白果在她额头上戳了一指头:“你这呆丫头,老爷远在外头,莫非回来还要为这事对质不成?还不快拿回去。大姑娘不在,就先放在屋里。茯苓呢?叫她看好了。” “茯苓姐姐刚才回家去看她娘了,一会儿就回来。” “那你就先放在姑娘书房里。横竖就这一会儿工夫,姑娘的书房也没人敢进,放着就是。等茯苓一回来,就叫她先收到库里去。” 桔梗儿喏喏应了一声,抱着个木匣子转身跑了。白果闪身出来,先左右望了望,才掸掸衣裳,若无其事地回了曹氏的院子。 青果从树后转出来,只觉得心里兴奋得呯呯乱跳。她是曹氏陪嫁来的丫头,跟着主母经了陈家又到蒋家,自觉老资格,理应在曹氏面前是第一等的大丫头。然而白果却是蒋家的家生子儿,以前是伺候蒋锡的。曹氏绵软,又是再嫁,到了蒋家便觉得腰杆不直,即使对着白果也有些底气不似的,硬是叫白果压了她一头。如今好容易逮到白果这明晃晃的把柄,只消往曹氏面前一告,谁也保不住她。就算不撵出去,也要黜落一等,从今之后,这主院里可不就是她青果出头了么? 刚要举步,青果又停了下来。这种事总要有真凭实据才好说话。且桔梗儿刚才说了,茯苓一会儿就回来,她若现在去跟曹氏说了,审了白果,再往大姑娘院子里去查看,说不定东西已经入了库,竹篮打水一场空。倒不如她现在就去大姑娘院子,假做是太太让去的,见了那匣子闹起来,到时候看桃华还怎么把东西昧下! 青果打定主意,转身就往桃华的院子去了。 蒋家下人并不多,两个姑娘每人不过一个大丫头,一个小丫头。因桃华院子里有李氏留下的东西,才多一个茯苓管着库房。这时候薄荷跟着桃华出去了,茯苓回了家,整个小院都是安安静静的。 青果在院门处探头瞧了瞧,正好看见桔梗从厢房里出来,小心地把厢房门掩好,就转身提起廊上专门用来浇花的小水桶,往院门处走过来。 青果闪身躲到门后头,眼看着桔梗提了水桶往厨房的方向去,想来是去井边打水了。若按原本的计划,她应该叫住桔梗,寻个借口进厢房里去瞧那匣子,但现在看着桔梗走远,一个新的念头又在她心里冒了出来——何不趁这机会把那匣子直接拿去给太太?到时候有好东西太太先挑了,大姑娘也只得吃了这个哑巴亏。 若换了从前,青果未必敢起这个心思。桃华年纪虽小,管家却颇有一套,不说明察秋毫,眼里却也不揉沙子。然而自打她成功自桃华库里换出了那块玉雕水仙,胆子莫名地就大了起来,心里想着,脚下已经自己往厢房里走了。 厢房就是桃华的书房兼绣房。南边的房子都小巧,桃华为了敞亮起见,书房里陈设极简单。靠墙一排多宝格,高高低低垒的都是书;窗户底下一张桌子供她读书写字;之外就是支在另一边的绣架和丝线筐了。 因为东西少,所以青果才进去,就看见了之前桔梗抱在怀里的那个木匣子,正摆在多宝格最高一层上。 这多宝格说高也不算高,然而青果是地道的南方人,身材娇小,得踮着脚才能够到那匣子。她一边暗骂桔梗儿为何不将匣子放到桌子上,一边伸手扳着匣子盖儿,颤颤微微地拎了下来。谁知匣子还在半空,手上猛然一轻,哗啦一声匣子底掉了下来,连带着里头的东西都砸在地上,裂成了四五块。 “谁在屋里!”青果被这动静吓了一跳,还没去看看匣子里掉出来什么东西,就听背后的门猛地被推开,一个熟悉的声音传了进来,赫然竟是陪着大姑娘出门去了药堂的薄荷。 青果下意识地转身,随即想起自己手里还拿着匣子,连忙往身后藏。然而这又怎么藏得住,薄荷抬脚跨进门来,脸色就变了:“青果!你怎么在姑娘书房——啊!你偷姑娘的东西!” “没有,我不是——”青果蓦然发觉自己根本说不清楚了。 薄荷一脸的惊怒,指着她的脚下:“你,你居然还把这玉雕水仙砸了!” 玉雕水仙?青果连忙低头去看,果然地上青青白白的躺着好几块碎玉,最大的那块看得清楚,雕的正是水仙球茎。然而不对啊,明明那玉雕水仙已经让曹五太太换走了,这块…… “把她绑起来。”桃华淡淡的声音从门外传进来,“连我屋里的东西都敢偷,别人处的更不必说了。先去搜了她老娘的屋子,再请太太过来。” 青果张口结舌,看着桃华端立在门外,神色漠然;薄荷却是一脸的不屑,还有一个本该去打水的桔梗儿欢快地从门外跑进来,还有厨房的刘婆子不知什么时候也站到了门口,顿时膝盖一软跪坐在地上——她,她似乎是上当了。( 桃华 http://www.suya.cc/5/5801/ ) 桃华 第8章 处置 曹氏正在屋里给午睡醒来的蒋柏华穿衣裳,听了白果传的话还有些茫然:”青果和宋妈妈?为什么绑她们?” ”青果趁着太太午睡的时候,跑到大姑娘屋里去偷东西。”白果垂手而立,语气不紧不慢,”恰好姑娘回来,正逮着她,还打碎了姑娘的东西。姑娘说既有这胆子,想必平日手也不干净,去宋妈妈处一搜,果然搜出好些银子来。姑娘请太太过去,商量着怎么把她们送官查办。” ”送官?”曹氏脑子里乱哄哄的,青果怎么去偷东西了,又怎么打碎了桃华的东西?桃华怎么又搜了宋妈妈的住处……不容她想明白,送官两个字又把她惊着了:”我,我这就去。”宋妈妈和青果是她从曹家带到陈家,又从陈家带回曹家,最后又带到蒋家的,素来最为倚重,若是这两人都送了官,她以后还有谁可用? ”娘,怎么了?”宅子小,有什么事大家都知道。蒋燕华在自己屋里都听到了动静,也走了出来:”怎么姐姐把青果和宋妈妈都捆了?好歹宋妈妈也是娘的乳娘……”这说捆就捆了? ”我也不知道啊,说是青果偷东西……”曹氏慌慌张张,”快,你快跟娘一起去看看。” 母女两个进了桃华的院子,就见厢房的门开着,桃华坐在里头,青果和宋妈妈则被捆着,嘴里堵着布团,都跪坐在地上。见曹氏过来,桃华不紧不慢地起身:”太太过来了。薄荷,把椅子给太太端过去。” 曹氏哪里顾得上坐:”大姑娘,这是怎么了?” 桃华淡淡地向着地上的碎块点了点头:”青果到我屋里来偷东西,却把匣子打翻了,砸碎了我娘留给我的玉雕水仙。” 玉雕水仙四个字闯进耳朵,曹氏仿佛被敲了一棍子,低头看着地上那碎成七八块的东西,一句话到了嘴边又咽了回去--这哪是李氏留下的那块玉雕,分明就是曹五太太拿来的假货! ”这,这……”曹氏讷讷的说不出话来。到这时候,她再笨也该想明白了,哪里是青果偷东西,分明是桃华发现玉雕水仙被调了包,这是来算账了。不然青果什么不能砸,偏砸了这块现在不该拿出来摆设的玉雕? 蒋燕华一路跟进来,听得半懂不懂的,但见母亲脸涨得通红,讷讷不成言,忍不住便道:”姐姐,纵然青果失手打坏了东西,也不该将宋妈妈捆了,好歹她是母亲的乳娘,姐姐--” 话犹未了,桃华对旁边一偏头,桔梗儿立刻捧出个匣子来,里头全是成锭的银子,足有五六十两,还有几件金器,也值得三四十两银子:”二姑娘,这些都是从宋妈妈屋里搜出来的。” 看着匣子里的金银,曹氏也吓了一跳。这是将近一百两银子,就是她一时也拿不出这么些现银子来。宋妈妈管着她的正院,不免克扣下人,还借着她的名义往厨房采买上伸伸手,能捞些油水她也是知道的,却没想到竟有这么些。 ”宋妈妈月例银子是一两,青果五百钱。”桃华语气仍旧淡淡的,”这些东西是如何来的?” 曹氏很想说是自己赏她们的,然而她嫁过来的时候身上就没多少东西,哪里能给一个下人赏这许多银子?一个不好,或许别人还当是她在捞油水呢。 ”太太看过了,就把这两个送官吧。”桃华转过头去吩咐薄荷。 曹氏猛地一惊,忙道:”大姑娘,这,这偷的东西都搜出来了,就,就不必送官了吧……” ”是啊。”蒋燕华虽心里暗恨宋妈妈私自捞钱,但总归这两个都是曹氏的陪嫁,把她们送官便是打了曹氏的脸面,也跟着道,”金银也都赔了,想来她们下次也不敢了,姐姐教训她们几板子,以观后效吧。” ”偷的东西都搜出来了,那这玉雕呢?”桃华面无表情地看着曹氏,”太太也知道,这是我母亲留给我的东西,且不说故人遗物无价,就单说这块玉雕,也值得百十两银子,青果赔得起吗?” 曹氏很想说地上这几块碎块连十两银子都不值,然而这话却无论如何说不出来。地上的青果和宋妈妈也一样心里有鬼,只能拿眼看着曹氏,满脸哀求。 蒋燕华并不知青果偷换了玉雕之事,但那块水仙玉雕她也是极羡慕的,每年桃华摆出来的时候她没少注意过,现下看着地上的碎块便觉得有些不对劲儿。且她刚才忽然发现,自她们进了这屋子,桃华对曹氏竟没如往常一般呼”母亲”,却只称”太太”,实在反常。 两下里这么一凑,蒋燕华一时倒不敢说话了。桃华眼看没人出声,便对薄荷一点头,薄荷便和刘婆子上来,一人拖起一个就要往外走。 曹氏再忍不住,忙伸手拦了一下,哀声道:”大姑娘,宋妈妈怎么也是我的乳娘,你,你就算看在我面上,也不能将她送官啊。” 桃华看了她一会儿,笑了一声:”也是。太太的陪嫁,若说因着偷东西见官,也不像个样子。只是这等偷东西的贼却不能留,叫个人牙子来,将这两人远远卖了,也免得有人问起来,倒带累了太太的名声。” 虽说不用送官,但被发卖也非曹氏所愿。正想再说几句话,桃华已经续道:”只是太太屋里平白少了个人却不好,我这个丫头茯苓也是能干的,就给太太补过去用罢。”说着回头就叫薄荷,”把茯苓叫出来,送太太回去。柏哥儿这会怕也醒了,莫吓着了他。” 说到儿子,曹氏的心思就飞了。方才她匆匆忙忙的,还没给蒋柏华穿好衣裳就跑了过来,说不得真的吓到了儿子。乳娘虽然重要,但总还没有儿子重要,何况玉雕水仙这事儿她还心虚,因此上被薄荷一搀,不由自主地就走出去了。蒋燕华欲言又止,看了看青果和宋妈妈,还是没说什么,跟着曹氏就走了。 地上的宋妈妈和青果全都慌了神。蒋家生活富足,活计又轻松,她们又是主母的陪嫁,日子过得比在曹家还要舒服。可若卖出去,还不知落到什么地方,到时候吃苦受累,哪还有这样好日子过? 两人都只盼着曹氏能拿出主母的威风来,硬把人留下,谁知曹氏竟这般绵软,三句两句就被送出去了。平日里还喜主母温和好应付,这会儿却是欲哭无泪了,只得又转身看桃华。宋妈妈心思转得快,想着若交待出曹五太太来,或许便可从轻发落,于是口中唔唔嗯嗯的,只盼能说上几句话。 桃华却是丝毫不加理睬,只对刘婆子道:”把人关到柴房里去。今日就叫人牙子来,卖远些,只要不是那等肮脏地方就行。”把人卖到窑子之类的地方她是做不出来的,至于以后碰上什么样的主家,那就看青果和宋妈妈的运气了。 曹氏晕头晕脑地回了自己屋里,见蒋柏华被乳娘抱着,正在廊下看花儿,这才放下心来。转眼便见身边没了青果,倒换了一个茯苓低头垂手站着,心里就如同被堵了一团什么东西,上不来下不去,忍不住抚着胸口摆了摆手:”你们都下去罢。” 蒋燕华也打发走了自己的丫头萱草,掩了门才小声道:”娘,这是怎么回事?” ”什么怎么回事。”曹氏不欲多说,”这,这是青果那丫头不争气,还有宋妈妈,我竟不知道她贪了这许多……” 蒋燕华却直摇头:”娘,我瞧着没这么简单。青果胆子再大,也不敢去姐姐院子里偷东西。再者,娘没注意到么,姐姐方才一直管娘叫--太太。” ”啊?”曹氏倒真没注意到这事儿,怔了怔才明白过来,”这,这事--这事都是你舅母撺掇的,可算是把大姑娘得罪了。” ”舅母撺掇了什么事?”蒋燕华没想到还真有事儿,”我瞧着地上那些碎块,不大像那块玉雕啊。莫不是姐姐弄了块假的来栽赃给青果?”只是青果实实在在是在桃华屋里被抓住的,无论如何这偷偷摸进姑娘的屋里就违了规矩,否则她方才必要指出那玉雕的蹊跷的。 曹氏一把抓住她的手:”我的儿,幸而你没说。你不知道,那块玉,那块玉早就给你舅母了……” 蒋燕华听完曹氏的话,脸色都变了:”娘,你,你怎的这般--”硬将糊涂二字咽了下去,”你怎能听舅母的话去偷换那块玉雕!”若是别的东西或者也就罢了,这玉雕却是李氏心爱的东西,舅母可真会捡好东西要。 曹氏此时也有些后悔了,嘟哝着道:”你舅母也是为了我好……” 蒋燕华气得直跺脚:”那这玉雕拿出来,是给了我还是给了柏哥儿?” 曹氏被问得说不出话来,半晌才道:”你舅母也是想让我能当家,再说那些东西,若是能分你和柏哥儿一些也好。” 蒋燕华气道:”当家是这般当的么?这事闹出来,若是爹爹恼了,娘还想当家?” 想起蒋锡,曹氏不由得缩了缩,喃喃道:”不,不至于罢……”自她嫁了进来,蒋锡对她还是十分温和体贴的,”再说,你舅舅若得了好差事,咱们娘儿俩也有人撑腰。” 她说着倒伤心了起来:”我的儿,你跟着娘是吃苦了。若不是你那死鬼爹爹去得早,咱们娘儿俩又何至于吃这份苦。就因为娘是二嫁,所以总抬不起头来。” 蒋燕华眉头一皱,连忙打断了她的话:”娘说什么呢!”若是留在陈家,哪有蒋家的日子过得舒服?这个娘真是糊涂,这些话若是被蒋家的下人听见,可有什么好处呢。 曹氏听了更是伤心:”咱们娘儿俩到如今,竟是连话都不敢说了……” 蒋燕华瞥见站在门外的白果,急得恨不能将母亲的嘴捂上:”别说了!娘快别说了!”这个娘从前就糊涂,在陈家时就不得陈老太太欢心,被训斥得似个锯嘴葫芦一般,又哪敢说什么话呢?后头进了蒋家还算谨慎,怎么如今生了儿子,这糊涂劲倒又上来了呢。 白果立在门外,耳朵里这些话一字字听得清楚。她面上毫无表情,心里却只管冷笑。陈家虽不在无锡,但既然要娶曹氏,自然要将她从前的事都打听清楚。 都是小门小户,哪里藏得住什么秘密,故而曹氏在陈家过的是什么日子,蒋家的下人们,尤其白果这样的大丫头,心里都明镜似的--因着没生个儿子,在陈家跟避猫鼠似的苦熬,如今在蒋家做了主母,倒嫌起苦来了,真是吃了几天饱饭就觉得自己尊贵起来了。 白果是蒋家家生子儿,也侍候过前头的李氏。李氏父亲是个小官,因着太过方正,仕途上很是不顺,索性早早就辞了官,在家亲自教导儿女。 李氏自小是父亲教导出来的,女儿家读书不为博才名,专为了明理。嫁了过来行事大方端正,当初在京城住的几年里,蒋老太爷都是夸奖过的。到了祖居自己管家理事,下人们也没有个不服的。 曹氏在这上头与李氏根本比不得。她是姨娘生的,曹老太爷一屋子的庶子女,曹老太太哪里肯用心去教导,只叫她们跟着自己姨娘。那做姨娘的又懂得什么了,当初才嫁到陈家,就因着不会理家吃了婆母的排头,之后家里的事便半点做不得主。 及至嫁到蒋家来,家下事早有桃华管着,她也不过管管自己院子里的事,后来才渐渐接了些别的。单就这些事,她也管得不甚利落,若不然宋妈妈也不能趁机捞了油水去。下人们眼睛都尖着呢,若不是因着她进门不久就生了蒋柏华,只怕根本就压不住人了。 不过生儿子归生儿子,主母行事不高明,下人们嘴里不说,心里照样会比较。白果是贴身侍候的大丫鬟,看得更是清楚。曹氏实在没甚本事,别说大姑娘把着外头的帐不给她,就算交给了她,她也管不好。且时常拿了蒋家的银子去贴补曹五太太家里,如今又把主意打到前头太太的陪嫁上,白果是蒋家丫头,哪里能向着曹家呢?碍着礼数对主子自是要恭敬,心里怎么想却由不得人了。 听门里曹氏母女两个没了声音,白果才往前一步打帘子进去,低了头道:”太太,大姑娘既叫了茯苓过来补缺,太太看,可就让她住了青果的屋子?” 一提茯苓,曹氏顿时心里一口气又堵上了,半天才问:”青果和宋妈妈……” 白果声音平顺,毫无起伏地道:”大姑娘着人叫了丁牙婆来。” 本地牙婆有好几个,丁牙婆是名声最好的,买人卖人,从不沾那风尘地儿。既叫了她来,宋妈妈和青果至少不会落到见不得人的地方去。曹氏闻言倒松了口气,想了想又道:”她们屋里的东西,叫她们带走罢。” 白果肚子里冷笑了一声,仍旧那般平平地回话:”大姑娘说,那玉雕水仙且不说是前头太太的嫁妆,单说这块玉也值得百十两银子,宋妈妈和青果房里的东西,去了贪下的,还不够赔这玉一半。” 曹氏被噎了个倒仰,哆嗦着手道:”好歹也是伺候过一场的人,就这么光着身子赶出去……”好歹想起一句话,忙道,”若是传出去了,不叫人说大姑娘刻薄了下人?” 这话说出来,白果顿时一气,忍不住便道:”太太,若换了别家有这样偷东西的是必要见官的。只怕传出去叫人说太太的陪嫁丫头偷前头太太的嫁妆,害得太太和二姑娘没脸,这才要发卖得远远的。” 白果这话说得厉害。说到底这事也是曹氏打起前头原配嫁妆的主意,若是传出去,曹氏没脸且是小事,蒋燕华是她从陈家带来的女儿,有了这样的亲娘,女儿名声也不好听。曹氏就算不怕自家被人背后指点,岂能不怕女儿名声有碍?空自生了一肚皮的气,却不敢再说什么了。 白果等了一会儿,见她没个示下,便自己带着茯苓去了下房。 青果和宋妈妈的东西已经被搜检了个干净,白果便指了那间房给茯苓:”这屋子大些,你且住着。若太太有了示下再说。” 茯苓挟着自己铺盖,看着空屋子发愣。偷换玉雕的事既没揭出来,她自己的东西,桃华自然准她全带了过来。可是这事儿几个大丫头都知道,看她的眼光都不比从前。再说她顶的是青果的缺,只怕曹氏也不待见。原想着左右逢源,如今倒是两头不靠,才想着跟白果说几句话,白果已经转头就出去了,只留她站在那里,方才后悔起来。( 桃华 http://www.suya.cc/5/5801/ ) 桃华 第9章 药堂 这一场闹剧平息得也快。桃华当天就叫了丁牙婆来。宋妈妈正在壮年,青果又是花朵似的年纪,生得又不错,纵不进那风尘地界也值得些身价。母女两个合共作价三十两银子,没几天就找到了买主。却是经过本处的商人,买了去在船上伺候的。 曹氏原还当要卖在本地,知道卖去了船上倒伤心起来,又不好说出口,闷了半日心口就疼起来。若旁的时候必定要熬粥熬药的闹一番,这次自己也知道窗户纸不能捅破,只得悄悄叫人拿了丸药来吃。幸而蒋家就是做药的,倒也方便。 曹氏既不说,桃华也只当不知道,借着宋妈妈的事将府里又收拾了一番,带了薄荷出门去药堂了。 蒋家药堂与别家药铺不同,并无郎中坐堂,只是卖药。这也是因着当年蒋方回在宫中获罪,先帝一怒之下曾说蒋家医术不精,不配行医。虽则只是一句气话,并非明旨,然而皇帝金口玉言,谁知道哪天就会有什么人拿这句话来做文章?蒋老太爷蒋方正为了谨慎起见,不但立刻辞了官,且从此不再为人看诊,并告诫子孙也不得行医。 这事对大房来说倒不算什么。大老爷蒋钧本就视医术为小道,自小就立志读书应考。蒋家出事那年他十九岁,已经中了举人,可谓前途无量,倒巴不得父亲弃了行医,免得再为京中贵人随意驱遣,说起来也是面上无光。 至于庶出的蒋铸,倒是跟着蒋老太爷学过几年医术,然而并不高明,按蒋老太爷的标准,蒋铸天分平平,并不够为人诊脉的资格。蒋铸自己也并不十分在意,蒋老太爷为他娶了一家茶商女为妻,自婚后就借着岳家的人脉行商去了,这几年天南海北地跑,很少回京。 大房尚且如此,直接获罪的二房自然更要谨慎。蒋老太爷将祖传的药堂分给蒋锡之时,就已经定下了不诊脉只卖药的新规矩。 添加成药之事还是桃华的主意。她穿越过来的时候原主身体只有六岁,乃是因着李氏病亡,家里一片混乱疏忽了这个有些呆傻的小姑娘,导致她从台阶上摔下来磕到了后脑。虽然请来了本地有名的郎中将人救醒,但其实内里已经换了一个。 李氏生的这个女儿小时候也是聪明伶俐的,只是三岁那年被蒋钧的次女蒋丹华玩耍中推倒,也是磕到后脑,醒来后就呆傻了。故而三年之后桃华穿越过来,郎中都说是上次跌出来的淤血被这一磕反磕散了,对她的清醒视之为凑巧,并没人怀疑有什么不对。 磕散淤血这样的病例早已有之,蒋锡熟读医书自然知晓,何况女儿失而复简直便是上天眷顾,哪里会往别的方向想呢。 蒋锡爱妻新丧,只余一个女儿,自然将心思全移在桃华身上,百般宝爱。桃华前辈子投生在个重男轻女的家庭,因着父亲这一支只有她一个女儿,没少被伯父们说是无后、断了香火云云。这辈子居然有个如此宠爱女儿的父亲,虽是半道上来的,却是胜似亲生。如今过了七年,已经把这里当成自己真正的家了。 药堂离蒋家宅子不远,常来常往的路,桃华也不须叫轿子,只戴了帏帽,就与薄荷两个一路慢慢走了过去。 南边气候好,那路上铺了青石板,并不似北方的土路易起尘土。桃华穿了件家常旧衣,走到药堂侧后小门,先拿布掸子掸净了裤脚和鞋面,这才往里走。 蒋家药堂分了大堂、药库与后堂三处。此刻伙计已经在大堂上卸了门板开门应客,只留个姓宋的账房在后堂,正拿着笔墨出神,见了桃华进来,连忙起身:”大姑娘来了。” ”宋叔只管坐着。”桃华忙摆了摆手。宋账房是药堂里的老人,论起年纪与蒋锡是一辈的,桃华虽是东家姑娘,但在他面前也从不拿大。 ”姑娘好几日没来了。听说之前去了庄子上,可是药田有什么事?”当初蒋家二房获罪,不得不削减人员,宋账房本也可离去的。然而他生性淡泊,又喜蒋家待人宽和,索性留了下来。 宋账房算是看着桃华长大的,自她管了药堂的事之后,每五日必来一次的,这次却耽搁了十日才过来,只怕是出了什么事,因此才忙忙地问一句。 ”药田并没什么。”桃华只笑笑,”只是父亲出了门,我怕有什么纰漏,才在庄子上多住了几日。” 宋账房这才放心,拿起桌上的纸道:”姑娘来看看,这些日子天气渐热了,我琢磨着那些消暑的药油药茶该再备上些。姑娘叫人种的那芦荟甚好,做出来的药油气味也轻,该多备些。” 宅门里头的姑娘太太们,多数都不爱动,养得身娇肉贵,冬日嫌冷,夏日怕热。然而总有些应酬交际,免不了要出来,冬日还可抱个手炉子,夏日里热起来可就无处躲藏,就有冰也不敢多用,还怕受了寒。 如此一来,那解暑的药油药丸便有了用处。只是药油气味大,抹在身上叫人闻到了也不雅相。因此桃华配了个方子出来,里头主要用薄荷芦荟等物,气味要清淡得多,颇受宅门女眷们欢迎。 ”那宋叔就安排吧。”桃华并无异议。宋账房在买卖上头颇有眼光,药堂里何时要备下何种成药,准备多少,大多是由他来拿主意,桃华不过盖个私章好出账罢了。 两人正说着话,只听前头大堂中有哭喊声传了过来。薄荷不用桃华吩咐已经跑去看了一眼,回来道:”姑娘,是个老妇人抱着孙子来抓药,药钱不够,求咱们免一点呢。” 无锡是蒋家祖籍,这药堂刚建起来的时候就有规矩,若是真有穷人抓不起药又等着救命,可酌情减免诊费药费。后头蒋家药堂越来越有名,这条规矩也作为祖训一直留了下来。故而蒋家在无锡一带名声才这样好,即使二房在京里获罪,也并没影响蒋家在故乡的口碑。 ”那孩子说是得了风寒,吃了三副药不但不好,还更重了些。”薄荷只去看了几眼,却把事情听得清清楚楚,”看那小脸烧得通红,好生可怜。那老妇人手头的钱连抓一副药都不够了……” ”我去瞧瞧。”桃华微微皱眉。吃了三副药反而更重,这是方子不对,还是又出了什么别的问题? 从连通前后堂的门进去,桃华才发现这一会儿又进来了别的客人,乃是两男两女,都站在门边上看着那老妇人抱着孩子跪在地上磕头。 一名年长的伙计已经在抓药,另一名年轻的伙计好容易将老妇人扶起来到一边椅子上坐下,转头看见桃华,连忙过来行礼,小声道:”姑娘,这药钱……”虽然知道药堂里有这规矩,也已经在抓药了,然而桃华过来,那是仍旧要询问一声的。 这年轻伙计就是茯苓的弟弟,取名叫三七,今年才到药堂里来的。因经验还浅,只卖些成药,并不敢叫他抓药,只怕一时不慎抓错了药,又或是药量上错了数,那是可能要出人命的。 桃华对他点了点头。茯苓虽不好,但她爹娘弟弟都是老实人,也是为着这个她才没将茯苓撵出去,只调到曹氏院子里头继续当她的大丫鬟。 老妇人见一个美貌少女从后头出来,虽然身上穿的是半旧衣裳,但看伙计这般模样就知道是能做得主的人,连忙抱着孩子又要起身,被桃华抬手拦了回去:”大娘且坐。” 桃华一边说,一边低头看了一眼那孩子。 小孩子只有三四岁的样子,不知是营养不良还是病中消瘦,小脸儿看起来只有巴掌大,烧得通红。因为被用小被子包着,额头上全是细汗,眼睛半睁半闭,毫无精神。 桃华眉头一皱,转头对正在抓药的伙计道:”淮山,且不要抓药。” 老妇人一惊,猛地站了起来:”姑娘,姑娘--”她不知道再说什么才好,索性扑通一声就跪下了,”求姑娘舍药救我孙子这条命。我儿子死了,媳妇回了娘家,只剩下这一条根了。姑娘救了我孙子,我下辈子当牛做马也要报答姑娘……”说着就磕起头来,声音嘶哑,闻之心酸。 ”大娘不要着急。”桃华急忙拉住了老妇人,”不是我不舍这药,只是这药方--大娘还是去回春堂请坐堂医看看的好。” 正说着,小孩子已经咳嗽了起来,咳得小脸儿似乎红得能滴出血来才罢,还半闭着眼睛哭了几声,声音也细弱得跟小猫儿似的。老妇更急了,低头又要磕头:”姑娘,家里实在没有钱了,还求姑娘发发善心--”回春堂的坐堂医,单是诊脉就要一百文,她连抓一副药的钱都凑不出来,如何还能再去求诊呢? ”嗤,还说不是不舍药钱--”门边的四个人中,有一个粉衫女子已经开了口,”把人打发到别的药堂去,是想叫那什么回春堂舍药喽?” ”蝶衣--”另一个绿衫女子轻轻拦了一句,自袖子里取了一小锭银子上前搁在柜台上,”这位伙计,药钱我们来付,孩子烧成这样,还是快些抓药吧。” ”哼,外头还说蒋家有祖训,舍医舍药,如今看来,只怕全是假的!”蝶衣立在一边只是冷笑,”卖的药毫无用处,沽名钓誉,难怪被先帝爷--”话犹未了,旁边人轻轻咳嗽一声,将她的后半句话打断了。 ”公子--”蝶衣咬着嘴唇一脸不忿,还是把头低了下去。也罢,并不急在这一时,横竖他们今天也是来兴师问罪的,且等前头人抓完药走了也不晚。 搁在柜台上的银子并没人看,淮山只看着桃华等她示下。虽然他也不解桃华为什么不让他抓药,但知道这位大姑娘并不是那等见死不救的人,只怕里头有什么缘故。再说他端的是蒋家的饭碗,无论什么时候,总该先听听东家的。 ”你怎么还不抓药!”蝶衣见淮山不动,顿时又竖起了眉毛,”莫非真要等人死了--” ”闭嘴!”桃华正在低头细看那孩子,听蝶衣又要教训人,提高声音就呵斥了一声。那老妇还想往地下跪,桃华两臂一用力,将她整个人都提了起来按到椅子上,”大娘也安静些!”伸手轻轻捏着那孩子脸颊,让他张开嘴巴,仔细去看他喉咙。 老妇料不到这看起来娇滴滴的姑娘居然力气不小,被按倒在椅子上一时起不来。桃华看了几眼便直起腰来,对淮山一摆手:”药不要抓了。” ”你--”这下连蝉衣脸色也变了,”姑娘,药钱我们来出,这样你也不肯抓药?罢了,大娘,我们带你去别家抓药便是。未必只有这家药堂有药,别家的药就救不得命了?”说着,伸手去取柜台上的银子,却被桃华抢先把银锭抓在手里。 宋账房本在后头看着,这会也忍不住走了出来:”姑娘--”不抓药也就罢了,怎么连别人代出的银子也抢在手里,这可就不大好看了。 ”你们是把这银子舍给这位大娘了?”桃华把银锭在手里掂了掂,足有二两。果然这一行人财大气粗,身上的衣裳瞧着不扎眼,料子却都是极好的,尤其中间那个被称为公子的,衣料的纹样仿佛是前几年织造了往京里贡的那种什么暗丝宝相花纹,多半是京城的官家子弟,且家里官职应该还不小呢。 ”是。”蝉衣也有些恼火,看了一眼自家公子,见他仍旧负手立着,并没做什么表示,只得忍着气点了点头,”想来几副药还抓得起吧?只不知蒋家这药堂药价如何。” 桃华并不理睬后头这句话,只是干脆利落地点头:”那我代这位大娘多谢姑娘了。三七!” 三七连忙上前一步:”在。” ”你拿着银子,领这位大娘去回春堂,就说蒋家送过来的人,请吴老郎中立刻给孩子诊脉,看究竟是风寒还是风热。待拟了方子,就在那边抓药,请人当场熬了先给孩子喝一服。” 风寒与风热在表象上颇有相似之处,然而区别也是不少。桃华知道历史上曾经将这两种病混为一谈很久,后来才区分开来的。刚才她仔细看过孩子的喉咙,一片红肿,应是风热无疑了。老妇之前去求诊的郎中想来不是什么高明之辈,又或者那时候孩子的病刚刚发作,许多症状都还没有表现出来,因此误诊。 回春堂有数名坐堂医,各有所长。吴老郎中不是回春堂最有名的郎中,但在风寒风热上头辨症是极明白的。现下孩子症状已现,吴老郎中是绝不会弄错的。 老妇还有些懵懂,三七却已经啊了一声:”原来方子开错了!大娘,快跟我走吧。这方子开错了可用不得,不是救人是杀人了。” 老妇这才明白过来,连忙抱起孩子,因既想给桃华磕头,又急着要走,整个身体都呈现出双膝半弯上半身却扭转的姿态,险些站不稳当。桃华伸手架了她一下:”三七抱着孩子。大娘快去吧,有这几位出的银子,孩子必然无事。” ”哎,哎!”老妇一脸的感激涕零,不忘给蝉衣等人又跪下磕了个头,这才急急跟着三七去了。 ”行了,把药材放回去吧。”桃华看看淮山只抓了一味药,并没有药材之间的相互沾染,便摆了摆手,转身就往里头走。 ”你等等!”蝶衣冲口而出。方才数落了这丫头一番,结果到最后却是方子错了用不得,反是自己这边好心办了错事。刚才数落得有多痛快,这会儿脸上便有多过不去。若是桃华转头便来反讽,蝶衣倒准备好了一箩筐的话反击,然而桃华连看都不看他们便要进去,却是比冷言冷语更叫蝶衣恼火了。 ”若是要抓药,请找伙计。”桃华不打算跟这个丫头多说。这几人一瞧衣饰便知是一主三仆,自来阎王好见小鬼难缠,尤其这个蝶衣瞧着就不是省油的灯。 若方才这一行人只是因着误会她不肯舍药,桃华倒并不计较。无论本心是真想助人,还是只为着挤兑蒋氏药堂,毕竟人家是实打实的拿了银子出来。然而这个叫蝶衣的,居然把二房获罪的事都拿出来说,桃华却真是恼了。 蒋方回的罪名是医术不精,治死了先帝的贤妃娘娘。然而这个时代妇人生产本就是过鬼门关,贤妃当时难产,全赖蒋方回医术高超才生下儿子。桃华隐约也在蒋锡那里听到过几句,贤妃当时虽有流血,经蒋方回针灸之后已是止住了,之后又发生血崩,这里头究竟有什么变化谁也说不清。 当时先帝后宫里的情况颇有些复杂。先皇后,也就是如今的太后曾生过一子,排行第二,却是未满周岁就夭折,因此将宫妃所生的大皇子养在膝下。而贤妃所生的则是四皇子。 大皇子虽养在中宫,但其母不过是皇后宫中一个宫女,论出身远不及贤妃之子。再加上三皇子之母出身也不高,所以若立太子,还真可能是一场乱战。 在这样的情况下,贤妃生产后在情况已稳定的时候又发生血崩,里头的猫腻外人或者不知,可蒋老太爷身为御医,又怎会不明白呢?且他最知道自己弟弟的医术,十之-□□,蒋方回是给人顶了缸了。 可是就算知道,他也救不了弟弟的命,唯一能做的就是趁机辞官,远离开后宫那片危险之地。 无辜获罪,蒋家本来就够倒霉了,这个蝶衣还要拿出来说嘴,不由得桃华不恼火。她可不是软和性子,因此老妇人一走便转身,就是存心要将蝶衣一行人晾在那儿了。( 桃华 http://www.suya.cc/5/5801/ ) 桃华 第10章 重症 桃华这个硬脾气,实实在在是上辈子养成的。 那时候她姓陶,名华,同样出生于中医世家。爷爷陶一帖盛名远播,却是同样的重男轻女。因儿子们没个有学医天赋的,一心只想着在孙子中间挑个好的承继家业,对注定要嫁给外人的孙女算得上视而不见。 陶华从小就没少受堂兄弟们欺负。父亲当然是不注意这些事的,就连母亲也整天只忙着”生儿子”,对她多有疏忽。陶华五岁上起就挤在堂兄弟们中间跟着爷爷学医,直到十二岁,她已经把所有的堂兄弟都远远抛在身后,令更重视家传医术的老爷子不得不开始正视她。 如今回想起来,陶华都觉得那简直是噩梦一样的日子。除了学校里的功课之外,她还要跟着爷爷背医书,写毛笔字,看他给人诊脉,抄方……时间不够,她一点一滴地挤出来。小孩子都是爱玩爱闹的,她却从来不跟同学出去玩耍,小小的女孩儿一心想的就是证明自己不比兄弟们差,让母亲不用再在妯娌们中间抬不起头。 很可惜,这个愿望到最后都没有实现。倒不是陶华自己不争气,事实上她十八岁那年,爷爷就已经确定了,等她大学毕业,就把家里的药堂交给她继承。 这一决定在几个伯父叔父们中间引起了轩然大-波,然而闹过之后他们也不得不承认,所有的堂兄弟们没有一个在医术上能比得过陶华,有些甚至根本不是那块料。学得最好的是陶华的大堂哥,但是这个长房长孙在上了高中之后就因为学习压力太重,承担不起同时学习医术的辛苦,自己放弃了。 然而陶华的一切努力,最后都没有抵得过她母亲”生儿子”的心愿。五年医科快毕业的时候,陶华的母亲终于生了个儿子。 高龄产妇,又是多年精神抑郁,儿子生下来身体也要垮了,孩子也是又瘦又弱。然而全家狂喜,就连爷爷都欣慰起来,背后说将来这药堂可以交给这个孙子,就不必让孙女带到别人家去了。母亲甚至已经开始计算二十年后这药堂能值多少钱了。 陶华看见弟弟的喜悦在听到这番话的时候荡然无存。她一句话也没说,只等到大学毕业爷爷宣布要让她也来药堂坐堂的时候,才告诉他们自己已经在外地找到了工作。至于那个药堂么,现在就可以留给他们亲爱的孙子,免得将来被她带到外人家去。 虽然已经穿越过来七年,但现在想起爷爷当时的表情,桃华都觉得五味杂陈。 在陶家,子弟成为坐堂医,就意味着不久便会正式承继药堂。而陶华明确地拒绝,就等于拒绝了整个药堂。 然而那时候已经没有第二个承继人了。堂兄弟里最有天赋的大堂哥已经抛下医术八年,而爷爷已经年近八十,没有时间也没有精力再去教导一个儿孙了。更何况,即使他有这个精力,也没有一个孙儿比陶华学得更好。 陶华当时是带着痛快的感觉离开家的。那时候她觉得痛快这个词儿真是太精确了,不痛不快,只有你把自己受到的伤痛全部反拍在对方脸上的时候,才是真正的痛快。 那之后陶华再也没有回家,除了每年给家里寄一笔钱之外,唯一的一次联系,是爷爷去世之后。妈妈给她打了个电话,说爷爷把所有的行医手记都留给了她。 那个是陶家数代人留下来的行医记录,上头记载了许多各有特色的脉案。陶华虽然从八岁起就能旁观爷爷给人看病,然而仍旧有许多病例是她根本没有遇见过的。 这东西一向只留给药堂的承继人,这次却破例留给了她。爷爷没有要求陶华回家,只是让人把整整一大箱子的笔记寄给了她。 那箱笔记就是陶华与家里最后一次联络了。直到三十五岁那年猝死在工作岗位上,她都再没有回家一次。等她醒来发现自己变成了蒋桃华的时候,第一个想法居然是--怎么又到了医药世家! 不过此家终究非彼家。桃华觉得自己在这里简直得到了一切。虽然生身母亲李氏没能见到,但父亲蒋锡身兼两职,一个人就给了她上一辈子在那个大家庭里都没有得到过的爱。对她而言,过去的一生唯一值得回忆的,大概也就是那整整一大箱的行医笔记了。 在家乡的人看来,桃华可算是心硬如铁,竟然连将她从小教育到大的爷爷的葬礼都不回来参加;也不探望父母弟弟,竟好像跟这个家一刀两断了似的。 其实桃华自己也是这么觉得的。到外地工作之后,随着看过的事情越来越多,她偶尔也会想想自己或许是对爷爷太过苛刻了。然而幼年之时就打在身上的烙印是不可能轻易去掉的,一直到死,桃华也还是那个脾气--决定了不再付出的感情,就绝无迟疑。 虽然穿越了过来,这个时代又是要求女子温婉柔和,但桃华知道,她或许可以在外表上蒙一层柔软的装饰,却改不了芯子里的冷和硬。 不提桃华一瞬间的回忆,那边蝶衣挨了*的一句,刚才因为误会而产生的一丝丝内疚顿时抛到了九霄云外:”我们不是来抓药的!”随手把一个小瓶子往柜台上一扔,”你家卖的什么跌打酒,根本没有用!” 砰一声瓷瓶口被磕碎了一块,药酒从缺口处流了出来,带起一股略有些刺鼻的味道。蝶衣冷笑着一指门边那个始终没有说话的男子:”买的时候跟我们说,三天包起效。结果我们的人用了这药酒,不但没好,反而更糟了!今天要不给我们个交待,你家这药堂也别开了!” 淮山顿时吃了一惊。他虽然没看出来那位公子身上的衣料是织造进贡的纹样,但也看得出来是上好的料子。且那人虽然没有什么多余的装饰,但拇指上戴着的一个玉扳指却是润白如脂,乃是贵重的羊脂玉。现在这丫鬟打扮的蝶衣又夸下这样的海口来,恐怕今天真是遇上了贵人。 宋账房也有些着急。他是知道东家大姑娘的脾气素来吃软不吃硬,然而蒋家现在却是不能轻易得罪人的。大房虽有官身却远在京城,且一个五品官在京城之中根本算不得什么;二房蒋锡却是只有个秀才功名在身上,随便来个官家子弟都惹不起。 然而要让桃华去说软话,宋账房却也有些舍不得。到底是自己看着长大的孩子,且又没有做错什么。宋账房略一权衡,便上前一步道:”不知这位小哥是什么伤?” 蝶衣怒冲冲道:”本是在下马车的时候扭了一下,不过略有些疼痛。回去用你们的药酒擦了三天,如今反而一步都不能走了!十五,让他们看看!” 一步都不能走是有些夸张,不过刚才淮山确实看见这个叫十五的小厮是扶着门挪进来的,一条右腿看起来的确行动不便。 十五犹豫了一下,将裤管挽了起来。一股子跌打酒的味道立刻散开来,证明他腿上没少擦药酒。 腿看起来有些肿胀,膝盖处有一大块青紫,颜色浓重,旁边还有淡紫色条纹,看着颇为可怖。宋账房看不出什么,只好道:”不知小哥是否涂擦药酒之后又搓揉过?可是顺着筋络搓的?” 蝶衣立刻竖起了眉毛:”怎么,是要说我们搓药酒的手法不对?告诉你,他是习武的,扭伤之后如何治疗再清楚不过了!” 真要是这么明白,世上倒不需要郎中了……宋账房心里暗呼倒楣,正想再说句什么,桃华忽然将手一拦,眼睛盯着十五腿上的青紫问道:”这伤是怎么来的?” 十五虽然在军中呆过不少时日,兵士们之间不讲究,露胳膊露腿都是家常便饭。然而当着几个女子,尤其还有个陌生少女直勾勾盯着,却有些不自在起来,一面回答,一面就要将裤腿放下:”是磕在车上了。” 桃华却上前一步拦住了他:”让我看看。”说着伸手就捏。 ”哎--”十五不防这姑娘说上手就上手,连忙往旁边一闪,”你别--”然而他此刻一条腿都有些发僵,才一动就站立不稳,只得靠在墙上,哪里躲得开桃华的手,只能由着她在腿上连按了几下。 ”你在扭伤之前,是否已经常觉双腿易疲劳?有时久立之后,脚踝小腿微有肿胀,休息之后可消失?”桃华盯着十五的腿,眉毛已经紧紧皱了起来。 ”怎么,又要说这病是我们自己拖得久了--”蝶衣两道细细的眉毛夸张地扬了起来,然而话犹未了,已经被桃华暴喝了一声:”你闭嘴!” 这是进门以来蝶衣第二次被斥责了。她虽卖身为奴,但伺候的主子身份贵重,旁人见了少不得笑眯眯叫一声蝶衣姑娘,哪里敢这般毫不客气地大声喝斥?正要发作,只听旁边的公子又轻咳了一声,只得闭上嘴巴,悻悻退到一边。 桃华可管不了别人,只盯着十五追问:”是不是我说的这样?你好好想想。还有这块青紫,是磕到之后才有的,还是之前就有?” 十五被她问得有些犹疑起来,下意识地看了一眼旁边的人,顿时药堂里一干人等,目光也都跟着转了过去。 沈数抬手以拳压了压唇,干咳一声:”十五,你仔细想想,好生回答。”他已经觉得有些不对劲了。之前那孩子看起来烧得十分厉害,这姑娘都没对蝶衣这般疾颜厉色,难道说十五这扭伤竟比那个还更要紧不成? 稍稍往后退了一步,沈数默然打量着眼前的女孩儿。听伙计的称呼,就知道这是蒋家二房的女儿。听说蒋锡当初也跟着父亲和伯父学医,莫非还将医术教给女儿了?他可是注意过,刚才这女孩儿辨出药方有误,可还没有给那孩子诊脉呢。分辨风寒风热倒也不算什么太过困难的事,然而不诊脉就能判断,这个……怕是只有行医经验丰富的医者才能做到吧。 十五得了这一句话,便低头细想了一会儿,才对桃华点了点头:”的确前些日子总觉得腿上有些乏力。这青紫仿佛也……”之前他们从西北一路过来,本拟直达京城,公子却又要绕到无锡来走一遭,故而路上赶得有些急。这般一来,若有什么疲累也无人在意。何况有时候还要露宿在外,连脚都不得洗,谁还会仔细看腿上有无颜色呢? 不过要是这么一想,这位姑娘说的似乎都对。至少他记得当时从马车上跳下来扭到的时候,只是膝盖在车辕上轻轻碰了一下,按理来说也不该有这么一大块青紫才对。 桃华眉头皱得更紧,抬头把他上上下下打量了一番:”你之前被烧伤过?” 这下十五大吃了一惊:”姑娘怎么知道!”去年冬天北狄来犯,派人偷袭粮草大营,没有得手就放火焚烧。当时他为了救火,后背上被大面积烧伤,整整在床上趴了两个月,险些没扛过来。 ”这就对了。”桃华叹了口气,”你出门往左,过三座桥,打听一下苏老郎中的住处,去那儿诊脉吧。”这根本不是什么扭伤,而是下肢静脉血栓。 ”我这是--”十五自觉并不算什么大病,但看桃华神色严肃,心里也有些忐忑起来。 ”立刻就去,你这不是小病。”静脉血栓最怕的是血栓脱落移动,万一走到肺部或脑部,现在可没有手术条件。 ”你别危言耸听!”蝶衣急了,”不就是扭伤了吗?” 沈数摆摆手示意她不要说话,上前一步举手一揖:”我这小厮究竟是什么病,还请姑娘告知。” ”这是腿上血管之内血液凝结成块,堵住了经络。”桃华看沈数一脸不解,只得想办法解释,”或者公子可以认为,这是特殊的中风之症。” 血液凝结成块沈数无法理解,但中风却是人人都知道乃是重症,沈数也不由得有些吃惊:”有这般严重?可十五他年纪轻轻--”中风之症,一般都是上了年纪的人才会得的不是吗? ”的确严重。”桃华点点头,”如果这凝结的血块沿的经络上行至肺,便会令人窒息而死。” 这下子沈数一行四人都变了脸色。蝶衣失声道:”会,会窒息?中风好像也,并非如此啊……” ”所以才说是特殊。”桃华看她当真是担忧着急,态度便缓和许多,”此病乃是因为这位小哥被烧伤过,体内血液比之常人要粘稠许多,。加之长期卧床养病,血液流动缓慢,便在腿部结成栓块。初时症状较轻,只要休息便会恢复--小哥现在这样,病症已经很重了,若不小心让血块脱落上行……” ”那,那要如何治疗?”蝶衣惊慌地问。 ”只能试着用药化去血块。”静脉栓塞很是麻烦,现在可没有她从前生活的那个时代里的种种药物,更不能静脉滴注,中药就是活血化淤,究竟能起到什么作用,也实在不好说。 ”苏老郎中从前曾经治过此类病症,但那人症状极重,虽有缓解,最后还是……小哥这种情况,郎中也只能尽力而为。这病若是运气好,一生无事,若是--总之不仅要用药,小哥自己也要多加注意,平日饮食要清淡,鸡蛋之类不可食;要多活动,却又不能太过剧烈,谨防血块脱落。” 桃华实在也没有什么好办法。她也不想吓唬十五,可是万一他不放在心上随便活动导致血栓脱落,那后果可就严重了! ”那个病人没救过来?”蝶衣急了,”那不是说什么苏郎中根本治不了?你还叫我们去找他,有什么用处!” 桃华对她的观感立刻又下降了些:”药医不死病,便是药王转世,也不敢说包治百病。我推荐苏老郎中,一者因为他从前见过此类病症,多少有些经验;二者是这位小哥的病不能耽搁,必要现在立刻治起来。拖得越久,越是麻烦,即使血栓不脱落,腿也会肿胀起来,乃至经络皮肉一应坏死。若是姑娘另有高明,自然请便。” ”你--”蝶衣气结,却也无话可说,噎了一会儿才道,”你既这般明白,你便写个方子来!” ”这是蒋家药堂。”桃华淡淡地说,”姑娘连蒋家在宫中获罪都知道,怎么不知道先帝有旨,蒋家不得再行医?要开方子,还请别处去吧。” 这下蝶衣真的无话可说了。先帝当时说蒋家不配行医,这话她自然知道,纵然蒋家不算什么,有了先帝的话,却是根本不可能逼这小丫头开什么方子的。 ”蝶衣。”沈数看了桃华一眼,转过身去,”走吧,先去访访那位苏老郎中。” 宋账房看着这一行四人走了,才长出了口气:”姑娘,这几位恐怕是京城里头来的,我们得罪不起啊……”姑娘这脾气有利有弊,利者是遇事能撑得起来,弊者--就怕过刚易折。 ”我知道。”桃华微微低头,”我今日有些莽撞了。”( 桃华 http://www.suya.cc/5/5801/ ) 桃华 第11章 动气 说起来,桃华今天是带着气来的。虽然发落了青果和宋妈妈母女两个,可是亡母留下的那块玉雕却也追不回来了。本来还想曹氏或许会拿那玉雕来换下青果母女,可直到把人卖了曹氏都没动静,可见那东西也不是她能做主的了。 那块玉雕桃华固然喜欢,但更重要的是那东西是李氏的爱物。对蒋锡来说,亡妻的心爱之物系着他太多的回忆,现在东西一下子就没了,桃华都不知道等蒋锡回来该怎么跟他说。 带着情绪来上班是医务工作者的大忌。桃华暗暗检讨了一下,这是穿过来几年过得太舒服,已经把职业纪律都给疏忽了。何况这个时空跟她上辈子还不一样,如果真惹到了高官显贵,人家可能有一百种手段让蒋家破门。他们可不跟你讲究什么法律面前人人平等啊。 宋账房看她神色,也不好再说什么。倒是淮山好奇地问:”姑娘,那年轻人得的什么静脉什么栓的病症,小的从未听过呢。只知道中风是头颅内的病症,倒不知腿上也能中风?” 桃华摆摆手:”其实那不是中风,只是若不这样说,怕他们也听不明白。我也是听苏老郎中讲过病发之时的症状才知晓有这等怪病,一时却讲不清楚。横竖他们若去了苏老郎中处,自有苏老郎中为他们讲解了。” 蒋家行医多年,与无锡一带的名医多有相识。从前还有个同行相忌,自从蒋方回在京中获罪之后,倒多了兔死狐悲之感,反而更亲近起来了。前头桃华提到的两位郎中都是与蒋锡有些交情的,苏老郎中那里,桃华十岁之前还时常跟着蒋锡去玩过呢。 淮山也是知道苏老郎中与东家的交情的,当即只是佩服得直点头:”姑娘真是聪慧。” 宋账房却有些疑惑。他是知道东家这位大姑娘有些医术的。毕竟是医药之家,单是家里的行医手记就装了一屋子,大姑娘对这些东西若有兴趣也是正常的。 然而这辨症之事,可不是仅仅看几本医书就能学得会的,倘若如此,岂不人人都能做郎中了?那些老郎中,哪个不是行医十几年乃至几十年,积累了无数经验,才能在辩症上做到精准无误?而蒋家因不能再行医,大姑娘就算立心要学,也只能在家里十几二十个人身上试手,怎么可能辨得出那许多病症? 风寒风热,有些行医数年的郎中都还会混淆,大姑娘却是一眼看过去就知道方子开错了。再说刚才那个什么血脉栓塞血液凝结的病,单凭在苏老郎中处见过相似的病例,就能判断出来了? 宋账房毕竟是在药堂做过几十年的人,从前看坐堂郎中们诊脉也见得多了。俗话说没吃过猪肉,也看见过猪走路,大姑娘今年才十三岁,哪里来的这等医术呢? 虽是有些疑惑,但宋账房本人毕竟没有见过苏老郎中治疗的那个病例,心想或许此病症状典型,一见即知也说不定,便暂时将这些抛开,又跟桃华谈起账房的银钱调动来。 桃华也无意多说。她虽然常来药堂,但极少插手柜面上的事。倘若今日不是看着孩子烧得厉害,药方又是错的,也不会开口了。至于后头那个十五的病症,因是重症,说明也是为了对得起良心罢了。宋账房不提,她自然不会再说。 一上午闹了这两件事之后,一切便又重回正轨,两个伙计按部就班地招呼着上门的客人,桃华看平安无事,便辞了宋账房,带着薄荷回了家。 一进门,就见桔梗儿在那儿等着,一见桃华便道:”姑娘,太太病了,说胁下疼得很。二姑娘正张罗着要请郎中呢。” ”是吗?”桃华微一皱眉,”去瞧瞧。”不管真病假病,既然曹氏把事闹到她面前来,为了礼数也要过去看看才是。 曹氏这倒不是假装了。她早晨起来便觉得有些头晕目眩,又听白果说桃华去药堂了,顿时又憋了口气。虽说她是装病,又不让丫头们去告诉桃华,但桃华肯定是知道她院子里的动静,居然并不主动过来侍疾! 她这口气憋得难受,到了中午胁下和两边太阳穴便隐隐作痛,且越痛越重了。燕华过来替她揉了好一会也毫无用处,只得叫丫鬟去请郎中。 ”太太这是怎么了?”桃华一进门就看见曹氏脸黄黄的,一只手按着自己胁下,白果正替她轻轻揉着太阳穴。 ”娘说胁下胀得疼,两太阳也疼痛不止……”蒋燕华急得团团转,”还是快些请郎中来吧。” 桃华皱了皱眉,走过去拉起曹氏的手腕诊了诊脉:”太太是被青果和宋妈妈气着了。薄荷,去咱们东窗底下,把那钩藤摘几枝来,去了叶子,熬一碗药先给太太用着。再去咱们药堂里抓几服天麻钩藤饮,吃几天便好。” 薄荷转身就走,蒋燕华怔怔看着桃华的手道:”姐姐会诊脉?” ”略知一二。”桃华淡淡道,”太太这是肝气上逆,服些清肝祛火的药物便好。只是也要自己保养,若为了几个不懂事的下人伤了自己身子,那却不值。” 曹氏张了张嘴,最后也没说出什么来。她就不信桃华不知道她究竟是为了什么动气,可恨这丫头拿住了把柄,只管把罪名往青果和宋妈妈头上栽,她却想不出什么反驳的话来。 蒋燕华在旁边幽幽地道:”姐姐不知,宋妈妈到底是娘的乳娘,从小就跟着的人,如今就这样打发出去,让娘脸上如何过得去。” ”妹妹这样想便岔了。”桃华面色淡然,仿佛根本没听出蒋燕华的意思,”虽说是太太身边的人,可她们偷盗又不是太太教的,很不必有什么过不去的。” 曹氏一张脸胀得通红。将玉雕水仙偷梁换柱这事儿,可不就是她让青果去做的吗? ”哎哟--”曹氏有口难言,一股子气无处发泄,胁下顿时更疼痛了起来。蒋燕华见势不好,不觉也有些恼火:”姐姐如今说这些也无用,难道是不想给母亲请郎中么?不是我大胆,父亲也常说诊脉用药要慎之又慎,姐姐从不曾给人看过病,还是不要胡乱开药的好。” ”我说了太太用天麻钩藤饮便可。妹妹既然不信,让人去请郎中就是了。” 正说着,薄荷已经捧了煎好的汤药进来,曹氏哪里肯喝,只是哼哼。桃华也不再劝,只让薄荷把药放下,便一边立着去了。 兵荒马乱闹了片刻,便听茯苓在外头道:”太太,姑娘,苏老郎中来了。” 苏老郎中虽与蒋家旧识,但住处离蒋家远些,若是去请他,这时候断然来不了的。桃华不禁有些惊讶:”是苏爷爷?” 茯苓究竟是跟了她几年的,闻言连忙道:”小厮们刚出门就见着了。苏老郎中说是有事来寻姑娘。”正好走到蒋家门前,遇着门上的奉命去请郎中。他识得苏老郎中的轿子,顺势就将人请进来了。 苏老郎中今年已经是快七十岁的人,倒也不用再避讳什么,直接就请到曹氏屋里来,略一见礼便坐下诊脉,片刻之后收回手道:”只是肝气上逆,可是为着什么事动了气?这气最伤肝,日常还要仔细保养才是,有什么大事小情,且不要往心上去。” 蒋燕华忙捧了纸笔上来:”还请苏爷爷开方。” 苏老郎中摆了摆手:”用钩藤天麻饮也就是了。这方子你们药堂里人人皆知--”他说到这里,忽然抽了抽鼻子,向旁边的桌子看了过去,”这是什么?钩藤汤?既熬出来了怎么不用?” 苏老郎中问这个问题纯粹是无心之语。曹氏这不算什么大病,只是既然胁下疼得厉害,能立刻用些药缓解一下自是好的。他闻到屋子里有汤药的气味,还当是曹氏时常发这病,因此知道先熬了来。但转头一瞧汤碗是满的,且已经有些凉了,因此才有这一问,也不过是顺口而已。 可这话一说出来,曹氏还未曾怎样,蒋燕华的脸却胀红了,支吾道:”这,这是园里摘来的鲜钩藤……” ”鲜钩藤也可用得。”苏老郎中知道蒋家的习惯,园子里种的花草都是可入药的,日常若有什么小病痛不及抓药的,倒可就地取材。 这下蒋燕华无话可说。曹氏见女儿一脸窘色,忙道:”是我嫌太烫了,才放在那里晾一晾……” 苏老郎中此次过来本是有事找桃华的,既已诊过脉定了方剂,便无心再关注此事,起身示意一下,便跟着桃华去了前头的花厅。 ”今日我那里去了个病人,说是从蒋氏药堂得了指点过去的。”苏老郎中开门见山,”又是那个病症。” 桃华对宋账房的说法,是她在苏老郎中那里见过相似的病症,因此才能辨识出十五的病。其实只有苏老郎中知道,当初他那个病人的病症,还是跟着蒋锡去串门的桃华给了提示,他才诊断的。 ”是。不过我瞧着,比从前那个要轻得多。”花厅里再无第三人,连薄荷都给打发出去了,桃华说话也就不必藏着掖着了。 ”可也已经是显症……”苏老郎中有些发愁,”我问了几句,病人说是在军中效力。军中平日操练,战时对阵,舞刀弄枪的,只怕不好。”军士们几乎每天都是大量运动,血栓脱落的危险简直是成十倍百倍的增加。 ”苏爷爷把话对他说明白便是了。倘若他要保性命,还是解甲归田才好。” 苏老郎中摇了摇头:”丫头,你还是太年轻了,不知世事险恶。这些人,我瞧着不是常人。那病人显然是小厮打扮,与其说是在军中效力,不如说是侍卫。”军中都是军户,也属平民,并没有卖身的仆役能参军的。 衣着富贵,又能用得起侍卫,这样的人身份必定贵重。要知道就算是朝廷的大员,也是没有侍卫只有家丁的。 ”是--勋贵?” 苏老郎中点头:”丫头,这些人可不管病情如何,若是治不好,就是郎中的罪……”跟这些高高在上的人讲道理,那是讲不起的。 ”对不起,苏爷爷--”桃华低了头,”我不该叫他们去寻您的……” ”我不是这意思。”苏老郎中连忙摆手,”医者父母心,你指点他求医有何错处?若是不说,或许他一个不当心就出了事,心下又如何能安?只是这药方要如何拟,我想着还是来与你商量商量。” 若是被外人听见,怕不要笑死。年近七旬的苏老郎中,正式挂牌行医已经四十余年,手下不知治了多少病症,居然要与一个年未及笄的女孩子商议药方?可只苏老郎中知道,蒋家这姑娘的医术出众,且她显露出来的,恐怕还不及本身所有的十分之一呢。 不过这是个秘密。苏老郎中自然是知道先帝那番话的。且不说桃华是个女孩子不宜为医,单是先帝发话,就断了蒋家这条路。他除了私下里感慨几声浪费了桃华的天赋之外,却是断不会向外人透露的。 ”恐怕也只有活血化瘀的方子可用。”桃华对此也没什么办法,”再辅以饮食吧。须得清淡,少食油腻。说到底,还是要他自己保养……”年纪轻轻的就得上这个病,若是治不好,就等于头顶始终悬着一把剑,随时都会落下来。 苏老郎中也是这般想的。两人商议了一会儿,拟出几张方子;桃华又罗列了好些饮食上头的禁忌及日常行动要格外当心之处,密密麻麻写了一大张纸,苏老郎中才带着这些回了自己家中。 进门之时天已黑透,下人上来接着,低声道:”老爷,那蝶衣姑娘等不得了,在屋中抱怨了好几句……” 苏老郎中只摆摆手,并不在意:”可奉饭了?”他饱经世事,知道勋贵人家的婢仆脾气也大,幸而那位沈公子看起来还是个明理的,只盼他真如看上去这般明理便好了。 蝶衣的确有颇多不满。自来了苏宅之后,苏老郎中给十五诊过脉就出门了,这半日还没有回来。虽然苏宅下人按时上了饭菜,但并不怎么合沈数等人的口味。 ”这饭菜连点滋味都没有……”蝶衣自己也是吃惯了浓油赤酱之味的,自到了无锡一带就觉得饭菜不合口,连吃了几日早就有些不耐烦,此刻对苏宅的清淡饭菜更是没了食欲。不过她更心疼的是沈数:”一路过来,公子都不曾吃好……” 他们本是要回京城的,现在绕了这么一个大圈赶路,时间上不足,自然也就顾不上好吃好喝了。 沈数倒是不怎么在意:”罢了。若是在西北时,到了冬日想这些菜蔬都没有呢。”江南一带不比西北贫瘠,尤其春夏之交,各种鲜菜应有尽有,若是到了西北冬日,随便拿出一样来都是千金难换的。 苏老郎中一进门便先道歉:”只因要与人商议一下药方,劳几位久等了。” 蝶衣撇了撇嘴,低声道:”不说是名医么,居然还要找人商议药方,可见盛名难副……” 苏老郎中只当没有听见,将方子给沈数看了,又将桃华写的那一大张纸展开:”此病除服药之外,日常保养最为重要,务必按着纸上所列一一注意,万不可大意了。” 沈数微微皱眉:”这张纸是何人所写?”纸上的小字秀美整齐,倒像出自女子之手,有筋有骨,又颇见功力。不知怎的,他忽然就想起了今日在蒋氏药堂见的那个少女。( 桃华 http://www.suya.cc/5/5801/ ) 桃华 第12章 身份 蒋家是什么情况,沈数早已打听得清清楚楚。知晓蒋锡虽有二女,但次女是继室带来的,平日里大门不出二门不迈,那今日他所见到的,定然就是长女蒋桃华了。只是并未听说这蒋桃华有什么医术,却不想竟然能见她连辨两症。 ”可是蒋家姑娘?” 苏老郎中微微一怔,随即打了个哈哈:”公子莫开玩笑。蒋家如今已经不行医开方了。这是先帝的旨意,蒋家难道还敢抗旨不成?若传出去,那就是杀头的罪过啊,还请公子慎言。” 沈数略一思忖,就想起今日桃华虽然辨症,却不曾开过一个方子,全是推给了别家郎中。尤其是头一个风寒风热,她甚至未下断言,只说让郎中再诊脉。虽然人人都听得出来她的意思,却并不能据此便说她是行医。 果然谨慎。沈数暗暗道了一句,接了方子和保养事项,递给蝉衣:”仔细收好了,务必照着这上头写的做。”事涉生死,可马虎不得,”既如此,我等就告辞了。” 苏老郎中亲自将人送出门,吁了口气。扶着他的药童年轻爱说话,忍不住道:”虽说他们富贵,老爷也用不着送到门口吧?您的腿也不大好呢。”毕竟是将近古稀之年,苏老郎中虽注重养生,筋力却终究要衰退的。 ”礼多人不怪啊。”苏老郎中叹了口气,”何况这些人又何止是富贵。”那位沈公子手掌上有茧子,绝非那些生长于妇人之手的公子哥儿那般娇皮嫩肉。虽则他手上戴着的那个羊脂玉扳指毫无磨损,看起来仿佛只是装装样子,但苏老郎中从他手上的茧子就看得出来,恐怕这位是有真功夫的。 且他脸上皮肤也粗糙些,包括那两个看上去身娇体弱的丫鬟也是如此。虽然衣饰讲究,脸上用的脂粉也不是便宜货色,但肌肤仍旧未曾保养得水润,那只能说,这些人所居之地,风沙甚大,气候干燥。 有这般几件事,苏老郎中已可断定,这些人十之八-九是从西北来的。所谓的军中效力,指的恐怕就是西北军。 小药童性子活泼,世事见得又少,并不知苏老郎中心里在想什么,又问道:”您方才拿出来的那张纸,是蒋大姑娘写的吧?这也算不得行医,您为何没有说呢?”在他想来,这一行人既然身份贵重,若治好了病,说不得就结了善缘。自家老爷素来不是要贪他人之功的,为何今日却没有提蒋大姑娘呢? ”她姑娘家的名字怎好在外头提起。”苏老郎中在小药童脑门上敲了一下,”未出阁的女儿家,名声在外岂是好事?你也不许乱说,否则打断你的腿。” 小药童吐了一下舌头,倒并不害怕:”小的知道。只是在老爷面前才问,在外头断不会乱嚼舌头的。”做郎中的时常出入宅门,若是把不住嘴上关,还有谁会请你? 苏老郎中只叹了口气。他心中所想之事,自然远不止对小药童说的那些。 西北边关,多年来镇守的就是定北侯殷家。来自西北,衣饰华贵,婢女用上等胭粉,仆役或为军中兵士,那这年轻人只怕与定北侯脱不了干系,沈或许只是个假姓化名罢了。而当年蒋家二房老太爷在后宫伺候的那位贤妃娘娘,正是定北侯家的女儿! 苏老郎中自是知道后宫那地方猫腻多,然而蒋方回获罪是先帝定下的,定北侯府对蒋家便不说是视之如仇,也断然不会有什么好感了。如果这沈公子真是定北侯府之人,突然跑到无锡来,还去了蒋家药堂,这个--可未必是好事啊。 苏老郎中这里暗自忧心的时候,沈数一行人已经回了客栈。蝶衣蝉衣忙忙的要汤要水,沈数却并不急着让她们伺候,只道:”收拾收拾东西,我们明日返京。十五这病,还要到京中去寻太医瞧瞧才好。” 十五忙摇手道:”那位苏老郎中不是说了,属下这病只要好生保养也无甚大事。若为属下惊动了太医,恐怕引来闲话……再说这也不急,公子若有事未办完--属下并不要紧的。” 沈数摇头道:”也没有什么非办不可的事了。药酒也不曾看出什么效果,各家金创药也不过都是如此--罢了,耽搁的时日也不少了,还是回京罢。” 蝶衣一听说要回京便已经去收拾衣物了,闻言笑道:”公子说得是。这次回京可不是为了来看蒋家的!说起来,这时候崔家应该已经到京城了吧?”说着,眨了眨眼睛。 ”你这丫头……”沈数失笑,挥手道,”都出去罢,让我安静一会儿。” 蝶衣吐吐舌头,拉着蝉衣退了出去,回到自己房中才笑嘻嘻道:”公子害羞了。” 蝉衣有些心不在焉:”又胡说了。” ”怎么是我胡说。”蝶衣不服气起来,”这次回京不就是为了公子成亲吗?这事儿老夫人大夫人在府里都说过好几次了。公子每次都是听了几句就走,大夫人就总说是公子害羞。” 她说着自己就笑出了声:”早听说崔家的女儿都是才貌双全的,不知这位崔大小姐是什么样子。” ”你操心得倒多。”蝉衣略有些不耐烦起来,”哪里轮得到我们管这许多了。” ”怎么能不管?”蝶衣叫起来,”等崔大小姐嫁过来就是--” 蝉衣一扭头打断了她:”公子既说明日回京,你还不快来帮我把这些东西收拾了。” 蝶衣只得放下手头的衣物去帮她的忙,口中忍不住抱怨道:”我手也不曾闲着呀……哎,你说,这次公子要成亲了,圣上会不会给封号?” ”这个--”这是件大事,蝉衣也不由得停下了手头的事,沉吟起来,”照理说,是应该的,可是太后未必同意……” 一提太后,蝶衣的脸色顿时变了,低声啐了一口。蝉衣看她这样子便叹了口气:”你收敛些!等回了京城,你再这样子,可是会给公子招祸的。” ”知道了……”蝶衣心里虽不情愿,却也只能低头,”若是没有封号,这亲事办起来也不风光,只怕崔家会……” 蝉衣不屑地道:”你难道是怕崔家嫌弃?就算没有封号,咱们公子也是凤子龙孙。这亲事更是先帝定下来的,崔家纵然有些势力,也不敢抗旨罢!” ”也是。”蝶衣释然,”我听大夫人说,崔大小姐在福州那边素有贤名,想来也不会是个不明理的。不过,我只怕她规矩也大,不好伺候。” 听她又提起崔大小姐,蝉衣脸色又阴了下来:”咱们是公子的丫鬟,自然是伺候公子的。崔大小姐再有规矩又能怎样?” ”可是她嫁过来了就是主母。夫妻一体,咱们说是伺候公子,自然也要伺候主母,若是规矩太大……” ”好了,你有说话的工夫,东西都不知收拾多少了!”蝉衣不耐地打断她,”依我说,你从现在开始就该少说话,免得到了京里一不小心就惹祸。” 蝶衣噘了噘嘴,低声嘀咕:”我又没有说错什么……”看见蝉衣沉着脸,到底还是低头应了,”是了,我装哑巴就是了。” 蝉衣倒被她逗笑了:”你装哑巴?你若能装哑巴,那养的猪都能上树了。” ”姐姐!”蝶衣不依起来,凑过去就要呵蝉衣的痒。两人闹了一会儿,蝉衣好容易将她推开,叹道:”就你这样子,真不该让公子带你出来的。” 蝶衣把有些散乱的头发抿了抿,嘻嘻笑道:”我也是从小就伺候公子的,又不是伺候得不好,为什么不带我?再说我这一路上也不曾拖公子后腿,倒是十五病了呢。” 说起十五的病,蝉衣也不由得皱起眉头:”听那苏老郎中说得十分利害,难不成--真有性命之忧?” ”我不信!”蝶衣撇了撇嘴,”那苏老郎中还不是语焉不详的。这开的药能不能见效,能治成什么样子,他统统说不出来。我看啊,八成是跟蒋氏药堂里那个丫头一起糊弄我们呢!十五年纪轻轻的,哪会得什么死人的大病,至多不过腿上有些瘀毒罢了。不然,为什么开的净是清热活血的药?” 苏老郎中的确对治十五的病没有什么把握,回答之时便只能将十五的情况尽量说得严重些,只怕十五不在意,一个弄不好血栓脱落铸成大错。然而这些话在蝶衣耳朵里听来,就跟哄人的一般,药虽是抓了,她却实在不信苏老郎中的话。 蝉衣其实也有同感,然而终究要谨慎些:”这种事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公子不是说了,等回京之后还是再请太医瞧瞧。太医院良医无数,总能诊出个所以然来的。” 沈数一行人离开无锡,除了客栈伙计之外无人注意。苏老郎中担忧了几日,见再无人上门,便猜到他们大约是已经离去,长长松了口气,就此按下不提,也不曾对桃华再说起。 桃华自然更不会注意。转眼间蒋锡出门已经将近两月,中途曾送回两封信来报平安,写得甚是详细。桃华看了信就笑,从信中就能看得出来,蒋锡在外头非但不以为苦,反而颇有些乐不思蜀。 ”父亲说广东码头有不少从外洋运来的东西,他挑了一些,一起送了回来。”桃华把信递给曹氏,转头示意薄荷将随信捎回来的匣子一起放到桌上。 曹氏只些许识得几个字,蒋锡的笔迹又有些潦草,她便有些辨认不出来,瞧了几眼便将信掖进袖中,来看这匣子里的东西。 ”这,这是--”匣子里装着些杂七杂八的东西,曹氏一眼看去,竟不认得几样。 ”这是香水。”桃华取出四个小瓶子,”据说是在手腕上点一滴就能香几个时辰。” ”这瓶子可真精致!是水晶的?”曹氏拿了一个在手中,翻来覆去地看。 ”西洋那边会制玻璃,应该是玻璃瓶。”桃华对这些东西可算司空见惯,随手又取了三样东西,”这就是西洋的玻璃镜。这大的是太太的,小的我和妹妹每人一个。” 这三面镜子不过都巴掌大小,然而在如今这时候已经算是贵重之物了,外头还套着锦缎套子,里头夹了丝棉,唯恐震碎。曹氏也知道这个是稀罕东西,拿在手里又惊又喜:”老爷也真是,这,这得花多少银子……”嘴里说着,手上却紧紧抓着,照了又照,”不过这个可比铜镜不知好了多少,头发丝儿都看得一清二楚。” 桃华笑了笑:”父亲说了,他是沾了朋友贩货的光,去跑外洋的船上买的。不然若是这东西运了进来,价钱只怕要翻上几番了。” ”就是船上买的便宜些,怕也要花不少银子。”曹氏又是高兴又有些担忧,”老爷身上带的银子也不知够不够。” 桃华没有接话。这三面镜子其实没有花多少钱,而是蒋锡替一条下西洋的船查出一批假药来,船主为了感激,从朋友处特地挑来送他的,花的银子不过是外头卖价的十分之一。这些蒋锡都在信里写了,曹氏仔细看了信后,自然会知道。 匣子里最后一件东西却是一艘铜质小帆船,仿着船等比例缩小的,只有半尺长。这是给蒋柏华的,只是东西不大,份量却不轻,蒋柏华这会儿恐怕还拿不动。 曹氏见了捎给儿子的东西,比看见给自己的还要高兴,口中却抱怨:”这么沉的东西,柏哥儿哪里玩得动。老爷真是乱花钱……” 桃华又笑了笑,没再说什么,只道:”庄子上还有点事,我明日要去瞧瞧。”到了玳玳花树开花的时候了,她得去看看。 ”去吧去吧。”曹氏拿着这几样稀罕玩艺儿正看得高兴,不在意地摆了摆手。 蒋燕华在旁边,忙道:”姐姐先挑一面镜子。还有这香水,姐姐也取两瓶去。” 桃华随手捡了一面小镜子:”我不惯用香,香水就留给太太和妹妹。我就先回去了。”不知是不是上辈子在爷爷身边闻了太多的药材味道,她现在倒觉得药香比花香脂粉香闻着更亲切些。何况这时候的香水味道都太重了,对她这种嗅觉格外灵敏的人很有点刺激性。 曹氏看她走了,叹了口气将手中镜子放下:”如今可算是把大姑娘惹着了。瞧这些天跟我说话,都是不冷不热的。就连要给她过生辰,她也不肯。”说着又忍不住抱怨,”若是那日喝了她熬的什么藤汤,或许还好些。唉,若是当时不听你的便好了……” 蒋燕华张了张嘴,还是把话咽回去了。当时明明是她看着曹氏也不信桃华,并不想喝那钩藤汤,这才出言拦阻的,如今倒都算是她的错了。母亲这点子总爱把事推到别人身上去的毛病,刚来蒋家时倒也不曾露出来,这些日子却是又故态复萌了。 只是自己的亲娘,她也只能听着,还要开解她:”这也不算什么。不过是冷淡些罢了。” ”若她告诉了老爷可怎么办?”曹氏一想起这事,连手里的新鲜玩艺儿也不能令她开怀了。 早知如此,何必当初……蒋燕华心里暗暗抱怨,嘴上却还要道:”母亲放心。既无实证,父亲也不能说什么的。”到底忍不住要说一句,”只是母亲以后千万不要再做这种事了!再有下次,只怕姐姐就不会善罢干休了!” 曹氏被女儿说得低了头,喃喃道:”自然也就只这一回。若是你舅舅能谋得个好差事,也不枉我担这一番心事。” 蒋燕华轻轻哼了一声,不想去接母亲的话。她对曹五老爷一家子的感情可不如曹氏那般好。的确,她和曹氏被陈家赶出来的时候,是曹五老爷收留了她们。可是之后再嫁蒋家时,蒋家送来的聘礼就已经留了一半给曹五老爷,更不必说曹氏带来的嫁妆还不是陆续又贴补回了曹家?这样算来,她和曹氏母女两个,真也不欠曹五老爷什么了。再说,就算将来曹五老爷真谋了好差事,她和母亲也未必能沾到什么光呢。( 桃华 http://www.suya.cc/5/5801/ ) 桃华 第13章 新茶 曹氏母女两个这一番话,桃华自然没有听到。不过即使听到了,她也不会放在心上,她有好多事要做呢。 庄子上的玳玳花树今年算是第一次有这样大面积的开花,选那将开未开的饱满花蕾,于清晨采摘下来,立刻送入窖中窖茶。从四月到六月底,第一批茶已然可以出窖了。 ”方才在茶行里已经尝过。这茶味道略有些苦,但苦后回甘。且这香味与众不同,虽是浓郁,闻起来却又有清新之感……”汇益茶行的掌柜梁元将刚窖出来的玳玳花茶送到蒋家,将自己品尝之后的感觉,细细向桃华道来,”只不知这口味众人是否习惯……” 江南一带饮茶讲究清淡,似花茶这等气味浓郁的也是近些年才时兴起来,还是后宅女眷们较为喜欢。不过这玳玳花茶味道更浓郁一些,且有些苦味,梁元一时倒真拿不准前景如何。 桃华拿起薄荷刚冲泡上的茶,深深吸了口气:”梁掌柜说对了。这玳玳花香可镇静心情,消除紧张,因此闻着虽觉浓郁,过后又觉清新。且此花入药可疏肝和胃,理气解郁,久饮还能令人身轻纤瘦。”她说着,对梁元一笑,”梁掌柜觉得,这样的茶,会不会有人喜欢?” 梁元立时就笑了。本朝与唐朝不同,以纤为美,太太姑娘们都怕自己过胖,有些甚至连饭都不太敢吃。若是这茶饮了能令人轻瘦,哪会有女眷不喜欢呢? ”那姑娘瞧瞧这个罐子如何?”梁元拿起一个白锡茶罐,”姑娘是否还是要先给苏老夫人送茶?” 桃华微微一笑,接过那茶罐:”这图案画得不错。尤其这杏红的边子镶得好。老夫人年纪大了,又是寿辰,单是青白之色,未免有些太素了。” 两人相视一笑,心照不宣。 新东西做出来,要打开销路,必要有人先用起来才好。梁元说的苏老夫人,是如今的无锡县令苏衡之母。桃华这几年出的什么花茶啊芦荟药油之类,都是先送给苏老夫人使用的。 无锡是大县,鱼米之乡富庶平安,能来此地做县令,也得有些门路才行。苏衡虽是小官,却有个叔父在京中做吏部侍郎,才能让他中了进士没几年,就候到了这个缺。 江南这些富庶大县中的官吏乡绅们,消息都十分灵通,苏衡在京中有这样的靠山,下头人自然要捧着他,他的母亲和妻子在本地的女眷之中,自然也是众人追捧的对象,不管是穿戴饮食,只要她们用了,便有人跟着捧场。桃华这几年,就是靠着苏老夫人和苏夫人,才将花茶的市场打开的。 苏老夫人的寿辰是七月初,桃华已经准备以贺寿为名,将这玳玳花茶送过去了。到时候无锡一地有头有脸的人家女眷都会到场,只要将这玳玳花茶的好处给苏老夫人讲一遍,就等于人人都知道了。若老夫人和苏夫人用了说好,何愁之后这新茶的销路打不开。 梁元自然是明白的。汇益茶行在本地原只是中等规模的茶行,还是这几年凭着花茶的生意壮大起来。当初蒋家管家拿着珠兰花来与他商谈的时候,正是汇益茶行生意不上不下的尴尬关头,也是为着没什么好办法才答应了合作。谁知这位蒋大姑娘搭着苏县令的后宅,如今花茶已经不仅在无锡一带时兴,还顺着江水运输了出去,教汇益赚了个盆满钵满。因此这回新的花茶还在窖里,汇益茶行就忙着做了新的茶罐,专等着苏老夫人的寿辰了。 茶罐以白锡制成,贮藏茶叶不易受潮,能够更好地保持香气。茶罐外头包了一层硬纸,正面绘以花卉图案,表示里头装的是哪种花茶,下头并有小字注明。 因这六罐茶叶是要送给苏老夫人贺寿的,因此白色的玳玳花朵四周特意增了一道杏红色边子,且上有蝙蝠图案,下有连叶寿桃,象征福寿双全,瞧着十分喜庆。装在天青色锦盒之内,打开来颜色对比鲜明,引人注目。 桃华看过,表示十分满意:”万事具备,过几日老夫人寿辰之后,咱们再听消息吧。” 梁元暗自感叹。蒋大姑娘十二三岁的年纪,说话却如此沉稳。即使前头送到苏老夫人面前的东西就没有不成功的,仍旧不肯将话说满。想想自己家中那个女儿,年纪跟蒋大姑娘仿佛,却只会在爹娘面前撒娇。同样是女儿家,如何就这般天差地别呢?蒋锡可真是有福气! 既然送来的茶叶合意,梁元很快便告辞了。他毕竟是外男,桃华一个未出阁的女孩儿家,按理是不该这般与外男见面的。虽则行医之家这些规矩要宽松许多,但梁元是个精明的人,自不会因一些小节妨碍了桃华的名声,若是因此影响了合作,可是极不划算的。 桃华并不留客,叫人送了梁元出去,便问薄荷:”我做的香囊都准备好了?” 女孩儿家在后宅送礼,针线是少不了的。何况苏老夫人算是长辈,茶叶虽好,却不够亲切,因此桃华另外又做了四只香囊。 她的针线活自从来了这里就开始学,如今的刺绣水平,已经是前世远远不敢想的高度了,只是做得慢些,因此才选了香囊这样的小件,只要样子周正,配色恰当,哪怕图案简单些也说得过去了。她送的重点是香囊里头配的香药。 苏老夫人年纪大了心血不足,有个失眠之症,因此桃华配的这药香有安神助眠的功效,又可驱虫,免得房里还要焚香,令老人呼吸不畅。每团香药都用桑皮纸封好放在香囊之中,用时再拆开,免得早早走了味道影响效果。 ”都备好了。”薄荷早拿盒子将香囊装好,此刻拿来打开,只见里头一溜四只深紫色底子的香囊,上头绣的分别是荷桂梅桃四种图案。 ”这就好。去问问二姑娘可准备好了,若有什么缺少的就跟我说。太太这几日身子不适,就不必拖着病体过去了,我自然会向苏老夫人告罪。倒是柏哥儿,苏老夫人十分喜欢他,跟我们一起去便是。” 一进五月,曹氏就不自在起来。她自幼身子弱,冬怕冷夏怕热。在陈家时没人拿她当回事,便有些个病痛也只能忍着,到了蒋家日子好过了,毛病反多起来。 蒋家也不是什么大富之家,家里虽也有个冰窖,却很小。从前乃是为了保存一些药材,如今拿来供应后宅便远远不够了。若是去外头买冰,价格却是不低。 蒋家每季支出自有额度,还是合家刚迁回乡时李氏所定,多年未改。后头桃华管家,因近几年有了茶叶的收入,才酌量提高了些,但也远不足以让众人无所限制地用冰,不过是天气最热的时候房里放几块罢了。 蒋锡身体强健,不畏寒暑,自然在这上头并不用心。曹氏略略提过几次,只说蒋柏华小人儿家怕热,他也不过是将自己份例里的冰都给她们母子用而已。横竖他归家之后也在曹氏房里居多,并无妨碍。 曹氏在蒋锡面前也不敢说得太多。有一次她多抱怨了两句,蒋锡反说蒋柏华年纪太小,房里并不宜放太多冰。寒暑皆是自然之事,该热时便要热一热,否则寒气内侵反为不美。 这其实才是养生之道。无奈曹氏不懂,只知儿子活泼,整日里都是汗流浃背,瞧着心疼。她颇疑心蒋锡是不愿让她管家,才不肯听她抱怨家事,然而并无办法,也只得照着蒋锡说的做。 今年蒋锡出了门,他份例里的冰自然都归了曹氏。桃华告诫过几次,说蒋柏华房里不可放太多冰,曹氏只是不听,索性将儿子笼到自己屋里住,同享凉爽之气。 结果才进六月,蒋柏华在园子里玩得满头大汗,一回屋便被凉气一激,顿时打起喷嚏来,当夜就发了热。 这下子一家都急了起来。曹氏日夜不停地照顾,没几天自己先倒了。桃华便将蒋柏华接到自己院子里照顾,让蒋燕华去伺候曹氏。 这个时代,一场风寒也是能要人命的,更何况蒋柏华才一岁多点儿,小孩子抵抗力差,又不懂事不肯好好吃药,更是危险。桃华费心费力折腾了七八天,才总算没事。 蒋柏华病一好,桃华转头就先把他的乳娘打发了出去,话说得明白--早就告诉过她不许给蒋柏华屋里多用冰,这场病就是因此才作下的,不打发了她,难道还留着再害蒋柏华生病? 这番话与其说是训斥乳娘,倒不如说是在训斥曹氏。乳娘自然是连声喊冤,声称蒋柏华都是在曹氏屋里过夜的,她一个下人如何做得了主? 桃华懒得听这些申辩,直接将人打发了出去。用冰的事自然是曹氏做主,但乳娘也没有尽到自己的职责,且很明显,她和曹氏一样,都根本没有把桃华的告诫放在心上。这种不懂还不肯听的愚蠢做法,桃华拿曹氏不能怎么样,可处置她还是做得到的。 乳娘是一步一回头地走了。蒋家待遇好,蒋柏华又是唯一的男孩儿,若是一直伺候得大了,将来蒋柏华承了家业,奶大他的人也少不了好处。如今一个不慎就将这金饭碗丢了,乳娘真是悔不当初。 乳娘走了,曹氏也躺在床上不起来。她自然知道桃华这话是说给谁听的,又是愧又是气,肝气又犯,两病合一病,断断续续的竟病了二十多天。 桃华也不多说,她院子里的事全交给蒋燕华,自己只管照顾蒋柏华。初时因乳娘离开,蒋柏华颇有几分不适应,但小孩子忘性本来大,桃华又会哄他,还叫桔梗专门陪着他玩,因此没几天也就不再要乳娘,又活泼起来。 苏老夫人寿宴,本地有点头脸的人都抢着想要去,曹氏也是一样。如今说不让她去了,曹氏怎么肯?薄荷应了声,犹豫一下又道,”姑娘,当真不让太太去?” 桃华眼眉都不抬,径自拿出给蒋柏华做的新衣裳来比量:”哪有带病去做客的,这点道理太太自然是懂的。老夫人又素来宽容,不会因着太太缺席有什么不满。你去跟太太说,只管放心。” 曹氏开始是真病,后头就是又开始装病了。她打的什么主意,连薄荷都猜到一点。六月中蒋锡又寄了一封信回来,说七月里是必到家的。曹氏无非是想一直”病”到蒋锡回来,博他怜惜,如此一来,那什么玉雕水仙和蒋柏华生病的事,也都不好与一个病人计较了。 ”哥儿瘦了些,这衣裳就有些大了,奴婢把腰上收进去一块儿。过些日子哥儿身子好了,再放出来也方便。”薄荷指点着,偷偷看了一下桃华的脸色。 跟着这位主子四五年,她算是摸透了姑娘的脾气。并不是个不容人的,然而若是当真被撩了逆鳞,也别指望着能轻轻放过去。且这位主子有个习惯,能容你一次二次,绝不能容第三次。 曹氏嫁进蒋家,许多地方做得都不如人意,桃华看在眼里,却什么都没说过。且人一进门,就直呼母亲,全为了曹氏待蒋锡用心,因此即使拿着夫家的银钱贴补娘家已经成了惯例,在桃华眼中也仍旧只是小事。 偷换玉雕水仙,是桃华第一次被激怒。居然把主意打到原配的陪嫁上来,虽然是曹五太太唆使,但桃华对曹氏的品行已经不再信任了。因此之后就不再呼她母亲,而代之以客气疏远的”太太”。 而柏哥儿生病,则是第二次触了桃华的逆鳞。蒋柏华是蒋锡如今唯一的子息,从曹氏的年纪以及身体状况来看,之后再生育的可能性已经不大。若说曹氏不爱儿子倒也不对,然而她自己既不懂什么,又死犟着不肯听别人的劝告,为了跟桃华赌气,令蒋柏华生这一场大病,便是愚犟了。 品性能力皆不足取,薄荷看得明明白白的,如今在桃华心里,已经根本不再敬重曹氏。虽说继母也是母,可姑娘的脾性却与一般女儿家不同。薄荷常常隐约地觉得,那些个旁人视为圣旨一般的规矩,自家姑娘却并不怎么放在心上。曹氏即使占着母亲的名份,姑娘看不上她,也断不会再把她放在眼里了。 桃华这个脾气,薄荷也不知道究竟是对是错,又或是哪里出了问题。李氏早亡,蒋锡一个男人家教导女儿总归与内宅妇人不同。若是如此说来,姑娘养成了这样也是正常的。然而薄荷总是觉得哪里不太对劲儿--别家随性的姑娘不是没有,可似乎都与自家姑娘不同。可惜她一个小丫鬟,也没有那么多别家姑娘来让她做比较,因此即使有几分隐隐的疑惑,也无处解答。 ”行,这样就成。一会儿我叫柏哥儿来试试,若有不合身处再改也来得及。”桃华并不知道薄荷心里的想法,若是知道了,少不得要夸她一声聪明,竟然已经看出了她和这个时代的女孩儿们真正不同的地方。可见天性如此,即使她再怎么学着别人给自己包上层层伪装,终究也改不了内里的实质。 对于曹氏,她的确已经不放在心上了。如今不过是为了蒋锡,还维持着最后一层窗户纸,倘若曹氏第三次做出什么踩到她底线的事,那她就会连这层窗户纸也彻底撕破,再不相容了。 薄荷虽有些隐约的担忧,但桃华说得都在理上,何况主家行事也没有下人插嘴的道理,便转身去了曹氏的院子。( 桃华 http://www.suya.cc/5/5801/ ) 桃华 第14章 贪心 曹氏的屋子一进门就闻到一股子药味,令薄荷暗地里撇了撇嘴。 为她这病,苏老郎中已经请过来两回,每次都说是肝火,开的却都是些枸杞菊花当归之类日常甚至能做为食材的东西,偶尔加一星半点的黄连,连原本的天麻钩藤汤都不开了。好歹是跟着桃华跑了几年药堂药田的,薄荷虽不懂诊脉,但一听也就知道,开这种方子,就意味着曹氏根本没有病。 没病装病,这种事可真不像有规矩的主母做得出来的。蒋家的下人们偶尔谈论起来,也难免有几分不屑。蒋家不是什么高门大户,却是有规矩的人家。刚来无锡的时候境况不佳,前头的太太李氏是带着病也要把家事都撑起来,这位太太却是没事躺床上装病吃药花银子。 两相比较,就是下人也不能不叹一声差得太远。难怪到如今家事都是大姑娘掌着,若交给了这位太太,哪里撑得起来呢。 曹氏正在床上歪着。这会儿屋子里也不敢多用冰了,白果在旁打着扇子,茯苓在外头廊上煎药。蒋燕华正在一边窗下做针线,瞧着是一双小小的虎头鞋,显然是给蒋柏华做的。一见薄荷进来,蒋燕华先站了起来笑道:”薄荷姐姐怎么过来了,可是姐姐有事叫我?” 曹氏自儿子被抱走就蔫了,这时候只靠着迎枕不动,有气无力地道:”桃姐儿有什么事?” 薄荷看她穿着件家常旧衣,脸色黄黄的,忍不住心想果然桃华的话是有道理的,曹氏这副模样跑去人家寿宴上,是个人都要疑心她是带着病来的。当下不再多想,将桃华的话转述了一遍:”……姑娘说,离苏老夫人寿辰只差几天了,若二姑娘这里还短少什么,还要快些告诉姑娘置办了来才好。”蒋燕华的份例和曹氏的一起都是送到正院来的,除了每季公中要做的衣裳之外,再要添些什么,桃华都不过问。 曹氏这几天只顾得装病,早把苏老夫人的寿辰忘在了脑后,此刻一听才想起来,还没说话就听薄荷说不用她去了,顿时急了:”这如何使得?老夫人寿辰,不去岂不失礼?”何况她不去,桃华燕华两个未出阁的女孩儿怎么好自己出门交际。 薄荷低眉垂眼站着,转述桃华的话:”老夫人素来宽和,知道太太身子不适,自然谅解。何况这带病做客也不相宜,怕是反要失了礼数。” 蒋燕华这些天也被曹氏闹得心神不宁,浑忘记了此事,听了薄荷的话连忙扯了曹氏一下不让她再说,自己满脸堆笑道:”姐姐说的是。母亲身子不好,自然不宜出门。只是--只是我这些日子照顾母亲,给老夫人的寿礼不及完成了……” 她一面说,一面心里盘算。今年新做的夏衣四套,因总在家中侍疾少出门,还有一套未曾上身,倒好穿了去。首饰虽没新的,但盛夏时节本也不宜金玉满头,又是年轻女孩儿家,几朵精致的珠花也就应付得了。只是根本没有准备给苏老夫人的寿礼,一时间却办不出来。 ”姑娘说,二姑娘有针线就备几样,其余的自有姑娘安排。”蒋燕华说的话全都是桃华已经预料到的,薄荷自然知道如何回答,”不知二姑娘明日能否备好,奴婢过去取。既是一家子姐妹,还该合起来送才是。” ”这个自然。”蒋燕华连连点头,”也不必劳薄荷姐姐跑一趟,明儿一早我就让萱草送过去。”她心里一动,又补了一句:”连着那天要穿的衣裳,也得姐姐替我掌掌眼,别在苏老夫人面前失了礼。” 曹氏被蒋燕华一拉也反应了过来。她装病这些日子,恐怕外头都知道她病了。病人是不宜出门的,倘若跑出去将主人家过了病气,倒成去结仇的了。她再是不甘,无奈这病是自己要装的,若是闹起来惹了桃华不快,万一连燕华也留下来不让跟去,岂不更不划算了。 虽说未出阁的女孩儿不该无长辈带着就出门,然而苏家又自不同。两家的结识,还真是自桃华起始的。 两年前,苏衡携老母妻子上任,正是端午才过。天气酷热,途中又无处寻冰,才走到无锡城外,苏老夫人便中了暑气,噙了几粒仁丹都不管用。恰好桃华跟着蒋锡去庄子上看药田,见状忙将人接了庄子上救治,才不致转为大病。 因着这个,苏衡才到无锡,就跟蒋家交往起来。也因着这个,苏家但有游宴,必邀桃华,至于曹氏去与不去,倒不重要了。 桃华又时时的送些东西给苏宅女眷,又是新茶,又是解暑的药油,又或是自配的驱蚊虫的香药,瞧着也不贵重,却样样合用。故而苏老夫人也乐于替她宣传,还觉得桃华贴心,凡有新东西必先送她来用,比亲闺女还要贴心些似的。 曹氏是巴不得蒋燕华能在苏宅多走动的。前几年也就罢了,今年蒋燕华已十二岁,说起来在本地这已是相看亲事的年纪了,能在苏宅多露露脸,说不得就入了哪家太太夫人的眼,不比她这个秀才娘子去找的亲事更好? ”柏哥儿……就不去了罢……”儿子出门离了自己的眼,曹氏却放不下。如今那乳娘已经被桃华打发了,蒋柏华又一直在桃华院子里,身边连个曹氏得用的人都没有,叫她如何放心得下? 何况桃华一直不让蒋柏华回来住,曹氏也不能硬抢,眼瞧着儿子只是每日来给她请安见一面儿,竟渐渐的不似从前亲热了。既是这回不能去苏家,倒不如趁着桃华出门的机会将儿子带回自己这里来。毕竟将来儿子才是自己的指望,万万生分不得的。 ”姑娘说,苏老夫人和苏夫人素来喜欢哥儿,去拜拜寿无妨。何况哥儿也大了,该出门见见人才好。”薄荷规规矩矩地回答完,屈膝行了一礼,”奴婢告退了。” 苏衡成亲四年,至今尚无子女,苏老夫人和苏夫人婆媳两个见了柏哥儿简直爱得不行,尤其是苏夫人,每次抱在手中就舍不得放下地来,总要给些礼物才罢休。 曹氏看着薄荷退了出去,气得拍了拍床边:”这算什么!如今我在这家里,算是没有说话的地方了。” 蒋燕华正筹划着要配什么首饰,心不在焉地道:”娘,柏哥儿跟着去有什么不好的。苏夫人出手大方,哪次不得给点好东西……” 曹氏无话可说,想了想道:”你今年新添的那几件首饰都不大好,不然把我那对海棠金钿戴上罢。” 蒋燕华微微一笑:”那金钿虽好,只是太厚重了,我戴着怕不相宜。还是去问问姐姐,看姐姐穿戴什么,我也跟着就是。”说着便叫萱草:”把我那条湖水绿包银边的裙子和鹅黄绣藤萝的衫子拿出来,配上那对儿蜜蜡串绿松石的珠花,都送去给姐姐看看妥不妥当。” 萱草答应了,又道:”姑娘,那寿礼--奴婢想着,怕是只有几条帕子能拿得出来……”曹氏生日那阵子,蒋燕华花了近一个月的工夫绣出一副帐子来,曹氏怕她伤了眼睛,自蒋锡出门后就不让她多做针线。再加上曹氏和蒋柏华相继生病,此刻燕华能拿得出来的针线,还真是只有几条绣花帕子。 ”那个不行……”蒋燕华眉头直皱,”那绣的是荷花,纱料又轻薄,这时候送做寿礼也太不相宜了。”她想了一回,忽然转向曹氏:”娘,不如把我刚做给你的那条抹额送过去吧。” 曹氏冬日里怕风,总要戴个抹额。蒋燕华新做的这个抹额十分精致,玄缎为底,绣了暗红色万字不到头的花样,边上包着雪白的兔毛皮,中心镶着五颗珍珠,虽是从杂珠中捡出来的,个头甚小,一面还是扁平的,颜色光泽却是不错,便是拿去做寿礼也能出手。 曹氏得了这个抹额爱不释手,只等着天冷起来就戴上。现下听说要送给苏老夫人,虽有些舍不得也拿了出来,找个锦盒装好,一并送去给桃华看。 蒋燕华的针线功夫是没得说。打从她落了地,陈家便嫌是个丫头片子赔钱货,稍大一点就跟着曹氏做家事,再大一点儿便学起针线来。初时给家里人缝个衣裳做个鞋面,等到赶出陈家,就跟曹氏两个做绣活拿出去卖了。论针脚周密绣花精巧,还胜过桃华,只是没学过书画,都是比着那些绣娘的样子来做,总脱不了几分匠气。 她自己也知道这毛病,因此到了蒋家能读书写字了,就日以继夜的努力,恨不得一夜就成了才女。一转眼三年过去,字也会写画也能画,只是那股匠气虽淡了些,却仍旧脱不去根儿。 譬如说这抹额。若依桃华的眼光,玄色底子上用暗红花纹本也典雅,偏偏再包个白兔毛边就有些画蛇添足。黑白对比,中间那暗红色花纹就显得不够干净。不过针脚极细密,包边也包得好,又镶了珠子,闺中女孩儿的手艺做到这般样子,也很过得去了。 桃华看过了,叫薄荷把抹额跟香囊一起装起来,又翻看过那套衣裙,也点了头,对萱草道:”叫你们姑娘戴那翡翠水滴的耳坠,或者那对镶珠坠子也行。天气还热,戴个轻巧的金银镯子便好。你回去罢。” 萱草捧了衣服回去,蒋燕华正在房里写每天规定的五张大字,听了萱草的话,眼中闪过一丝失望,摆了摆手:”就照着姐姐说的,把那对翡翠耳坠拿出来,再拿那个缠丝空心的金镯子备着罢。”低下头自去写字了。 萱草答应着要转身,蒋燕华又放下了笔:”可知道姐姐要穿什么?” 萱草想了一想:”奴婢去的时候,见薄荷姐姐正挂一件银红衫子,还有条石青包五色闪缎边的裙子,估摸着大姑娘是要穿。” ”那首饰呢?” 萱草摇了摇头:”这奴婢不知。” 蒋燕华踌躇了片刻,还是道:”那我还是再去问问姐姐要戴什么首饰,别跟姐姐冲撞了才好。” 萱草犹豫了一下,道:”姑娘,奴婢看大姑娘既然都说了,那必定会选与姑娘不同的首饰的。” 蒋燕华举步往外走:”还是问问的好。” 萱草无计,只能跟着她再出去。好在蒋家宅子小,虽是两个院子,也隔不了几步。蒋燕华进屋的时候,果然薄荷正拿出首饰匣子来挑捡:”姑娘,戴这对海棠簪子可好?” 蒋燕华一眼看过去,见那簪子金灿灿的,簪头是三朵小巧的海棠花堆在一起,花心里并镶了米珠为蕊,便笑道:”姐姐要戴这个?方才母亲还说,要我明日戴她那对海棠花钿,幸而我没有接,否则岂不是跟姐姐戴得重了。”走上前来,就着薄荷的手看了看,赞道,”这簪子真漂亮,外头瞧着跟珠花似的,可比我那对珠花又精致得多了。” 桃华瞥了她一眼,淡淡一笑:”妹妹心细。不过天气热,这些金灿灿的也不相宜。薄荷把那枝粉红珊瑚如意的簪子拿出来,再拿那对水晶滴珠耳坠,配一只玉镯子就好。” 蒋燕华目光忍不住跟着薄荷打转。水晶耳坠倒不大显眼,那簪子头上镶的珊瑚颜色却是极好的粉红色,瞧着鲜艳润泽,配桃红衫子正合宜。相形之下,她的蜜蜡绿松石珠花就仿佛太素净了些。还有那玉镯子,颜色淡绿如新叶,却又比她的缕金镯子雅致。 薄荷注意到蒋燕华的目光,不动声色地将选中的首饰放进个小妆盒里,摆在妆台上待用,回手就把首饰匣子盖好,又送回原处去了。 蒋燕华只得收回了目光,转头去看挂在那里的衣裙:”还是姐姐会挑衣裳,这珊瑚簪子配这衣裙正合适。裙边上包着的这五彩闪缎边子把颜色都调得亮起来了。姐姐,明日是老夫人寿辰,我,我方才拿来的那衣裳是不是有些太素淡了……” 桃华示意薄荷上茶,漫不经心地道:”咱们家是什么身份,苏老夫人和苏夫人心知肚明,穿得花枝招展反而不像样子。” 蒋燕华坐着喝了一杯茶,看桃华只管低着头在做一件小肚兜,只得讪讪说了几句话,自己起身出去了。 她一走,薄荷就撇了撇嘴:”姑娘说,二姑娘这是过来做什么呢?” ”管她想做什么,横竖你姑娘我拿得定主意就是了。”桃华把锁好边的小肚兜拿起来比量了一下,微微一笑,”随她去吧。总算还知道分寸就行了。” 蒋燕华带着萱草回了自己院子,便闷头去写字了。萱草自退出去收拾东西。小丫头枸杞替她打下手,小声问道:”姐姐,我怎么瞧着姑娘这次仿佛不欢喜似的。”苏家一年也不过能登门一两次,从前一说要去,都是欢天喜地准备,这次倒仿佛有些不乐似的,连枸杞这□□岁的小丫头才看出来了。 ”嘘--”萱草和枸杞是从外头一起被买进来的。两个都是家里遭了灾才被爹娘卖了,在牙婆家里便认识,进了蒋家又伺候同一个主子,格外有些交情。萱草见枸杞说话不知收敛,连忙止了她,侧耳听听燕华那边没动静,才压低声音道:”不许胡说。去苏家给老夫人贺寿,姑娘哪有不高兴的。咱们都进来三年了,你怎么还是口无遮拦的?再这么胡说,我要打你了。” 枸杞眨巴着眼睛,搞不明白自己错在了哪里。不过她素来信赖萱草,虽然不解,还是乖乖应了一声,不再说话了。 萱草打开蒋燕华的首饰匣子,看看里头的首饰,暗暗叹了口气。枸杞都能看出来的事,她如何看不出来。蒋燕华匣子里头这些首饰,倒有三分之一是桃华给的。 蒋家不是什么大富之家,女眷们每年按例也能添几件首饰,却是无论数量还是样式都比不得那高门大户。倒是李氏当初在京城时,蒋老太爷格外照顾二房侄子,每次添置首饰,都要多给二房一两件。尤其蒋大老爷的幼女蒋丹华将桃华推倒摔得呆傻之后,蒋老太爷更是明里暗里给了不少东西。故而李氏留下的首饰不少,份量和样式及镶嵌的宝石都颇看得。 蒋燕华来了三年,金银首饰也有七八件,但多是家常之物,若是要去苏家这般的场面,桃华多半都会给一件较为贵重的饰物。那翡翠耳坠和镶珠耳坠,还有一只镶细碎红宝石的镯子,都是桃华陆续给的。 前头次次都给,这次姑娘只叫送衣服和珠花,便是想着大姑娘能再给一对花钿或别的什么了,却不想跑了两趟都落了空,所以才心中不乐起来。只是那些东西本来就是大姑娘的,愿意给是看着姐妹情份,如今不愿给了,却也挑不出什么错来。 桃华这次不给东西的原因,萱草也能猜得出来,无非是为着老爷出门后家里闹的这些事罢了。眼看着两边是生分了起来,萱草做为燕华的丫鬟,心里实在有些担忧--姑娘虽说如今改姓了蒋,可毕竟不是老爷亲生,若是跟大姑娘那边不睦,只怕讨不到什么好处。 主子若是不好了,做下人的又能有什么前程?可惜这些事,萱草插不上嘴,也只能心里默默叹息一番。( 桃华 http://www.suya.cc/5/5801/ ) 桃华 第15章 寿宴 苏老夫人的寿辰在七月初二。 天气已经没有那般热,县衙的后园又挨着水边上,风吹过来带着水汽,便有些暑热也消退了,倒正是办宴的好时候。 蒋家一行三人到了县衙后门的时候,时辰还早。苏夫人身边的贴身丫鬟落梅在二门上接着,见了他们就笑:”夫人就说姑娘会来得早,果然婢子这才望了一会儿,姑娘就到了。” 无锡的县衙虽也是按着制,前衙后府,中规中矩。然而毕竟江南素有园林之风,前头升堂办案的地方改不得,后头的园子却十分精巧。 园子中引了活水,因地方小些,也不用高大的假山,只将几块形态各异的湖石沿水立了,佐以花木,便有曲径通幽之感。 苏老夫人的寿宴就设在水边的轩榭里,既敞亮又风凉,还有开得正好的玉簪花香助兴。不过这会儿客人大半未到,因此苏老夫人还是在厅堂里坐着。 说是老夫人,年纪也不过才五十岁。不过听说她年轻时跟着丈夫在岭南之地为官,因着水土不服,一连三胎都小产了,对身体损害颇大。后头虽然终于生下苏衡,但身子也垮了一半,别说与那些保养得宜的官家夫人相比,就是比起同年龄的市井妇人们来,也显得老好几岁。 苏县令是个孝子,带母亲来无锡上任,也是为着此地水土养人,想着让母亲来调理身子。也别说,两年住下来,苏老夫人的确好了许多,只是因多次滑胎伤到的根本,却是无论如何也不可能恢复如初了。 因着五十是整寿,苏家此次寿宴比前两年都要盛大些,无锡治下有些品级的官吏和当地乡绅都请了来。这也是官场上默认的规矩,总要给下级同僚们联络走动的机会,水至清则无鱼,你若跟个铁公鸡似的不出不进,反倒成了异类,必被排挤。就算苏县令在京中有靠山,这官场上的规矩也还是要遵循的。 苏老夫人今日穿了一身紫红绣万字团花长褙子,盘银马面裙,花白的头发已经不多,便戴了一顶银丝黑绉纱狄髻,中间端端正正一支金镶玉观音分心,两边各三根缕金丝如意簪。她年轻时容貌便不甚出色,如今更是现了老态,只是一脸的慈祥,叫人看着舒服大方。 苏夫人坐在她下首,也穿着紫红色长褙子,只是料子轻薄些,上头织的是暗云纹,边上包了淡银闪缎的边子,下头配浅色六幅裙,显得更明亮轻快些。 一见桃华抱了柏哥儿进来,婆媳两个顿时都笑了开来,苏夫人上去就要接柏哥儿:”有些日子不见,又结实了。” 桃华忙将蒋柏华放下地来,先叫他向苏老夫人行礼:”昨天跟你说,今天要来做什么的?” 柏哥儿昨晚被教了好几回,刚才在马车上桃华又提醒了他一次,这会儿倒还记得,弯着小胖腿,团了小胖手来拜:”婆婆福如东海,寿比南山。” 他年纪小,家里也没正经学过跪,不过是每年过年的时候拜拜祖宗牌位。第一年小得很,是蒋锡抱着进去代行礼的,今年才会自己去拜,才往拜垫上一趴就险些滚成一团。这会儿丫鬟拿了蒲团来,他没乳娘扶着便不会跪,只蹲了下来,抱着手上下直晃,倒是福如东海寿比南山那句话,父母姐姐生辰时都要讲上一遍,说得清楚顺溜,嗓门还很大。 苏老夫人笑得眼睛都眯成一条线:”快抱起来,快抱起来。乖乖过来,婆婆有好东西给你。”拿了个金项圈,亲手给他戴上。 苏衡至今没个子嗣,苏老夫人自家年轻时,因着不断滑胎吃尽了苦头和公婆的白眼,便不忍苛责媳妇。也请了有名的郎中来给苏夫人诊过脉,都说身子无碍,并非不能生育,只是子女缘未到。苏老夫人推己及人,便不催逼,只是见了别家的小孩子,便喜欢得不行。 柏哥儿总被曹氏护着,不常出来见人,略有些怕生,桃华也是因着这个原因,有机会才一定要带他出门。不过苏老夫人和苏夫人他都是见过的,便随便他们抱,得了苏老夫人的金项圈,还知道抱着手弯身致谢。大脑壳儿有些沉,一弯腰就往下栽,逗得满厅丫鬟们都跟着笑。 这项圈通身刻花,瞧着好看,份量又不重,正适合小孩子戴。桃华连忙道谢:”还没给老夫人送上寿礼,倒先偏了老夫人的好东西了。”打开丫鬟捧来的盒子,一一说明。 苏老夫人先拿了那抹额仔细看看,笑道:”这针线好,我瞧着比你的还精细些。”说着又打量了蒋燕华一眼,”果然是大姑娘了,瞧着又长高了好些似的。” 蒋燕华初来蒋家的时候瘦巴巴的跟那芦柴棒一般,因在陈家吃不好穿不好,发育也比一般女孩子晚些。去年苏老夫人寿辰,她尚还是瘦掐掐的一把儿,今年从过了年倒长了开来,不单是高了一截子,胸也长了些,穿着夏日的衣裳腰身也显了出来,果然是大姑娘的模样了。 蒋燕华忙上前福了一礼:”些许针线,也只老夫人慈爱,才敢拿出来献丑。只图这纹样有点说头,盼老夫人万福万寿,万事如意。” 这话说得略谄媚了些,然而若论一论蒋苏两家的门第,谦卑些却也不算有错。苏老夫人冲她点点头,就叫丫鬟将抹额收起来:”待天再冷些便好戴了。”转手又拿起香囊来,”这颜色鲜亮,里头又装了什么?” 每个香囊里头装的香药方子都不尽相同,随着节气各有改变,但都有安神助眠的功效。桃华一指点,苏老夫人便拿了绣桂花的那一只递给丫鬟:”这一只挂到我帐子里去,其余的都收好了,这可是要用一年的。” 丫鬟忙接了,打开里头的纸封,便有淡淡香气飘出来。苏夫人正抱着蒋柏华逗弄,闻了这味道便笑道:”怎么闻着这里头还有果香味儿?这般好闻,你也不送我一个。” 苏老夫人闻言便笑骂道:”人家上门拜寿,你竟硬要起东西来,也不知羞。这里头都是药,就跟那安神香似的,你好端端的要这些个做什么。” 是药三分毒。香料虽不是药,却也不是用起来就能无所忌讳的。苏老夫人听过见过的多,很知道有些因为用错了香坏了胎的事例,因此家里无事是不得用香的。苏夫人也知道这个道理,不过是随口说说,为着博苏老夫人一笑罢了。 桃华便笑道:”老夫人说的正是这个道理。药补不如食补,所以我今儿带了新茶来。” 苏老夫人眯眼看那茶罐上的图案:”又是什么好东西了?这花倒像柚子花的模样。” 桃华拍手笑道:”到底老夫人经过见过的多,虽不中亦不远矣。这个东西跟柚子花还真是相似,药名叫做福寿草的,一般都叫玳玳花。”将玳玳花的功效说了一遍。 苏老夫人就是个脾胃不调,苏夫人则因无孕之事免不了有些有抑郁,这玳玳花茶开胃疏肝,可不正对了她们婆媳的症?苏老夫人立时便道:”将这茶拿出一罐来,今儿席上就用这个,也叫客人都尝尝。” 客人都尝了,可不就等于替这新茶来了个广而告之?桃华便起身笑道:”多谢老夫人替我作脸,这么着,我今天又能出一回风头了。” 苏老夫人笑道:”你这猴儿又打坏主意。不看在你孝敬的心虔,每回有新玩艺都先送来,才不给你做这脸面。”桃华借着苏家推销新货的意思,苏老夫人怎么看不出来?只是桃华送来的东西全都是她和苏夫人用得着的,那不宜她们用的东西绝不会送来,并不是为了赚钱就不管不顾。 且这些东西每次用了效果都甚好,譬如那芦荟药油。苏老夫人体弱怕热,又不敢多用冰,太阳穴上擦了那药油便觉得头都轻快许多,味道又好,故而也乐得替她宣传。 众人说着话,后头的客人已经陆陆续续到了。先来的便是县丞家的女眷,后头主簿也到了。这些虽然品级低也是官家,且是县令的左右手,蒋家二房不过有个秀才功名,不能相比。桃华便带了燕华和柏哥儿渐渐退出来,让了地方让她们与苏老夫人说笑。 苏夫人心里明白,叫落梅引了他们去园子里走动。玉簪开得满枝雪白,临着一弯碧水,色香两全。水边一个亭子,里头已经设下了茶点,专供女眷们休憩。 柏哥儿好动,园子里又再没生人,他便撒起欢来。桃华和燕华在亭子里坐了,他便绕着亭子跑,累得薄荷桔梗两个跟了他,寸步不敢离。 落梅与另一个落英同是苏夫人贴身大丫鬟,苏夫人一刻离不得的。桃华坐下无事,便催她回去伺候。落梅也不与她客气,屈膝笑道:”姑娘体恤,婢子就先回去了。”留下一个小丫鬟叫小橘的在亭子下边听吩咐,自己先回厅堂里去了。 这会儿亭子里只有萱草在旁,蒋燕华才吁了口气道:”来了这许多人,总觉得有些紧张……”摸了摸自己头上的珠花,有些羡慕地道,”主簿家那个姑娘,戴的那根珠钗真是好看。” 主簿家姓李,今日带了个女孩儿来,年纪十五六岁,腰身柳条一般,脸蛋儿瓜子一般,穿着银红衣裙,说起来话来都娇怯怯软绵绵的。乌黑的发髻上插一根钗子,钗头一颗粉色湖珠衬着粉脸,倒显得格外出色些。 蒋燕华在旁边瞧着,觉得这李家姑娘生得并不算顶好,只是肌肤白嫩些。若论眉眼精致,她自认不输李姑娘,然而人家衣裳精致,首饰贵重,就原有七分姿色也变了十分;而她只戴这么一对儿珠花,身上衣裳也不如人家鲜亮,便逊色许多了。 桃华只笑了一下,没有接话。李家那个姑娘,一举一动的不像个正经教养出来的,便是南方姑娘本就娇软些,也不能看人的时候还半垂个眼皮。说难听一点儿,竟是有些姨娘做派。 姨娘这东西,蒋家二房是没有的。然而南边读书人风雅,喜欢那红袖添香,有点身份的身边没妾也有个侍奉笔墨的丫鬟。桃华十岁之前,蒋锡还带着她出过门,最远到过南京。雨花台上,钟山脚下,多是携了一家子赏花看酒的,这样的人也见过几个。 蒋锡对这些个不大在意,可是桃华并不是真正□□岁的小孩子,一眼就能看出来。正妻的作派,跟妾那是断不相同的。就是正经教养的女孩子,虽然出入都要帏帽遮面不见生人,可也不是教你不拿正眼看人。李家那姑娘,可真不像个正经样子。 等客人到得差不多,有几户乡绅人家也到了,蒋家放进去也差不多的时候,落梅过来请她们过去。桃华起身,嘱咐了蒋燕华一句:”父亲虽然不是白身,但官家的人,咱们搭不上,敬而远之就行了。” 这辈子没看见过,上辈子难道没读过小说看过电视剧的?她大学毕业在外地找了工作,上班的时候忙得脚打后脑勺,下了班无处可去,除了看那一箱子行医手记,偶尔也看看小说打发时间。 苏夫人进门四年无出,苏县令二十五了,膝下子女俱无,若换了别家,少不得这时候就要纳妾,先生个庶子女出来也好。苏老夫人是因着从前自家吃过这苦,才宽容着,可是外头那些钻头觅缝想讨好的,未必就不打这个主意了。 去年苏老夫人也做了寿,虽然不如今年办得这样隆重,县丞和主簿家的女眷却必是要请的,那时候可没见着主簿太太带这位李姑娘来啊。若是正经嫡女,这个年纪还没定亲,早就带着出来走动了。可见这位李姑娘,多半是个庶出,又或者是族里旁枝的女孩儿,这么娇怯怯的带到苏家来,打的是什么主意还两说着呢。 蒋燕华却想不到这么多。她在陈家是拘在屋里做针线,到了蒋家生怕人看轻,学着大家闺秀的作派,大门不出二门不迈。见得人少,哪里看得出李家姑娘有什么不对,倒看着她一身衣饰有些羡慕。 桃华若不说这话,她还真有去搭两句话的意思。主簿不过是个九品,最末流的官吏,以蒋家在本地的声望,勉强还够得上结交。眼下桃华这样一说,她不敢违了,只能低头答应,心里却有些不服气--说是官家就要敬而远之,桃华自己怎么跟苏老夫人和苏夫人那般亲近? 蒋柏华玩了这半天便累了,已经有些打起瞌睡来。他是个小孩子,也不宜入席,苏夫人便叫落梅将他抱到自己房里去,另安排了鸡蛋羹之类好克化的饭菜给他吃。桃华派了薄荷和桔梗去照顾他,只留一个萱草跟着姐妹两个伺候。 水榭里头客人已经开始入座。桃华和燕华的位置自然要排在那些官眷们之下,与乡绅家的女眷们一起坐了。才被苏家丫鬟引进了水榭,就有个穿茜红衫子的女孩儿挡在前头:”桃华!” 这女孩儿十四五岁,一张圆脸儿银盘一般,又生了一对大大的杏眼,一笑两个酒窝里似乎能溢出蜜来似的。燕华认得她,先行礼招呼:”陆姐姐。” 陆盈冲她笑着还着个礼,转头就拉了桃华的手:”我猜着你今儿一定会来,早早就拉着我舅母过来,怎的你倒来得这样迟?” ”我早过来了,刚才带着弟弟在园子里看玉簪花来着。”桃华也有些惊喜,”你几时来的?” 陆盈家不在本地,乃是金陵人。她祖父曾做过国子监祭酒,然而到了儿孙辈就不成了。还亏着陆老先生桃李得力,几个儿子都得了官,不过最高也不过五品闲官罢了。 陆盈的父亲去得早,又没个儿子,只得从大伯父处过继了一个侄子来,日子便难免要看着大房的脸色过了。陆盈的母亲心疼女儿受委屈,时常将她送到外祖家来住些时候。陆家那边倒喜少些开销,并不阻拦。 陆盈外祖家姓谭,在本地有水田桑林,家里还出过几个举人,在乡绅中也算得是第一等的了,苏老夫人寿辰自然少不了要请。陆盈在陆家不得重视,在谭家却颇受宠,谭太太没个女儿,就将这个外甥女儿当亲女儿一般,若是隔一段时间陆盈不来,谭家还要遣了人上门去接。算下来一年里头,在谭家住的时日也不比在陆家少多少。 ”过了年我就想来的……”陆盈脸上的笑容淡了一点儿,”不过我娘病了,四月里才好些。” 谭家再怎么喜欢她,也总要回陆家过年。以前都是出了二月就过来,这次拖到六月,必然是有事了。陆盈在自家不得自在,就连通信也不方便,桃华虽然猜到多半家中有事,却不知道是陆太太病了。 ”伯母是怎么了?” ”说是风寒,其实是被气着了。”陆盈低头用脚尖蹴了蹴地面,闷闷不乐地说,”可恨我不是个儿子,不能支撑门户。” 这是这个时代的主流。市井人家或许还有招赘的办法,似陆家这样的官宦人家却是完全不可能的。桃华也无力改变这无情的事实,只能安慰地拍了拍陆盈的手背:”寿宴要开始了,你快去你舅母那边坐好,等会儿得闲我们再好好说话。”( 桃华 http://www.suya.cc/5/5801/ ) 桃华 第16章 有喜 俗话说,三个女人一台戏。古代的女人们虽然讲究笑不露齿言不高声,但凑在一起的热闹程度却丝毫也不比桃华上辈子逊色。 苏老夫人的寿辰,早就说了不收重礼,礼既送不进来,多说几句好话那就是必须的了。桃华坐在那里,听着那一篇篇的恭维话儿花样翻新,不由得也要感叹一下汉语的博大精深了--这许多人,居然没什么重复的。有一家带了个男孩子来,瞧着顶多也就三四岁的模样,就在水榭里长篇大论念了至少一百多字的祝寿词,句句引经据典。相比之下,她教柏哥儿的那两句大俗词儿,简直被人家比到沟里去了。 苏老夫人喜欢孩子,等那孩子说完了,便叫人拿了块三元及第的玉佩来给了他,又叫到身边来,摸着脸问了几句话。一时间所有人的目光都注视在这孩子身上,颇有几个人露出点儿后悔的意思,大概是悔恨自己怎么没想到带个孩子来拜寿。 一般年纪这样小的孩子,出门作客是不大带的。除非是亲戚或真正的通家之好,否则万一孩子顽皮哭闹起来,倒扰了主人家。 李主簿太太看苏老夫人将那男孩子拢在身边,便笑了一声:”难怪老夫人稀罕,就是我也瞧着怪喜欢的。小孩子虽则时常要闹腾,可这家里头若没个孩子,还真是有些冷清清的。” 水榭中的谈笑声有一瞬间低了下来,不少人的目光都投到了李主簿太太身上,连带着她带来的那个李姑娘也一并接收到不少含意深刻的扫视。接着谭太太就笑了:”可不是呢,李太太这个表外甥长得虎头虎脑的,又这么聪明伶俐,我瞧着也喜欢得很。”随手拿出个荷包来,”没带什么好东西,两个小锞子拿着玩。虽不及老夫人那个三元及第的口彩好,也是事事如意的。” 事事如意就是把金银锞子上铸出柿子和如意的花样来,取柿与事同音。这都是大户人家过年的时候预备着给孩子们发压岁钱用的,用在这里倒也合适。 谭太太这话说出来,水榭里倒有不少人笑了。到了这时候,李太太的心思简直已经昭然若揭--先拿个男孩子来引起苏县令无子的话题,之后怕就是想把那李家姑娘送进苏家门了吧? 这主意其实打得也不错。苏县令二十多了仍旧无子是事实,且还算是件大事。苏老夫人再对儿媳宽容,在后嗣上也不会放任的,毕竟苏县令自己就是独子,若是无嗣岂不绝了这一支的香火? 既然没有孙子,苏老夫人见了活泼可爱的男童自然会撩起这段心事,此刻李主簿太太再来敲敲边鼓,说不得苏老夫人就想为子纳妾了。 方才在厅堂里,李主簿太太瞧着苏老夫人对自己带来的这个庶女也颇为亲切的样子,便觉得今儿这事成功的把握又大了几分。即使这个庶女苏家看不中,只要苏老夫人露了纳妾的口风,李家自然会想办法再找合适的人来。至于说此事若是不成,会坏了李姑娘的名声,李主簿太太却并不放在心上。一个姨娘养出来的丫头片子,若不是容貌还过得去,谁会把她当盘菜呢。 只可恨竟被谭太太叫破了这表外甥的关系。其实说起来这表姨表外甥的,也已经是几竿子才能搭得着的远远亲了,但一被说穿,就露了她这是刻意安排的底儿。苏老夫人若是知道这是有意为之的事儿,还看不看得上自家的女儿,可就不好说了。 李主簿太太心念电转,但看苏老夫人仍旧笑眯眯地摩挲那男孩子的头,终究还是决定试上一试:”老夫人知道,我家里也几年没有小孩子的声儿了,这孩子偶尔见着,倒恨不得抱了家去,只可惜他爹娘不肯答应。如今我只能等着儿子成亲,好抱孙子了。” 苏老夫人仍旧笑眯眯地回答:”是啊,亲戚家的孩子再好,总不能抱回家去。” 李主簿太太心里没底儿,试探着又道:”其实这孩子的事儿也怪,往往起头来了一个,就带出一串儿来。”指着那男孩子道,”我表妹初嫁过去的时候,也是两三年都怀不上。眼瞅着我那表妹夫就二十多了,家里头几个弟弟都有了儿子,只他没有,把我那表妹急得不行。后来还是她那婆婆经得多,叫她先纳了个妾来。这妾进门半年就怀上了,接着我表妹便有了。后来妾生了个闺女,我表妹便生了个儿子。哪知这一儿子倒好,接二连三的又生一儿一女,这个就是小儿子了。我表妹有时与我说起,还要多谢她婆婆,说这是从别处听来的说法,纳个妾进门带一带,便带了一串儿女来了。” 到了这会儿,谁还听不出来李主簿太太的意思,谁就是个傻子了。苏夫人脸上还笑着,眼神却已沉了下来。苏老夫人却仍笑道:”还有这个说法啊?有趣。” 这态度有些暧昧不明,李主簿太太瞧不出她是什么意思,便道:”其实这说法也未必就准,只是到了那时候,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总归试一试也没什么坏处,许就带了儿女运来呢?听我表妹说,也要找那八字合适的,总须有些福气的才好。” ”这可不好办呢。”苏老夫人一点儿异样的表情也没有,”女孩儿家的八字哪里是能随意示人的,若是看了八字不适合,可叫那女孩儿如何自处呢?” 这话听着仿佛有门,李主簿太太还没说话,下头已经有人抢着说:”自然也要女家自己愿意才是。若别人家不好说,若如老夫人您家里,不知有多少人情愿呢。” 桃华往下看了一眼,见这妇人坐的席位并不好,头上虽有几枝鲜亮金饰,式样却不时兴了,想是没钱打新首饰,只将从前的旧钗簪”炸”一次翻翻新便罢了。无锡鱼米之乡,又有茶丝之利,本地乡绅人家倒多富庶,再没有这般充场面的。 这妇人多半是衙门里小吏的家眷了,难怪攀附之心这般迫切,嘴脸竟比李主簿太太还要难看些。看她身边并没带适龄的女孩儿,想是一时没想到送女入门,此刻得了提醒,生恐落于人后,也就顾不得好看不好看了。 苏老夫人对这样的人也还能保持得住一脸笑容,只是并不接话,反转头问苏夫人:”我说要拿新茶来待客的,可记得吩咐下去了?” 这就是要岔开话题了。谭太太马上道:”老夫人又得了什么好茶?今儿又要偏老夫人的好东西了。” 苏老夫人笑眯眯道:”也是今日才得的。汇益茶行出的新花茶,说用的是什么玳玳花薰制,这花又有个名儿叫福寿草,怪好听的。且饮了疏肝和胃。还有别的好处,我记性不好,一时也记不得那许多。只是我这素来脾胃不和,又懒怠吃药,倒是正该用用这茶。我开了一罐闻了闻,觉得那香味儿与众不同,一会儿叫丫头们泡上来大家尝尝,看可还合口味不合。” 谭太太笑道:”老夫人最会品茶的,您说香味与众不同,那定然是好东西了。说起来我这些日子家里事多,也总觉得有些肝火,若这茶喝了好,我也去买些来。” 这三岔两岔的,就把李主簿太太说的事岔到一边去了。陆盈坐在谭太太身边,觑着空儿向桃华吐舌头,做个鄙夷的鬼脸。李姑娘低头坐着,眼角余光瞥见了,脸顿时胀红。她不敢惹陆盈,便拿眼角剜了桃华一下。 桃华只当没有看见,冲陆盈眨了眨眼睛,气得李姑娘脸上顿时又红了一层,连那支珠钗下头垂的细珠穗子都有点儿哆嗦。 苏夫人其实心里也有些惴惴。当然她不是担心李姑娘进门,苏家就算纳妾,也断不会要这种烟视媚行的女子。至少也得选个身家清白心性平和的,否则纳进门便是搅家星。然而毕竟四年无出,婆母再宽容也会起心思,纵然不纳妾,在丈夫身边放个开了脸的丫鬟也是正当的。 眼下苏老太太岔开了话,她心里也并不轻松。有些事苏老夫人是断不会当着外人面说的,要说也是寿宴之后,婆媳俩关起门来商量。 她正想着,丫鬟们已经端上了新菜肴来,却是清蒸的太湖白鱼。 这鱼肉质细嫩,清蒸最能得其鲜味。只放几根葱几片姜,那鱼肉便能吃出鲜甜来。苏夫人往日也甚爱这一口儿,只是今日不知怎么了,那白鱼才端上来,她便觉得腥味冲鼻,急忙往后仰了仰身,仍旧觉得胃里一阵阵地往上翻。 若吐出来却是太失礼了,苏夫人转头低声向身后的落梅道:”一会就将那茶沏了,先给我一杯罢。”玳玳花茶说是和胃的,饮几口或者就舒服了。 桃华的座位离苏夫人有些远,但她时不时要关注那边,因此苏夫人往后仰身并脸色有些发白的情况,她却都看见了。眼看落梅转身,忙向她招了招手。 落梅吩咐了小丫鬟去沏茶,自己走了过来:”蒋姑娘唤婢子有什么事?” 桃华把声音压低一些:”苏夫人可是身子不适?你去跟夫人说,若方便,我给她把把脉如何?” 桃华来苏家多次,苏家人也都知道她是懂些医术的,只是还从来没有给人把过脉。落梅有些犹疑,但事涉苏夫人的身子,也便回头去低声向苏夫人说了。 苏夫人正觉胸口这烦恶之意不减,于是点了点头,借口更衣出了水榭。 水榭旁边便有间小小花厅,四扇窗子全部打开,小风习习。苏夫人进去坐下,顿时觉得身上舒坦,刚才那股子难受劲儿全没了,见桃华进来便带笑道:”我这会儿倒不觉得怎样了。想是今儿厨下做的白鱼不合我平常口味,倒劳动你担心。只是倒不知道,你也会把脉呢?” 桃华笑道:”在家里跟我父亲学过些,一些常见的脉象倒还诊得出来。”说着搭了苏夫人的腕脉,诊了片刻便眉毛一扬:”夫人的小日子可来过了?” 一句话问得苏夫人和落梅都变了脸色。落梅忙道:”上个月按时来过的,就是六日前,只是量少。这个月还没到日子呢。” 桃华追问:”量少是多少?比平日里如何?” 苏夫人小日子素来是准的,故而落梅不须思索便道:”大约不足平常的一半。那几日夫人有些贪凉,多吃了几口西瓜,原想着或许是这个原因--难道竟不是的?” ”夫人换一只手让我再诊一诊。” 此刻苏夫人与落梅都屏息静气的,花厅里落针可闻。桃华诊了一会儿,放下手笑道:”若是我没诊错,夫人该是有一个来月的身孕了。只是日子少,这脉相不显,也没甚大反应,难怪夫人自己不觉察。” 苏夫人已是怔住了,落梅忙道:”可上个月的小日子……” ”那不是小日子,而是假行经。有些孕妇是会如此的。不过夫人见红有点多,与贪凉和劳累不无关系,打从现在起可要注意保养了。这几日不妨先卧床,再请位精通妇人科的郎中来,开几服安胎药为宜。”今天是苏老夫人寿辰,这时候请郎中进门,说起来也有些忌讳。 苏夫人主仆二人面面相觑。消息固然是极好的消息,可人人都知一个多月的脉相是极浅的,有些郎中甚至诊不出来。桃华固然出身蒋家,可毕竟是十二三岁的女孩儿,自家尚未出阁,当真能诊得准脉? 还是落梅先拿定了主意:”夫人,不管怎样奴婢先去回了老夫人,请老夫人定夺就是。”也是为着寿宴之事,苏夫人已经忙了好几日,若真是有了,却累掉了如何是好?横竖寿宴已然进行了大半,再过几巡酒便好上茶了。都知道苏老夫人身子弱,便是宴客时间略短些也说得过去。 落梅说了,便掉头去水榭里,附在苏老夫人耳边说了。果然苏老夫人也有些动容:”真的?既这样,去回春堂请人来--不必那许多忌讳!” 落梅得了这句话,立时就叫人去了。苏老夫人仍留在席间与人说笑,好几家女眷坐得近,想打听一二的,也都被她拿话岔开去了。又有谭太太等人在旁凑趣,一时间苏夫人离席的事倒无人提起。 桃华在花厅里陪着苏夫人坐着。丫鬟们不在,苏夫人便有些忍不住了:”桃姐儿,这--你这脉相可诊得准?” 这点桃华还是有自信的。苏夫人身体其实不错,虽然时候还浅,但有经验的医者是能诊得出来的,再加上她闻到鱼腥就作呕的模样,有孕是十之八-九了。 ”夫人别急,回春堂的郎中经验都极丰富,定然诊得出来的。” 苏家下人去请郎中是极快的,然而在苏夫人仍旧觉得度日如年一般。好容易郎中请来了,乃是回春堂最精于妇人科的赵老郎中,行医已有三十年。老郎中将苏夫人左右两手脉都诊过,便捋了胡子笑:”恭喜夫人了,是喜脉无疑,只是时日还浅,大约也就一个来月。不过夫人或许是劳累了,胎像略有些不稳,稳妥起见,还是卧床休息几日,再吃几服安胎药为好。” 在旁边伺候的丫鬟们顿时喜笑颜开,落梅急着请赵郎中开药,落英转头就跑去向苏老夫人报喜了。苏夫人欣喜之余,却若有所思地看了桃华一眼--赵老郎中的说法,跟刚才桃华说的几乎是一字不差…… 寿宴上又有了怀孕这样的喜事,客人们一面说着双喜临门的话,一面识相地起身告辞。桃华自然也告辞要走,苏夫人一面叫落梅去把蒋柏华抱出来,一面道:”哥儿一来,我就诊出喜脉,今日是借了哥儿的福气呢。去把我那个福在眼前的玉坠子拿出来。” 落梅机灵地笑道:”可不是。方才老夫人也这么说呢。”抱了个男孩儿就诊出喜脉来,说不得肚子里这个就是儿子,这也是习俗的说法。 那玉坠子通体洁白,雕成一枚铜钱的模样,只有一块褐色的斑点,恰好雕成一只飞翔的蝙蝠。蝙蝠飞翔在铜钱的钱眼之前,正是福在眼前的寓意。 苏夫人亲手给蒋柏华挂在项圈上,笑道:”等哥儿大了,这个就好做扇坠儿。” 桃华知道她心里高兴,遂也不推辞,大大方方道谢,抱了蒋柏华告辞。 走到门上,正碰上谭太太和陆盈在等自家马车过来。陆盈一见桃华便过来,先捏了捏柏哥儿的小胖脸,接着冲桃华眨眨眼睛:”看那边--” ”那边”说的是刚刚等来马车的李主簿太太和李姑娘。 因县衙后门的街道狭窄,马车并行不开,故而客人们只得排着队,等一辆马车走了,另一辆才能过来接人。 此刻前面县丞的马车刚走,李主簿家的马车堪堪赶过来,于是桃华看个正着--李主簿太太的脸拉得老长,李姑娘似乎刚吃她骂过几句,眼圈都是红的。 ”脸比拉车的马都长……”陆盈趴在桃华耳边,小声笑着说道。李主簿是本地人,为人不大厚道,还曾因着买田的事跟谭家起过冲突。这会儿李主簿太太主意落空,陆盈自然开心。 桃华笑着拧了她一把:”仔细被你舅母听见,回去罚你。你家马车来了,快上去罢。再过几日我爹爹回来,家里走得开,咱们去上香。” ”好啊!”陆盈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线,”那我就等着你的帖子啦。”( 桃华 http://www.suya.cc/5/5801/ ) 桃华 第17章 父女 蒋锡是七月初十回家的,比桃华预计得快很多,就连他自己也都没有想到会这么快。 ”搭了人家的船,一路上畅通无阻,顺风顺水的就快了。”蒋锡坐在厅里,亲手打开自己带回来的箱子,将东西分给妻女。 从广东往本地来,能走水路自然快且舒服,然而花费也比旱路要大些。蒋锡自己是包不起船的,还是因着在广东帮人看出假药材来,那人替他找了一条船,因此才能这么快到家。 ”那边真有不少新鲜东西。”蒋锡取出一个匣子,”这就是那安息香,还有别的几样西洋药材。对了,还有这个,说是叫什么神树粉的,我还是托人才弄到了这么一小包,据说治疟疾百试百灵。我闻了闻,就是个树皮味道,尝起来极苦,应该是我从未见过的药草。” 曹氏正在看着蒋锡带回来的一对珊瑚镯子,闻言吓得猛地抬起头来:”老爷,你吃了这个药?都不知道是什么药草就吃,万一吃坏了身子可怎么办!” 蒋锡笑道:”无妨的。我问过了,说是并无毒性。再者我只尝了极少一点,之后也没什么不适。你放心罢。” 他离家数月,虽然在外头时觉得有趣,倒也并不十分挂念家中,然而现在回了家,沐浴换衣之后,洗去了满身风尘和劳顿,便觉得还是家中舒适。此刻看着妻女们都在兴致勃勃翻看自己带回的东西,怀里又抱着胖乎乎的小儿子,只觉心满意足。 桃华对那些东西倒不怎么感兴趣,然而蒋锡带回来的几样药材,她却立刻接了过去。这个神树粉如果真的能治疗疟疾,那应该就是金鸡纳树皮了。这东西在这个时代还真是只能从西洋运来,在本地可是找不到的。蒋锡能弄到这么小小一包,已经很不容易了。 ”这些日子,药堂里可有什么事么?”蒋锡左右看看,觉得屋子里仿佛有点变了样子,”家里可有事?柏哥儿的奶娘呢?青果到哪里去了?” 曹氏正拿着珊瑚镯子往手上比,闻言顿时停了下来,张了张嘴不知说什么。蒋燕华在一旁正看一副玳瑁梳篦,这时怯怯地道:”爹爹,青果那丫头实在可恨,姐姐屋里没人,她竟敢私自进去,还打碎了姐姐的那座玉石水仙。还有宋妈妈,管着母亲的院子,私下里却贪了好些东西。母亲被她们气得病了,姐姐就将她们两个发卖了。” ”玉石水仙?”蒋锡只听见了这个,若不是怀里抱着柏哥儿,就要站起来,”是你娘最喜欢的那块玉?” 桃华默然点了点头,看蒋锡脸色都有些发白,心里暗暗叹了口气,柔声道:”爹,物件已然是碎了,您若再气坏了身子,母亲地下有知,也必然不乐的。您对母亲的心意,母亲自然知道,也不在这一件东西上……” 蒋锡神色伤感,半晌才道:”可那是你娘生前最喜欢的东西,是你外祖父传给她的,每年过年,她总要拿出来摆上……青果那个丫头,怎么竟敢如此大胆!” 曹氏的脸忽青忽红,嗫嚅着说不出话,还是蒋燕华站起来,忽地就对着蒋锡跪了下去:”爹爹,青果这般的糊涂,也是我和母亲不曾管教好,请爹爹责罚……” ”你这是做什么--”蒋锡不防继女突然跪了下来,倒吓了一跳,”丫头们自己不好,怎么怪得了你?快起来,快起来。” 桃华稳稳坐着,淡淡笑道:”是啊。又不是妹妹你的丫头,怎么也怪不到你头上去。快起来吧,总不成让爹爹亲自去扶你。爹爹可是才长途跋涉地回来,别弄些事儿倒让爹爹烦心。” 蒋燕华被说得脸上一红,只得站起身来。桃华转头便对蒋锡道:”至于柏哥儿那个乳娘,实在是不用心。早告诉过她,柏哥儿年纪小,屋里不可多用冰。我说了好几回,只当耳旁风,到底柏哥儿病了一场--爹爹你瞧,这小脸都尖了些--我回头就给打发出去了。现在先安排在我院子里住着,薄荷照顾人还精心,桔梗儿也能陪着他玩,若有合适的乳娘就再找一个,若是没有合适的,倒不如不找了。” 曹氏才听不再提玉雕水仙的事儿方松了口气,就听又提起柏哥儿这场病来,不由得又红了脸。桃华一句句的,说的哪里是乳娘,分明就是在说她! 蒋锡听得眉头直皱,摸摸蒋柏华的脸,果然觉得儿子看起来瘦了些:”这样的人正该打发出去!桃姐儿你仔细瞧着,有好的人再挑一个进来。柏哥儿住你那里我倒放心,只是也太累了你。” 曹氏忙道:”正是这话。前阵子我一直病着,桃姐儿怕过了病气给柏哥儿,才把他抱到自己院子里照顾着。如今我也好了,哪能再劳动桃姐儿呢。” 桃华似笑非笑:”太太院子里走了青果和宋妈妈,人手正是不够用的时候,所以柏哥儿才会生病。这会儿连柏哥儿的乳娘也不在了,人手岂不更少,哪里照顾得过来呢?何况太太病了几个月,如今说是病愈了,可身子还虚着呢,还是先将养好了身子,再照顾柏哥儿为好。” 蒋锡虽然对后宅这些事并不怎么仔细,但桃华连续两句太太,他也听出不对劲来了。再一回想,从他回来进了门,桃华言语之间就再也没有管曹氏叫过母亲,且这话里话外的意思,他就算再迟钝也听出点不对劲来了。当即便道:”先这样吧,等你身子好了,再说这事也来得及。横竖柏哥儿只在姐姐院子里,两三步也就到了。哎,在外头跑了这么久,就是惦念家里的饭菜,桃姐儿,这饭什么时候能摆上来啊?要饿坏爹爹了呢。” 桃华一笑,转头吩咐摆饭,便将这话岔了过去。 一桌子菜都是蒋锡爱吃的,蒋锡说说笑笑,只管谈些路上的见闻,并不提别的事。桃华对此本就感兴趣,又有蒋燕华在旁边捧场,说得十分热闹。曹氏心虚,并不敢再提把蒋柏华接回来的事,等到吃完饭,也只得眼睁睁看着桃华又领走了儿子。 小孩子忘性大,乳娘走后,蒋柏华找过她一段时间,但有桔梗陪着他玩,便也渐渐忘记了。何况桃华每天晚上都会给他讲故事,如今倒更喜欢住在桃华院子里。虽然见了曹氏也亲,但小孩子到底更喜欢玩耍,曹氏只会拘着他,在他心里便不如待在桃华身边有趣了。 桃华讲了个故事将蒋柏华哄睡,便听外头薄荷道:”姑娘,老爷过来了。” 女儿大了,蒋锡已经很少在天黑之后来这边院子,此刻进来,看院子里景色如旧,宛然便是当初自己与妻子挽手同看牵牛织女星的模样。转头看见桃华从屋里出来,那容貌与妻子有七分相似。只是女儿双眉微挑,便多了几分英气;不像妻子,眉毛弯弯如月,不笑的时候也像是在笑。 ”爹怎么过来了?”桃华笑着过去挽住蒋锡的手臂,”柏哥儿刚睡下,爹来瞧瞧他,四仰八叉的,像只小青蛙。” ”胡说,哪有这般说自己弟弟的。”女儿一笑起来,眼睛一弯,便与她母亲更像了。蒋锡轻轻责备了一句,就不舍得多说,跟着女儿进了卧房。 蒋柏华睡着的时候还真像只小青蛙,两手都举在头边,仰着小肚子,还打着小呼噜,父亲和姐姐进来,他也浑然不知。蒋锡坐在床边看了他一会儿,见他小脸睡得红扑扑的,小手小脚都胖得有肉窝窝了。 小孩子长得快,几个月不见,蒋柏华又蹿了一截儿。蒋锡看他身上穿的衣裳合身合体,显然是新做的;衣料用的是柔软的松江细布,针脚细密,线头都放在外边,就知道儿子在桃华院子里被照顾得十分精心。 蒋锡低头看了片刻,从怀里摸出一个小匣子:”今年没在家中给你过生辰,爹爹补上这生辰礼。” 匣里是三颗透明的宝石,最大的一颗有黄豆大小,颜色呈淡淡的玫瑰色;另外两颗都是绿豆大小,颜色纯白,乍看像水晶,细看却又不是。 ”这是跑南洋的船带过来的,说是金刚石,比水晶硬得多了。买的人不多,我瞧着这大的颜色还不错,那两颗白的也能配对耳坠子,只不知道你喜不喜欢。” 桃华颇有些惊喜:”当然喜欢!爹爹这是花了多少银子?”居然是粉钻!这要是换了她上辈子,这么大的粉钻她根本连价都不敢问的。 蒋锡摆摆手:”值不了什么,你喜欢就好。”这金刚石在码头上无人问津,他买的时候也有些犹豫,幸而大女儿看起来的确喜欢。 等桃华把匣子小心收起来,蒋锡才问道:”爹不在的这些日子,家里可是出了什么事?”若是没事,女儿断然不会忽然改了称呼。 桃华默然片刻,还是说了实话。她曾考虑过究竟要不要隐瞒下来,但想来想去,此时隐瞒虽可太平无事,可若是日后她离了家,曹氏再干出什么糊涂事来,蒋锡不知,说不定惹出什么麻烦来。倒不如现在说了,挑破这个脓包,省得养痈成患。 蒋锡半天没说出话来,过了良久才道:”她,她居然敢偷换了你娘的陪嫁!” ”太太自己不会生这个念头,都是曹五太太撺掇的。”桃华把青果母女卖出去之前审问了一番,宋妈妈生怕桃华把青果卖进风尘之地去,什么都说了,”我只是怕,如今能打母亲陪嫁的主意,日后若是要害了我们蒋家去助他曹家,也未必做不出来。太太是个糊涂人,耳朵又软,或许就被说动了,三不知的做下事来,便后悔莫及。所以爹爹少不得要仔细看着些,以后与曹家,还是少来往的好。” 若说曹氏是个坏人,桃华倒不能同意。曹氏纵然有些私心,但并不敢过份,多半只是心里想想便罢。然而她却糊涂得很,被人怂恿两句就听从了,这哪里像个当家主母的样子。更不必说,她不该听的听从了,那该听的话反而又不听了。 ”所以柏哥儿还是在我院子里先住着吧。再过几年他大一点,就得由爹爹亲自教导了。他将来是要顶咱们二房门户的,自己总要立得起来,再娶个能持家的媳妇,那时候家里事交给他们,爹爹就能享清福了。” 蒋锡不由得叹了口气,摸摸女儿乌黑顺滑的头发:”爹是一直在享清福,却辛苦了你。你说话这口气,活脱脱就像你娘。只是叫你一个未出阁的女孩儿家想得这般长远,若你娘知道,定要怨我了。” 桃华笑起来,抱住了蒋锡的手臂摇了摇:”爹爹怎么说这个话。爹爹对娘的一片心,娘都知道的。若说女儿辛苦,女儿觉得,做爹爹的女儿才是最幸运的。” 这是实话。如果说这个时空对桃华来说还有什么比前世更满意的,那就是她有了一个真正疼爱她的父亲。虽然蒋锡有些粗心,甚至性情里还有些天真,有时候也让桃华有些啼笑皆非,可是蒋锡是真心疼爱她的,如果换了一个别的人家,桃华觉得自己绝对不会过得这么自由自在。 得了女儿的肯定,蒋锡略有几分怅然地笑了起来。桃华趁机要求:”既然爹爹回来了,那什么药堂啊庄子啊,女儿就不管了,这就下帖子找陆家姐姐上香去。” 无锡寺庙众多,但蒋家行医之人,素来并不笃信佛道之事,说是上香,其实就是出去玩儿。蒋锡自然明白,闻言失笑道:”去就是。眼看着中元节也快到了,去庙里也给你娘上炷香。”不管信不信,既然到了庙里,总要上炷香为好。 桃华乖乖地点头。别看经历过借尸还魂这样的怪事,她仍旧是不信这个的。不过从前爷爷就说过,不信没关系,但要尊重。 ”去账上支十两银子,想买什么就买什么,算是爹给的。”蒋锡颇觉得亏欠女儿,大方地又许诺了银子。 桃华笑起来:”上香哪用得着十两。爹爹真败家。” ”好好,还是我们桃姐儿会持家。”蒋锡丝毫不以为忤地接受了败家的帽子,”那就留着慢慢用。”他犹豫了一下,还是问道,”燕姐儿--你带不带她去?” 曹氏虽犯了错,蒋燕华在此事里却没有伸过手,且素来对蒋锡孝顺,因此桃华也不在意地回答:”定了日子就告诉她,她若愿意就同去。”蒋燕华此人,虽然总有些瑟瑟缩缩的放不开手脚,但比之那等骄纵的又强太多了。且她识相,若是别人不喜,也不会硬挤上来搭话,与陆盈又是相识的,桃华并不在意多带她一个。 ”那就好。”蒋锡露出笑容,”燕姐儿是个老实孩子,又怪可怜的,爹想着,你们姐妹还是和和气气的好。横竖将来--如今且莫与她计较了。”蒋燕华再改姓,也不是真正的蒋家人。蒋锡不过是看着陈家实在不像样,为防将来陈家要拿她的婚事谋利,索性让她入了蒋家户籍。如此一来,日后蒋燕华的婚事,就全由蒋家做主了。 不过做主归做主,蒋锡也只能给她找户清白殷实的人家,能做到家风规矩人口简单夫婿忠厚已是最好,另再备一副中规中矩的嫁妆即可。再怎么改姓,蒋锡也不可能拿着蒋家的财产去厚厚陪送陈家女儿。且无锡人人都知蒋燕华的身世,陈家又是个无赖人家,没准将来还要来纠缠这个出嫁女,为着这个,愿意求娶蒋燕华的只怕也不多,并由不得她多加挑选。 所以蒋燕华将来的路几乎是已经注定了的,如无意外,她远不能跟桃华相比。蒋锡虽然心里自有定数,却也少不得有些怜悯这个继女,因此倒愿意在她未嫁之前多多善待,让她过几天自在日子。 桃华自然明白蒋锡的意思。单看曹氏一进门,蒋锡就把李氏的陪嫁全部转到她手里,就知道蒋锡分得清楚。 ”爹爹放心。只要燕姐儿不犯糊涂,我还会待她如从前一般。”桃华干脆地承诺,”好歹她也叫过我这几年的姐姐。家和万事兴,我懂。” ”好,好。”蒋锡一脸欣慰,”就知道我的桃姐儿最懂事了。” 桃华笑起来:”爹爹别只顾着给我戴高帽。我再懂事,爹爹该做的事也不能少。药堂里正要新制冬日里的药茶,爹爹可要去仔细瞧着。另有庄子上的药田要过冬,好些事儿现在也该准备起来了。” ”都交给爹爹!”蒋锡包拍胸脯,”这些都不用我的桃姐儿操心。不过,爹爹这一路上记了好些手记,还得有人整理呢。” ”难怪爹爹答应得这般痛快,原来在这儿等着我呢!”桃华故意板起脸,随即又笑了,”我替爹爹整理手记,爹爹许给我什么好处?”蒋锡字迹有些潦草,且事涉药草方剂,怕下人们抄错,所以一向都是桃华来整理的。 ”桃姐儿要什么就给什么!”蒋锡一挥手,慷慨大方。 ”那我可得好好想想。”桃华故意苦苦思索起来,”要狠狠敲爹爹一竹杠才划算呢。” ”想吧想吧。”蒋锡直笑,”什么时候想好了,什么时候再来跟爹爹说。爹爹这个许诺给你留着,随时都能兑现。”( 桃华 http://www.suya.cc/5/5801/ ) 桃华 第18章 郡主 所谓计划不如变化快,上香的帖子桃华还没发出去呢,陆盈先跑到蒋家来了。 ”你们听说了没有--”陆盈一脸兴冲冲的神情,”南华郡主来了!” ”南华郡主?”桃华还真是不知道,”是哪位?” 蒋燕华在一边坐着,听见郡主两个字,不由得睁大了眼睛:”郡主?那不是比知府的品级都高吗?” ”是啊。”陆盈一听到消息就跑来了,也不管按礼数要先递了帖子,第二日再上门。惹得谭太太在她额头上戳了好几指头,不过最后还是放行了,毕竟只是女孩儿家来往,只要双方长辈不出面,规矩倒也没那么重。 ”你们不知道南华郡主吗?”陆盈爱说话,尤其在有人认真听的时候说得更开心,”南华郡主啊,她是已故安郡王的女儿,按品级本来是当不上郡主的。”亲王的女儿才能封郡主,郡王的女儿只能封个县主。 ”但是安郡王夫妇去得早,正好太后身边没有女儿,就把南华郡主抱进宫抚养,等到她长大了要出嫁的时候,太后就向先帝请加封她为郡主。太后一生无子无女,把南华郡主当成亲女儿一样,所以她虽然封号是郡主,可在宫里就跟公主一样尊贵呢。” 桃华对这些皇家人物表很不了解,主要是听起来跟她离得太遥远了,她这一辈子应该都跟这种贵人搭不上关系才对--当然,以蒋家的处境来说,搭不上关系才是最好的呢。 ”那她怎么到无锡来了?” ”这个嘛--”陆盈一时也有点答不上来,不过她迅速又抓住了另一个八卦的角度,”她嫁的郡马姓江,听说是个醉心山水的人,这些年在外头到处游山玩水,很少留在京城。” 灵光一闪,她自己找到了答案:”听说江郡马爱南边的山水,或许他就在无锡附近,郡主是来找他的呢?” 这个答案倒也合理。桃华点点头,不怎么在意:”郡主来了,不会妨碍我们出行吧?”毕竟不是公主,不会搞什么官员出迎,封街净道的仪式吧? ”这怎么会。”陆盈很有把握地说,”只要我们不跟郡主撞到同一家寺庙去上香就行了。不过听说郡主好像身子有些不适,一住进驿站就叫了郎中呢。” ”水土不服吧,若不然就是路上吹了风。”贵人们都容易得这种病,反正蒋家现在也没郎中,横竖不相关,桃华左耳朵进去右耳朵就出来了,”说起来我正想着下帖子给你呢,咱们去哪个寺庙好?” ”惠山寺吧!”陆盈马上回答,”听说惠山寺里泉水最好了。” ”说得你好像没去过似的。”桃华一句话就道破了陆盈的目的,”你是想去尝尝惠泉酒吧?” 惠泉酒是用无锡本地出产的糯米与惠山寺泉水一起酿制的黄酒。这个时候它还没有后世那般名闻于天下,不过是惠山寺和尚们自己酿制一些,并不对外销售,只是去上香的香客可以喝到。 陆盈捧着脸直笑:”你知道就行,做什么要说出来……”她爱喝酒,可是谭太太除非年节是不许她喝的,若是回了陆家,那更不必说了。因此虽然惠山寺也去过,这惠泉酒却没喝着,难得这次谭太太许她自己出来,当然要去尝尝了。 ”去也行,你可不许多喝。”桃华警告她,”有喝不了的,我们偷偷带回来倒行,你若在寺里喝醉了,我可就再不跟你出去了!”陆盈再怎么在家里不受待见,对外也是陆家女,若是出外醉酒的名声传出去,陆盈自己讨不了好,蒋家也要受累。谭太太也是看蒋家稳妥才肯放陆盈跟她出去,这可万万不能出岔子的。 陆盈点头如捣蒜:”我都听你的!”说完又抱怨,”我比你还大一岁呢,怎么总是叫你管着我!整日里连姐姐也不叫一声,这般霸道。” 桃华只笑:”我说得有道理,自然要听我的。”两辈子年龄加一起,她当陆盈的娘简直绰绰有余,哪儿还能叫她姐姐。 陆盈虽然好说好玩,却也不是个不知轻重的,何况在家里不得宠的孩子,做事只会考虑得更多。陆盈在谭家可以随心所欲,却不能不顾着陆家那边的规矩,也只能点头道:”你放心,我都知道的。”若有什么失了规矩的事,可不是又给了家里伯母们批点她母亲的借口么。 陆盈议定了上香的日子,高高兴兴走了。桃华带着蒋燕华一起送她到侧门,看着谭家的马车走远,蒋燕华才吞吞吐吐地问道:”姐姐,郡主来无锡,我们能见着么?” ”我们怎么见得着。”桃华笑了一声,”咱们家若不是父亲有秀才功名,连四民之列也不属呢。郡主是皇室贵胄,哪轮得着我们见。” ”可咱们家从前是太医呢。听说太医是有官阶的。而且现在大伯父不是也在京中做官吗?大姐姐还是娘娘呢。” 桃华略有点诧异地看了一眼蒋燕华:”你这些说得都没错。可那都是伯祖父他们那一房的事吧。”她倒没想到,蒋燕华居然把蒋家看得这么高。 并不是说桃华自己看不起自己。医者虽不在四民之列,细论起来也就比优伶吏倡之类高上一些,但其实医家有自己特殊的地位--谁敢说自己就没有用得着大夫的一天呢?至少说起婚嫁之事来的时候,名医之子女,比一个穷兮兮租种别人土地的农户子女要吃香多了。就好像吏听起来被划分为贱民,可衙门里头那些小吏,有时候连官都要忌惮一二。 然而她所处的这个时代,又确实是有明确而残忍的局限性。太医不错是有官阶的,可是仍旧是被呼来唤去的人,给贵人们治好了病得些打赏,若治不好,才没人管那是不是你的错,反正找你算账就对了。蒋家二房不就是活生生的例子吗? 如果这么看,蒋家长房应考上进的作法才是正途。也幸好本朝不似前朝一般--农工之下,连读书应举都不许。长房现在已经改了门楣,只不过这送女入宫的法子,桃华实在不敢苟同。 ”都是姓蒋……”蒋燕华喃喃地说了一句,后头就没声了,大约是想起了她虽然姓蒋,可并不是蒋家人。 桃华沉吟了一下,决定还是跟她多说几句,免得她生了什么糊涂念头连累家人:”长房是长房,我们二房是先帝亲口定的罪,无可更改。父亲是终生无望再应举上进,若是运气好,或许等柏华长大了,那事儿也淡了,再去读书应举便无人为难。然而对你我来说,终生都只是医家女,若是一心攀高,不说别的,只要有心人想起当年的事,就许给家里招了灾。至于说大姐姐入宫,那宫里也不是省心的地方,你以后也少提这事。” 她这话有几分夸大。先帝当年只是说蒋方回不配行医,也不过是气头上一句罢了。蒋家长房辞官二房返乡,其实也是蒋老太爷想要借机收身,急流勇退。至于说蒋锡不能再应举,主要还是蒋锡自己于仕途并无大望;当然也是为了谨慎起见,因为长房已经出了一个官身,若二房再出,没准就会成为有些人攻讦的借口。若说蒋柏华以后读书应举,那却是并无限制的。 蒋燕华脸色有些发白,低声道:”我,我知道了。可那都是二十年前的事了,如今还,还有人记得吗?”她并不知道当年的详情,也不晓得这里头的门道,听了桃华的话便都信了。 ”别人记不得,皇室中人还记不得吗?”桃华扫了她一眼。蒋燕华从前虽然也有些攀高结贵的想头,但她所想的最好也不过就是苏县令家那样的门第,怎么今天连郡主都惦记起来了,这是吃错了什么药? 两人在小花园处分了手,桃华看着蒋燕华回自己院子去了,便吩咐薄荷:”得空去问问白果,最近太太和二姑娘都说些什么。”是有什么事发生,让她的心比从前又更大了? 自从蒋锡回来,知道了玉雕水仙之后,虽不曾发作,却对曹氏冷淡了些。曹氏自己心虚,连病都不敢装了,日日都窥探着蒋锡的脸色过日子,连着蒋燕华也如此,很是低声下气了些日子。这会儿忽然又生出些想头来,若说没个原因,那是绝不可能的。 蒋家院子就这么大,伺候的人就这么几个,何况青果和宋妈妈又被打发出去了,曹氏有什么事都瞒不住人。没一会儿薄荷就从白果那里问了出来,是曹五太太来了信。 ”那信是二姑娘念给太太听的,把人都打发了出去。白果只送茶的时候听了一耳朵,好像是曹家舅爷得了个什么官,一家子都要往京城去了。” ”难怪呢。”桃华笑了笑,”看来是我娘那座玉雕水仙管用了?”拿着蒋家的东西去给曹家人谋前程,曹五太太真打的好算盘。 薄荷不敢接这个话。玉雕水仙这事儿不能提,一提姑娘那股火气就又起来了。 ”曹家舅爷--能得个什么官儿呢?”薄荷试探着问。 ”那谁知道。只不过她们一听往京城去了,大概就觉得是前途光明了吧。”桃华心里明白,曹五爷她也见过一次,再听听曹五太太的谈吐,看看她的行事,就知道曹家是什么样子。这样的人,身上又只有个秀才的功名,即使去了京城也不过是为吏,所谓的官,还不一定是做什么呢。 ”罢了,随他们去,倒要看看日后是个什么前程。”桃华一摆手,”先收拾出上香的东西来,那日马车定是用谭家的,其余的咱们就多准备些。” 如果是后世,从无锡到惠山火车只需要8分钟,然而现在乘着马车,却要晃荡上半个时辰之多。这还是因着惠山寺香火盛,一路上的道路都修得好的缘故。 桃华穿越过来几年,仍旧是不能习惯这里的马车。虽然谭家的马车里放了厚厚的锦垫,一路上仍然颠得她半身发麻。不过等到了惠山寺一下车,迎面山风沁凉,松涛低啸,这些辛苦就顿时抛到九霄云外去了。 惠山寺的泉水有天下第二泉的美誉,取泉烹茶便是香客们常做的事情。陆盈当然不会错过,才下马车就嚷着要去亲自取泉水。 ”你急什么,时辰还早着呢。”桃华摇头直笑,转头对服侍陆盈的丫鬟道,”跟好了你家姑娘,这猴急的,别掉进泉水里去才好。”又吩咐薄荷先去定下今日中午的素斋,尤其不要忘记要两瓶惠泉酒。 ”对对对,别忘了酒。”陆盈活泼地补充,”最好多要几瓶!” 跟着她的丫鬟中有一个是谭太太的贴身大丫鬟,名叫轻绯,来过惠山寺好几次了,闻言苦笑:”姑娘,惠山寺有规矩的,咱们说是两家人,其实只有您和两位蒋姑娘三个主子,能得两瓶就不少了。而且惠山寺的酒瓶大,尽够您喝的。”这位表姑娘什么都好,就是这性子太跳脱了,今日谭太太不来,她得看住了表姑娘,身上压力可不小。 ”就是。”桃华安排好中午的饭食,这才叫萱草拿下烧水的小铜壶来,”你可是说过只尝尝的,若喝多了,下回我再不带你出来。” 陆盈在帷帽后面对她吐吐舌头,转身带头开始爬山。 惠山寺里有一口泉眼,为供香客们取用,用白石砌了池子,还有小沙弥专门打水。不过因人太多,有些讲究的客人嫌不够干净,也有去寺后另一处泉眼取水的。 那处泉眼在山上,路是崎岖些,但风景绝好。有些文人雅士,还专门去那泉水旁边烹茶赏景,赋诗填词。陆盈是出来玩的,自然不肯就用寺里的泉水,硬是要自己到寺后去取水。 惠山寺香火极盛,今日虽然不是初一十五,香客却也不少,其中亦颇多女眷,讲究一些的也跟桃华等人一样头戴轻纱帷帽,若是市井之间的女子妇人,便无那么多顾忌,露着一张干干净净的脸儿,进山门烧香拜佛。 陆盈走得有些热,看着那些不必戴帷帽的女子眼热,很想把帷帽摘了,却被轻绯一把拉住:”姑娘,前头有男客!” 桃华抬头看去,泉眼已经近在眼前。泉边生着几株梅花,寺僧又在那里修了一座简陋的草庐,看着倒颇有几分诗意,尤其冬日里一场薄雪之后,梅红草黄水碧雪白,宛然天生画卷。这会儿梅花虽然没有,但泉水清如碧琉璃,映着上头蓝莹莹的天,也是美景一幅。 不过这会儿,草庐里已经被人占据了。几个年轻人团团而坐,中间一只小风炉正煮着水,旁边桌子上搁着茶具,还有四样点心。 ”已经有人了啊……”陆盈有些失望,”亏咱们来得这么早。” 桃华只笑:”哪里早了。再说,咱们是从城里赶过来的,再早怎么早得过本地人。罢了,本来咱们也不宜在这里烹茶,能来取水已经不错了。”若是谭太太来,只会叫丫鬟过来取水,哪肯让陆盈自己来。 陆盈一想是这个道理,心下也就释然,又要亲手提了铜壶去打水。这个轻绯可万万不肯了,桃华也笑着拉她:”你省事些罢。万一失脚,不说跌了进去,就是湿了裙子湿了鞋,轻绯都担待不起。” 蒋燕华也细声道:”陆姐姐,走了这些山路,歇歇罢。” 桃华对她摆摆手:”那边那块石头平坦,让萱草把坐垫铺上,你去坐着吧。”蒋燕华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爬这一段山路,别人还没怎么样,她已经喘起来了。若不是萱草扶着拽着,恐怕根本走不上来。 这边的动静惊动了草庐里的人,一起转头望了过来。桃华穿越过来的第二件收获就是抛掉了上辈子的近视眼,得到了一双视力极佳的眼睛,草庐又在泉眼旁边,她抬眼一扫就把草庐里的数人全部看了个清楚。 中间是个身穿天青色袍子的年轻人,看上去也就十六七岁的模样。左右两边的人一个是十四五岁的童子,正拿着扇子煽火;另一个二十来岁身穿短打,皮肤黝黑,望过来的时候神情警惕,手还移到了腰间。 桃华眯起眼睛仔细看了一眼,确定那年轻人手在腰间是握着个什么东西,仿佛是个什么柄儿。结合年轻人脸上的警惕神色,她觉得那应该是刀柄或者剑柄。 ”萱草,你去帮着轻绯打了水,我们就赶紧回去吧。”桃华阻止萱草往外拿点心的动作,低声吩咐。不管那个是不是刀剑,还是离远一点好。平日这泉眼旁边人也不少,今日看着好像没别人似的,或许也是躲着这三个人。她们一行女眷,只有一个随车的小厮来提水,还是谨慎为上。要吃点心,回寺里还不尽着吃,何必急在一时( 桃华 http://www.suya.cc/5/5801/ ) 桃华 第19章 偶遇 ”姐姐,不能再歇会儿吗?”蒋燕华都得腿都酸了。她嫌自己个子矮,出门总爱穿个高底鞋子,这鞋子虽然底子硬,走路不会硌了脚底,但遇上这些崎岖不平的山路却是受罪了。现下一坐下去就不想起来,想想一会儿还要走一段路回寺里,只觉得连脚都痛了起来。 ”等打了水我们就回去,进了寺里你好生歇着,叫萱草给你捏捏脚。”桃华说着,走过去拉了陆盈,又把这话说了一遍。陆盈这会儿还精神百倍,闻言嘟了嘴:”我还想在这里烹茶呢……” ”那下回谭太太肯定不许你自己出门了,你信不信?”桃华威胁她。 陆盈冲她扮了个鬼脸:”信!你呀,比我娘还管得多呢。”说着自己先笑了起来。 山间安静,陆盈的笑声银铃似的,顺着风传了开去。草庐里穿天青袍子的年轻人往外探了探身,手中扇子摇了摇,笑道:”此情此景,可堪入画。” 泉水清碧,草木苍郁,几个女孩子却分别穿着桃红、杏红和粉蓝色的衣裳,飘着雪白的轻纱,虽然看不见面容,那活泼婀娜之态也足以入画了。 烧水童子小声嘀咕:”公子,不好直勾勾盯着人家看的。” ”就你事多。”少年不以为意,”这又不是在京城。何况她们都戴着帷帽呢。还有你,飞箭,几个女孩儿而已,你摸着剑柄是做什么?” ”是爱他那把软剑吧。”童子取笑,”飞箭自得了那剑,宝贝得不行。可惜这一路上都不曾拿出来亮亮,想必是手痒了。” 泉水边几个姑娘已经取完了水,相偕着往寺庙走去。少年便笑道:”行了,人都走了,你不用这么草木皆兵的。无锡一带素来安宁,这惠山寺香火又盛,哪有匪贼会跑到这里来呢。” 火上水已经烧开,蟹眼般的水泡一个个翻上来。童子忙提起壶,将水倾进杯中,顿时飘起一股茶香。少年深吸了口气,端起杯子品了一口,叹道:”果然好水。烹茶已能尽其妙,酿酒更不知要如何醇厚了。今儿没白来。” ”公子你可少喝点儿。”童子连忙提醒,”若是喝多了,就跟十珍楼那回似的,小的回去少不得挨板子。” 少年随手在他头上敲了一下:”还敢抱怨起来了。十珍楼那次是他们合起伙来灌我,我一时不察上当了而已。而且母亲身子不适,我怎么还会多饮。这次不过是先来探一探,若这惠泉酒真这般好,等母亲大安了也好来尝尝。” 童子松了口气:”还是公子有孝心。不过请来的那郎中不是说,暂时不让郡主饮酒么?” 少年不十分在意地道:”不过是水土不服罢了,郎中也说无甚大事。吃药的时候自然不可饮酒,等好了难道还不能用么?” 几人说说笑笑,饮尽一壶茶,这才离开草庐,回了寺庙。 惠山寺在唐宋年间香火鼎盛时有上千间僧舍,本朝开国之时因着战乱毁去了大半。因几代帝王都不爱佛道,无锡本地乡绅虽曾捐资修缮,也未敢弄得太过盛大,如今整个寺庙也不过就是从前的三分之二大小,但也颇为可观了。 少年沿着大殿一路前行。他素来也并不十分信奉这些佛菩萨,不过今日原说是因母亲身子不适而来进香,少不得要每个殿拜上一拜。一串菩萨拜下来,刚才喝的茶已经全化作汗出了,又觉得口渴起来:”去后头禅房坐坐,再烹壶茶来。都七月中了,怎的还这般热。” 童子忙道:”南边与咱们京城不同,公子今儿穿得是略厚了些。” 少年扇着扇子,有些不耐:”都是母亲让穿的,生怕山上风大--否则谁穿这许多。” 惠山寺后头有专门供香客歇息的禅院,为能接纳更多的香客,大部分院子都十分小巧,中间仅隔薄薄一层夹泥竹墙,两边笑语可相闻。横竖寺内有专门待客的沙弥就在附近等候,大白天的也不会出什么事。只有部分供香客在山上过夜的禅院,才建起结实的砖墙,装上橡木大门,以保安全无虞。 少年进了院子,不由得啧了一声:”这般小。不过倒也雅致。”竹墙金黄,墙边种着一株矮梅,枝干虬曲,横斜有致,想来开花之时定然可观。梅树下摆着一张小巧石桌并三只石凳,皆是垂莲台足,桌面上还刻了一段金刚经。 ”人说江南园林精巧,这样小的禅院还有这样心思,果然精致。”少年随手摸了摸已经被磨得光滑的石凳面,忽然抽了抽鼻子,”什么香?” 童子也跟着闻了闻:”好像是茶,不过怎么还有花香?哦公子,一定是花茶!” ”花茶?”少年扬了扬眉毛,”什么花茶?” ”小的在驿馆里听人说的,说近几年江南这边时兴起一种花茶,便是拿鲜花花苞与茶放在一起窖制,花香透入茶中,冲泡出来便带着股花香气。” ”还有这般饮茶的?”少年有些感兴趣起来,”那不是将茶的清香都混了?” 童子细细闻了闻空气中的香气,犹豫着道:”闻着倒也挺香的……仿佛是隔壁院子里在烹茶。” 少年立刻走到竹墙边上,飞箭一语不发,提起一只石凳跟着过去,将石凳放在墙下。少年转头冲他一笑,踩着石凳爬了上去。童子个儿矮,急得直扯飞箭。飞箭沉默地憋了他半天,才又拎了一只石凳过来,让他蹬了上去。 童子忙忙爬上去一瞧,只见隔壁院子里种的却是一棵极大的海棠,树干虽在这院子里,却分了一半浓荫到旁边禅院。树下也一样摆了一张石桌三只石凳,此刻却有三个少女正围桌而坐,正在品茶。方才他们闻到的香气,便是从这里来的。 童子眨眨眼睛,小声道:”公子,这好像就是刚才去取的那几位姑娘……”方才是戴着帷帽,然而衣裳颜色却是对得上的。 ”嘘--”少年比了个手势,又深深吸了口气,”别说,这个什么花茶还是挺香的。” 童子刚附和着点头,忽然想起一事,连忙扯自家主子衣裳:”公子,不要看了,这不合礼数!”扒墙头看人家姑娘,这要是被抓住岂不成了登徒子? 这墙不过是交叉钉住的竹片里头夹着一层黄泥拌稻草,并不是石垒砖砌的,勉强能撑起一个人的重量,却禁不住摇晃。童子不扯还好,这一扯,两人身子一动,竹片顿时发出嘎吱一声,在宁静的禅院之中听起来格外清晰。 隔壁院子里烹茶的当然就是桃华三人。不知是不是被寺庙里庄严宁静的气氛感染,连陆盈说起话来都是低声细气,因此这一声嘎吱,被桃华清清楚楚听在耳朵里,立刻抬头:”什么声音!” 少年飞一般往下一蹲,只留下还没有反应过来的童子半张着嘴呆站在那里,待看见几个少女都是面带怒色,才猛醒过来拼命摇手:”几位姑娘不要误会,小的,小的不是想要偷窥……” 他一面说,一面徒劳地低下头来看自己那位主子。少年冲他比了个威胁的手势,小声道:”问她们喝的是什么茶!” 小童简直要哭了,顶着山一样的压力,战战兢兢地道:”并非小的有意失礼,实在是闻到一股子奇异的茶香,不知从何而来,所以,所以……” 也幸而他生得面嫩,虽然已经十五岁,但看起来还跟十一二岁差不多。在桃华等人看来,便觉得他不过是个半大孩子,脸上神色便缓和了一些。小童看有门儿,连忙就在墙头打躬做揖,连连道歉。 他的个头也就在竹墙上露了大半张脸,于是桃华等人根本看不见他的动作,只看见他的头一会儿缩回去一会儿伸上来,陆盈第一个憋不住嗤地一声就笑了,蒋燕华也忍着笑低下头去。桃华也觉好笑,板着脸道:”这是我们带来的玳玳花茶,是本城汇益茶行今年出的新茶。据我所知,汇益茶行也在寺里舍了茶供佛的,你若是想尝尝,不妨跟寺僧要一点。” 汇益出了新花茶之后都要往各大寺庙里舍上几斤的,说是供佛,其实是给僧人们的。这些寺庙香火繁盛,颇有些信男信女,若是知道寺里僧人供佛用的是什么茶,自然有人追捧,或买了自己喝,或买了也舍到庙里。 这个却是梁掌柜的主意,前几年的珠兰花茶送到各寺庙里之后,销量大增,今年出的这玳玳花茶量虽不多,也仍旧往寺庙里各舍了几斤。 童儿得了消息,连忙道谢,这才跳下石凳,苦着脸道:”险些被公子害死了……” 少年嘿嘿一笑:”这不是看你生得年纪小嘛。若是你家公子被人看见,可就分辩不清了。到时候事情闹得大了,还不是连带着你们在母亲面前受责?好了好了,快去寻寺僧讨一点这玳玳花茶来,若吃得好,回城时给母亲也去买一些。对了,刚才那姑娘说,是什么茶行出的?” 这话说得倒也有道理,童儿只得自认晦气,板着小脸道:”是汇益茶行。小的听说,这花茶就是这家茶行兴起来的。”说罢,出去找寺僧讨茶了。 桃华等人并未看见之前那少年也在墙上,便是童儿也只是露了大半张脸,因此并未认出来便是那草庐之中烹茶的一行人,只当是惠山本地的香客,尚不知有新的花茶,于是做完宣传之后,也就抛在了脑后。 烹茶只是小插曲,陆盈真正的目标是中午的素斋和惠泉酒。 惠山寺的素斋名声不显,主要是没有那等素菜做出鱼肉滋味来的噱头,却也是干净精致。僧人们从山中采来的木耳和蘑菇,自制的豆腐面筋,自种的青菜萝卜,后山竹林中的鲜笋,连用的油都是惠山上采来茶籽榨出来的素油,菜色清淡,却有天然的鲜美。几个腌小菜则用醋及花椒调味,格外爽口,配一杯醇甜的惠泉酒,真是相得益彰。 陆盈挟了一筷子腌笋丝嚼了,再喝一口酒,长出一口气,摇头晃脑地道:”好酒呀,好酒!”一边说,一边拿眼睛去看放在桌上的两只酒瓶。 惠山寺的酒瓶确实比一般的酒瓶要大一些,然而也是捐了香油钱之后才会有的。若是不捐香油钱,不在寺中吃斋饭,便没有这酒。如此算来,这酒说是赠送,其实比寻常店里沽来的酒都贵些,还有个脱俗的好名声。 连桃华都要暗叹一句和尚们好会做生意。看着陆盈又喝了一杯便不许她再喝,叫丫鬟们取出酒壶,将剩下的酒分成两份装好,两家各分一份,带回去喝。 这是寺里允许的,美其名曰带福,其实是为了让更多人尝到这酒,好往寺里多来几次。 陆盈眼巴巴地看着酒被装进酒壶,继而被轻绯铁面无私地收了起来,苦了脸摇摇酒瓶子,将里面剩的一点儿余沥倒进杯里,叹道:”我才喝了三杯……” ”三杯不少了。”桃华无情地道,”那不是还有一壶带回去吗。知足吧你,我们姐妹两个,也只分到一壶呢。” 陆盈反驳:”你带回去只给蒋伯父一人喝,我这壶带回去,家里就分光了。”蒋家才几口人,谭家多少人呢。 ”那你喝的三杯也是最多的了。”桃华摸摸她的脸,已经微微有些发热,”也够了。若是红着一张脸回去,瞧谭太太骂不骂你。我那里有解酒的梅子甜汤,一会儿上了马车喝几口。” 陆盈也觉得略微有些轻飘飘的。别看她爱喝酒,其实酒量实在一般,闻言也就点头起身,伸了个懒腰叹道:”偷得浮生半日闲哪,又要回去喽。” 桃华险些喷笑出来:”说得好像你在谭家忙碌得不行似的。” 轻绯过来扶着陆盈,笑道:”蒋大姑娘不知道,这次表姑娘过来,我们家太太果然没让闲着。每日里不是针线女红,就是跟着太太学管家理账呢。” ”好好好,这下是上了套了。”桃华拍拍陆盈的肩,笑道,”也就是谭太太疼你,这些可不都该学起来了。” 陆盈已经十四岁,按本朝规矩,这个年纪大部分女孩儿都已经开始相看亲事,待及笄之后一两年便差不多都会出嫁。管家理账这些,在家里做女儿不知倒可,做了人家媳妇却是用得着的。陆家几位太太怕是没人会想着让陆盈学这个,也就是谭太太,替外甥女儿想得这般周全。 陆盈叹了口气道:”我知道舅母疼我。若我那几位伯母--罢了,今儿这般快活,说她们做什么。” 轻绯笑道:”说的是。姑娘无须想那许多,都有太太呢。”她是谭太太贴身大丫鬟,自然知道好些别人不知道的事情。陆太太早就担忧女儿的亲事,私下里与谭太太也通过信,打算着把陆盈嫁到谭家来。 若论陆谭两家的门第,自是陆家为上。谭家不过出过几个举人,最高做到八品县丞也就罢了。然而陆盈是个孤女,连亲兄弟都没有,如此一来,身价又大打折扣,真嫁到谭家来也说得过去了。何况两家是亲上加亲,外人也无可指责。 陆盈还不知道母亲和舅母有这打算,只是生性豁达,听了轻绯的话也就把不开心的事抛开,跟桃华和燕华又在寺庙里转了一圈儿,这才心满意足地乘上马车返程去了。 他们走后过了些时候,隔壁院子里的三人也动身下了山。他们却是骑马,比马车脚程快得多,到了无锡城门处,已经赶上了马车。 ”公子,那不就是那几位姑娘的马车吗?”小童眼睛尖,一眼就从城门处的车马中认了出来。 ”唔--”少年随意看了一眼,”蒋家二房?有趣儿。当初险些就被株连全家,如今倒过得挺滋润的。”方才他们在寺庙里,已经从小沙弥口中得知旁边院子里来的是蒋家女眷--桃华让薄荷去定禅房歇息的时候,用的是蒋家的名字。 ”小的记得,宫里头还有位娘娘姓蒋的……” ”什么娘娘,一个婕妤而已。”少年漫不经心地低头,只管看马鞍上挂着的酒葫芦,”不过是仗着有了身孕,一群人纷纷奉承罢了。管他们呢,倒是那茶不错,走,去汇益茶行瞧瞧。”( 桃华 http://www.suya.cc/5/5801/ ) 桃华 第20章 小产 汇益茶行一问便知,离得也并不很远,少年打马过去,门口的伙计极有眼力,一见他驻马就忙着跑上前去替他牵马:”公子要看茶?里边请。” ”听说你们这里新出了一种玳玳花茶?”少年并不下马。他在京中什么茶没见过,说声喝茶,自然有人采买了来双手奉上,要不是为了这个从未听说过的什么花茶,他压根就不会来茶行这种地方。 ”是是。”江南一带盛产丝绸,便是茶行的伙计也懂三分,自然看得出这少年身上的袍子衣料昂贵,绣花更是精细,当即陪着笑脸连连点头:”这是小号今年新出的花茶。这玳玳花入药又叫福寿草,窖茶之后饮用,可以舒肝和胃,安神助眠……”嘟噜嘟噜说了一串子好处。 少年听得直笑:”这么说,竟是药茶了?” ”好就好在这里。”伙计笑嘻嘻道,”这茶虽有些药效,却没有药气,只是花香和着茶香,虽浓郁却清神。本来茶性寒凉,女人家多饮了也怕寒伤脾胃,这玳玳花却是调节脾胃的,二者互补,饮之无害而有益,还能调节因脾虚所致的虚胖之症,令人身轻。” ”说得倒是天花乱坠。”少年摆摆手,”青盏,去拿上一斤。” 青盏便是那烹茶童子,闻言便进茶行里去,不一时拿着个纸匣子走了出来,道:”公子,这茶可不便宜呢。就这么一盒子,竟要十二两银子呢。” 伙计跟在后头,忙解释道:”小哥回去一看便知,小号用的茶叶都是上好的明前茶,单是这茶,一斤怕不要七八两银子。再加上炒制薰窖的工夫,还有那玳玳花的价钱--实不相瞒,只因这茶新出,掌柜的想着推广开去,才只定了薄薄的利。若是再加上这匣子和里头的罐子,小号实在也不挣什么了。只盼着明年这玳玳花开得多了,茶也多制一些,才能摊薄了本钱,赚些出息呢。” 青盏哼了一声道:”你真当我不知道你们的生意经呢。若说不赚银子,难道你们茶行都能喝西北风不成?你也不必说这许多,若是这茶好,我家夫人喜欢,少不得再买。若是不好,仔细我把茶摔到你们门口来。” 伙计连声笑道:”小哥只管奉回去。看公子也是品茶的行家,好与不好,您一尝便知。若嫌不好,只管拿回来。” 少年一笑,圈转马头道:”青盏,走罢。”他当然是在惠山寺里尝过这茶,觉得味道不错,母亲多半会喜欢,这才来买的。青盏所说的摔茶云云,不过是嫌伙计话多,顺口吓唬一下罢了。 一行三人打马回了驿馆,才到门口,就有丫鬟迎上来:”我的恒二爷哎,可回来了,郡主都问过好几回了。” 少年忙下马笑道:”怎么劳动琥珀姐姐出来了。母亲今日可好?” 琥珀年纪十六七岁,身材高挑,容长脸儿,一双凤眼十分灵活,一边上前来给少年掸袍子,一面道:”郡主今儿已大好了,用了一份蜜汁排骨,倒觉得味儿不错,还惦记着叫灶上再做一份,等着二爷回来好用呢。这衣裳上是在哪儿蹭的泥土,青盏看了也不知给掸掸。” 少年随手拍了拍衣襟道:”不过是在山上坐了坐。我去给母亲请安。”从青盏手里接了茶和酒,一阵风地往里头走了。 无锡是富庶之地,连驿馆建得比别处讲究,宛然一个小小的园子。郡主驾到,整个驿馆自然就都封了,只供郡主一行人居住,十分宽敞自在。 这少年便是南华郡主的次子江恒,他提着茶叶一路到了南华郡主的居住,也不等琥珀赶过来替他打门帘,自己就掀帘子进去了:”母亲。” 南华郡主已然四十出头,但平日里保养得好,看上去只如三十许人。因着连续几日肠胃有些不适,只进些素粥素菜,人略消瘦了些,正倚着罗汉床跟一个年轻妇人说话。江恒一头扎进去,连忙站住了脚笑道:”嫂子。” 这年轻妇人便是江恒的大嫂,江家长子江悟的妻子文氏,本是斜签着身子坐在凳子上,见了小叔进来,也连忙起身:”二弟回来了。母亲刚才还惦记着呢。” 江恒向嫂子行了礼,随即就将手里的纸匣和酒壶一起送到南华郡主面前,笑嘻嘻道:”今儿惠山寺不曾白跑,不但带了那惠泉酒回来,还尝了江南这边新兴起来的花茶。” 南华郡主病势初愈,精神还有些不足,但见着心爱的小儿子回来,脸上也露了笑容,口中却道:”野了一天,可肯回来了。这是怕挨骂,才带了这些东西回来堵我的嘴罢?” 文氏忙在旁笑道:”惠山寺离得远,依儿媳说,宁可回来得晚些,也莫要在路上紧着跑快马。再说这又是茶叶又是酒的,可见二弟孝顺,知道母亲爱这些个呢。” 一说到骑马,南华郡主便没意见了:”你说得也对。恒儿,路上不曾骑快马罢?” ”不曾不曾。”江恒笑嘻嘻将酒壶盖子旋开,递到南华郡主面前,”母亲闻闻这个味儿。” 南华郡主也爱饮酒,京城家中藏了不少好酒,此刻深深一嗅便赞道:”果然好酒!既清且醇,其味绵长。今儿晚上就烫一杯来尝尝。” 文氏有些踌躇:”母亲还吃着药……” 南华郡主不耐烦地一摆手:”我今日都好了。你也见着了,中午用了那蜜汁排骨,一下午也无甚不适。当初那郎中也说,无非水土不服罢了。那药晚上也不必吃了,不差这一服。” 她在江家素来说一不二,文氏也只有听着的份。倒是江恒笑道:”母亲还是将药吃完了才好。这酒又放不坏,明日再喝也是一样。再说等母亲身子大好,儿子陪您去惠山寺,吃着他们的素斋饮这惠泉酒,饭后再用那惠泉水烹一杯茶,才是享受呢。” 南华郡主只听这小儿子的话,这才放了酒壶,又指着那匣子道:”这是什么茶?” 江恒打开纸匣,只见里头两只白锡茶罐,文氏先赞道:”这罐子做得倒雅致。上头画的这花儿我竟没见过。” 江恒指着道:”这便是玳玳花了。据那茶行伙计说,这花可入药,叫什么福寿草,能舒肝和胃,安神助眠。今日在惠山寺中,有香客在院子里烹这茶,我闻着香味甚好,向寺僧讨了一撮来尝过,倒确实是花香茶香,别有滋味,所以回来就先去茶行买了些拿回来。母亲和嫂子都尝尝。” 南华郡主点头道:”怪道丫头们说,无锡这里还兴喝什么花茶,想必就是这个了。既说是和胃的,老大媳妇拿一罐去,若喝着好,回京城时再买些带回去。” 文氏忙谢了,接过茶交给丫鬟拿好。小叔子既然回来,她这个大嫂也该避嫌,正要告退,琥珀从外头进来,笑嘻嘻道:”郡主,县令家遣人送了一篓子螃蟹来。” ”螃蟹?”南华郡主最爱吃蟹,这次赶着七月里来江南,有一半倒是冲着蟹来的,”拿上来瞧瞧。” 来送蟹的是苏夫人身边的落梅,一进来先给南华郡主行了礼,才叫婆子将一竹篓螃蟹提起来:”这是今年的新蟹,一早刚从湖里打上来,捡的全是团脐的。这时候蟹还不如八月里肥,味道却是鲜的,请郡主品尝。还有一坛花雕酒,存了五年,配蟹还相宜……” 竹篓并不大,里头也就装了二十只蟹,却是个个都不小,虽然用草绳扎了腿脚,仍旧不停地吐着白沫子,顶上用湿荷叶盖着,显然是刚刚送来的。 ”倒是多谢你们夫人费心了。”南华郡主十分高兴,一摆手,琥珀就拿了个沉甸甸的荷包赏了下去,”过几日得空,请你们夫人陪我去上香。” 以南华郡主的身份,肯让一个七品县令的妻子陪她出门,就已经是恩典了。落梅连忙应了,心里却有点发愁--自家夫人刚诊出有孕来,胎尚不足三个月,真要是陪南华郡主上香,这车马劳顿的可实在不成。但她来时就得过嘱咐,知道南华郡主脾气并不好,不敢多说,谢赏之后就退了出去。 这里南华郡主看着一篓子肥蟹十分满意:”这苏家还算有心。今日拿清水好好养着,正好明日不再用药,就好吃蟹了。” 苏家的螃蟹,这会儿蒋家也得了一篓,也有二十只之多。虽然个头与南华郡主那里的比不得,但味道并不差。 曹氏看了那蟹便道:”这一篓子,总得好几两银子呢。可寻点什么给苏夫人处回礼?” 桃华见了螃蟹也很高兴:”吃蟹该配烧酒,家里还有去年酿的青梅烧酒,叫人拿一坛出来,今晚大家都吃一杯。回礼么--将那腌梅子还一坛去,若夫人吃着好,再来说一声,家里还有。” 来给蒋家送螃蟹的却是苏夫人身边的二等丫鬟,听了桃华的话便笑:”我家夫人常说蒋大姑娘是最细心体贴的,果然不假。夫人今儿一早起来就害喜了,往常是最爱吃蟹的,今儿这蟹刚送进去,闻着味儿就吐了起来。荤腥碰不得,青菜又觉得没味道,午饭都是拿了一碟香醋才送下去的,倒把架子上的酸葡萄吃了好些。如今奴婢拿了姑娘这坛腌梅子回去,夫人必定喜欢。” 曹氏忙笑道:”酸儿辣女,夫人这般早就喜酸,这胎定是个大胖小子了!” 时人都是这么说的,苏家上下自然也是盼着苏夫人一举得男,丫鬟听了曹氏的话便笑道:”都借太太的吉言了。”拿了腌梅子告辞回去。 当日晚上蒋家便将一半蟹洗刷干净,上屉蒸熟,摆上姜末香醋,配上青梅烧酒,吃得不亦乐乎。蒋锡虽高兴,还是道:”这东西性寒,你们姐妹不可多吃。横竖清水养着,明后日再吃倒使得。这蟹可一直吃到九月,尽有时候,万不可一时贪嘴就吃得多了。那姜醋多用些,酒也喝一口儿,倒能祛祛寒。” 蒋燕华酒量极浅,两口烧酒下去脸上就红了,笑道:”这烧酒有些冲,不如中午喝的惠泉酒甜。” 蒋锡笑道:”那是黄酒,自然是甜。只是蟹性寒凉,还是得烧酒来冲一冲。” 曹氏忙凑趣道:”倒可惜了,我原还想尝尝这惠泉酒呢,可是她们姐妹特地带下山来的。” 蒋柏华年纪小,蒋锡不许他吃蟹。因怕他馋,桃华特地叫厨房又做了芋泥团子哄他,此刻坐在桃华身边吃团子,半懂不懂地听了些话就抬起头道:”柏哥,也喝酒。” 桃华笑着捏捏他的小胖脸,拿筷子蘸了点酒让他舔舔。曹氏还没来得及阻止,蒋柏华已经吐出小舌头,皱着小脸喊辣了。 蒋锡大笑,曹氏心疼得不行,但看了看蒋锡的脸色,又不敢说什么。一顿饭热热闹闹将要吃完,外头有声音,白果出去看了一眼,拿着一封信走进来:”老爷,是京城来送中秋礼的。” 蒋锡年年是往京里送中秋节礼的,蒋钧那边却一般是送年礼,这会儿忽然说送什么中秋礼,蒋锡便觉得有些奇怪,一面拆信一面道:”叫他进来。” 横竖饭已经用罢,下人们收了东西,曹氏趁机抱了蒋柏华到廊下去消食,桃华便就着蒋锡的手看了看信,见里头只说中秋将近,蒋老太爷收了无锡送来的节礼,格外思念蒋锡一家云云。之后便是薄薄一张礼单,不过是些京城里头的东西,老实说,并不值得格外跑这一趟。 蒋锡一目十行地扫完这信,不由得看了女儿一眼,这必定是京城里出了什么事,不好写在信上,那就只能由送信人来转述了。 果然进来的人并不是每年来送年礼的,反而是个二十来岁的年轻人,往下一跪,给蒋锡和桃华行了礼便自称叫八宝。这名字蒋锡知道,乃是蒋钧这几年身边的亲信。 ”可是家里有什么事?” 八宝见厅里除了蒋锡和桃华之外再无别人,便道:”不敢瞒二老爷,是宫里咱们大姑娘--丢了孩子。”虽然蒋锡十年未回京城,然而两边通信,京里头也知道二房是这位三姑娘桃华掌家,是以虽然觉得这些话不大该在未出阁的姑娘面前说,却也不能让桃华也避开。 蒋锡大吃一惊:”你说什么?是梅姐儿她--什么时候!”丢了孩子,就是说滑胎了? 八宝伏地道:”是六月里,婕妤娘娘去园中散步,被一只猫惊了一下,小产了。” ”大姐姐那时候应该已经有五六个月身孕了,出门必定有宫女太监护着,怎么会被一只猫惊着?何况大姐姐怕猫吗?” 八宝低头道:”三姑娘说得一点都不错。可是当时一个宫女被猫扑到身上,抓伤了脸面,摔下去带倒了婕妤娘娘……” ”猫是谁养的?”桃华追问。 ”是,是皇后宫里的。原本关在房里好好的,说是发了春,小太监未曾看好,才跑了出来。又说那宫女身上带着的香囊里有什么香药,猫儿闻了才会扑上去抓她。” ”所以最后就是打死了小太监和宫女了事?”桃华冷笑。 八宝低了头:”是。就是大姑娘,还被皇后埋怨,说主子有孕,奴婢还在身上带香,可见大姑娘对下人管束不力。因着咱们大姑娘不是一宫的主位,所以也处罚了香延宫的主位刘昭容娘娘,弄得昭容娘娘对大姑娘也不满……” 蒋锡沉沉地叹了口气。帝王后宫妃嫔众多,然而子嗣稀少的却不在少数,皆因这些嫔妃们之间明争暗斗,能安全怀孕直到产子已然不易,就是生下了子嗣,是否能活到成年可也不好说呢。最可恨是出了事却难抓住罪魁祸首,一个不好,自己还落下个不能保住龙种的罪名。 ”皇后未免也太嚣张了!”桃华忍不住拍了一下桌子,”皇上到现在还没有儿子,大姐姐这一胎难道他不看重?皇后这样明目张胆地戕害皇家子嗣,他就--” 蒋锡摆摆手,止住了女儿的话:”皇后娘娘是太后的侄女,她父亲还是阁老,半个朝堂都是于家的势力,一个未出世的孩子……”还不知是男是女,又哪里动摇得了皇后呢。 桃华抿紧嘴唇,不说话了。因着蒋家在宫里得了罪,蒋锡自来就不爱在家里提朝堂上那些事儿,因此她只知道皇后是太后的侄女,还真不知道后族已经占了半个朝堂了。难怪皇后这样肆无忌惮,自己无出也不许别的嫔妃生子。 八宝垂着头道:”大老爷也是这么说。好在大姑娘还年轻,养好了身子,以后还有机会。只是大姑娘的位份,在宫里也用不到什么好药材,京城里药材又贵,所以大老爷叫小的过来,请三老爷帮忙,寻些补身的药材回去。” 别看宫里既有太医院又有御药房,其实那些都是摆在面上的,内里跟别的地方一样,都是捧高踩低。蒋梅华以前怀着龙种,自然有好太医好药材尽着她用,如今小产,又被自己宫中的主位嫔妃不满,各项使用只怕都要以次充好起来了。若在京城里寻药,一则价贵,二则蒋家多年不行医,怕是也没了门路。倒是无锡药堂这里寻药方便,至少能弄点儿实在的东西,吃起来也放心多了。 ”这不成问题。”蒋锡一口答应,”梅姐儿小产之后,太医院总有人来诊过脉罢,可开过什么方子,用了什么药?有没有说梅姐儿身子是何情况?”就是补身的药也不能随便乱用,得看着蒋梅华的体质来。 八宝直摇头:”大姑娘小产之后,宫里那些人也都敷衍起来,开的方子都是些产后补气血的成方,连份量都不改的。老太爷去打听过,小产之前开的方子,倒说大姑娘有些体热。可是如今也没法子进宫去给大姑娘诊脉……” 蒋锡叹了口气:”之前体热,这小产之后可不知有没有变化。罢了,还是寻些温和的药材来……你先下去吧,在这里住几日,我着人去寻药材。”( 桃华 http://www.suya.cc/5/5801/ ) 桃华 第21章 后族 女子小产之后,无非补血补气两种,因听说蒋梅华有些体热,也不敢用人参之类大补之物,只能用党参、当归、黄芪之类。这些药材并不难寻,蒋锡从自家药堂里挑了,又去别家药堂里寻。 这些东西是不能大张旗鼓送进宫的,只能让蒋大夫人进宫探望蒋梅华的时候悄悄带进去,因此数量不可太多,蒋锡便精益求精,务求每一份都是质量上好年头久远之物。 八宝虽对药材并不精通,但毕竟其父曾是蒋家管家,跟了蒋老太爷几十年,见蒋锡搜罗来的药材支支干条肥壮,党参有粉红色菊花断面,当归香气浓郁,黄芪质坚而绵,便知道都是极上等的东西。这些药在京城里固然不难买到,但支支都要如此上品,却是难得。 蒋锡将药材分别归置包好,又取出两根东西来:”这个你也带上。” 八宝瞧着这像是人参,可形状又似乎哪里不同,有些疑惑:”三老爷,这是--” ”这个叫花旗参,是跑广东的那些西洋船上带来的。”蒋锡用一张绵纸将这两根花旗参单独包好,又附上一张纸,”听船上的人说,这东西名叫参,却不似人参大热之物,乃是性凉而补。凡欲用人参而又不受其温者,便用此参为宜,既可滋阴补气,又可清热生津,所谓补而不燥。只是这药我只买了几根,尚未试用过。你拿回去交给伯父,请伯父试过之后,方可斟情给梅姐儿使用。” 八宝连忙磕头道:”多谢三老爷如此费心。” 蒋锡叹道:”这说的什么话,那是我亲侄女儿。罢了,你早些回去,好叫她早些把身子补起来是正理。横竖还年轻,养好了身子,以后自然还能生育的。” 说是这么说,但蒋锡心里明白,后宫女子哪个不是从年轻时候过来的,还不照样一生无子?蒋梅华进宫两年才好容易怀上这一胎,却又小产了。明年宫里又要选秀,再进去一批十五六岁的少女,蒋梅华说不得就会被皇帝忘了,再想有孕只怕难上加难。 然而这话却是说不出口的。蒋锡只有摇了摇头,心想长房这位大哥蒋钧也实在狠心,竟能把女儿送进宫里去,若换了是他,是万万舍不得桃华到那种地方去搏个出头的。 须知蒋钧也不过是个从五品,蒋梅华纵然选进了宫里,也只能封个低位的美人,还要居于香延宫偏殿,受于昭容的管辖,更不必说上头还有多少的高位宫妃乃至皇后了。好好的女儿,本可以嫁去人家做正经的主母,如今却连被人害得小产都只能忍气吞声,真是何苦来。 不过这些念头蒋锡也不过是在心里转转。蒋梅华毕竟是长房的女儿,婚姻大事父母之命,轮不到他这个隔房叔叔来指手画脚,因此只是略略一感慨,便将药材收拾起来,又备了些无锡特产,将八宝送上了回京城的船。 这一番忙碌把大家都折腾得不轻,尤其还是为了蒋梅华小产,真是让人忙也打不起精神来。一送走了八宝,一家子都有些蔫蔫的。曹氏忍不住先道:”老爷,婕妤娘娘那事儿--皇上就真的不管?” 蒋锡摆了摆手:”你不懂。下手的是皇后,又无实证,让皇上怎么管?” 曹氏忿忿道:”皇后难道就敢不听皇上的?谋害子嗣,这是大罪啊。” 蒋锡苦笑道:”你说的那是寻常人家。别忘了,就是寻常人家,若主母娘家强盛,谋一个妾室所出的子嗣,也未必就会怎样。何况后族势大,想当年先帝得位,就是借了后族之力;当今登基,又是因他自小就被养在太后膝下的缘故。皇后又是太后侄女,是太后亲自挑的,即使有什么差错,皇上也只能睁一眼闭一眼。何况皇上还年轻,并不愁后头没有子女,梅姐儿肚里又只是个胎儿,比已然落生的皇子又不同了。” 后族得势,追溯起来真是年代久远。当初先帝在诸皇子中并不起眼,上有东宫太子,下有得宠幼弟,无论如何也数不到他。然而当时还只是礼部侍郎的于阁老硬是慧眼识珠,将女儿嫁与了他--当然也可能只是奉了皇命嫁女,不得不成了一家子。 后来就有了夺储大战。不得宠的皇后和太子,对上得宠的贵妃与幼皇子,双方各出手段,最后闹了个两败俱伤,让先帝被不动声色的于家推上了帝位,于家自己当然也借着从龙之功与外戚之利一跃而占据了朝堂中的重要位置。 可惜太后子女缘不厚,只生了一个公主还在襁褓中就夭折了,最终她只能抱养了自己宫中一个宫女所生之子,就是如今的皇帝了。 虽说今上出身低微,但既然养在中宫,就比别人多了一份儿尊贵,最终在于家支持之下再次顺利入主东宫并继承了帝位。 于家两次从龙,权势已经算得一时无两。不但于侍郎变成了于阁老,门生故吏,家中儿孙,更是遍布朝堂。且今上刚一登基,前头的王妃便因病而去,太后立即为他择了于家女为妻,便是当今皇后了。 说起来皇后得算继室,然而前头的王妃命薄,还没等被册封便故去,因此皇后虽为继室,却是元后,其尊贵并不下于原配。只可惜她的子女缘比她的姑姑还要不如,受封至今十年,仍旧未曾有孕过,就连整个后宫之中,也只有于昭容生了一个小公主。 有这样的家世身份,皇后在后宫自然是横着走的,别说蒋梅华只是个婕妤,就算是当年淑妃落胎,她娘家父亲还是兵部侍郎呢,也一样只能一言不发。 曹氏并不知道这许多事,闻言不由抽了口冷气:”这么说,若是皇后娘娘不肯叫人生孩子……” 蒋锡点了点头:”你知道就罢,万不可到外头去说。” 曹氏哪有这个胆子到外头去议论皇后,也是这次蒋梅华落胎,她一时气愤而已,听了蒋锡的话早已缩了:”妾身绝不出去乱说,燕姐儿也不会的。”说着,看了桃华一眼,”桃姐儿在外头的时候多,也,也要谨慎。” 桃华淡淡点了点头:”我知道了。只是,爹爹,看来大姐姐这次怀的怕是个男胎吧?” 蒋锡轻咳了一声:”胎儿尚在腹中,也做不得十分准。” 曹氏这次倒听懂了。做不得十分准,就是说多半还是准的。无锡本地就有些经验丰富的郎中,可从脉相上辨别胎儿男女,太医院里都是精挑细选的人才,难道还不如外头的郎中不成?也就是说,蒋梅华的小产,很可能是因为她怀的是个男胎。或者说,皇后已经是摆明车马,不许妃嫔们生下皇子了。 蒋锡摆了摆手,正欲换个话题,薄荷拿着张帖子从外头进来:”姑娘,是苏夫人送来的,请您明日同去游惠山寺。” ”游惠山寺?”桃华倒诧异起来,”苏夫人身孕未满三个月,怎么想起游惠山寺了?”好不容易才得了这一胎,还不跟宝贝似的养着,倒要去寺里了,就算是上香还愿,也可以等到三个月之后啊。 苏夫人真不愿意现在去游什么惠山寺,无奈南华郡主那天说了要去之后,没几天就下了帖子请她同游,说是正好去惠山寺上香,也让菩萨保佑她一举得男。 这可真难住了苏夫人。说起来没有人会如此不识相地邀请一个孕妇出门,然而这位可是南华郡主,太后面前的红人,当今皇上的堂妹。苏家纵然在京里有些身家,也万万得罪不起。 南华郡主为何有此举动,苏夫人也知道。她的长子江恒今年已经二十五岁,仍旧没有一子半女,南华郡主此次出门,说是寻夫,实则一路过来,将能拜的菩萨都拜了,分明就是来求子的。她大约是觉得苏夫人也是嫁人多年一朝有孕,所以扯了苏夫人同去上香,让江大夫人文氏也沾沾喜气的意思。至于说苏夫人本人是否愿意,却全然不在她考虑之内了。 若依着苏县令的意思,就要推辞。成婚几年才头次有孕,任什么也没有这个孩子重要。然而苏夫人思忖再三,还是答应了。 她自有孕之后,身子一直不错,请了郎中来诊脉,也说胎象稳固。如此一来,就不能以身子不适为借口推辞。若是直说有孕在身不宜出门--南华郡主明知她有孕还下帖子相请,又岂是个肯讲道理的人呢?若是惹恼了她,回头在太后面前说起苏家的坏话,那时候不单是苏县令前途受阻,就是在整个苏家,她也成了罪人了。 ”这位郡主也太……”曹氏说了半句话,想起皇后的肆意妄为,又缩了回去。 ”好在苏夫人身子不错,这一胎也安稳,惠山寺虽远了一点,仔细着些应该也不会有什么事。”桃华已经猜到了,苏夫人请她同游,就是为了一路上有人照顾。丫鬟们虽周到,但毕竟不通医术,万一有什么不妥,她们也束手无策。可如果真要请个郎中随行,又未免太扎南华郡主的眼了。思来想去,也只有桃华最合适。 虽说桃华这几年管着蒋家药堂,苏夫人也有所耳闻,但素来也只觉得她能看账管事罢了。直到她在婆母寿宴上被桃华诊出有孕,且言语分明字字中的,才疑心起桃华或许真懂医术,因而叫下人去悄悄打听了一下。 这一打听不得了,原来就在今年,一名去蒋家药堂抓药的病人,被桃华看出是诊错了病开错了方。这可不是瞎猫能撞上的死耗子了。苏夫人虽嘱咐了下人不得出去乱传,心里却信了桃华定是得了蒋家真传的。 因此这回推不掉南华郡主的邀约,她便想到了桃华。 ”给苏夫人回话,就说我明日一早就去苏家。”桃华吩咐完薄荷,又低声加了一句,”去药堂借一副银针来。”上辈子她离开家的时候,针灸术才学了两年而已,并不精通。不过万一苏夫人动了胎气,扎一针救救急还是可以的。 南华郡主这行为实在不大有规矩,然而她身份尊贵,苏夫人都不敢推辞,蒋家除了感叹几句也毫无办法,只能备了几样药给桃华带着,第二日一早去了苏家。 苏夫人见了桃华颇有些惭愧:”实在是--”叫一个未出阁的姑娘家来照顾她肚里的胎儿,实在是有损姑娘家的名声。 桃华大大方方摆了摆手:”夫人快别这么说,身子要紧。那马车里可厚厚放了垫子?夫人放宽心,不必紧张。有孕也并不是不能出门,只要夫人自己注意些,若有不适,立刻告诉我。” 苏夫人拉着她的手连连道谢,转头就叫落梅:”把那支桂花钗拿来。” 落梅早就备好,立刻托上个扁匣,里头却是一枝玉钗。通体青白,钗头上却有一大块黄色玉皮,恰好雕成一枝桂花。本是一块有杂色的玉,经匠人巧心雕琢,却成了这般精致传神的钗子。钗身光滑润泽,显然主人十分心爱,经常摩挲所致。 苏夫人不管桃华推辞,亲手将钗子给她插上,左右端详笑道:”虽说还未到八月里,也不算不应景了。何况也配你这条裙子。” 桃华今天穿了件宝蓝色夹袄,下头一条浅黄色裙子,的确跟这钗头上的桂花颜色有些相似。苏夫人紧握了她的手不让她将钗子取下来,郑重道:”你若这样客气,我也不敢劳动你了。再耽搁下去,只怕赶去郡主那边也要迟了。” 桃华只得谢了,两人上了马车,便往驿馆那边去。 南华郡主的马车是早已备好,宽大华丽,在驿馆门口引得来往行人都不禁注目。只是郡主还在驿馆之中,苏夫人少不得又要下了马车,带着桃华进去行礼。 南华郡主见了桃华倒有些兴趣:”这是哪里来的漂亮小姑娘?莫非是你妹妹不成?” 苏夫人忙欠身笑道:”说是妹妹,亦无不可。”将当初苏老夫人路上不适,被蒋家所救之事简单说了几句,又道,”前些日子她为着父亲出行在寺里许了愿,这次正要去还愿。妾身是个闷葫芦,想着她会说笑,便大胆携她同来,能替郡主解闷也是好的。” 南华郡主听了,先是有些不悦。她不是傻子,听苏夫人说是行医人家之女,便知道其用意何在。在她看来,苏夫人一个七品县令之妻,能得她邀约已是万千之幸,居然还带个懂医药的丫头来,实在是张狂。然而转念一想,如此一来苏夫人即便有什么不适,也与她无关,倒落得清净,因此便又笑了:”谁说你是闷葫芦了。” 几人说笑着起身出门,才到马车边上,就见一个穿宝蓝色锦缎夹衫的少年站在马车边上,身边跟了个青衣童子,见了南华郡主便笑唤道:”母亲。” 桃华早就侧过身去避到苏夫人身后,眼光一掠却发现那青衣童子正在悄悄地往马车后头退。若是不退也罢了,这一退倒引起桃华注意,多看了两眼蓦然觉得有些眼熟,正在思索,那青衣童子也偷偷摸摸地拿眼来看她,目光一触又连忙躲开。 就这么一下子,桃华突然想起来了--那日在惠山寺,扒着墙头问茶的不就是这个家伙吗?闹了半天居然是江家的下人。可南华郡主显然是没去过惠山寺,这么说,那天该是这个少年带了小厮去的? 桃华这么想着,南华郡主已经向苏夫人笑道:”这是我小儿子,陪着我出来的。前几日为着我身子不适,又想那惠山寺里的惠泉酒,这小子竟自己跑了去,不单带了酒,还向寺僧讨了什么新茶,喝着好,又特地去茶行买了给我带回来。也不知是不是那酒喝上瘾了,今日又闹着要跟我一起去了。” ”原来是二公子。”苏夫人极口夸赞,”这般好人才,又难得如此孝顺,时刻惦记着郡主。不是我说,谁若有个这样的儿子,只怕做梦都要笑醒。郡主真是有福气。” 这虽是奉承,却也不是虚话。江恒今年十六岁,相貌俊秀,颇通诗书,又没有纨绔之气,说个玉树临风并不为过。何况在南华郡主眼里,小儿子简直完美无缺,听了苏夫人的夸赞,顿时一脸笑容,嘴上还要谦虚几句。 桃华站在苏夫人身后,只管低着头,直到苏夫人要上马车,这才跟着过去。南华郡主并未把个行医之家的女儿放在眼里,根本就不曾向江恒提她一句,故而江恒也不曾注意后头还站了个人。只是这会众人走动起来,他才发现苏夫人身后有个少女,穿着虽简单,却又不是丫鬟打扮。正要再看一眼,就觉得小厮青盏在身后轻轻扯了自己一下,低声道:”公子,这姑娘是那天旁边禅院里的……” 江恒那天还真没看清楚桃华三人的模样。在泉水边时三人都戴着帷帽,在禅院中又是坐在树下,只有蒋燕华面朝竹墙,然而她总习惯低着头,也看不清楚眉眼。后来桃华一转头,他又嗖地一下蹲下了,所以只记得她的声音,却不知道人是何面目。 这会儿青盏一说,江恒的目光忍不住就看了过去。( 桃华 http://www.suya.cc/5/5801/ ) 桃华 第22章 拜佛 桃华今日穿了一件宝蓝色长袄,上头用银线散绣着小碎花,在日光下便冲淡了宝蓝色的厚重感,配上暖色调的裙子,倒明亮起来。她身材上随了生母李氏,纤细高挑,不像江南一带的女孩子那般娇小,穿起这种长袄来特别显得好看。 也真是巧得很,江恒今天穿的也是宝蓝色衣裳,衣料虽是素面,线里却夹了银丝,阳光下也是星星点点,居然与桃华的长袄瞧起来有些相似了。 江恒本来只打算看一眼,然而看见她的衣裳,就忍不住目光上移,又多看了一眼。这一眼看过去,恰好桃华也向他看过来,两人目光一对,江恒不由得微微呆了一下。 要说桃华穿越过来最满意的事,当然就是得到了蒋锡这个好父亲,第二满意的事,就是自己的相貌了。不知是巧合还是怎么,她的模样跟上辈子的陶华有五六分相似,只有一双眼睛不同,眼尾微微上扬,大而明亮。就这么一点儿改变,却让她整个人都脱胎换骨了似的,明艳动人。 据蒋锡说,桃华的眼睛是像了她的生母李氏,但她有两道笔直的眉毛,却又比李氏多几分英气。因着在外头走动得多,尽管戴了帷帽,仍旧免不了要晒到阳光,故而比起时下流行的雪肤美人来,略嫌肤色深了一点儿,然而那从里到外透出来的红润之色,却是那些闷在屋子里不出门的女眷所没有的,真称得上眉不画而翠,唇不点而红,仿佛一朵在路边盛开的花,透着勃勃生机,比之江恒在京城中见过的高门大户中那些娇养的女孩儿,完全是两般风格。 南华郡主走到马车边上,才发现儿子没有跟上来,转头便见江恒正注视着苏夫人带来的那个蒋家姑娘,不由得眉头一皱。 其实江恒也只是看了几眼而已。他跟着南华郡主,小时候还经常入宫,后宫的嫔妃见过不少,皆是美貌动人。桃华虽然生得明艳,但十二三岁初初长开,也还没到艳压群芳的程度。江恒完全是因着有惠山寺那一面之缘,才多看两眼,偏偏就被南华郡主看见了。 桃华目光跟江恒一对,立刻若无其事地低下头去,装出一副根本没有认出青盏的模样。江恒见她低头,也意识到自己略有些失态,马上移开了目光,笑嘻嘻转头去扶南华郡主:”母亲小心脚下。” 苏夫人在自己的马车边赞道:”二公子真真是孝顺体贴。叫人看着,真是羡慕。” 若是别的时候听了这话,南华郡主必然欢喜,可是她方才看见自己儿子盯着那医家女看了好几眼,心里便生出些猜忌来--这苏夫人特意带了个美貌女孩儿过来,莫不是在打她儿子的主意? 倒也不是南华郡主多疑,实在是以前遇到的这种事多了。南华郡主本是皇室血脉,又是太后面前的红人,郡马虽然未曾出仕,长子江悟却已供职于行人司。行人司官衔不高,却也能近天子,等闲勋贵子弟还进不去呢。 江家既有靠山又有出息,江恒打从十二岁开始,就已经被当做择婿的目标了。到了他十四岁,出落得一表人材,又肯读书,就更教人眼红了。那有规矩的人家,不过是递口风到南华郡主或太后面前,也有些没脸没皮的,便带了女孩儿过来,想方设法地要让江恒看见。此次南华郡主出京,江恒随行,也不完全是因着孝顺,还有想躲着京城里那些人的意思。 南华郡主心里生疑,看桃华就不顺眼起来,心里一动,倒对桃华招了招手:”蒋姑娘到我的马车上来。你是本地人,这一路上也给我讲讲风景。” 她发了话,桃华也只能叮嘱薄荷仔细看着苏夫人,若有不适立刻要说,这才独自上了南华郡主的马车。 南华郡主这马车是从京城里一路赶过来的,因为考虑到旅程中路况复杂,并没有用那种按制的宽大马车,而是格外缩小了一半,只用两匹马拉。然而马车内部却极尽工巧,且不说各种陈设,单是减震就做得非常好,出了城门上城外的土路,都不太能感觉到颠簸。 不过这么舒服的马车,桃华坐得可不大舒服。南华郡主说是叫她上来讲风景解闷,可是桃华指了几处,她都冷冷淡淡爱搭不理,倒是不时地用尖锐的目光在桃华身上扫来扫去,仿佛要把她解剖了似的。 如此几次,加上车已经出了无锡城门,桃华也就沉默了。可是她不说话,南华郡主倒又开口了:”我方才忽然想起来,苏夫人说你家姓蒋,又是在无锡行医多年的--我怎么记得先帝那个时候,宫里有个太医也姓蒋的,伺候当时的贤妃生产,结果出了事的……” 这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然而又不能不答。桃华只得点了点头:”郡主记得清楚,那太医就是先祖父。” ”啊!”南华郡主故意地提高了声音,”那你们蒋家如今还在行医?” ”并没有行医了。”桃华淡淡回答,”当初先帝亲口说过,蒋家不可再行医,所以如今只是开个药堂,卖些祖传的跌打酒等成药。” ”是吗?”南华郡主靠着柔软的马车座椅,不怀好意地问,”那今日苏夫人为何要带你前来呢?我瞧着你也不像是很会说话的样子。” 不讲理的病人家属,桃华上辈子也不是没遇到过,丝毫也不动气:”苏夫人虽来无锡数年,但毕竟不是本地人,只怕郡主若问起一些风景掌故,她无法回答,不能让郡主游玩得尽兴。民女虽然笨嘴拙舌,但时常在外走动,知道得多些,所以才携了民女前来。” 她一边说一边琢磨。刚才进驿馆拜见的时候,南华郡主看起来还挺高兴的,还夸了她一句漂亮。怎么这才出个门而已,态度就三百六十度大转变,难道是才想到苏夫人带个医家女来的用意,心里不悦起来? 饶桃华怎么想,也没想到是因为江恒多看她那两眼引发的麻烦。实在是江恒也并没有多么失态,如果以上辈子的时间计,江恒看她那几眼加起来连半分钟都没有,谁知道就那么不巧被南华郡主看见了呢? ”时常在外走动?”南华郡主还不打算放过她,”怎么,你一个未出阁的姑娘家,还经常在外走动?” ”是的。”桃华坦然回答,”高门大户的闺秀们,自然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平民女子则没这许多规矩,且生活所迫,为了生计也是免不了的。即如郡主今日去的惠山寺,到了初一十五,寺中做法会的时候,寺外便有集市,其中不乏前来卖各种绣品或小食的女子。民女家中虽然不致有衣食之迫,但因兄弟还小,父亲忙不过来,所以也时常替父亲分忧,去庄子或药堂走一走。” 她说得如此坦荡荡,南华郡主反而没话说了。要说她不守规矩吧,桃华已经明言,平民女子生活所迫,根本没这些规矩好讲。何况她是因为兄弟小,要替父亲分忧,说到底这是孝道,正是本朝最推崇的东西,就算是失了规矩,一个孝字也足够抹掉了。 南华郡主有些憋气,正打算着再拿蒋家当年的事来说一说,文氏倒了一杯茶送过来,含笑道:”母亲先喝口茶。二弟带回来的这玳玳花茶果然是好,这几日媳妇有些胃口不开,喝了这茶倒觉舒服了许多呢。” 江恒策马在南华郡主的马车边上跟着,也隐约能听见里头的声音。虽然不是每个字都能听清,却也听见了蒋家、贤妃、在外走动这些字眼。南华郡主是他亲娘,他又如何不了解自己亲娘的脾气,必定是这位蒋姑娘哪里惹她不悦了--就是江恒也万没想到,是自己多看那两眼给桃华招来了麻烦--于是俯身敲了敲车窗,笑道:”母亲,这外头空气好生清新,别闷在车里,卷起帘子也凉爽些。” 心爱的小儿子开口,南华郡主也只得让丫鬟半卷起车上的纱帘,冲着儿子道:”别只贪凉爽,仔细吹了山风头疼。”她一边说,一边用眼角余光观察着桃华,却见桃华把脸偏过去,不看江恒,反倒是看着文氏的方向,心里才稍稍放下了一点。 桃华倒并不是全为了避嫌,而是因为听文氏说胃口不开,所以细细看了一眼她的脸色。 文氏今年二十三岁,说起来正是青春妙龄,容貌也十分秀丽,可是不知怎么的,眉间已经有了一条细细的竖纹,虽然还不太明显,但也足以证明她时常蹙眉。且不知是因为出门在外劳累还是怎么,眼下有着极淡的青黑色。桃华觉得她皮肤似乎也不够有光泽,但因敷了脂粉,看不清楚。 总之,依桃华看来,文氏似乎日子过得并不轻松,跟南华郡主那满面红光的模样一比就比出来了,可见高门大户里的媳妇是不好做的,尽管珠围翠绕,可是烦心事也不知有多少。如此说来,南华郡主用不着玳玳花茶,文氏倒真是应该饮一点。 南华郡主跟江恒说了好几句话,眼角余光瞥见桃华始终没有转过头来,心里又满意了一点儿,暗想或许苏夫人并没那个意思,再跟桃华说起话来,语气就和缓了许多。 桃华想不明白南华郡主这态度变化究竟是个什么原因,但这样的贵人就算喜怒无常,她这样的身份也只能听着,拿出当年刚工作的时候对付挑剔上司的耐心,一路奉承到了惠山寺。 等进了惠山寺,桃华终于可以松口气了。惠山寺得到通知说郡主驾临,特意谢绝香客,专等南华郡主一行人到,由主持亲自接出山门,将人迎入寺中。 这就没桃华什么事了,自有住持和迎客僧人为南华郡主讲解寺中典故,并带领她参拜菩萨,抽签讲经。文氏和江恒自然一左一中随侍在旁,桃华顺势退到后头,去照看苏夫人。 苏夫人还好,虽然在马车里颠簸得有些恶心欲吐,但落梅早备下了腌梅子,含了几颗便压了下去。这会儿下了马车,被山风一吹,顿时心清神旷,半点也没有不适了。 ”夫人身子好。”桃华看苏夫人脸色不错,也放了心,”我瞧着,比江少夫人脸色还好些。” 苏夫人轻咳了一声,落后几步,压低声音:”江少夫人也不容易。她进门时间比我还久些……” 桃华顿时明白了。同样是数年无出,南华郡主这个婆婆,一看就比苏老夫人要难伺候多了。 苏夫人朝文氏的背影投去同情的一瞥,没有再说话。她不比桃华,小门小户的也无从知道这些官宦勋贵人家的八卦,苏县令得官前也住在京城,虽然苏夫人本人不曾见过南华郡主,对江家的事却是有所耳闻的。文氏这个少夫人,实在当得比她艰难多了。 南华郡主本是皇家血脉,又得太后宠爱,虽然郡马本人无官无职,仍不妨碍她自视甚高,当然也对两个儿子颇为自傲,在择媳上自然是十二分地挑剔。 文氏娘家只是翰林,说着清贵,实则是清贫。这样的人家本来根本不能入南华郡主的眼,无奈江悟自己偶然在踏青时遇见,一见钟情。那时候江悟本人尚未得官,也不过就是个秀才罢了,南华郡主再尊贵,也没个爵位能传给儿子,所以江恒要想如南华郡主所想挑个名门闺秀为妻,也不是件容易的事。 南华郡主看中的几个姑娘,都被婉拒了,江悟又苦求着她,最后无可奈何,只得聘了文氏。刚进门的时候还好,大概是人逢喜事精神爽,江悟在三年之内连中了举人和进士,得了行人司的职位。可惜好景不长,文氏在这三年里都没半点动静,南华郡主就有点急了。 随着江悟得了官,南华郡主看文氏这个儿媳就更觉得门不当户不对了,偏偏她还生不出来!南华郡主几次想给儿子纳个妾,都被江悟自己推了。随着时间推移,江悟越护着南华郡主,她就越看文氏不顺眼。这次出门,文氏被她以拜佛求子的名义拉了出来,一路上可没少受气。连疲劳加受气,脸色能好就奇怪了。 当然这些话可不能在这里说出来,苏夫人也就只能暗中同情一下文氏,望她这回拜过佛,回了京城就能怀上一胎,那就最好了。 南华郡主进了寺庙倒是极为虔诚,也顾不得跟苏夫人说话,亲执了香,一处处正殿偏殿的拜过去。文氏当然要跟着处处参拜,直拜到观音殿,南华郡主拜了起身,文氏正上前参拜的时候,一个嬷嬷从外头悄悄走了进来。 这个嬷嬷本是跟着南华郡主来的,刚才进了寺里就离了众人不知去哪了,这会儿忽然出现,将一张纸条递给了南华郡主。南华郡主看过之后,脸上露出一丝笑容,看着文氏也拜过,忽然咳嗽了一声,指了身边一人:”琥珀,你也去拜一下。” 文氏刚站起身来,闻言就怔住了。 这里是观音殿,观音众相中便有送子观音一相,惠山寺塑的虽然不是送子观音像,但拜观音仍旧有特殊的意义。而琥珀一个丫鬟,又是个姑娘家,南华郡主叫她跟在文氏后头拜,这意思可就不同了。 琥珀自己只觉得浑身腾地一下都热了起来。文氏多年无孕,南华郡主早就想给江悟房里放个人了。琥珀是她身边丫鬟里头容貌最出挑的,南华郡主言语之中隐隐也露了意思,是想把琥珀给江悟,只是江悟推三阻四的不肯,这事才一直未能成功。万没想到今天南华郡主会直接发了话,这跟在文氏后头拜观音,恐怕等回了京城,事情就定下来了。 果然南华郡主咳嗽了一声,转头看着文氏:”老大家的,琥珀在我身边七八年了,是个守规矩的。我瞧着她身子也好,是个好生养的。方才我请住持给她看了看八字,也有子女缘。你到现在还没消息,就先把她领回去放在屋里,若有了动静,保不准也就能替你带个孩子来了。” 文氏站在那里,一时不知如何回话。婆母想给丈夫纳妾不是头一回了,虽然都被丈夫婉言推辞,可她的肚子一直没动静,压力也就越来越大。这次婆母出京,要她也随行,她心里就绷着一根弦,连夜里都睡不着。万没想到怕什么来什么,婆母这次根本是连商量的意思都没有,直接就让人看了琥珀的八字,这是必要把人塞进来了。 文氏这一迟疑,南华郡主眉毛已经要立起来了:”怎么,你是不愿意?你进了江家门几年了,自己不生也不让恒儿收人,这是要他绝后吗?” 文氏这两天本来就有些隐隐的头疼胸闷,刚才先在马车上颠了一路,又起起跪跪的拜了半天,现在被南华郡主的话憋得难受,两边太阳穴顿时疼了起来,还要勉强支持着回答婆母的话:”儿媳并不敢……” ”这还差不多。”南华郡主见文氏伸手按着自己两边额头,哼了一声道,”可是头疼?定是这些日子有些上火,回去抓些清火的药吃吃才好。”说罢对琥珀看了一眼,琥珀急忙上前,喜滋滋地在蒲团上跪下,执香拜了下去。( 桃华 http://www.suya.cc/5/5801/ ) 桃华 第23章 有孕 苏夫人和桃华站在殿外,无比庆幸自己刚才没有跟着进去。 ”我们去那边吧……”苏夫人低声说,转身就要走开,佯做去看一株罗汉松,心里却暗暗叹息。莫怪婚姻要讲究个门当户对,君家妇本已难为,何况低门高嫁,在婆母面前便是毫无脸面。 两人才一转身,便听文氏身边的丫鬟一声惊呼,转头看时,文氏竟软软倒了下去,被两个丫鬟用力扶住。南华郡主气得脸都红了:”好好好,我才说了一句,竟晕起来了!” ”母亲--”江恒方才在旁边也十分尴尬,兄长房里事,他一个做弟弟的听都不该听,只得退到殿角去看四壁的佛画。这会儿见嫂子晕倒,这才过来。文氏这嫂嫂素性温和周到,与兄长又是夫妻相得,母亲这样*地塞人过去,江恒也觉得有些不妥。 南华郡主更是恼怒:”此事你不要说话。”真是反了。南华郡主自觉容忍了儿媳进门五年都不曾生养,已然是仁至义尽,想不到今日才说给个人,儿媳便晕倒了。她不信文氏是当真晕倒,只当她装模作样,当下便打定主意,除了琥珀之外,回去之后要再给儿子物色一个好的,房里至少放上两个人,才像个大家公子的作派。 文氏的两个丫鬟却知道自家主子并非做假。这两个都是文氏带过来的陪嫁,顾不得南华郡主如何,连忙扶住了文氏连声呼唤,文氏才睁开眼睛,只觉得头疼胸闷,恶心欲吐,碍着南华郡主怒气冲冲在一旁看着,只得勉强忍耐住了,低声告罪。 ”母亲,让嫂嫂先去禅房里歇一歇吧,想来是这些日子不曾休息好,方才一路拜过来又累了。”江恒不忍心看着文氏这样脸儿黄黄地站着,低声劝南华郡主。 南华郡主仍是怒冲冲的:”我也是一路拜过来的,哪里就累着了!偏她金贵不成?我倒要问问,哪家儿媳比婆婆还要娇贵了!” 桃华站在殿外,看着文氏摇摇欲坠,只靠两个丫鬟扶住了,忽然低声对苏夫人说:”夫人能不能悄悄对江少夫人说一声,让我给她把把脉?我瞧着,江少夫人的确是不适。” 苏夫人心里也同情文氏,闻言便让落梅去跟文氏的丫鬟说一句:”不要高声,只说请江少夫人退出来在这里坐一坐,让蒋姑娘悄悄替她诊一诊脉。” 落梅也是知道蒋家前事的,点头便进殿去,低低在文氏的一个丫鬟耳边说了几句。谁知那丫鬟也不知是糊涂还是没听懂落梅的意思,居然如抓住了救命稻草一样,冲着南华郡主便跪了下来:”少夫人是这几日忧心郡主的身子才累着了,绝非装病。郡主若不信,让外头蒋姑娘给少夫人把把脉便知,她也觉得少夫人的确不适呢。” 这一下子苏夫人、桃华,连带着落梅都是愕然了,谁也没想到文氏这丫鬟竟是这般,为着救自家主子,居然转头就把别人卖了。 ”这丫头怎么--”苏夫人才说了半句话,南华郡主的目光已经冷冷地转过来了:”蒋家不是不行医了么,怎么蒋姑娘还会诊脉?” 到了这份上,桃华已经骑虎难下,暗恨自己不该多事。早知道文氏的丫鬟如此混账,就不该同情文氏。可是眼看文氏好端端一个女子,只因为没有生育就落到如此地步,又忍不住有些义愤。最重要的是,文氏很有可能--若是如她所想,文氏现在应该马上躺下来休息才对。 心里骂着,桃华脚下已经走进了殿去,对南华郡主行了一礼:”不敢说会,只是家父日常也为家母诊脉,民女也学了一点儿。虽不曾去外头行过医,但看少夫人这样子,跟家母有些相似,该立刻休息,所以大胆多嘴,请郡主恕罪。” 南华郡主冷笑了一声:”你这般关心本郡主的儿媳,本郡主该谢你才是,何罪之有啊?那就请蒋姑娘给少夫人诊诊脉,看少夫人究竟是哪里不适,若是诊得清楚,本郡主有重赏。” 文氏听南华郡主阴阳怪气的声音,不由得狠狠瞪了一眼刚才说话的丫鬟,转身就要向南华郡主请罪:”只是儿媳自己不当心,昨夜睡得不好,今日才有些气虚,母亲恕罪。蒋姑娘医药传家,医者父母心,见人晕倒难免不忍罢了。” 文氏方才在马车上听了南华郡主问桃华的话,自然知道桃华要为她诊脉是一片好心,且是背负压力的,全是自己身边这个丫鬟把事情搞砸了。说起来这个丫鬟碧秋是自小跟着她的,当初出嫁时母亲曾说这丫鬟行事莽撞不顾大局,不宜带到江家去。但因碧秋家中继母不慈,日子难过,她禁不住碧秋苦求,又有打小伺候的情份,看着她忠心,还是带了她。 到了江家之后,她特意叮嘱过碧秋不要多言,平日里去南华郡主处请安也带着另一个机灵些丫鬟碧春,只让碧秋在屋中管着自己的首饰衣物。还是这次出门,碧春一个人不够,才将碧秋带了来。没想到这一路上都还好,这会儿却捅出了纰漏。 若是换了别人,文氏这样替桃华解释也就过去了,可惜南华郡主并不是个肯听人解释的人。更何况她来时路上还在看桃华不顺眼,这会儿更不愿意轻轻放过,依旧冷笑道:”医者父母心,敢是我这婆母不如个外人了。闲话少说,既然身子不适,快请蒋姑娘来诊脉,别耽搁了少夫人的病情!” 文氏听了便知不好,正挣扎着要跪下,桃华已经走了过来,一手托住她手臂,低声道:”少夫人别动了,容我先诊一诊脉。” 碍于南华郡主在旁,文氏只能歉意地看了桃华一眼,不再活动了。桃华诊过她一只手,又换了另一只手来诊,满殿的人都眼睁睁地看着她。等她诊完了文氏两只手,南华郡主便冷冷道:”蒋姑娘,我儿媳是哪里不适?” 桃华放开文氏的手,含笑转身:”恐怕要恭喜郡主了。” ”恭喜?”南华郡主倒怔了一怔,”何事恭喜?” ”少夫人有喜了。” 一石激起千层浪,满殿的人都惊讶起来,南华郡主更是追问个不停:”真的?可是真的?” ”的确有喜。”桃华屈膝行了一礼,笑道,”民女别的不懂,家母有孕时却是亲手摸过脉的,如今少夫人的脉象与家母当时一模一样,脉如走珠,定是有喜。不过少夫人脉象有些弱,不知是不是胎气不稳之故。郡主若是不放心,不妨再请有经验的郎中来诊一诊脉。” 南华郡主还没听完就叫了起来:”快扶着你们少夫人到后头禅院去歇着。着人快马立刻请郎中去!”又埋怨文氏,”你自己竟然不知,怎的这样不小心?” 文氏也是呆了,半晌才道:”儿媳小日子本是不准,未想到--”才说了一半,猛然看见江恒在侧,这癸水之事如何能让小叔子听得,连忙闭了口。 不过南华郡主也只是习惯性地埋怨几句罢了,文氏是否回答她都不在意,一迭声只叫丫鬟们问寺中僧人借个竹轿来抬人。她再不喜文氏,这肚子里却是她的长孙,那可是如珠似宝,一万个小心都不为过。 寺院里还真没有轿子,最后文氏还是在两个丫鬟搀扶之下,小心翼翼地进了后头的禅院歇息。丫鬟们都众星捧月般簇拥着,只留下琥珀还跪在蒲团上。她刚刚执香跪下去,头还没磕呢,文氏就先是晕倒,继而被诊出有孕,所有的人都顾着文氏去了,将她忘得干干净净。 惠山寺香火旺盛,周边居民亦多,下人飞马下山,果然不一时就请了个郎中过来。这郎中听说是郡主,不由得战战兢兢,给文氏左手右手地细细诊脉,末了才笑道:”恭喜郡主,少夫人有喜已近两月了。” 这下南华郡主彻底放了心,笑得合不拢嘴,直嚷着叫人拿银子来打赏郎中。还是碧春问道:”我家少夫人方才晕了过去,可有什么不妥?” 这样尊贵人家的女眷有喜,便没事郎中也要说出一堆注意事项来,以免万一有什么不对连累了自身,何况文氏身子本弱,这些日子一路奔波,又要侍奉南华郡主,方才在大殿上又急又恼,的确已经动了胎气。 碧春一问,郎中急忙道:”老朽正要说,少夫人身子弱,又太过疲劳,胎象不稳。老朽这就开个方子,先吃上一服,歇息两个时辰才能走动。至少半个月内要按时服药,并卧床休息,饮食进温补之物,不可掉以轻心……”林林总总,说了半天才罢休。 南华郡主拿了方子,立时叫人再下山去抓药,就在寺里煎了来服。又喜滋滋道:”才拜了菩萨,就得了这样好消息,我现在便去再给菩萨上香,若一举得男,必给菩萨重修金身。” 寺中迎客僧惯是能说会道的,何况这样明摆着的好事,奉了南华郡主出去,一路上不停地夸说南华郡主虔诚,菩萨送子,将来必成大器云云。说得南华郡主喜不自胜,看来少不得要捐一大笔香油钱了。 此刻静室之中只有文氏及桃华和苏夫人等人,文氏靠在竹榻上,见房中再无他人,便沉下脸向碧秋道:”跪下。给蒋姑娘赔罪。” 碧秋还怔怔的,碧春已经连忙跪下给桃华磕了个头:”碧秋这丫头直愣愣的,什么事都不懂,给姑娘招了麻烦来。只求姑娘看在她为主忠心的份上,饶过她一回。”说着,按着碧秋给桃华磕头,”还不快磕头呢,你今日险些闯祸了!”她是个机灵的,知道若是刚才诊出的不是喜脉,桃华这一片好心就反给自己惹了麻烦,到时叫文氏如何自处? 文氏不单让碧秋赔罪,自己也撑着身子半坐起来:”都是我约束不力,让这丫头闯了祸。本该我给蒋姑娘赔礼的,只是此时不方便起身,就请姑娘先受我半礼。这孩子日后平安降生,都是承姑娘的恩。” 桃华本来的确是不大痛快--哪来的傻丫头如此不懂事,文氏居然还带在身边。不过此刻文氏言词恳切,桃华心里有些气也消了,忙拦住文氏道:”少夫人千万不可,才说有些动了胎气,快躺着不要动。好在郡主也不曾怪罪我不是么。” 文氏叹道:”这也幸好是--”说到这里她才想起来,”蒋姑娘怎么知道我是有孕呢?”她自己都不知道,桃华一个未婚女儿家又怎么知道的? 桃华笑了笑:”方才不是说了。家母有孕时,看起来与少夫人情况极其相似。在马车上少夫人就有些胸闷欲呕吧?且我想少夫人脸色看起来并不好,即使不是有孕,也该休息。若真是有孕,万一因为不知情有什么伤损,那就糟了。” 这话前半截完全胡说。曹氏怀孕的时候脸色红润胃口大开,完全不是文氏这样脸儿黄黄的模样。后半段却是真的--桃华还没到只看脸色就能百分百断定是否有孕的地步,只是这种时候最妥当的办法就是叫文氏休息,否则万一见了红,在寺庙里没医没药,说不准就会小产。这也是她为什么悄悄叫文氏出来的原因,谁知道会被碧秋一口就喊了出来。 碧春碧秋还在地上跪着,桃华看了一眼,对文氏道:”少夫人让她们起来吧,毕竟是一片忠心,以后再不要如此莽撞就行了。” 文氏这才瞪了碧秋一眼道:”蒋姑娘大人大量,还不快些道谢。日后再这样鲁莽行事,就休怪我不讲情面了。”一面说,一面心里暗想,果然母亲的话是对的,平日里自己实在有些太过宽纵碧秋,这次回去一定要狠狠约束她,再不能有今日之事了。 南华郡主去外头又拜了菩萨,且捐了一大笔香油钱,这才乐颠颠地回来。施主身份贵重出手大方,寺院自然也恭敬殷勤,中午上了精心烹制的素斋,并送了整整一坛惠泉酒来,显然是让人喝不完留着带回去的。 文氏一朝有孕,身子虽不舒服,心里却是极高兴的。所谓人逢喜事精神爽,竟也开了胃口,吃了不少素菜。南华郡主看得高兴,随手又赏了一笔银子。 饭后文氏服了安胎药,按医嘱是要卧床再休息一时才好下山。南华郡主此刻看桃华无比顺眼,拉了她的手笑道:”走走,听说这惠山寺里的泉水号称天下第二泉,酒喝过了,该去烹茶才是。” 她这会儿倒体贴了,看见苏夫人又想起来:”夫人也是有孕的,也该歇歇去了,有蒋姑娘陪我足够。” 苏夫人虽然身子好,折腾这半天也累了,便顺水推舟告了罪,自去禅房里休息。这里南华郡主拉了桃华去泉眼边坐着,边看丫鬟烹茶,边笑道:”你叫桃华,我倒记得宫里有个婕妤,名字与你极相似的,也是姓蒋。” ”郡主说的大约是民女的堂姐,名叫梅华的。” ”对对对!”南华郡主顿时记了起来,”是叫这个名儿。记得本宫出京的时候,她已是有了身孕的。本宫瞧着,跟你仿佛生得不像啊。” 桃华无意提蒋梅华已小产的事,只道:”是隔房的堂姐,且民女生得像母亲,所以与婕妤娘娘就无甚相似之处了。” 南华郡主对蒋梅华的相貌没甚兴趣,实际上若不是因着后宫有孕的嫔妃太少,她说不定连蒋梅华是谁都不记得,不过是随口聊天罢了。当即撇下蒋梅华,问起桃华为何会看出文氏有孕之事。 桃华拿方才回答文氏的话稍稍加以改变又应付了过去,只说是曹氏有孕时相似,她怕万一文氏有孕而不自知,所以才多嘴说了一句云云。 这倒引起了南华郡主的共鸣,叹道:”可不是。这孩子别的倒也好,只是这上头不懂事,自己有无身孕都不知道。身边的丫头也不懂,还得我来替她操心。” 桃华含笑道:”这正是少夫人的福气呢。有郡主替她操心,少夫人只管养胎就是了。再过几个月生一个大胖小子,郡主就等着抱孙儿了。” 说到孙子,南华郡主便眉开眼笑,也好说话了起来,跟桃华东拉西扯了一阵子,喝了两杯茶,这才歇午去了。桃华终于得了清闲,毫无睡意,转身去院子里看桂花了。 南华郡主这次来上香,住的可不是寺后那种紧巴巴格子一般的小禅院,而是惠山寺里特意为贵客专门留出来的大禅院,院中甚至还有几块湖石和自山上引来的一弯清水,临水种着一株紫薇,枝干蟠龙般伸开,淡紫色的团花开得正繁盛,一阵风吹来便有些花瓣飘飘摇摇落下来,顺着清水又流出了院子。 秋高气爽,头顶的天和脚下的水是一个颜色,上头是花朵衬着蓝天,下头是倒影点缀着碧水,桃华正觉得心旷神怡,后边脚步声响,江恒的声音带笑响了起来:”蒋姑娘在看什么呢?”( 桃华 http://www.suya.cc/5/5801/ ) 桃华 第24章 赏赐 如果是刚进惠山寺的时候,桃华或许会跟江恒多说几句话。江恒相貌生得既好,气质又清贵,说起话来也不是俗不可耐的纨绔公子哥儿,谁不愿意跟这样的少年人说说话呢? 可惜经过了碧秋那件事之后,桃华只想离南华郡主这一家子都远远的最好。南华郡主这脾气喜怒无常,翻脸翻得也太快了。文氏那是因为面有病容,她这职业病发作,不能眼睁睁看着,江恒可不是,还是敬而远之为妙。 ”江二公子。”桃华打定主意,转身行了个礼,”只是随意走走,见这花开得好,多看了两眼罢了。” ”这花的确开得不错。”江恒瞄了一眼紫薇花树,没有在意。南华郡主爱花,京城江宅里移植了许多名贵花木,四时长芳,紫薇这样常见的花树根本排不上名号。江恒过来,也不是为了谈花,而是另有兴趣所在。 ”方才在殿中,多谢蒋姑娘诊出我大嫂的喜脉。蒋姑娘未诊脉就能看出有孕,真是医术高明。” 怎么又来个医术高明,都是碧秋惹的麻烦。桃华心里暗暗嘀咕,嘴上把应付文氏和南华郡主的那番话又扯出来说了一遍。可惜江恒看起来并不相信,反而笑了:”我在京城的时候,太医院有一位老太医,说是无须诊脉,仅看病人面相身形就能看出大半病情,蒋姑娘莫不是也有这个本领吧?” ”江二公子说笑了。”桃华面无表情地回答,”公子刚才也说了,那是一位老太医,平生为人诊脉看病不知凡几,才能练出如此非凡本领。民女今年未满十三,自懂事以来,家中便遵先帝之命,只卖药,不诊脉。民女连脉象都未见过几例,想要有这般本领,除非白日做梦。今日贸然开口,不过是见少夫人面色不佳,想起家中祖训医者父母心,所以大胆多嘴罢了。”看来好人真是当不得,一句话招来多少麻烦了。 江恒倒是真没想起蒋家二房曾经被先帝定过不许再行医,他只是单纯地想起当初太医院那位太医,所以对桃华好奇了起来而已。现在桃华突然提起什么先帝之命,他倒愣了一下。桃华趁机对他又行了一礼:”民女刚才侍奉郡主饮茶,现在还有些小事要收拾,二公子请自便,民女告退。” 江恒看着她的背影,摸了摸下巴:”我记起来了,那位老太医跟我说过,他这本领其实就是四诊中的望诊法,当年还得过蒋大太医的指点。他说的蒋大太医,指的就是如今宫里那位蒋婕妤的祖父吧?蒋家二房那位,当年是被称为蒋小太医。这位蒋姑娘有这样的本事,原来是家学渊源啊。”他原觉得蒋家二房在此地开药堂也是仗着宫中有人,现在看来,倒未必是如此呢。如果这位蒋姑娘十三四岁就有这样的本事,那蒋家医术只怕真的不凡。 青盏倒觉得有些难以相信:”公子,这不大可能吧?听说蒋家二房返乡是十年前的事了,那时候这位蒋姑娘也就是三四岁的样子,之后他们也没回过京城,就算蒋大太医有这本事,她也无从学起啊。再说蒋姑娘刚才还说了,那望诊的本事是行医多少年练出来的,她才多大年纪,又没人给人看过病,怎么可能学到呢?” ”这倒也是……”江恒不得不承认自己的想法太过离奇,”那大概真的是凑巧。又或者她天资聪颖,无师自通了?” 倘若桃华能听见这番话,肯定在心里把江恒啐得一脸花。哪有什么无师自通的好事,想当年她为了把堂兄弟们全部压下去,从六岁开始就放弃了所有游戏玩耍的时间,每逢周末和节假日就去家里的药堂,看爷爷给病人诊脉,想尽各种借口自己也给病人摸一摸脉。后来爷爷开始重点培养她,那就更没有一丝一毫的休息时间了。从来梅花香自苦寒来,哪有轻轻松松就能获得的东西? 不过桃华并没听见江恒的话,自然也就没这等想法了。她回了禅院里的静室,略养了一会儿神,南华郡主那边便起身,一行人离开惠山寺,返回了无锡城。 有蒋方回的前车之鉴,蒋锡自然知道贵人不是好相与的,今日早早就从药堂回来,一见桃华便问:”怎样?今日上香可有什么事?”边说边上下打量桃华,见女儿衣着整齐,并无丝毫异样,这才松了口气。 蒋燕华眼尖,一眼就看见了桃华头上新多了一支玉钗:”姐姐这支钗子是郡主赏的吗?” ”不是。是苏夫人所赠。”桃华简单回答了一句,便借口回房更衣,拉了蒋锡到自己院中,将今日给文氏诊脉一事细细说了,”……原本只想请江少夫人出来悄悄地把一把脉,没想到闹成这个样子。” 蒋锡皱了皱眉,叹了口气:”你也没有做错什么。医者父母心,一直是我蒋家家训。你若是觉得江少夫人可能有孕却不说,万一真的伤损了胎儿,才会遗恨终生。” ”只是--万一传出去可能会给家里招祸……”桃华当时冲动了一下,这会儿虽然说不上后悔,可是也有点担心。 蒋锡摇了摇头:”你那般说并无什么不妥。就如那日你在药堂阻止给病儿抓药一般,只是加以提醒,诊脉开方均由别的郎中来做,并不算违背了先帝之言。何况江少夫人若不是你提醒,可能便会小产,这是喜事,郡主应该感激你,不会捉你的错处的。” ”嗯,幸好是喜事。”桃华也是这么想的。 ”不过--桃华你几时学的望诊之法?”蒋锡也有些好奇了,”我听宋先生说了,那日你也是看了看就确定那孩子不是风寒而是风热,否则再吃几副药,孩子的病就真要耽搁了。” ”其实我也没有那么大的把握--”桃华抱着蒋锡的手臂扯谎,”咱们家那些医书和行医笔记我都读了,有时在药堂见了病人,我也会照着望诊之法看一看,其实大半时候都看不出来的。只是风寒风热之症,在病发出来之后会有好些不同之处,比诊脉还要明显些,所以我才觉得不对。当时只是想,若是看错了,无非是晚一会儿服药,可万一那方子真的错了,必然要出人命的,所以才大胆说出来试一试。幸好是没错,不然就要折了我们药堂的名声了。” ”你做得对。”蒋锡颇为欣慰,”人命至贵,若为了顾惜羽毛而耽搁病情,于医者便是杀人了。咱们蒋家自开始挂牌行医,就要先学人命至贵,医者父母心的道理。没想到你从没正经学过医术,却学到了医德,老祖宗地下有知,当以你为荣。” ”看爹说的……”桃华低下头拱在蒋锡肩上,觉得有点儿惭愧。老实说,上辈子她开始是把医术当成争胜的手段和肯定自我的砝码,后来则是一份工作,与其说是医德,不如说是职业道德。就是今日在惠山寺给文氏诊脉,更多的也是因为同情文氏,跟医者父母心还差着一截,实在有点当不起蒋锡的夸奖。 蒋锡却很有些自豪:”你单是自己看医生,就能悟出一些望诊的道理,比爹强太多了。可惜啊,要是你跟在你伯祖父身边,现在一定能学到更多。哎,爹当年也由你祖父和伯祖父教导过,虽然现在不能行医,可以前学的还记得,要不要爹教教你?” 虽然同为太医,但蒋家两兄弟各有所长,现在蒋家医术无人相传,蒋锡心里一直很是遗憾。他自己在诊脉上天赋平平,若是后代也都平庸倒也罢了,偏偏女儿看着很有资质的样子,让他心里顿时痒痒的,有些忍不住了。 ”好呀。”有了蒋锡的教导,至少日后不会引起人怀疑了,”不过教归教,爹咱们家可还是不能行医。我悄悄的跟着您学,不告诉别人。” ”好,不告诉别人。”蒋锡伸出手来跟女儿击掌,父女两个相对而笑,跟两个孩子似的。 ”姑娘--”父女两个正对着傻乐,薄荷在门外探了探头,”老爷,郡主那边赏了好些东西来,说是今日姑娘陪着去惠山寺辛苦了,特地送来的。” 桃华顿时松了口气。南华郡主没提文氏的事,显然是如蒋锡所说,到底还是感激她的,并不会把这件事捅出去:”爹,咱们去看看郡主赏了什么好东西!” 南华郡主只要愿意,行事还是会礼数周全的。赏下来的东西蒋家人人有份,当然,桃华那一份是最重的。 蒋锡得了文房四宝,其中一块澄泥砚色如婴儿肌肤,是件好东西。蒋柏华得了一个金镶玉的长命锁,沉甸甸的有好几两重。 曹氏得了两匹宫缎和一对白玉镯,蒋燕华则得了一对缕金钗,上头的金丝蝴蝶翅膀颤悠悠的,还镶了小粒的红蓝宝石。 曹氏拿着那对玉镯爱不释手:”真是好玉。”蒋锡也给过她一对玉镯,可没这么好质地。这等白如羊脂的美玉,一对少说也值百来两银子,蒋家买不起。 蒋燕华瞄了一眼桃华得的匣子:”姐姐快看看,郡主送了你些什么?”桃华得的匣子明显比其余人的大。 桃华看穿她那点小心思,随手就把匣子掀开了,顿时蒋燕华就失声说了一句:”好漂亮!” 匣子里是一对镶红宝的耳坠,一对象牙簪子,以及一枝珍珠华胜。耳坠和簪子也就罢了,华胜以细细的金丝编成牡丹花形,缀以十数颗粉红色小珠,明丽照眼。蒋燕华看得眼睛都拿不下来,曹氏也不由得咋舌:”郡主可真是大手笔,陪着去上一次香,就赏这许多东西……”若是苏夫人当时也叫了蒋燕华同去…… 蒋锡轻咳了一声:”桃华一路上照顾郡主有孕的儿媳,郡主满意,才赏了这些。”换了从前他是不会说这话的,但自从出了玉雕水仙的事之后,他也是打定主意不能再让继妻生出什么不安分的想法了。一家子得的东西都是桃华挣来的,这话还是说明白点好。 曹氏不敢吭声了。玉雕水仙的事发之后,她是提心吊胆。虽然蒋锡回来并没对她提起这事,但态度是有些冷淡了,曹氏自觉心虚,时时处处都要窥探蒋锡的脸色。这种事她在陈家倒是做惯的,此刻一见蒋锡神色,立时便识相地闭了口。 不管怎样,能得着这些东西,曹氏已然心满意足了。回了房中便将玉镯套在手上看了又看,又向蒋燕华道:”明年咱们就要跟你爹爹回京城去,我正愁着你没什么好首饰压得住,得了这对金钗倒正合适。” 蒋燕华也极喜欢这对金钗,闻言便有些不大情愿:”要等到明年?还想着今年过年正好戴上呢。” 曹氏捏着一枝金钗转了转,钗头上的蝴蝶翅膀便微微扇了扇:”真是好东西。我上回在天巧阁看见这么一对,还没镶这些个宝石,就要五十两银子。你大伯父是做官的,又有女儿在宫里当娘娘,你回去了若没个压得住场面的好东西,岂不让他们看轻了?你瞧着吧,桃姐儿得的那支华胜,也必是要等着回京才戴的。” 蒋燕华低声道:”姐姐得了三样呢。还有苏夫人给的。过年都有得戴,自然能留着……” 曹氏叹道:”那也是她去伺候人赚来的。那些贵人可不好伺候呢。” 蒋燕华抿了抿嘴唇,心想她在陈家从六岁就学着伺候父亲和祖母了,来了蒋家之后,还学着为蒋锡做药膳呢,若是今日她也能去,伺候一个有孕在身的妇人有什么难的,说不得也能得一支那样的华胜。只可惜苏夫人不论如何讨好,始终都只把桃华看在眼里。 ”这也没办法……”曹氏如何不眼馋那几样东西?她早就仔细看过了,那耳坠上镶的红宝石有黄豆粒大小,象牙簪子洁白无瑕,雕着精致的兰花花样,华胜更是…… ”她救过苏老夫人呢。”这份儿恩情可是她们母女没有的,怎么拍马也追不上。 ”那是爹爹救的,她不过是遇上了而已……”蒋燕华将金钗小心翼翼地收起来,低声嘀咕了一句,”都是娘不让我去药庄上……” 这件事,曹氏也后悔过好几次:”那庄子上又脏又累,我,我也是舍不得你。再说,你那时不是也怕晒黑,我才不让你去的。” 那时候她刚带着蒋燕华嫁进蒋家,蒋燕华又黑又瘦,跟桃华站在一起矮了大半头之多,被比得像个小乞丐一般,看得曹氏心酸不已,还是蒋锡给了个家传的方儿,每日用调配好的药粉敷脸,足敷了半年,才渐渐白皙。 曹氏离了陈家那个地方,仿佛逃出生天,一听说药庄,就想到陈家那几亩田地,想到自己在陈家过的苦日子,怎么肯去?当即与蒋燕华一起装了个病,由蒋锡带着桃华去了。哪里想得到桃华就在那一次帮了苏老夫人,就此与苏家交往起来。 事已如此,后悔也后悔不来。蒋燕华抿着嘴唇不再说话。倒是曹氏有些怔怔的,半晌道:”罢了,如今她得了郡主的欢心,你多跟着她往郡主面前走走,说不得还有机会。” 蒋燕华低了头,轻轻哼了一声:”我看,姐姐不会带我去的。” ”这怎么会。”曹氏在这一点上还是相信桃华的,”她就是跟我怄气罢了。苏老夫人生辰那次,她不还是带你一起去了么?陆家姑娘来的时候,也总叫你过去不是。” 蒋燕华手指摩挲着装金钗的匣子,半晌才道:”上回姐姐还跟我说过,那些高门大户的姑娘,叫我离她们远些。那还只是主簿家的姑娘,如今这是郡主,不更得叫我离得远些了么。” ”不会吧……”曹氏迟疑起来,”咱们跟苏家,这不还是有来有往的么……” 蒋燕华又沉默了一会儿,问:”舅舅在京里,真能当官?” ”自然。”说起兄长,曹氏不由得高兴起来,”你舅舅信上不是都说了?他现在进了那个什么尚宝局,是个好地方。若是当差当得好,自然能再往上升的。” ”可是舅舅都没说,现在是几品官。” ”这个--”曹氏也闹不清楚,”总归是个官,应该比县丞大吧?你再给你舅母写封信问问就是。哎,若是他熬出了头,你也能沾光,出去说着也好听,到了相看亲事的时候--” ”娘!”蒋燕华脸上一红,打断了曹氏的话,抱起匣子扭身出去了。 曹氏看着女儿窈窕的背影,已经慢慢显出线条的腰身,眉梢眼角都浮起了欢喜。她的女儿也大了,出落得有模有样,若是兄长真有出息,说不定将来还能在京里找门亲事,风风光光地嫁出去……( 桃华 http://www.suya.cc/5/5801/ ) 桃华 第25章 女医 南华郡主自从那天赏了一堆东西之后,就再没了消息,让曹氏颇为失望,还在桃华面前吞吞吐吐地问了一次,被桃华淡淡地应付过去了。 ”奴婢看,太太真是心有点大了,莫不是还想着跟郡主来往呢?”薄荷一边帮着桃华分线,一边闲聊。 ”由她说吧,横竖她也只是说说而已。”桃华埋头刺绣,并不十分在意。曹氏的脾气她是已经摸透了,要说让她自己到南华郡主面前去钻营,她是根本不敢的,只盼着别人出头,再拉她一把就最好了。这样的人倒也有一样好处,至少没人撺掇的时候,她闯不出什么大祸来:”二姑娘在做什么?” ”二姑娘听说是在绣一幅百寿帐子,这几天正在搜寻各种寿字的写法。” 这是要送给蒋老太爷的寿礼,桃华现在绣的座屏也是一样。女孩儿家,送给长辈的礼物自然是以针线为宜。 ”百寿帐子不好绣,跟萱草说一声,如果二姑娘夜里要赶绣,就多点两盏灯,回头到账上支灯油,别坏了眼。” ”姑娘这么体贴,只怕……”薄荷说了半句,把后头的话咽回去了。 ”不过是为了家里和睦,让爹爹过点舒心日子罢了。只要她们不惹麻烦,这些都是小事。” 薄荷想起那玉雕水仙来,仍旧觉得意难平。 ”爹爹现在已经知道这事,也敲打过太太了,谅来她也不敢再这么着了。何况这件事,说起来还是曹五太太撺掇的,太太不过是个糊涂人。”桃华这话既是向薄荷解释,也算是自我安慰,其实她也时时会想起那玉雕水仙,要不然至今见了曹氏都是淡淡叫一声太太,再也不可能如从前那般了。 薄荷也叹了口气:”奴婢知道,就是这心里--” ”我何尝不是呢。”桃华停下针,活动了一下有点僵的脖颈,向窗外点了点头,”可这不是还有柏哥儿么。我将来总归要出门子的,将来能陪着爹爹的,还不是只有太太。” 蒋柏华正在花园里跟桔梗玩耍,咯咯的笑声一直传进屋里来,薄荷往外头看了看,也只能不说话了。可不是,曹氏有一千桩一万桩不是,却是给蒋锡生了唯一的儿子,将来蒋家二房都要交到蒋柏华手上,就冲着这一点,桃华也不能对曹氏做些什么。 ”姐姐!”蒋柏华一头汗地跑进来,就往桃华怀里扎,”柏哥儿,想喝酸梅汤。”他已经快两岁,说话很流利了,腿脚更是结实,跟个小炮弹似的。 桃华连忙把绣架挪开,免得针扎着了他:”酸梅汤可以喝,但是不能喝太凉的。” 桔梗在后头拿着干净的帕子跑进来:”我的小爷,先擦了汗哪。” 桃华把干帕子塞进蒋柏华的衣服里,垫在后背上:”等汗干一干,给他拿热水擦身,仔细别着凉。薄荷去做碗酸梅汤来,不要做得太多。” 蒋柏华扭着小身子撒娇:”喝两碗。” ”不成。”桃华点点他的小鼻子,”那个东西喝多了伤胃。你小人儿,身子娇贵着呢。” ”娇贵……”蒋柏华睁着大眼睛鹦鹉学舌,一脸不解。 ”就是喝多了肚肚痛。”桃华吓唬他。 蒋柏华马上捂住小肚子:”不痛!” ”痛了可是要喝药的哦,苦的。” 蒋柏华今年六月里生那一场病,吃了好些天苦药汤子,至今记忆犹新,听见说要吃药,顿时老实了,乖乖在桃华身边坐下来,指着绣架上的图案:”蜀葵。” ”哟,我们柏哥儿连蜀葵都认识了?真聪明。”桃华捏他的小胖脸,觉得手感真好。 蒋柏华嘻嘻地笑:”清热解毒。” 桃华一阵惊喜:”连这个也知道?柏哥儿太棒了!” ”爹爹说的。”蒋柏华仰起小胖脸,,很得意地向姐姐得瑟,”柏哥儿记住了。” ”聪明!”桃华用力亲了他一口,”那认不认识这是什么?” 她打算绣一扇四折屏风,每折一尺高,半尺宽,属于放在桌上的小桌屏,既能拆开来单用,又能合起来用。一般这样的屏风绣的都是四季花卉,以梅兰菊竹最多,或者也有桃荷桂梅的花样。不过桃华打算,全部绣成药草。 ”玉兰。”蒋柏华指着已经绣好的一扇屏风大声说。 ”入药就要叫辛荑啦,可以散风寒。”桃华摸着他的小脸。春辛荑,夏蜀葵,秋丁香,冬蜡梅,都是能入药的花。 蒋柏华很有兴趣地跟着复述了一遍。桃华索性把几种常见的花卉药性都讲给他听,姐弟两个一说一学,讲得正有兴致,就听院子里有人笑道:”哟,这是在讲学哪。”随即薄荷打起帘子,陆盈笑嘻嘻走了进来,一进门就先张手要抱柏哥儿,”柏哥儿又在学什么呢?” ”学药。”蒋柏华认得她,乖乖张了手让陆盈抱。陆盈才掂了一下就赶紧放了下来:”又重了,我抱不动了,可别摔了他。” 两人逗着蒋柏华玩了片刻,桔梗那边烧好了热水,将蒋柏华抱去厢房里擦身喝酸梅汤去了,桃华才问:”你怎么忽然过来了?” 陆盈罕见地踌躇了一下,桃华不禁有些稀奇:”有什么话说就是,在我这儿还吞吞吐吐的做什么。” ”桃华--”陆盈向前倾了倾身,小声道,”你家世代都是行医的,能不能帮我找一个女医来?” ”女医?”桃华皱起眉头,”你要女医做什么?是你身子哪里不舒服?” ”不是我--”陆盈有些难以启齿的样子,”是我舅母家三房的侄女儿,我要叫表姐的,她,她被休回家来了。” ”为什么?” ”她--”陆盈脸红了红,”说是生不出,生不出孩子来。”这样的话,她一个未婚女孩儿说出来,话犹未了耳根子都红透了。 不过陆盈是个藏不住话的,话匣子既已打开,便停都停不下来了。 她说的这位表姐叫谭香罗,是谭家三房的女儿,五年前嫁给一个秀才为妻。 谭家三房没甚出息,家业远比不得谭太太所在的大房,偏偏又连生了三个女儿才得一个儿子,因此儿子成了宝,女儿就成了草。 谭香罗上头两个姐姐,都是嫁出去换了大笔的聘礼,留下来补贴家用。 长姐嫁了个商人做平妻,如今那商人回了乡,便把平妻也带了回去。说是平妻,人在外头还能叫个两头大,带回家那就是个妾,日子过得怎样,谭家三老爷三太太根本不过问。 二姐倒是嫁人做了正房,前两年却一病没了,也照样不见谭三老爷夫妻掉过一滴眼泪。 外人都说谭香罗在姐妹三人中要算运气最好的,嫁了个姓刘的秀才,只是秀才家穷,下不起什么聘礼,谭香罗的嫁妆也就少得可怜,还是谭大太太看不过眼,给凑了两抬嫁妆,才勉强像个样子。 谁知这秀才读书倒是有本事,前年秋闱去年春闱,竟然一路过关斩将,中了二甲第十八名进士,光宗耀祖。人人都说谭三姐儿熬出头了。 哪知道阔易交,富易妻,刘秀才变成了刘进士,又得授官成了刘知事,这小门小户的妻子就不中意了。更何况谭三老爷听说女婿得了官,恨不得一家子都能扒上去沾点光辉,一封封的信写过去,却只得了个女儿被休的结果。 ”说香罗表姐无子,又顶撞婆母,且还有恶疾,就给休回来了。”陆盈气得满脸通红,”香罗表姐出嫁前,我也见过几次,说话细声细气的,最是个好脾气,怎会顶撞婆母?可恨三房,香罗表姐被休回来,竟然不让她进门。还是我姨母看不过,把人接回来的。可怜都瘦成一把骨头了,说话还是那么瑟瑟缩缩的。就这样的软性子,说她顶撞婆母,鬼都不会信!” ”无子,不孝,有恶疾?”桃华冷笑了一下,”七出之条占了三条了!所以你想要替她延医?究竟是什么病?” ”香罗姐她不说,只是哭……”陆盈脸红了一下,看看房里只有自己和桃华的心腹丫鬟在,便摆手示意她们都退到门外,趴到桃华耳朵上小声说,”姨母一直问香罗姐,可她只是哭。姨母不让我听,后来她跟身边的妈妈说话,我听了一耳朵,说是什么妇人病。” 陆盈活泼爽朗,爱说爱笑,可并不是个没心眼的傻大姐。谭大太太跟自己的陪嫁心腹说话,都是已婚妇人,说话便放肆些,陆盈听到她们说这事怎么好跟男人开口,就想到了女医。 她在陆家的时候,听到过祖母讲古,说从前宫中有过女医,给嫔妃们瞧病更方便,只是女医医术不精,后来渐渐便不再用,还是用太医们云云。故而谭太太说妇人病见不得人,她便想到了祖母说过的话。只是既然连宫里都不再有女医,民间自然更难寻了,谭家是找不到的,或许蒋家这样世代行医的人家,能知道谁家有精通医术的女眷。 ”妇人病……”桃华暗暗叹了口气。自来妇人与小儿两科最为疑难,有极大一部分是因着病情不清。小儿患病是自己难以表达,妇人患病则是羞于讲述,尤其是向身为男子的医生讲述。再说什么医者患者无分男女,这男女之别也还是有的。后世可以多培养女医生来解决这个问题,可是这个时候,学医的女子少之又少,连皇宫那样的地方都难求一个女医,更何况是平民呢? ”要是她愿意的话,我去替她看看吧。” ”你能吗?”陆盈眼睛顿时一亮,”我听说那天你在药堂里,看出一张药方开错了,原来是真的吗?你真能替人看病了?” 桃华笑了笑:”我也不敢保证就一定能治好,但女医难寻,或许至少我可以听听她是什么病,然后转述给别的郎中,不叫人知道是她求医就是。不过,这事儿可不能对外人说,我家的事,你是知道的。” ”哎,我知道!”陆盈点头如小鸡啄米,”我这就回去跟我表姐说!不过,总得告诉我姨母一声……”谭大太太是当家人,请医熬药总绕不过她去,不说别的,谭香罗现在身无分文,哪有钱自己抓药呢。 陆盈上午回去,下午谭家就递了帖子过来,说是谭家要开个桂花宴,请曹氏带着两个女儿后日去赏早开的桂花。 曹氏接了帖子自是欢喜。算算她在家里憋了小半年不曾出门,谭家的宴饮又素来是极好的,列席均是本地有头有脸的人家,让蒋燕华多在这样的场合露露脸大有好处,因此一接到帖子,立时就翻箱倒柜地准备起来。 ”幸好针线坊那边手快,秋衣已经送了两套上来,正好穿了去。”曹氏喜滋滋地拿着新衣在女儿身上比量了一下,”这个藕合色正衬你的肤色,就戴了郡主赏的金钗去罢。转年你就十三了,也不要再梳那双螺髻,娘给你梳个垂鬟髻,瞧着也是大姑娘了。说不准谭家会请了郡主,也让郡主看看赏你的东西戴着是什么样儿。” ”娘,还是问问姐姐穿戴些什么吧……”蒋燕华虽然也高兴,到底还是比曹氏清醒些。 曹氏手一停,看了一眼站在门边的茯苓:”你去问问大姑娘,明儿打算怎么穿戴。” 茯苓自从来了曹氏的院子,虽说拿的是一等大丫鬟的月例,干的却是小丫鬟们的杂活。曹氏看她不顺眼,也不要她贴身伺候,更不要她管自己的东西。她回家去哭诉过,被爹娘一起骂了,说她不知好歹,在太太院子里做大丫鬟说出去名声也好听,将来嫁人都容易些。 茯苓不敢说自己是因为库房的事被桃华贬了。一则父母都是蒋家世仆,最是忠心蒋锡不过,若知道她私自开了大姑娘的库房,致使前头太太的陪嫁被偷梁换柱,恐怕她就得先挨一顿好打。二则她丢了大姑娘的东西,大姑娘却并未将她发卖或贬出院子做杂活,而是让她继续拿着一等丫鬟的月例,家里父母弟弟的差事也都不受影响。这都是恩典,无论说到哪里去,人都得说一声桃华仁厚,她若再有什么不满,只会被人说是不知好歹。 茯苓有苦说不出。她性子懒惰,当初管着桃华的库房,月例银子不少拿,活计又清闲,时不时还有点心帕子之类的零碎赏赐。如今进了曹氏院子里,什么活计都要做。曹氏这边走了青果和宋妈妈,只补了她一个,少不得要做的事就多了。白果要贴身伺候,那些眼睛看不见的粗活,自然都交给了她。曹氏看她不顺眼,手又紧,额外的赏赐是根本没有的。茯苓如今只觉得自己仿佛从天到地,后悔不迭。 桃华的院子还是原来的样子,茯苓一进门,就看见桔梗带着蒋柏华在石榴树下数那结的小石榴果玩。几个月不见,桔梗儿身量又长了一截儿,不再穿小丫鬟们的青布衣裤,而是穿上了一等大丫鬟的檀色褙子,有些稀疏的头发都规规矩矩梳了起来,全不是从前的模样了。 茯苓心里酸得跟打翻了厨房的醋坛子一样,脸上却只得堆了笑容道:”桔梗妹妹,姑娘可在屋里?” 从前她见了桔梗都是眼睛朝天,何曾带过妹妹两个字,桔梗都怔了一下才反应过来,道:”姑娘在屋里做针线呢。姐姐过来,是太太那边有什么事?” ”是。”茯苓陪着笑往屋里走,见桃华正伏在绣架上,忙上前行了礼,将曹氏的话说了。 桃华停针沉吟了一下,道:”郡主赏的东西贵重,还是留着过年或是去了京里戴吧。二姑娘穿那个藕合色的衣裳很好,既要换了发髻,明儿我也梳垂鬟,就戴今年过年的时候打的那对金花钿吧。”南华郡主是什么身份,谭家不过是乡绅人家,怎么可能请得动南华郡主过去? 桃华猜得出来,谭太太只是为了给她和谭香罗制造一个见面的机会罢了,那桂花宴估计根本请不了几个人,曹氏和蒋燕华若是打扮得太过隆重,到时候怕是要大失所望了。 过年的时候,蒋锡拿出自己攒的私房钱,给两个女儿每人打了一对赤金如意灵芝花钿,桃华的镶了玛瑙石,蒋燕华的镶了绿松石。姐妹两个梳一样的发式,戴一样的花钿出门,也算是十分得体。大户人家讲究每次出门衣饰都不能重样,桃华不觉得蒋家讲得起这样的排场,过年打的首饰样式份量都很过得去,多戴两次也无妨。 茯苓陪着笑应了,很想再说两句什么,桃华却重新又穿针引线起来,不再看她。倒是薄荷抬起眼皮子看了她一眼道:”茯苓姐姐还有什么事么?” ”没,没什么事了……”茯苓嘴上这么说着,脚下却站着不动,过了一会扑通跪了下去,”姑娘,奴婢,奴婢是猪油蒙了心,才干了那样的糊涂事。求姑娘饶了奴婢,还许奴婢回来当差吧。” 桃华眼睛都不抬:”太太那儿当差委屈你了?” ”不,不是,奴婢不敢--” ”既然不委屈,就好好当你的差。”桃华从来就没打算再把茯苓叫回来。当初茯苓偷懒也就罢了,不过是看在她老子娘一片忠心的份上。可她这样见风转舵,那就根本不能留在身边了。这样的人,就算再让她回来,下次有了什么事,她还是会投到她觉得有利的那一面去的。 茯苓跪了一会儿,见桃华刺绣薄荷分线,仿佛屋子里根本没有她这个人一样,只得爬起来,拖着沉重的脚步走了出去。( 桃华 http://www.suya.cc/5/5801/ ) 桃华 第26章 委屈 谭家有钱,家里宅子修得十分精致,单花园就有东西两处。开桂花宴用的是西园,里头种的是桂花和海棠,一个春一个秋,一个有色,一个有香,看着随便,其实讲究。 曹氏带着桃华姐妹两个进了园子,打眼看了一遍就有些失望。今日谭太太只请了三五家人,还都是跟谭家沾亲带故的,十几个人在半春堂上摆了一席,每人面前一个攒盒加四道热菜,贵精不贵多。 ”昨儿庄子上送来了几篓螃蟹。”谭太太满面春风地招呼曹氏,”正是吃蟹的好时候,虽说菊花这还没开,瞧着这几枝桂花还能看看,就请了你们过来。” 桃华抿嘴一笑:”伯母,有没有桂花没关系,有桂花酒就足够了。” 谭太太直乐:”你这丫头,跟盈儿一样,就惦记着我的桂花酒。今天不许吃醉了,我给你备了一坛搬回去慢慢吃。” ”那就谢谢伯母了。我得叫人先把酒放到车上,不然被陆姐姐看见,抢了我的怎么办?” 谭太太又是一阵笑,转头问丫鬟:”盈儿呢?又跑哪儿去了?不是偷喝桂花酒去了吧?” 丫鬟是早就排演好的,马上笑道:”表姑娘说那天在蒋姑娘处打双陆输了,正琢磨着怎么赢回来呢。” ”这丫头,多大了还整天想着这个。”谭太太笑着看向桃华,”桃姐儿帮我去把她揪过来。” 桃华痛快地起身:”您放心,保证揪着耳朵替您把人带来。” 蒋燕华犹豫了一下,看谭太太并没有让她一起去的意思,抿了抿嘴又坐了回去。谭太太是个水晶心肝的玲珑人,转头就对今天请来的另一位女眷使了个眼色。那女眷是照会好了的,会意地过来与曹氏说话,拉着蒋燕华赞了几句,就将母女两个的注意力都吸引了过去。 桃华由谭家丫鬟带着,三绕两绕去了一处小院,陆盈正在里头等着她,旁边是一个面色萎黄,瘦骨支离的女子,十分拘谨地坐在床边,见了桃华,脸上就浮起一丝羞惭,用细得蚊子一般的声音打了招呼,双手绞着帕子就不知说什么了。 陆盈拉着她的手:”表姐,桃华也是女子,你有什么病都跟她说,可不能讳疾忌医呀。” 谭香罗看轮廓原该是个十分秀美的少妇,只是脸上那深刻的愁容让她看起来有三十多岁的模样,甚至比谭太太还要老相。她看上去很想用手上的帕子把脸盖起来似的,但双手都被陆盈拉着,就只能侧过脸去,根本不敢看桃华,低声断断续续地说:”蒋,蒋姑娘还,还没出阁……这些,这怎么能,说给她听……” ”在医者面前,无男女之别,无老幼之分。”桃华尽量放轻声音,”我虽然没嫁人,可医书上读过的东西多了,不必避讳的。你说得越清楚,我就越能准确地诊断你的病症,越容易开出有效的方子。或者--”她示意陆盈出去,又把床帏放下来挡住了谭香罗,”你就当是自言自语,是不是会觉得好一些?” 谭香罗半天没说话,良久,床帏里渐渐传出了抽泣声,以及她断断续续的话语,一边抽气一边说,颠三倒四,桃华要非常用心地听,才能听明白了她的意思。 ”……他说我脏,说我一定是跟野男人--我没有,我没有!”谭香罗的声音骤然放高,”郑屠户自家有娘子,不过是可怜我吃不到肉,时常给些猪血猪心。平日里总是郑娘子送来,只那一日郑娘子有孕不适,郑屠户从肉铺回来,顺便将猪血送了来……人家是一片好心,他,他怎么能说我……我真的没有,可我,可我也不知道怎么得的这脏病啊!” 陆盈在外头被哭声惊动,推门进来:”表姐?” 谭香罗扑倒在床上,将帐子都扯了下来,为了压抑哭声,单薄的肩头剧烈地抖动着。陆盈想要上前,被桃华阻止了,平静地问:”刘秀才每次与你行房之前,可有先洗浴过?” 陆盈胆子再大也是个年轻姑娘,听见行房二字羞得满脸通红,扭头要往外走,却被桃华拉住了,冷静地说:”你也听听,多知道些总是好的。” 谭香罗不防桃华会问出这个问题来,勉强抑制着哭声道:”家中,家中贫穷,婆母要节省柴禾,他,他不常洗浴……” ”既然如此,不是你脏,而是那刘秀才脏。”桃华语气平静,心里却有说不出的愤怒。谭香罗不是如她自己所说得了什么见不得人的脏病,而是因为行房时不讲卫生,导致的妇科炎症。 谭香罗猛地停止了哭泣,抬起头来直直盯着桃华:”你,你说什么?” ”你这病,就是因刘秀才行房之前未曾沐浴才得的。”桃华重复了一遍,”是因他不干净,才使你得病。这也不是他所说的那种脏病,只不过是--就如你身上被划破一条伤口,却没有好好清洗,致使伤口出脓溃烂是一个道理。” ”什么?”谭香罗简直不敢相信,”就是说,就是说我并非得了脏病?” ”当然不是。那种脏病是传染而来,刘秀才没有得,你也不曾与有病之人有染,自然不会得。” ”可,可他说是。”谭香罗眼睛都亮了,却还有些不敢置信,”我,我那里有些,有些不好闻的味道,有时,有时还有血,他说,他说那就是脏病……” ”他懂个屁!”桃华终于忍不住爆了粗口,”你在刘家时,可请过郎中?” ”婆母不让,说我败坏门风,若请了郎中,传出去刘家的名声就完了……”谭香罗又扑倒在床上,放声大哭,”我听说得了那种病,不治就是死。我不想死,我冤枉!我求人捎信回来,可是爹娘都不理。他们说刘家如今要发达了,不许我和离。我不想死,所以我,我宁愿被休也……”她号啕大哭,仿佛是想把心里的委屈和恐惧都哭出来。 陆盈眼圈都红了,过去轻轻拍着她的后背抚慰。桃华紧握拳头坐着,不然她怕自己就要破口大骂起来。这见鬼的世道!几乎是绝大多数女子都只在出嫁前夜才由母亲处得到一点儿少得可怜的知识,大户人家或许还有本图册,小户人家很有可能就只得到一句”由着新郎”的叮嘱。至于如何保持清洁保护自身,恐怕只有极少数人知道一些。就是这极少数的人群之中,可能还有一大半只能清洁自身,而无法要求丈夫也一样保持清洁。 如此一来,妇科病几乎无法有效避免,只能看各人的运气和身体抵抗力了。而一旦得了病,妇人又往往羞于出口,更不必说郎中都是男人,根本不可能观看患处,诊治自然困难重重。 这些障碍已然麻烦不已,更有如刘家母子这般愚昧狠毒的人,儿子是一知半解就横加指责乱泼脏水,老娘更是宁愿儿媳病死,再加上谭家父母这等趋炎附势不顾女儿死活的小人,在这个世间做女子,真是难哪! 谭香罗撕心裂肺般地哭了一会儿,终于渐渐平静了下来。桃华又细细问了她一番话,诊过左右手的脉,最后还看了她的身子,这才开始拟药方。 谭香罗躲在床里穿衣,臊得满脸通红,眼睛却比方才一潭死水般的模样好了许多。陆盈脸也红到耳根,却还忍不住要问桃华:”如此说来,岂不是,岂不是双方……都该先沐浴?” ”没错。”桃华泰然回答,”这没有什么可害臊的,夫妻双方都保持清洁,大有好处。不说别的,谭姐姐多年无出,就是与此病大有干系。母体胞宫都不康健,如何能怀孕坐胎?” 谭香罗穿好衣裳,惊喜问道:”我不怀孕,是因为此病?不是,不是我不能生?” 桃华看一眼她瘦得下巴尖尖的脸,心里一阵怜悯,放软了声音道:”你能不能生,还要等治好了病再看。不过就目前来看,你多年无出应该是与身上的病症有关。如你所说,嫁过去不出一年便有不适,自然极不利于有孕。” 谭香罗忽然苦笑了一下:”就算能生又如何?我是被休回来的,若不是大伯母怜悯,这会儿恐怕只能跳河去了。今日我知道,这病不是脏病,我是清白的,这也就够了。日后青灯古佛,在菩萨面前我也是干净的……” ”胡说什么!”谭太太从门外一步进来,”什么青灯古佛,你才多大年纪呢,就这样灰心!既这不是什么难治的病,就该好生用药,刘家那样地方,离了正好。等你养好了身子,大伯母替你做主,再嫁个正经人家,好生过日子。” 谭香罗一脸泪水:”我已经带累大伯母太多了……” ”你是我侄女儿,说这些做什么。”谭太太干脆利落地做了结论,转头看着桃华,”桃姐儿,这病,你看可能--” 桃华点点头:”虽然病得久了,治起来有些麻烦,但并非什么重症绝症,伯母只管放心。” ”那我这侄女儿就交给你了。”谭太太一脸欣慰,”桃姐儿,你只管开方子,无论要用什么药都成。” 谭香罗欲言又止。她出嫁时谭太太就添了一笔嫁妆,如今是从刘家净身被赶了出来,在大房这里吃穿用度又是一笔,倘若治病再花一大笔钱,她真是这辈子都不知如何报答伯父伯母一家了。 桃华看得出她的意思,微微一笑:”这病只是琐碎,但其实用不到什么贵重药物,倒是谭姐姐该放开怀抱,心胸一开朗了,自然病魔退散。” 谭太太笑道:”香罗,你听见了?只管乖乖吃药,别的莫管。这人一辈子还长着呢,你年纪轻轻的才见过几件事,遇着些磋磨就灰心丧气,这怎么成?听大伯母的,先治好了病,以后好日子多着呢。” 谭大太太快人快语,几句话就将谭香罗的泪水说了回去。桃华在一边斟酌着已经开了方子出来,既有内服,又有用来濯洗的,边上细细写明了注意事项,又跟伺候谭香罗的丫鬟交待过一番,时间便已经不早了。前头将要开宴,桃华便暂时与谭香罗告别,约定十日后再来,便与陆盈一起往前头去了。 ”桃华,你真能治好六表姐的病?”陆盈今天听到的东西太多,已经有些把自己吓着了。 ”能。这本来也不是什么绝症,倘若每次--先沐浴,你表姐根本就不会得这病。” ”那刘家太可恨了!”陆盈握紧小拳头,”既然六表姐根本不是那个--那个病,那能不能要回休书,改为和离?六表姐的嫁妆都被刘家扣下了呢!” 桃华叹了口气,摇了摇头:”你要怎么证明呢?请一群郎中来给你表姐诊脉么?就是能这么办,现在也晚了。若是在离开刘家之前倒还有用,可是现在……”时过境迁,刘家如果一口咬定是谭香罗被休之后治过病了,这要如何能证明呢? ”都是三房!”陆盈恨恨地说,”他们不但不为香罗姐做主,还不许她回家,要不然香罗姐也不会接下休书了。” ”好在现在已经离了刘家。”桃华也很憋气。刘家固然可恨,可谭家三房却更可恶,”让你表姐治好病,今后好生过日子。至于刘家,迟早会有报应的。”虽然报应这东西实在太渺茫,而且姓刘的如今是进士了,日子恐怕会比从前还舒服,指望报应--也就是安慰一下陆盈了。 陆盈低着头,过了一会儿才小声道:”桃华,你刚才说,那个病都是因为男子……那,那成亲岂不是,岂不是很可怕?” ”可是我也说过,只要夫妻两人都注意洗浴清洁,就不会有事了。”桃华真没想到会把陆盈吓出结婚恐惧症来,连忙解释,”你看成亲的人这么多,可也没几个人像你表姐这样。再者,她初时觉得不适若是立刻就找郎中诊治,也不会拖到如此严重。” 一说这个,陆盈又恨起来了:”刘家家里穷,拿着六表姐的嫁妆过日子,还不给她吃穿。表姐一过门,嫁妆就被刘家那个,那个死老太婆拿走了。我偷偷听了表姐跟姨母说话,老太婆只说俭省,表姐整日连青菜豆腐都吃不饱,更别说请郎中看病了。那个郑屠户是刘家邻居,是郑家娘子看表姐可怜,才时常送些东西的。说什么表姐跟郑屠户有私情,简直是胡说八道!分明是他成了进士,就看不上表姐了!” ”富易妻。”桃华叹了口气。有什么办法呢?谭家不过是乡绅人家,谭家三房更是麻线串豆腐--提不起来。刘家抓着谭香罗的病大做文章,谭家三房不是去想办法力证女儿的清白,而是不让女儿回家,最终逼得谭香罗不得不接下休书才能有机会为自己治病。这世道,对女人何其严苛! 两人拉着手默不作声地走到前头半春堂,客人都已到齐,谭太太的长媳谭大奶奶正陪着客人说笑。谭家想出的好主意--丫鬟们用盘子端了剪成小枝的新开桂花上来,年长的女眷们或佩在衣襟上,或纳入随身香囊里,年轻姑娘们则插戴在头上,一室的桂花香,好生热闹。 桃华入座,曹氏正跟旁边一位太太说得兴起,蒋燕华却忙捧过来一小枝丹桂:”这是我给姐姐选的,瞧着正配姐姐这茜红色的袄子。姐姐可喜欢这个颜色?” 桃华笑笑:”多谢妹妹了,这个颜色很好。”她肤色不如蒋燕华白皙,平日里衣裳多是各种深深浅浅的红色,今日也不例外。蒋燕华特地给她选了这枝橙红的丹桂花,的确是有心了。 蒋燕华目光在她头上手上打了个转,半开玩笑地问:”姐姐脸色不大好,难道是和陆家姐姐吵架了不成?” 桃华被谭香罗的遭遇堵得胸闷,就没注意到蒋燕华那打量的目光,随口回答:”别提了。大概是这几天绣花有些费眼,刚才跟盈儿说着话,忽然就一阵头晕眼花,只得在她房里坐了半晌,喝了一碗茶方才好些。” 这解释合情合理。蒋燕华这些天自己绣那百寿帐子也绣得眼累,颇有同感。再者桃华头上手上都未添什么东西,想来谭家也不是如上次苏夫人那样有事相求,遂把心思放下,小声道:”绣花多了眼睛累,姐姐平时里还要管着家里的事,又要照顾柏哥儿,太辛苦了。若不然,还是让母亲把柏哥儿接过去住几日,等姐姐得闲再送回去,也免得姐姐这样操劳。” 桃华似笑非笑地瞥了曹氏一眼,见曹氏口中虽与旁边人说话,耳朵却竖起来听着这边,便道:”爹爹打算出了正月就动身去京城,算来也没有多久了,不必换来换去的,反而麻烦。” 曹氏大失所望,蒋燕华听到去京城,却不由得兴奋起来,忙道:”爹爹已经定了吗?” 桃华笑着点点头:”已经定了。若无意外,过了二月二就动身。那时路上暖和些,也好走。” 两人说着话,谭大太太已然回来,随即开宴。丫鬟们一道道的上菜上酒,座中又都是稔熟之人,说说笑笑,十分和睦。 宴罢,谭家请来的那几家客人都晓得今日只是来做个遮掩,早早便都陆续告辞了。曹氏因儿子要不回来,心下有些烦闷,多饮了两杯,此刻便有些头晕,多坐了一会儿,便落到了最后。 谭大太太派了软轿,将三人送到二门,正要上马车时,只见一辆陌生的马车过来,车里下来一个打扮得十分体面的婆子,一见谭大太太便满面堆笑:”给姨太太请安。” ”陆三家的?”谭太太看她一眼,淡淡道,”是来接盈儿回去过中秋的?今年怎么劳动了你?”中秋和过年是团圆节,每年这两个时候,陆家必派人来接陆盈,只是从前来的都是陆盈母亲身边的人,这次这个陆三家的,却是陆家管事的媳妇。 陆三家的笑得脸上像开了花:”是。奴婢这次接了姑娘回去,怕是就不能再来姨太太家了。咱们家姑娘的名字报上去了,明年开了春就要往京里去呢。” 谭大太太脸色一变:”报上去?报了什么?” 陆三家的嘴都合不拢:”当然是报了明年的选秀呀。”( 桃华 http://www.suya.cc/5/5801/ ) 桃华 第27章 闹事 一路回到自己家中,桃华还在因为陆盈要入京选秀的消息而发愣。 ”陆姐姐要入宫了?”蒋燕华一脸惊讶,还带几分艳羡之色,”若是能选上,就跟大姐姐一样是娘娘了。” ”那有什么好的。”桃华没好气道,”后宫三千佳丽,进宫不得宠,成年累月都见不到皇上一面,是娘娘又有什么用?”守活寡的娘娘,后宫里多得数不胜数。陆家虽有多人为官,但陆盈父亲早亡,这样的身份若是入了宫,只怕位份也不会高。何况陆盈那性情,哪里像是能去后宫争宠的?若是疼女儿的人家,断不会报名应选的。 ”那也是娘娘啊。”曹氏也在震惊之中,喃喃地道,”宫里头那是什么地方,能进了宫,一家子说起来都脸上有光。” ”就算女儿死在宫里,脸上也有光吗?”桃华一股子火。陆盈就是父亲已去,这才由着伯父们摆布。有个在宫里的姐妹,是那个嗣子脸上有光,若是不得宠呢,就只有陆盈一个人受苦了。 曹氏吓得直跳起来:”桃姐儿,这话可说不得!” 桃华也觉得自己有些口不择言了。这可不是她那个言论自由的时代,有些话就算大家都知道,也只能烂在肚子里不能说出来。 ”我有些累了,先回去休息。太太和妹妹也歇着吧。”明天就去庙里上香,祈祷陆盈别被选中。不过就陆家如今对待陆盈母女的态度,这次若是选不中,日后还不知会给陆盈安排个什么样的夫婿,弄不好还不如困守深宫。 桃华一夜都没有睡好,第二天早晨一睁眼,便听见外面淅淅沥沥的雨声。雨不大,可带着股子秋日的凉意,扑在脸上似乎直往骨头里钻。 桃华披了雨蓑,雇了马车去送陆盈。 陆家这次态度真是大转变。从前来接陆盈的不过是她母亲身边的一个丫鬟一个婆子,外加一个马车夫和一个小厮。这次单是马车就有两辆,来的丫鬟里没有桃华以前见过的人,却个个生得秀气穿得体面,终于像是来接家里小姐的模样了。 陆盈脸板得能刮下一层霜来,见了桃华眼圈终于一红,忍不住地委屈起来:”桃华--” 桃华无语地握紧她的手,半天才说:”你注意身体。不管怎样,身子好是最要紧的。”这个世道,天地君亲师,君王之下就是家族,陆盈姓陆,陆家的长辈们就能操纵她的一生。 ”我知道。”陆盈一夜间就仿佛长大了好几岁,”陆三家的说,我娘这些日子身子不大好,她,她都不肯告诉我……” 陆母本来就有些体弱,夫死无子,兄嫂既不体恤,嗣子亦不遂意,终日郁郁,身子又怎么会好。想来这次为了陆盈应选之事,大约没有少与族中起冲突,多半就是这般病倒的。她不肯写信给女儿说,想必也是希望陆盈能在谭家多住几日,毕竟只有在谭家,她才过得开心。 ”你要好好的,你娘才会好……”桃华也只能这么说了,”再说,或许这次选不中呢。” 陆盈生得不错,但也算不得倾国倾城的美人,家世也不甚显,如果报选之人多,选不中的可能也是极大的。 ”你说得对。”陆盈眼睛一亮,”说不定就是进宫走一趟。” 这么一想,陆盈顿时好像活了起来,拉着桃华的手说:”等我去了京城,给你写信。” ”明年我们全家也要去京城呢。”桃华见陆盈这样,有些话也不好再说,只道,”说不定我去了还能找你玩。” 两人在城门处分了手,陆家的马车在蒙蒙细雨中向着金陵方向驶去,桃华看了一会儿,直到马车已经变成一个不可分辨的小点儿,才让车夫调头回家。 因为下雨,今日街道上行人不多,只有担着些菱藕或鱼虾的小贩活跃,那些货物被雨水打湿,皮上泛起微光,更显得新鲜诱人。 桃华正打算买些菱角回去,便听前头乱糟糟的,抬头一瞧好像不少人聚在一处,将街道都堵住了,不禁皱了皱眉:”怎么回事?” 车夫从车辕上站起来,伸长脖子看了一会儿道:”前头应该是回春堂,仿佛有人在那儿闹事。” 回春堂是无锡最大的药堂,里头的坐堂郎中个个医术出色,这些年没听说出过什么误诊之类的事,当然也就更没有人去闹过事。 车夫眼睛实在尖,忽然又道:”哎哟,出来几个人,手里都拿着家伙呢,真是来闹事的!居然闹事到回春堂来,这是出啥事了?” ”劳烦大哥去看看?”都是同行,兔死而狐尚悲呢,何况回春堂在无锡城医药业内要算老虎了,桃华也忍不住想要知道情况。 车夫自己也是个爱凑热闹的,巴不得桃华这一声,忙忙的就去了。不过他去了没一会儿就跑了回来,慌慌张张道:”是郡主砸了回春堂吴老郎中的柜面,说他是庸医。蒋姑娘,还是赶紧走吧。”郡主那可惹不起,没看前头看热闹的人都散了大半么。 ”吴老郎中是庸医?”桃华难以置信。吴老郎中六十了,素有名望,这些年送妙手回春匾的都有不少,说他是庸医,未免太笑话了。 到底是怎么回事,桃华回家之后没多久就知道了,是蒋锡带回来的消息。 ”南华郡主前些日子有些腹泻,请了吴老郎中去诊脉,说是水土不服,开了几副药吃过。谁知前几日又泻起来,照着吴老郎中的旧方吃了更糟,于是就砸了吴老郎中的招牌。” ”这简直岂有此理!若是又泻,就该再请吴老郎中去诊脉,哪里能自己吃旧方?病情若是有所变化,胡乱吃药怎怪得了郎中!” ”是啊。”蒋锡沉沉一叹,”可那是郡主。回春堂能说什么,只能将赵郎中派去给郡主诊脉开方,掌柜还去亲自请罪了。” 曹氏怯怯地道:”郡主瞧着,也不像那么不讲理的人啊……桃姐儿只照顾了一下少夫人,郡主就给咱们家赏了好些东西呢。” 蒋锡想说什么,又觉得无话可说,只得道:”你不懂。这些上位之人,喜怒皆是无常。其实腹泻也不是什么重症,为此来砸人招牌的,也是绝无仅有了。” 砸都砸了,人家是郡主,皇家血脉,身份高贵,小民有什么办法呢?所以桃华也只是跟蒋锡议论了几句,并且暗暗庆幸自己当日在惠山寺里运气好,文氏是真的身怀有孕,否则恐怕蒋家药堂也要遭殃了。日后再遇上这等人,千万不可一时好心就冲动行事。 此刻驿馆之中,南华郡主正在发脾气。文氏在一旁侍立,低声劝着她:”母亲,这是新开的方子,母亲吃几副看看吧。方才回春堂的掌柜说了,赵郎中长于此症,说不得吃几日就好了。” 南华郡主十分烦躁。她连泻了几日,脸色也不好,此刻脂粉不施,拉着个脸越发显得有些阴沉:”当时那姓吴的也说是个好手,还不是不中用!” 文氏轻声细语道:”想是这几日饮食上与那方子有什么冲突,这是新诊过脉又开的方子,定会有用的。”其实她也觉得南华郡主这火发得毫无道理。当日南华郡主又有些腹泻的时候按旧方煎药,她因在房里养胎未曾知晓,若是知道,必定要拦的。这都过了好几日了,再腹泻起来未必就是水土不服,怎能直接沿用旧方呢?可南华郡主这个脾气,说声去砸人家药堂,她拦都拦不住。 南华郡主把手上的茶杯一顿,溅出好些茶水来:”那苦药汤子我吃够了!当时姓吴的自己说,若吃了三副药不见效,便再吃两副。现在怎么说?我砸他的招牌,难道有什么不对?” 文氏无话可说。吴郎中当时的确那么说的,但南华郡主吃了三副药后便好了,如今又隔了七八日再次腹泻,这就未必是水土不服了罢? 只是这话她也不能说出口来,只能劝南华郡主用赵郎中的药。 南华郡主不耐烦地看她一眼:”你不必站着了,仔细肚里的孩子。罢了罢了,将药熬了端上来就是。” 文氏服侍着南华郡主用了药,看南华郡主歇下便回了自己房里。等在房里的碧秋连忙上前来替她捶腿,不免有些抱怨道:”少夫人有孕,还站那么久……”总算知道话里没把南华郡主捎带上。 文氏摇了摇头,转头吩咐碧春:”去打听打听,郡主这几日怎么忽然又不欢喜了?”原本南华郡主听说她有孕高兴得不得了,连每日请安都不让她去,只要在屋里养胎即可,自己每日都是笑容满面的。可这两日忽然又不笑了,否则若依前几日的情况,这药哪怕吃了没用,也不至于开口就叫人去砸了药堂。 碧春出去了半日,等文氏午睡起身才回来:”奴婢去跟珍珠姐姐说了一会儿话,听说郡主前几日给京里大少爷送了信,昨日接到了回信。珍珠姐姐还说,琥珀这些日子在郡主面前十分殷勤……” 南华郡主身边四个一等大丫鬟,珍珠最为寡言少语,但人极细心。因她兄长曾得过文氏帮助,因此平日里与碧春有些来往,时不时的会隐晦地指点一二。碧春方才就是去找她,等了半日才等到她轮值出来休息,捉着空儿含糊地说了两句。 碧春是个提头知尾的精明人,珍珠只将江悟与琥珀连起来说了一下,她就明白了:”只怕郡主往京里送信,还说了要把琥珀给大少爷……” ”夫君大约是不曾答应……”文氏靠着床头,悠悠地说,眼里微微有一丝笑意。虽然南华郡主这个婆婆难以伺候,可江悟成婚数年,始终牢牢守住了当初对她父母的承诺,在南华郡主面前对她十分回护,且数次婉拒了南华郡主纳妾的提议。 这次南华郡主特地将她带出京城来才提出琥珀的事,她若不答应便是妒,若答应了,江悟就没了拒绝的借口。谁知天无绝人之路,她竟恰在此刻被诊出有孕,倒把南华郡主置于了尴尬之地。 ”定是琥珀在郡主面前又提了那事!”碧春恨恨地道。 以南华郡主的脾性,儿媳有孕是大喜事,一开心只怕就将琥珀的事情忘到脑后去了,若不是琥珀自己跑去提醒,南华郡主大约一时不会再想起此事。等到回了京城,有江悟护在前头,琥珀是无论如何也进不来的。 文氏默然片刻,道:”我只装身子不适就是了。郡主脾气有些喜怒无常,但其实拗不过夫君的。琥珀这样挑唆郡主,若一个不好惹得郡主心烦,只怕她就要倒霉了。”南华郡主的喜怒无常可不只是对着儿媳妇的,对下人们尤甚。琥珀倘若自恃得宠要求太多,未必就有好果子吃。 碧春闻言心里也松了些,含笑道:”郡主对大少爷和二少爷的确总是没什么法子……” 文氏微微笑了一下,叹口气:”你去吩咐厨房的人,那药务必每日按时熬好请郡主喝了。另外,等二弟回来,请他过来一趟,也就是他能劝劝郡主。毕竟是出来寻郡马的,在外游玩也就罢了,这般打砸药堂,若传回京里去,郡主自是不怕什么,可夫君如今为官,那边只怕要受些影响。御史台那些人,整日里都睁着眼睛找人错处,何况如此大的一个把柄呢。” 碧秋愣愣地道:”郡主最得太后娘娘宠爱了,谁敢参咱们家?” 文氏摇摇头:”御史台的人有不怕死的。何况这本是他们职责所在,即使皇上太后也不能让他们因言获罪,如何就不敢参?”她娘家是清流,自然知道读书人有时候发起狠劲来,死且不惧,何况是贬职之类呢。 碧秋眨着眼睛道:”可是奴婢听说,现在于家势力可大了,人家都叫于半朝。还说现今朝廷上的官儿都听于阁老的,既然这样,哪会有人参咱们大少爷呢?” ”嘘--”碧春急忙掐了她一下,”什么于半朝,别胡说八道!朝廷上的事儿,几时轮得到你我来说了。” 碧秋吃痛,不敢再说话。文氏眉头深蹙,也道:”你自来都这般莽撞,前几日才教训了,今日又犯--” 话犹未了,碧秋吓得扑通一声跪下:”少夫人,奴婢知道会说错话,所以这些日子在外头都不说话,只在少夫人面前才说的。” 文氏也知道自惠山寺一事之后,碧秋这几天的确都像锯嘴葫芦一般,比从前更闷了。到底是从小伺候自己长大的丫头,她也只能摆了摆手道:”你起来罢。记住你的话,在外头若是不知道什么能说什么不能说,就索性一句也不要说。都出去吧,我一个人歇息一会儿。” 两个丫鬟一起退了出去。碧春将碧秋又责备了几句,便自去厨房吩咐下人,留下碧秋在外屋等候文氏传唤。 屋子里安静了下来,文氏倚着迎枕,哪里睡得着。 碧秋是个傻丫头,又只听到江家下人传的那些话,是以只知道后族势大。的确,两代君王登基都有于家助力,于半朝之名尽人皆知,说一句权倾朝野绝不为过。 可是文氏是翰林女,别的不知,史书是跟着父亲读过的。外戚势大,迟早必有祸生。不说别的,今上并非太后亲生,而是太后宫中一宫女所生,八岁时其母身亡,才被太后养至膝下的。 不是亲生母子,而太后势大,甚至连皇后都是太后的侄女。如此前朝后宫皆被于家把持,皇帝心里,作何感想呢? 文氏平日里不大想这种事,但今日连碧秋这个不知事的丫头都能说出于半朝的话来,可见天下人皆知于而不知帝,这种情况,皇帝会甘心吗?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酣睡,哪怕是亲舅舅都不成,何况还不是亲的…… 文氏觉得一阵头痛,抬手按了按眉心。这两日因南华郡主的病,闹得她也没休息好,如今想到这些,更觉烦躁,只得又唤了碧秋进来按揉着太阳穴,这才朦胧有些睡意。 半睡半醒之间,文氏隐约听见外头有动静,半闭着眼睛道:”什么事?” 回答的是碧春:”少夫人放心,没什么事。是二少爷回来了,正劝着郡主用药。二少爷还带了一瓶什么芦荟油回来,给郡主搽在太阳穴上,说是清凉醒神的。郡主用了说好,二少爷还给少夫人带了两瓶呢。” 文氏睁开眼睛,见是两个小小的白瓷瓶儿,打开塞子便有一种清幽微苦的气息传出来,不似一般药油般呛人,闻着倒是十分舒服:”二少爷又是从哪里弄来的?也好,有他劝着,郡主心情总是好些。” 碧春也是如此想,笑道:”二少爷素来会哄郡主开心的。方才奴婢过去,瞧着郡主露了笑容,还说让少夫人不必过去了,晚膳就在屋里自己用便好。郡主那里有二少爷呢。” ”既然二弟在,我也不好过去。”文氏舒了口气,”你把那药油也给我搽一点,头胀得难受。瞧着今年这中秋是要在无锡过了,等过了中秋,郡主的病好了,我这胎也稳当了,还是快些回京城的好。” 不单是文氏主仆三个盼着南华郡主快些病好,就连回春堂乃至无锡县衙里头一干人等,无不盼着药到病除,快些将这位郡主娘娘送回京城去。可惜天总不遂人愿,五天之后,回春堂又被砸了。( 桃华 http://www.suya.cc/5/5801/ ) 桃华 第28章 奉召 ”赵郎中的招牌也被砸了?”桃华正在准备中秋家宴的菜单,听见薄荷的话,不由得吓了一跳,”怎么他开的药也没用吗?” ”据说郡主用了三副药,才好了一日,转过天来便又腹泻了。要不是江二公子中途赶了过去,听说整个回春堂恐怕都要被砸了。如今回春堂的掌柜都愁死了,去驿馆磕头请罪,郡主也不见,好像现在还在那儿跪着呢。” ”不过是一个腹泻,吃了药既然有用却又反复?不会是停药之后又吃了什么不该吃的东西吧?”桃华喃喃自语,有些难以相信。赵郎中治疗脾胃是最拿手的,按理说来不至于这样啊。 ”那谁知道呢。”薄荷叹道,”听说赵郎中也问过是否又用了什么吃食,被郡主骂回来了。说他是个庸医,自己治不了病,还要胡乱找些原因。要不是江二公子拦着,可能还要打赵郎中呢!” ”这就有些不讲理了吧?”桃华眉头一皱,”郎中问问难道不是应该的吗?不问清楚了,如何知道病因出在哪里?” 薄荷撇了撇嘴:”我的姑娘,郡主那是讲理的人吗?您忘了那天您陪着苏夫人去惠山寺,郡主还不是在车上无缘无故的就拿话刺您。您又招谁惹谁了?” ”这倒也是……”桃华摇头,”我自觉对她恭恭敬敬的,一句话都没有多说。谁知道她前头还和和气气,上了马车就变了脸。这些贵人,也真没法儿指望他们讲理。那回春堂现在怎么办?” ”不知道啊。只但愿不要被问罪吧。”薄荷没什么把握地说,”听说如今郡主不要回春堂的郎中诊治,去请别的郎中了。” ”不知又哪家的郎中倒霉……”桃华喃喃地说,”但愿赶紧治好吧,不然各家药堂都得鸡飞狗跳,不得安宁了。” 如此祈祷的可不止桃华一个人,然而老天不知是没听见众人的祈祷,还是有意生事,南华郡主的病又连换了两个郎中,最后的结局却是一样--吃几副药,好一点,停药,立刻又开始腹泻。 继回春堂之后,他们最大的竞争对手杏林居也被砸了。桃华去谭家为谭香罗复诊的时候,听说南华郡主又去橘井堂请医了。 十天不见,谭香罗的脸还是瘦瘦的,但神气却大有不同,一见了桃华就欢喜无限地道:”用了这些日子的药,已然不那么刺痒了。气味也--淡了许多……” ”嗯,这是药起作用了。”桃华也很高兴,”我还要看一看,再重新诊脉。另外,你的小日子是什么时候来?” ”这几年都不准……”谭香罗有些黯然,但随即就重新振作起来,”若是按着以往推算,大约还有七八日吧。” ”那这次开的药要谨慎使用,小日子一来就停用,立刻叫我过来再诊脉……” 桃华给谭香罗检查之后,又细细询问用药后的感觉,再诊脉开方,足足折腾了半个多时辰才搞定。谭香罗如今的精神比起前次那般灰心若死的模样已经有天壤之别,抬手叫丫鬟端上四样点心来:”这是我自己下厨做的,也不知道合不合你的口味。” 都有心思下厨,想来心情不错。桃华洗了手,拈了一块桂花酥尝尝,不禁有些惊讶:”味道真好。入口即化呀!” 谭香罗有些羞涩:”我别的不会,只会做几样点心。” 四样点心分别是桂花酥,玫瑰糕,芋泥团,蟹黄包,两甜两咸。桃华挨个尝过,赞不绝口:”我自己在家里也做些点心,味道可不如姐姐这个。这酥做得极好,蟹黄包也鲜香。姐姐这手艺,我看开个糕团店都绰绰有余了。”就是玫瑰糕太甜了点,不过这是本地人的口味,桃华自己上辈子是个北方人,比不得南方人这么爱甜。 ”妹妹也觉得行吗?”谭香罗眼睛一亮,”其实我也想着自己做些点心去卖。大伯母收留我,又请了妹妹来给我治病,这恩情我都还不起了,不能再赖着大伯母养我一辈子。妹妹不知道,我若总留在大伯母家里,就怕我那爹娘再来纠缠,反给大伯母招来麻烦。” 遇上这样的爹娘,真是倒了八辈子楣。桃华也只能叹息一声:”姐姐自己只要立定了主意,哪怕再有阻碍也不妨事了。” 谭香罗握了握双手:”我都是要死一回的人了,还怕什么……” 桃华看了看那双枯瘦的手。手指很细,皮肤干燥,还有细小的色斑,看起来弱不禁风,就跟谭香罗这个人一样。然而她在父母都反对的情况下能毅然离开刘家,哪怕接了休书也要求得活的机会,就足以证明她的坚韧。这样的人可以逆来顺受,但只要下定了决心,就没人能阻拦。 桃华吃着点心,跟谭香罗打听陆盈的消息。 ”表妹一回去,听说家里已经给准备了教规矩的嬷嬷。”是陆盈请来了桃华,谭香罗对她十分感激,自然关心她的事,”选秀是明年三月,大概出了正月就会动身去京城。也不知会怎样,只但愿--我瞧着表妹是不想去的,但愿选不中吧……” ”是啊,但愿选不中……”桃华也发出相同的叹息,”不过,想中选不易,想要选不中,应该不难。” ”嗯,听说此次是大选,应选的秀女很多,未必就选得中表妹。” 选秀远在明年,现在说也无用。桃华和谭香罗说了说陆盈的情况,又说起无锡城眼前的大事来。 ”也不知郡主是怎么了,请去的郎中都是有名的,可哪一个最后都被砸了招牌。听说杏林居开始还很高兴,想着能治好郡主的病,就压过了回春堂,结果……如今橘井堂听说是郡主请郎中,都没人敢去了,最后还是橘井堂的东家亲自带着一位郎中过去……”谭家的消息比蒋家灵通,谭香罗虽然足不出户,也听丫鬟们说了不少。 ”这请一家砸一家,也实在是……”谭香罗也觉得有些过分,”但愿橘井堂的郎中能治好郡主,否则--” 谭香罗话还没说完,伺候她的丫鬟从外头进来,表情古怪:”姑娘,听说橘井堂的郎中也被郡主赶回来了。” ”赶回来?”桃华和谭香罗对看一眼,”不是今天刚请了去吗?”就算药不管用,也得先吃两天才知道啊,何至于今天就赶回来了? 丫鬟摇着头:”奴婢只是刚刚听外门上的小厮传进来的消息,说有人看见橘井堂的郎中垂头丧气地回去了,可不知道究竟是怎么回事。” 这个问题,桃华在中午的时候得到了答案--苏老郎中登门,因为南华郡主派的人已经找到他门上去了。 ”橘井堂的孟郎中给郡主诊过脉后开了药方,然而郡主一看便说他开的方子与之前杏林居王郎中开的方子一模一样,根本没用,说罢就将孟郎中赶出来了。”贺老郎中边说边叹气,”郡主的侍卫已经找到老夫门上,幸好老夫当时不在家中,否则当时就会被带去驿馆了。不过侍卫留下话,傍晚之前,老夫必须去为郡主诊脉。” ”这几位郎中,有没有细问过郡主这些日子的起居饮食?”桃华皱着眉头,”腹泻与饮食有颇多关系,单是吃药未必周全啊。” 贺老郎中摇头苦笑:”桃姐儿,你不曾行医,这行里的规矩还不通晓啊。凡郎中诊脉,多人共诊一家病者的,相互之间哪里会互通消息呢?回春堂不会告诉杏林居,杏林居也不会告诉橘井堂。老夫这张老脸还算有些脸面,才打听出一些消息--之前回春堂去诊脉,还问过饮食起居,后来再有郎中询问,郡主便不耐烦回答,只说饮食俱无妨克。到了橘井堂这里,甚至不容多问,一看方子与前人相同,便即刻翻脸。老夫因与橘井堂东家有些渊源,才好容易讨到了这张方子。” 桃华把方子迅速看了一遍:”这--中规中矩,没什么大问题。如果从这方子上来看,无非是有些脾胃虚寒罢了。” ”是啊,老夫这些天也打听了一番,都说是脾胃虚寒罢了,想来大致不会出错。可是换了四五张方子,全不奏效啊。”贺老郎中眉头深锁,”所以老夫也想,怕是郡主的起居饮食,并未向郎中们说清楚。” ”郡主那个脾气……”桃华想起南华郡主在惠山寺里对待文氏的样子,直想摇头。对儿媳尚且如此,对大夫可想而知,”那苏爷爷您今日前来……” 苏老郎中有些难以启齿的样子,但还是说:”我听说,你前些日子陪着郡主去了一趟惠山寺?” 桃华恍然大悟:”您是想让我打听一下,郡主这些日子的起居饮食?” ”说起来实在不该……”苏老郎中不免也有些尴尬,”这原不关你事……” ”瞧您说的。”桃华站起身来,”我大约能带您去见见江少夫人,郡主的起居饮食,总能从她那里打听到一些的。” 桃华在驿馆侧门请人递了消息进去,没一会儿,碧春就出来接她了:”蒋姑娘,这几日我们少夫人正念叨您呢。若不是郡主身子不适,我们少夫人早就登门拜访了。” 这都是客气话,桃华自然不会当真。那天郡主这里赏赐的东西,估计里头就有文氏给的,也就算是两清了。文氏是什么身份,断然不可能登蒋家门的。 ”我也惦记着少夫人,不知这几日胎象可好?有没有什么不适?” ”都好都好。”碧春笑盈盈地扫了一眼苏老郎中,没有询问他的身份,”劳蒋姑娘惦记着。我们少夫人这些日子就是觉得有些口淡,总想吃点酸的。” ”想吃酸好啊,酸儿辣女么。这是我家自己腌的桂花梅,若少夫人觉得口淡,不妨吃两个尝尝可合口味。” 碧秋接过白瓷小坛,心里不禁暗暗点头。明眼人都看得出来,桃华这是上门来有求于文氏的。以蒋家的地位,给文氏送什么东西恐怕文氏都不稀罕,但送这腌梅子,虽不贵重,却显得细心体贴。纵然前头说的惦记文氏是假话,有了这腌梅却也让人觉得真起来了。 文氏很给面子地当场尝了一个腌梅。这些日子她开始孕吐了,再加上南华郡主病势难痊,闹得心里烦躁,口中就更觉无味。此刻含了这腌梅,只觉得比丫鬟们从外头买来的更为酸甜适口,里头似乎还有些别的滋味,不由得问道:”这梅子味道极好,我吃着跟外头铺子里的不大一样呢。” 桃华笑道:”这是我们家的方子,里头加了几味消食健脾的药材,孕妇和孩子吃着都是好的。少夫人若是喜欢,我把方子写给少夫人,说不得以后都用得着呢。” 这是给孕妇吃的东西,说以后都用得着,岂不是说文氏以后还有怀孕的机会?文氏闻言不禁含笑:”那我不客气了,也借你的吉言。” 桃华提笔就写,写完之后还跟碧春说了几点制作中的注意事项。文氏含笑听完了,才道:”蒋姑娘今儿过来,不知还有没有别的事情?” 桃华站起身道:”的确有一事想求少夫人援手。”随即将苏老郎中身份讲述明白,”郡主反复腹泻,几位郎中都是经验丰富的医者,其方剂却均不见效,实在不合常理。我想,多半还是起居饮食有些不宜之处。郡主病着,心绪难免烦躁,不愿多言。但医者四诊,望闻问切缺一不可,若有些细节之处遗漏,则医者背无能之名事小,耽搁了病□□大。我所以大胆前来,想请少夫人请服侍郡主的姐姐们过来,容老郎中询问一二。” 文氏微微点头。这几天南华郡主病着,也把她折腾得够呛,巴不得南华郡主快些好起来:”碧春,你去看看能不能请珍珠过来。” ”这几日郡主身边少不得人……”碧春有些为难,”珍珠姐姐走不开,我过去几次,都看见她守在郡主房里……” 文氏略一沉吟:”那就去请二少爷,请他想办法把珍珠叫出来。” 要说哄南华郡主,没人比江恒更拿手,没一会儿,江恒就带着珍珠过来了。 ”多谢江二公子。”桃华和苏老郎中一起行礼。 江恒脸上的笑容也没了,带着一丝愁色,连忙一侧身不受苏老郎中的礼:”老人家何出此言。我自然也希望能说明情况,尽快治愈母亲。珍珠姐姐,你来与这位郎中说说母亲的起居饮食吧。”南华郡主这个脾气,他做儿子的既头疼,又心疼母亲为病所苦,巴不得有人能赶紧开出有效的药方来。只是之前也没有哪个郎中敢来找他询问,现在有了,他自然是要帮忙的。 珍珠长着一张端正的鹅蛋脸,眉目五官都平平,但放在一起瞧着却很舒服。她说起话来也是轻声细语的,却很有条理,片刻就将南华郡主这些日子的起居饮食都说得明明白白。 ”如此看来,郡主第二次腹泻绝非水土不服,而是饮食不当。”苏老郎中听完就下了结论,”只怕是食蟹过多之故。” ”回春堂来的第二位郎中也是这般说的。”珍珠蹙着眉头道,”可是用药之后,郡主的饮食奴婢们便多加注意了,然而郡主方好了两日就又……” 她还带来了前头几位郎中所开的药方,苏老郎中一边看一边摇头,一脸不解:”看这些方子,虽有变化,但大致相似,均为有效药方,除非诊脉有误,否则不该如此啊……” 但是这些郎中都是多年行医富有经验之人,再加上在南华郡主面前谁敢大意,纵然有一人偶尔失误,也断不可能众人齐齐诊错了脉。 ”郡主的饮食,都是珍珠姑娘侍奉吗?所有的饮食都经你手?”桃华琢磨了半天,转问珍珠。 珍珠不由得皱起了眉:”难道蒋姑娘是怀疑有人投毒吗?” 桃华连忙摆手:”若是投毒,郎中们必定会有人发现。可腹泻之事,无须下毒,只要饮食上略有不当,便缠绵难痊……” 珍珠连连摇头:”每位郎中来时都说过饮食定要注意,奴婢们怎敢轻忽。再说,再说郡主若身子不适,对谁也没有好处啊……” 桃华和苏老郎中面面相觑。苏老郎中看看天色,叹了口气:”既如此,老朽还是先去为郡主诊脉吧。”再拖延下去,说不定他一到南华郡主面前,就要先被扣上一个怠慢的罪名了。 桃华到这时候也是无计可施了,只能看向江恒:”能否请二公子……看在苏老郎中年迈的份上,若有触怒郡主之处,代为斡旋……” ”我也去母亲处。蒋姑娘可跟我一起过去。”文氏也站起身来。在惠山寺中多亏桃华诊出她身怀有孕,否则或许胎儿便会小产,虽然之后她送了自己心爱的一枝华胜过去酬谢,但孩子的一条命又岂是一件首饰能偿清的?此刻去侍奉南华郡主,既是儿媳的本份,也可与江恒一起代为斡旋一二,也算还一点人情。 桃华连忙跟上:”多谢少夫人,多谢二公子。”( 桃华 http://www.suya.cc/5/5801/ ) 桃华 第29章 蟹黄 南华郡主断断续续泻了有半个月了,脸色蜡黄,眉宇之间都带着戾气,见了苏老郎中进来也没有好气。身边丫鬟要请她到屏风后面坐,被她不客气地一甩手:“有什么好避讳的,人都这般样了,赶紧诊脉开方子要紧!” 苏老郎中年纪已大,其实也不必特别避讳,只在南华郡主腕上搭了一条帕子,便上前行礼诊脉。他诊过南华郡主双手之后,转眼看了一下桃华。桃华明白他的意思,就是说之前几位郎中开的方子,按脉象来说并无错误。也就是说,现在苏老郎中开方子的话,跟前面那些药方,也是大同小异,如果前面的药方不起作用,那么苏老郎中的药方也不会特殊。 南华郡主脾气不佳的时候,眼睛却格外的好用。苏老郎中就这么一眼便被她发现了,顺着目光一瞧,就看见了桃华:“怎么蒋姑娘也在?” 桃华只得上前行礼:“因苏老郎中奉命来为郡主诊脉,他所用药材,大半出于蒋家药堂,所以民女也跟着来了,若是需要什么特别的药材,蒋家药堂也好立刻准备。” “是吗?那开方子吧。”南华郡主不耐烦地说,伸手不自觉地又按了按小腹,觉得似乎又有泻意了。 桃华只能硬着头皮说:“请问郡主,这几日可还有食过螃蟹?” “没有!”南华郡主顿时就恼怒起来,“你们这些庸医,开的方子根本没用!如今怕招牌被砸,就想把错处都扣到本郡主头上吗?” 苏老郎中连忙跪下道:“郡主明鉴,小民等绝不敢有此心思。小民忝行医道数十年,家有祖训,行有医规,绝无推诿错处于病家之理,更不敢推诿于贵人。只是以郡主脉象而言,前面数位郎中开药并无谬误,即使小民再拟方,也不过类似。若不问清情况,小民等招牌被砸事小,耽搁郡主病情,令郡主受病痛折磨,才是医者心中最为不安之事。” 文氏轻声细语地道:“母亲,这位老郎中说得倒也恳切。别事暂且不论,若病情不愈,总是母亲受苦,便砸了他们的招牌,与母亲的身子也无补……儿媳想,不如就细细查一查……您看,这些日子二弟担忧您,人都瘦了。” 其实要说瘦,瘦的主要是文氏。开始孕吐之后饮食上就有些难进,且南华郡主虽然说不用她来问安侍疾,但婆母生病,儿媳总不能不闻不问,否则别说传出去难听,就算以南华郡主那个喜怒无常的性格,将来会不会重翻旧账还未可知。 文氏自知并不受婆母喜爱,行动必得更小心才行。谁敢保证她肚里的就是男胎?若是生个女儿,难保南华郡主不会失望不悦,到了那时候,她不侍疾可就成了现成的罪名。 因为有此忧虑,文氏这些日子仍旧每天来陪伴南华郡主,两下里凑在一起,她是明显的瘦了一些。而江恒虽然也着急,却还不致就消瘦到能看得出来的程度。 然而在南华郡主眼中,儿子这些天是面色憔悴脸颊瘦削,文氏说的简直无比正确。 江恒也跟着道:“是啊,母亲您不要发怒,好生跟这位郎中说说。您这般总是不好,儿子都要急死了。” 南华郡主顿时一腔怒气都飞到九霄云外去了,忙道:“说什么死不死的,娘都听你的,你说什么就是什么。”回头没好气向苏老郎中和桃华道,“自打那什么回春堂来人,列了一堆有的没的之后,我身边这些丫头们就跟得了圣旨似的,一样样照着做,不敢出半点差错。你们有什么疑心的,只管问她们。” 她身边总共四个大丫鬟,虽然平日里各有职司,譬如珊瑚管银钱,玛瑙管衣裳,琥珀管首饰,珍珠管饮食,但大家都在内室伺候,这些日子又是延医又是煎药的免不了交叉忙碌,因此说起话来都能插上嘴,你一言我一语的,将南华郡主这些日子的起居都说得清清楚楚。 苏老郎中和桃华越听眉头就皱得越紧,因为听起来正如珍珠刚才所说,南华郡主这些日子饮食上十分注意,就连茶都不喝了,实在找不到有什么纰漏。桃华只能硬着头皮再次开口:“可否请几位姑娘将这些日子郡主所用的菜品说一下?” 珍珠道:“菜不过都是青菜肉蛋之类,鱼虾蟹是半点都没有的。不单郡主这里没有,少夫人那里也没有,只有二少爷处每日有虾蟹之类。”文氏有孕,本来就不能吃蟹,何况她近几日孕吐,更闻不得一点腥气。 “厨房不会弄错吧?”到了这地步,桃华也觉得无计可施了。饮食没问题,药没错,那南华郡主怎么就不好呢?难道不是肠胃的问题,还有别的不适吗? 玛瑙是个急脾气,闻言便道:“厨房怎么会弄错!再者这菜都摆在那里,若是有虾蟹上来,奴婢们难道看不见吗?这些日子郡主连荤腥都不大动了,只食鸭蛋多些。这鸭蛋纵能做出螃蟹的味儿来,也不是真螃蟹,总不会也有问题吧?” 鸭蛋做出螃蟹的味来?桃华心里一动:“是——做的赛螃蟹吗?” 赛螃蟹是用咸鸭蛋炒制的一道名菜,咸蛋黄加姜末白糖料酒等调味后炒熟,其味极似蟹黄。有些地方还加入鱼肉或干贝,味道便更似真蟹了。 珍珠点头:“是。不过早就交待厨下了,只用鸭蛋,不用鱼肉。” 正说着,一个小丫鬟在门边探了探头,小声招呼珍珠:“姐姐,厨房让来问一下,晚膳都备好了……” 南华郡主正不耐烦,闻言便道:“都上来,正好让这位郎中好好看看。” 这话说出来,小丫鬟忙答应着跑了,桃华却突然发现,琥珀的脸色一下子变了。没等她琢磨明白,琥珀已经向南华郡主道:“小丫头们慌手慌脚的,珍珠妹妹没空,奴婢去瞧瞧,别叫她们打翻了东西。” 南华郡主随口应了,琥珀掀帘子便出去了。这里苏老郎中额头上已经微微见汗。饮食都没有问题,可是他能开的方子,却也只是跟前面那些郎中大同小异的,这却如何是好? “哎呀,叫你仔细些!”门外隐隐响起琥珀的责骂,接着是小丫鬟带哭腔的声音:“琥珀姐姐,我不是故意的……” “你这个丫头!这两盘菜都被你翻了!”琥珀也有些发急的样子,“行了行了,快回厨房去,看还有什么菜拿两份来。” “怎么了?”南华郡主这会儿肚子里又有些翻绞,听见门外小丫鬟连传菜都能出错,不由得恼了,“拖出去打十板子!” “郡主饶命,郡主饶命!”小丫鬟咕咚就跪下了,“奴婢不是故意的,是琥珀姐姐停下来,奴婢没有看见,才撞了上去……” 文氏忙示意碧春出去看看。片刻之后碧春就走了回来,陪笑道:“小丫头毛手毛脚的,打翻了一盘赛螃蟹,一碗丸子汤。不过这两样菜少夫人那边也有,奴婢已经吩咐人先把少夫人那份送上来。” 南华郡主不悦道:“那你们少夫人吃什么?连菜都端不好的丫头,留着做甚?只有你当好人,坏人都是我做!” 最后这句话是对文氏说的,可就有些重了,文氏连忙立起身来:“媳妇不敢。只是怕打起板子来太过吵闹,闹得母亲不得安生……” 江恒也连忙道:“母亲现在要静养,小丫头莽撞,先记下来,等母亲身子大好了再处置不迟。” 琥珀从外头进来,低眉顺眼地道:“都是奴婢没看住她们,才出了这样的差错。郡主要罚就罚奴婢,万不可气坏了身子。” 儿子开口,南华郡主就软了一半,挥挥手道:“罢了,都交给你们,我是不管了。” 桃华站在门边上,从门帘缝隙里看见小丫鬟跪在外头,一边哭一边从地上捡起什么东西,心里忽然一动,悄悄溜了出去,走到小丫鬟旁边:“这是打翻了什么?” 小丫鬟哭得一脸泪,也没看是谁就抽噎道:“是,是郡主的菜。” 一股鲜香的气味扑鼻而来,桃华毫不犹豫地从碎盘子上捻起一块看起来极似蟹黄的东西就放进了嘴里。 “那是掉到地上的——”小丫鬟阻拦不及,睁大了眼睛,却见面前的少女脸色一变,伸手把碎掉的半个盘子都端了起来,一阵风似地卷进屋里去了,只能徒劳地伸了伸手,“不能拿进去……”摔到地上的菜,怎么能给郡主端上去呢? “苏爷爷,您来尝尝这个。”桃华把碎盘子上剩下的赛螃蟹直塞到苏老郎中面前,眼角瞥见琥珀的脸完全白了,心里已经明白了大半。 苏老郎中先是莫名其妙了一下,随即闻到味道,脸色顿时也是一变,拿起一块放进口中,嚼了几下就断然道:“这放的就是蟹黄!” “什么?”江恒第一个反应过来,“这里头放了蟹黄?那这一盘——” 苏老郎中尝了尝桌上的那盘赛螃蟹:“这里头只有蛋黄。” 也就是说,只有南华郡主平日吃的赛螃蟹里头放的是真蟹黄。 “郡主这些日子可是常用此菜?” 屋子里有一瞬间静悄悄的,片刻之后,南华郡主又气又怒地喊了出来:“给我把厨房的人捆起来细细查问!”显而易见,这些日子她的确吃了不少赛螃蟹,如果每盘菜里都放入了真蟹黄,那么所吃的药并无效用便顺理成章了。 南华郡主气得发抖,只觉得腹中又难受起来。文氏早叫碧春往厨房里拿人去了,江恒一边安慰母亲,一边看着苏老郎中:“老郎中能否先开些药,止了家母的腹泻。” 苏老郎中皱了皱眉,桃华低声说:“这是食湖蟹过多以至塞痢,我倒看过一个偏方,是用新鲜藕节捣烂,热酒调下,或许可以试试。” 文氏在旁忙道:“厨房有新鲜的藕,碧秋你立刻去取来!” 如今除了厨房的人,南华郡主身边的珍珠管着日常饮食,最有嫌疑,早就扑通跪下,连声喊冤了。 桃华却用眼角余光看着琥珀。时机实在是太巧了。菜就要在两个郎中眼前端上来,琥珀出去帮忙,小丫鬟就打翻了菜盘子。如果不是她鬼使神差地有那么一线灵感,恐怕这件事到现在也无人知晓,再过几日,苏老郎中的招牌也要被砸个粉碎了吧?不过,琥珀难道与无锡这些郎中们有仇不成,为什么要做这手脚? 碧秋虽然脑袋里缺根弦,但手脚很快,马上就一手拿着几根洗净的藕,一手搬了一坛子酒跑了回来。苏老郎中也顾不得别的,忙取了药臼将藕节捣烂,桃华在一边热酒,等厨房众人被带上来时,南华郡主已经将这味道有些古怪的东西灌下了肚。 “这菜是谁做的?”南华郡主顾不上嘴里的古怪味道,厉声问。 厨娘战战兢兢地往前爬了一步:“是,是奴婢。” “谁让你在菜里放蟹黄的?”南华郡主看起来恨不得立刻叫人来打死她。 厨娘哆嗦着说:“奴婢学做此菜,做得不好,琥珀姑娘说郡主不爱吃,让奴婢在里头放些蟹黄,味道才好……” 她是南华郡主从京城里带出来的。赛螃蟹这菜从前在京中未曾做过,她也不会。南华郡主到了此地之后,因腹泻医生叮嘱不得食蟹,江恒在外头酒楼里吃到这味赛螃蟹,知道乃是只用蛋黄炒制而成,便带回来给南华郡主品尝,并让厨娘学做,以便南华郡主每日食用。 也正是因这厨娘在江家就伺候南华郡主,多年忠心,南华郡主才没有在查出菜中有蟹黄时立刻就叫人将她杖毙,还把人叫上来问话,没想到竟得到这样的答案。 文氏也没想到事情竟是如此,忍不住道:“胡说!郡主近来腹泻不止,寻了多少郎中来,你难道不知?这些日子有什么食物是禁忌不能食的,珍珠早就都去厨房说过了,你怎么竟然还敢在菜中放蟹黄?” 厨娘几乎要涕泪交加了:“琥珀姑娘说,放些蟹黄不要紧的……这些日子郡主对奴婢的手艺颇为不满,若是再做不好,奴婢,奴婢这活计就保不住了……”珍珠确实来厨房说过,虾蟹之类一律禁食,然而琥珀却说,珍珠是拿着鸡毛当令箭,吃点蟹黄根本没什么的。 自然,这里头也有她自己的私心。在江家伺候南华郡主多年,她的手艺渐渐也要用尽了,下头还有别的人虎视眈眈,等着顶替她的位置。这次出京,凡路上南华郡主用着好的菜式,她都想学做,尤其这道赛螃蟹。可是连做几次都未能做出酒楼里的滋味来,琥珀又来说郡主不满,她心里便慌了。虽知道加了蟹黄或许有些不妥,但既有琥珀保证,又有私心做祟,她也就偷偷加了一点。 “奴婢只加了一点儿,真的只有一点儿。”厨娘砰砰地磕头,“每次做这赛螃蟹,蟹黄蟹肉都加在给二少爷做的那份当中,郡主这份只加少许调味,少夫人那份则一点都不加。奴婢真的只加了一点点!” “把这贱人拖下去打死!”南华郡主冷冷地说,目光又转向琥珀,“还有这个贱婢——” “郡主,奴婢只是想让郡主多用些饭菜,不然郡主这样日日懒进饮食,奴婢怕郡主身子顶不住。”琥珀也哭着磕头,“奴婢去酒楼问过,酒楼炒制此菜,其实也用些许虾油蟹油调味的,郡主食后并无异样,所以奴婢才敢如此做的。” 江恒惊讶起来:“可是酒楼说……” 在场只有苏老郎中和桃华是本地人,苏老郎中谨慎地点了点头:“酒楼都有独门手艺,其中确实会加些虾油蟹油调味,这都是各家秘制,外人即使想学也学不会。只不过此菜里加的蟹黄未经炮制,量又多,所以郡主用后才会不适。” 来诊个病居然诊出了这些事,苏老郎中和桃华都巴不得赶紧离开。这可是郡主家的八卦,若是在外头听听无妨,当面撞见了就是麻烦。 苏老郎中逮着说话的机会,连忙将拟好的药方奉上:“郡主此刻可觉得好些?” 南华郡主怒冲冲地问了半天话,这会儿苏老郎中一说才发觉,方才腹内还有些翻滚的感觉已经消失了:“这热酒藕节竟如此有效……” 苏老郎中忙道:“此偏方可明日再服一次,之后继以此方,其间禁食寒凉之物,不出三日即可痊愈。只是郡主日后食蟹万不可过多,否则肠胃无法耐其寒凉,只怕还会有此病症。饮食之道,最重节制,郡主为养生计,无论何物均不可过食。” 这次的腹泻,完全是因为南华郡主爱吃螃蟹,结果吃得太多引起的。其实皇家重养生,饮食节制南华郡主岂能不知。只是此次出行到无锡,恰逢食蟹的好时节,一时没忍住,便造成了这样的后果。 药方献上,苏老郎中趁机告退。南华郡主吩咐赏了厚厚的红包,江恒亲自将两人送出驿馆:“多谢苏老郎中,多谢蒋姑娘。待家母痊愈,定要登门致谢。” “岂敢岂敢。”苏老郎中已经甩掉了烫手山芋,知道不会被砸了招牌便很满意了。虽说多名郎中未能治愈南华郡主的病,却被他药到病除的传言会让他名声更盛,但想想前头几位郎中实在冤枉,兔死狐悲,苏老郎中也高兴不大起来。 江恒犹豫了一下:“此事实在是——还请两位……”家丑不可外扬,南华郡主这事儿已经闹大了,若是传出去实情居然是这样,江家的脸面丢光不说,南华郡主砸医馆的事,必然被御史弹劾。 苏老郎中忙道:“老朽今日只是用了一剂偏方,想不到居然起效……”其余的事,他可是什么都不知道。 江恒干咳了一声:“多谢两位。家母前些日子病中烦躁,举动不免有些失当。待病愈之后,自然会对各处医馆有所赔偿。” 能得这个结果,苏老郎中已经十分满意。以南华郡主的身份,赔偿医馆已经等于变相地道歉,不能再要求别的了。何况他更明白,若不是有江恒在,只怕砸了也就砸了,南华郡主又怎么会把几个郎中看在眼里。 “老朽代同行多谢二公子了。”( 桃华 http://www.suya.cc/5/5801/ ) 桃华 第30章 审问 坐到马车上,苏老郎中和桃华对看一眼,居然都有种劫后余生的感觉。苏老郎中长叹了一声,道:“幸好今日有你。”倘若不是桃华灵机一动,恐怕等不到明天他的招牌也要被砸个稀巴烂了。 桃华也有点余悸:“珍珠只说平日吃的都是鸭蛋青菜,谁知道这鸭蛋居然做的是赛螃蟹。还有那个琥珀,我可不相信她真只是为了让南华郡主多用点饭,否则为什么要打翻菜盘?还有那厨娘,她难道不知道郡主的病一直不好,居然还敢在菜里放蟹黄?琥珀说酒楼的菜里也放,她就信了?” 苏老郎中咳嗽了一声,低声说:“厨娘肯定是尝过酒楼的菜,知道里头确实放了秘制的蟹黄蟹油。”既然要学人家的菜,肯定要买了来亲口尝尝。这些做厨子的,口舌都特别灵敏,菜里放了什么,分辨不出十成来,也能吃出八-九成。 “那为什么酒楼的菜吃了没事?这蟹油要如何秘制才会去了寒凉之气呢?” 苏老郎中叹了口气:“酒楼的菜倘若天天吃,只怕也会有事的。那时无事,不过是吃得少罢了。” 桃华睁大眼睛:“但是刚才您说……” 苏老郎中苦笑:“说什么?说江二公子上了酒楼的当,倘若天天从酒楼里带菜回来,郡主吃了也有妨碍?”谁看不出来江恒是南华郡主最心爱的小儿子,当着她的面说她的儿子好心办坏事,南华郡主可会高兴?只怕一个转头就要迁怒到酒楼去了。 “还是说厨娘如果不是存心想讨好郡主,不要学做这道菜,今日之事就与她无关?” “或者说那位琥珀姑娘心存不良,可能又指使了别的人,往那菜里多放了些蟹黄?” “苏爷爷——”桃华吃惊地张了嘴,“您是说,那菜里放的蟹黄比酒楼里的多?” “自然了。”苏老郎中叹气,“酒楼里如果放那许多蟹黄,却只当炒鸭蛋的价钱卖出去,岂不是要赔本吗?” “那您——”桃华说了一半就没声了。苏老郎中苦笑了一下,随即正色道:“丫头,我们只是郎中,郎中的本份便是治病,此外都是别人家宅私事,并不归我们管。那位琥珀姑娘,你我能看出她的破绽来,难道郡主与江少夫人看不出来?只是那些事,我们看见了也要当没看见,听见了也要当没听见,这才是医者生存之道。” “您说得对。”桃华略一思索就明白了,“咱们治了病就行,其它的——不关咱们的事,自有人去处置。” 苏老郎中一笑:“这就是了。对了,你今日说的那个热酒调藕节的偏方,却是从哪里来的?” “我也记不清了,大概是家里哪本医案上的吧。以前随手翻过,觉得有趣。仿佛说是宋时的方子,我也就记了一下……” 桃华一边说一边有点汗颜。这方子实见载于《本草纲目》,不过这本书现在还没有就是了…… 蒋家数代行医,偏方这东西更是人人都有,各自不同,苏老郎中并无疑心,只点点头:“这倒要记下来。此方虽不知是否能根治此病,但解一时之苦却十分灵验。我从前也得过一个偏方……” 两人在马车上讨论了一路,到了家门前,天色已黑。桃华进了门,便见一家人都聚在花厅上等着她,蒋锡先道:“如何?苏老郎中可诊出郡主是何病症?” 桃华和苏老郎中早在马车上便商量好了,关于赛螃蟹的事,无论如何是不能从他们两人嘴里说出去的。 须知只要说了,便证明之前南华郡主砸了几家郎中的招牌完全是错怪了人,然而以南华郡主的脾气,又怎么肯认错?必定要反驳这传言,到时候桃华和苏老郎中做为唯一的证人,就要被架到火上去烤了。 倒不如三缄其口,推到一个偏方上去。横竖郎中同行之间,本来也没有互通消息的义务,且过几日江恒也会赔偿那几位郎中,到时候由他们自己去猜测,大家心知肚明就是。 因此桃华便道:“是郡主前些日子食蟹太多,寒入肠胃。前头几位郎中开的方子也并无谬误,只是病势反复也是有的,郡主心急,又病中烦躁,所以才频繁更换方子。今日苏老郎中用了一剂偏方,大见成效,郡主也定下就吃他的方子,想来几天也就没事了。” 蒋锡松了口气:“这便好了。” 曹氏虽不知有什么好担心的,但看蒋锡担忧,也跟着悬了半日的心,这会儿忍不住道:“既然这样,苏老郎中又何必叫了桃姐儿一起去,害得老爷这样担心。” 蒋燕华忙道:“娘别这么说,苏老郎中让姐姐过去,必是姐姐能帮上忙的。” 桃华笑笑:“其实也没什么。不过是苏老郎中谨慎,想细细询问一下郡主的饮食起居。这总要问到郡主身边的丫鬟,苏老郎中年纪虽长,也不如我说话方便。” 蒋燕华不无羡慕之意地道:“总归是姐姐帮了苏老郎中的忙,若是治好了郡主的病,姐姐也有功劳。” 蒋锡此刻放了心,便不愿再谈论这些事。治好贵人固然有功,可治不好也是同样有罪的。南华郡主不过是腹泻小病,就砸了无锡几家郎中的招牌,若是重症,恐怕不要说招牌,脑袋都会掉的。譬如他的父亲,当年不就是如此吗? “行了,既然没事了,那就吃饭吧。白果,叫厨房摆饭。” 桃华猜得到蒋锡心里想了些什么,笑嘻嘻凑趣道:“是啊是啊,快点摆饭吧,我都饿了呢。”一边说一边心里想,恐怕南华郡主那边,今天晚上这顿饭是别想吃好了。 驿馆里的确没人能吃好这顿饭。文氏终于回了自己房里,只用了一碗粥就觉得胃里不自在,只得取了个腌梅子来含着,才舒服了一些。 碧秋替她捶着腿,终于忍不住道:“少夫人,您说琥珀真是为了——” 文氏嗤地笑了一声,碧春已经在旁边道:“若真是那样,她为何要去打翻菜盘?若不是那位蒋姑娘伶俐,恐怕今儿开的药也一样没用。” “可她到底是为什么?”碧秋一脸不解,“难道她敢害郡主?还是无锡这些郎中跟她有仇?” 这话把碧秋也问住了,不由得看向文氏。文氏倚着罗汉床叹了口气:“谁知道她想什么呢。若说要害郡主,倒应该不是。”没了南华郡主,琥珀又算个什么呢? “罢了,这事郡主自己总会问的。我们听着就是了。” 南华郡主的确是要问的,如果不是江恒拦着,她连饭都等不及用就要先审人了。这会儿用过了晚饭,清茶漱过口,便冷冷道:“将那个贱人带上来。” 琥珀和厨娘已经每人挨了十板子。厨娘倒还好,琥珀在南华郡主身边过的是副小姐的日子,十板子下去路都走不了,是被两个婆子架进来的,往地上一扔就趴了下去。 南华郡主冷冷看着她:“贱人,还不说实话吗?”跟文氏一样,她才不相信琥珀说的那些话。什么为了让她多用些饮食,若真是如此,那菜盘是如何打翻的呢?世上哪有那么巧的事情? 再说,就算琥珀说的是真的,可几位郎中都说过不可食虾蟹,琥珀只为了讨她欢心就敢擅用蟹黄,可见是根本没将她的安危放在首位,这可是南华郡主万万不能容忍的。身边的丫鬟若是为了自己谋利就敢将主子置于不利之地,这样的丫鬟还留着做什么? “郡主,奴婢真是一片忠心……”琥珀疼得倒吸着冷气,一面战战兢兢地哭道,“奴婢是看二少爷从酒楼带回来的那菜也有蟹油,郡主吃了并没事,才敢对厨娘那般说的。这些个郎中自己医术不精,还满口不可食这个不可食那个,奴婢糊涂觉得他们都是小题大做,眼看郡主不爱用饭,所以……” 南华郡主冷笑:“你倒是巧言令色。这么说,本郡主还要赏你的忠心了?” “郡主明鉴,奴婢打小就是伺候郡主的,郡主若是不好,奴婢又有什么好……”琥珀顾不得身上疼,边哭边磕头。这会儿她倒真有点后悔了,实在不该为着折腾文氏,就用了这法子。也怪蒋家那丫头太伶俐,居然想到来检查菜品…… 的确,琥珀实在并没有害南华郡主的心思,她想折腾的是文氏。 在惠山寺里,南华郡主明明已经说了要将她给江恒,只要她在菩萨面前拜一拜,这事就算定了,文氏无论如何也不敢顶撞婆母。可偏偏这个时候,文氏居然诊出了喜脉。如此一来,不单是远在京城的江悟以此为理由拒了房中放人的事,就连南华郡主,为了儿媳肚子里的孙子,对给儿子塞人也不怎么热络了。 于是琥珀就被晾在了半路上。 南华郡主身边四个大丫鬟,以琥珀容貌生得最好。正因生得好,琥珀自觉江府那些下人,哪个也配不上她。江郡马她是不敢肖想的,南华郡主也不容人,可是不容自己夫婿纳妾,却未必不想着让自己儿子享那红袖添香的福气。 江悟年纪轻轻便有了前程,又是一表人材,琥珀每次见他,心里都是一盆火似的。这次出京之前,南华郡主已经透露了一点意思给她,琥珀那颗心,便如火上又泼了一瓢油,整个人都要烧得飘飘然了。 人若是没有希望,或许失望的时候还不会那么痛苦。偏偏琥珀期待了一路,最后却落了空。南华郡主接到江悟婉拒的信之后,虽然没有说什么,但琥珀伺候她久了,怎么看不出来她的意思? 南华郡主对两个儿子从来都没有太好的办法,否则当初文氏也嫁不进江家来。琥珀也不过是因为文氏多年无孕,才得了这个机会。可是偏偏那蒋家丫头居然就在那时候给文氏诊出了喜脉!于是南华郡主的态度也就转变了。 说来说去,问题都在文氏的肚子上,倘若没有这一胎,岂不是什么都好了? 琥珀还没有大胆到敢直接给文氏的饮食上做手脚,或者绊她一跤之类的事,当然她也没有这个机会。碧春机灵,碧秋虽然缺根弦,却对文氏忠心耿耿,而琥珀再得南华郡主欢心也不过是个丫鬟,并没有本事去刁难少夫人。能刁难文氏的,只有南华郡主这个婆母。 南华郡主是个难伺候的人,比如说她虽然看重文氏这一胎,但是自己身子不适的时候,还是觉得文氏应该来侍疾,而她身为婆母,略微挑一挑文氏的毛病,让她多站一会儿也不是什么大事。 所以只要她一直病着,文氏就必须一直来侍疾。琥珀听说过,妇人有孕的头三个月,胎往往都未坐稳,所以易于滑胎。文氏身子又弱,说不定折腾些日子就支持不住了,到时候没了这一胎,江悟就再也没有了拒绝的理由。 琥珀就这么鬼使神差地继续做了下去。厨房那个厨娘近来不怎么得南华郡主欢心,不过因为尚未找到一个更合适的厨娘,所以暂时先留着她罢了。要挑唆这么个人,在琥珀看来并不难。事实上也的确如此,她唯一要做的,不过是找机会往菜里再多加点蟹黄罢了。这机会有时候有,有时候没有,所以南华郡主时常好上两天,然后病情就再度反复。 琥珀伏在地上,半个身体都像在火里烧着一样,可是她心里的火更旺盛。眼前不期然地浮起江悟温和的脸,似乎近在咫尺,偏偏得不到。 南华郡主冷冷地看着琥珀:“既然你以为那菜里加些蟹黄并无妨碍,为什么要打翻菜盘?” 琥珀无言以对。她不敢说自己是要害文氏,只能一口咬定是小丫鬟打翻了菜盘。南华郡主冷笑道:“你真当我糊涂呢?既然嘴硬,我也不问了。念在你伺候我一场的份上,留你一条命,叫个人牙子来,卖了她。连着那厨娘一起,都留不得。” “郡主,郡主,奴婢真是一时糊涂——”琥珀还没哭完,就被两个婆子拖下去了。房里另外三个大丫鬟噤若寒蝉,都跪在一边。尤其是珍珠,她管着南华郡主的饮食,这便是大大的失职。 果然南华郡主处置完琥珀,目光就往珍珠身上扫了过来:“你们三个,每人去领十板子。” 江恒已经回来,闻言陪笑道:“母亲,她们若都挨了板子,就没人侍奉了。不如先把这十板子记下来,等回了京城再领。如今先罚她们三个月的例银就是了。” “嗯——”南华郡主想想也有道理,“珍珠罚半年的月例!” “是。”三个丫鬟都暗暗松了口气。等回了京城,只要南华郡主不特意提起,这十板子就等于免了。她们这些大丫鬟,最怕的就是在下人们面前丢了脸面,至于月例银子,这里罚了,回头当好了差事,主子一赏也就补回来了。 南华郡主处置了琥珀,犹自觉得胸口那口闷气还没出完:“那贱婢!若不是看你嫂子有喜不好见红,立刻就该杖毙了她!”她想不到琥珀是绕了一个大圈在折腾文氏,只当琥珀为了能进江悟的院子,着意讨她欢心,才叫厨娘在菜里加了蟹黄。 心里想着,口中不自觉地就道:“亏我平日当她是个好的,还想着给你哥哥做个房里人……” 江恒替南华郡主抚着后背道:“母亲不要为了一个糊涂人气坏自己身子。”心里却暗暗叹息,倘若母亲不提此事,说不得琥珀也不会做出这等事来。 南华郡主长长吐了几口气,将琥珀之事抛开,道:“蒋家那丫头,上回诊出了你大嫂的喜脉,这次又知晓这偏方,看样子医术学得甚是不错啊。” 江恒想起桃华,不由得点头:“到底是家学渊源。说起来,今日也多亏她心思细密,竟想到菜里有蹊跷,不然……” “嗯——”南华郡主想了想,转头吩咐珊瑚,“从我匣子里挑几样东西,明日送去蒋家。” 江恒觑着她心情看起来好些,笑道:“母亲,前些日子那些郎中到底也出了力,儿子想着,不如也各送一份诊金过去?” 南华郡主想想也觉得自己砸了那几人的招牌有些冲动:“罢了,你看着办就是。”想了想又道,“这几副药若吃得好,就重赏今日那姓苏的郎中。”总归要将苏老郎中与前头的郎中区别开来。 江恒知道母亲爱脸面,点头笑道:“这些都交给儿子,母亲只管好好养身子。” 南华郡主看着小儿子俊秀的脸,不自觉地叹道:“你也长大了,该相看亲事了。” 江恒连忙道:“母亲答应过我,要等我中了举人再提此事的。” “这我自然记得。只是这相看却要先相看起来,不然再等一年,好姑娘都被人挑走了。”南华郡主现在儿媳有孕,只要怀胎十月生个孙子就了却了心头第一桩大事,如今只剩下小儿子的姻缘这第二桩大事,自然一提起来便放不下,“母亲想着,曹家的女儿——” 江恒一跳而起:“母亲,儿子今日还未练字,先告退了。”话音未了,已经跑出门去了,只留下南华郡主看着还在晃动的帘子,好气又好笑。( 桃华 http://www.suya.cc/5/5801/ ) 桃华 第31章 变化 八月十四那日,苏老郎中得了南华郡主重赏,据说是一张方子就治愈了郡主的病症,停药三日都未曾复发,可见是痊愈了。 同时,为南华郡主诊过脉的前头几位郎中,也各得了一份礼物,虽然远比不得苏老郎中的丰厚,但也不少。据江家人说,南华郡主感念他们至少也是用心诊治过,因此有赏。 与苏老郎中那边敲锣打鼓的热闹不同,蒋家这里也得了一份礼,是南华郡主指名赏给桃华的,一个精致的檀木匣子,一看就知道里头装的定又是贵重首饰。 前来送赏的是碧春,见了桃华便笑:“蒋姑娘给少夫人的那坛腌梅子,可帮了大忙呢。”碧春原还怕文氏吃多了酸伤胃,然而蒋家秘制果然不同于杂果铺子里那些梅子,开胃生津效果极好,亦并不伤身。 “家里还有,少夫人若喜欢,碧春姑娘不妨再带一坛回去,想来吃到回京应该足够。” 碧春今天揽了这送礼的活计,就是打着这个主意。再过些日子南华郡主就要起程回京,到时候路上又是乘船又是驾车的,文氏反应必然强烈,到时候少不了这梅子。虽然桃华给了她们制做的方子,可一时又怎么做得出来。 “那婢子可就不客气了。”碧春笑得眉眼弯弯。 桃华也不禁微笑:“碧春姑娘也太客气了,不过一坛梅子罢了。少夫人这些日子身子可好?” “除了晨起总会作呕,其余都还好。只是婢子有些担心,过些日子回京,路上只怕辛苦……”碧春不自觉地将自己的担忧说了出来,说完才微微一怔,暗想自己怎么跟个半大孩子说这些。 “颠簸难免会让少夫人不适,不过如今也不宜用药。”桃华沉吟了一下,“不妨随身带几个橘柑之类,若是晕车晕船,将橘皮揉碎闻一闻也好。腌梅虽开胃,但食用也不宜过多。女子妊娠,各种反应都是难免,能不用药,还是不用药的好。若是为妥当起见,应该请一名郎中随行,每日都为少夫人诊脉才好。” 碧春听她侃侃而谈,忍不住笑道:“蒋姑娘说得这般——”忽然将下面的话咽住了。其实她是想说,桃华对女子妊娠说得这般从容不迫,仿佛自己很有经验一般。话到一半想起面前这女孩儿尚未出阁,这般说话实在不妥,便硬生生吞了回去。 桃华听出她的意思,微微一笑:“这都是医书上读到的。虽说有纸上谈兵之嫌,不过医书所载都是经验之谈,想来是不错的。” 碧春忙笑道:“姑娘前日说的那个热酒调藕节的偏方好生有用,郡主都说,果然医药传家,出手不凡。”她说着话,隐隐有些明白自己刚才为何不假思索地就说起了文氏孕吐之事。眼前这位蒋姑娘年纪虽小,但说起医药之事便是胸有成竹,教人不自觉地就有所信任,完全忘记了她的年纪。 两人说了几句话,碧春惦记着文氏,便起身告辞:“过了中秋,郡主就要返京。少夫人让婢子给姑娘带句话,将来姑娘若去了京城,可别忘了去看我们少夫人。” 这是客气话。桃华也就一笑,从善如流:“碧春姑娘帮我谢谢少夫人盛情。” 只说谢谢盛情,并没说如果能去京城必定登门,碧春也就知道对方心知肚明,于是大家一笑,就此分别。 桃华将人送到二门处返回,薄荷已经打开了匣子,惊叹道:“姑娘快来看!” 匣子里是一长串四十八颗珊瑚珠,颗颗如莲子米大小,最难得是颜色红艳,几乎毫无区别,显然是同一块珊瑚中打磨出来的。 “这颜色真是好看。”薄荷啧啧赞叹,“拆开了能镶两副头面呢。” 这个时代的珊瑚没有染色一说,都是天然形成的颜色,红得这样鲜艳明亮确实难得。桃华也忍不住拿在手里摩挲了一会儿,才道:“今年过年的时候,拆了这珠子多打几支簪子。” 薄荷一听就有些不情愿:“这么好的珠子,可是郡主单独赏了您的呢。” 桃华顺手刮了一下她的鼻子:“别这么小气。一支簪子也不过用一两颗珠子罢了。给太太和燕华各一支,还有京里几个姐妹也都要备下。不然到时候得了别人的礼,又拿什么回礼?” 薄荷哼了一声:“备见面礼那是太太的事。” “她又有什么东西呢。”桃华淡淡一笑,“到时候拿出来的东西简薄,还不是丢了爹爹的脸。去了京城,大伯父和二伯父都是长房的人,我们是二房的,虽说都是一家人,到底也有个亲疏远近。不说别的,总要给爹爹做脸面才是。” 这说的是正理,薄荷没话说了,一边将珊瑚珠收起来,一边嘀咕道:“也罢了,反正二姑娘必然要来打听的,总归也要分她一份。” 桃华顺手拿起案头上一封信,笑道:“行了,你心里都明白,又何必还这样气嘟嘟的说出来,岂不是自找气生?快把东西收起来吧,我也得空看看陆盈的信。” 陆盈的信是一早谭家人送过来的,因碧春过来,桃华还没来得及看。薄荷将匣子密密收好,再出来就见桃华眉头紧皱,不由得道:“姑娘这是怎么了,可是陆姑娘有什么事?” 桃华闭紧了嘴唇,半天才说:“陆盈说,她要想办法中选。” 陆盈的信很短,言词冰冷而简明。她回家之后,跟着两个堂姐妹一起,为明年春天的选秀做准备。然而没几日她就听说了她大伯的打算——如果她能中选入宫当然最好,如果不能,大伯打算将她嫁给自己上司的儿子。或者说,几个姐妹当中,谁落选,谁就最有可能嫁到这一家去。 “我已让人打听过,那柳家子是个纨绔,最喜混迹风月之中,名声远扬。”陆盈的笔迹潦草,桃华几乎能从字里行间读出那股子闷在胸中的怒气,“大伯父一房的两位兄姐都已成亲,倒是无影响儿女婚姻之虞。” 这年头家族一体,若有一人为攀附嫁女坏了名声,下头子女的亲事都不免受人侧目。陆家长房这位倒好,自家儿女都已经成亲,就可以肆无忌惮把侄女乱嫁了。 “二伯父自有打算,未必便能如大伯父之愿,只我一人无父无兄,亲事尽操于他人之手。原想深宫似海,眼下看来,与其许嫁纨绔,倒不如入宫。”最后一个字有些洇开,也不知是水滴还是泪滴。 桃华拿着信发怔。谁能想到才短短二十几天,陆盈的心思就起了天翻地覆的变化。原先避之唯恐不及的后宫,现在居然成了一个还算不错的避难所了? “这,这陆家大老爷怎么这样……”薄荷磕磕绊绊地看懂了陆盈的信,一脸的难以置信,“这姓柳的名声这样坏——敢情嫁的不是自己的女儿!” “你说对了。”桃华狠狠地把信纸捏成一团,“他就是欺负陆盈父亲不在了……”虽然立了嗣子,可那嗣子根本与陆盈母女不是一条心,又怎么可能替陆盈打算? 陆盈看得很清楚。虽然还有两个堂姐妹,但二房男主人犹在,自然不肯牺牲自己女儿去给大哥谋福利,所以只要陆盈没有中选,嫁到柳家的人肯定是非她莫属。如此算来,倒真的是入宫更好,至少有个在宫中的女儿,陆盈的母亲日子能好过许多。 “那,还有办法吗?”薄荷喃喃地说。 桃华默然摇了摇头,最后一拳捶在桌子上,闭紧了嘴唇。没有办法,这个世界就是这样,陆盈的父亲去世,就只能听从她的伯父和嗣兄的安排了。 “姐姐怎么了?”蒋燕华笑盈盈地从外头走进来,“在门外仿佛听见什么响,可是有人惹了姐姐生气?” 桃华随手将陆盈的信塞进了抽斗之中:“并没有。不过是我放东西的时候手重了些。妹妹有什么事?” 蒋燕华目光四下逡巡,口中道:“姐姐怎么忘记了,说好了在玉芳斋订的月饼,今日该去取回来。我也想着去针线铺子里看看合适的绣线,所以想来问问姐姐几时出门。” 玉芳斋做的月饼是有名的,蒋锡爱吃,因此蒋家每年都要去玉芳斋订两盒。中秋那天是正日子,只怕到时候铺子里忙不过来,因此都是提前一日拿回来,第二日正好食用。 桃华的屏风已经绣好两扇,也惦记着去配个底座,闻言起身:“我倒忘记了,幸好妹妹提醒,那就现在走吧。” 蒋家还养不起马,姐妹两个只得雇了一辆马车,先去了针线铺子买绣线,又在旁边铺子里看了一副桃木屏风底座,最后才往玉芳斋去。 “姐姐这次,一定帮了苏爷爷很大的忙吧?”走了一路,蒋燕华终于还是忍不住了。 桃华心里还在想着陆盈的事,随口答道:“也没帮上什么忙。” “我才不信呢。”蒋燕华掩着嘴笑起来,“若是没帮上忙,郡主怎么又赏了东西下来呢?还有上回母亲病了,姐姐一诊脉就知道该喝钩藤天麻汤。姐姐什么时候学的医术,我平日里也没怎么见姐姐读医书啊。” 我读医书的时候,你还不知在哪儿呢。桃华淡淡一笑:“妹妹在屋里学诗学画的时候,我就在读医书。”上辈子读的书也就罢了,蒋家老宅里留下的那些医案,桃华可是几乎都翻过一遍了。 “姐姐真是厉害。”蒋燕华眨着眼睛,“我听说做郎中单是学诊脉就要学好久,平日里也没见姐姐给谁诊脉,是在药堂的时候练的吗?” “从前跟爹爹学过。”桃华心情不大好,懒得跟她多绕弯子。 虽然总是跟自己说,曹氏偷换玉雕水仙之事与蒋燕华无关,然而爱其人者,兼爱屋上之乌,憎其人者,恶其余胥。蒋燕华既然是曹氏带来的女儿,桃华未能免俗,终于还是要受点影响。 尤其蒋燕华本来小心眼儿多,最近又时常露出一股小家子气。桃华知道她绕来绕去是想说什么,无非是想打听这次南华郡主又赏了什么东西。然而即使知道,她也没这个胆子来向桃华讨要,无非是心里酸溜溜,平白给自己添堵罢了,真是何苦来。 桃华很厌烦这种粘乎乎的作派。说她损人,又损不到别人什么;说她利己,大部分时间却也捞不到什么好处。就仿佛一只苍蝇在桌面上叮过一般,虽然不碍着什么,可总让人想拿起抹布去擦一擦。 “妹妹来咱们家才三年,以前的事难怪不知道。也不必到处打听,免得让外人听见,还以为妹妹不是咱们家的人呢。” 蒋燕华猛地抿住嘴唇,半晌才细声道:“姐姐说的是。”桃华这话是明明白白地提醒她,她是曹氏从陈家带来的,蒋家以前的事她自然不知道,最好是安分一点,免得总是让人想起来,蒋燕华本名叫做陈燕。 马车安静地行驶了片刻,车辕上的萱草道:“大姑娘,姑娘,到玉芳斋了。” 玉芳斋每逢年节就忙个不停。无锡城里不少人家都是在玉芳斋订做月饼,有那大宗的,玉芳斋自会送上门去,似蒋家这样订了一盒两盒的,就只得自己上门来取了。 桃华取了帏帽戴上,轻快地跳下马车,才往前走了两步,正好有个人从马车后面绕过来,也往玉芳斋里疾走,险些就跟桃华撞了个正着,虽然躲得快,帏帽却被撞歪,露出半张脸来。撞人的是个青衫小童,方自口中连连道歉地抬起头,一眼看见桃华,脱口而出:“蒋姑娘?” 桃华扶正帏帽,看他一眼,发现是江恒身边那个煮茶童子,名字仿佛叫什么青盏的:“青盏小哥?” “小的莽撞了。”青盏连忙又行一礼,“只急着往里走,竟没看见姑娘。” 他话未说完,旁边江恒的声音已经响了起来:“青盏你撞了——蒋姑娘?” “江二公子。”桃华只得转身又行了一礼,“也是我走得太急,并不怪青盏小哥。” 江恒笑道:“青盏总是张张慌慌的,没撞到哪里吧?蒋姑娘来这儿,也是买月饼?” 蒋燕华跟在后头下了车,轻轻扯了一下桃华的衣摆:“姐姐,这位公子是——” 桃华只得道:“这位是江二公子。二公子,这是舍妹。” “江二公子——”蒋燕华喃喃了一句,忽然醒悟,“是,是郡主的——民女蒋燕华,见过公子。” 江恒随意地对蒋燕华点了点头,又转向桃华:“我奉母命去几位郎中处送了脉敬回来,经过玉芳斋,听说里头月饼做得不错。今年中秋回不得京,也准备不了什么东西,想着在这里买点月饼应应景罢了。” 南华郡主带出来的厨娘跟琥珀一起都被发卖了,现在厨房里都乱七八糟,中秋夜宴都要从酒楼里点了席面过来,更不用说月饼之类了。 “玉芳斋的月饼确实好,我家里每年也在这里订做月饼,今日正好来取。公子如果现买,里头也有做好的各色月饼,可任意选取,与定做的无甚差别。” 江恒刚点了点头,蒋燕华在一边细声细气道:“玉芳斋月饼有几十种口味,不知道公子喜欢甜还是喜欢咸,应该让伙计一一介绍才好。不过这会儿里面人多,伙计怕是忙不过来——姐姐,不如我们带江公子去吧,免得买到不合口味的月饼,白花了银钱。” 青盏站在门边,已经看见了里头的样子,七八个伙计都在忙着称月饼装匣子,果然是无人有空闲的。就是现在进去,也要排队等上好一会儿,忙道:“里面人多,公子回车上等吧,小的去买。”别说江家这几位主子的口味他都知晓,就连南华郡主和文氏身边几个大丫鬟喜欢什么,他也知道。做小厮的,这是本份嘛,哪能让主子去跟人挤着排队呢。 蒋燕华一窒,从帏帽后面恨恨地瞪了青盏一眼。可惜青盏根本看不见。 桃华心里暗笑,一本正经地道:“玉芳斋月饼口味确实多,一会儿我向青盏小哥细说就是。” 江恒却不以为意道:“既是月饼做得好,人自然多,这有什么。我也进去瞧瞧。”他是爱热闹的,何况这些市井生活于他算是新鲜体验,当下抬脚就往玉芳斋里走去。( 桃华 http://www.suya.cc/5/5801/ ) 桃华 第32章 邀约 玉芳斋里果然人很多。宽敞的大堂几乎没有空隙之地,长长的柜台前摆着一溜二十余种不同的月饼,左甜右咸,泾渭分明。 蒋燕华细声细气地指点着:“猪油白糖芝麻馅儿和玫瑰馅儿是最甜的。若是公子不爱过甜之物,倒是桂花馅儿与枣泥馅儿更好。那百果馅月饼中有冬瓜糖和陈皮丝,我却是不爱吃的,只不知公子爱不爱吃。” 进得门来她便已摘下了帏帽,这时候大概因为屋里人多,微翘的鼻尖上已经渗出细细的汗珠来。她生得似曹氏,皮肤甚是细白,在陈家时因为小小年纪就要下田送饭,又有些营养不良,便显得黯淡黑瘦。自打来了蒋家,不但饮食上丰盛,还有些白肤的方子使用,几年下来皮肤已经养得白皙娇嫩,近看如剥壳鸡蛋一般,挂上几星微汗,格外显得细腻。 江恒却有些心不在焉,眼角余光不时地瞥向桃华。桃华没摘帏帽,只将帽上的轻纱随意撩起,一张脸就半遮半露,仿佛露出了一抹春光似的。 江恒干咳了一声,问道:“蒋姑娘,这些月饼里头,有没有家母不方便食用的?”他是真有点好奇。 这些日子他打听了一下蒋家,原来这位看起来年纪小小的蒋大姑娘,居然十分之能干,蒋家的药堂和药田,居然都有她的身影。尤其是,前一阵子这位蒋大姑娘还发现了一张错开的药方,可以说是救了一个孩子的性命。联想起惠山寺诊出喜脉,又随口说出那热酒调藕节的偏方,江恒不能不觉得,这位蒋大姑娘的医术,恐怕不像她自己说的那么简单。 江恒还从来没见过女子行医的。前朝早年宫里听说还有医女,不过后来因为医术多粗疏,所以也渐渐没了这制度。至于民间,碍于男女大防,学医的女子更是凤毛麟角,便有也是在市井之间,以江恒的身份是根本接触不到的。难得这次碰上一个,他到底也还是个少年人,这好奇之心一起,就有些按捺不住了,忍不住要试探试探。 桃华思索了一下:“这些都是普通馅料,郡主身子康健,只要不过食都是无妨的。” “哦——”江恒稍微有点失望,“那蒋姑娘可否推荐几样?” 一旁的蒋燕华紧紧抿住了嘴唇。桃华用眼角余光瞥了她一眼:“方才舍妹已经说了几样甜馅儿的月饼,江公子可有喜欢的?” “哦——”江恒这才想起来,下意识地想抓抓头发,半途又把手放了下来,抱歉地对蒋燕华笑了笑:“甜馅月饼京中常有,倒是咸馅的我想尝尝鲜。” 蒋燕华细声道:“若说咸馅的,有干菜酥肉馅,也有咸蛋黄馅,还有火腿馅,这几样都很不错呢。再有椒盐、五仁几种,也都是咸味的。” 江恒便点头道:“椒盐和五仁的京中也常见,这干菜酥肉的倒是不曾尝过。青盏,让店家多装几个。” 青盏应了一声,又道:“郡主喜欢咸蛋黄的,火腿的也不错呢。” 江恒一挥手:“你看着办。甜馅的也要,大嫂喜欢。” 青盏乐颠颠去挑月饼了,江恒看看四周的人,忍不住叹道:“果然是生意好。今日才是十四,若到了明日,人会更多吧。” 桃华忍不住想笑:“江公子,该准备的人家今日就都准备好了,明日才来买月饼的,多半就是图便宜了。若是临时抱佛脚,那可来不及。”这位虽然没有纨绔气,但到底也是公子哥儿,不说四体不勤,恐怕也是五谷不分的,对这些日常琐事怕是根本不清楚。 江恒略微有点尴尬,蒋燕华柔声笑道:“江公子又用不着管家,自有下人准备,想来是不清楚的。明日我们这里都要走月亮,不知道京城有没有这个习俗?” “走月亮?”江恒果然被吸引了,“这是怎么回事?” 蒋燕华含笑道:“我们这里走月亮又叫走三桥,就是到了晚上月亮升起来的时候,大家出门去走,至少要走过三座桥才可以。” “为何要走三座桥?”江恒颇为好奇,“京城里头可没这习俗。” 这下蒋燕华答不上来了。吴地都有走月亮的习俗,她也是从小便听得的,只是究竟此习俗从何而来,又为何要走过三座桥,却是从来没有细究过,只能支吾道:“老辈人都是这么说的,说是走三桥就能去百病……” “但是为何一定是走三桥,不是双桥,也不是四桥六桥?”江恒对这些市井俗谈素来好奇,忍不住就要打破沙锅问到底。 蒋燕华涨红了脸,不得不将求助的目光投向桃华。桃华一直漫不经心地听着,这时候才笑了一下道:“其实走三桥是说至少要走过三座桥,并不是限定必须要走三座桥。有些地方不单要走尽量多的桥,还不许走回头路,所以出行之前要仔细计划路线,不然还不好回家呢。至于说为何至少是三座桥,或许因三为天地人之道,又或者一生二二生三三生万物,总之习俗久远,也难以考证了。” “蒋姑娘读过《老子》?”江恒微有些讶然。原知道她学医,那必然是识字的,却不想似乎读书也不少。 桃华倒有点汗颜。《老子》那是上辈子读的了。爷爷说读《老子》可养性,为医者,医术固然重要,可修身养性立德同样不可或缺。所以《老子》《庄子》《论语》,陶家人都是通读的。 其实桃华很不以为然。说什么修身养性立德,那重男轻女算是立了什么德?自己父母在生了弟弟之前,在几个伯父叔父面前毫无地位。每年过年大家齐聚的时候,总有几个堂兄弟欺负她,大人们还不是视而不见?这就是修身养性吗? 所以桃华读那些书只为了应付爷爷的检查而已,当时她是背得最熟的,甚至现在都还能背诵,可是她修身养性了吗?没有。就在她背诵这些书的时候,心里翻滚的都是满满的叛逆和不平。 不过记忆这东西实在不由人,你喜欢的东西未必记得住,而不以为然的东西也未必忘得了。所以桃华回答的时候,随口就说出了《老子》里的句子,倒真不是有意。 “家父喜读《老》《庄》,我不过是跟随家父读过几章。”这倒不是谎话,或许同为医家自有相通之处,蒋家也认为《老》《庄》能养成淡泊之道。医者不宜太有出世之想,却需淡泊名利,方不会因名利而生妄念。因妄念一生,则医术便可能不为救人之器,反成杀人之兵。因此蒋家素有家训,学医者,医术第二,医德为第一。 而蒋锡本人也喜欢老庄之学,不过他主要是喜欢书里那股子散诞逍遥劲儿。现在两本书都摆在他的书房,有事没事就拿来翻几页。 蒋燕华握紧了手。她也是常去蒋锡书房里取书看的,然而看的都是诗词之类,老庄之学却是从未翻过,现下连句话都接不上。 “原来如此。不过,我以为闺阁女子难得有欣赏《老》《庄》之学的。”江恒越发觉得这位蒋大姑娘出人意料了。 桃华笑笑:“并非我喜爱《老》《庄》,只是蒋家祖训,令子弟必读老庄之学,可养淡泊之性,免得因争名夺利而滥用医术,误入歧途罢了。” 江恒顿时觉得要对蒋家刮目相看了:“蒋家祖训,真是医者仁心。”如此说来,蒋家现在不再行医,倒有些可惜了。 桃华只是笑笑。看见青盏已经提了好几盒月饼,萱草也将订做的月饼取了过来,便不想再跟江恒多说了:“江公子,时候不早,我们要回去了。” “哎——”江恒倒觉得话还没说完呢,“刚才蒋二姑娘说明晚有走月亮的习俗,我也想见识一下,不知可否与二位同行?” 桃华并不打算走什么月亮。要说夜生活,上辈子可比现在要丰富多了,她还不是一样只喜欢窝在家里看行医手记。然而没等她找个借口拒绝,蒋燕华已经忙不迭地道:“从我们家那里出去,一路能走过最热闹的几座桥呢,公子若有兴致,我们天黑便可出门,一路走去,不必走回头路,大约能走一个时辰呢。” 江恒果然大有兴致的样子:“既然如此,天黑时分我就去与两位会合。” 上了马车,蒋燕华才嗫嚅地看着桃华:“姐姐,我是不是不该擅做主张?只是江公子是郡主之子,我怕若是不答应,触怒了郡主,对爹爹不利……” “哦——”桃华只是随口答应了一声,转头看着车窗外的街景。 蒋燕华窥探着她的脸色,细声道:“姐姐是不是生气了?其实,其实我知道,我不该跟江公子多说话的……” “妹妹这话说得当真有趣。”桃华嗤笑了一下,转头看她,“既然知道不该,你为何又说那么多呢?为何又答应明日带江公子去走月亮?” 蒋燕华被问得无话可说。桃华把头转回去,淡淡道:“你也不要说什么若不答应就触怒郡主之类的话,你心里想什么,你知我也知。不过我告诉你,江公子是郡主之子,而蒋家不过是医者,这其中天渊之别,你也该心里明白才是。我没拦着你,是因为在无锡,是江公子屈就。他图个市井之间的新鲜见闻,我们做个向导倒也无妨。若是将来在京城再见,就是蒋家高攀了。一只鸡要挤到一群凤凰中间去,你知道结果是什么吗?” 蒋燕华一张脸涨得通红,半晌终是没忍住,喃喃地道:“姐姐还不是跟苏家走得那样近……” “原来你一直不服气的是这个。”桃华看着车窗外,这次连脸都懒得转过来了,“苏家可没有一个尚未成亲的公子。何况苏老夫人和苏夫人帮了家中的生意多少,你可知道?” 蒋燕华只知道桃华送过药堂里的药油给苏家,其余的就全然不知了。桃华不用回头就知道她答不出来,嗤笑了一声:“从明日起,你学着看账吧。诗词歌赋什么的,陶冶一下也就够了,不能拿来当饭吃。将来你嫁的人家,大概也不是靠诗词歌赋就能过日子的。” 蒋燕华一张脸红得几乎能滴下血来,咬紧了嘴唇低下头去。桃华用眼角余光瞥了一下,觉得自己大概说得太尖锐了,蒋燕华到底还是个十二三岁的小丫头,换到她上辈子的时候,那顶多就是个才上初中的孩子呢。于是又换了较为温和的语气道:“过日子总要脚踏实地。老辈人讲究个门当户对,是有道理的。你多读点书自然是好,但读书为的是明理,不是为了附庸风雅,你一边读书,一边还是该学学管家理事,将来才好自己主持中馈。” 蒋燕华低声应了一声,袖子里的手指却紧紧攥着,指甲几乎要掐进皮肉里去。什么叫做她将来嫁的人家不靠诗词歌赋过日子?难道说,她还要嫁回如陈家那般的种田人家去,日日为了吃穿辛苦劳作不成? 桃华到底也并没有一双能看透人心的慧眼,何况她实在不是个善于做心理开导的好教师,只看见蒋燕华没有再说话,就当自己已经把该说的话都说完了,剩下的就留给蒋燕华自己去思索,慢慢的自然都会明白,完全没有想到蒋燕华满脑子想的都是自己将来是否会嫁到一个种田人家去,根本没有听明白她的意思。 尽管一年里发生了一些不愉快的事情,但至少这个中秋节,蒋家人过得还是比较愉快的。 曹氏自蒋锡回来之后窥着他的脸色提过几次,但发现蒋锡完全无意让蒋柏华回她身边之后,任是她糊涂,也猜到了那玉雕水仙的事多半是已经发了,顿时老实下来,简直跟当初刚嫁进来的时候差不多了。 她这般做小伏低,蒋锡虽然心有不悦,但看在儿子的份上,慢慢的也就将此事放开,家中看起来又是和和睦睦的了。加上药堂和庄子一切顺遂,桃华还几次得了南华郡主的赏赐,故而这个中秋节至少表面看起来是一派喜气。 蒋柏华最为开心,左手月饼右手甜瓜,眼前还守着面捏的兔儿爷,欢喜无限。有这个小东西在,众人瞧着他,就忍不住的要笑出来,气氛自然欢快。 曹氏拿了个螃蟹,将里头的蟹黄剔出来加了姜醋,放到蒋锡眼前,看了一眼蒋柏华,笑眯眯道:“快些吃饭。一会儿你两个姐姐还要出门呢。” 蒋柏华顿时睁大眼睛:“姐姐去哪里?柏哥儿也去!” “你在家里陪着爹娘,等大一点儿再去。”曹氏哄着他,喜滋滋地看了一眼蒋燕华。 “大姐姐——”蒋柏华转头就往蒋桃华身上扑,“柏哥儿也去嘛,柏哥儿也去嘛。” 桃华想了想:“好吧,姐姐带你去,可是你得乖乖的,要是乱跑,姐姐永远不带你出去了。” “这,这不好吧……”曹氏有点急了,“今天晚上不是还有江二公子同行吗?”中间放一个小孩子算什么呢? 蒋锡皱了皱眉,只道:“柏哥儿不小了,你能抱得动吗?”桃华虽然不像那些闺秀似的手无缚鸡之力,但蒋柏华这么一个小胖墩儿,她也抱不了多久。 “让三七抱着他,走几座桥还是可以的。”桃华不在意地说,“走三桥的话没多远,柏哥儿也挺乖的,一会儿就回来了。”她家附近的桥不少,三座桥不过是七八个街口的距离。 柏哥儿马上点着大脑袋附和:“柏哥儿乖乖的。” “嗯,乖乖的,咱们晚上不可以走远,买了糖人就回来好不好?”桃华摸摸他的脑门儿,很知道这小子根本不是为了什么走月亮,就是为了外头的糖人儿。 其实外头的糖未必就比家里的好吃,然而在小孩子的心里,外头买来的就是好的,尤其人家的糖还捏成什么小鸟小兔的,看起来就很好吃的样子。 果然柏哥儿一听糖人立刻两眼发亮,连握在手里的甜瓜和月饼都不要了:“要两个!” “好吧,就两个。但是不许一下子吃完,一天只能吃一个。” “姐姐——”蒋燕华忍不住动了动身子,“若是江二公子想多走几座桥……” “是啊。”曹氏连忙帮腔,“难道你们还能扔下江二公子一人在街上不成?” 桃华泰然地替蒋柏华擦手上的甜瓜汁水:“太太多虑了。江二公子出行必带仆从,怎么可能一人在街上。郡主府的排场,可不是我们家能比得的。” 曹氏还想说什么,蒋锡已经沉着脸道:“不必再说了。本来江二公子就不该提起此事,你们姐妹两个去应个景,走几座桥也就是了。” 曹氏大吃一惊:“老爷,那,那可是郡主家的——” “郡主之子又怎么样?”蒋锡抬高了一点声音,“桃华和燕华都不是小孩子了,虽说咱们这样人家没那等严苛的规矩,也该避个嫌了。正因他身份贵重,不得不陪着他走几座桥罢了,难道还要随侍左右不成?咱们家的女儿又没有卖身到郡主府去!” 曹氏这才发现,原来丈夫对此事竟然是不悦的,不由得张口结舌,半晌才道:“可桃华时常去药堂啊庄子上什么的,也时常见外男——” 她话犹未了,蒋锡已经将手中酒杯往桌子上一墩:“你说什么!” 曹氏话一出口就知道说错了,正讷讷不成言,外头小厮跑进来报信道:“江二公子到了。” 桃华搂着蒋柏华,唇角挂着淡淡的冷笑站起来道:“爹爹别生气了,不能让江二公子久等,早些出去也早些回来。” 蒋锡怒冲冲地跟着站起来:“既然如此,我也去!” 曹氏不敢说话,蒋燕华脸上露出着急的神色,欲言又止。桃华将两人的神色都收在眼中,笑笑将父亲的肩头按住:“爹,不必的。江二公子只是好奇本地风俗罢了,并没有别的意思。”这走月亮的多是妇人女子,少年及男童亦可,但成年男子却没有这个晚上出门的,除非是一些于心不良的混混,想要钻进女子堆里去占便宜。 蒋锡心里的确不悦。蒋家医者,其实并不如那些高门大户一般讲究男女授受不亲。若江恒只是个普通的邻家少年,有丫鬟仆役跟着,相约走走月亮也并无不可。然而南华郡主那般的脾气,只因病治不好就连砸多家药堂,这样的人家,蒋锡只恨不得离得越远越好。 桃华连续两次与南华郡主接触,均是因旁人有所求,做个陪同而已。虽然都得了南华郡主的赏赐,但蒋锡知道女儿也是不愿与南华郡主太过亲近,因此还算放心。却想不到蒋燕华迫不及待地就答应了陪江恒出游,简直是不知分寸。 这里头的小儿女之情,蒋锡不去多想,但蒋燕华若是一味的看不清自己该走的路,却人大心大想着攀高,却是一件会带来无穷麻烦的事。是以他方才发怒,其实话是说给蒋燕华听的,为的是点明两家天地之别的门第,并不是真的怨怪江恒无礼。 此刻看蒋燕华最终没敢说话,想来还没有糊涂到家,蒋锡的怒气才平息了些,沉着脸道:“带好了丫头,外头人多,仔细绊跌走失了。” 桃华笑着应了,整整衣裳,让三七牢牢抱了蒋柏华,身边跟着桔梗,自己和蒋燕华则各带了薄荷和萱草,往门外走去。 江恒今晚特意穿了一件月白色素面绸夹衫,头上只戴一顶青色小头巾,打扮得跟市井间的平民少年一般,身边带了青盏和飞箭二人,正倚在蒋家门前看那初升起的月亮,见桃华一行人出来,便笑道:“我还当我是早的,谁知这一路过来已看见不少人都出门了。” 蒋燕华方才提心吊胆,只怕蒋锡会临时改了主意不让她们出门,这会儿脚踏出门外了,心才落到实处,含笑道:“天一黑大家就会出门的,不过总有一晚上的时间,足够了。” 她今晚是细细打扮过的,穿了湖蓝色绣金银花的袄子,头上梳了堕马髻,插上了南华郡主赏下来的那枝金簪,还折了一枝桂花别在鬓边,散发出淡淡的甜香气。 桃华早就看在眼里,并不点破,只道:“那就走吧,从这里出去一路都是桥,足够走了。”( 桃华 http://www.suya.cc/5/5801/ ) 桃华 第33章 桥塌 蒋柏华见了陌生人总是好奇,靠在三七怀里,睁大了眼睛去看江恒。江恒还没见过这般小的孩子,伸出手指逗了逗他,笑道:“这是蒋小公子?” 蒋柏华奶声奶气地道:“不是公子,是柏哥儿。” 这下连飞箭都微微露了笑意,青盏更是喜欢。他其实也是个半大孩子,从口袋里摸出刚才在路上买的小兔儿爷就来逗蒋柏华,被蒋柏华一手抓住,咯咯地笑起来。 桃华轻轻刮了一下他的小鼻子:“明明家里有,怎么又要别人的?” 青盏忙笑道:“小公子喜欢就拿着,不过一个面人罢了。” 江恒亦笑道:“小孩子真有趣儿。我家里就没有,每次母亲在别人家看见了,都恨不得能抱回家里去。若是她看见柏哥儿,定然也喜欢得紧。” 蒋燕华眉目一动,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只悄悄去看桃华的脸色。桃华却只是笑道:“小孩子平日里也很多麻烦的,若是生病哭闹起来,也教人恨不得马上送到别人家去。江公子不必着急,明年这个时候,你便有小侄儿可以逗着玩了。” 蒋柏华耳朵很尖地听见了”送到别人家去”的字样,马上抗议:“柏哥儿很乖,不送别人家!” 江恒越发觉得有趣,伸了手道:“柏哥儿真聪明,让我抱抱可好?” 蒋柏华想了想,张开小胳膊让江恒抱了过去。他肉墩墩的,江恒一入手就哟了一声:“真结实啊。” 蒋柏华搂了他的脖子咯咯笑。江恒在他胖脸蛋上贴了一下,笑道:“京城虽然没有走月亮的习俗,可中秋满街都是花灯,不逊上元。明年这时候,我就抱我小侄子出去看灯。” 桃华忍不住好笑:“明年这时候怕是不行。” 江恒诧异:“为何?” 桃华转过脸去,免得被人看见脸上藏不住的笑意——走月亮可不兴戴帏帽的:“明年这时候,少夫人的孩儿还不满百岁呢,如何能夜里抱出门。柏哥儿已快两岁了,我才敢带他出门的。” 江恒摸摸鼻子,讪笑道:“是吗?你知道得真多。”他家中从来没有过小孩儿,哪知道妇人怀胎多久才生育,而婴儿又要多大才可出门。 蒋燕华好容易找到了说话的机会,柔声细气地笑道:“江公子是男子,家里又没有小孩儿,哪里知道这些事呢。柏哥儿就是姐姐看着长大的,自然明白。等江公子有了小侄儿,瞧着他一天天长大,就知道了。” 江恒抱着蒋柏华,想像文氏将来也会生出这么一个白白胖胖的小东西来,不由得高兴起来笑道:“但愿是个侄儿。” 蒋燕华柔声道:“少夫人定会一举得男的。” 桃华却瞥了一眼江恒:“难道是个侄女你就不喜欢了?” 江恒不假思索地道:“侄女当然也好,但若是个侄儿就更好了。”他兄长江悟成亲多年都无子女,若是文氏一举得男,当然是最好不过了。 桃华转过脸去不说话了。这个世界就是这样,若是没个儿子,就算生再多的女儿,也叫做无后。 江恒却没发觉桃华的冷淡。蒋柏华沉甸甸的,他虽然不是那等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抱了一会儿也觉得手酸。看看三七个头也不高,前方行人又渐渐多了起来,索性将蒋柏华交给了飞箭:“好生抱着,别摔了他。” 飞箭是练家子,抱一个二十来斤的小肉团轻而易举。且他身材高大,蒋柏华在他怀里看得更远,乐得手舞足蹈,并不在意他是个陌生人。 前方已经是第一座桥,桥上都是女子,个个盛妆。平民女子三三五五携手,边走边说笑;也有富家女子带着仆婢,与好友相约出行。更有妇人携儿抱女,让他们也在桥上经过,以求身强体健,一年平安。 这般热闹的时候,小贩们自然不会错过。街道两边少不了各色摊子,皆是女子与小儿所用之物。蒋柏华一眼就看见了糖人儿,马上就把小身子往那边倾斜:“糖糖!” “只许买两个。”桃华伸出两根手指,“要是前面还有更好的怎么办?” 蒋柏华有些懵,含着手指头想了一会儿,糖人摊子已经走过去了,他又被前头的灯笼吸引了注意力,暂时把糖人扔到了脑后。 江恒忍不住笑:“真是好骗。” 蒋燕华细声笑道:“小孩子,都是如此的。一会儿他累了会睡过去,明天起来就把糖人忘了。” 江恒走在她身边,闻到一阵阵的桂花香气,下意识地侧头看了一眼。蒋燕华注意到他的目光,便含羞带怯地将头一偏。她今日戴了那对水滴形的翡翠坠子,头这么一歪,坠子就顽皮地晃动起来,在雪白的皮肤上反射着街道两边的灯光,真如两滴欲坠的雨滴一般。 江恒瞧了一眼,正要说话,忽然听到前方一声沉闷的巨响,接着仿佛滚油锅里倒进一瓢冷水一般,哭声叫喊声瞬间炸开了锅,好不容易才从那混乱之中分辨出一句话:“望月桥塌了!” “桥塌了?”蒋燕华的脸一下子吓得刷白。望月桥年代久远,据说在那桥上走月亮格外灵验,因此每年都是出门的女子们必行之地。因走得多了,桥上的阶级都被磨得光滑如镜。若是他们刚才走得快些,现在大概也该在望月桥上了。 这满街都是女子,一听桥塌了顿时慌成一片,哭的哭叫的叫,那些还没走到桥上去的便掉头就跑,于是一传十十传百,顷刻工夫,以望月桥为中心的几条街都乱了起来。 飞箭左手抱着蒋柏华,右手已经拉住江恒:“公子,快走!”别看都是女子,这样的人流推挤踩踏起来,男子也顶不住。 “护着两位姑娘!”江恒才喊了一声,就发现他们一行人根本不止两位姑娘,还有三个丫鬟呢。 “不能跟着跑,找个地方躲一下,人并不算很多!”桃华一手拉着桔梗,一手拉着蒋燕华,四处环视。到底这不是集市,街道上多是女子与小儿,就是混乱起来也没有那么可怕。 “这边!”飞箭仗着个子高,首先看见了一户人家门口的两座石狮。 在人流涌过来之前,几人已经跑到石狮旁边,紧紧倚靠着,避免被人流卷走。蒋柏华吓得大哭起来,这时候他就不肯跟陌生人了,张着手要桃华抱。桃华将他紧紧搂着,小声道:“柏哥儿不怕,没事,没事的。” 桥塌终究不比失火之类,只要离开河道也就无事了。众人慌乱了一番,场面终于安定了一些。然而因为今日出来的都是女子与小儿,都不是能大步奔跑的人,有些甚至只要一推就会摔倒,因此跌伤踩伤的人简直满街都是,幸而大部分都不是什么重伤。 “姐姐,我们快回去吧……”蒋燕华刚才慌忙之中扭伤了脚,幸而被江恒一把提了起来才没有摔倒,此刻倚着石狮已经吓得面青唇白。 “桥塌了,那些落到河里的人不知有没有人救!”桃华却是直往前面看去。现在已经没有人流遮挡视线,能清楚地看见河边上已经空了,只有极少数几人还留在那里,一边试图打捞河里的人,一边高声呼救。这些人大概都是婢仆之类,自家主子落水,即便能逃也不敢逃开。 江恒也看见了,立刻拔腿就跑:“快去救人!” 桃华在蒋柏华脸上亲了一下,将他放到蒋燕华怀里,柔声道:“姐姐去河里救人,你乖乖的在这里跟二姐姐和萱草一起等着。等姐姐回来,我们去买糖人儿。”说罢,一提裙子也跟着江恒飞跑起来。 望月桥已经断成数截,除了两边各有一部分残端还立在岸上,中间的石块全部落入水中,还砸中了人。此刻河水泛起红色,没受伤的人正竭力往岸上爬,被打伤的人却只能任水冲走了。 万幸无锡一带多水,即使女子也颇有些通水性的,加上河水不深,流速亦缓,救起人来倒相对容易。 飞箭与青盏都精通水性,两人不假思索就跳下河去,将那些被石头砸伤的人捞上水面。薄荷桔梗等人也会游水,纷纷涉水去拉那些已经扑腾到岸边的人。 江恒也懂些水性,然而知道这种时候青盏等人是万不肯让他下水的,倘若他也进了河里,青盏只怕还要分心来跟着他,于是只跟着薄荷等人往岸上拉人。 桔梗儿本是渔家女,在水中灵活得跟小鱼儿一样,扑腾几下,双臂举起一个四五岁大的孩子,惊慌叫道:“姑娘,这孩子没气了!” “抱过来!”桃华正蹲在地上,给一个肩膀脱臼的少妇复位,少妇喝了好几口水,被呛得头昏眼花,但一看见那孩子就大叫起来:“狗蛋儿!”那正是她的孩子,落水之时她曾想将孩子举起,只是被落下的石块砸中肩头,孩子才被水流冲走。 桃华把孩子接过来。小孩身子还是温的,只是呼吸已经停止。桃华迅速检查了一下孩子的口鼻和胸腹,随即单腿跪下,将孩子俯身放在自己腿上,腿顶着他的腹部,一下下有节奏地按压孩子的后背。 少妇要扑上来,又强自抑制住,喉咙里不停地抽噎,只是不敢哭出声来。到底溺水时间还不太久,片刻之后,孩子猛地咳嗽几声,从嘴里吐出水来,小身子也抽动几下,发出微弱的哭声。 “我的狗蛋儿!”少妇全身都软了,一屁股坐到地上,又奋力向桃华爬过来,“多谢姑娘,多谢姑娘!” 河边之人看见桃华救活了一个孩子,立刻就有人喊了起来:“这位姑娘,救救我嫂子吧!” 桃华转头看去,只见一个妇人刚被人拖上岸来,左腿已经扭曲变形,显然是腿骨折断,疼得面青唇白。 桃华从裙子上撕下一长条布条,头也不转地命令:“去找两根直的树枝或者木棒来。” 在她身边的正是江恒,刚才眼睁睁看她救了一个孩子已经看得有些发愣,闻言下意识地应了一声,转头就跑。跑出几步他才反应过来,自己居然被一个女孩子命令了。 不过这时候也顾不上别的,江恒在地上捡了两截断裂的扁担,也不知是哪个摊贩落下的,便跑了回来。他一去一来的工夫,桃华已经将那妇人的断骨接合,用布条将扁担捆在伤腿两侧,命令道:“小心抬到医馆去,不要动到伤处。” 江恒吃惊地看着那妇人的断腿。虽然他不通医术,但那断腿的形状已经由刚才的扭曲变为正常,这却是生了眼睛就能看出来的。他去捡个扁担总共也花不了多少时间,桃华就已经替那妇人正完了骨! 江恒见过人正骨。他在京城时与一些世家子弟同游,曾有一人惊马坠地,摔断了手臂。当时送到医馆,便由一位老郎中为他正骨,所花的时间算来与桃华差不多。纵然桃华正骨的效果不如那位老郎中,但这手法之熟练显然是相差不远。 这会儿县衙已经得了消息,苏县令亲自带了衙役和几个郎中前来,一路又救治那些被踩伤之人,街道上顿时又人声鼎沸起来。 石桥崩塌,落水的有三十多人,其中有一个妇人被石头砸中头部,当场身亡;还有一个孩子被水流冲往下游,不幸溺死。至于街道上那一番混乱,也有两人被踩成重伤,其余受伤者不计其数。 到底人多力量大,衙役和郎中一起,河岸上的伤者很快就处理完毕。伤重的抬去附近的医馆,伤轻的包扎之后就可以自己回家了。 苏县令抹着脸上的汗,猛然看见了江恒,顿时脸色更难看了:“江公子?可是郡主今晚出游?”要是南华郡主也在此次事故中受伤,这件事可就真闹大了。 江恒连忙道:“家母并未出行,只是我带了几个家人走走而已。桥塌之时我离得不远,所以过来帮忙救人。” 苏衡这一颗心才算落回了心窝里。年前他曾经想着将几座年久的石桥翻修一下,望月桥也在其中。但几个本地官员坚持说这些旧桥有灵,若翻新会动了风水,还有一些商人乡绅,甚至桥附近的居民也持此观点,弄得他只得罢休。 谁知道今晚就出了事,这还幸得去年是考评之期,下次考评又是两年之后,还有机会挽回,若是轮到今年,一个下等是跑不掉的了。若是再伤了南华郡主,这事怕要直达天听,他这个县令的帽子恐怕立刻就该摘掉了。 “多谢江公子急公好义,否则等我们过来,怕又要多伤人命。”苏衡已经看见了飞箭,知道有这么个侍卫在场,必定是出力不少。 江恒虽未下水,也弄得半身都*的,又是泥又是水,疲惫不堪。听苏衡这般说,便摇了摇头道:“我们不过是捞人罢了,倒是蒋姑娘救了好几人。” 他说着就往桃华处看过去。桃华将一个断了肋骨的孩子固定在一块门板上,让两个衙役抬走,看看周围再无重伤之人,这才直起身来,反手捶了捶后背。 她现在比江恒狼狈得多。一条八幅裙已经全撕成了布条拿去给人包扎或捆绑用了,露出里面石青色的裤子。玫瑰色衫子上除了泥污还有血渍,脸上也抹得横一道竖一道,花猫也似。梳得整整齐齐的发髻散了小半,几绺头发被泥水糊在脸上,江恒一眼看过去,只见昏暗的光线之中,只有从耳根到颈中的那一小块皮肤是白生生的,一枚石榴石的耳坠子从耳垂上挂下来,映着灯光为那块肌肤涂上了一层浅浅的红。 江恒微微出神,脑海中居然不合时宜地浮起一句诗:蓦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虽然灯火阑珊之中,站的居然是这么个看起来狼狈不堪的女孩子。 “哦,蒋姑娘?”苏衡这才认出桃华来,“蒋姑娘也在这里?” “可不是。她方才救了一个溺水的孩子,还替人接了骨。”江恒的目光落在桃华身上,随口对苏衡道,“我瞧着她医术颇佳。” “是吗?”苏衡看着衙役们将死者放上门板抬走,心里想着此事要如何收尾,也随口道,“拙荆的喜脉就是蒋姑娘诊出来的,想必家学渊源,必有造诣。” 这会儿望月桥倒塌的消息已经传了开去,家里有人出来走月亮尚未回去的,都开门出来寻找,苏衡眼见又要乱起来,也顾不得再跟江恒说话,连忙指挥着衙役去街上敲锣喊叫,令轻伤者快些回家,若有家人失踪未回的,去医馆或衙门寻人。 此时飞箭和青盏也都走了回来,青盏抱着肩膀,哆嗦着道:“公子,咱们快回去吧。”刚才在水里救人倒没觉得怎样,现在爬上了岸被秋风一吹,顿时觉得冷到骨子里似的,说起话来上下牙都捉对儿打架。 那边的薄荷与桔梗也差不多。她们虽然不像青盏和飞箭一般在河里游来游去,但也下到水中,衣裳同样全湿。幸而秋日里衣裳穿得厚,否则上了岸只怕都无法见人。 桃华领着两人走到江恒身边,疲惫地道:“这次真是多谢公子施以援手,否则只怕还要多死几个人。”这黑夜之中,又都是妇孺,倘若没有飞箭和青盏,被水冲走的人肯定要多好几个。 江恒忙道:“蒋姑娘如何说这话,岂有见死不救之理。何况你们不是一样都在救人。” 他话未说完,桔梗儿就打了个大喷嚏。桃华随手抹了抹脸,道:“我们回去吧。江公子你们身上也都湿了,先去我家喝碗姜汤,换件干衣,否则要受寒的。” “对对,蒋二姑娘和小公子还在那边呢。”青盏抽着鼻子,恨不得现在就有碗姜汤能灌下去。 几人抬脚走了几步,前头就传来蒋锡的喊声:“桃姐儿,江公子!” “爹——”桃华也喊了一声,“我们在这里。” 只见前方一团灯火移动过来,蒋锡带着两个下人,亲手提了灯笼,一路小跑地过来,一见桃华顿时吓了一跳:“桃姐儿,你这是——” 桃华连忙道:“爹,我们都没事,不过是帮着救人了。” 蒋锡一把拉住女儿,上上下下看了一遍,确认女儿身上的污血都是别人的,这才长吁一口气:“街上有人叫喊什么桥塌了,你们又没回来,可把爹吓死了。刚才在那边街上看见燕华和柏哥儿,才知道你们没在那桥上,真是谢天谢地。快快快,赶紧回家去,这身上衣裳都湿了,仔细着凉。” 不单蒋锡,曹氏也跟着跑了出来,正搂了蒋燕华和蒋柏华,在街上就一口一个心肝肉的哭了起来。见蒋锡接了桃华等人回来,才拭着泪道:“桃姐儿这身上是怎么了,不说是去救人,怎么你们——” 蒋锡打断她道:“江公子和两个盛从身上都湿了,别在街上说话,快回家烧姜汤给他们驱寒要紧。” 白果和萱草一边一个扶了蒋燕华,茯苓扶了曹氏,就往蒋家回转。幸而望月桥离蒋家并不远,片刻就到了。蒋锡忙着叫厨房烧浓浓的姜汤,又准备热水让江恒等人沐浴,还得找出跌打酒来,让萱草给蒋燕华揉扭伤的脚踝。 桃华身上脏得不成样子,带着薄荷和桔梗回自己院子去了。曹氏趁机将蒋柏华搂了,对蒋锡哭道:“老爷看看,柏哥儿被吓得不轻,我就说不该带他出去的。桃姐儿再懂事也只是个半大孩子,哪里能再照顾一个呢。老爷,还是让柏哥儿回我院子里来吧,至少这几日,我得陪着他呀。” 蒋柏华确实是有点吓着了,后来曹氏找了过来,又跟蒋燕华抱着大哭,把个好不容易才平静下来的小胖子又吓哭了,到现在还在打着嗝儿。蒋锡看看儿子,正在犹豫,蒋柏华倒哭了起来:“要姐姐!柏哥儿要姐姐!” 曹氏这下是真的哭了:“柏哥儿,娘搂着你睡好不好?你姐姐累了,让她自己歇几天好不好?”儿子现在是跟她根本不亲了吗?遇上这样的事都还要找姐姐。 蒋锡皱了皱眉,将儿子抱了过来:“既然柏哥儿自己要找桃华,还是让他在桃华那里住吧。”( 桃华 http://www.suya.cc/5/5801/ ) 桃华 第34章 忠心 望月桥倒塌事件惊动了无锡全城。南华郡主一听到消息就急了,起身就要出去找江恒,被文氏死拉活拽地拉住了:“母亲别急。二弟身边跟着飞箭呢,必定无事的。说不得现在正在回来的路上,母亲若出去,说不定就错过了。到时候二弟回来,又要再担心母亲。” 南华郡主心急如焚地等了半天,终于见江恒回来,看着身上脸上也无伤,可连带着青盏飞箭一起,衣裳却都换了,不由得又急起来:“这是怎么了?” 江恒连忙道:“我并无事,母亲不要担心。”遂将刚出门就看见望月桥倒塌,又去救人的话说了一遍。 南华郡主这才放下心来,合掌念了声佛,又嗔怪起来:“要救人让青盏和飞箭去就是,你怎么还自己过去了?这黑灯瞎火的,万一落了水可怎么好!” 文氏虽然嘴上劝南华郡主说是无事,其实自己心里也是忐忑不安,直到此刻才放下心来,笑道:“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二弟素来热心,这又是积阴德的事,必有好报的。” 南华郡主叹道:“你说的也是。”又拉了江恒的手问身上冷不冷等话。江恒一一答了,说是在蒋家沐浴,又喝了驱寒的姜汤,再无不妥的。 南华郡主点头道:“蒋家周到。这事儿闹得怪吓人的,把两个姑娘也吓着了吧?” 她不提还好,一提江恒就想起了桃华:“蒋二姑娘是吓着了,蒋大姑娘可没有。不但没有,还带着丫鬟一起救人呢。”当下把看见桃华救了几个人的情况都说了。 南华郡主只要儿子无事就好,对桃华如何救人却听得心不在焉,只道:“蒋家世代行医,想来她也学了一些,能救人也不稀奇。” 江恒急道:“娘你不知道,我瞧着蒋大姑娘接骨那利落劲儿,比有经验的老郎中不差。” 南华郡主笑道:“你见过几个郎中接骨呢,就知道了?好了好了,劳累了半夜,快回去歇着罢。出了这事,我看我们也不要久留,过几天就回京城。这衣裳快去换下来吧,瞧着怪难受的。” 江恒见她面上露出倦色,文氏更是支持不住,也只得退了出去。回了自己房中,扯着青盏道:“你瞧见蒋大姑娘救人了,你说,是不是跟那些老郎中也差不多?” 青盏已经累得半死,哭丧着脸道:“我的少爷,小的哪见过几个郎中啊,不过看蒋大姑娘的样子,胆子是极大的。那断腿的妇人伤口血淋淋的,小的看着都有些胆寒,亏得蒋大姑娘敢动手。” 江恒一头倒在枕头上,看着帐子顶道:“你说得对,看她年纪这样小,胆子却这样大。瞧她妹子,吓得路都走不动。” 青盏抓了抓头,忍不住道:“少爷,像蒋二姑娘那样才是常见的吧,闺阁里头的姑娘不都是这样?倒是蒋大姑娘那样的,瞧着可真不像一般的女孩儿……” “的确……”江恒也不得不承认,“不过,你说她的医术到底怎么样呢?当初大嫂的喜脉就是她诊出来的,她说是凑巧,可我现在觉得,怎么都不像是凑巧呢。” 青盏已经困得眼睛都睁不开,含糊地道:“是不是的,反正蒋家也不能行医,医术好也没用吧……” “哦,我倒忘记了,当初先帝是说过这话,不过,要是蒋姑娘医术真的不错,不能行医也太可惜了——”江恒还没说完,就听见青盏已经在旁边的榻上发出了细微的鼾声,只得闭上了嘴,自己去寻思了。 今夜,不只江恒,无锡城里没几家睡得好的,蒋家也不例外。 蒋柏华到底是有点吓着了,夜里微微发起热来。桃华守着他,拿温水给他擦身,拍着他睡觉。上辈子她忙于工作,三十几岁就在工作岗位上猝死,连恋爱都没有谈过,更不用说结婚生子了。 这辈子,虽然蒋柏华说起来是她弟弟,但看着他出生长大,在心里,桃华觉得蒋柏华就像她自己的孩子似的。看着他在梦里抽着小鼻子要哭不哭的样子,就觉得心里软得厉害。 曹氏这次又未能把儿子要回来,在蒋锡处碰了钉子,真是哭都哭不出来,只得抹着眼泪去看蒋燕华。一进蒋燕华的屋子,就听见她又急又气地说话:“我的簪子呢?我的簪子掉了!” “什么簪子?”曹氏才接了一句就突然反应过来,“是郡主赏的那簪子?” “是。”蒋燕华快急哭了,起身就要下床,脚踝一痛又坐倒下去,口中却只道,“娘,你快叫人去街上找找啊!”今天才头一次戴出去呢,怎么就掉了。 这下曹氏也急了:“怎么就掉了?萱草,还愣着干什么,快叫门上的出去找啊!” 萱草也是精疲力尽,听了这话也只得起身出去,叫了门房上的人起来。门房刚刚躺下,被叫起来满腹不乐,一听是要出门去找簪子,虽然不敢不去,却忍不住口中抱怨:“街上今日乱成这样,到哪里去找一根簪子啊。” 萱草只得道:“这是郡主赏赐的簪子,若丢了不好交代的。”她也不敢回去,只得跟着门房上人一起出去寻找。 街上还是一片混乱,不少妇人丢下的鞋子手帕纱花之类,还有摊贩落下的杂七杂八的东西,并有衙役四处搜索是否还有受伤的人。 这般一片狼籍之中,蒋家下人提着灯笼找一根簪子,真跟大海捞针差不多。来回搜了两遍,下人们终是顶不住了:“萱草姑娘,你也看见了,这实在是没有啊。” 另一人小声嘀咕:“方才还有衙役们先走过的,若是看见有什么簪子镯子的,怕是他们早就揣起来了。” 这话说得还真不假。这些妇人小儿们少不得落下点值钱的物事,这会街上却只有些帕子鞋子之类,想是已经被人顺手牵羊了。衙役们可不讲什么路不拾遗,少不得大晚上的出来忙碌,总得捞点好处才是。就是苏衡看见了,大约也只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罢了。 萱草一个姑娘家,今日又受了些惊吓,还要勉力出来寻找,此刻只觉得脚都走得痛起来,眼见着金簪踪影全无,众人又满腹怨气,也只得回去向蒋燕华说了。 蒋燕华今日为了江恒要同行,这才将金簪戴上,没想到话都没说几句,却丢了一件贵重首饰,真是说又说不出,怨又无人怨,整整的掉了一夜的眼泪。 好好的八月十五,却闹出这么一件事来,无锡城里连点过节的气氛也没有了。南华郡主昨夜睡得太晚,第二日近午时才起身,听大丫鬟珊瑚细说了昨夜之事,不由得叹道:“昨儿听恒儿说得轻巧,还当只是有几人落水罢了,怎的竟闹得这般大,还死了人?阿弥陀佛,幸好恒儿没事。他人呢?可有什么不适?要不要请郎中?” 珊瑚一面替她梳头,一面笑道:“郡主放心,珍珠昨儿半夜就过去看了,二少爷没事。连同青盏和飞箭,都是好好的。” “这就好。”南华郡主叹了口气,“这八月十五出这样的事,也真是……唉,叫人拿二百两银子去庙里,替这些人做一场法事超度吧。可怜见的,都是妇人和孩童。” “郡主真是慈心。”珊瑚忙恭维了一句,又道,“二少爷随了郡主,也是一片慈心地关切这些人,早上用饭的时候还说起呢。” “恒儿一早就起了?”南华郡主微微皱眉,“昨夜累成那样,今儿还不好生歇着。” “说是要去蒋家还衣裳,还要去医馆看看那些人,早早就出去了。”珊瑚窥探着南华郡主的脸色,缓缓地说,“说起来,蒋家那位大姑娘也真有胆气,见了那场面竟不怕,还能救人呢。” 南华郡主不在意地道:“行医之家的女儿,司空见惯罢了。” “二少爷可是夸了又夸,赞不绝口呢。” “嗯?”南华郡主眉毛微微一挑,半转过身来,“恒儿还夸了蒋家那丫头?” 珊瑚连忙放松手上力道,免得扯痛了南华郡主头皮,一面道:“可不是。奴婢早晨又过去看二少爷,正好二少爷在用饭,见了奴婢就说起昨夜之事,将蒋大姑娘夸赞得天上有地下无。奴婢愚钝,前几次竟没看出来蒋大姑娘如此出众呢。” 倘若青盏在这里,一准得说珊瑚太过夸大。她一早过去见到江恒,的确问了昨夜的事,江恒也的确提到了桃华救治多人,但他急着出门,不过是说了寥寥数语,更不必说什么夸得天上有地下无。 可惜南华郡主并不知情,两道眉毛都紧皱在了一起:“恒儿当真如此说?” 珊瑚犹豫了一下,还是道:“奴婢也不知这话该说不该说……二少爷在京里,没见过蒋家姑娘这样的女子,偏生蒋家姑娘生得又好,二少爷如今这个年纪……” 南华郡主的眉头随着她的话越皱越紧,不悦地道:“那丫头算什么,恒儿也不至于眼皮子浅到这份上。不过——像她这般的女孩儿,恒儿倒确实没见过……” 珊瑚诺诺连声,心里却明镜一般。南华郡主这话有些口是心非,说是蒋大姑娘不算什么,实则珊瑚在京城里跟随南华郡主出入,见过了许多高门显贵家的闺秀,也难以找出几个能与这位蒋大姑娘比肩的容貌。尤其蒋大姑娘与那些闺秀又有所不同,身上别有一股子珊瑚形容不出的感觉,江恒正是慕少艾的年纪,被其吸引也是顺理成章之事。 珊瑚心里嘀咕着,南华郡主已经淡淡道:“你想得很是周到。恒儿大了,我一个人总是看顾不过来。你们多替我瞧着些,就是你们忠心了。”说着,随手从妆匣里拿了只镯子递给珊瑚,“你手上这素银镯子平日戴戴罢了,过年回家的时候也该戴只金的,也叫家里人看看,知道你在府里过得好,心里放心。” 珊瑚连忙跪下接了:“谢郡主赏赐。奴婢每次回家,都得告诉他们郡主是如何厚待奴婢的,他们心里都感激着呢。” 南华郡主心不在焉地点了点头:“好。你去把东西收拾一下吧,再去问问少夫人,若是她身子没什么不适,这几天就启程回京。” 珊瑚答应着,挑了几枝钗钿替南华郡主插戴好,这才退了出去。 袖子里的赤金镯子凉凉地压着她的手心,珊瑚却从中感觉到了一丝温暖。不过,这镯子她是不会在过年的时候戴着回家的。若是真的戴了回去,不是被她爹抢去换了酒喝,就是被她娘抢去补贴了哥哥。 珊瑚不是江家家生子,而是八岁才从外头买进府的。她家在乡下,父母生了三个女儿才得一个儿子,宝贝得不行。珊瑚虽然是最小的孩子,可仍旧根本不被父母放在眼中。 家里穷,又要养这许多孩子,父亲还酗酒,可想而知,几个女孩儿过的都是什么日子。珊瑚的兄长有些小聪明,父母便如获至宝,甚至兴起让儿子读书改换门庭的念头。珊瑚的三个姐姐都被嫁出去换了彩礼来供弟弟读书,可惜读了十年,仍旧是连个童生都没考中。 读书不成,父母便指望着儿子传宗接代,珊瑚就是为了给兄长筹彩礼钱,才被卖到江家的。前头几个姐姐好歹还是嫁人,她却从此就由良为贱,生死都操于主家之手了。 不过珊瑚半点都不反对。江家因为尚了郡主,名声在外,便是乡下人也知道。珊瑚也有所耳闻,听说过江家待下人并不苛刻,虽时有发卖,却从来没有打死的。因此在离开家的时候,珊瑚头都没有回过,这个家,她早就待够了! 外头买进来的丫鬟自然没有府里家生子儿有优势,珊瑚开头也不过是个未入等的洒扫小丫头罢了。然而她肯吃苦,不单是份内的活计,就是大丫鬟们有什么吩咐,她也抢着去做,到了十二岁,就升了三等丫鬟。 这个位置照例还是凑不到主子们身边的,然而珊瑚幸运地认了一个干娘,就是当时替南华郡主梳头的婆子,她曾有过一个女儿,若不是因为出天花死了,就正该跟珊瑚一般大。 珊瑚跟着这位干娘学到了梳头的手艺,等干娘年纪大了,就将她推荐给了南华郡主。时来运转,珊瑚先是从三等一跳到二等,半年之后,因为南华郡主身边的一等大丫鬟出嫁,珊瑚就补了她的缺。 进府十年,珊瑚只在成了一等大丫鬟之后,才在过年的时候回家去看一眼。回家探亲这是主子给的恩典,也是一等大丫鬟的荣誉,若不然,珊瑚根本不想回那个家看一眼。 与琥珀不同,珊瑚想要的出路,并不是给府里的少爷公子们做妾。妾有什么好呢?她的二姐就是给一个土财主做了妾,结果天天挨大妇打骂,偶尔回家来身上总是带伤。父母非但不可怜她,还埋怨她不能得到宠爱,弄些银钱贴补家里。 珊瑚想要的,是将来能被南华郡主指给府里的一个管事为妻。虽说两人都是奴身,但奴身也有奴身的好处。俗话说宰相门人七品官,南华郡主有太后撑腰,江家的家奴都是外人不敢轻易得罪的。何况家奴连此身都属主人,更不必说家财了,就是亲生父母,也再管不到她一丝一毫,更不能要求她拿出银钱来去填家里那个无底洞! 摸着镯子,珊瑚不由得想起了琥珀。琥珀能说会道,在南华郡主面前远比其他人更得宠,可是为了能给江悟做妾,居然在南华郡主的饮食里捣鬼。她落到被发卖的下场,只怪她搞错了一件事——南华郡主才是她的主子,不是江悟! 琥珀被卖去了哪里,珊瑚没有打听,不过她犯下如此大错,想来卖去的也不会是什么好地方。看过琥珀的下场,珊瑚更坚定了自己的信念——时时处处都要将南华郡主放在最前头,伺候好了南华郡主,将来自然有好前程。 若说伺候衣食住行,那人人都会。至少玛瑙和珍珠也绝不逊色于她,尤其珍珠,既是南华郡主的陪嫁家人,又有一手好厨艺,这都是她珊瑚不能比的。那么要想在贴身的大丫鬟里再出头,就要在别的方面努力了。比如说——南华郡主最心爱的小儿子,江恒。 蒋姑娘,你也别怪我。珊瑚握紧了镯子,在心里喃喃自语。你是什么身份,郡主断然不会让你跟二少爷有什么瓜葛的,与其日后惹得郡主对你出手,不如早些断了这念想,还能成全我在郡主面前得份脸面。 桃华完全不知道自己的存在居然还能成全一个人,更不知道江恒跑去了蒋家,这个时候她已经在谭家,再次为谭香罗复诊了。 将近一个月的药吃下来,谭香罗的脸色好看了许多。她自己也能感觉到身体的变化,心里自然高兴,越是高兴,气色便越显得更好。 桃华看见她这样子,心里也很愉快。当医生的都喜欢这样的病人,遵从医嘱,还能保持心情愉快,自然事半功倍。 “这次我开一个月的药,谭姐姐要坚持用。现在情况已经好了许多,但这病较为顽固,为防反复,还是要坚持,别嫌麻烦。” “不麻烦不麻烦。”谭香罗现在身子已经轻快了许多,只觉得眼前一片光明,又如何会嫌麻烦呢,“倒是妹妹这样时不时要劳动,才是麻烦。” 桃华笑笑:“这也是医者的本份,哪里算得上劳动。只不过姐姐请一定替我保密,我家的事……” 谭香罗已经从谭太太处听说了蒋家获罪之事,自然知道陆盈能把桃华请来,担的是什么干系,当即点头如捣蒜:“妹妹放心,我是断然不会说出一个字去的。” 轻绯现在转而服侍谭香罗了,闻言就笑道:“蒋姑娘只管放心。此事除了陆表姑娘,太太与奴婢之外,就连咱们家里,也并没别人知道。太太只说是表姑娘临行前,请了姑娘来陪六姑娘说话解闷的。至于这些药,对外只说是从太太旧友处打听来的偏方。如今有几家亲戚都知道,太太在岭南那位旧友,识得一个会诊病的女尼,从那里得了方子给太太寄来的。” 谭太太的父亲曾任小官,辗转过几处远地。谭太太托辞那边的旧友,自然没人能去查证,乃是最好用的借口。且如今女子行医之人极少,倒是尼庵道观里头,颇有些出家人精通医术,有些甚至每年还会为平民义诊。因着她们本身是女子,在妇科方面自有优势,说这偏方是自那里得来的,倒颇可信。 桃华这才放心。这些日子她用了医术的地方似乎多了些。若说诊出喜脉或是包扎伤口还有借口可以搪塞,那为谭香罗治病,就是实实在在的行医,无可推卸了。这也是她为什么不收谭家酬劳的缘故——即使将来被人发现,未收诊金也还可以推脱一二。当然谭太太如此明白,那就更好了。 轻绯收了药方,自去安排人抓药,谭香罗便端了自制的点心上来,因她用药不可喝茶,只得倒了两杯白水来笑道:“妹妹别怪我怠慢,大伯母对我极精心的,凡是不能用的东西,统统不许留在房中,唯恐误食了。” “我在家中也时常喝白水的。茶是好物,但女子体寒,也不宜饮得太多。”桃华拈了盘子里一块点心吃了,眼前不由一亮,“这里头夹的东西,像是酥酪?味道甚是新奇。” 谭香罗有些不好意思:“我这些日子闲来无事,就鼓捣这些。这酥酪夹饼大伯母也喜欢,只可惜制起来麻烦,且天气太热又易于坏掉,虽好吃,我却不知如何去卖。” 饮食最怕不新鲜,若是吃坏了人,这店就别想再开下去了。谭香罗想出这酥酪夹饼的新鲜主意,要不用自然舍不得,要用却又担忧,已经思索了好几天。 桃华把一整块夹饼都吃了下去,笑道:“这味道实在不错,不卖太可惜了。我倒有个主意,这夹饼姐姐可以限量,开始的时候只制几块,供人品尝,待有人来问了,再限定每日只在上午卖数盒,若来晚的,就只好明日请早了。只要大家喜欢上这味道,自然早早就会抢光,绝没有放坏的危险。并且姐姐在售卖之时,也要向客人讲明哪些点心不宜久放,免得出了事脱不开干系。” 谭香罗听得连连点头,眼睛发亮:“妹妹真是能干,这样的法子也想得出来。大伯母打算匀一个铺子给我做点心卖,只是担心我的身子。妹妹看我如今,能做不能做?” 桃华沉吟了一下:“只要不太过劳累,姐姐做做无妨。” 两人说了半日的话,桃华才拎了一盒子点心回家。才进门就见曹氏面带笑容地逗着蒋柏华玩,见了桃华便道:“桃姐儿回来了?可惜江公子等了你半日,刚刚才走呢。” 蒋柏华手里捏了两个糖人,一见桃华就跑过来:“江哥哥买的。” “那你有没有谢谢江哥哥呢?”桃华蹲下身抱住他,试了试他额头,汗浸浸的,并没有再发热。 “柏哥儿有谢。”蒋柏华点着大脑壳,又补充了一句,“江哥哥说,明天还来。”( 桃华 http://www.suya.cc/5/5801/ ) 桃华 第35章 心思 江恒第二天并没有来,因为南华郡主在寺庙里做道场为此次望月桥塌陷事故中死伤之人做道场,还散了许多馒头粥饭,江恒自然也要跟着去。然后第二日,南华郡主一行就启程回京城了。 这场法事一做,南华郡主之前因为连砸几家医馆招牌而毁掉的形象,在无锡人眼中又恢复了一些。 不过大部分人对南华郡主的离开并没有多加注意,因为他们家里差不多都有人受伤,这时候需要的是医药,不是法事。 蒋家消息不大灵通,南华郡主离开第二天,曹氏才知道了消息,顿时大失所望:“早知道江公子要走,至少也该送点土产才好。” 蒋燕华平白丢了一支金簪,一连几天都无精打采,听了母亲的话懒懒道:“江公子哪里还少那点土产呢。” 曹氏不以为然:“人家都说,礼轻情意重。江公子是不缺,可那总是咱们的心意不是?” 蒋燕华没接话。若是从前她或者也是这样想的,可是那日江恒来还衣服,坐在厅堂里等桃华等了半日,期间她借着送茶过去了两趟,却都没搭上话。 曹氏还看不明白,她却已经明白了,这位江公子,就是有心也在桃华身上,不在她身上。既然如此,这土产还送个什么劲的?以郡主家的富贵,恐怕拿了土产只会赏给下人,又何必自取其辱呢。这会儿,她倒是有点明白桃华所说的”一只鸡闯到凤凰群里”的意思了。 蒋燕华不接话,曹氏也就说不下去了。蒋锡面前她是不敢说这话的,桃华那里更不必说,也不好跟丫鬟念叨,只得悻悻地住口,又道:“你的脚可好了?” 扭伤并不严重,用跌打酒推了两天已经无恙。蒋燕华低低应了一声,曹氏便道:“我听说桃姐儿答应了,要教你看账管家?” “是。”蒋燕华手里理着绣线,眼睛看着绣架,“不过我怕到时候绣不出这帐子来。”一百个不同的寿字单是搜集起来已经费了好些力气,何况还要绣出来,又要均匀地分布在一顶帐子上。蒋燕华绣工虽好,也十分吃力,心里略微有点后悔,当初不该选了这个来绣。 曹氏忙道:“学管家要紧,这帐子交给萱草绣也行。你绣一半,她绣一半,一百个寿字呢,谁会仔细去看。” 蒋燕华有些犹豫:“我看姐姐绣那屏风很是用心。而且爹爹每次说起伯祖父都十分敬重,若是敷衍,我怕……” 曹氏不以为然道:“一百个寿字,你爹爹难道会一个个去看不成?再说桃姐儿那四扇屏风才多大,再用心又能花得了多少时候?你的帐子比她的大得多,哪里会逊色了。”看女儿还在犹豫,不由得有些发急,“娘在家的时候就是没学过管家,陈家就不说了,嫁到这里来,还不是因为这个到现在都看不着外头药堂和庄子上的账本。再看你姐姐,她才多大,就能打理她娘的嫁妆了?我的好闺女,你可别本末倒置,就送你伯祖父一顶金帐子又能得着什么?还是自己学会了本事要紧!别将来像娘一样,平白的吃亏。” 蒋燕华听着有理。这管家的本事,将来总是用得上的。心里想着,终于道:“等姐姐教我开始看账本,我就每日只用一半的时间来绣,剩下的就交给萱草。” 曹氏连连点头,道:“你捡那简单些的绣,太麻烦的就给萱草,这般还能多绣几个字,就更没人会发觉了。” 蒋燕华拈着针,有些担忧地道:“只不知道姐姐什么时候才会教我看账……” 桃华对自己说过的话,向来兑现得很快,蒋燕华的脚一好,就开始跟着她学看账理事了。 “你把算盘好好练一练吧。”教了几天,桃华就觉得有点头大。蒋燕华对数学真不怎么通,算起账来速度奇慢,有时候还要搞错。桃华原本想直接教她四则运算的,但蒋燕华学得一塌糊涂,只好从加减法先开始吧,至少一些小账目不能算出错。 “这是我给你写的九九表,背熟了它,算起账来就快了。”加减乘除这种东西没有什么捷径好走,就是多练,自然熟能生巧。 蒋燕华拿着账簿,满脸通红:“姐姐,我,我太笨了……” “没什么笨不笨的,你不过是从前没有接触过罢了。”蒋燕华这几天的学习态度很认真,桃华对此还是挺满意的,总要鼓励一下,“等你把这九九表背熟,一般的账目也就足够用了。其余都是琐碎细节和经验,都可慢慢来。眼看着家里又要做冬衣又要过年,有的是事情让你学。” 蒋燕华拿了一本旧账簿,拎了算盘回自己房中。萱草正在绣架前埋头绣那帐子,枸杞在一旁分线,见蒋燕华回来,连忙放下线过来接她手中的东西。 蒋燕华叹了口气,坐到椅子上,疲惫地活动一下手臂:“这打算盘怎么比绣花还要累。还以为我这几年学会读书写字就够了,谁知道还有算学。从前跟娘绣帕子卖的时候,也算过账,原以为一样都是账,不过家里的账多些罢了,可真看起来才发现,比那个麻烦多了。” 萱草替她捏着肩,安慰道:“其实道理是一样的,不过姑娘从前没看过账,不熟罢了。等多学几日,自然就会了。” 蒋燕华愁眉不展:“可我听姐姐说,管家不只是会算账目,还有外头的东西价钱要知道,亲戚朋友之间走礼也有讲究,听得我头都大了。” 萱草笑道:“奴婢看大姑娘做这些都很利落的,想来熟能生巧,姑娘不用着急。” 这是安慰的话,蒋燕华听在耳朵里,却觉得有几分刺心。她知道桃华能干,但之前总觉得自己只是没有机会学管家理事,若能让她学习,也不会比桃华差多少。然而只这几天,才看了厨房的账,就已经将她看得眼花缭乱了。若是家里所有的事项都摆到眼前,她哪里担得起来?更不必说外头的庄子铺子了。 桃华是十岁就开始接手李氏的嫁妆,蒋燕华不知道那几个庄铺具体怎样,但也知道桃华手头宽裕,想来是经营得不错的。如此一比,蒋燕华只觉得萱草的话很有几分嘲讽的意味,只是说不出来。 萱草察觉到蒋燕华情绪不高,一时不知是怎么回事,只得谨慎地闭上了嘴,小心地替蒋燕华捏着手臂。枸杞眨巴着眼睛偷偷看了看萱草,低下头分线去了。 屋子里一片令人不安的沉寂,幸好曹氏的声音打破了这气氛,拿着一封信欢天喜地地走进来:“燕姐儿,你舅舅来信了,快给娘念念。” 蒋燕华没精打采地接过信看起来,脸上终于浮起了笑容:“舅舅说,靖海侯府的太夫人很喜欢表姐,时常叫她过去。如今舅舅一家就住在靖海侯府附近,等咱们进了京,舅母和表姐就带咱们去见太夫人和靖海侯夫人。” “真能见到侯府的太夫人和夫人?”曹氏听得两眼发亮,“这,这比苏家老夫人又高贵多了吧?” “那当然了。”蒋燕华的心情也有几分飞扬起来,“靖海侯可是有爵位的,大概,大概就跟郡主都差不多吧……” “我的乖乖……”曹氏虽然早知道有这么个本家在京城,但实在没想到有一天她也能有机会走进侯府大门去,“你舅舅这总算熬出头了!有靖海侯提拔,将来少不得能有个官当当。到时候,你出去也有身份。” “娘,大伯父就是五品官呢。大堂姐还是宫里的娘娘。” 曹氏叹了口气:“我如何不知道。可是那是蒋家长房的事儿,你爹爹未必靠得上。再说了,你到底——只有你舅舅才是亲的。” 蒋燕华眼睛微微有些发亮:“不知道爹爹打算什么时候启程去京城。娘,你说我是不是该给靖海侯府的太夫人也做几样针线,将来跟舅母去靖海侯府的时候,总要有份孝心的。” “对对对!”曹氏大力点头,“这个可要做得仔细些。哎,要是当初那个抹额没送给苏老夫人就好了,拿来送给太夫人正合适。” 蒋燕华却摇头:“咱们到京里就是春天了,抹额只怕也用不上。倒不如像姐姐那样,绣几扇桌屏用着好。” “那就绣桌屏。”曹氏自己是没什么主意的,只觉得女儿说得都对,“要绣什么花才好?依我说,绣个福寿图的最好。太夫人年纪大了,定然喜欢这些。不然,你还绣那不同的寿字?” “娘这个主意好。屏风小,寿字也不大,绣起来要比帐子快,进京之前一定能绣完。”蒋燕华兴致勃勃地立刻起身,“帐子就让萱草绣吧,枸杞你把那箱子开了,找一幅好纱出来。” 曹氏在旁边忙忙地出着主意:“你舅母说过,太夫人爱热闹,这屏风也该用点热闹颜色才是。那字不好用彩线,纱底不如用个四色,也分个春夏秋冬的意思如何?娘那儿还有几卷纱,叫白果拿来你挑一挑。” 母女两个比量了半日,选定了四色纱为底,另支了绣架又绣起百寿屏风来。 虽说屏风较小,但其上绣的字也就更精致,所耗用的时间和精力比绣帐子也差不了多少。蒋燕华毕竟时间有限,绣了这屏风,自然就没有更多的时间来学看账理事,在计算上进步十分缓慢。 桃华自然察觉了她的心不在焉,问了一次,蒋燕华只以学得不好搪塞过去,桃华也就不再问了。横竖她只答应要教蒋燕华,可没保证包教包会。至于蒋燕华近来经常差遣萱草去买绣线的事,她也是知道就罢了。反正无非是做了针线去讨好谁,出不了大问题。 何况桃华也没有什么精力去管蒋燕华了,时间如流水一般,很快就到了年下。各处的庄子铺子都要盘帐,汇益茶行那边也要算分红,更不必说庄子上的药田,好些药草又要准备过冬了。还有家里人做过年的新衣,准备年关团圆宴等等等等,忙得不可开交。 桃华把下人做新衣以及发月例银子的活计交给了蒋燕华,结果把蒋燕华闹了个手忙脚乱,还算错了两回,好容易才赶在年关之前将新衣做了出来。至于发例银,蒋家规矩是年底各人多发一个月月例,蒋燕华算了半天,发到最后发现少了一百钱,只得先拿自己的私房钱填上,再抱了帐簿来见桃华。 桃华刚跟汇益茶行的梁掌柜算完帐。今年的玳玳花茶已经卖掉八成,且最后两个月销量颇大。梁掌柜将分红送来,又定下了明年的玳玳花数量,还与桃华互拜了早年,这才乐呵呵地走了。 玳玳花茶的分红总共三百多两银子,在豪门大户里自然算不得什么,于市井人家却不是小数目了。加上珠兰花茶的分红,以及茶叶铺子的出息,桃华今年私账上足足有一千两银子的纯利。 看着账簿,桃华也有一点小富婆的满足。将来不管嫁个什么样的人家,哪怕是不嫁人呢,靠李氏这份嫁妆的出息,她也能过安稳日子了。 “姑娘,二姑娘来了。”薄荷打起棉帘子,把蒋燕华让进来,上了茶。 “姐姐——”蒋燕华局促地坐下,眼睛忍不住扫了一下桌角上的账簿。那几本账簿封面的颜色与家里的账簿不同,定然是李氏嫁妆的账了。账簿上头压着个小匣子,蒋燕华自己也有个类似的,放的是月例银钱,此刻看到相似的匣子,就猜到里头是什么了。 “月例发完了?”桃华示意薄荷把账簿和钱匣子抱走,随口问蒋燕华。 “是。可是——”蒋燕华把目光从匣子上收回来。看薄荷拿那匣子轻飘飘的样儿,里头放的必然不是银锭或铜钱之类沉重的东西,只怕是银票。她还没见过银票长什么样子呢。 桃华微微一挑眉毛:“怎么了?” “我,我发到最后,少了一百钱……”蒋燕华低下了头,有些羞愧,“我没办法,先向母亲要了钱填补上了……” “错在哪里,可找出来了?” 蒋燕华摇摇头。她挨个人都问了,可是谁都不承认多拿了钱。 “你是怎么发的?”桃华沉吟了一下,“就是叫人直接来领的?” “是……”蒋燕华有些迷惘,“若不然,还要怎么发?” 桃华叹了口气:“你就没想过,先将每个人的例银分开来,待数量核对无误,再对照名字发放?” “那多麻烦——”蒋燕华下意识地说了一句。她被做冬衣的事都闹得头大,还要绣屏风,只觉得时间不够用。 “嫌麻烦,所以你宁愿自己往里填钱是吗?”桃华淡淡地刺了一句。 蒋燕华顿时没了话说。桃华看她一眼,到底还是说:“你初学管家,应以不出错为第一,不要怕麻烦。等日后做习惯了,再图个省事也来得及。这次少的一百钱,我一会儿叫人给你送过去,下次若再有错,可就要你自己填补了。” 蒋燕华松了口气,连忙道:“谢谢姐姐,我知道了,下次一定不会再出错。”等她绣完了屏风,自然就有足够的时间来细细学习。 桃华点点头,看着她出去。薄荷放好了东西走出来,小声道:“我看二姑娘眼睛底下发青,似乎夜里不曾睡好。这些日子萱草买了许多绣线,问她又不说,也不知二姑娘在赶着绣什么。单是一床帐子,好像也用不得这许多线。” “随她去吧。”桃华伸了个懒腰,“我还有最后一扇屏风呢,先把自己的事做好,别的——只要她不生事,做点什么也是她的自由,你也不必事事都要打听。萱草到底是她的丫鬟,若是什么事都往外说,也不是忠仆之道。我看那丫头有分寸,倘若是什么不好的事,她会透露一二的。” 蒋家的礼数应酬并不算多,又是旧有的惯例即使蒋燕华帮不上什么忙,桃华自己处理起来也游刃有余。所需要特别加厚一点的,无非是今年送给苏家的礼。一则是为了玳玳花茶的谢礼;二则一出正月蒋家就要往京城里去,等不到苏夫人肚里的孩子出生,要预先送一份礼过去。 桃华叫人去银楼打了一副赤金空心长命锁,另带自己绣的两个肚兜。长命锁是常见的祥云如意图案,肚兜上的花纹却是桃华自己画的。苏夫人拿在手里,瞧着新鲜:“这是什么花样?” “是使君子花。”桃华解释,“此药专治小儿病症,围在身上,也算求个平安。” “使君子倒听说过,不想这花倒也好看。”苏夫人将肚兜捏在手里,只觉布料极为柔软,怕是买了细软的棉布,又仔细揉过一遍,且所有的线头都藏在布里,贴着小儿皮肤的一面竟摸不到一点硬处,知道是费了心的,不由眉开眼笑,“还是你有心。” 桃华笑笑:“出了正月就要跟着父亲去京城,不能眼见小公子出生,所以先送上薄礼。等从京城回来,再来看小公子。” 苏夫人肚子已经显怀,说话的时候手也不自觉地放在上头,眉梢眼角都带着笑意,轻笑道:“其实若是个女儿,我们也高兴。” 桃华笑道:“乡下人都说,姐姐带着弟弟跑。若先生个姑娘,将来还会帮着照顾弟弟呢。夫人还年轻,将来只怕生烦了的时候都有。” 苏夫人笑起来道:“借你吉言了。”她多年无孕,其实心里颇有压力,如今发现自己其实能生,这心便放回了胸膛里。说起来她才二十出头,许多妇人到三十出头还在生产,这么一想,果然还有许多时间,因此虽然也盼着一举得男,但若生个女儿,倒也并无不好。 出了苏家,桃华又去了谭家。三个月的药用下来,谭香罗的病基本已经痊愈,不但脸色愈见红润,人也胖了些。谭太太许给她的铺子已然开始营业,赶着年前这段时间卖了好些点心出去,尤其是那酥酪夹饼,因天气寒冷不易变质,销量颇好,每日做五十盒,只一个上午就抢光了。 人有了寄托,精神立刻不同往常。桃华在屋子里才坐下,就见谭香罗满面笑容地进来,连说话的声音也响亮了许多:“妹妹来了。我刚刚在厨房,劳妹妹久等了。” “谭姐姐又做了什么新鲜点心?”桃华捧着茶杯笑,“瞧姐姐这精神的模样,想必这些日子点心铺定是日进斗金。” 谭香罗也是直笑,从身后的轻绯手中接过食盒,亲手往外端点心:“哪里有什么日进斗金,不过是这会儿赶着年节,才能多卖些个点心。我想着出了正月就是龙抬头,家家要吃龙鳞饼,就先做点来试试。妹妹尝尝。” 二月二龙抬头,这一天吃什么东西都要带个龙字,比如水饺叫龙耳,米饭叫龙子,面条叫龙须,馄饨叫龙牙,就连蒸饼上头也要做出鳞形图案来,叫做龙鳞饼。 谭香罗这个饼有些像葱油饼,只是味道特别的清香,桃华尝了一个,觉得厨艺这种东西真是要有天赋的。她看过的食谱肯定能秒杀谭香罗,但谭香罗做出来的点心也足可以秒杀她了。 “姐姐这手艺,点心铺子以后生意兴旺定是没有问题的了。” “能养活我自己就好。”谭香罗舒了口气,随即又叹了口气,“妹妹想来也听说了,我爹娘听说我要开铺子,立时就来找我了。” 桃华倒是听说她的爹娘登了大房的门,但具体怎么回事倒是没有打听,不过这里头的事不问也能知道,必然是发现女儿竟还能做棵摇钱树,便又贴上来了呗。 “说是要给我再说门亲事,嫁个什么开酒楼的。”谭香罗眼里含着冷笑,却又有几分凄然,虽则早知道爹娘狠心,然而事到眼前总归还免不了伤感,“这是看上我的手艺还值几个钱了。先是想赖大伯母坏了我的亲事,碰了钉子就又打主意把我再卖一回。妹妹,我有时候忍不住要想,是不是上辈子我做了什么坏事,才遇到这样的爹娘?” “什么前世报应都是无稽之谈,“桃华微微一笑,“不过是编出来骗人的。一则是骗人忏悔,他们便好得些钱财;二则是让受苦之人不生反抗之心,乖乖听人摆布。姐姐若信了这个,可真是一辈子不得出头了。如今都说,初嫁由父母,再嫁由自身,姐姐是嫁过一次的人了,以后如何,就是父母也管不到的。” 谭香罗紧紧拉了她的手:“妹妹这话说得我心里一下子就亮堂了。我只想着,不管怎样,大伯母帮我这些,陆家表妹还请了妹妹来给我治病,都不是为了叫我再让爹娘卖一回的。” “姐姐只要有这信心,任谁也摆布不了你。”桃华深觉欣慰,“我不久就要跟父亲去京城一趟,等从京城回来,姐姐的铺子定然日进斗金,到时候我再来蹭姐姐的点心吃,姐姐可别嫌我烦。”( 桃华 http://www.suya.cc/5/5801/ ) 桃华 第36章 上 出了正月,蒋家全家离开无锡,坐船向京城出发。 南边的二月初比北方暖和许多,只是江风里带着湿意,吹在身上便觉得格外冷些。 桃华捧了手炉,裹着披风,在船舷上看风景。两边江岸已经有星星点点的绿意,近处是早芽的柳树,远处则是新生的青草,看在眼中说不出的舒服。 蒋柏华被三七抱着,也在甲板上看风景。蒋家租不起大船,甲板上地方不宽敞,桃华怕他落水,不许他自己在甲板上走动,这会儿就有点不高兴,噘着个小嘴,一边东张西望,一边还不忘时时瞅一眼桃华,做出一脸委屈的模样来。 桃华被他逗笑了,伸手捏捏他的小胖脸:“船晃啊晃的,万一你跌倒了掉到水里去怎么办?那就捞不起来了。等到了京城,姐姐带你出去看街景。” 蒋柏华本质上来说还是一个挺好哄的孩子,桃华随便开了张空头支票,他就满意了。不过两岸的风景对一个才两岁的孩子来说并没多少吸引力,一会儿他就看腻了,拉着桃华的衣襟要求:“摆板板。” 他说的摆板板就是古代七巧板,现在还叫燕几图。其实他自己会摆,然而一定要拉个人在旁边看着,好让他随时炫耀。 “好,我们去摆板板。”桃华把他接过来抱在怀里,往舱房里走。这小子又重了些,桃华这样经常抱他,觉得自己的力气也大了些似的。 这船中间是两间大舱房,有门相通。蒋锡与曹氏住一间,桃华和蒋燕华带着蒋柏华住一间,其余下人们只得在小舱房里挤一挤了。可喜全家上下人等并没个晕船的,船虽小了些,却也没什么不适。 桃华抱着蒋柏华进了自己住的那间舱房,听见隔壁舱房里隐约传来曹氏的声音:“这边,这边没绷好。” 两间舱房中间只有一道竹帘相隔,桃华顺手撩起帘子往隔壁瞧了一眼,就见曹氏和蒋燕华凑在一起,听见帘子响动,蒋燕华飞快地拉过旁边一条披风往面前的东西上一盖,抬头强笑道:“姐姐不在上头看风景了?” “柏哥儿要回来玩。”桃华微微一笑,故意问了一句,“妹妹在船上还做针线?仔细眼睛。” 蒋燕华干笑了一声:“不过是想在披风上绣个边,闲着也是闲着。” 桃华点点头,放下了帘子。刚才那一眼她就已经看见了,蒋燕华眼前摆的是一块银红纱料,上头用黑色丝线绣着铜钱大小的图案,只是没看清是什么图案。看那纱料大小质地,仿佛也是桌屏之类,只是她既已给蒋老太爷绣了帐子,这东西又是绣给谁的? 该不是绣给南华郡主的吧?这念头只在脑海里闪了一下,就被桃华抛下了。京城里头可不比无锡。江恒出外游玩,可能会到市井人家拜访一二,可回了京城,他是万不会跟个五品官儿家里走动起来的。何况她们只是在京城居住数月,应该不会再有机会遇到南华郡主了,那就随便蒋燕华爱绣什么就绣什么吧。 其实蒋燕华和曹氏凑在一起偷偷绣花,倒让桃华十分省心。蒋锡一天里多半在甲板上,跟着船主问些水上的风俗见闻,有时还挥竿钓鱼,虽然大多数时候都是一无所获,但他乐在其中,若是哪天钓上几条寸把长的小鱼,便得意洋洋到妻女面前显摆。 于是桃华等于独占了一间舱房,除了陪蒋柏华玩耍,剩下大把的时间可以自由使用。路上不必再操心管家理事,也不必核对账目,简直就是休假一般了。蒋柏华今年九月已经满了两周岁,借着这个时间,她打算给蒋柏华做一套识字卡片,可以开始教他识字了。 “姑娘,该敷面膜了。”薄荷捧着一个杯子进来,里头是调好的药粉糊。这是蒋家家传的白肤方子,至于面膜这个词儿,却是她跟桃华学来的。 桃华有点头大:“薄荷,也用不着天天都敷吧……” 薄荷一脸严肃:“姑娘这几天总在甲板上站着——” “我也没站多久啊……”只是晒晒太阳,补充一下维生素d罢了。再说,从前薄荷也没这么积极地督促她敷脸。 “姑娘,咱们这可是进京呢。”薄荷很有耐心地盯着桃华,一副不敷不罢休的模样,“那天奴婢听江公子那个小厮说了,京城的姑娘,都养得白生生的。” 桃华颇为惊讶:“你跟青盏还聊这个来着?” “就是随口说说。”其实是那天出去走月亮的时候,青盏跟薄荷闲扯,随口说了一句蒋燕华像京城里的闺秀,桃华就晒得略黑了些。 其实青盏是想问一下桃华是否经常去药堂,比普通人家的姑娘更辛苦,以致于都晒黑了。他也不是要评价人家姑娘的肤色,只是旁敲侧击想问问桃华是否精通医术,好满足一下自己公子的好奇心罢了。 但这话听在薄荷耳朵里就觉得十分刺心,仿佛说自己姑娘不如二姑娘肌肤白皙似的,因此船上既然无事,便逮住了桃华频频美白。 桃华只得举手投降,放下纸笔,任薄荷把那药糊慢慢涂到脸上颈上,甚至手背都涂了一层,然后躺下来装木乃伊。蒋柏华看得有趣,嘻嘻笑着也跑过来,笔直地躺到桃华身边,闭上眼睛傻乐。 “你这个小呆子。”桃华挠挠他的小肚子,“姐姐考考你,人字是哪一个啊?” 桌子上摊着十几张巴掌大小的纸片。这纸片是用几层竹纸粘起来的,拿在手里硬硬的,颇有点质感。纸片正面写着字,反面则画着对应的画。有日,月,火,人等最简单的一些字。 蒋柏华一骨碌翻起来,像小狗似的爬到桌子前面,对着纸片看了一会儿,伸手拿了一张,又噌噌噌爬回桃华身边,把纸片举到她眼前:“人!” 桃华睁开眼睛看了看,笑起来:“对啦。柏哥儿真聪明。那,火字是哪一个呀?” 蒋柏华很有成就感地又爬回去,另换了一张卡片拿回来。在他看来,识字是一件很有趣的游戏,乐此不疲。十几个字他几天就记住了,还催着桃华教更多的。 姐弟两个正在做着游戏,船身忽然晃动起来,似乎停下了。 “怎么了?”桃华侧耳倾听,外头似乎隐隐有喧闹声传来。薄荷从舷窗探头看了一会儿,道:“前头好像有两条船争水道,堵住路了。” 这个时空的历史在北宋末年的时候拐了个弯,建立大明的不是朱元璋,而是一个姓沈的官宦子弟。他自称家谱上溯可至唐朝的文学家沈既济,反金是为恢复大唐盛世,因此最终定都于长安,而并不是像桃华所知的那个明朝一样,先定都南京,又迁都北京。 蒋家从无锡出发,走水路经九江到汉阳,然后从汉阳改陆路前往长安。这条水路是本朝一大运输命脉,九江口更是多船必经之地,在这里出现交通堵塞的情况也是司空见惯。桃华没在意,继续跟蒋柏华玩识字游戏,可是直到她该起身洗脸,船仍旧停着不动。 “怎么前面还在堵着?”桃华有些诧异了。这里船的确多,但正因如此,谁也不敢堵着不动,因为一艘船停下,后头可能就堵了一串船,甚至整片江面都腾挪不开,这可不是小事,“走,去甲板上瞧瞧。” “姑娘把帏帽戴上。”薄荷不容置疑地递过帏帽来,“外头人多,可不能随便抛头露面的。” 桃华哭笑不得:“薄荷,你这是从哪儿学来的?”以前在无锡,难道她去药堂去庄子上,就不算抛头露面了? 薄荷很坚决地说:“不是陆姑娘信上说的吗?金陵城里都这样,等进了京城,规矩就更多了。姑娘现在学起来,也免得到时候——” 桃华觉得一阵无语:“到时候怎么样?”陆盈来过那封沉郁憋闷到了极点的信之后,后面的信件似乎都恢复了之前的活泼,里头絮絮地讲着跟嬷嬷学规矩的各种琐事,仿佛那一条条的规矩都是极有趣的事。桃华从那些语句里看出一种破釜沉舟的决心,而薄荷居然拿那些规矩当起衡量她行动的准绳来了。 薄荷犹豫了一会儿,才嘟哝着说:“京里大老爷家里还有几位姑娘呢,别到时候,她们说姑娘——说姑娘不懂规矩。” 长房的三老爷蒋铸娶的是商家女,又全家长年在外,薄荷倒还不担心。可大老爷蒋钧除了长女梅华入了宫之外,还有一位嫡次女蒋丹华,和一个庶女蒋杏华。 “奴婢听说……”薄荷吞吞吐吐地道,“听说当年就是五姑娘把姑娘你……这次她见了姑娘,万一……” 桃华轻轻哦了一声:“你要是不说,我倒还真的要忘记了。” 薄荷说的,就是原来的蒋桃华致傻的原因。正是蒋丹华因为抢玩具将原来的蒋桃华推倒,才将她摔成了痴傻,并在三年后落水溺毙,使得陶华有了第二次生命。 “不过,那时候都是小孩子,不懂事。现在五姑娘也十三了,应该不会再做这样的事了。”当时蒋丹华才三岁多点,比桃华还小两个月呢,就能霸道地把姐姐推倒,也的确是脾气够大的。 薄荷低声道:“那可未必……这几年京城里来的送年礼的人,奴婢也跟他们说过几句话,听说五姑娘在家中最为受宠,压得四姑娘抬不起头来呢。” 桃华笑了笑,接过帏帽戴上:“好了好了,就是一顶帏帽而已,还扯得这么远。你放心吧,如今我也不是三岁小孩子了,难道还护不了自己?”四姑娘蒋杏华是庶出,桃华扪心自问,觉得如果是自己,恐怕也不会对个小妾所出的妹妹有多好的。 走上甲板,桃华才发现江面上果然堵得够呛,前头两艘大船头顶着头,谁也不肯相让。那正是水道最窄之处,这两艘船又大,往那儿一对,后面谁的船都过不去。 “那好像是官船。”薄荷踮着脚张望,“奴婢在码头上见过一艘差不多的,说是知府老爷那样的官才能坐呢。” 桃华凝目望去,那两艘船大小差不多,看起来都十分气派,此刻船头上各站了数人,正对着吵嚷,显然谁都不想后退。 两艘船上都挂着灯笼,只是白日里并未点亮。桃华看了一会儿,从其中一艘船的灯笼上分辨出一个”崔”字,另一艘船上的灯笼却没有写字。 此刻附近水面上已经停下了许多船只,自有那爱打听闲事的串来串去嚼舌头。蒋家的船只旁边是一艘商船,商船上的水手打听消息也是一绝,这会儿已经在大声说笑起来:“那条船是福州知府崔家的船,说是送女儿进京成亲的。哎,你们知道吗?那崔姑娘是要嫁给皇子的!” 这商船显然是经常在这条水道上跑的,旁边的船上立刻爆发出一阵大笑声:“我说冯秃子,你就吹吧。福州知府的船你能打听出来,里头是他家女儿你也能打听出来,人家姑娘进京嫁给谁,你还能打听出来不成?” 冯秃子其实也不是全秃,只是头发委实少了点,用头巾罩着也能看出来毛发稀薄,就显得额头像个锅一般高高凸起,还反着阳光发亮。他拿手习惯性地抹了抹光脑门,咧嘴一笑:“莫瘸子,你要是刚才拖着这瘸腿往前头凑凑,也能知道。是崔家船上下人自己说的,说他们家姑娘将来就是皇子妃,叫对面的船赶紧让开呢。” 这下两边船上的人都诧异起来了:“这么说是当真的了?” 旁边一条船上的船主看起来年纪不小,沉吟着道:“恐怕是真的。我从前在京城里也跑过买卖,倒是听说过一点。先帝有三位成年皇子,最小的皇子就是先帝驾崩之前亲口给他指的婚事,女家好像就是姓崔。那时候好像还在京里当官,后来才外放出去做官的。” “啧啧,那对面的船还不赶紧让开。任他是什么官儿,哪能跟皇子的岳家顶牛呢?”一众水手显然对这船主十分相信,态度与刚才对冯秃子真是天壤之别。 不过论打听消息,显然还是冯秃子更胜一筹,众人感叹了一下崔家,立刻就有人又问冯秃子:“那对面那船是什么官儿啊?” 冯秃子抓了抓头:“这个,还真不知道。那船上也没挂官衔灯笼,可是我刚才凑上去看了看,船上有几个女眷,看着都是丫鬟打扮,可那穿戴不一般,瞧着也不是普通的富贵人家。” 有人笑话道:“你还能看出什么不一般了,不就是穿金戴银吗?是看人家女眷生得美貌,这个不一般吧?” 冯秃子白了他一眼:“胡说八道!我老冯的眼力可不是白给的。穿金戴银那是土财主家也行的,这船上的女眷,那绝对不一样。你要叫我说吧,我也说不大清楚,但就是那股劲儿——反正是不一样。不信你们看着,崔家都亮身份了,这船还不退,那肯定是有点门道的。” 桃华靠着船舷,听得津津有味。心想果然八卦是人之天性,无论男女都免不了。也亏得这个冯秃子,打听消息真有一手。 蒋锡原本趁着停船的时候跑到船尾上钓鱼,这会儿眼看前头堵得动弹不得,鱼又钓不上来,也没心思坐着了,走去跟船主商量了几句,便过来对桃华道:“方才船主说了,就算一会儿前头让开水路,咱们今天怕也赶不上宿头了,倒不如今儿就在这里歇一天,逛逛九江城。” “好呀!”桃华举双手赞同。船到一地就上岸去走走,看看当地风光,品尝美食小吃,是多么惬意的一件事。可惜包一条船挺贵的,不然让他们在每个码头都停下来观光,这才像旅游呢。 船主解缆拔锚,向岸边靠拢。这时候,那边两艘纠结不开的大船也移动了,崔家的船只扬帆向前,另一艘未曾悬挂官衔灯笼的船则慢慢转头,也向岸边靠了过来。 水道终于通畅,已经堵成一团的船只连忙各自解缆扬帆,该走的走,该泊的泊,仿佛一群辛勤的蜜蜂。 九江是大码头,岸边的船只帆樯林立,也不知有多少。蒋家的小船七弯八拐的,也不知怎么回事,最后居然跟那艘与崔家顶牛的无名大船泊在了一起。 蒋锡下舱去通知了众人,今日要在九江内住一晚。小厮当归先去城里寻客栈,其余人就在舱内收拾随身物品。 桃华独自靠着船舷站着,正遥望岸上的九江城,忽然听得头顶上有个年轻女子声音道:“老爷,方才船主来说,船头上顶坏了一块,怕要修一修才好走。” 这声音正是从无名大船上传来的。那船足足比蒋家这船高出一半,桃华站在船边上,仰起头都看不见说话的人,只能看见墙壁一般的船身。 “那就修理便是,不必着急。”男子声音听起来是个中年人,温和而低沉。 “老爷——”女子声音稍稍高了一些,“方才,您做什么就让崔家的船走了?就算他家是皇子岳家,难道咱们就怕了他们不成?何况四皇子素来就不得看重,如今都成年了,连个郡王位都没有,崔家有什么好张狂的!您若是刚才就让人说出您的身份——” “罢了。”男子淡淡道,“崔家也是为女儿身子不适,急着赶路之故,让他们先行又如何?” “可他们把我们的船都撞坏了,还满口不敬——”女子急急地尚未说完,又有另一个女子声音半路插了进来:“白鹿,老爷说罢了就罢了。崔家船都走了,还说这些做什么。老爷要在九江多住几日,你跟吴钩去寻个客栈罢。” 白鹿连忙道:“老爷要多住几日?那得寻处上好的客栈,这南边虽好,就是太过潮湿,被褥都总烘不干似的,我得去仔细瞧瞧。”一边说,声音一边远去,想是跑去准备下船了。 后来的那女子声音不如白鹿清亮,年纪似乎也大些,却有股子温柔入骨的劲儿:“老爷出来也不披件斗篷,吹了风可怎么是好。” “这点风算什么。”男子声音里带了点笑意,“含章你也太小心了。这若是在边关,难道也怕风吹?”他说到后来,声音的笑意就渐渐的没了,倒似乎有几分伤感。 含章也沉默了片刻,才柔声道:“老爷,毕竟才出正月,且江上风湿气太重。老爷在江南住这些日子,不是时常觉得腿痛么,郎中都说了,您不适南边的阴湿之气,还该小心才是。”她巧妙地避开了边关的话题,言语之中是全然的关切。 男子却仍旧未能从伤感中走出来,短促地笑了一声:“南边气候温暖,我尚且不适,真要是去了边关——那苦寒之地,听说有不少士兵因冬衣不足冻到了双腿,我若当初去了,还不知是什么样子。或许我也不过是空有雄心壮志,便是当真有了机会,也未必能建功立业。” “老爷,您又何苦说这话……”含章声音微颤,在江水轻轻的波浪声中听起来尤其如同含泪一般,“当初您若有机会去边关,也定能杀敌立功的。” “是吗?”男子淡淡道,“白鹿方才还不忿我为何退让。崔家虽张狂,我却敬崔大人在福州能杀倭保民。而我除了这个郡马的身份,还有什么拿得出手的?” 桃华开始听得有趣,后来男子声音渐渐伤感,她便有种偷窥他人*的感觉了,正打算悄悄溜走,忽然郡马二字传入耳中,让她脚下不由得一顿——郡马?那不就是郡主的夫婿么? 本朝自开国始,子嗣就不怎么繁盛,所以传到现在,郡主也不多,大概就是五六位的样子。听这男子声音,年纪约在三四十岁,符合这个年纪的郡主,也就是两位。其中一位据说是与郡马定居山东,而另一位,就是南华郡主了。( 桃华 http://www.suya.cc/5/5801/ ) 桃华 第37章 痛风 桃华走到船舱门口,回头看了一眼,从这里可以看见船上那两人的半个身子。因为背着阳光,看不清楚面容,只见女的倚在男人身边,仿佛青藤附树一般。男的则低头看着江水,瘦削的身影颇有几分落寞。 可惜桃华对这幅看起来挺美好的画面不怎么感冒。听含章的名字就知道,她和那白鹿一样,都是丫鬟,说不定就是刚才冯秃子所说”穿戴不一般”的几位。是丫鬟,却又跟男主人如此亲近,十之八-九就是所谓的通房了。对这种生物,以及蓄通房的男人,桃华都没有什么好感,虽然在这个时空中,这一切都是合理的。 很快就把含章姑娘和她的郡马老爷抛在脑手,桃华一家子下了船,径直往九江城里去了。 当归是蒋锡身边最得用的人,年纪已经二十多岁,比那些十五六岁的小厮办事更仔细可靠。他在城里找了一家中等客栈,房间不大,却十分干净。且离着江边远些,没有江景可看,却也没有那么潮湿。一家子安顿下来,蒋锡便兴致勃勃,要带妻女们出门去品尝美食了。 九江府乃鱼米之乡,九江县更是交通要冲,其繁华不下无锡,或许因为来往多商人,看起来街上行人的脚步都比无锡街头的人更快一些。 “咱们去浸月亭。”蒋锡兴致极好,“我方才问过了客栈中的伙计,那浔阳楼虽好,可人太多,若是不预订座位,多半等不到。不如浸月亭,虽稍稍偏僻些,景致其实不错。” 蒋燕华眨着眼睛:“爹爹,浸月亭是什么地方?我不曾听过呢。” 蒋锡史书读得不少,欣然为她答疑解惑:“浸月亭在甘棠湖中。那原是三国周瑜的点将台旧址,唐代白居易在湖中建亭,才取名为浸月。宋代时一度颓圮,听说是近些年才重修的。” 蒋燕华想了一会儿,道:“取名为浸月,是不是取《琵琶行》里‘别时茫茫江浸月’的诗句之意呢?” 蒋锡喜读史,对诗词却不甚了了,闻言怔了一怔方道:“啊——大约是吧。这个,爹爹也不大清楚。” 蒋燕华不免有些尴尬。她提起诗句,不过是为在蒋锡面前表现一二,谁知蒋锡竟是只知浸月亭其然,而不知其所以然,倒好似是她比得蒋锡无知了。 桃华看破她这点小心思,转头笑了一下,解围道:“爹爹,我怎么听说,还有一处琵琶亭,却在琵琶湖里。到底白居易这《琵琶行》,是在哪里听的琵琶呢?” 蒋锡立刻就忘记了什么别时茫茫江浸月,笑道:“那琵琶亭的名字,不过是要沾些大诗人的名气罢了。白居易听琵琶,当然是在江上了,既不在甘棠湖,也不在琵琶湖。不过是后人为了传名,才起了这名字。” 《琵琶行》头一句就说”浔阳江头夜送客”,当然是在浔阳江上听的琵琶。蒋燕华心里知道,但看了看蒋锡,想起方才自己弄巧成拙,默默地把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不管是为了附庸风雅还是沾大才子的光,这浸月亭建得不错,甘棠湖的风景也不错,最重要的是,湖里新打上来的鱼虾味道实在不错。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酒家的伙计又送上一壶茶,笑道:“这是近年来江南一带流行起来的花茶,小店奉送一壶,请诸位尝尝可对胃口?” “这花茶是哪里产的?”蒋锡在京城住了将近二十年,自然是京城口音,便是回了无锡老家,仍旧惯于讲官话。桃华自然是随了他,毕竟那吴侬软语她上辈子连听都听不太懂,要学说实在是困难。且她是带着记忆过来的,其实口音之中仍旧带着点普通话的意思,在小二听来,就觉得他们定然是北方人了。 曹氏倒是一口南边话,但不大出声。蒋燕华则是进了蒋家之后,就着意向蒋锡靠拢,学着讲官话,如今虽然还带点无锡一带的口音,却也差不太多了。 “是无锡一带新兴起来的。如今苏杭也开始产这种茶了,有茉莉香片和玫瑰香片,饭后饮一杯,满口花香。不过要细论起来还是无锡的珠兰茶最好,香气清雅,不会因花香影响了茶的清气。”伙计口齿伶俐,说起来一套一套的。 蒋锡笑着问:“那这是哪种茶?” 伙计笑道:“自然是珠兰茶,您一品就知道。给您几位送的,自然是最好的。” 蒋锡哈哈笑起来,随手给了一小块银子:“多出来是给你的。” 酒家的伙计们,眼睛堪比量银子的戥子,一眼就能估出来,这块银子付了酒菜钱之后,至少还能多出三四十文。这钱听起来不多,可一个伙计一个月的工钱也不过一两银子,三四十文算得上一笔收入了,当即眉开眼笑地道谢:“您若喜欢这珠兰茶,我们柜上有茶叶,都是去年的新秋茶,绝对不比茶行里的价钱贵。” 桃华笑道:“你们掌柜挺会做生意呀。这珠兰茶,你们是从哪家茶行进的?” “是无锡的汇益茶行。”伙计很是自豪地回答,“这花茶就是汇益茶行先做起来的,至今他家都只出珠兰花茶,就为这珠兰花香气清雅之故。我们酒家都是向汇益进这珠兰花茶,最是正宗的。” 桃华欣然。汇益的买卖已经沿江做到这里来了,看来今年该再买点地,多种几亩珠兰花,也丝毫不愁没销路。 “伙计,一个雅座。”门口传来清脆的女声,桃华听着耳熟,抬头一瞧,一个锦衣中年男子,身边带着两个侍女一个小厮,走了进来。 伙计回头一瞧,那锦衣中年人衣着倒并不出挑,可身边两个侍女的穿戴却是出众,其中那个年纪略长些的侍女,头上竟戴了一根玉簪,且颜色葱绿,十分莹润。 本朝开国皇帝虽自称承大唐遗风,但登基之后所宣扬的风俗理念却更近于宋,且秉俭朴之风,于衣饰上有诸多规矩,譬如规定平民只可以金银饰,不得用珠玉;平民不得穿绸缎及皮毛;官员品阶不同,可用皮毛亦不同等等。虽然历经几代帝王,到如今这些规矩已经淡化,有钱的商人都一样可以穿绸着缎,但给侍女这样的贱籍使用玉饰,可就不是有钱就行的了。 伙计眼尖心亮,立刻堆起满脸笑容过去,殷勤地将这四人让到窗边最好的位置,并拉开旁边的屏风,将那一小块空间隔离出来。 说话的年轻侍女穿着淡绿色绸面的灰鼠皮袄,手里还拿着个小巧的银手炉,挑剔地将桌椅看了一遍,才向中年男子道:“老爷,这酒家还算干净。” 她一说”老爷”二字,桃华突然想了起来,这不就是之前在码头那艘大船上说话的女子吗?名字应该叫个白鹿才对。这么说,这男子就是那位郡马,而另一个年长些的侍女就是那个含章了? 锦衣男子看起来已经四十多岁,眉梢眼角有些风霜,并不像仔细保养过的样子,倒像是时常在外活动。然而他五官生得极好,年轻时必定是个出色的美男子,现在虽然年纪已长,仍旧称得上风度翩翩。桃华瞧了两眼,很遗憾地发现并不能找到与江恒相似的地方,因此也就无法准确地判定他究竟是否南华郡主的郡马。 相形之下,两个侍女就只能算清秀了,尤其是含章,看起来也有三十来岁,容貌更是平平。不过她皮肤却是十分白皙,穿一件莲青色银鼠皮袄,越发显得如美玉一般。 她一双眼睛温柔如水,眼角且微微下弯,似乎总有几分含愁之意,说话更是柔声细气,跟那个上古宝刀的名字也实在相差太大了。 桃华才多看了两眼,旁边那个小厮的目光就盯了过来。这人看起来年纪也就二十出头,目光却十分锋利,两只手的虎口处有厚厚的茧子,看来不是普通的小厮,大概跟江恒身边的飞箭一样,应该属于侍卫之类。 桃华很识相地把目光转开,看向窗外的湖水。蒋家的位置离锦衣男子一桌不远,虽然屏风被拉上,但里面说话的声音还是隐隐能听见。白鹿似乎是个很活泼的性子,伙计送上酒菜,她一边布菜,一边还要絮絮叨叨地评论这菜做得如何,虽然有点儿聒噪,但也不乏趣语,听着颇有解颐之效。那含章却甚少说话,偶有一语,也是低得几乎听不清,仿佛是在劝锦衣男子不要饮酒,但语声中那种如水的温柔却更能够清晰地感觉得到。 蒋家其余人也看过那锦衣男子一行人几眼,但屏风一合,也就失去了兴趣,只欣赏着窗外湖光,饮酒用饭。 这酒家卖的是自酿的白酒,味道竟十分醇烈,除了蒋锡和桃华还能喝一杯,曹氏与蒋燕华都不敢沾。蒋柏华扒着蒋锡的酒杯直看,被蒋锡用筷子蘸了一滴抹在舌头上,辣得直伸小舌头。 倒是旁边屏风里头那锦衣男子一行人要了一壶又一壶,白鹿开始还痛快地斟酒,到后来便连连劝阻,连含章的声音也提高了些,但锦衣男子不知是不是有了几分醉意,并不肯听。 蒋锡出门之前就问过客栈伙计,知道这甘棠湖落日也算一景,一家人虽酒足饭饱,却也不急着起身离开,只饮着茶等看落日。 眼见红日西斜,在湖面铺上一层红锦,果然如同画卷。蒋锡刚笑道:“可惜没个会画的,不然若画下来也是幅好画——”话犹未了,忽听屏风里砰地一声有椅子翻倒之声,接着白鹿惊声叫道:“老爷,老爷你怎么了?” “没什么,只是脚上有些不自在。”锦衣男子语声有些勉强,似乎想起身走几步,却脚下不稳。虽有那小厮急着过来搀扶,仍旧撞在屏风上。这酒家所用的是纸屏,其底座不过是竹制,只图轻便,哪里经得住人撞,顿时歪过一边,将屏风里头众人都显露了出来。 蒋家人离得最近,自然都转头去看,只见锦衣男子由人扶着,面有痛苦之色。含章跪在他脚下,双手虚按在他膝上,想碰又不敢碰的样子,口中道:“老爷,可是腿又疼痛起来了?” 白鹿扶着锦衣男子,急道:“我就说不该来这湖边的,可不是受了湿气又犯了病?吴钩,快去叫车,再请个郎中来做艾灸。” 吴钩答应一声,就要往外走,可他刚一松手,锦衣男子才稍稍动了动脚步,就站立不稳要向一边趔趄下去,幸好被含章伸开双臂,死死抱住了。 白鹿惊呼起来,锦衣男子跌坐在椅子上,却伸手去按住自己鞋尖,紧紧皱起了眉头。白鹿声音里都带了几分哭腔:“吴钩,快去啊!” 吴钩颇有些进退两难,蒋锡在一边看着,便道:“这位小兄弟,你去叫车,我来帮你把人扶出去。” 锦衣男人抬起头来,苦笑道:“多谢这位先生。我这风湿之症,唉——” 蒋锡上前将他架了起来,口中安慰道:“风湿之症虽是麻烦,但只要移居气候干燥之地,便可大大减轻,并不妨事的。” 桃华在旁边,看着锦衣男子似乎迈不开脚步,忽然问道:“这位先生,你此刻究竟是膝头发痛,还是双脚脚趾疼痛?” 锦衣男子额头渗出细汗,看了桃华一眼:“似乎是双足疼痛。” “老爷不是腿痛?”含章有些惊讶,“莫非是被什么硌到了?” 桃华看了看屏风里那一桌酒菜。桌边摆了四个空酒壶,一大盘白灼湖虾也吃得精光,还有一份蟹酱烧豆腐,也去了大半。 “先生是否在饮酒或食鱼虾蟹类之后,就易觉疼痛?”这恐怕不是风湿,而是痛风急性发作。这酒喝得不少,又进食这么多高蛋白的东西,很容易引发痛风。而急性痛风好发于趾端,这锦衣男子不是平常的膝关节疼痛,而是脚趾疼痛,就很能说明问题了。当然如果能让他脱下鞋子来看看脚趾关节,桃华就更有把握一些,不过她反正也不是要替这人看病,只是本着良心提醒几句罢了。 “姑娘怎么知道?”锦衣男子被蒋锡架着往外走,惊讶地转头看着桃华。他平日里倒没有注意,但现在桃华这么一说,倒还真是这样。 “既然有这些原因,先生日后应该禁酒,最好也少食鱼虾。与其治病,不如防病。”桃华没有正面回答,只是给了他一个提醒,“且这病症听起来不像风湿,先生还是请个好郎中仔细诊一诊才好。”痛风在表征上跟风湿性关节炎颇多相似,这个时候既没尿检也没血检,如果患者也没有向郎中讲明发作时的饮食特点,误诊也很有可能。且这位郡马本身大概就有风湿症,就更容易让人忽略这痛风之症了。 白鹿忙着搀扶锦衣男子,并未十分注意桃华的话,含章却把一双水濛濛的眼睛看了过来,急切地道:“这位姑娘竟是精通医术的吗?可有办法先给我们老爷止住这疼痛?” 桃华摇摇头:“我只是曾经见过有类似症状的患者,当时曾听郎中说过,此症与一般风痹之症有些不同,于饮食大有关系,应仔细向郎中说明方好用药。我听了记在心里,日后若能因此免了一些误诊也是积德之事,至于医术却是不通的。” 含章面有失望之色,但仍道:“姑娘有此仁念,一语提醒,也是大恩。” 此刻几人已经走到酒家门外,吴钩赶了马车过来,将锦衣男子扶上车内,酒家伙计已指点道:“往南边走第四条街有个回春堂,里头王郎中治风痹之症是最拿手的。” 吴钩抬手扔给他一小块银子,含章已经取了个荷包就塞在桃华手里:“多谢姑娘,多谢这位先生援手。”爬上马车,吴钩一甩鞭子,马车便绝尘而去。 曹氏望着那马车远去,啧了一声道:“也不知是什么人家,马车这般华丽。” 蒋锡随口道:“听口音像北边人。”接着转头看了看女儿,似乎有话想说,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只道,“天色不早,我们回去吧,明日还要早起赶路。” 几人回了客栈,蒋锡将蒋燕华和蒋柏华都打发到曹氏屋中去说话玩耍,自己进了桃华的房间,兴致勃勃地问道:“桃华,你如何看得出今日那人不是一般的风湿之症?” 他虽然没有行医,但十几岁之前是跟着父亲和伯父正经学习过的。京中贵人多,身子也娇贵,有个小病小痛就喜欢召太医。这风湿症是上了年纪的老人常见的病症,所以蒋锡知道得多些,看出来今日那锦衣男子发作起来不似风湿,却没想到女儿也看了出来。 桃华眨眨眼睛:“爹爹,难道我那望诊之法是白学的吗?咱们南边风湿症多得很,我瞧得多了,也知道一点的。” 蒋锡严肃地摇了摇头:“不对。风湿之症是很多,你能看出不同来不算什么,可知道询问此人饮食,就是另一回事了。这个,不是望诊能诊出来的。”风湿和痛风的表征都在身体上,来药堂买药的人,不会像去找郎中看病一样脱衣露体,桃华一个姑娘家,自也不可能去扒着人家衣裳看,所以望诊虽然也包括”望”病体患处,但桃华是不可能都学到的。 桃华抿住嘴唇,心里微微有些紧张。蒋锡迟疑片刻,却问:“你是不是,还向苏老郎中学过诊脉开方?” 啊?桃华睁大眼睛看着蒋锡,一时不知是该庆幸还是该好笑。她这个天真的爹爹啊,到了这个时候,居然是疑心她向苏老郎中在学医? 蒋锡却误会了桃华的神情,连忙解释道:“桃姐儿,爹爹不是要怪你,你若是真喜欢医术,向苏老郎中学也无妨的,他知道咱们家的事,也不是外人。只不过——这事万不可再有别人知道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神情黯然之中又带着些愤怒。蒋方回出事的时候他已经十几岁了,并不是不记事的小孩子。父亲和伯父每日是如何研读医书精益求精的,是如何对每副药方都仔细讨论谨慎下药的,他全都看在眼里。可就是这样,因为贤妃身亡,就被先帝一句话评判成了不配行医。 且不说妇人生产本就艰难,贤妃又是难产,乃是险症,换了华佗再世,也未必敢说绝无差池。且贤妃之死,其中大有蹊跷,先帝不敢深查后宫,却拿一个太医撒气。君要臣死,臣不能不死,可是若细论起来,说一句与先帝有杀父之仇,也是不为过的。 “爹爹——”桃华不愿蒋锡再想从前的事,撒娇地抱住了蒋锡一条手臂,“咱们不是说好了的吗,女儿不会再让别人知道的。”这个时代就是如此,天地君亲事,君尚在亲之上,蒋锡纵然对先帝有怨愤,又能怎么样呢? 蒋锡一被女儿抱了手臂,心里就软起来,方才的愤怒伤感都抛到了一边,抬起手来想摸摸女儿的脸,却惊觉女儿已经是大姑娘了:“爹记得你八岁就跟爹去庄子上看草药,没过多久就对这些草药了如指掌,那丁公藤,当初还是你提出来入药的;又自己做了金疮药。这些,爹爹从前只以为你是看了家里的医书,通晓药性。后来,你在药堂里看出了错开的药方,这风寒风热,有些有经验的郎中都会诊错,你却能看出来,那时候爹爹就觉得,这不是看医书就能学会的了。” 这很显然啊,桃华暗想,也就是她这个爹,这么好糊弄,嘴上还要搪塞:“女儿也是误打误撞的,运气好,瞎猫碰上了死老鼠嘛。”说着,俏皮地吐了吐舌头。 “女孩儿家家的,吐什么舌头,不规矩。”蒋锡嘴上说得严厉,语气却是极温和的,“你也别骗爹爹,爹爹知道你不是胡说的。严肃些,爹爹说正事呢。” 天哪,这是不好糊弄了吗?桃华只得坐直身子,嘟哝道,“爹爹说什么就是什么吧……”( 桃华 http://www.suya.cc/5/5801/ ) 桃华 第38章 到达 蒋锡一旦认真起来,表情还是颇为严肃的:“苏夫人去惠山寺,却要带上你,可是你在苏家说了些什么?而后你又在惠山寺里诊出江少夫人的喜脉——说什么看见你母——太太有孕与江少夫人相似,外人听不出,爹爹难道不知道吗?风寒风热在表征上还能看得出来,喜脉却是非诊脉不能确认的。郡主赏了那许多东西下来,若不是你确诊了江少夫人的喜脉,哪里能得着?” 桃华眨眨眼睛,没想到蒋锡看起来有点天真,但在有些事情上还是很敏锐的嘛。 “你素来聪明,看起来在学医上,也有天赋。”蒋锡轻轻叹了口气,“有时候爹爹也后悔,不该早早就叫你管起家里的生意来,药堂也好庄子也好,少不得要在外头忙碌,倒是女孩子家的规矩都没有好生学。” 这不是马后炮吗?桃华毫无压力地在心里悄悄吐槽了一下老爹:“也就是在爹爹面前我才这样的,出门在外一定不会的。等进了京城,到了伯祖父那里我也会注意。”其实最初蒋锡只让她理家,外头的生意没打算让她插手,是她缠着蒋锡要去看看,蒋锡也就答应了。就蒋锡这样溺爱女儿的,哪怕当初要圈着她学规矩,只要她求一求恐怕也就败退了,现在说大话哪里有用呢。 “嗯,你素来是懂事的。伯祖父那里毕竟不是咱们自己家,若有什么不自在,且忍耐一时。”蒋锡犹豫了一下,还是道,“丹姐儿打小脾气就坏,如今虽说大了,也不知怎么样。若是她脾气还不好,你只管避着,横竖不过住几个月,等你伯祖父寿辰过了,咱们就回无锡。” 刚才还嫌女儿没有好好学规矩,现在一有矛盾,自己女儿又变成素来懂事了,真是护短的爹。桃华心里暗笑,脸上一本正经地回答:“爹爹放心,从前那是还小,大家都没分寸。如今年纪都长了,女儿知道怎么做。”三岁的蒋桃华自然不知道如何保护自己,可十三岁的桃华就不一样了。 “嗯。”蒋锡满意地点了点头,忽然反应过来,“方才不是在说你学医的事么?你告诉爹爹,是不是还向苏老郎中学了诊脉?” 这是老爹你自己歪楼的呀。桃华思考了一下,决定来个半真半假,“初时就是看爹爹给太太诊脉,觉得有趣。不过苏老郎中说,女儿学得特别快,一点就通。” 蒋锡对此深信不疑。桃华六岁之前呆呆傻傻的,后来醒过来就显得比同龄的孩童更为聪慧,教她读书识字半点都不费劲儿,没几年就能帮他整理药草笔记了。且桃华将家中历代积存下来的医书和医案都读过,小小年纪就能看得下去这些东西,那么学医一点就通,也是合情合理的。 其实这里头有点误区。蒋家积存的医书桃华并没全读过,确切点说,是这辈子的她没有全读过,因为其中有很大一部分,她在上辈子就已经读完了。倒是那些医案她翻阅过,里头有些较为特殊的会仔细 不过蒋锡终日在外头忙碌,哪可能天天回来盯着看女儿读了哪本书?且他在很长一段时间里又没有别的儿女,也不常去朋友家中关注他们的孩儿,并不知道自己女儿这种读书速度有点儿太过惊人。 更妙的是蒋家男子都颇有读书的天份,蒋锡虽然诊脉学得平平,但幼时读书写字却并不很费力气,因此就更觉得自己女儿这不算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了。于是桃华随口搪塞一下,蒋锡就全盘相信了。 “你呀,这是承了你祖父和伯祖父的天份——”蒋锡先是高兴,随即就又伤感了起来,“可惜了,若是没有先帝的话……” “瞧爹爹说的。就算没有先帝的话,难道我还能去行医不成?” “怎么不能!”蒋锡扬起眉毛,“咱们家祖上,你有一位曾曾祖母,就是有名的女医。那时候咱们家还没有这药堂,不过是摇铃走街罢了。可你曾曾祖父要摇铃,你曾曾祖母却能坐在家里,就有女子上门求医。” 桃华真要对蒋锡刮目相看了,居然如此开明:“爹爹真的觉得,女子也能行医?” “当然能。”蒋锡不假思索地说了一句,又有点后悔了,“不过现在咱们家这样子,怕是不成的。” 桃华笑了笑:“我知道,不过是问爹爹一句。只要爹爹不觉得我这样是不守规矩就行了。至于行医我却没想过,只不过看见病者,有时忍不住要提醒几句罢了。这也应该不违了先帝的话吧?” 蒋锡叹口气,半是欣慰半是遗憾地摸摸女儿的头发:“祖上有言,医者父母心。如今虽不能行医,但我蒋家女儿,该有这等仁心。你虽然给人诊过脉,但不开药方,不收诊金,就不算违背先帝。不过,你到底年纪还小,不知道这世上人未必个个都是好心,那忘恩负义的也大有人在。所以便是仁心,也不得不防着些。你今日做得就很好,既提点了那人,又不显出自己的本事,便是有人看见听见也拿不到把柄。” 桃华看着蒋锡,油然生出一种怜悯的感觉。她这个平白捡来的爹爹其实大大咧咧得很,什么事都能不放在心上,有时候天真得跟个孩子似的,没想到在这件事上却如此仔细,可见当初受到的伤害极其深刻,令他不得不仔细。 蒋锡所说的,跟桃华的想法基本一致。说起来桃华真正算得上行医的,也只有为谭香罗诊治的那一例,这也是她为什么要谭太太对外保密的原因。 “我都记住了,爹爹放心。”桃华把脸靠到蒋锡肩膀上,“等去了京城,我也就不做这样事了。”那里毕竟是天子脚下,熟悉当年旧事的人多,神经估计也比无锡人敏感。且她还有个堂姐在宫里呢,没准就遭了谁的忌,再逮着她的好心给蒋家扣帽子,桃华自觉自己没这么傻。再说现在她也不是医生,可不需要讲什么救死扶伤的天职,就算看见了病人不治,良心上也没啥过不去的。 蒋锡与女儿做了一番长谈,心里又是自豪于女儿的天资聪颖,又是伤感于忆起父母旧事,摸了摸桃华的头发,又想起妻子已故,也无处去告诉她女儿的聪慧,蔫蔫地回自己房间去了。蒋家众人今日也算游玩了一番,人人都有些疲倦,遂早早睡下,第二日仍旧照常登船,直往汉口而去。 到了船上,桃华才想起昨日含章给的那个荷包,随手打开一看,却是两个海棠花样的小金锭,每个足有五钱重,只为了一句提点,这谢礼可也不算轻了,果然当郡马的人,家里就是有钱。 这件事在旅途之中不过是一点小插曲,船到汉口之时,众人已经快将此事忘记了。 自汉口再往长安去,就是陆路了。蒋家众人雇了几辆马车,然而不晕船的人却晕起马车来,上到曹氏和蒋燕华,下到丫鬟小厮们,竟有一大半的人都被马车颠得七荤八素,最初几天更是常有人哇哇大吐,到后来吐倒不吐了,却是个个如霜打过的茄子一般,脸都是黄绿色的,躺在马车上动都动不得。 幸好蒋柏华这小胖子皮实得很,在马车上只是头一天不大自在,第二日就又活蹦乱跳起来,还能缠着桃华继续做识字卡片,背起那几句《三字经》来中气十足。 蒋燕华躺在车里,看着桃华跟蒋柏华玩闹,有气无力地道:“姐姐身子真好……”她现在嘴里含着腌姜片,还一动也不敢动,只要头侧一侧,胃里似乎就有东西往上冲。虽然她早晨只喝了几口米汤,这会儿肚子里该是空空的才对。 桃华摇摇头,拉起她一只手,替她揉按几处穴位:“你呀,没事也该多走动走动,身子强健了,路上反应也不会这么大。且马车上既不宜看书也不宜做针线,否则就是晕上加晕。”蒋燕华要绣的那屏风在船上没做完,上了马车之后第一天晕得没那么厉害,还硬挺着想再绣点,结果是一口全吐在屏风上,一整块刺绣都不能用了。 桃华没亲眼见着,是薄荷看见萱草去悄悄丢掉一件东西,跟在后头看了看,回来告诉桃华的。一块上好的香云纱,上头绣的图案已经被呕吐物糊得分辨不清,薄荷也没敢靠前,生怕被熏得自己也吐出来。 蒋燕华有些心虚地道:“给伯祖父的帐子还差几针,我原想着在路上赶出来……”结果这下可好,将要绣成的第三块屏风毁了,等到了京城还要重新再做,真不如当时不要赶的好。 桃华笑笑,没再说什么。反正该说的话已经说了,蒋燕华听不听都随她。 蒋燕华只觉得手上被按得有些疼痛,可胸头作呕的感觉却消退了许多,忍不住道:“姐姐真的会医术?” 这个疑问她揣在心里很久了。因为足不出户,药堂里发生的事她并不知道,但上回曹氏动了肝气,桃华的那碗钩藤汤,却让她印象极其深刻。加上后来苏夫人邀桃华去惠山寺,南华郡主又几番赏赐,让她越来越疑惑。还有前日浸月亭之事——虽说她对医术一窍不通,但至少也能看得出来,桃华这本事,恐怕不是单看看家里的医书就能学到的。 “是跟着苏爷爷学过一点。”桃华毫无压力地把对蒋锡的说辞拿出来应付蒋燕华。蒋锡是不知道家里的事,曹氏母女则是不知道外头的事,糊弄起来半点不难。 果然蒋燕华并无疑问,只露出一个羡慕的表情:“姐姐真是能干……”过年那段日子她也试着去翻过家中的医书,可惜看到头痛也没看明白。 “人各有所长。”桃华淡淡一笑,“妹妹长处不在于此,且也用不着懂这个。就是我,也不过听苏爷爷说过些皮毛罢了,并没有真能为人治病的本事。” “那姐姐也很厉害了,我现在就觉得舒服多了……”蒋燕华这话说得倒是真心真意。在陈家的时候她只知道闷头做针线,做好了才能有饱饭吃。后来回了曹家,发现表姐曹萝竟识字,心里就十分羡慕,觉得表姐就是说书的讲的那种大家闺秀了。等到了蒋家,发现蒋桃华比曹萝懂得更多,心里不是不羡慕的。 蒋燕华学针线学得极快,也觉得自己若是有机会能学读书写字,也不会比别人差。谁知道拼命学了两三年,却连桃华随口说一句”三生万物”都不知道。接下来有机会学管家看账,又发现这账本并不像她以为的那么容易。连着几次打击,硬生生将她的信心打掉了一半,现下又确认了桃华又通医术,回头比比自己,不得不承认,人和人是有差别的。 桃华笑笑:“妹妹休息一会吧,若是能睡着,就会觉得舒服得多。再有几天就到京城了,坚持一下就好。” 晕车晕船这种事,有很多人都说晕着晕着就好了,这里头的道理不太好说,但有时候确实管用。譬如说蒋家这些晕车的人,等到达的京城时候,有一大半都已经适应,反而开始晕地面了。 长安城的气派,并不逊于后世的西安,甚至从某些方面来说还犹有过之。桃华从马车上远远地眺望前方那高大的城墙时,就不由得生出一种难以形容的感觉来,仿佛那黑灰色的城墙里头,有一颗巨大的心脏在有力地跳动,将血液和生机向四方输送一般。 蒋松华带着几个下人,在长安城外的驿馆附近接人。桃华还是头一次看见这位二堂兄,跟记忆里那个总是特别好脾气的男孩子比较一下,发现除了个头长高许多之外,居然没有多少变化。 “三叔。”蒋松华迎着蒋锡俯身行礼。他今年十七,容貌既不像父亲也不像母亲,据说是像他的祖母,也就是蒋老太爷的妻子于氏,算是个清秀少年,眉宇之间一片忠厚模样。 “松哥儿长这么高了。”蒋锡多年没见侄子,也十分亲热,“听说你中了童生,三叔还没恭喜你呢。来来,这是你二婶。这是你两个妹妹和一个弟弟——这个是桃姐儿,你可还认得出来?” 蒋松华规规矩矩向曹氏行了礼,目光落到桃华身上,有些惊讶:“这是三妹妹?出落得这样漂亮,若是在外头见了,我必定不敢认的。” 蒋锡听得眉开眼笑,拉了侄子的手道:“你祖父可好,父亲可好?” 蒋松华忙道:“都好都好。祖父听说三叔要来,这几日都盼着呢。” 蒋锡对这位伯父就像对亲生父亲一样,虽然还有几步路就能到家,仍旧忍不住拉了侄子,絮絮地问起蒋老太爷的身体和起居。蒋松华脾气极好,答起来不厌其烦,且说得十分清楚,显然平日对蒋老太爷也十分关切,并非虚言孝顺之人。 马车从南面正德门驶进长安城,蒋家一众人等,都忍不住凑在车窗边上,观看外头的街景。 长安城在唐时最为壮观繁华,经历了几次战乱之后,如今的都城面积比那时小一些,但大体布局还遵循着唐制。有南北向街道十一条,东西向街道十四条,划分出一百多个整整齐齐的里坊。 江南之地水道纵横,街道依水而建,多是狭窄蜿蜒,少见这种宽阔笔直的大街,两边的建筑皆是北式,比江南园林别有一番风味。街道上行人如织,车马如流,连穿着都与南边不大一样。 “姐姐你看,那个女子,她穿的衣裳——”蒋燕华眼睛睁得滚圆,几乎都不够用了,终于在经过一处酒肆的时候,忍不住说了出来。 “那个,应该是仿唐的式样吧……”桃华也不是很肯定,毕竟上辈子她花在学医上的时间太多,其余方面的知识相对就少了,有些还是来了这个世界之后恶补的。不过唐代女子的衣裳露着胸口,她还是知道的。 薄荷也睁大了眼睛:“这,这也太……” 桃华有些无奈地说:“那女子应该是酒肆里卖酒的,或者是歌女舞女之类吧……”沈氏登基后说是承唐,其实理念还是继宋,像这种露出胸口的服装,在大唐颇为流行,可如今却被数代沈氏君主视为轻薄,只有酒肆乐坊这类地方的女子才会穿了;而且就连这些地方的女子,如此穿着的也是越来越少。由此可见,沈氏把家谱追溯到唐代的沈既济,只不过是想用来提高自己的身价罢了。 “京城怎么这样——”蒋燕华忍不住感叹。 桃华观察了一会儿,道:“这一带应该住的都是平民,所以酒肆的女子才会如此穿着。”高档一点的地方,定然就不会如此了。 跟在她们马车旁边的是蒋松华的小厮远志,这家伙十分机灵,一直用身体遮挡着车窗,既能让桃华她们观赏街景,又不会被路上行人轻易窥见她们的容貌。此刻听桃华这般说,便道:“三姑娘说的很是,这一带住的大都是些贫民,那酒肆也是下等酒肆,里头——很没规矩……今日只是抄近路才从这里经过,平常都是不来的。” 桃华笑吟吟地看着他:“你对长安城想必是很熟悉了?” 远志也就是十四五岁的模样,眉眼里都透着股灵活劲儿,跟他主子完全不同,听桃华问话,就咧嘴一笑:“不敢说熟悉,不过小时候常往外跑,差不多的地方都去过。三姑娘若是想要买个什么东西,或是要去哪里游玩,小的都知道。” “你倒机灵。”桃华笑起来,“那,先跟我们说说家里的事吧?伯祖父和伯祖母身子可好?大伯父大伯母可好?二伯父一家可回来了?” 远志嘿嘿一笑道:“老太爷身子好着呢,如今天天打五禽戏,闲着就整理医案什么的——小的看不懂,不过看老太爷的身子骨,活一百岁都不在话下……” 他果然口齿伶俐,马车还没走到蒋府门口,桃华已经把该知道的都知道了。 蒋老太爷身体健旺,自当年辞去太医一职之后,就闭门不出,连从前在太医院的同僚都不再来往了。近几年他越发好静,已经从正房搬了出去,独自居住在一个小院之中,似乎是在整理多年来的行医案例,要集结成书还是什么的。如今他饮食清淡,甚至可以说是粗茶淡饭,身边除了两个小厮甘草甘松之外,就只有一个老妾朱砂在旁侍奉。 于是蒋老夫人于氏如今就单独住在正房了,不过五姑娘蒋丹华却养在她身边,因此也并不寂寞。 蒋大老爷蒋钧在宫里女儿小产之后,倒升了一级,如今是正五品的户部郎中,入了陕西清吏司。他原是个闲散的员外郎,这次虽然只升一级,却得了户部的好缺,如果不算蒋梅华小产,还真是件大喜事呢。 至于蒋二老爷蒋铸,今年已经定下要合家回来为父亲贺寿,据信中所说,大约也就是这些日子就会到了。 桃华一边听,一边跟脑子里那些残存的记忆做对比,发现自她穿越过来七年里,蒋家的人口也并没什么变动。蒋钧一房除了长女梅华入宫之外,家里还有长子蒋松华,次女蒋丹华,次子蒋榆华,以及一个庶女蒋杏华。 而蒋铸一房,则只有一子一女:长子蒋楠华,是这一辈的长孙,只可惜蒋铸自己是庶出,蒋楠华这个长孙也就不很值钱了;女儿蒋莲华,比桃华大一岁。 桃华听完,心就放下一大半,笑吟吟示意薄荷给了远志一个荷包:“劳你费了这半天口水,买杯茶喝。”这小子真是个鬼机灵,能说的都说了,不能说的可是一个字不吐,难怪蒋松华会带他出来。 远志忙道:“不过是说几句话,怎么敢领三姑娘的赏。” “拿着吧。”桃华微微一笑,“我们多年没回来了,以后还要劳动你领着他们认认路呢。” 远志接了荷包,忙不迭行礼:“小的谢三姑娘赏。若说劳动,可是万不敢当。姐姐们有用得着的,只管差遣。” 薄荷便笑起来道:“你说我就信了,以后用的多了,你可别烦。” 远志拍着胸脯绝无此事,说笑了几句,前头的马车就放慢了速度,远志往前一瞅就道:“三姑娘,到了。”( 桃华 http://www.suya.cc/5/5801/ ) 桃华 第39章 长房 蒋家不过一个小小的五品官儿,若放在外头大约还有些份量,在京城里却是只能夹着尾巴做人。这住宅还是当初蒋老太爷做太医的时候,治好了先太后的病,得的赏赐。因此宅子虽不很大,位置却还不错,离着六部衙门不算太远,至少也算是个”白银地段”,若照蒋家如今的官职和收入,还真买不到这个位置的宅院。 宅子共三进,不似南边那般房舍小巧,院子相当宽敞。马车驶到二门处,便见一个中年妇人,身边簇拥着些丫鬟婆子,正站在那里迎接,一见蒋锡便露出笑容:“三弟回来了,父亲念叨好几天了。” 蒋锡连忙上前见礼,又唤过曹氏和桃华等人:“这是大嫂。” 桃华悄悄打量了一下这位大伯母。蒋锡有时跟儿女们讲起京中的长房,虽然常说的是蒋老太爷,但偶尔也会露出几句别人的闲话来。这位大伯母小于氏乃是蒋老夫人的侄女,因是姑表之亲,与蒋钧算得上青梅竹马。听说当初成亲之事,蒋老太爷并不愿意,是蒋钧自己看中了,这才成就了秦晋之好,来了个亲上加亲。 小于氏生得十分貌美,虽然现在已经三十多岁,身材也略有些发福,但看上去仍旧是个美貌妇人。身上一件八成新的紫色团蝠长褙子,把小腹很好地掩藏了起来,显然是个会打扮的人。 曹氏下意识地整了一下衣摆。其实小于氏的穿着也未必比她更讲究,但不知怎的,曹氏对上这位长嫂的目光,就有些胆怯。或许是身为继室的原因,她对这些未曾谋面的夫家亲戚,总是有些底气不足的感觉。 小于氏对曹氏含笑点头:“弟妹远道过来,一路辛苦了。”态度不很热络,却也不失礼,目光转向桃华的时候,就亲热了许多,“这就是桃姐儿吧,真是女大十八变,竟出落得这般俊俏了。若不是这模样像了她娘,我还真不敢认了。”说着拉了桃华的手,就从腕上褪下一只镯子往她手上套。 这个”她娘”当然指的是已故的李氏。在继室面前提起原配,总归是有点尴尬的。桃华不由得悄悄又看了一眼小于氏,一时拿不准她是真的想起了李氏,还是有意让曹氏难堪。 蒋锡却没感觉到气氛的尴尬,反而带几分自豪地道:“桃姐儿是生得像她娘。”不过说完这话,他还没忘记示意蒋燕华上前,“这是燕姐儿。” 小于氏对蒋燕华也含笑点头,同样从腕上捋了个镯子给她:“这孩子也生得清秀。”然而她并没有去拉蒋燕华手,且桃华看得清楚,虽然两个镯子看起来都是金灿灿的,但给她的这只显然比给蒋燕华的那只要重些。 蒋燕华接了镯子,低声道:“多谢大伯母。”她也看见桃华得的那只镯子跟她的不一样,而小于氏的态度更是将她和桃华完全区别了开来,不由得咬住嘴唇,默默往曹氏身边靠了靠。 蒋柏华是唯一一个完全没有受到影响的,正在三七怀里睁着大眼睛四处看这陌生的院子呢。桃华拍拍他的小屁股:“来叫大伯母。”他就懵懵懂懂地跟着叫:“大伯母。” “哎哟这小胖子。”小于氏最小的儿女也已经十几岁了,长子又还没到娶亲生子的时候,最是喜欢这样的小孩子,眉开眼笑地伸手就要抱。蒋柏华并不认生,张着两只小胳膊让她抱了,还不忘认真地分辩:“柏哥儿,不胖。” 小于氏笑得嘴都合不拢了:“哟,还不让说呢,真是个机灵鬼儿。” 桃华笑道:“大伯母,他现在可沉呢,又不老实,别累着您。” 小于氏才抱了一下,就觉得手上的份量确实不轻,只得将蒋柏华又还给三七,叹道:“真是个结实的小子。走走,快进去,你们伯祖父已经在等着了,若看见你们,可不要高兴坏了。” 她这般一说,蒋锡第一个就等不及了,迈开步子就往正房走,待跨进门去,见上头坐着两人,顿时鼻子就是一酸,等不得旁边丫鬟铺上拜垫,就一头磕了下去:“侄儿给伯父请安。” 之前远志说蒋老太爷身子健旺,桃华还以为能看见一个鹤发童颜的老头儿,没想到鹤发是鹤发了,童颜却没有,蒋老太爷脸上皱纹很不少,尤其是两眉之间有深深的川字纹,使得整个人看起来都有些沉重的感觉。 不过他的脸色还不错,眼睛更是清明,丝毫没有老人的混浊,反倒是炯炯有神的,跟整个人看起来似乎有些格格不入。见了蒋锡,这双明亮锐利的眼睛一下子就像蒙了淡淡的雾气:“快起来,快起来!”说着等不及丫鬟去扶,索性自己起身去拉蒋锡。 虽说只是叔侄,但两人的相貌却是有五六分相似,桃华觉得,等蒋锡到了蒋老太爷这个年纪,大约就会是这个模样了。 “伯父,您身子还好吧?”蒋锡怎么敢让蒋老太爷来扶他,连忙自己起身,接住了蒋老太爷的手,上下打量,“瞧着您好像瘦了些……” “我很好。”蒋老太爷也上下打量蒋锡,“倒是你,怎么黑了?” “去年侄儿去了一趟广东。”蒋锡说起旅行就激动起来,“南洋那边过来的药材,有些颇为有趣。侄儿买了些安息香,还买了一种据说可治疟的神树粉……”他是个一晒就黑的皮肤,往广东去的时候晒得有点厉害,回家来又不像女子一般还要做美白,于是这肤色一直就没变回来。 眼看蒋锡就要展开长篇大论,桃华连忙哭笑不得地咳嗽了一声,蒋锡猛然醒悟过来,顿时有些尴尬地笑了一声。刚才侍立在蒋老太爷身后的一个中年女子也走过来,扶住蒋老太爷一边手臂,柔声笑道:“老太爷,先让三老爷给老夫人见了礼,您也见见几位孙子孙女。三老爷一家还要在京里住好久呢,有的是时间说话。” 这位,从年纪上看想必就是陪着蒋老太爷住在偏院的那位朱砂姨娘了吧?桃华暗暗打量了一下。庶出的二老爷蒋铸就是她生的,这么看来年纪也该有五十多岁了,但看起来保养得不错,也就是四十来岁的模样,只是五官平平,并不出色,看不出有什么得宠的资本,居然能陪着蒋老太爷同住。 没错,远志虽然没说什么不该说的话,但桃华还是从其中听出了一些蹊跷,比如说蒋老太爷与老夫人于氏的关系。 按远志的话来说,蒋老太爷是为了整理医案不被人打扰,才从正房搬了出去,独居一处小院的。然而既然要不被人打扰,为什么又让妾室在旁呢?可见所谓的打扰,恐怕至少有一大部分指的正是蒋老夫人于氏。也就是说,蒋老太爷和正妻于氏的感情,恐怕堪忧。 蒋锡此刻已经回过神来,连忙又向旁边的于氏行礼:“侄儿给伯母请安。” 于氏和小于氏虽是姑侄,但相貌却毫无相似之处,不过比起几乎找不到什么姿色的朱姨娘来,于氏仍旧出色许多。只是她看起来也像蒋老太爷一样,在眉心有深深的川字纹,以至于虽然精心保养过,仍旧显得苍老。 见蒋锡行礼,于氏脸上挤出一个笑容:“快扶起来。走了这么远的路,定然累了,不要多礼。” 那笑容真的是挤出来的,桃华在旁边瞧着,总觉得于氏似乎对他们一家前来并不欢迎,别说跟蒋老太爷那种发自内心的亲热相比,就是跟小于氏那种有点模式化的亲近相比,都差一大截子。 小于氏大约也发现了这个问题,马上笑道:“父亲母亲,快瞧瞧三弟这几个孩子,这个是桃姐儿,十年没见,父亲母亲可还认得出来?” 这下等于是把曹氏跳了过去,曹氏正要上前行礼,闻言脚下一顿,不知如何是好。倒是蒋老太爷看了她一眼,先点了点头:“老三,这是你续娶的媳妇?” 虽说点明了续娶,到底是看在了眼里,曹氏连忙福身行礼:“侄媳给伯父父母请安。” 蒋老太爷打量了一下曹氏,点头道:“瞧着是个老实人,好好过日子。”微一点头,朱姨娘就笑盈盈走上前,将一个荷包送到曹氏手里。 这可多少有点尴尬。朱姨娘虽是妾室,却长一辈儿,还生了儿子,曹氏接了荷包,也不知是行礼好还是不行礼好。若是不行礼,未免碍着蒋老太爷的脸面;可若虽行礼,于氏那里尚未见过,倒先给一个姨娘行起礼来,不啻是将于氏的脸面又踩在了地上。 曹氏一时手足无措,蒋老太爷也发现了,咳嗽一声,向朱姨娘道:“让丫头们来。” 朱姨娘低眉一笑,柔顺地道:“是妾冒失了。”退后一步,仍旧站到蒋老太爷身后。 曹氏松了口气,连忙向于氏行礼,也得了一个荷包。 曹氏还未站起身来,蒋老太爷的目光已经落到了桃华身上,略微有些激动:“这是桃姐儿,竟出落得这般高了。” 桃华微微一笑,带着蒋燕华和蒋柏华上前磕头行礼:“给伯祖父、伯祖母请安。”还没等拜下去,蒋老太爷就连声叫丫鬟:“快扶起来,快扶起来。”身后的丫鬟早就备下了荷包,流水一般送到姐弟三个手里。 蒋老太爷看看桃华,又看看蒋柏华,连连点头:“好,好孩子。” 蒋柏华一下子得了两个荷包,小胖手里抓不住,便都塞给桃华:“姐姐给柏哥儿拿着。” 蒋老太爷不禁笑道:“这孩子真是聪慧。” 桃华抿嘴一笑:“他哪里是聪慧,就是偷懒。” 蒋柏华立刻抬起大脑壳分辩:“柏哥儿勤快,会认字,不偷懒。”这是桃华在船上表扬他积极认字的时候说的话,他活学活用,马上拿来为自己辩白。 这下连于氏都笑了,伸手道:“柏哥儿来伯祖母这里好不好?伯祖母有花生酥,柏哥儿爱不爱吃?” 蒋柏华眼睛一亮,刚走了几步又沮丧起来:“姐姐不让吃……”桃华怕他糖吃多了坏牙,这个时代的牙刷牙膏又没有那么好用,所以对他的甜食有诸多限制。 他耷拉着大脑壳的模样十分逗人,一屋子连丫鬟们都笑起来,桃华也笑着说:“伯祖母给你的,许你拿着,慢慢地吃。” 蒋柏华立刻一溜小跑到于氏面前,把两个小肉拳头抱在胸前,仰起脸来甜蜜蜜地道:“谢谢伯祖母。” 于氏伸手摸摸他的小胖脸,喜笑颜开:“不用谢,伯祖母这里还有好些好吃的,都给柏哥儿吃。” 蒋老太爷看着柏哥儿,脸上笑容也深了,转头对蒋锡和曹氏道:“颠簸了一路,还站着做什么,还不快坐下歇歇。” 满屋子人里,只有蒋燕华被有意无意地忽略了。虽则她也跟桃华和蒋柏华一样,从蒋老太爷和于氏处各得了一份见面礼,但却既没有人跟她说话,也没有人的目光放在她身上。蒋燕华低了头,慢慢缩到曹氏身后去站着了。 曹氏眼睛正放在儿子身上,并没有注意,桃华倒是看见了,却也没说什么。蒋燕华再怎么改了姓氏,也是陈家女,对蒋家人来说,她永远不可能跟桃华和蒋柏华一样,这是无可改变的事实。蒋锡虽然待她好,但也没打算让她跟桃华完全一样,蒋燕华若是也能明白这个道理,日子倒会过得轻松些。 于氏逗着柏哥儿说了几句话,忍不住往门口张望:“丹丫头和杏丫头怎么还没过来?”蒋锡一家子到了,蒋松华出城迎接,蒋榆华在书塾中念书,一时回不来也就罢了,家里的两个女孩儿却是应该赶紧过来拜见叔父的。 小于氏也觉得时间有点久了。刚才蒋松华接到人之后就先派了下人飞奔回来报信,小于氏一面自己收拾了到二门迎接,一面就叫丫鬟去告知了蒋丹华和蒋杏华,就算两人从那时起才换衣服做准备,现在也该过来了。 “太太,太太,不好了!”一声尖锐的女声突然从外头传过来,一个丫鬟跑得头发都散了,气喘吁吁地扑进来,扑通就跪到地上,打着哆嗦道,“四姑娘,四姑娘不好了!” “什么不好了!”小于氏眉心一跳,猛地站起来,“你有话好好说,别惊到老太爷和老太太!” 蒋老太爷和于氏倒不像被惊着的样,蒋柏华倒被这丫鬟吓了一跳,手里还捏着一块花生酥,就一头扎回了桃华身边。 丫鬟浑身打颤:“四姑娘掉进荷花池里,这会儿,这会儿已经没气了!” 轰地一下,屋子里立刻乱了套,小于氏一把揪住这丫鬟,厉声道:“五姑娘怎么也没过来,难道五姑娘也——也落水了?” 丫鬟哭道:“五姑娘没有,这会儿在池边救人呢。” 蒋老太爷已经起身先出去了,蒋锡紧着去扶他,桃华抱着蒋柏华哄了哄,将他交给薄荷先抱着,自己跟着蒋锡也出去了。 蒋老太爷虽然看着老态,但一走起路来就发现,远志的话是不错的,老人家脚下生风,一步能迈出那些女眷们两步,原本应该领路的丫鬟,几下就被甩到后头去了。 除了蒋锡之外,还能跟得上的也就是桃华了,三人大步流行,朝着宅院西边就去了。 这宅子据说原本是个什么高官的宅院,修得颇为讲究,因为原本家中人口少,竟舍得把一大块面积挖了个荷花池,此时虽然还是早春时分,池子里已经有初生的小小荷叶,如铜钱般大小的一点点绿色,看着十分喜人。 不过这会儿没人有心思看什么荷叶,池子边上围了一群丫鬟婆子,只听一个女声哭着在喊:“姑娘,姑娘你醒醒啊!你别吓奴婢啊——”几步外的柳树下,一个穿石榴红袄子的少女由一个丫鬟扶着,按了胸口站着发呆,直看到蒋老太爷,才喃喃地叫了一声:“祖父——” “老太爷!”那哭号的丫鬟猛然看见蒋老太爷,立刻就扑了过来,“老太爷你救救四姑娘啊!” 蒋老太爷一到,旁边围着的人连忙往两边散开,露出躺在地上的一个少女,身上的杏色褙子已经沾了泥水,脏皱得不成样子,惨白的脸有些发青,静静躺在那里,完全是一具尸体的模样了。 “将她翻过来吐水了没有?”蒋老太爷沉声说,一面蹲下去就按少女腹部,“落水多久才救上来的?” 几个婆子面面相觑,方才求救的丫鬟扑通就跪下了:“姑娘落水之后,五姑娘的丫鬟都不去救!姑娘沉下去了,才有人来……” “你胡说!”旁边一个丫鬟立刻急了,“我们也不会游水,怎么救?你不是也没有下去救吗?” 蒋老太爷没心思听这些丫鬟们推卸责任,他连按了两下,躺在那里的人都没有丝毫反应,心里不由得就沉了下去,立刻反手拔出头上束发的簪子,连刺了几处穴位。 满脸是泪的丫鬟抱着希望盯着蒋老太爷手中的簪子,那簪子是铜包银的,尖端十分锐利,看得出来是特地打磨成这样,只怕就是蒋老太爷用来在必要的时候代替银针的。然而这几下刺下去,地上的少女仍旧直挺挺躺着,并无反应。 丫鬟身子一软坐倒在地,蒋老太爷脸色也变了。桃华在旁边紧紧盯着,这时候一步上前道:“伯祖父,我来试试。” 蒋老太爷看她一眼,略一犹豫,竟然让开了位置。桃华摸出袖子里的手帕蒙在少女嘴上,捏住她的鼻子就低下头去,开始做人工呼吸。 “四丫头——这是干什么?”于氏惊讶的声音传了过来,一群女眷们终于气喘吁吁地赶了上来,一直呆站在柳树下的蒋丹华仿佛看见了救命稻草,一头就扑了过去,“祖母,祖母,吓死我了!四姐姐她,她走着走着脚下一滑,就掉进池里去了!” 跪在地上的丫鬟迅速转头,投过去一个带着恨意的眼神,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然而旁边的丫鬟已经抢先道:“是啊是啊,这池子边上有些冰,四姑娘不曾看见,一脚踩上去就滑进去了——姑娘想拉都没拉住!奴婢们想救,一时间连根绳子都找不到,叫了好几声,才有人过来……” “你们——”跪在地上的丫鬟眼圈都是红的,但也只说了两个字,就颓然转回头来,只管盯着地上的蒋杏华了。 桃华对这些喧哗充耳不闻。她向蒋杏华嘴里吹进一口气后,就迅速放开,用另一只手去按压她的胸部。这样大力的吹气十分吃力,没一会儿就会觉得耳朵里嗡嗡作响,头也有些发晕。 “姑娘——”蒋杏华的丫鬟呆呆看了一会儿,连滚带爬地过来,“我来吹气可行?” 这丫头胆子不小。桃华看了她一眼,立刻让开位置,指点她:“这样,我说吹气你就吹。” 有了一个人协作,桃华有节奏地按压蒋杏华胸口,不停地道:“吹,吹,再吹——” “这,这究竟是在做什么?杏丫头到底怎么样了?”于氏搂着蒋丹华,睁大眼睛看着桃华和那个丫鬟的奇怪举动,“紫藤这是——” 蒋老太爷摆了摆手,打断了一众女眷们的疑问:“都安静些!” 荷花池边安静了。然而许多人相互交换着眼色,彼此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疑惑——这吹吹气,能救人吗? “咳——”一声低微的咳呛声在死一般的静寂中响了起来,紫藤已经吹得头昏眼花,心里几乎要绝望了,忽然听到这声音,还疑心是自己耳朵响,待低头一瞧,见地上的蒋杏华眼皮真的已经微微动起来,才一阵狂喜,大喊道:“姑娘醒了!” 桃华停下手,感觉着蒋杏华的心跳已经渐渐恢复了正常的节奏,也渐渐有力起来,这才轻轻吁了口气,对上蒋杏华慢慢张开的双眼,微微一笑:“四妹妹,你现在觉得怎么样?”( 桃华 http://www.suya.cc/5/5801/ ) 桃华 第40章 重生 蒋杏华觉得胸口里一阵阵火灼般的疼痛,就像有一回喝姜汤呛了一口,却比那还要厉害些。眼睛被阳光闪得有些发花,脑子也昏昏沉沉的,然而一张脸俯下来将耀眼的阳光遮断,让她看得清清楚楚——这个,不是三叔家的堂姐桃华么?或者说,应该是贵妃娘娘?她怎么会在这里?但不对,这张脸为什么如此年轻,绝对不像是三十多岁还生了一对儿女的模样啊! “姑娘,姑娘你总算醒了,吓死奴婢了!”耳边传来的哭声让蒋杏华吃了一惊。她有些困难地转头去看,果然看见了一张熟悉的脸。这不是紫藤么?可她现在应该在百里之外的夫家,为什么在她悬梁自尽的时候却出现在身边?而且,紫藤看起来也是过份的年轻,完全不是一个庄子上的农妇应有的面容。 不不,蒋杏华随即发现了更多不对劲的地方。她是在自己那冰冷破落的小屋里深夜悬梁的,可现在她却躺在屋外,身上还*的——没等想完,一个喷嚏先打出来,蒋杏华想说句话,牙齿却不听话地捉对打起架来。 “好了,没事了。”桃华站起身来,只觉得腿都跪得发麻了,“四妹妹衣裳都湿透了,快送她回屋里去,熬一服姜汤先灌下去,然后赶紧去抓祛寒的药。”这天气北方还很冷,水里更是冰凉的,照这个丫鬟的形容,人在水里泡的时间也不短了,好不容易救回来,别再因为冻成肺炎丢了小命。 紫藤又哭又笑地向着桃华就磕头。小于氏已经唤了一抬软轿来,将蒋杏华放上去,飞快地抬走了,小于氏才低眉顺眼地对蒋老太爷道:“还要劳父亲给杏姐儿诊诊脉,看该吃什么药……” 蒋老太爷扫了一眼蒋丹华,转身往蒋杏华住处走的时候,淡淡地道:“桃华跟我来,其他人都该做什么就做什么去。” 于氏的脚步停了一下,看着朱姨娘袅袅婷婷地跟着蒋老太爷去了,抓着蒋丹华的手不由自主地握紧,攥得蒋丹华叫了一声:“祖母,你捏痛我了。” 于氏连忙放开手,低头看看蒋丹华的手,果然手背上现出几个指印来:“祖母是担心你姐姐……” 蒋丹华心里一紧,顾不得手上疼,偎到于氏身边,像蚊子似的道:“祖母,我没推四姐姐,是她自己走的地方太滑,脚下一滑就摔下去了……” 于氏望着蒋老太爷的背影,心不在焉地道:“知道,是她自己不当心,走路还不离池边远点……” 蒋丹华心里稍微踏实了一点,又小声道:“四姐姐不会有事吧?” “不会。”蒋老太爷的背影都看不见了,于氏便又恢复了淡然的神态,拉起蒋丹华的手,“有你祖父呢,没事。今儿你也吓着了吧,走,跟祖母回去歇歇。” 蒋丹华乖巧地扶着于氏,又忍不住回头:“那个就是三姐姐?她怎么会治病呢?” 于氏不怎么在意地道:“无锡老宅那边有许多祖辈留下来的医案,偏方也不少,她会一点也不算什么。” “可是——”蒋丹华隐约觉得这事并不像祖母说的那么简单。祖母来得晚没有看见,她可是从头看到尾的,分明是祖父施了针之后蒋杏华都没有反应,桃华才上前来施救的。想得再大胆一些,是否连祖父都没有办法,三姐姐却还能救人呢? 有类似想法的还有在旁边围观的几个丫鬟婆子,不过她们倒还没敢大胆地想蒋老太爷是束手无策,只是私下里悄悄议论了几句,说新来的这位三姑娘居然吹吹气就把人救活了,不知是从哪里得到的偏方——家里有个做太医的主子,下人们也能说得出一点皮毛的。 想法更明确的,自然是蒋老太爷自己了。他给蒋杏华诊了脉,开过方子,吩咐立刻去抓药熬给蒋杏华喝。打发走了屋里的一干人等,便转头问桃华:“你今日用的那个法子,是哪里来的?” 桃华这一路上已经考虑好了托词:“伯祖父给五妹妹施针,是因为五妹妹已无脉了吧?”无脉,就是心脏已经停跳,“我从前在庄子上,曾经看见有个人夏日里被雷击,脉象全无,心亦不跳,其妻子俯在他身上痛哭,手肘在他胸口乱压,后来这人竟醒过来了。那时我就想,这按压之法,大约可以令人心跳重起。” 蒋锡怔怔地看着桃华,忍不住道:“这事,你怎么没对爹说过?”桃华时常去庄子上看药田,蒋锡反而去得少了,还真不知道女儿究竟遇到过什么事。 蒋老太爷摆手阻止蒋锡发问,盯着桃华道:“继续说。” “那吹气之法,却是我在外头听见人闲聊之时,说起的偏方。说是有小儿溺水后没了气息,那母亲平日里信奉观音,头一日晚上菩萨托梦,让她对着儿子的嘴吹气,母亲照着做了,果然小儿便活了过来。”桃华觉得在蒋老太爷的目光下撒谎真有点儿压力,盖因老头儿虽然年纪不小了,此刻却是一脸的求知,真是活到老学到老。 “这不叫偏方。”蒋老太爷淡淡地说,皱起了眉头,“有些人管这叫神赐方,譬如什么解□□毒、驱狐方之类,但大多数都是道听途说,根本不可信,更不能拿来救人。” “可是这个方法,想一想却是有可行性的。”桃华镇定地说,“人若不呼吸必死,若是无法自己呼吸,那么有人吹气,岂不就是代他呼吸了么?” 蒋老太爷目光一闪:“你继续说。” 桃华只得继续往下编:“侄孙女想过。这吹气之法是代人呼吸,按压之法却是代人心跳,两者似乎同理。侄孙女亲眼看见按压令人醒,那么吹气之说,未必仅仅是神言鬼语。所以今年中秋节间,无锡望月桥突然塌陷,有个孩童落入水中,捞起来的时候已经没了气息,侄孙女就冒险用了这法子,居然救活了。” 蒋老太爷眉毛一扬,但没有说话。这法子听起来仿佛十分的难以令人相信,然而今日桃华刚刚用它救回了蒋杏华,却是铁一般的事实。 “这个法子,其实用的时候,我也心中并无把握……”桃华悄悄观察了一下蒋老太爷的脸色,不敢确定他是不是已经相信了,不过她的话说得很含糊,只用过一次的法子,无论蒋老太爷相不相信,都找不出什么破绽来,“不过是实在无计可施的时候,死马当作活马医,无论如何总要试一下的……” 人工呼吸不是神仙的返魂香,绝不是什么人都能对着嘴吹一下气就救活了的,桃华也是看蒋老太爷还肯行针,证明蒋杏华身体还是温暖的,还有救活的可能,所以才跳出来毛遂自荐。 “据侄孙女想,这法子也不是包试包灵,若是人气绝时间过久,恐怕就……” “人若气绝身冷,就是已然死去,便是神仙也救不得,何况是你呢。”蒋老太爷摆摆手,又问,“你用帕子蒙了杏丫头的嘴,又是何意?” 桃华想不到蒋老太爷观察得如此仔细,只好道:“这个……侄孙女只是觉得,这样会更干净一些……”预防唾液交叉传染什么的,让她怎么能自圆其说呢? 好在蒋老太爷不但没有质疑,反而点了点头:“你说得对,医者须要时时注意保持清洁,有备而无患。”他沉吟道,“你呼气及按压要用多大力道,节奏如何,可有仔细想过?” 桃华想了一想,答道:“呼气力道总要尽量大些,但若遇到孩童,理应适量减小力道。至于按压也是如此,尤其要注意对方是否已有外伤,若是按得伤上加伤,反而更加麻烦。至于节奏,侄孙女倒未曾仔细想过,不过大约三息一次,若太快的话只怕力道不足,慢的话又恐救不过人来,毕竟人之脉搏总在一息左右便是一次。” 蒋老太爷静静地听着,忽然又问:“你只用此法救过一个孩子,就考虑得这般仔细了?” 桃华顿时有些汗颜。人工呼吸是已经成熟的急救方法,也就是“验方”,可不是她自己考虑出来的。然而瞎话已经编上了,也只能硬着头皮装糊涂:“当时救人时稀里糊涂,也不曾注意,回家之后才细细回忆,大约就是这样做的,所以……” “很好。”蒋老太爷到这时候才露出了笑容,“老三,你这闺女,有大医之才,亦有大医之心。” 桃华脸上一阵抑制不住地发热:“伯祖父您太过奖了,我不过就是——总不能见死不救。”什么大医之心她是不敢当的,但上辈子养成的职业习惯,有些时候也实在是忍不住。 “不能见死不救,这便是大医之心。”蒋老太爷肃然道,又看一眼蒋锡,“老三,不是我贬低你,你还没有这份才能,桃华丫头是跟谁学的医术?” 桃华还没说话,蒋锡已经笑道:“伯父您说得对,我这份能耐可教不了桃姐儿,不过,我也教过她一点诊脉方法的,至于其它,桃姐儿是跟苏家那位老郎中学的。” “苏老郎中——”蒋老太爷回忆了一下,“他的确是行医经验极之丰富。在民间行医,比我被困在太医院里强得多了。不过这吹气救人之法,他也未必知道。桃华丫头能想得出来,可谓青出于蓝。” 蒋锡得意洋洋道:“伯父有所不知,桃姐儿在这上头的确有些天份。家里那些医书医案,她已经全部读过,今年在药堂之中,她凭望诊之法,就看出一桩风热错诊为风寒的病症……” “爹爹——”桃华不得不低声叫了蒋锡一声,打断他的吹嘘,“都是些皮毛,让伯祖父笑话……” 蒋老太爷微微笑道:“这却不是皮毛了。何况你今年才多大年纪,若是假以时日,必定——”他说到这里,忽然没了声音,桃华心下明白,便笑了一笑:“侄孙女是女儿家,也不曾想过要成什么名医,不过是喜欢读那些医书医案,多少学一些打发时间罢了。就是今日之事,也还是不要外传的好,毕竟这法子在大多数人看来怕也是匪夷所思,若是以伯祖父之名传出去倒也罢了,若说是侄孙女发现的,只怕非但没有人相信,反而要被有心人捉住把柄,给家里带来祸患。” “你说得对——”蒋老太爷长长地叹息了一声,转头对刚从蒋杏华屋里出来的小于氏道,“老大媳妇,今儿这件事,杏华丫头究竟是怎么落水的,你可知道?” 小于氏怔了一下,强笑道:“媳妇问过那几个丫鬟,是那池边上有些冰,杏姐儿跟丹姐儿说着话,不曾看见,所以滑了脚跌下去。丹姐儿也是胆小,见了吓得不成,也不知如何救人……” 自己的女儿自己知道,小于氏一看蒋丹华的模样,就知道蒋杏华今日落水,与她脱不了干系。然而到了此时她还能说什么?既不能把蒋丹华扯出来,当着蒋老太爷的面又不能将责任全推给蒋杏华——这位公公虽然平日里对蒋杏华并不多过问,但毕竟是他的孙女,如今险些出了人命,看蒋老太爷的模样,就知道不能随便蒙混过关了。 蒋老太爷看了她一眼,淡淡道:“女孩儿名声是最要紧的,若是今日之事传出去,外人要怎么说丹姐儿?” 小于氏心里惴惴,她怕的也就是这个。女儿娇纵些,争一争长辈的宠爱,于姐妹之间有些小龃龉都不算什么,可若是出了人命,纵然没有证据说是女儿害死的,外人也会疑心,将来谁还敢聘这样的女孩儿回家做媳妇? “父亲说的是,媳妇日后一定对丹姐儿严加管教……”小于氏这会儿也不敢再替蒋丹华开脱,但又忍不住要含蓄地说,“丹姐儿是淘气了些,之前媳妇总觉得她年纪还小——都是媳妇的不是。” 蒋老太爷瞥她一眼,没有再深究下去,只是道:“这件事交给你,管束好了下头的人,还有今日桃姐儿救人的事,都不许传出去一言半语。” “媳妇知道,父亲放心。”小于氏心想若传出去救人,就掩不住有人需要救的事实,她哪里会有那么傻呢。 蒋老太爷嗯了一声,站起身来:“杏姐儿这里你也上上心,再怎么说,春蕙已经亡故,她不过是个孩子。” 小于氏脸色微微变了变,低下头道:“媳妇知道了。”春蕙是她的陪嫁丫鬟,却趁着自己有孕之时,在蒋钧酒醉后爬了床。她自己带来的人,只能打落牙齿和血吞,可是这口气却是无论如何也咽不下去。 幸而春蕙没多久便难产而亡,却留下一个蒋杏华,仿佛一根刺扎在肉里,只要碰到了就是一痛。她所能做的,也就是不克扣她的份例,却绝做不到嘘寒问暖,如对自己女儿一般的关心。 外头的对话,蒋杏华自然是听不见的,此刻她正倚在床头上,睁大眼睛仔细打量着自己的房间。 这里不是她在刘家那个破败的小院,这些陈设看起来熟悉中又透着一些陌生,毕竟她已经十几年没有在这里住过了——这是她做姑娘时的房间,她在这里一直生活到十八岁,才嫁到了刘家。 墙角的铜镜有些时日未磨,照起来已经有些模糊,但蒋杏华从那里仍旧能够辨认出来,镜子里映出的绝对不是一张被难以启齿的病折磨得蜡黄憔悴的脸。这张脸两颊还有几分丰润,眼睛也还透着神采,这是她从前的脸,是她未出嫁之前的脸,不会错! “姑娘,药煎好了。”一股子浓重的苦味冲进鼻子,蒋杏华有些想呕吐。为了治那病,她不知悄悄喝了多少药,几乎花光了自己的嫁妆,以至于听见一个药字就要作呕。然而她强行压制住了,只盯着端药进来的人:“紫藤?” 是的,的确是紫藤,虽然这张脸也年轻了许多。蒋杏华觉得自己已经有些僵化的回忆正在慢慢苏醒——是的,她还记得,就在自己十四岁那年,恰逢祖父六十大寿,远在京外的二叔和三叔都携妻带子回来贺寿。就在三叔一家抵达的那天,她掉进了荷花池,几乎淹死,是被祖父施了针才救回来的。没错,今天就是那一天,再过几个月,就是她十四岁的生辰!她,又回来了…… “姑娘——”紫藤看着蒋杏华,有些担忧,“姑娘是不是还有哪里不舒服?” “不,没什么,我只是吓着了……”蒋杏华接过药碗,一口气灌了下去。 紫藤松了口气,眼圈又红了:“姑娘可真把奴婢吓死了!都是五姑娘,好好的路不许咱们走,才把姑娘逼到荷花池边上去的。若不是老太爷来施了针,三姑娘又给姑娘吹气压胸,说不定……” “你说三姐姐给我吹气压胸?”蒋杏华有些疑惑,“这是做什么?”难怪她觉得胸口现在有些痛。 “奴婢也不知道……”紫藤当时只是一心想帮忙,现在回想起来,也是一头雾水,“当时老太爷先给姑娘施了针,姑娘一点儿反应也没有,三姑娘就说让她试试,之后就一边向姑娘嘴里吹气,一边压姑娘胸口……” 蒋杏华下意识地按了按胸口,觉得一阵疼痛,拉开衣襟一看,胸口上已经有一片瘀青。 “呀!”紫藤吓了一跳,“刚才给姑娘换衣还不曾注意,怎么就——姑娘可疼得厉害?” 蒋杏华微微一笑:“还好。”在刘家,比这更疼的情况还有得是,这点闷痛可算什么呢? “对了。”紫藤猛然想起来,“三姑娘说了,到明日给姑娘用热帕子在胸前敷几次——刚才奴婢还想呢,用热帕子敷什么,原来是为了这个。” 蒋杏华并不在意地点点头,问道:“你说三姑娘又是吹气又是压胸,这是什么法子?” “奴婢不知道……”紫藤讷讷地答不出来。 蒋杏华微微皱起眉头。虽然她的时间其实已经过了十几年,但对这位后来做了贵妃的三姐姐,她的印象还是极其深刻的。 这位三姐姐是个活泼的性子,虽然早年丧母,但父亲宠爱,继母不敢难为,比起她这个庶出的女儿实在是幸运得太多了。且她生得美貌,那年来京城为祖父贺寿,被宫里的大姐姐蒋梅华召见,不知怎么的就遇见了皇帝。 蒋杏华极力回忆着。自从那次之后,三姐姐就屡次被召进宫去,打的幌子却是说她会烹制药膳,要为大姐姐调理身子。之后这调理着调理着,她就成了宫中一名美人,之后连连升位,很快就超过蒋梅华,成了九嫔之一的昭媛。 皇上子嗣稀少,几名宫妃有孕都未能保住,偏这位三姐姐有福气,进宫三年一举得男,直升贤妃。到蒋杏华自尽之前,贤妃所出的大皇子被封为太子,她本人也升为贵妃,至于皇后,当时已经失势,只是在中宫闭门不出,熬日子罢了。 蒋杏华眼前不由得出现一张雍容华贵的脸——生育之后两颊微丰,肌肤白腻,上头又沁着薄薄一层微红,气色极好;乌黑的头发上压着九翟冠,圈口为翡翠雕成,排镶着赤金珠宝花钿十八件,冠上用翡翠鸟的羽毛贴成九翟之形,四周围绕金玉所制祥云四十片,两边还有一双赤金凤凰,口衔滴珠,坠下来的珍珠最大有莲子米大小,滚圆莹润,在鬓边微微晃动。 这九翟冠仅次于皇后所戴的九龙四凤冠,但据说贵妃娘娘戴的这一顶冠是特制的,品制虽不逾制,工艺却极其精致,无论是其上镶嵌的珠宝,还是所花费的手工价值,都绝不逊于皇后那顶冠。就是配冠的那顶黑绫头巾,也是精工细织,绣的金线凤凰栩栩如生。因贵妃素爱红色,所以头巾上镶嵌的二十一颗珍珠皆是粉红之色,戴出来比皇后的还要显眼。也在蒋杏华心中留下了极其深刻的印象,让她知道,原来女子的生活,还可以是那个样子……( 桃华 http://www.suya.cc/5/5801/ ) 桃华 第41章 计划 如蒋贵妃那样的尊贵宠爱,是别的女子一辈子连想都不敢想的。彼时蒋梅华入宫二十年,才从婕妤升为淑媛,只是早已不再被召幸,人人都说那不过是贵妃念着姐妹之情,提携她一二罢了。 那是蒋杏华嫁入刘家之后有限的几次出门机会。刘之敬要在皇帝面前博个孤臣之名,不但自己不与僚属上司应酬往来,连女眷也不许出外饮宴,蒋杏华嫁他十五年,出门的次数简直屈指可数,且大部分都是几位姐妹之间的邀请。 那次入宫贺贤妃升为贵妃,也是蒋杏华最后一次出门了,之后没有几个月,她就因不能忍受身体上的折磨以及婆母的冷言冷语,悬梁自尽。现在想起来,如果她没有进宫,没有亲眼看见姐妹所能得到的幸福与尊贵,或许还不会觉得自己的生活那样难以令人忍受。 但是为什么呢?为什么别人就能过着那样的生活,而自己却只能在刘家默默地死去?蒋杏华几乎可以肯定,即使自己是横死而非病终,嫡母也不会因此去向刘家问责,而是默许刘家将此事遮掩下来,一口棺材就将自己草草下葬。 啊,或许葬礼不会太潦草,毕竟刘之敬素以守礼自许,自己虽是他第二任妻子,但因前妻乃是休离,故而自己在礼法上仍是原配嫡妻。嫡妻亡故,他怎能不借此机会再标榜一下他的守礼?说不定自己还能得一口好些的棺材,妾室所出的一个儿子也会披麻戴孝为自己嚎哭。 不,也不一定能得着好棺材呢。刘之敬不但标榜自己守礼,还素以清廉自得,恨不得能摆出一副家无隔宿之粮的模样来,又怎会给妻子用好棺木呢,那岂不是等于自己打自己的脸吗? “姑娘,你怎么了——”紫藤看着自家姑娘脸上的神色一时怅然一时轻蔑,一时又露出恨意,简直要以为她被梦魇着了,可是明明睁着眼睛,并没有睡着啊,难道是吓得失了魂不成?若是找人来叫叫魂——可老太爷是医家,从来不信那些的…… “没什么。我只是在想,三姐姐究竟用的是什么法子,竟能救活了我。”蒋杏华随口敷衍了一句。她为何还要想刘之敬呢?虽然不知道究竟为什么死后没有去阴曹地府而是回到了未嫁之前,但老天既然可怜她,又给了她从头再来的机会,就必定不是让她再嫁去刘家,将前世的痛苦再经历一遍!这次,她一定能摆脱刘之敬。 “哦——”紫藤本能地觉得自家姑娘这种表情,不像是在想三姑娘的样子,但蒋杏华随即又恢复了平静的模样,让她放下了心,“奴婢也实在想不明白呢。不过之前老太爷先给姑娘施了针,奴婢想,会不会也有老太爷施针的功劳?”她也实在觉得,吹吹气按按胸就能救人的说法,委实太奇怪了。 “你说得有道理……”蒋杏华回忆了一下,她记得这位三姐姐懂一点医术,否则也很难在后宫里保住自己的孩儿,但她擅长的是做药膳,并不会诊脉开方,当然也就更不会救人了。所以今日自己得救,应该是因为祖父给自己施针的缘故,至于三姐姐的做法,或许也起了一定的作用。 前世的时候是这样的吗?蒋杏华竭力回想,但毕竟对她而言已经是快二十年之前的事了,她只记得那次是因为自己不小心踢起一块小石头,落在了蒋丹华的裙角上,之后为了躲避蒋丹华的责骂,她不得不离开石板路,走到了荷花池边上,结果脚下一滑摔了进去。 后来被捞起来的时候,她呛得昏头昏脑,接着就生了一场大病,险些没能赶上大姐姐召姐妹们进宫相见。至于当时是谁将自己救醒的,她实在是记不得了。因为此事之后就被嫡母封禁,不许任何人再谈论——哦对了,在她刚醒过来的时候,仿佛听见过紫藤哭诉,说幸好老太爷为她施了针才救过来,那看来,如今又经历了一次,仍旧没有什么改变。 但是,假如这件事没有改变,那么之后的事情呢,也不会改变吗? 蒋杏华一想到这里,只觉得浑身发冷,后背汗毛似乎都一起立正了。刚刚发现自己重生的喜悦一下子消失得无影无踪——如果什么都没有改变,难道说自己也仍旧要遵循旧路,还是要嫁给刘之敬吗? 不,绝不!怕紫藤奇怪,蒋杏华闭上眼睛翻向床里,假装自己困倦要睡觉了,可是在被子里,她的两手紧紧握着,指甲深陷进掌心之中。她不要再嫁给刘之敬,不要再过从前的日子,绝对不要! 那么,有什么办法能改变呢?蒋杏华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细细地回忆。 当初父亲选择了刘之敬,就是因为觉得他有前程。父亲自己醉心于仕途,可是因为有叔祖父那件大罪,父亲再怎么努力也难出头,所以他只得另辟徯径,将女儿嫁给自己看好的年轻士子。 五妹蒋丹华也是如此,只不过她有福气,嫡母和祖母都姓于,虽然只是于家旁支,可也算是跟后族有些瓜葛。蒋丹华就凭着这个,最后嫁入高门,荣华富贵。而她没有人筹谋,就只能任由父亲安排,嫁去了刘家。 婚姻大事,父母之命,这是她无法改变的,除非父亲看不上刘之敬,否则她就得嫁。可是怎么能让父亲看不中刘之敬呢?蒋杏华反复思量,可是一筹莫展。落水后的疲惫渐渐袭上身来,她刚才因为重生兴奋而鼓起的精神慢慢消退下去,呼吸渐平渐缓,皱着眉头睡着了。 正院里,小于氏揉了揉额角,疲惫地道:“三老爷一家都安顿好了?” “是。”她的贴身大丫鬟荷素忙上前来,很有眼色地替她揉按两边太阳穴,“东西已经都搬进东偏院去了,奴婢看,三老爷一家带的行李并不很多,眼下应该已经整顿得差不离了。” “五姑娘呢?” 荷素垂了一下眼睛:“在老太太那里歇下了。” “今日的事,你问清楚了?” 荷素眼睛垂得更低:“奴婢细细问过了木樨和木槿,五姑娘并没有推四姑娘,只是口角了几句。” “那就好。”小于氏这才真正舒了口气,“今日你也听见了,老太爷十分不满。” 荷素犹豫了一下,低声道:“其实老太爷这些年也都没说什么,可见还是向着太太的,只是这次四姑娘险些丢了性命,所以老太爷才发了话……” “你说得对。”小于氏叹了口气,“说起来我比家里姐妹们都要好运些,老太太就不必说了,原就是姑母……老爷对我也好,只是被春蕙那个贱婢使了手段……就是老太爷,这些年也不曾说过我什么……只是丹华这个丫头,也实在是被老太太惯得不像样子。” 荷素笑道:“老太太宠爱五姑娘,这也是我们五姑娘讨人喜欢的缘故。今日之事实在是个意外,太太也不必太过在意。不过五姑娘年纪也到了,太太不妨请个教习嬷嬷来,学上一两年的规矩,自然就好了。不是奴婢说,四姑娘那唯唯喏喏的样子,将来也是拿不出去,也该教导教导才是。不然人家不说她上不得台面,倒要说太太没有用心教导了。” “你说的都是正经道理。”小于氏半闭上眼睛,“正好这次二老爷三老爷都回来了,请个嬷嬷来,给家里几个姑娘都讲讲规矩,也是我这做长嫂的尽份心。” 荷素笑着应是。横竖二老爷三老爷在京里都住不长久,请嬷嬷说是为了全家的姑娘,自然各项开支要在公中走账,等二老爷和三老爷走了,这嬷嬷就只管教导四姑娘五姑娘,岂不划算? 小于氏仿佛知道她心里在想些什么,悠悠叹了口气道:“不是我小气,实在是论嫁妆,我比不得二弟妹啊。” 二老爷蒋铸娶的是大茶商之女,出身虽然远比不得小于氏,可嫁妆之丰厚,却是一般高门大户的女子都比不得的。 “你瞧如今那朱姨娘,日日跟在老太爷身边,恐怕将来分起家来,老爷未必能多得什么。何况当初跟二房分家之时,老太爷就贴补了三老爷一些,这么分来分去,老爷还能落下什么?梅姐儿进了宫,是省了嫁妆,可平日里也免不了要用银钱。这松儿榆儿将来要娶妻,丹姐儿要嫁人——就是杏丫头,难道就不给她备一份嫁妆?老太爷怕是想不到,我却不能不替他们操心啊。” “老太爷不爱过问这些琐事,难免是有些疏漏……”荷素也替自家主子发愁。蒋家现在三位老爷,就只蒋钧这一房子女多,这人丁兴旺固然是好事,可将来嫁娶起来开销也大。偏偏自家主子嫁妆不多,若不仔细算计一二,恐怕将来脸面都不好维持了。 “老太爷一生正直规矩,就是这帷薄……”小于氏话说了一半,又咽了回去。她一个做媳妇的,指责公公帷薄不修实在太过分,然而事实也的确如此,蒋老太爷一世都挑不出什么毛病来,就是疏远正妻亲近妾室,实在不能不说是一大瑕疵。 这事,荷素也是百思不得其解。她是跟着小于氏嫁进蒋家的,那时蒋老太爷已经跟于氏疏远了。但据荷素看来,朱姨娘实在貌不惊人,不过是倚仗着自小伺候蒋老太爷的情分,以及生了一个儿子罢了。并且,据她向蒋家下人打听的结果,朱姨娘还是于氏做主让蒋老太爷收房的。 这事小于氏也知道:“姑母实在是错看了这朱氏……”朱姨娘本姓朱,卖身到蒋家之后,蒋老太爷给她起名朱砂,等于是变相地保留了她的姓氏,在小于氏看来,这就已经表示了蒋老太爷对朱姨娘的喜爱。 荷素倒不这么觉得:“可是也没见老太爷对朱姨娘有多宠爱……”朱姨娘到现在都只是拿着姨娘应有的份例,蒋老太爷或许私下也贴补一点,但绝不会多,瞧朱姨娘的穿戴就知道了。 小于氏轻哼了一声:“补贴给朱姨娘的算什么,朱姨娘就是有,也不会拿出来,自然是都留给二老爷了。” 荷素张了张嘴,见小于氏面色不佳,遂把话又咽了回去,只道:“太太歇歇吧,这也闹了半日了。”心里却在想,蒋老太爷当年给庶子选了一个富商做岳家,二太太嫁妆之丰厚,堪称十里红妆,那朱姨娘又何必抠抠索索,还给儿子留东西呢?真要是留,蒋家的全部家产加在一起,也未必比得上二太太的嫁妆。 小于氏点了点头,刚要起身,就听外头有人说笑,随即丫鬟打起帘子,一个蓝衣少年一步跳了进来:“母亲!” “榆儿——”小于氏的眉眼立刻展开来,“下学回来了?今儿怎么这样早。” 蒋榆华与蒋丹华是孪生兄妹,眉眼几乎生得一模一样,是个极俊秀的少年,一跳进来就直奔到小于氏身边,笑嘻嘻道:“先生今日考做文章,我先写完,自然先回来了。” “好,好——”小于氏极其欣慰。这个小儿子比大儿子更聪慧,无论是她还是蒋钧,都对蒋榆华抱有更大的期望,“你今年要参加童生试,可要认真准备。” 蒋榆华嘻嘻一笑:“母亲放心,我一定能考得过。” “可不许轻忽大意。”小于氏怜爱地替儿子理了理鬓发,“累不累,饿不饿?我叫团素去给你做点心吃?”为减少开支,她院子里虽设了小厨房,却除了做些点心之外几乎从不开火。 “我不饿。”蒋榆华随意摆了摆手,问道,“三叔今日到了?我听说来了两位美貌的姐妹?” “你这孩子……”小于氏有些啼笑皆非,“说的都是什么话!那是你的堂姐。”蒋榆华从小就有个喜欢美貌丫鬟的毛病,如今大了仍旧不改。 “三叔的那个继女又不是我的堂姐妹。”蒋榆华毫不在意地道,“我什么时候能见见?” 小于氏微微沉下脸:“榆哥儿,如今你不是小孩子了,再有几个月就满十四岁,也该知道避嫌才是。” “母亲刚才还说,那是我的堂姐妹,有什么可避的……” 小于氏板起脸:“可你自己也说了,那个燕姐儿可不是你堂妹,她该姓陈。” “哎呀母亲,儿子都知道。”蒋榆华笑嘻嘻凑到小于氏面前,“虽说她本姓陈,但现在入了三叔的户籍,就算是我堂妹了呗。我知道母亲你不喜欢她,不就是因为曹家嘛。” 小于氏哼了一声:“那是我不喜欢她吗?曹家仗着有靖海侯这块招牌,硬把你爹爹挤到户部,若不然,你爹爹多半是能进鸿胪寺的!” “哎呀——”蒋榆华好笑地摆摆手,“母亲,那个未必做得准的。爹爹原先是从五品,就是升也就升到正五品,不可能一下子连升三级,变成正四品的。鸿胪寺除了正卿是正四品之外,最高的少卿不过是从五品,所以就算没有靖海侯,爹爹也不可能进鸿胪寺啦。爹爹生气,是因为靖海侯那个亲戚,他以为爹爹想当尚宝司的正卿,所以私下里把以前叔祖父的事拿出来宣扬——其实这种小人懂什么,尚宝司的正卿也不过是个正五品,说好听是管着一个司,其实没什么前途,也就只有想捞油水的人才往里挤呢。爹爹是想做重臣的人,哪里会去争这个什么正卿!” 小于氏听着儿子侃侃而谈,心里说不出的自豪,替蒋榆华拉了一下衣襟,笑道:“我的榆哥儿真是聪明。不过,我听说那个姓曹的才是个捐的监生,他难道能做这个什么尚宝司的官儿吗?” “他算什么!”蒋榆华豪气地把手一挥,“一个捐来的监生,做个八品官就算到头了,他是帮着别人来争这个位子呢。讨好了上司,自然他也有好处。官升不上去,油水一定能捞到的。尚宝司那个地方,听说还算是肥缺。” “原来如此,娘都不知道呢。”小于氏笑得越发舒畅,“不过不管怎样,总归都是你那位新三婶婶的娘家哥哥干的好事,娘是看在你三叔面子上才不理她,你也仔细些,你三堂姐也就罢了,那个燕姐儿,你给我离着远些!有那样的哥哥,这曹氏也不是个好的,教出来的女儿定然也是一个样!” 蒋榆华嬉皮笑脸地搂着母亲的肩道:“好好好,儿子都知道了,离她远点。其实儿子天天在外头读书,根本也近不了啊,不过是想见见人罢了。怎么说也是三叔的女儿,过几日二叔也要回来,难道姐妹们就不见了不成?” “娘说不过你!”小于氏在他额头上戳了一指头,“晚上合家团宴就见着了。好了,快回你屋里温书去吧,一会儿点心做好了,让团素给你送过去。” 蒋榆华往外走了两步,又回过头来:“对了,儿子刚才在二门上,怎么听见下人们说四妹妹落水了,是三堂姐救回来的?” 小于氏不在意地摆摆手:“你三堂姐是学了些医术,不过也是你祖父先给杏丫头施了针。以后再听到这些话,叫那些下人们都闭上嘴,谁再擅传此事,别怪我打了板子发落到庄子上去!你也该知道,前些日子还传你叔祖父的事呢。” “儿子懂,娘放心吧。”蒋榆华转身,一溜烟地跑了。 小于氏含笑看着儿子的背影,轻轻吁了口气:“榆儿这机灵劲儿,像老爷。” 荷素抿嘴笑道:“瞧太太说的,难道二少爷就不像老爷吗?” 小于氏叹了口气:“我的儿子我自然觉得好,只是松哥儿太老实,却缺了这点机灵。” 荷素替她倒了一杯茶,道:“奴婢觉得,二少爷那是踏实。老太爷都说过,做学问就要踏实,二少爷不急不躁,是有出息的。” 小于氏想起蒋老太爷对蒋松华的评价,唇角泛起笑容,但想到蒋钧对长子的不满,又不由得蹙起了眉:“可老爷总嫌松儿不够聪慧……唉,老爷自己打小就会读书,难免要对松儿有所不满。尤其松儿还——”她把后半句话咽了回去,改口道,“我去歇一会儿,你去厨房瞧瞧,晚上的家宴不可有误。” 荷素答应着,伺候她歇下,悄悄退了出去,心里却还在琢磨方才小于氏说的话。做为小于氏的贴身丫鬟,几乎没有什么事是她不知道的。蒋钧对长子的不悦,不仅是蒋松华读书慢,还因为蒋松华跟着蒋老太爷学过医。 蒋钧在读书上极有天赋,打小就立志要读书考功名,光大蒋家门楣,对家传的医术并无兴趣。尤其在蒋方回行医失误,全家都被连累之后,更是对医术痛恨起来。 蒋松华出生之后,作为长房的嫡出长孙,蒋老太爷对他比对蒋铸的长子蒋楠华更为重视,亲自带在身边。蒋钧那时候正忙着做官,也顾不上儿子,直到蒋松华八岁,蒋钧才发现他竟跟着蒋老太爷学了些医术。 荷素还清楚地记得,那次蒋钧是如何发怒的,居然冲到蒋老太爷住的百草斋里,当面指责蒋老太爷耽误了蒋松华念书,之后就再也不许蒋松华住在蒋老太爷身边了。 那次蒋钧的怒气吓坏了小于氏,甚至连于氏都被惊动了,生怕儿子因此落下个不孝的罪名。可是蒋老太爷却是什么都没说,只是沉默地看着蒋钧指挥下人,把蒋松华的东西都搬了出去。 那之后蒋钧亲自教导过蒋松华几年,但一直嫌他读书不够聪慧。后来蒋榆华显露出了天赋,蒋松华就越来越沉默。 荷素深深地叹了口气。她是打定主意一生不嫁,永远在小于氏身边伺候的,所以她也不可能有子女。蒋松华是她看着出生长大的,在她心里,几乎就是自己亲生的一样。每次看见蒋松华在父亲母亲面前沉默着,她就觉得心疼。可是她只是个丫鬟,就算再得小于氏倚重,也不过能关心一下蒋松华的生活罢了。 蒋榆华今年要考童生,若考上了自是好事,可蒋松华比弟弟大了三岁如今也只不过是个童生…… 荷素站在廊下,默默地合起双手向天上神灵祈祷了几句:保佑二少爷今年考中秀才吧,我愿每月初一十五吃斋,并去庙里多多布施……( 桃华 http://www.suya.cc/5/5801/ ) 桃华 第42章 家宴 小于氏给蒋锡一家安排的这个偏院还挺宽敞,只是院子里不似南边又是湖石又是水渠的,瞧着就有些单调,不过有两棵并生的高大梧桐,此刻枝头生出小巴掌似的嫩绿叶片,倒是带来一片生机,想来再过几天桐花开放,必定可观。 薄荷将桃华和蒋柏华的东西都归整好,捧了一个匣子过来:“姑娘,这些簪子……” 出发之前,桃华将南华郡主赏的那串珊瑚珠拆了十粒下来,去银楼打了五支钗子,其中三支是预备做曹氏给蒋家其余几个姑娘的见面礼的,谁知蒋杏华这一落水,闹得根本就没有来见礼,这东西自然也就没送出去。 “拿两支出来交给白果,让她给两位妹妹送过去。另拿一支给燕华,等二叔一家来了之后再戴。”虽然不是多么值钱的东西,但也不比小于氏给的镯子差多少。 薄荷应了一声,挑出三支另装好,送到曹氏屋中,将话交代了,便仍旧回到桃华身边:“今日可把奴婢吓了一跳,怎么大好的日子,倒出了这事……” 桃华暗想来之前老爹还说过,蒋丹华脾气不好,看来老爹虽然有点天真,在某些地方却还是看得很清楚的。所谓江山易改,本性难移,蒋丹华虽然长大了,可还是原来那个蒋丹华。 “横竖我们只在这里住几个月,等伯祖父寿辰之后就回去,不管出什么事,只当不知道吧。对了,柏哥儿呢?” “老爷带着,去老太爷院子里了。姑娘放心,桔梗和三七都跟着呢,老太爷那里也有人,不会有事。” 桃华笑笑:“爹是拿着他的《草药纲》去的吧?” 薄荷也抿嘴一笑:“可不是。白果姐姐说,东西才搬进来,老爷就急巴巴的翻出那书来,跑去老太爷处了。” 桃华都能想得出蒋锡急切要向蒋老太爷献宝的模样,忍不住好笑:“走这么远的路,爹也不知道先歇歇。得了,东西都归整好了?你也歇歇,一会儿大伯下了衙,晚上还有家宴呢。但愿爹爹别跟伯祖父谈得忘了时间,到时候连衣服都来不及换。” 所以说桃华对自己老爹还是很了解的,蒋锡进了百草斋就不出来了,直到小于氏派了丫鬟来告知家宴即将开始,桃华才无奈地让薄荷去将蒋锡和蒋柏华接了回来。 “柏哥儿在伯祖父那里做什么呀?”桃华把手伸进蒋柏华的衣服里,摸了摸他的后背,只觉得肉乎乎的小脊梁上全是汗。 桔梗忙着绞了热帕子来给蒋柏华擦汗,皱着眉道:“老太爷那边没有热水,奴婢想给哥儿擦擦也不成。老太爷给了哥儿一只风筝,让那院里的小厮叫个甘草的放给哥儿看,这半日就跟着跑了。老爷拿着那写草药的书,跟老太爷说了一下午的话——” 她说着抬头冲桃华笑笑:“奴婢听着,老爷一个劲地跟老太爷夸姑娘呢,说那书都是姑娘给抄出来的。” 桃华摇了摇头:“爹爹总说要拿这《草药纲》给伯祖父做寿礼,我还当他能忍到伯祖父寿诞那日才拿出来呢。” 桔梗直笑:“老爷也这么跟老太爷说的,说本该等过些日子再拿出来的,但恐怕其中有什么错漏,所以要先请老太爷给瞧一瞧。” “哪有这样送寿礼的……”桃华哭笑不得,“得了,随爹爹去吧。你看老太爷喜欢那书吗?” “喜欢!”桔梗马上回答,“奴婢还听老太爷夸老爷呢,说是什么现在的医书里没有写这个的,老爷能想到写一本,是什么——善什么大什么,反正就是做了大好事的意思。” “善莫大焉。”桃华用手指虚点了一下她的额头,“你也该学学识字,就是不为读书,也有好处。” 桔梗不好意思地笑笑:“奴婢这一路上也跟薄荷姐姐学认字来着,只是奴婢实在太笨了,还,还没有哥儿认得快……” 薄荷正捧了衣服过来服侍桃华更衣,闻言笑道:“你好意思说。哥儿跟着姑娘认字的时候,你跑哪里去了?但凡用心点,也不会连哥儿都不如。” 桔梗笑道:“那是因为哥儿聪明,对不对?” 蒋柏华听得半懂不懂的,但最后一句话很明白,马上挺起小胸膛:“对!” “你听懂了吗,就说对?”桃华捏捏他的脸,“好了,换了衣服去吃饭,一会儿会有大伯父要回来,要叫人知道吗?” 几人说说笑笑,换好衣服出去,正好曹氏和蒋燕华也从另一间屋子里出来,一见蒋柏华,顿时眼睛就盯着不肯放了:“柏哥儿,让娘抱抱。” 桃华松开手,没有阻拦。她也不是一定要把母子隔开不许亲近,只是不让曹氏插手蒋柏华的教育罢了。何况在长房派来的丫鬟面前,她也不愿让人看出一家人不睦来,这丢的是蒋锡的脸面。 曹氏抱了蒋柏华就心满意足。她虽然不太敏锐,但今日也感觉到小于氏对她有些冷淡,若不是蒋老太爷说了她一句老实,恐怕她就会被蒋家人全体忽视了。她自知只是继室,尚未进门就觉得气矮三分,唯一的依仗就是蒋柏华这个儿子了。方才她很怕长房派来的丫鬟看出蒋柏华与她不亲近,幸好桃华没有阻拦,这会儿胖墩墩的儿子抱在怀里,手臂上的重量似乎能传到心里,让那颗轻飘飘的心也踏实了下来。 一行人走到正院厅上时,蒋钧已经换下官服,在厅里等着了。他跟蒋老太爷生得完全不像,据说是更像于氏的父亲,也就是他的外祖父。三十多岁的年纪,身材倒是像了蒋老太爷,生得修长高大,穿上官服定然十分体面。 蒋锡跟这位大哥看起来可不怎么亲近,只是照礼数行了礼,寒喧也十分的模式化,完全没有看见蒋老太爷那种发自内心的欢喜。 桃华等人也上前给蒋钧见礼,蒋钧照例问了几句,只对蒋柏华亲热些,对桃华和蒋燕华则只是随意点了个头。 又一个重男轻女的。桃华瞬间就在心里下了个结论,淡淡地拉了一把蒋燕华,跟着曹氏往女眷座位上走去。 才走了两步,就有个少年从斜里出来挡在两人面前,先向曹氏做了个揖,唤了一声三婶,接着就转向桃华和蒋燕华,笑嘻嘻道:“这两位姐妹,哪位是三姐姐,哪位是燕妹妹呀?” 桃华略微有些诧异地看了他一眼。蒋钧只有两个儿子,这个显然就是次子蒋榆华了,只是怎么说起话来一副油腔滑调的模样? 于氏身边坐着蒋丹华,一见蒋榆华便招手笑道:“榆哥儿这里来。你这皮猴,别吓着你三姐姐。” 蒋榆华笑嘻嘻地站着没动,眼睛在桃华和蒋燕华身上溜来溜去,道:“祖母别急,孙儿今日在书院读书,还没见过叔父婶娘以及姐妹们呢,总要行个礼才是。我猜,这位穿桃红衣裳的就是三姐姐了吧?那这位就是燕妹妹了。” 桃华淡淡回了个礼:“三弟。”蒋燕华将半边身子隐在她身后,也福了一福。 “好了好了。”小于氏瞥了蒋燕华一眼,不动声色地招呼儿子,“去你父亲那边坐着。” 于氏却有些舍不得:“这是家宴,还分什么里外呢,让榆哥儿到我这边来。” 小于氏只得不语,转头见蒋老太爷慢慢走了进来,连忙道:“父亲来了,团素,去吩咐厨下,可以上菜了。” 蒋老太爷一来,席间的气氛立刻又僵滞了几分。蒋钧除了蒋老太爷刚进来的时候问候了一声之外,席间几乎不跟蒋老太爷说话。倒是蒋锡满心欢喜,坐在蒋老太爷身边,又是斟酒又是挟菜,旁人简直插不上手。 蒋家世代行医,不似一些读书人家那般讲究食不言,席间也可以略说几句话,只是不要大说大笑,因为进食之时太过兴奋会分心,不利于养生。 蒋柏华坐在曹氏与桃华中间,他已经会用小勺子,只要将菜挟到他碗里,分成合适的小段,他就能自己用勺子舀了来吃,连曹氏想喂他,他也不肯。 “柏哥儿真是乖。”小于氏看着蒋柏华皱着小眉头把桃华挟给他的青菜舀到嘴里嚼啊嚼,不禁笑道,“榆哥儿像他这么大的时候,也不爱吃青菜,给他喂进嘴里都要吐出来。” 蒋榆华脸上一红,抗议道:“母亲,小时候的事,还说它做什么。当着姐妹们的面,母亲也给我留点面子呢。” 曹氏想说句话,又不知说什么好。一到吃饭的时候蒋柏华就显出了对她的疏远,想吃什么菜只扒着桃华要,即使桃华挟给他不爱吃的,也会乖乖吃下去。她虽然也连连给蒋柏华挟了几次菜,但总觉得小于氏看向她的目光里带着了然,似乎已经发现了蒋柏华跟她并不很亲近的真相。 桃华倒是很从容地笑道:“柏哥儿有时也犯小脾气的,不过还好,跟他讲讲道理,大半时间还是会听的。若是实在不听,也只好打打手心了。” 曹氏顿时一阵心疼,蒋柏华自打出生,她可是从来一指头都没碰过他,想不到去了桃华院子里,还要挨打?可怎么挨了打,他还跟桃华这样亲近? 小于氏用眼角余光瞧着曹氏的脸色,口中笑道:“这么可爱的孩子,亏得弟妹也打得下手去。” 曹氏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桃华却笑道:“母亲倒是从来舍不得动手的,总要一个唱白脸,一个□□脸,才好教他知道分寸,所以要打手心,都是我这个狠心的姐姐来。” 于氏听得笑了起来,道:“严师才出高徒,你这虽不是师,但长姐如母,也是该严格教导才是。将来柏哥儿出息了,少不得要谢谢你呢。” 曹氏刚有些欣喜桃华又呼她为“母亲”,就听见于氏说的长姐如母四个字,未免有些刺心,一时不知如何回答。那边蒋锡听见了,却笑道:“桃华也只是说说罢了,每回拿了戒尺也是高高举起轻轻落下,跟她娘一样,都是嘴硬心软。” 桃华笑道:“爹爹净拆我的台。被柏哥儿听见,以后要不怕我了呢。” 众人一起又笑起来,气氛便欢快了不少。小于氏本来有心再说两句,却觉得桃华方才说到白脸红脸的,似乎有些意有所指,便谨慎地闭口不言,只随着众人微笑。 有这几句笑谈,席间气氛轻松不少,连蒋钧也露了点笑容,向蒋锡询问起无锡的生活,并提到去年蒋锡搜罗的那批上好药材,随口道谢:“若是在京城里,一样的银子可买不到那般好的药材,多谢三弟费心了。” 其实那批药材里,蒋锡还填进去不少银子,闻言也不说破,只道:“大哥哪里话,都是自家人,应该的。不知梅姐儿如今身子可好些了?” 说起这件事,满屋子的人都沉默下来,半晌小于氏才道:“梅姐儿如今身子是养好了许多,只是——毕竟之前是受了重击才小产,太伤身……过年的时候我曾入宫去看过一次,脸上才有点血色。” 蒋锡叹了口气:“大嫂也不要太担心了,小产虽伤身,仔细调养还是可以养回来的。若是还缺什么药材,只管直说。” “多谢三弟。”小于氏面露感激之色,“若是还要什么,少不得要向三弟开口了。” 蒋丹华偎着于氏坐着。大约是自知犯了错的缘故,她今日格外老实,连话都没说几句,这时才小声道:“娘,我也想去看看姐姐。”原本于氏入宫总是带着她的,可蒋梅华小产之后,于氏就总是一人独自入宫了。蒋丹华跟姐姐感情颇好,这足足有小半年没见,的确有些思念。 小于氏轻轻叹了口气:“再过些日子吧。今年进了三月就要选秀,宫里也乱糟糟的,不方便带你去。” 说到选秀,众人就更沉默了。本来蒋梅华有孕的机会极好,然而这一小产,却是极其不利。三月里选秀,最晚到四月,一干新秀女就会陆续入宫。那时蒋梅华纵然已经养好了身子,也难与这些新人争锋了。毕竟她已经入宫三年,说得难听一点,已经不新鲜了。 蒋丹华嘟了嘟嘴,不说话了。刚刚活跃起来的气氛又沉下来,唯有蒋老太爷似乎并未受到影响,慢慢将碗里米粒全部吃光,端茶漱了口,才缓缓道:“既已入宫,能保全自身为第一要务,平安就是福。” 说罢,蒋老太爷起身,在席间看了一圈,伸手点了点桃华:“桃丫头吃完饭跟我去百草斋。” 桃华其实已经吃完了。上辈子工作学习都太忙,吃饭都恨不得几下就扒拉进肚子里去,穿越过来之后虽然已经尽量改正,但吃起饭来还是比别人要快一点儿,只是因为长辈都在,不能随意离席罢了。这会儿听见蒋老太爷的话,便连忙起身,交待了薄荷照看蒋柏华,自己跟着蒋老太爷走了。 蒋丹华瞪大眼睛,看着桃华的背影,忍不住道:“祖父叫三姐姐去做什么?”这可是从未有过的事儿。祖父对她们这几个孙女虽然温和,但从未有过叫去单独说话的时候,尤其还是去百草斋——自打祖父搬到那儿之后,连祖母都不能随意进去呢。 小于氏轻咳一声:“祖父叫你姐姐过去,你问这许多做什么。”她隐约猜到,怕是跟桃华救了杏华有关系,多半是蒋老太爷看重了那个吹气的偏方——如此说来,那偏方还真管了用不成? 于氏目光有些复杂地看着蒋老太爷高瘦的背影,口中淡淡道:“桃丫头多年不曾回来过了,你祖父自然要关心一些。”她想的却是另一回事——当年就是蒋丹华将桃华推倒,摔成了个傻子,后来回了无锡听说是忽然好了,蒋老太爷大约是觉得心中愧疚,所以要特别关切一番吧。 蒋钧也盯着父亲背影看了一眼,转头便对一直沉默不语的蒋松华道:“吃完了没有?吃完就去读书。我今日见了榆儿书院的先生,他说榆儿今年考童生并无问题。若是你弟弟中了童生,就跟你这做哥哥的平起平坐了,你可还安心?” 蒋松华从看见父亲就一直不吭声,没想到最后还是逃不过挨骂,只得放下饭碗应了一声,转身出去了。小于氏看得心疼,又不敢当面驳了蒋钧,只得叫过团素,吩咐她给蒋松华送两样点心过去,免得他饭没有吃好,读书到晚饿得慌。 厅中这些事,桃华自然都听不见。她跟着蒋老太爷走了挺长一段路,才走到百草斋。这居然是整个蒋宅里最偏远的院子,与其说是院子,不如说是从原来的园子里圈了一块出来。从院中的房舍就能看出来,这里不是长年居住的地方,倒像是供人消夏的轩楹之类。不过也有一项好处,就是门窗轩朗,采光极好,对俯案写字读书是极方便的。 朱姨娘没有在家宴上出现,这会儿见蒋老太爷回来,已经从屋里笑吟吟迎了出来,只看见桃华的时候略略怔了一下,随即就笑容满面地又倒上一杯茶来,不等蒋老太爷说话,就识相地退了出去。 桃华略有一点儿意外。本来今天朱姨娘给曹氏荷包的时候,她还以为朱姨娘在蒋家十分得宠,因此有意炫耀呢。可家宴时朱姨娘根本没有出现,现在到了百草斋里,朱姨娘做的又是丫鬟的差使,倒让她对之前自己的猜想有点怀疑了。 蒋老太爷端起茶杯轻轻晃了晃:“听你父亲说,如今无锡流行喝花茶,你母亲那个庄子,也改种窖茶的花了?” “是。今年用福寿草的花制了新茶,给伯祖父带了些来。如今还搁在箱子里,晚上让丫头送过来。” 蒋老太爷点头:“你父亲说你聪慧,果然是不错,居然想到用福寿草花制茶。” 桃华略有些汗颜,心想这可真不是她的发明创造。不过蒋老太爷也不要她回答,拿茶说话不过是为了挑起话题罢了,续道:“听说你父亲编的这本《草药纲》,是你替他整理誊抄的?你对草药知之甚详啊。” “不过是誊抄罢了……”桃华有点摸不着头脑。 蒋老太爷眼中露出一丝笑意:“你父亲的字,我是知道的,一写到高兴之处,说好听的是意兴湍飞,笔走龙蛇,说不好听的就是潦草一片,神鬼莫辨。若不是懂药之人,做不了这整理的活计。” 桃华也忍不住想笑。蒋老太爷说得一点没错,蒋锡的字其实写得不错,然而他平生没挂牌行过医,写字却深得大夫开方的精髓——鬼画符!桃华给他整理的那些手稿,至少有一半都是写得龙飞凤舞,一般人认不出来。 蒋老太爷含着笑意道:“从你父亲这一代起,到你们兄弟姐妹,唯有你继承了咱们蒋家的天份。” 桃华在不太好意思的同时,也感觉到了蒋老太爷藏在笑容下面的一丝哀伤。 “我正在编写一部医案集例,”蒋老太爷很快将这点哀伤压了下去,看着桃华,“你得闲的时候,来帮我抄写吧。人老了,眼睛不好用,抄写起来吃力,写的字也不够工整啦……” “是。”桃华欣然。蒋家的医案虽多,但基本上都是行走于市井之间,而蒋老太爷是宫廷太医,其医案必定与宫中有关,就算不敢详细写出,从里头也能看出点不一样的东西来。 蒋老太爷看着桃华的模样,忍不住微微一笑:“你父亲编写的这本《草药纲》可是极重要的东西。现在世上医书虽多,却并无一本完整的专写草药的书籍,《草药纲》若是完成,可算是一项大功劳。不过你父亲所接触的草药虽多,有些极贵重的却是不曾见过,而我在太医院供职,对这些药物有些心得,都在我这本书里了。你一边整理,一边可将其中关于药物的部分提取出来,充实你父亲的书。这件事,也只有你适合做了。”( 桃华 http://www.suya.cc/5/5801/ ) 桃华 第43章 反抗 桃华原本以为,到了京城之后的日子会有那么点儿无聊。毕竟京城规矩大,又是寄住于亲戚之家,要想再像在无锡时那般出入随意,是根本不可能了,只能跟着小于氏出去串串门。可蒋钧不过才是五品官,平日应酬来往应该也不太多,再加上她最近一心都放在蒋梅华身上,也不可能有心情带着侄女出去走动,所以自己平日大概只能在屋里读读书绣绣花,熬到蒋老太爷寿辰过后,再离开京城就是。 没想到才到京城第一天,就被蒋老太爷交代了这么一项任务,顿时日子就充实起来了。每天早晨起身,先去给于氏请安,之后回房用过早饭,就可以直奔百草斋了。在那边消磨大半日,用过午饭后还可以跟蒋老太爷一起打一套五禽戏,在天近黄昏的时候才回现在住的东偏院。如此有规律的生活,居然有点像前世上班的时候了。 对请安这件事,桃华实在有点不习惯。在无锡并没这规矩,不过是早晨一家人都聚在一起用早饭罢了。而到了京城,大清早的还要先去见了于氏,再回自己住处吃饭,实在是折腾。幸而现在已经开春,若换了是冬天,灌了一肚子冷风再回去吃饭,准得消化不良。 蒋柏华对此更不习惯。在无锡的时候他起得都晚一点,桃华觉得小孩子正在长身体的时候,睡眠要充足,因此都是让他睡到自然醒的。可惜现在不成,于是每天早晨叫他起床,都成了一场战斗。 “柏哥儿醒一醒,到了伯祖母的院子啦。”桃华晃一晃怀里昏昏欲睡的小家伙,觉得两条胳膊都是酸的。到了这时候就庆幸蒋宅不大了,如果是高官显贵家那种巨大的宅院,又没有轿子,桃华觉得自己两条胳膊非断了不可。 柏哥儿像只小胖猫似的哼哼了两声,把脸钻到桃华脖子上蹭来蹭去。幸而小家伙并没有起床气,虽然困得不行,还是努力睁开眼睛,从桃华怀里下了地,拉着她的手走进院子里去。 曹氏在后头跟着,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那日在家宴上,桃华在众人之间称她为母亲,她还当从前的事就一笔勾销了呢,谁知道等回了东偏院,桃华依旧还是呼她为太太,且态度还是淡淡的,根本没一丝一毫的改变。 那会儿她才知道,桃华不过是为了在长房众人面前维护蒋锡的脸面,不愿叫人知道蒋锡家中有不和罢了。就连蒋柏华,也是在众人面前才让她领着,可一到吃饭睡觉的时候,就又自动自发地找桃华去了。 曹氏轻轻地叹了口气。她算是看明白了,蒋家长房对她这个继室根本不放在眼里,连着她带来的蒋燕华,虽然已经改姓了蒋,仍旧是个外人。还是女儿说得对,蒋家长房现在也是靠不住的,她得赶紧把信送给哥哥嫂嫂,若能让他们带着去靖海侯府去拜访一下,那就好了。 于氏已经梳洗完毕,在屋里等着众人去请安了。小于氏要服侍蒋钧去衙门,还要在早饭前把一天的事情都吩咐下去,难免要来得晚些,蒋杏华今日却是已经过来,陪伴在于氏身边了。 “三姐姐。”蒋杏华那日虽然及时灌了袪寒的汤药,仍旧发了两日低烧,这会儿脸色还是苍白的,幸而穿的是一件杏红色褙子,才映得脸上略有些血色。见了曹氏等人,站起来见礼完毕,便向桃华靠了靠,“那日,多谢姐姐了。我听紫藤说了,若不是姐姐费心费力,说不定我就……” “妹妹不必这样客气,人命大事,哪有见死不救的。何况也是祖父先施了针,否则我做的也未必有用。”桃华客气地对她笑笑,略有点儿怜悯——一个庶女,在蒋丹华这里恐怕没什么好日子过,蒋丹华可不管是不是姐姐。 蒋杏华望着眼前这张脸。跟前生一模一样,还是那样微微向上飞起的两道浓密的长眉,带出几分爽朗的英气,一双眼睛黑白分明,眼眸中没有半分心事,顾盼之间都透着自在随意。这都只有备受父母宠爱,无忧无虑的生活才能养成的,不像她自己,眼睛里总是蒙着雾似的,看什么都是灰色一片。 “姐姐送的那支簪子,我也特别喜欢,本该今日戴来给姐姐瞧瞧,只是想着过几日二叔一家就回来,到时候跟姐姐们一起,戴了出门去踏青。”蒋杏华记得,前生曹氏也是给姐妹几个准备了一样的簪子,不过她的那支当时是被蒋丹华的丫鬟送过来的,打开之后发现簪头上的花都毁坏了。她没敢声张,也没敢戴出去,似乎蒋丹华也没戴,所以并不知道那簪头上居然是镶了两颗鲜艳的珊瑚珠。 想来前世是被蒋丹华把珠子抠去了吧,蒋杏华有点出神。蒋丹华生在五月,蒋家儿女的名字均取自出生那月的花卉树木,蒋丹华出生之时,正是牡丹盛开,遂以丹为名,她的性情也与那艳丽的牡丹花一般,张扬娇纵,最爱红色。那珊瑚珠红艳夺目,该是她最喜欢的,难怪经了她的手就保不住…… 而自己那时候实在糊涂得可以,还以为只要忍让,就能换来嫡母的怜惜,至少在为她寻亲事的时候肯费一点儿心思。可谁知道,最后蒋丹华风光出嫁,她却像件货物似的,被父亲拿去换了爱惜人才的好名声,嫁去了刘家那种地方…… “四妹妹?”桃华见眼前这人不知怎么的就眼睛发起直来,试探地叫了一声。 蒋杏华猛地回过神来,连忙歉意地一笑:“三姐姐见谅,我这几日总有些心神不定的……” “是病未痊愈,所以精力不济。”桃华倒很理解。这不仅仅是病一场的问题,而是溺水给人带来的恐惧感。所以旧时小孩子落水,多有家人出去叫魂的,虽然办法是荒诞不经,但也从另一方面说明,溺水会带来巨大的恐惧,有很多人其实是被这恐惧硬生生吓病的,“妹妹若是晚上睡不好,可以跟伯祖父说说,让他给开点安神汤喝。” 蒋杏华感激地点头:“多谢姐姐,我知道了。”这样明明白白不带半点隐晦之意的关心,她已经很久没有感觉到了。这位三姐姐就是如此,对谁都是坦荡荡地关切,似乎不知道忌讳什么。或许皇帝就是看中了她这一点,才将她留在宫里的吧?若是她能与未来的贵妃交好,是不是父亲和嫡母也要顾忌几分? “哟,四姐姐今日也来了?”蒋丹华从厢房走了过来。她就住在于氏身边,每日里省了走来走去的工夫,倒是能多睡一会儿,“四姐姐看起来气色不错,想来是大好了。” “多谢妹妹关心,我好多了。”蒋杏华看了蒋丹华一眼。她病着的那几天,听紫藤说,这位五妹妹也蔫了一段时间,想来是被她落水的事吓着了,心中发虚才老实下来。可是这还没几天呢,就又故态重萌了。 “四姐姐今日这褙子颜色倒好。”蒋丹华目光扫一扫蒋杏华,再扫一扫桃华,“三姐姐这褙子也挺亮眼的……” 今儿三个姑娘仿佛约好了一般,穿的都是红衣。蒋丹华是耀眼的石榴红,桃华是明媚的海棠红,连蒋杏华都穿了鲜艳的杏红色,实在有点出乎蒋丹华意料之外。 “是去年秋天母亲赏的料子。”蒋杏华微微笑了笑。 但凡有衣料首饰,小于氏也并不克扣她的,只是必定要蒋丹华先挑过了,才有剩下的给她。蒋杏华还记得,当时每人是两匹料子,蒋丹华挑走了一匹大红一匹茜红的,剩下这杏红色她嫌里头带着点儿黄,便没要,并另一匹青碧色的,都给了蒋杏华。 虽说是蒋丹华挑剩下的,蒋杏华做了衣裳也还是没敢穿,今日紫藤找衣裳,她却想起了这一件。 “虽说病好了,脸色还是差些,怕祖母和母亲看见了担心,穿件艳色的衣裳看着好些。”蒋杏华摸了摸脸,冲着蒋丹华有点沉下来的脸色,柔柔地解释。 她的心砰砰跳得很快,当时穿上这件衣裳的冲动已经稍稍褪去,心里不由得有点发虚。毕竟是积威之下,即使是下定了决心要反抗一二,仍旧有些畏怯之心。 蒋丹华嗤笑了一声,走到于氏身边坐下:“难怪我看四姐姐今日脸色很好呢,还以为是早就病好了,正想着病好了为何不早来给祖母请安呢。”说着,抱着于氏的手臂撒娇地晃了晃,“祖母说是不是?” 于氏拍了拍她的手背,没说什么。这个孙女自幼养在她膝下,是什么脾气她最清楚。若换了别的时候,看着蒋杏华穿红,蒋丹华早就想点办法把她的衣裳弄坏了,今日却只用这样迂回婉转的语言攻击,还要借助于氏,还不是因为蒋杏华落水与她有关,心里有些底气不足么。 于氏的确宠爱蒋丹华,但说起来蒋杏华也是她的孙女,虽说小于氏是她的侄女,论血缘也是蒋丹华更亲近,然而对蒋老太爷来说,两个孙女除了嫡庶之别,并无太大差异。蒋家又不是什么勋贵人家,嫡庶的规矩也没有那么重。这次蒋杏华险些没命,蒋老太爷那里已经明白地表示出不悦了,大家也都该收敛一些才好。 蒋杏华鼓足勇气又笑了一下,细声道:“我怕若是病未全好,会过了病气给祖母和妹妹,所以不敢贸然过来。只等祖父说了没事,才敢来给祖母请安。” 蒋丹华的眉毛顿时竖了起来。这还是头一回,蒋杏华不但敢反驳她,还抬出蒋老太爷来压她和于氏,简直是要造反了么? 蒋杏华觉得自己手心里湿湿的,嘴唇也发干,几乎是用了全部的勇气才维持住脸上的笑容。不过于氏竟然只是看了看她,便摆了摆手道:“你有心了。既然病刚好,就回去歇着吧,请安也不急在这一时。” 蒋杏华只觉得一口气似乎哗地就泄了出去,心从喉咙口咕咚一声落回原位,站起身的时候腿都有点软:“多谢祖母疼爱,孙女不耽搁祖母用饭,先告退了。”于氏的话是不能当真的,既然今天来请安了,以后就得日日都来。不过于氏没有顺着蒋丹华的意思责备她,就已经是一大胜利了。 既然开了个头,桃华一行人当然跟着告退。柏哥儿虽然还记得于氏给他的点心,但因为没睡醒,小脑袋里还有点迷糊,也就不曾跟于氏亲近,扒着桃华的腿让她抱着出去了。 人都走光,蒋丹华才噘起了嘴:“祖母——” 于氏叹了口气:“我记得衣裳料子都是你先挑的,既然是剩下的,她穿穿也无妨。” “那是因为大姐姐那次就赏了四匹料子,母亲说总得给她两匹!”蒋丹华不悦地鼓着嘴,“我本来让母亲换一匹的,母亲不肯!” “你母亲做得对,这是规矩。”于氏怜爱地摸了摸孙女的头发,“你要知道,你母亲身为正妻,有些事情是不得不做的。四丫头再怎么也是你父亲的骨血,那就是你母亲的女儿,若是做得过了,不但外头要说她不贤,还会连累你的名声。你大姐姐在宫里,无风还要有人生浪,若是再落下什么话柄,就更要被人指指点点了。” 蒋丹华抿着嘴不说话了。这个道理她还是知道的。虽然蒋家对外应酬不多,但毕竟也是有的。与她来往的那些小官家的姑娘们里,也有嫡母对庶女十分苛待的,外人当面虽不说什么,背后却会说那嫡母善妒,所谓有其母必有其女,想来女儿也不会宽容云云。 “所以啊,你母亲都是为了你们兄妹。”于氏轻轻叹气,“你是我从小抱过来养的,平日里跟你母亲就有些疏远,其实你母亲疼你的心,跟疼你哥哥们是一样的。” 蒋丹华低了头,扯着手里的帕子,半晌小声嘀咕道:“我看爹爹就不是……”蒋钧的心思都放在两个儿子身上,对女儿几乎是视而不见的。蒋丹华虽跟蒋榆华是龙凤胎,在父亲面前的待遇却是天差地别。 “这男人家和女儿家是不一样的。”于氏耐心地给孙女讲着道理,“男儿家将来顶门立户,要考功名,要做官,要有出息才行。不说别的,将来等你出了嫁,在婆家也还要靠哥哥们撑腰呢。若是娘家哥哥们有出息,婆家也不敢轻视你。你父亲当然要多多督促他们了。” 蒋丹华抿着嘴唇,手指在帕子里绞来绞去,低声道:“那女儿家就没出息了吗?大姐姐进了宫,她升了位份有了龙胎,父亲不也脸上有光吗?” 这话真是说得于氏无可反驳。蒋钧是有才华的,可是有才华的人多了去了,在京城简直是一抓一大把。蒋钧多年来都困在从五品的闲职上,这次能去户部,也是因为蒋梅华小产,皇帝这是给蒋家的补偿呢。从这方面来说,这还真是蒋梅华的“出息”。 可是这话万不能说出来。于氏也不由得庆幸,这个孙女心思没有那么深,并没想到蒋钧的升官究竟是为的什么。 “这个自然也是有的。所以女儿家就是勤修四德,将来嫁个好人家,自然就给父母长了脸面。” “既然都能给家里长脸面,为什么父亲对儿子女儿又不一样呢?”蒋丹华抬起头来锲而不舍地追问。 这下连于氏都有些辞穷了,半晌才道:“因为女儿家要学的,都是做母亲的来教,男儿家学的却只有做父亲的来教,所以你父亲就要多放心思在你哥哥们身上。若是他也来教你,那能教什么呢?教你如何读书做文章,你将来难道用得着吗?你看看你母亲,是不是也不大过问你哥哥们的学业呢?因为她教不了啊。” 这一番话总算是把蒋丹华说服了,低下头应了一声。于氏松口气,摸摸她的脸:“好了,快些用早饭吧。祖母知道,这些日子你母亲顾着你大姐姐,不免疏忽了你。再过几天你二叔一家就回来了,等三月三,祖母带你们出去踏青。” 若是于氏祖孙这番对话被桃华听见,她大概会狠狠啐上一口。原来即使在这个时代,女孩儿也是对重男轻女的习俗有过质疑的,只是长辈的教导,让她们自己把这疑问在心里扼杀,然后慢慢地也就习以为常了。 老实说,除了蒋锡之外,桃华来到这个世界,还真没碰到过第二个不重男轻女的男人。就算苏老郎中那样对她还有几分倚重的,也不过是因为她是蒋家二房的嫡长女,而柏哥儿年纪太小,很长一段时间里蒋家都需要她来打理支撑罢了。 当然,这与桃华自己的态度也有关,当你自己都表示出你很重要的时候,别人也就会受到影响,觉得你确实是有点重要的。而如果你自己都觉得自己无足轻重,那么别人也顺理成章会看轻你。所谓人必自重而后人重之,桃华觉得也可以这样解释吧。 总之这会儿桃华并没有听见这番话,因此她还是能高高兴兴地在百草斋里整理蒋老太爷的手稿,一边摆着蒋锡的《草药纲》,时刻准备对照着添补一些信息。 蒋老太爷的手稿在医案部分十分零碎,基本都是独立的东西,且有些地方还有空白,标注着“待定”。桃华看了几例就猜到了,这应该都是宫里贵人们的医案。 宫里的东西是不能带出宫外的,蒋老太爷应该是根据记忆整理的,因此其中难免有些模糊疏漏之处。还有些大概是他从同僚的话里得到的信息,空白之处就更多。不过从这些里头,也能找出些挺有趣的东西。 桃华先浏览一遍,把写得最清楚的那一部分挑出来整理,已经抄了两卷。这些大都是蒋老太爷进太医院之前的案例,其中对于病人除了详细的病情描述之外,还记录了姓氏和大略的居住地点,颇像后世的病历。 抄完几张病案,桃华放下笔,一边活动手指,一边看下面那一例病案。别的病案都只写了一两张纸,这一例却有十多张纸,写得密密麻麻,全是药方,桃华看了看,前头的就是一般补气血的方子,后面的却是安胎保胎的药方,显然是给一位孕妇用的。 这些方子看起来也没什么特殊。桃华翻了翻,虽然用药贵重,但份量都下得很小心,并没有脱出一般的用量范畴,可见这位孕妇无论是怀孕之前还是怀孕之后,都挺平安健康的。 写这么一份医案有什么用?桃华不免有些疑惑。蒋老太爷对诊治过的病人都建立了这么一份医案,但是那些普通病例他都另外存放,要用来编纂此医书的这些手稿,要么就是病人情况特殊,要么就是用了稀罕少见的药物,总之是要有点特殊的价值才会被他挑出来。而这份医案简直普通到不能再普通,根本没有录入医书的价值啊。 桃华怀疑自己看漏了什么,于是逐字逐行地往后看,然而直翻到最后一页,她才发现几行比前头更大的字:婴儿出生,双目有恙,究竟是何药所致? 这“何药所致”四个字写得比前头的字又大了一号,可见蒋老太爷心中的疑问之强烈。后头又有一行小字写道:疑为不可见红色。 不可见红色,这是什么毛病?桃华竭力思索了一下,想不出这是什么病。不可见红这种描述太模糊了,是说看见红色就眼睛疼?红色的确是容易让眼睛疲劳的颜色,但是也不至于连看都不能看吧?或者是说,婴儿的眼睛对红色光非常敏感?但是有这种病吗? 难怪这么普通的医案会被挑出来——孕妇健康,用药也没有任何错误或超标之处,可出生的婴儿却得了这么奇怪的病。 写着医案的纸已经很旧,可见这案例是多年之前了,可是到现在蒋老太爷大概也还没有想明白,所以才会写下何药所致四个字。只是不知道,这婴儿现在怎么样了,如果能见到本人,说不定能了解得更清楚一些? 桃华正琢磨着,只听外头有人说话,抬头从窗户一瞧,是薄荷在院子里跟甘松说话:“什么事?”她来抄写医案是不带薄荷的,这会儿忽然跑来肯定有事。 果然薄荷抬头看见她,连忙道:“姑娘,二老爷一家到了,如今都在正院呢。”( 桃华 http://www.suya.cc/5/5801/ ) 桃华 第44章 谋官 蒋二老爷蒋铸一家上下只有四个主子,然而来的马车行李和下人,却至少是蒋锡一家的三倍。桃华从百草斋往正院走的时候,就见安排给他们的西偏院里全是人,许多箱笼川流不息地往里头搬,似乎要把整个院子都塞满。 “二老爷一家排场可大了。”薄荷从前头过来,已经见识过了,“二太太和二姑娘身边,各有四个大丫鬟,全都穿着绫罗绸缎,头上戴的都是镀金簪子。”蒋铸一家只是从商,家中下人戴镀金首饰已经是极限了。 “听说二伯母当年嫁妆就极其丰厚,这些年二伯父又在外头经商,自然豪阔。”做生意这种事,既要有本事,又要有人脉,蒋铸有本事,又有蒋二太太景氏的娘家帮衬,生意自然做得好,可不是蒋锡一家能比得了的。 薄荷连忙声明:“奴婢可没有羡慕的意思,就是觉得眼花缭乱的。瞧着二太太的排场,一下子就把大太太都比下去了……” 桃华不禁摇了摇头。庶子媳妇比嫡长子媳妇还要贵气逼人,恐怕又要起些风浪。幸好大家不是长期聚住在一处,否则哪有太平日子过。 于氏院子里又聚了一群人,桃华才进院门,就发现薄荷一点也没有夸大。门前台阶上一字排开六个陌生丫鬟,个个穿绫着缎,虽然限于身份,都是素面无纹,但看颜色质地却也都是上好的。每人头上至少一件镀金首饰。有两个年纪略大一点的,还有一对镀金耳坠子,看来等级比另外四个年纪小的还略高一点儿。 桃华一想就明白了。平日家里人进于氏的屋子,身边都只带一个丫鬟,蒋二太太和二姑娘蒋莲华并不打算违了这规矩,因此把多余的几个都搁在屋外了。只是倘若真的要守规矩,不必带来就是了,这样巴巴地带着过来,这里头的用意……桃华懒得去想。 屋子里,于氏依旧坐在上头,却有两男两女正在向她行礼。 桃华在旁边观察了一下。蒋铸生得像极了朱姨娘,眉眼都淡淡的没什么太鲜明的轮廓,但长身玉立,颇有点儒商风范。蒋二太太景氏却生得十分美貌,瓜子脸丹凤眼,身材小巧,典型的南边人长相。 后头的蒋楠华蒋莲华兄妹两个,生得却是都肖似景氏。蒋楠华已经十七岁,身材倒是继承了蒋家人的高大,或许是在外头走动得多,肤色微黑,肩膀宽厚,已经有些青年人的样子了。蒋莲华倒是跟景氏一样娇小,加上景氏保养极好,乍一看上去不像母女,倒像两姐妹似的。 这几人磕了头起来,于氏照例命丫鬟给了蒋楠华兄妹见面礼,脸上的神色却仍是淡淡的,只道:“回来了就好,老太爷一直惦记着呢。一会儿,记得去百草斋见见你姨娘,多年不见,她也惦记你。” 小于氏在旁边站着,闻言便笑道:“母亲说的是。过些日子二弟又要离京,儿媳想着也该多跟朱姨娘说句话,所以就把二弟一家安置在西偏院了,那边离百草斋也近些,朱姨娘过去也方便。” 景氏轻轻笑了一下,柔声细气地道:“多谢大嫂考虑得这样周全。”论起来于氏才算是蒋铸的母亲,小于氏却直说让蒋铸跟朱姨娘多亲近亲近,这是要提醒他们一家子是庶出的身份吗? “不过,这次回京,老爷大约是要多住些日子了。”景氏说话还带一点南方口音,一句话听起来柔软婉转,似乎每个字都带个小尾巴似的,“蒙大将军提携,大约要为老爷谋个官职。这事儿也不是一日两日就能办下来的,只怕少说也要三五个月才能有点眉目。” “谋个官职?”小于氏声音不由自主地高了一点儿,“二弟不是要捐官吧?如今这事,可不比前朝那时候……” 前朝末年皇帝昏庸,满朝的官员都只想着捞钱,只要肯出银子,五品以下的官儿随便挑。可如今不一样,开国皇帝最恨贪官,不知杀了多少,现在虽然没那时那般严厉,□□品的小官也有人私下里操作,但若是在京城里这般做,却是不行的。更何况蒋钧自己就是官,特别被人盯得紧,若是有人揭发他兄弟捐官,蒋钧也要一起受牵连,也就难怪小于氏反应这么大了。 景氏却拿着帕子掩了嘴,笑了一声。她虽是商家女,但大商人富贵到一定程度,也会请人教导子女读书,想着摆脱身上的铜臭味。景家数代都是大茶商,论起子女读书来,并不比一般小官人家差,只不过大半不为出仕,所以不学应试写文章罢了。 景氏本人据说是琴棋书画都通晓的,所以举手投足之间,根本看不出一点商户女的局促,衣着打扮更是雅致,头上的首饰不多,颜色也多素淡,只有一枝赤金回鸾钗金光灿然,在乌云般的鬓发里格外醒目。鸾口中垂下一串珍珠,颗颗滚圆,随着她的动作轻轻在鬓边晃动,末端那颗水滴形的翡翠坠子通透得真如绿叶上的一滴水珠一般。 相形之下,小于氏这个长嫂,正经的官夫人,倒显得寒酸了。 “大嫂不要着急,老爷怎么会累及大哥呢?这谋官职,也未必就是捐官一途。”景氏笑微微地,目光对自己一对儿女一转,“楠儿莲儿,怎么不给你们大伯母行礼?” 小于氏还想再说,于氏已经看了她一眼,将她的一肚子话都压了下去。蒋楠华和蒋莲华双双上前行礼,小于氏扯着笑脸各给了一个荷包,心里却像猫抓一样,恨不得马上就问清楚这件事。 “什么捐官?”门外忽然传来蒋老太爷的声音,蒋锡亲手打起帘子,蒋老太爷背着手进来,后头还有曹氏带着蒋燕华和蒋柏华,蒋杏华居然也在其中,看见桃华已经到了,就对桃华笑笑,往她身边走了走:“三姐姐已经过来了?我方才还想着去找三姐姐呢。” 桃华也笑笑,低声道:“我在伯祖父院子里抄书,平日若是无事,大概都会在那里。” 在百草斋抄书?蒋杏华微微怔了一下。她记得前生蒋老太爷对桃华也十分亲近,但去百草斋抄书,究竟有没有这事呢?蒋杏华真恨自己前生为什么那么闭目塞听,整天就只知道在屋里做针线孝敬于氏和小于氏,以至于现在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做不了。 蒋老太爷一进来,众人乱哄哄又是一通行礼,直到礼罢,蒋老太爷才又问道:“方才在门外听见说捐官,是怎么回事?” 蒋铸垂手立着,恭敬地道:“父亲,并非是捐官,只是陆大将军有意,愿为儿子谋个一官半职。” “陆大将军?”蒋老太爷眉毛一扬,“是东海抗倭的那位陆大将军?” 陆大将军的名字,桃华也知道。无锡虽然并不临海,但离得也不远,东海那些倭寇的事儿,无锡人都有耳闻。十几年前,倭寇屡屡上岸劫掠,有一次甚至深入内地打到了松江,还差百来里就到苏州了。无锡紧临苏州,若是苏州破了,无锡也逃不了。 就在那次劫掠之中,陆大将军横空出世,领着当地卫所的部分残兵,以及本地的民众,还有各寺庙里的僧兵,在深入内地的道路上布下重重陷阱,一点点消耗倭寇的有生力量,最初反败为胜,不但将倭寇赶回海中,还杀掉了一个大头目。 之后陆大将军镇守上海,十余年间,倭寇再也没能上岸五十里以外。他本人则从一个百户升到副千户、千户、骑都尉、轻车都尉,直到如今授了从二品镇国将军,对沿海各卫所均有调动指挥之权。只要一提陆大将军,人人都知道说的就是陆靖。大家都说他的功劳比当初的靖海侯还要大。 “就是镇国大将军。”蒋铸恭敬地道,“前年夏天,倭寇在上海一带屡屡受挫,就绕到福州去企图偷袭。陆大将军赶到福州调动兵马抵御,却不想那些倭寇歹毒之极,竟弄了些得病的老鼠来,在福州一带传播霍乱之症!” 厅中众人,除了景氏和蒋楠华蒋莲华兄妹早就知情之外,都不由自主抽了口冷气。霍乱那可是重症,与疟疾天花之类可以并称,不但史书上曾有记载十室九空之惨状,就是本朝也曾有地方爆发过,虽有朝廷极力救治,结果也仍旧颇为可怕。 “这些没人性的畜生!”蒋锡忍不住就骂起来,随即又道,“去年我往广东去,途经福州一带,瞧着仿佛——”并没有十室九空的样子。而且如果霍乱流行起来,这种事不能不上报朝廷,否则死的人多了,福州知府要负责任的。 蒋铸微微一笑:“原来三弟去年经过福州的。不错,那些倭寇弄的老鼠,被陆大将军派兵全部及时杀灭了,只是福州军中已经有人得病,倭寇趁机大肆攻城……” 众人都听得十分紧张。虽然他们绝大多数人都没有见过倭寇,但倭寇上岸如何烧杀抢掠,却是大家都听说过的。 “福州军既染疫,如何守得住城?”蒋锡本来藏不住话,且是在自己家里,心里想什么,嘴里就问了出来。 蒋铸微微一笑,景氏却细声细气道:“是老爷将手里的药草全捐给了福州军中,止住了不曾传播开来。”霍乱这东西最怕还是大面积爆发开来,一旦病发,病人呕吐腹泻直到脱水抽搐,别说守城打仗,根本连站都站不稳,整个福州卫所数千人就等于全废了。 蒋老太爷眉毛不由得又往上一扬:“你捐了药草?甘草、干姜、白术、附子?” 治霍乱常用方便是理中汤或四逆汤。四逆汤主用炙甘草、生附子与干姜,理中汤则为人参、白术、甘草、干姜,并可根据情况另加辅药,变化为附子理中汤或连理汤、黄耆汤之类,不过治霍乱大体就还是这四种药。 “还是父亲,一说就知道了。”蒋铸笑得很温和,眉宇间却不由自主带出一丝自得来,“还有些山参,品质倒还不错。” 他自娶妻之后,并未跟着岳家贩茶,而是借着岳家的人脉,开始做药材生意。这几年他时常跑西北到福州一线,对贩南北两方的药材,渐渐与福州知府搭上了关系。 前年那一次,他贩卖的大批甘草和干姜,其实是贱价自一个同行手中收来的。那同行本看好了这两样货物的行情,谁知道竟走了眼,以致积压在手中周转不灵。 蒋铸成亲之后,景氏便将自己嫁妆拿出来,尽做为他的生意本钱。蒋铸虽然不肯多拿,但有妻子的嫁妆做后盾,在钱财上是底气十足。他知道做生意固然要精明,但也不可失了人情,因此若有同行困难之时,也会加以援手,十数年来,在药行里倒博了个仗义疏财的名声,渐渐地建立起了自己的人脉,倒不必受限于岳家了。 因他有这个名声,那同行万般无奈之时就找上了他。蒋铸头脑十分灵活,又懂些药理,他听说江南一带流行起一种花茶,就想到这甘草干姜亦可用来制做药茶。甘草清热解毒,干姜祛寒温中,他有药,岳父有茶,还不消用什么明前雨前的新茶,只要用陈年旧茶炮制,就可当做新茶推出,因此慷慨地收购了这大批药材,一并运去了福州。 谁知药材刚到,就听说福州军中起了霍乱之症,而倭寇亦兵临城下,要趁虚而入了。老话说乱世出英雄,亦是极有道理的,人只到乱时,才能更容易地分出高下。这等内外交困之地,若换了别人,少不得哭天喊地,自悔不该这时来做生意。蒋铸却是当机立断,将所有用得上的药材一并捐给军中,并献上四逆汤和理中汤的方子。 这方子乃是成方,军中军医也有知道的,不足为奇。但既献方又献药,可见是个明白人,陆大将军立时就见了他。 也是蒋铸时来运转。这次贩卖的药材中,除了大量的甘草干姜之外,白术与附子也有许多,更有一批人参,乃是产自东北,都是生长了二十年以上的好货。 甘草干姜并不值什么钱,白术附子也不是贵重药材,但这批人参却价值不菲。蒋铸眼都不眨就全捐了出来,可见魄力。 有了这批药材,军医全力救治,终于及时止住了霍乱蔓延,陆大将军毫无后顾之忧,将倭寇又打了个落花流水。这批倭寇本来人数不多,只想着用老鼠散播开霍乱,自己就好趁火打劫,谁知老鼠军团未起作用,于是根本不敢直撄陆大将军锋芒,灰溜溜就逃回海上去了。 因来袭之敌不多,福州方面便未大张旗鼓向朝廷报捷——其实要按福州知府的意思是想报来着,但被陆大将军阻止了,言道等他后年入京述职,会亲自向皇帝面禀。福州知府虽然有点舍不得这功劳,但因那施放老鼠的倭人入城,他也跑不了一个失察的罪名,倒不如陆大将军面圣,还能替他开脱一二。 “陆大将军此次入京述职,便是想着为你也表一表功劳?”蒋老太爷微微有些动容。若是在奏章里写到一个商人捐药草,朝廷最多给点赏金,再夸奖几句,撑破天表彰个义商什么的,也就到头了。然而蒋铸方才所说的是谋官,也就是说,陆大将军是想当面代他向皇帝讨个官职,这可不是小事! 蒋铸笑得很谦虚:“陆大将军素来仁义……” 小于氏闭紧了嘴唇,一言不发。本朝不像前朝那么苛刻,即使是商家子,也能参加科考,只是一旦自己亲自经商,那就不行了。蒋铸不但自己经商,连蒋楠华现在也在学着经商,本是至少父子两代都别想入仕途的。可倘若陆大将军真的替他讨了这个官职来,哪怕只是个闲官,这门楣就立刻变了。 连蒋老太爷都露出了一丝高兴的模样,不过随即便道:“此事也不可强求,若能成自然最好,若是不成——你捐药是为救城,并不是为得官。” “父亲说的是。”蒋铸低头答应,神态仍旧恭敬。 “陆大将军亲自面圣请功,纵然不成也是极大的体面了。”蒋锡有些兴奋地道,“二哥一心为民,功在社稷,这是抹不掉的。” 蒋铸眼中露出一丝笑意:“三弟过奖了。”这个堂弟不大会说讨巧的话,否则也不会说什么“纵然不成”了,但后头的夸赞却是发自肺腑,教人听了格外舒服些。其实当初他捐药时也不无私心,然而一心为民这样的话,谁都会更喜欢听的——有谁不愿意别人觉得自己是个高尚的人呢? 于氏和小于氏婆媳两个沉默不语,厅中的气氛就有些古怪。景氏微微一笑,看向桃华:“这个是桃姐儿吗?十年不见,都出落成大姑娘了,生得这样俊俏,真是看着就叫人喜欢。” 她这一开口,蒋锡才猛醒过来:“可不是十年没见了。桃华,还不快给二叔二婶见礼。” 如此一来,厅里一众晚辈纷纷给蒋铸和景氏行礼,蒋楠华和蒋莲华又给蒋锡夫妇行礼,忙成一团。 景氏一摆手,身后丫鬟立刻端上一个盘子,连着外头的几个丫鬟也走了进来,每人手里都珠光宝气,竟然是几套头面:“一晃眼不见,女孩儿们都出落得这样好,一个个跟花朵儿似的,正该好好打扮。这几套头面,你们每人一套。赶明儿三月三,戴着出去踏青玩耍。” 这下连桃华都有点吃惊了。 头面这东西可不是一件两件,而是成套的首饰。虽说给未出阁的女孩儿戴的头面不比成年人那般繁多,却也至少有发梳三支,钗和步摇各一对。景氏给的这个,还额外多加了一对耳坠,连蒋燕华都有。四个女孩儿,就是四套头面,均是赤金镶宝,这可是极大的手笔了。 曹氏手里本来拿着要给蒋莲华的那支钗,顿时就僵住了。比起这些头面来,这钗也太拿不出手了。 小于氏的脸色更难看。曹氏只是弟妹,她却是长嫂,刚才送给侄儿侄女的见面礼被这些头面一衬,简直寒酸到可笑的程度。 蒋丹华看着送到自己面前的头面,眼睛不由得就向桃华面前那一套溜了过去。她素爱红色,可是景氏给她的这套头面,偏偏镶的都是珍珠,而把镶红宝的那套给了桃华。 这些珍珠都是上好的,颗颗圆润,宝光莹莹,凭谁看了都得赞一声好东西,可偏偏珍珠颜色清淡,是她所不爱的。景氏送这种礼物,真是教人如梗在喉,吞又吞不下,吐又吐不出。 蒋丹华一口气憋着出不来,转眼看见曹氏面色有些尴尬,眼珠一转便大声道:“多谢二婶。三婶娘,您给二姐姐什么见面礼呀?” 曹氏手里的钗大家都看见了,做工精细,份量也合适,然而比起这一套套的头面来,就差得太远了。然而曹氏又实在没有别的东西,只得从自己手腕上抹下一对镯子,一并递给蒋莲华,强笑道:“一点小东西,二姑娘拿着玩罢。” 这对镯子是她去年生辰时蒋锡送她的,此刻抹下来送人十分肉疼,但心里又有些庆幸——幸而今日戴的不是南华郡主给的那对玉镯。 蒋莲华却是恭恭敬敬地双手接过去,还仔细瞧了瞧,脸上就露出笑容来:“多谢三婶婶,这珊瑚珠颜色极正,侄女虽有一串珊瑚手串,却没有这个好呢。” 她生得身材纤巧,眉眼与景氏极其肖似,气质却是不同。若说景氏肤白如雪,仿佛呵口气就会化,蒋莲华的肌肤却是白皙到有点半透明,如同水晶琉璃一般,让人不由自主就生起一种“轻拿轻放”的感觉。 即使笑着的时候,蒋莲华眉宇间也仍旧有淡淡的冷意,但是言辞之恳切,却冲淡了这冷意。曹氏心里一松,一句话不经思索就溜了出来:“是郡主赏的呢。”( 桃华 http://www.suya.cc/5/5801/ ) 桃华 第45章 辛苦 桃华很想捂上曹氏的嘴,然而已经晚了。蒋丹华已经一扬眉毛,一脸惊讶:“三婶婶说这钗是郡主赏的?哪位郡主啊?”骗谁呢,一家子长年都在无锡呆着,这个曹氏恐怕还是头一回进京城,她会认识郡主? 到了这会儿曹氏骑虎难下,支支吾吾地转眼去看桃华,嘴里含糊道:“是说这上头镶的珊瑚珠子,是南华郡主赏给桃姐儿的。” 满厅的女眷都有些惊讶。能明确地说出南华郡主的名字来,可见曹氏不是瞎编了,只是南华郡主怎么会赏桃华呢? 只有蒋丹华从鼻子里嗤了一声,声音不高不低地嘀咕了一句:“郡主为何要赏赐三姐姐?别是三婶拿不出好东西,糊弄二姐姐的吧?” 蒋燕华忍不住道:“我娘才没有说谎!姐姐陪着郡主去寺里进香,江少夫人有孕不适,姐姐献了些腌梅给她,江少夫人用了说好,郡主才赏下来的!是一串珊瑚珠呢,姐姐舍不得戴,才拆了来打成钗子的。” 所谓送腌梅云云,是桃华对外的说辞,至于诊出喜脉之事,曹氏和蒋燕华是都不知道的,母女两个一直以为,除了腌梅之外,桃华必定是那天侍候南华郡主高兴了,才得了那样的赏赐,只因为这侍候的话说出去不好听,才只说腌梅的事。 蒋燕华撇了撇嘴,小声道:“腌梅才值几个钱,郡主难道没见过的不成?就赏一串珊瑚珠下来……”这珊瑚珠虽然不是什么极贵重的宝石,但若是一串都同样大小颜色正红的,也是颇为难得,比起腌梅来实在是…… 众人的目光都落在桃华脸上,桃华只是笑了笑:“江少夫人成婚多年一朝有孕,郡主自然欢喜。当时在寺庙之中,少夫人身子不适无处寻医,用了腌梅之后有所好转,郡主便将腌制的方子取了去,听说是家里传下来的方子,这才赏了珊瑚珠。” 这下蒋丹华无话可说了。她虽在闺中,可也知道江少夫人多年不孕之事,现在忽然有孕,南华郡主高兴之下,赏什么也都有可能。再说取了人家家传的方子,多赏点东西,也就不欠什么人情了,对南华郡主这等眼高于顶的人来说,倒是合情合理。 景氏第一个开口笑道:“想不到南华郡主竟然去了无锡,桃姐儿还能投了郡主的眼缘,这可真是好事。” 蒋丹华低下头,小声道:“什么投了眼缘,不过是献了一张方子罢了。” “五妹妹说得对。”桃华微微一笑,“也是机缘巧合罢了。若说投眼缘,那是二伯母看自家侄女好,抬举我呢。”她可不想再跟南华郡主扯上什么关系了,免得被人知道,再想着通过她讨好南华郡主什么的,那可是麻烦大了。 景氏笑起来:“我就喜欢桃丫头这股子从容劲儿。”招招手把桃华叫到身边,随手从自己手腕上又抹下一只碧绿的翡翠镯子套到桃华手上,“女孩儿家这样的年纪,正该穿戴些鲜艳的颜色,拿着玩儿罢。” 桃华觉得这镯子略微有点烫手,但众目睽睽之下,也只能道谢:“多谢二伯母。” 小于氏被蒋铸结识陆大将军与桃华取悦南华郡主的事连番震惊,已经觉得心里不快,再看景氏这样亲近桃华,更是不耐烦,轻咳一声便道:“二弟一家远来难免疲倦,如今见了礼,还是回去歇一歇,我这就去吩咐晚饭。记得二弟爱吃粉鱼,二弟妹爱吃虾仁,不知如今口味变了没有?楠哥儿和莲姐儿有什么爱吃的,也对大伯母说。” 景氏笑道:“还是大嫂周全呢,到现在还记得老爷和我的口味。老爷这些年在外头,一到夏日就惦记着长安的粉鱼和凉皮呢。” 蒋老太爷从刚才说完了陆大将军的事之后就开始耷拉着眼皮,此时才慢吞吞站起身来,淡淡道:“刚进门就过来,都没来得及梳洗,快去吧,想必一会你姨娘就会去看你们了。”说完倒背双手往外走,一眼看见桃华,便对她虚点了点,“还不快回去抄书。” 桃华笑嘻嘻跟着往外走:“伯祖父,正好我今日看见一个古怪的医案,正想请教您呢。” 蒋老太爷倒背着手慢慢在前头走,随口道:“哦,什么医案?” 祖孙两个一前一后出去了,这里景氏轻笑一声,也起身告辞,一家四口退了出去,径往西偏院去了。 西偏院里行李已经收拾了一半,可还有许多堆在外头,一个五十出头的妇人正指挥着小厮们挪东西,一见景氏等人回来,连忙上前道:“老爷太太先去正房歇歇吧,厢房这边还没弄完。这院子小了些,东西实在铺排不开。”她是景氏的乳娘,上下人等都叫她良妈妈。 蒋铸皱着眉头看了看被一堆箱笼衬得越发狭小的院子,转头向景氏道:“且先住几日,等大将军的消息。若是能往外头去就不必麻烦,若是一时没个实缺,就在京城买处宅子搬出去住,也省得你们娘儿们这般委屈。”想岳家家宅如园林一般,景氏未嫁前自己住的院子都比这西偏院大,如今却是一家子挤在一起,可不是委屈了么。 景氏含笑道:“瞧老爷说的,这好歹也是一个院子呢,哪里就委屈了。不过,另买个宅子也是应该的,就是老爷能谋了外放,京里有处宅子也是好的,难道就没回来的时候了吗?这事老爷就不必操心了,我自会托人去看的,老爷这些日子只管往陆大将军处走动。对了,崔知府家的船走在咱们前头,这会早该到了,过几日我就领着莲儿去拜访。” 蒋铸点了点头:“崔知府是送女入京成亲,本人又不能来,只怕也有些不便。你过去见了崔夫人,能帮忙就帮忙——只是,又要累了你了。”他成亲后多有借妻家之力,妻子又能干,时日久了不免就多有愧疚。 景氏只是笑:“这又有什么累的。崔家必定带了管家过来,便是有用到我的地方也有限。老爷别站在院子里说话,快进去换换衣裳,也该去瞧瞧姨娘。” 良妈妈略有为难地道:“奴婢方才打听了一下,姨娘现跟着老太爷在百草斋伺候,可那地方——听说是连老太太都不得进去的。”她是景氏身边最得力的人,一边忙活着收拾屋子,一边还能抽出空来向引他们进来的蒋府下人打听消息。 景氏沉吟了一下:“可是呢。方才父亲说,姨娘一会儿就来看我们了,如此说来,百草斋那个地方,怕是——老太爷不喜人搅扰。不管怎样,老爷先换了衣服吧,一会儿姨娘来了,也别叫姨娘看着风尘仆仆的不像样子。” 屋子虽没全收拾完毕,但给几位主子更衣休息的地方却是有的,景氏带了蒋莲华在一间房中更衣,一群丫鬟连忙上前服侍,蒋莲华将手里的钗交给其中一个丫鬟道:“雨前,收好了,三月三出门的时候,就戴这个。” 景氏一面更衣一面笑道:“别说,你三婶拿出来这钗子,倒在我意料之外。这珊瑚珠子颜色难得,纵然不是郡主赏的,也很看得了。” 良妈妈就着雨前的手看了看那钗子,也有些诧异:“想不到三老爷家还能拿出这样好东西来。”倒不是说蒋锡家就买不起这样的珊瑚珠子,但一来这等品质的少见,有钱未必买得到。二来这是给侄女的见面礼,也没有个花大钱买脸面的道理。依着蒋锡一家的穿着来说,不会做这样的事。 “若不是郡主赏,大概也就不会有了。”景氏笑了一声,又道,“只是不知桃华那丫头怎么就结识了郡主……不过我看那丫头的意思,并不想叫别人沾光呢,分明是借着丹丫头的嘴来堵了我的话。” 蒋莲华淡淡地道:“听说南华郡主脾气大得很,三妹妹不愿上前也是对的。能得她的赏,纵然有江少夫人的缘故,也不定三妹妹是如何伏低做小的呢。” 景氏笑了笑:“自来就是这样的,在贵人面前,少不得要这般。”难道她在福州知府夫人和陆将军夫人面前,就不必伏低做小了吗? 良妈妈忙道:“姑娘这是心疼太太呢。” 景氏知道女儿有些清高。虽则出外极有分寸,并不会得罪人,但也轻易不肯去趋奉那些贵女。偏偏他们是商家,自来商为四民之末,纵然如今比前朝在这上头松得多了,然而到了那些官眷们跟前依然低人一等。 蒋莲华自幼是跟兄长一样延师教导的。不但请了江南一带有名的女夫子教导琴棋书画女红针指,七岁前还跟兄长一起在外院听老先生讲四书五经。论才学,她比兄长蒋楠华还强,就是拿到外头跟那些官家女儿比也毫不逊色。 景氏是知道女儿受过委屈的。蒋莲华最初跟她出门的时候曾经大展才华,结果被那些不如她的官家女孩儿讥为酸文假醋,后来知道内敛了,又有人说什么商家女毕竟如此的话。景氏岂不心疼女儿?可这些应酬是免不了的,就是以后蒋铸得了官,这不是正经科举出身的也天然留一段话柄给人。更何况你做了官,上头可还有更大的官呢,就算是为了前程,你要不要奉承? “莲儿,你如今在家里做姑娘,一切都还好说,总有爹娘替你担着。可日后嫁了人家做媳妇,就算为了夫婿的前程,这些人情往来也是要走的。”景氏这会儿有些感慨,也顾不得正在更衣,拉了女儿的手便滔滔不绝地说了起来。 “今儿瞧着你大伯母,脸色憔悴许多,给你们兄妹的见面礼更拿不出手。这还是你大伯父今年刚刚升了官,谋了好缺呢。娘不用问就知道,必定是为你大姐姐的事。她进了宫,那是娘娘了,可算得贵人了吧?结果怎么样?如今孩子没了,她在宫里的日子必定不好过!你觉得她平日里,要不要在皇后和诸妃面前伏低做小呢?” “我知道你觉得娘在那些官太太们面前有些丢脸,可咱们做生意要倚着她们,若是得罪了她们,你爹爹那里就吃不消。就算你爹爹得了官,也至多是个六品七品,到时候在上司的家眷面前,娘还得去奉承。这都是为了你爹爹!” 良妈妈见景氏有些激动,忙道:“姑娘年纪还小,太太细细跟姑娘讲这里头的道理,姑娘明白就好了。” 景氏叹道:“她十四了,再过几个月就要及笄,眼看着就是要说亲事嫁出去的人了,哪里还小呢?老爷当时不但捐药,还自己跑到军营里去献方子,还不是为了改换门楣,让他们兄妹都有个出身?可毕竟咱们根基浅,将来嫁人也就是个小官人家,为了夫君的前程,这些事她也少不得要做的。” 蒋莲华一直沉默着,这时才低声道:“娘,我并不是觉得你丢脸,只是觉得累……” “我的莲儿——”景氏摸着女儿乌黑的头发,深深叹了口气,“女人哪个不是这样过来的呢?做女人命苦,娘嫁给你爹,已经是幸运了的。” 蒋铸虽然没什么出身,初做生意还要靠着岳家,然而他们甫一成婚,蒋老太爷就允他们夫妻一同外出,也就免了景氏要伺候两位婆婆的辛苦和尴尬。且蒋铸也因此总觉得有些亏欠妻子,对景氏就格外体贴些。 景氏刚嫁过来时,家里也给准备了两个收房的丫鬟,结果蒋铸一个没碰,到了年纪都打发出去嫁人了。单凭着这个,景氏就觉得心满意足。每逢在那些官太太们眼前受了委屈,但想想她们后院里那些莺莺燕燕,就顿时心平气和起来。 良妈妈正欲劝解几句,就听外头有声音,景氏的丫鬟紫笋进来回道:“太太,姨娘来了。” 朱姨娘早就听伺候的丫鬟说儿子一家到了,只是没有蒋老太爷的话,并不敢随便往这里跑。虽说这几年家里下人都传说她得蒋老太爷宠爱,能住进连于氏都不能轻易进入的百草斋,但她自己却清楚,事实并不是那么回事。 刚才蒋老太爷带着桃华回了百草斋,让她来西偏院看看,她这才匆匆赶了过来。蒋铸一见她便带着儿子跪了下去,又哭又笑:“姨娘这些年可好?” “都好,都好。”这话倒是没错的。她跟蒋老太爷一起住,份例那是从无人克扣的,且还能分润一下蒋老太爷的份例,日子自然过得不错。 景氏也带着蒋莲华出来,给朱姨娘行了礼,又叫下人抬了一箱子东西过来:“这是老爷在外头给姨娘搜罗的补身药材、衣料首饰,还有些小玩艺儿,一会叫他们给姨娘送过去。”这次他们带回来的行李里头,有一半是给府里众人备的礼,毕竟是十几年不曾回来了。朱姨娘这一份看着不多,但里头样样都是好东西,是蒋铸用了心的。 朱姨娘吓了一跳,忙道:“我整日也不出门,要这许多衣料首饰做什么?这药材我就收着,衣料首饰都留给二姑娘。” 景氏笑道:“老爷挑的都是适合姨娘的,姨娘就留下吧。若是这次运气好能留在京里,还能和姨娘多见面。” 朱姨娘听着蹊跷,忙问究竟,听蒋铸说了谋官的事,喜得双手合什直念菩萨保佑。她是信佛的,然而蒋老太爷不信,是以平日只敢在自己房里念念经,此刻高兴得有些忘形,顺口就说了出来。 蒋铸从箱子里取出一尊白玉观音,道:“知道母亲信菩萨,特地请了寺里大师开光,母亲带回去供奉也方便。”这白玉观音只有手掌大小,玉质不算太好,乃是青白玉,只是雕得巧妙,青色雕成观音背后的宝光及身上缨络,观音本身则是白玉,瞧着维妙维肖。 朱姨娘爱不释手,嗔儿子道:“什么带回去供奉,这是要‘请’回去供奉的。我每日念一卷经,上三炷香,菩萨能保佑你们一家平安康健,也就是我的虔心了。” 景氏叫人把箱子抬去百草斋,朱姨娘不肯把观音也一起抬了去,用帕子小心包了,交给跟来的丫鬟银花捧着,一会儿亲自请回去。 蒋铸虽也思念生母,但到底是个男人不好久坐,说了几句话,就带着蒋楠华去前头找蒋锡说话去了,留下景氏和蒋莲华陪着朱姨娘。 “姨娘,听说百草斋轻易是不让人进的?”景氏吩咐丫鬟上了茶,笑盈盈问道。 朱姨娘犹豫了一下:“是。老太爷这几年想要将从前的行医案例都编纂成书,不让人打扰。我也不过是跟过去伺候茶水罢了,因老太爷不爱用丫头们,小厮又不够精心,我才搬进去的。”她打小就伺候蒋老太爷,后来虽然做了妾,这些端茶倒水的事仍旧是拿手的。 “老太爷这些年不过是好静。正院里每日大太太都要去请安,又养着五姑娘。老太爷也没个合适的地方铺摆那些个医案,所以才搬到百草斋的。”朱姨娘字斟句酌地道,“下头人乱嚼舌头,你们可不能当真……二老爷若是当了官,我听说那些御史别的不做,就等着抓人的不是呢,这可不能马虎了。”若是被人参个不敬嫡母,那可是大罪。 景氏笑笑:“姨娘放心。我们老爷自然是要孝敬老太太的。”送给于氏的礼物仅次于蒋老太爷,绝对堵得住众人的嘴。 朱姨娘这才放下心来:“二太太做事,我自然是放心的。”蒋老太爷虽不替庶子谋前程,却替他挑了个好媳妇。 “对了,方才我见老太爷把三姑娘招了去了,莫非三姑娘能进百草斋?” “可不是。”朱姨娘有些感叹,“听老太爷的意思,三姑娘懂点医术,所以老太爷特地叫了她去整理抄写。哎,当初老太爷教过二少爷一点,被大老爷闹了一顿,之后就再不提这事了。我瞧着,老太爷其实还是想有个传人。” 景氏略有些好笑:“再怎么传,三姑娘一个女孩儿家,总不能传了衣钵吧?” 朱姨娘摆摆手:“这哪里能够,不过聊胜于无罢了。若得空,叫大少爷多陪着老太爷说说话,也是好的。” “楠哥儿平日里还要陪着老爷……”景氏露出为难之色,“如今家里的生意,楠哥儿已经能上些手了。”蒋老太爷看起来脾气越发的古怪了,朱姨娘贴身伺候他也没得什么好处,蒋楠华过去又能怎么样呢?难道还真去学医不成?何况说起来,蒋楠华虽是长孙,却不是长房长孙,怎么也比不得蒋松华在蒋老太爷心目中的地位,又何必硬往上贴着呢。 朱姨娘忙道:“我也只是说说。大少爷真是能干,这才多大年纪就能做生意了。倒是这亲事,可有眉目了?既然二老爷要谋官,倒不如暂且等一等。” 景氏一笑道:“老爷也是这么想的。何况楠哥儿才十七,不急。”她原想着让蒋楠华娶自己娘家侄女儿,如今丈夫若是能更上一步,儿子前程自然只有更好的,何必着急。 朱姨娘多年不见儿子,虽有许多话要问,但到底碍着自己妾的身份,说了几句就恋恋不舍起身,亲手捧了玉石观音回百草斋。先将观音在自己屋里悄悄摆好,上了三炷香,这才往蒋老太爷屋里来。才走到窗户底下,就听屋里头桃华在说:“如此说来,这用药并没错的。” 蒋老太爷的声音随后传出来:“用药应是没错的,就是婴儿落生之时,也是一切如常,然而到了六岁上,便发现他双眼不能见红。我思索了十余年,仍旧不得其解。” 朱姨娘听见在讲医案,连忙停下脚步。蒋老太爷在编书的时候根本不许她进去,这会儿听见里头说这个,便悄悄又转回自己房里去了,心里却也忍不住地想:这是什么怪病,什么叫双眼不能见红呢?( 桃华 http://www.suya.cc/5/5801/ ) 桃华 第46章 来访 “到底怎么个不能见红法呢?”桃华在同一时刻也问出了这个问题。医案上记载得实在太简略了,“是一见红色就眼睛疼痛吗?” 谁知蒋老太爷居然摇了摇头:“我亦不知。” “您不知道?”桃华大为诧异,“那这医案上——” “是那家传出来的,说是其母本不该死,却因我医术低劣而至血崩身亡,乃是冤死,其魂不散。婴孩出生即见母亡,母子连心,痛哭至双目不能见红,因红乃血色,是亡母之血所化……” “这也太荒谬了。”桃华觉得哭笑不得,“难产血崩身亡的妇人不知凡几,难道她们的孩儿都不能见红吗?再说婴儿痛哭——孩子生下来不哭才危险吧?”这可是古代,既没剖腹产也没输血设备的,因生育死亡的女人简直比比皆是,可也没听说她们的孩子都落下这种古怪的病。 蒋老太爷也牵了牵嘴角,眼中却并无笑意:“所以我多年来一直将这些药方反复研究,只是始终找不到半点端倪。” 桃华想了想:“那婴儿发现此病的时候,您为什么没有去亲自看看?”既然蒋老太爷说不知,那应该是没有看。 蒋老太爷摇摇头:“病家对我恨之入骨,哪里肯让我去诊脉呢?” “这就荒唐了。既然不让您去诊脉,又怎么能肯定他家孩儿的病是因您而致呢?而且诊病的人又是谁?这双眼不能见红的病症,他是如何诊定的?” 蒋老太爷叹了口气:“诊病之人可信,但他已然故去,究竟病情如何,却不及向我讲述。” “那病人呢?现在多大年纪了?是否还在京城?这些年他是否找过别的医者医治?伯祖父没有想办法去见见他吗?” 桃华连珠炮般的发问引来蒋老太爷的苦笑:“病人确诊不久后就迁出京城了,并没有机会见到。” 桃华皱起眉头。这可就难了。说实在的,这病情描述得不清不楚,根本就不知道究竟是真正的双眼病变还是纯粹神经性的反应,又或者根本就是病家误会了什么,毕竟病人诊出病症的时候才六岁,小孩子或许不会表达,所以医生也误诊了? “那诊病之人怎么会不及向您讲述病情就故去了呢……”难道是从病人家里出来就猝死了吗? 蒋老太爷摇了摇头,将桃华手中的那叠纸收走了:“这个先不必誊进书中。此事关系颇多,你也不要对外人讲——”他略一沉吟,又加了一句,“除了病家之外,尚无人知道此事。” 所以一旦说出来,就会成为蒋老太爷行医生涯中的败笔和污点?桃华琢磨着,那位确诊病症的医生不会是蒋老太爷的朋友吧?为了替老朋友隐瞒这一失败,所以缄口不言,等到想要说出来的时候,自己已经病入膏肓无力叙述了? 但病家如果对蒋老太爷十分仇恨,又怎么会保密呢?早就把这事宣扬得到处都是了吧?又或者那时候蒋老太爷还是太医,病家不敢得罪?但是从蒋老太爷的药方上来看,并没有问题啊。 桃华心里有一万个问题想要冒头,但看蒋老太爷的表情,还是都咽回去了。蒋老太爷那种神情很难形容,像是悲哀,又像是歉疚,总之在谈这件事的时候,桃华总觉得他的后背好像又伛偻了一点似的,仿佛肩头上有极大的负荷,让他有些承受不住。 屋子里静悄悄的,桃华觉得气氛沉重得有点难受,不得不转移了话题道:“四月里就是您花甲大寿,爹爹原本说要拿这《草药纲》给您做寿礼的,我说肯定等不到四月,爹爹还不肯信,我看这下子他到时候拿什么给您祝寿。” 蒋老太爷一怔,随即呵呵笑起来:“你爹那个性子啊——罢了,这《草药纲》就是最好的寿礼了,我也不要别的。” 桃华故意掩嘴笑道:“那可不成。难道到了您寿诞那日,爹爹就空着手来吗?到时候,我可要当面问问。” “你这丫头,哪有给自己父亲拆台的。”蒋老太爷有些无奈地点了点桃华,“既然这么说,把你准备的寿礼也拿来给我瞧瞧。” “伯祖父您怎么能这样啊,这是偏心呢……”桃华假意埋怨,一面叫人去自己屋里取绣好的桌屏。 没一会儿,薄荷就带着三七把四扇桌屏送了过来。桌屏用的都是月白色软纱为底,分别绣着紫红色的辛荑、深红色的蜀葵、紫色的丁香和浅黄色的蜡梅,下头镶了淡褐色桃木底座,雕着如意祥云图案,只刷一层清漆,依旧保留着木头的纹路。 蒋老太爷眯着眼睛依次看过来,脸上泛起笑容:“这个好,今儿就摆上。京城里风沙大,正愁没个合适的东西挡风。这上头的花也好,店里卖的那些屏风,要么就是花团锦簇看得人眼晕,要么就是匠气十足,都不如你这个好。针线好,选的花更好!” 桃华笑道:“您是因为我选了能入药的花,才说好的吧?我就知道您会喜欢,所以才投您所好呢。” 蒋老太爷见她做出一脸沾沾自喜的模样,知道她是有心逗自己高兴,便顺着道:“原来你是打的这个主意,岂不是投机取巧?不行,这屏风我扣下了,到我过寿那日,你还得送寿礼。” “伯祖父,您这样可不行啊,我还要替您抄书呢,哪儿还有时间再备一份寿礼。您看,就为绣这桌屏,我两只手都被扎成蜂窝了呢……” “嗯,这证明你女红不够娴熟,正该多做一些……” 朱姨娘在厢房里,都能隐隐听见祖孙两人的笑语声,忍不住向身边的丫鬟道:“这三姑娘也真有本事,竟能引得老太爷这样高兴。” 小丫鬟红花是这两年才进来贴身伺候的,对蒋锡一房全然不知,也不敢乱接话。银花年纪大些,知道的也多,顺着朱姨娘道:“三姑娘看性情是个大胆的,听说那日四姑娘落水,五姑娘吓得远远站着,三姑娘一见就能上前去帮着老太爷救人呢。” 朱姨娘点头道:“也是。老太爷素来喜欢这样的孩子。这三姑娘哪,长得像她死去的娘,这脾气也跟她娘活像。” 银花奇道:“奴婢听说前头的三太太性子软,跟三姑娘并不像哪。” 朱姨娘嗤笑道:“性子软那都是面上的。三太太只因身子不好,所以不爱多说话罢了,其实内里硬着呢。当初他们一家子为什么回无锡去了?那会儿二老太爷和二老太太都去了,无锡老家也没人,倒是留在京城,老太爷却必定会照顾他们的。可是三太太——就因着五丫头当时把三丫头推倒,摔坏了头——大太太推三推四的只说是小孩子闹着玩儿,三太太一声没吭,第二天就收拾东西跟三老爷走了。” “三姑娘当年还摔坏过?”银花还真没听过这等秘事,睁大了眼睛,“瞧着三姑娘伶俐得很……” “这也是运气好。你们年纪小,哪里知道当年的事。”朱姨娘回想起来,也不禁摇头,“当时三姑娘昏了一天才醒过来,连爹娘都不认得,话都不大会说了。老太爷不但自己诊治,还请了同行过来,都说三姑娘怕是摔傻了,将来也就是个痴儿。” 红花倒抽一口气,急忙又捂住嘴。连银花都吓了一跳:“这,竟摔得这样——可三姑娘现在……” “所以说是运气好啊。当时老太爷连太医院的太医令都请来了,太医令说,三姑娘是那个什么——头里有淤积的血块,若将来这血块能渐渐散了,或许会好,若是不散,就会一直这么痴着。可那是脑袋里头,又不是身上有什么淤血,还能揉散了它。大家都觉得,三姑娘怕是就会这么痴一辈子了——可怜哪,三姑娘小时候玉雪可爱,老太爷是极喜欢的。” “那后来呢?”银花等不及地追问,“后来怎么又好了?” 朱姨娘一摊手:“说是三太太死的那天,三姑娘在院子里跌了一跤,把头撞破,就好了。” 银花和红花同时发出啊的一声,两张嘴都张得大大的。朱姨娘看着好笑,道:“啊什么!这啊,就是三太太疼闺女,宁愿拿自己的寿数去换三姑娘。要不然,怎么就那么巧,三太太这里咽了气,三姑娘那边就跌了跤,醒来就好了?” 红花年纪小,被唬得一愣一愣的,喃喃道:“这也能换的吗?” 朱姨娘正色道:“怎么不能?不过是要心极诚,肯舍了自己的命,一点都不得犹豫的。这心至诚了,才能感动菩萨神佛,才肯答应了你。你们想想,这是一般人能做得到的吗?说三太太软,三老爷那性情,不是个会管家理事的,一家子到了无锡,什么都是三太太打理,若说她软弱,那可是瞎了眼。” 银花和红花一起点头,仿佛小鸡啄米一般。朱姨娘侧耳听了听正房里的动静,叹道:“听说三太太去了之后,三姑娘就当家,这样小小年纪,我看他们带来的下人都听她的,这样能干,可不是活脱活像三太太么。” 银花到底年纪大了一点,想得也多,道:“那现在的三太太……” 朱姨娘轻笑了一声:“现在的三太太啊,看着才真是个软弱的呢。何况她也是二嫁,又带了个女儿,要说自家底气也不足。罢了,横竖三老爷是个厚道人,将来也少不了她那个闺女的一份嫁妆。再说她自家也生了儿子,等三姑娘嫁出去,不就是她当家了?好日子也尽有呢。说起来,她也是运气不错,二嫁还能嫁到这等人家……” 说到嫁人的事,两个丫鬟就有些脸红。朱姨娘见她们这样,不由得一笑:“羞什么,难不成你们就一辈子不嫁人了?如今听听,知道些事也好。得了,我也不说了,这会儿三姑娘差不多也该回去了,我去瞧瞧老太爷。” 当天晚上自然又是团圆宴。有景氏在,气氛就有种很微妙的透着压抑的轻松。景氏妙语连珠,虽不聒噪,却也绝不让席间冷场。可是她越是这样说得四座生春,于氏和小于氏婆媳就越透出一种想要冷场的感觉来,使得桃华这顿饭吃得颇有些像看戏。 蒋铸一家带来的下人多,蒋府里好像一下子就热闹了好些似的。接下来几日这夫妻俩就双双出门去拜客,你出我入的,没个闲时。 蒋家长房虽则未分家,但其实大家肚里都明白,只不过蒋老太爷尚在,所谓父母在不分家,因此并不曾明说出来罢了。蒋铸夫妇自回来,所有开支都在自家私房里出,除了平日大厨房送的饮食之外,公账上并未有什么支出。因此虽然这人进进出出乱哄哄的,小于氏也只得忍着。 “太太,二太太要车,说要出去探病。” “知道了,安排就是。”小于氏揉了揉额头,不耐烦地挥手让来回事的丫鬟下去,“告诉外头的人,二老爷和二太太要去哪里,他们只管听着安排就是。”这都几天了,还跑来回她,这管事娘子也是糊涂。 “太太——”小丫鬟出去还没有一刻就又回来了,眼见小于氏脸色不大好看,声音不由自主低了下来,“三太太娘家人来了……” “曹家人?”小于氏想起前些日子曹氏曾叫门上人往外送了封信,顿时冷笑了一声,“这上门拜访,既不打招呼又不递帖子,说来就来,可真是懂规矩。行了,就说老太太不大自在,也不用他们过来,带去三太太房里就是!” 曹氏把信送出去就盼着曹五太太的回信,这眼巴巴等了好几日,总算把人盼来,连忙叫丫鬟上茶,口中忍不住埋怨道:“嫂子怎的今日才来?若不方便,回封信也好。” 曹五太太才坐下就举手捶了捶自己的背,叹道:“哪里得空。这些日子萝姐儿都在陪着太夫人,一步也走不开。” 曹氏转眼去看曹萝,见她身上穿的头上戴的都不比从前,不禁道:“萝姐儿越发的出挑了,难怪太夫人喜欢。” 曹五太太略有些得意地道:“可不是。这些日子侯府请了宫里出来的嬷嬷给姑娘们教规矩,太夫人让萝姐儿也去学学,这可是极难得的。” 曹氏脸上果然露出艳羡之色。大户人家常有请来教规矩的嬷嬷,但宫里出来的嬷嬷,却不是谁都能请得到的。 曹五太太看了女儿一眼,笑道:“别说,人家宫里出来的嬷嬷就是不一样,我瞧着萝姐儿跟着学了没几天,就跟以前不一样了。” 曹氏跟着附和了几句,便道:“说起来我都来了几天了,就等着嫂子替我引个路,去给太夫人请安。” 曹五太太咳嗽了一声,道:“妹子,我方才还说呢,这些日子哪里得空。你该不会不知道三月里就要选秀吧?侯府里正忙着这事忙得人仰马翻的,太夫人哪有心思见人呢。” 曹氏无话可说,蒋燕华在一边忍不住道:“选秀也是太夫人操持准备么?” 曹五太太拿帕子掩嘴笑了一声道:“燕丫头,这些事你们小孩子家家的可不知道。今年这是大选,七品以上的官儿家,满了十四岁的女儿都要参选。” 曹氏疑惑道:“大选小选的,似侯府这样人家,不都要送女儿去选么?” 曹五太太被噎了一下,索性放出一个秘密道:“太夫人是忙着跟宫里递话,让家里姑娘回来自己婚配呢。” 自己婚配,意思就是要落选。这可是曹氏万万理解不了的,不由得惊讶地睁大了眼睛:“这是为何?难道不愿进宫去做娘娘?” 在曹氏心中,富贵莫过于天家,即如蒋梅华,就算被人害得小产,小于氏言语之中又表示她如今在宫中并不得意,曹氏仍旧觉得那是遥不可及的高贵,如同在云端里过日子一般。以靖海侯的门第,女儿只要容貌规矩过得去,要入选那是轻而易举,却竟然想要落选,真是让曹氏难以理解。 曹五太太有点不屑地瞥了一眼这个小姑,拖长了声音道:“做娘娘是好,可也要看是做哪个位子上的娘娘。妹妹,别人你不知道,你们家那位蒋婕妤是怎么小产的,你难道也不知道?若进了宫还要过这样的日子,倒不如自己婚嫁呢。横竖靖海侯府的门第,蕙大姑娘又是极好的人品,想要什么样的好姻缘不成?娘家有权有势,夫家也要看她的脸色呢。倒是庶出的几个女孩儿,去宫里博博前程也罢。” 她所说的蕙大姑娘,指的是现靖海侯的嫡长女曹蕙,也算是京城里有名的贵女。靖海侯还有几个庶女,年纪大多也都在参选的范围之内,正因人不少,所以曹家才能从中运作一下,把自家的嫡长女留下来。 曹氏忧心忡忡地道:“难怪太夫人费心,这事不好办吧?” 曹五太太险些笑出来,连一旁端坐的曹萝唇角也微微扬了扬。这事有什么不好办的?皇后巴不得后宫不要进这些高门贵第的女孩儿呢,这样的女孩儿,有娘家做靠山,进宫就能得封高位妃嫔,岂不是她的劲敌? 蒋燕华虽然也不明白这其中的关窍,但却敏锐地捕捉到了曹萝那一丝笑意,眼神顿时阴沉了下来,插口道:“这么说,还要等选秀之后,舅母才能带我们去向太夫人请安了?” 曹五太太咳嗽了一声:“大约吧。不过侯府事多,若是得空,我自然会给太夫人递话,看太夫人何时愿意见人……妹妹你不知道,这京城里头看着什么都好,可这开销也大,来往应酬也多,就是太夫人,也是难得有闲。我从前也不知道,只以为这高门大户里的太太夫人们,每日只要闲着赏花喝茶就行了,谁知道自己来京城几个月就知道了,每日这事啊是流水一样的过来,这钱呢,却是流水一样的出去……眼看着又快到靖海侯寿辰了,这寿礼该送点什么,我还一点没数呢……” 她说到这里,见曹氏呆呆的根本不知道接话,不得不打住话头向门口看了一眼:“桃华丫头怎么还没过来?这是连我这个舅母也不来见礼了?” 白果侍立一旁,闻言便道:“姑娘一早就去老太爷院子里伺候了,走不开,让奴婢传话请舅太太的安,还请舅太太见谅。” 曹五太太立刻竖起眉毛:“这是怎么了?如今我这舅母,已经都不值得来见见了?我说妹妹,你家里这也太没规矩了。就算是在亲家老太爷院子里,也不至于一步都走不开吧?还是你这丫头根本就没去传话?” 白果垂手立着,虽不反驳却也不答话。事实上曹五太太一进门,薄荷就跑去告诉桃华了,桃华的回话就是:替我向舅太太问好,我就不过去了。 曹五太太见白果不为所动,不由得当真气恼起来:“青果,你去给我传这话——青果呢?妹妹你没带她来?和宋妈妈都留在无锡了?” 曹氏一脸尴尬向白果道:“去换杯茶来。” 白果知道这是要支开她,转身便出去了。曹氏这才低声道:“青果和宋妈妈,都被桃姐儿卖了。” “卖了?”曹五太太眉毛几乎要挑到额角上去,“她怎么就敢卖你的奶娘和陪嫁丫鬟?这简直——我说妹妹,这家里到底是谁当家啊?你也太软——” 蒋燕华早就忍耐不住,这时候冷冷地说了一句:“还不是因为玉雕水仙。” 一句话把曹五太太堵得张口结舌,半晌才强自镇定地道:“玉、玉雕水仙,怎么就把青果和宋妈妈都……” 蒋燕华冷笑着不说话,曹氏是不知说什么才好,于是曹五太太尴尬了片刻,只能色厉内荏地道:“这桃丫头也太不把继母放在眼里了,不管怎么说,一样小摆设罢了,怎么就能连你的奶娘也卖了……这,这继母也是娘呢,不管怎么样,她也叫你一声母亲不是?” 曹氏苦笑道:“如今已经都叫太太了,连柏哥儿都放在她院子里,等闲我都见不着……”想起蒋柏华,就不由得抹起眼泪来。( 桃华 http://www.suya.cc/5/5801/ ) 桃华 第47章 打算 一捅破玉雕水仙的事,曹五太太顿时如坐针毡,连曹萝都坐不住了,低声道:“娘,今日是向嬷嬷请了假出来的,只给两个时辰,若是回去晚了,怕是要挨手板的……” 曹五太太如同抓住了救命稻草,忙道:“是是是,娘竟然都忘了,侯府规矩大,可不能晚了。妹妹,我们这就先回去了。你放心,等选秀过了,我一定想着在太夫人面前递话……”一边说,一边站起来就往外走。 曹氏抹着眼泪要起身去送,被曹五太太硬按住了,自己也觉得这个样子出去不好看相,便道:“燕姐儿替我送送你舅母。” 蒋燕华憋着气将人送到二门,曹五太太携着女儿连忙上了马车,等到车出了蒋府的侧门,曹五太太才叹了口气:“真没想到,桃华那丫头竟这么厉害!” 曹萝蹙眉道:“这下怎么办?小姑根本就不接我们的话。我看表妹的意思,已经是怪上我们了。” 想起蒋燕华冰冷的眼神,曹五太太不由得嘬了嘬嘴:“唉,那丫头,比她娘厉害……”若是今儿没蒋燕华在那儿,曹氏根本听不出来她在敷衍,说不定就能接了她的话拿出点钱来。 “那怎么办啊?”曹萝两道细细的眉毛拧得死紧,“侯爷的寿礼可不能不送,还得不比那玉雕水仙差的,不然她们非笑话我不可。” 曹五太太也无奈:“娘知道。可是娘也没办法啊。你爹爹如今是进了那什么尚宝司,可是他赚来的银子少说一半都拿去孝敬上官了,不然将来就甭想升官。可这京城里开销又实在是大,要不是侯府还给咱们住处,恐怕——萝儿啊,你也得体谅体谅娘,其实这衣裳,也用不着做那么多……” 曹萝像被针扎了一下似的险些跳起来:“娘,我这还做得多啊!一季才四套衣裳,蕙姐儿一季公中就是八套,侯夫人还有私房补贴的!我就这么几套衣裳,她们已经在笑话我了……” 曹五太太叹道:“那蕙姑娘是侯爷的嫡长女,咱们不能比啊。你这衣裳、首饰,比在家乡的时候多花出三五倍去,你爹现在挣的那些银钱,实在是不够啊。” 曹萝不服气地撇了撇嘴,把头扭开低声道:“娘你自己还不是没少做衣裳打首饰……” “娘这不也是要应酬那些夫人太太们吗……”曹五太太发现这么说下去就是个无解的死循环,只得暂时打住对这项开支的节约企图,转而发愁起寿礼的事来,“其实按你爹的品级,随着人送一份也就是了……” “那怎么行!”曹萝急了,“要是按爹的品级,我能进侯府吗?还不是看着咱们是本家的缘故。爹要是照着人家的例送,那侯夫人要是按了例,我哪还能呆在侯府里?” 曹五太太一个头两个大。曹萝呆在侯府里自然是最好不过的。她已经十五了,眼看着就要寻摸亲事,因为整日跟着曹蕙,有些场合也得出面,已经有人悄悄打听她了。虽说还没个成的,但照这样下去,定然能找到一门凭曹五爷自己攀不上的好亲事。就凭这个,她也舍不得曹萝离开侯府。可是要再办一份与众不同的寿礼,曹五太太又实在想不出办法来。 这母女两个相对发愁的时候,蒋燕华已经冷着脸回了曹氏身边。曹氏刚刚哭完,正让白果打水来洗脸,见女儿沉着脸便道:“这是怎么了?” “怎么了?”蒋燕华气不打一处来,“娘难道没听出来,舅母根本就不想带我们去靖海侯府!” “有吗?”曹氏怔了一怔,“你舅母不是说,这马上就要选秀,太夫人忙不过来……” 蒋燕华忍了又忍,最后还是没忍住:“娘你就没看见,舅母说这事的时候,表姐在偷笑吗?舅母分明是在糊弄我们,欺负我们不懂这些!” 曹氏犹豫起来。一边是嫂子,一边却是亲女儿,她自然倾向女儿一些:“这——怎么会这样……” “要么是舅母根本不像她自己说的那样,在侯府得脸,要么就是太夫人很好说话,表姐怕我们去了,会分她的宠!” “那怎么办呢?”曹氏习惯性地慌乱起来,“你舅母不肯领咱们去见,那,那玉雕水仙岂不——”她险些就要说出玉雕水仙白送了的话来,幸而想到白果还在屋里,又咽回去了。 “舅母只会问咱们要好处,哪里会给咱们什么好处!”蒋燕华气得脸都通红。在无锡看到曹五太太寄来的信时,她还想过舅舅家终于能提携她们了,谁知道来了京城才知道,都是假的! 曹氏毫无办法地看着女儿:“这可如何是好……” 蒋燕华强压下怒气思索了一会儿,断然道:“舅母不领咱们去,咱们自己去!” “自己去?”曹氏忍不住往后缩了缩,“那是侯府,咱们怎么进得去?” “侯府怕什么!姐姐不还去陪伴过郡主吗?”不得不说南华郡主的几次赏赐给了蒋燕华相当的信心,“再说了,舅舅为什么能进靖海侯府,不是因为老侯爷是外祖父的兄弟吗?娘你也姓曹,你也是外祖父的女儿,那就一样是侯府的亲戚,凭什么我们就得有人领着才能去见呢?” 曹氏觉得女儿说得很有道理,慢慢生出一点勇气:“这,这能成吗?” 蒋燕华冷笑道:“怎么不成?本家的侄女进了京城,来给伯母请安,这不是应当的礼数吗?我们递帖子进去,谁能说什么不成?” “这倒也好,可,可若是太夫人不见呢?再说,我听说这些人家的门上都难进得很,说不定送了帖子去,门上不往里传……” 这的确是个问题。蒋燕华咬着嘴唇思索了片刻,眼睛一亮:“我们用大伯父的名义去送帖子!大伯父刚升了官,大姐姐还在宫里,蒋家的帖子递过去,门上不敢不往里送!” 曹氏转忧为喜:“不错。那我去向你大伯母要张帖子——” “不能去问大伯母!”蒋燕华被母亲闹得半点没了脾气,“打从咱们进门,大伯母对我们是什么样,娘你难道就没觉得?给我和姐姐的镯子,一个轻一个重。就连二伯母给的头面,也是我的最差。娘,我终究——也不是爹爹亲生的,这个家,没谁把咱们母女两个放在眼里的,去找大伯母,可不是自取其辱。” 景氏送的头面确实是给蒋燕华的最次些,份量虽相等,但上头镶的蓝宝石颗粒既小又少,几颗珍珠也是如此,最大的一颗也只有黄豆大小,跟蒋丹华的那份一比,高下立判。 其实这还真不是景氏刻意给曹氏母女难堪,只因相隔太远消息不通,到快进京城的时候才知道蒋锡把继女也带回来了,原本备的三副头面不够,只得现找了银铺拼凑了一副,才不致失礼。拼起来的东西,自然不如精心准备的好。 蒋燕华倒也不是为了那头面不平。来到京城之后,她算是比在无锡更深刻地认识到了现实——她再改姓,也不是蒋家人,要想有好前程,只能靠自己! “不过一张帖子罢了,咱们自己写就是了。悄悄送出去,大伯母又怎么会知道?再说了,咱们现在住在这里,用大伯父的帖子也不算错。” 曹氏睁着眼睛看着女儿:“这,这行吗?要不然,跟你爹爹商量一下?” 蒋燕华犹豫了一会儿,摇了摇头:“不能跟爹爹说。我看,爹爹未必愿意我们去靖海侯府。毕竟那玉雕水仙……”她还有一句没说出口的话,蒋锡似乎并不愿意让她跟那些贵人们多有接触,比如说南华郡主和江二公子。 也不知道江二公子现在在哪里……蒋燕华脑海里模糊地一个念头,随即被她按了下去。江二公子遥不可及,但靖海侯府却是现在能进得去的。 曹氏犹犹豫豫,半晌才道:“那,那就这么办?什么时候递帖子呢?” 这下蒋燕华也犹豫了:“按说咱们到了京城就该递帖子,免得人家说失礼。可是现在侯府可能真的在忙着……” 母女两个大眼对着小眼,也发起愁来。 桃华在百草斋整理了大半天的医案,听着薄荷来说曹五太太已经走了半天了,这才收拾纸笔慢悠悠往东偏院走。 “奴婢听白果姐姐说,五太太这次来,恐怕还想跟太太要银子。”曹氏糊里糊涂地没有听出来,白果却是一直伺候她的,每次曹五太太来都在旁边,早就看透了曹五太太的心思,只从一句寿礼里头就揣摸出了关窍。 “太太给了?”曹氏手里银钱应该已经没有了,剩下的无非就是首饰。 “没有。白果姐姐说太太应该没听出来五太太的意思。”薄荷如今连舅太太都不愿意喊了,“后来五太太挑姑娘的刺儿,太太把白果姐姐打发出去不知说了什么,五太太走的时候好像有点灰溜溜的。” 桃华嗤地一笑:“我看啊,多半是太太把玉雕水仙的事捅开了。” “哦,对呀!白果姐姐说,五太太先问青果哪里去了,然后太太才把她支开的。” “所以说了,她脸皮再厚,也不可能张得开嘴问太太要钱了。”桃华冷笑了一声,“随她去吧。总归是亲戚,又不能断了。横竖太太手里也没东西了,若是情愿当了首饰都往外赔——嗯,我看纵然太太愿意,燕华也不会愿意的。” 主仆两个正说着话,就见前头景氏带着蒋莲华,一群丫鬟前呼后拥地走过来,桃华只得停下脚步,含笑道:“二伯母,二姐姐。” “桃姐儿,这又是刚替老太爷抄完书?”景氏亲亲热热地过来拉起桃华的手,摸了摸她的手指,“哎哟,这都有写字磨出的茧子了,平日一定没少练字吧?” 桃华笑笑:“在家的时候也替我爹抄抄书,要说练字就不好意思了……” 景氏笑道:“这也太谦虚了。你呀,定然跟你二姐姐一样,拿起笔来就放不下。不过啊,这姑娘家的手可不好这样,平日无事的时候,用牛乳泡一泡手,睡觉之前呢就擦上润肤的脂膏,再叫丫鬟们给你缝个布手笼,晚上把手包起来睡。我一直叫丫鬟给你二姐姐就这样做,要不然她又是练琴又是书画,那手就毁了。” 这是这个时代普遍的观点——女子的一双手要仔细保养,应该“十指纤纤如春葱”,若是有了茧子就不免大煞风景。景氏也是一片好心,桃华也就含笑点头:“多谢二伯母教我这法子。”只不过她家里可用不起牛乳洗手。 景氏笑道:“那脂膏你二姐姐处还有,一会儿让人给你送几瓶过去。” “又要偏二姐姐的好东西了。”桃华笑着接受了,“二伯母这是去了哪里?” “唉,去崔府探望崔大姑娘。” “是福州知府的女儿?”桃华忽然想起了九江口码头附近对顶的两艘大船,其中一艘上挂的就崔字灯笼,听说是福州知府的家眷。 “对。你二伯父在福州那边做生意,多承崔知府照拂,这次崔大姑娘来京城成亲,我和你二姐姐去瞧瞧,看有没有能帮忙的地方。” “哦,听说崔家大姑娘是要嫁给皇子?” “对,就是四皇子。当初先帝驾崩之前,亲口给四皇子定的亲事。原本钦天监选了四月的好日子,不过现在看来,怕是要延后了。”景氏是个健谈的,一边携了桃华的手往前走,一边絮絮地说话。 “为何要延后?” “崔大姑娘一路赶到京城,水土不服,身子不适,正调养着呢。这可是皇子大婚,礼仪繁多,身子不好可撑不下来。不过延后也好,四皇子虽已成年,但之前一直在西北,此次回到京城,该先拟封王的封号才对。等有了封号再大婚,就更体面了。” 桃华知道,这位四皇子,就是当年那位让蒋方回获罪的贤妃所生的儿子。因他母妃早逝,先帝生前就将他送去了西北贤妃的娘家抚养,对外宣称是不忍睹子忆母,不过明眼人都看得出来,当时颇有些人称贤妃之子出身最高,应立为太子,先帝这是怕他招了皇后的忌,才把他送得远远的,虽然断绝了他继位的可能,但也保住了他的性命。 “四皇子这些年一直没回过京城?” “没有。”景氏说到这里,忽然感觉女儿在拉她的袖子,稍稍一怔才想起来四皇子跟蒋家二房的关系,连忙咳嗽了一声道,“京城这里什么都好,就是天气有些干,出门就觉得喉咙难受,要多喝几杯茶才好。” 桃华顺水推舟地道:“那二伯母快些回去歇着吧。”景氏看来这些年在外头过得颇为顺溜,早忘记了蒋家还曾被问过罪,以至于到现在才想起来不该在家里提起四皇子。 与景氏分道扬镳之后,桃华慢悠悠回到自己房里,蒋柏华立刻扑了上来:“姐姐!” “柏哥儿今天跟着爹爹念书了没有?”桃华要替蒋老太爷整理手稿,带蒋柏华的时间就少了,这些日子一直是蒋锡带着他,教他认字。 蒋柏华噘着小嘴不说话。桔梗在一边笑道:“老爷性子急,教得太快,哥儿记不得那许多……”而且蒋锡教字也不注重趣味性,难怪蒋柏华不爱学。 这个时代父教子就是这样,哪还管什么趣味性呢?蒋锡没有“抱孙不抱子”,已经是个挺开明的爹了。无奈他不是教孩子的料,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桃华笑着刮了刮蒋柏华的小鼻子:“爹爹太性急了,是想着柏哥儿快点学会认字呢。柏哥儿有没有哭鼻子?” 蒋柏华自小被曹氏养得娇,虽然脾气很好,但的确有点爱掉金豆子,此时听桃华一说,就有些不好意思,扭着身子往桃华怀里钻。桃华笑着把他抱起来放到床上,叫桔梗拿了识字卡片来,问道:“柏哥儿还记不记得今天学了什么字?” 柏哥儿噘着小嘴在识字卡片里扒拉,桔梗则拿了一封信过来:“这是刚刚门上送进来的。” “陆盈的信?”桃华连忙拆开,看完之后眉头就皱了起来,“陆盈到京城了,约我去见见。薄荷,你替我去大伯母处说一声,明日我要出门,麻烦门上给安排一下。” 薄荷有些奇怪:“谁送信来的,怎么不叫进来?” “门上说是个小厮。”外来的陌生男子,可不能随便进内院,“不是陆姑娘的丫鬟。” “陆家在京城里租了个院子,陆盈和她的一个庶出堂妹一起来的,家人里看得严,不让出门。”待选的秀女虽然还不知道能不能选得上,但名义上已经暂时划归皇帝名下,可不能随意外出。 说是去告知小于氏,其实不过是跟小于氏身边的大丫鬟荷素说一声罢了,荷素自会安排门上备车,并连其余琐事一起,上报小于氏。 小于氏正倚在罗汉床上,看着团素收拾东西。前几日她递了牌子想进宫去见蒋梅华,却迟迟没有动静,看来宫里都忙着准备选秀之事,根本无暇顾及蒋梅华这小小的婕妤了。小于氏心里越发忧虑,但又无可奈何,只能让团素收拾些药材和零碎银子,去宫门口托个相识的内监带进去。 内监本就是身残之人,有些身居高位的还能争一争内宫的权势,像这些只在宫门内外跑腿的,就只有对财物的追求了。因此若无违禁的东西,他们也是肯代为传递的,只是必定要给些好处才行。蒋梅华毕竟怀过龙种,如今也还没有明显失宠的迹象,内监不会刮得太狠。可纵然如此,至少也要二十两银子以上。 团素收拾好了包袱,就去拿钱匣子,打开锁看了看,捡出一张二十两的银票:“太太——” 小于氏就着她的手往匣子里看了一眼,里头银票只剩薄薄几张,最大的面额不过一百两,另有些散碎银子和铜钱,瞧着实在可怜。自从蒋梅华入宫,家里的钱就没少填。因是嫁入天家,反而省了一笔嫁妆,因此初时小于氏并没觉得什么,反而觉得女儿委屈,单是入宫时带进去的银子就有两千两,首饰不计,后头零零碎碎的,也有这个数送进去。 可是这次小产,单上好的药材就花了上千两银子,再加上送进去给蒋梅华打点太医院和药房的……小于氏算了一算,蒋梅华入宫,前后合计竟有□□千两银子进去,足够给蒋梅华置办两份体面的嫁妆了!而且这笔钱看起来似乎还没有花够,还要继续往里填的样子。 “过几天去跟铺子上说一声,把账上的银子先支五百两来。”小于氏揉着眉心,“老太爷的寿诞就在四月,这不能马虎了。”说完自己叹了口气,“这竟成了寅吃卯粮了……” 团素安慰她道:“总是因着娘娘忽然被人暗算才有这笔开销,等娘娘好了,自然就无事了。上回太太进宫,不是瞧着娘娘气色已经好许多了吗?三老爷弄来的药材都是上好的,娘娘定会养好的。” 小于氏叹了口气。她一个低品命妇,入宫时连个丫鬟都不能带,因此荷素也好团素也好,都还没有见过小产后的蒋梅华。蒋梅华现在虽然不像刚小产时那样苍白了,但身形却总有些浮肿。须知她原是个婀娜纤细的身姿,大约也就是这样才入了皇帝的眼,现在身材走了形,又如何能再去博皇帝的宠爱呢? 这些话都不好说出口来,小于氏越发觉得心里焦躁,正要叫团素倒杯凉些的茶来压一压,便见荷素进来,将桃华明日要出门的事讲了,顿时皱起眉头:“桃丫头独个儿出去?哪有这个规矩!”未出阁的女孩儿,没有长辈带着怎能出门? 荷素低声道:“说是去看一个要选秀的朋友。太太,奴婢听说三姑娘在无锡时也是出门惯了的,三老爷都不管,您也别操这份心了。奴婢大胆说一句,三姑娘瞧着有分寸,您就由她去吧,还省一省心。二太太回来,您这烦心的事只怕还有呢。” 小于氏被她这么一说,方才鼓起来的劲顿时泄了,苦笑道:“你说得对。横竖过几个月她们就回去了。你去门上吩咐备车就是了,我有这精力,还不如好好想想梅姐儿的事呢——唉,若是老爷子能去太医院疏通疏通,派个好太医去给梅姐儿调理调理,那就好了……”( 桃华 http://www.suya.cc/5/5801/ ) 桃华 第48章 上巳 陆家租的院子位置不错,但地方狭小,且是合租,陆盈只能与她的那位庶出堂妹陆恬挤在一间屋子里。 不过巧得很,那一家也是送女儿来京城参加选秀的,于是三个女孩儿平日还能在一起说说话,倒也不算寂寞。 桃华过去的时候,那家的女孩儿正在陆盈屋里,研究她手帕子上花朵的绣法,见了桃华进来,目光中闪过一丝惊讶和警惕,连忙站了起来。 陆盈看起来消瘦了些,眼睛里多了一丝从前没有的东西,不过一笑起来还是有两个深深的酒窝:“桃华,这是吴家姐姐,闺名叫悦兰。吴姐姐,这是我的好友,蒋桃华。” 吴悦兰屈膝福了一福,便柔声笑道:“那我不打扰陆妹妹你们说话了,先回去了。”她年纪比陆盈略大一些,看起来十六七岁的模样,身材却娇小。一张小小的瓜子脸上,肤色微黑,却生了一双水杏般的大眼,说话更是柔声细气,明明是陕西一带的口音,整个人瞧着却是江南女子的模样。 “吴家姐姐祖籍也是金陵,论起来还是老乡。不过她父亲一直外放在陕西为官,她也生在陕西,所以说话都是那边的口音了。”陆盈也不用丫鬟动手,亲自给桃华倒茶,“还以为没机会再见你了,没想到你这么快就来了。” “接了你的信,我自然马上就来。”桃华观察着她,“你现在——” 陆盈微微一笑:“我吗?好得很呢。你瞧,我现在不是很好吗?回家之后,大伯母嫌我晒黑了,天天给我洗药浴,你看我是不是白了好些?” 旁边的陆恬低下头,暗暗撇了撇嘴,显然有几分妒意。不过桃华没心思去管她,只是上下打量陆盈。 陆盈本来其实生得就白净,一张略圆的小脸儿如月亮一般,配上一对杏子眼,笑起来永远都像含着蜜似的。现在她肌肤比从前更加细腻,看上去如同新雪,似乎呵口气就要融化一般,只是眼睛里旧有的那点笑意不见了,以至于笑容虽然仍旧甜蜜,在熟悉她的人眼里却像是水面上浮着的一层蜜糖,只是流于表面,再也没有从前那种发自内心的喜悦了。 桃华觉得眼睛有些发酸,然而这种时候再说什么都是废话,陆盈已经被逼到了绝路上,只有这一个选择,与其说些什么来动摇她的信心,倒不如问问她还有什么需要。 “你身上带的——够吗?”虽说陆家想送女进宫,但未必会给陆盈多少银钱,可是进了宫里,需要打点的地方可太多了。桃华虽然没选过秀,可类似的电视看太多了,没吃过猪肉也见过猪跑路,在这点上恐怕比陆盈要知道得多多了。 陆盈稍稍怔了一下,才笑了笑:“大伯母给了我和五妹每人十五两碎银子。” 选秀据说要持续半月之久,在宫里十五两够个屁用!桃华险些骂出来,转头对薄荷道:“把荷包拿出来。” 薄荷连忙掏出两个荷包,看起来都是一样大小,将水绿色的那个先拿给了陆恬:“里头有些碎银子和两对银耳环,姑娘拿着赏人。” 陆恬没想到自己也会有,看那荷包至少也能装下十两银子的模样,连忙站起来,有些手足无措:“这,这我怎么能——”她虽然有些嫉妒陆盈,但也知道桃华是陆盈的朋友,无论如何也没有给她这个素不相识的人银子的道理。 “陆五姑娘拿着吧。”桃华笑笑,亲自过去把荷包塞进她手里,“我也没有多少东西,一点心意罢了。宫里规矩大,你和盈姐儿一起进去,相互照顾着吧。” 如果不是这姐妹两个挤在一起住,桃华也不会给陆恬银子。然而既然逃不开陆恬的眼,若是招了她的嫉妒,在宫里自家人下起绊子来,陆盈可是防不胜防。 陆恬拿了银子,只觉得手脚都不知往哪里放了,半晌才嗫嚅道:“那我去看看吴家姐姐,四姐姐你跟蒋家姑娘说话吧。”好歹还知道让出地方给两人说说私房话。 看她走了,陆盈才叹了口气:“又让你破费……”接过薄荷手里另一个缃色荷包,才上手一捏,脸色就微微一变,“这个——”她清楚地感觉到,里头有一卷叠起来的纸,这肯定是银票! 桃华压住她的手,低声道:“里头有五张银票,都是十两一张的,有那些有点权势的内监或是姑姑,一两二两的银子只怕不放在他们眼里。还有四对银耳坠,其实份量都很轻,每对也不过几钱重,但样子还算精致,是我刚才在银铺里买的,送给服侍你们的宫女应该合适。你也不必说什么了,既然打定主意走这条路,就得尽力。不说别的,听说宫里的饭食都是要花银子的,不说吃得多好,至少别吃凉饭坏了肚子,毕竟这天儿还凉呢。将来你若进了宫,几十两银子算什么,说不定成了宠妃,到时候随便打赏我一点就有了。” 陆盈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却红了眼圈:“其实我来的时候,娘也给我塞了几样首饰,都是她陪嫁的东西。只是银钱不多。”因为银钱都被她那位嗣兄掌握着,她的母亲也只剩下陪嫁的那几样首饰了。 “你娘的东西先留着。就算你将来中了选,难道宫里就没有开销了?再说选秀应该也还用不着贵重首饰,那些宫女内监们还不值得。”陆母给女儿的,自然是自己最好的首饰,拿来贿赂选秀时伺候的这些人也太大材小用。 陆盈点了点头。桃华犹豫了一下,又说:“防人之心不可无。”陆盈虽则在自己家里过得艰难,但谭太太对她十分宠爱,一年里倒有大半时间接过来住,因此陆盈的性情仍旧还是少女的天真,并没有过早地沾染上一些阴暗。然而这虽是好处,有些时候却也是缺点。 “我明白。”陆盈垂下眼睛,“五妹不必说了,也想入宫。不过她自知相貌不算出色,大概也不会太不安分。倒是对门那位吴家姑娘,这些日子时常来请教我针线上的事,可话里话外的都在打听。我不是很能听得明白,但也知道她不像表面上那样……” 桃华轻轻吁了口气:“你有这个警惕性我就放心了。宫里也是有规矩的,何况还有看着你们的人,想来选秀也不会有人敢太过分。总之你小心些,自己守着规矩就是了。” 陆盈点了点头,忽然笑了一声:“你絮絮叨叨的,怎么跟我娘似的……” 桃华心想我上辈子的年纪放到这里来,只怕比你娘年纪还要大点呢。嘴上却道:“又胡说八道,人家还不是关心你,不知好歹……” 两人说说笑笑,仿佛又回到了在无锡时的时光,可是心里都明白,以后,这样的相聚恐怕不会再有了。 桃华去看过陆盈之后,没几天就到了三月三。 今年的选秀,正是从三月三开始,据说待选秀女入宫点名之后,就全迁入了曲江池畔的行宫里,说是举行什么踏青宴,由太后和皇后带领,欣赏一下行宫风光。 曲江本就是上巳节贵女们游春的好去处,行宫更是建在风光最好之处,虽然一般人不能得进,却也并不影响他们想像行宫内的美景春-光。 蒋家一家也同样出门踏青。这不只是游玩,也有除灾辟邪的风俗在内,就连于氏也一起出门了。 八水绕长安,这踏青游玩的地方数不胜数,只是最热闹无过曲江。虽然行宫占了最好的位置,但其余的地方也一样好。 小于氏跟于氏和蒋丹华同乘一辆马车。蒋丹华很是高兴,掀着车帘一直往外看风景,小于氏却有些心神不宁。她今日出门,一则是为了侍奉于氏,更要紧是想替蒋梅华求子。 上巳节最早是要真的下水沐浴的,认为既可祛除邪祟,又可治疗妇人不孕。当然这里头原本还有些祭祀的活动,不过传到而今,已经有相当的变化,主要变成了踏青游春的盛会,真下水的人已经没有了,但在这一天去庙里求子,据说是会特别灵验。 于氏一直在闭目养神,这时睁开眼睛看了一眼小于氏,缓缓道:“你也放宽些心,梅姐儿必然没事的。” 小于氏低下头,轻声应了一声,却没有接话。她和于氏其实跟太后乃是同族,只不过太后是嫡枝,她们只是旁枝,但总是同一个祖宗,且未出五服。当初蒋梅华参选时,按规矩选的是五品以上的官家之女,蒋锡才是个正六品,原是不够资格的。是太后提出适龄秀女略少了些,将京城中的官员要求放宽到六品,蒋梅华才能得入。 因着有这层关系,小于氏一直觉得蒋梅华在宫中十分安稳,能得太后和皇后照应,谁知这次被害小产,才让她产生了怀疑:其实在太后和皇后眼里,蒋梅华根本就不算什么,只要皇后不让,她就永远不要想生下孩子…… 于氏微微睁开眼睛看着儿媳,叹了口气:“我说让你放心,你放心就是了。我知道,你想着让梅儿——”她一眼看见蒋丹华在,只得把后面的话又咽了回去,叹道,“我早说过不要着急……” 皇帝登基已有十年,皇后却始终不曾生下一儿半女,还不许别的妃嫔生,以至于皇帝年纪将近三十,还没有儿子。待蒋梅华入宫,小于氏就动起心来,想着让蒋梅华先生个儿子,到时候可以养在皇后膝下,既替皇后分了忧,蒋梅华又得了实惠。 谁知皇后十年无子,仍然妒悍不减,竟然连蒋梅华肚里这个也容不下,结果现在闹得蒋梅华既伤了身子,又没了在皇后面前的体面。 于氏这么一说,小于氏顿时觉得一股子委屈都翻了上来:“梅姐儿进宫两年,在皇后面前素来恭谨。再说这也是为娘娘分忧不是?皇上到如今都无子,这江山怎么办?难道不怕外人都说——” “住口!”于氏低喝了一声,连蒋丹华都吓了一跳,茫然回头看着她。 于氏脸色铁青,顾不得有人在旁,沉声道:“说什么?外人说什么?你好大的胆子,真当你就是娘娘的亲戚了?别说咱们还是远房的,就算是娘娘的亲兄弟亲姊妹,也不敢说这话,那是皇后!” 蒋梅华有孕的事,于氏是不赞同的。当初蒋梅华刚入宫,雄心勃勃想着借皇后的关系争宠,于氏就阻拦过,让她不要着急。然而等了两年之后,蒋梅华眼看着自己已经十八岁,而下一次大选很快就要到了,这才着急起来,将祖母的话抛在了脑后。 此次蒋梅华小产,于氏不是不难受,毕竟蒋梅华是她极疼爱的孙女,也寄予厚望。可是她比小于氏更了解太后和皇后一些,知道除非是她们自己放弃让皇后生下嫡子的念头,否则不要想用朝中大臣们的议论和压力令皇后低头。蒋梅华此次的灾祸,冷血一点说,完全是她自己招来的。 这些话,于氏也暗示过小于氏,谁知这个侄女不但没有明白,还怨恨起皇后和太后来了。凭蒋家,如何能与后族抗衡,一旦被他们发现蒋家人有怨,那结果如何不言而喻,到时候,她们与太后家这点远亲关系,那是根本不足挂齿的。 小于氏红了眼圈,一肚子的话想冲出来,最后却只能硬吞了回去,低下头撕着手里的帕子。于氏狠狠瞪着她道:“我难道不心疼梅姐儿?可梅姐儿算什么,蒋家又算什么,轮得着你来抱怨皇后,你算个什么!被太后和皇后知道,全家人连带着梅姐儿都是个死!梅姐儿小产了一回,难道你还嫌不够!” 这话说得太狠,小于氏不由自主打了个冷战,方才的那点怨气顿时化作了惧意,喃喃道:“不,不会吧……” 于氏头疼地按了按自己眉心:“不会?凭什么不会?难不成太后娘娘怕你?” 蒋丹华瞪大了眼睛听着,这时才道:“可是,可是姐姐是皇上的妃嫔,皇上难道就看着姐姐小产吗?” 于氏转头瞪了她一眼:“住口!这些事,小孩子家不要插嘴!” 蒋丹华受宠惯了,虽见于氏这样疾颜厉色,也并不怎么害怕,只小声道:“皇后娘娘不也要听皇上的吗?” 于氏不知如何说才好。皇帝虽然是皇帝,可如今后族把持朝政,皇后和太后把持后宫,皇帝连自己的孩子都保护不了,到底谁听谁的,不是一目了然吗?不过这些话大家尽管能在私下里议论,却是不敢拿到明面上来说的,蒋丹华这样心无城府的,于氏哪里敢让她听这些? 小于氏比女儿明白些,闻言不敢再说,低声道:“母亲不要动怒,儿媳知道了。” “不单是你要知道,等进宫去的时候,也得好好向梅姐儿讲讲这道理。让她安心养好了身子,以后——以后总有机会……”于氏最后一句话说得略有些底气不足,蒋梅华已经办错了一次,不知道以后还会不会有这个机会了。 小于氏低声应了一声,心里想着大女儿,微微红了眼圈。不敢让于氏看见,只得转头望向车窗外面,一时间马车里死一般寂静起来。 曲江沿岸的草地上,已经支开了一片片的锦帏。开国数代,承平日久,奢侈之风便渐渐起来了,富贵人家都用锦绣绫罗围起一处空地,让女眷们在其中饮宴。这些锦缎在阳光下光华灿烂,比鲜花还要耀眼,形成了一道风景,常令刚入京城的人看得目瞪口呆。 一下马车,曹氏和蒋燕华果然就看得发呆了,曹氏喃喃道:“这,这都是上好的绸缎啊……”江南多蚕桑,她又是擅刺绣的,自然看得出好坏。这些锦帏里有些料子,居然是珍贵的妆花缎或织金缎,是中等富贵人家都舍不得拿来做衣裳穿的! 景氏倒是全不在意地瞥了一眼,笑道:“早听说京城里讲究在上巳节斗锦,果然是真的。” 曹氏茫然道:“斗锦?” 景氏笑道:“就是各家以珍贵的锦缎围成帷幕,锦缎越是贵重,就越彰显了帷幕中人的身份。”说白了,就是斗富。不过有些布料按规矩商人是不能穿用的,所以单是有钱也不行。 曹氏忍不住道:“那这些锦缎不是就废了吗?”彩色织物下水之后便会褪色,一般最多洗两三次,看着就面目全非了,有些富贵人家,甚至不穿下过水的衣物。而这些锦帷都是在地上支起来的,难免染上泥污,必须下水清洗才能再做它用。然而平白地洗了一次,这样锦缎做的衣裳,那些富贵人家还会穿么?可若是赏给下人,这却又不是贱籍者能穿的。 景氏掩口笑道:“既是斗锦,斗过自然就无用了。” 曹氏嘴唇动了动,最后还是把话咽了回去。桃华游目四望,却摇了摇头:“浪费。”视线所及之处,全是一座座锦帷,就这一天,浪费的布料少说也在千匹。上巳节如此,平日可知,这偌大一座京城,如此多的官宦勋贵人家,也不知浪费了多少东西。 景氏不在意地笑道:“习俗如此,大家都不能免俗罢了。”她在娘家时也是不穿下过水的衣裳的,倒是成婚之后节俭了好些,然而给蒋莲华做的衣裳仍旧是只穿一次的。 景氏一边心不在焉地跟曹氏搭着话,一边四处张望,似乎在寻找什么。 这一带最好的地方都已经被人占了,蒋家的官位,只能在外围随便找个地方坐下。小于氏正要指挥仆役们铺设,景氏却笑道:“大嫂,这里没有树荫,只怕母亲受不了这阳光,不如再往那边找找?” 小于氏并不想折腾,只想快想铺设下来,安顿好众人,她便可得暇去附近的娘娘庙替蒋梅华上香求子。但景氏抬出了于氏,她若是不同意,岂不显得她不如景氏孝顺?虽然暗中咬牙,却也只能道:“那你们再去找找,看附近可有更合适的地方。” 过了一会儿,四处寻找的小厮们都回来,说是前头再无合适的空地了。小于氏瞥了景氏一眼,一面指挥众人铺设,一面淡淡道:“可惜来晚了,倒浪费了弟妹一番孝心。” 景氏并不以意,往前走了几步,忽然眼睛一亮,冲着后面驶来的两辆马车招了招手,唤道:“画眉姑娘!” 那两辆马车都十分宽大华丽,车旁有个青年人带了小厮骑马跟随,车辕上除了车夫之外,还各坐了一个打扮体面的大丫鬟。景氏这一招呼,前面那辆马车上一个年约双十的丫鬟顿时望了过来,随即转头向车里说了一句,马车便向景氏这边驶了过来。景氏忙往前迎了两步,笑道:“夫人也来游春?” 画眉从车辕上跳了下来,含笑道:“蒋太太也在?真是巧了。”说着,目光向其余的蒋家人扫了一眼。 “是呀。”景氏笑眯眯地道,“我们出来得晚了些,正在找地方呢。” 画眉看看那一座座的锦帏,不由得露出一丝为难之色:“没想到京城里游春踏行,出行得这般早……”他们来得比蒋家还晚,怕是更找不到好地方了。也是大姑娘心血来潮,原本夫人顾忌她身子不适不想来的,谁知到了今早,大姑娘忽然又提出要来,这一下猝不及防,下人们虽然紧着忙活,仍旧是来晚了,这下可要坐在哪里呢? “怎么,前头没有空地了?”车窗帘子掀起,露出一个中年妇人的脸来,“蒋太太,你也来游春?” 这妇人有四十出头,虽然保养得仔细,但眉梢眼角仍露出了细细的皱纹,暴露了她的年纪。 “正是呢。”景氏满面春风,“不想跟夫人在这里遇见。真没想到京城的人居然这般多,夫人若是没有合适的地方,不如——屈尊在这里挤一挤?” 此刻蒋家众人都已经注意到了这几辆马车,小于氏轻轻哼了一声:“原来是在等人呢……” 于氏抬起眼睛看了一眼侄女儿,淡淡道:“那是福州知府的夫人。你是长媳,去请一下,不要让你弟妹开口。”( 桃华 http://www.suya.cc/5/5801/ ) 桃华 第49章 秘密 作为长媳,小于氏心里很明白该如何行事,只是刚才看景氏不顺眼罢了。于氏这一发了话,她便连忙走上前去,笑吟吟地亲自邀请崔夫人。片刻之后,崔家两辆马车都停过来,车帘掀起,崔夫人当先走了下来,后头马车里则出来两个少女,连那马上少年也翻身下来,跟蒋家人彼此见礼。 崔夫人年轻时应该也生得十分秀美,只是如今身体发福,下巴也成了双层的,虽然有些走形,看起来倒也雍荣。那骑马的青年人乃是她的长子崔敬,后面两个少女便是她两个女儿了。 锦帷张起,女眷们都入内坐下,男子们则在外头说话。崔敬已然考中秀才,明年秋闱要下场应举人试。恰好崔家籍贯便在京城,故而此次送妹妹入京成婚,他便也要留在京城,准备明年的考试了。 蒋家几个男丁,除了蒋楠华已然随父从商,蒋松华与蒋榆华都是读书的,跟崔敬相谈甚欢。蒋柏华虽然不懂这些,但对崔敬的马儿十分感兴趣,一双眼睛直勾勾地瞧着,要不是蒋锡抱着他,大约已经要跑过去摸摸了。 蒋锡一家在无锡是养不起马的,何况江南一带多水,船比马还常用,虽也有出租的马车,但那些马哪里比得上崔敬这匹健马——颜色是纯正的枣红色,皮毛光润,在阳光下泛着缎子般的光泽,不时甩甩头抖抖鬃毛,蒋柏华的眼珠子就跟着转。 崔敬看得十分有趣。他尚未成亲——崔知府想让他中了举人之后再谈一门更好的亲事,因此并不着急——偶尔在好友家中看见他们的孩子,就觉得肉团团的怪有趣,不过碍着内外有别,并不好亲近,如今见了蒋柏华,难得有机会这样近距离地接触一个小肉团子,便觉得十分之好玩。 “小公子可是想摸摸马?”再次看见蒋柏华向马儿伸手,又被三七拦下,崔敬便笑着问。 蒋柏华还不知道小公子是在称呼他,但马却是听懂了的,马上用力点着大脑壳:“柏哥儿摸马,骑!” 崔敬大笑:“这么小就想骑马,将来一定是保家卫国的英雄。”向蒋柏华一伸手道,“你太小了,不能骑马,不过可以去摸一摸,好吗?” 蒋柏华毫不认生地往他怀里扑,由着崔敬抱他去马的旁边,上下其手摸起来没够,一边咯咯地笑,一边还要回头冲锦帷里喊:“姐姐,马马,来摸马马!” 锦帷里头,桃华正觉得有几分无聊。蒋家与崔家既不熟识,门第上又差着好些,虽有景氏在里头妙语连珠,也多是奉承之语,要么就是不着边际地讲些今天天气真好之类的话,在她听来实在是毫无营养。 其实锦帏里一众女眷们关注最多的并不是崔夫人,而是崔大姑娘。这位可是未来的皇子妃呢。 崔大姑娘崔秀婉已经十八岁,在这个时代算得上大龄女了,不过在桃华眼里还正是青春年少。她中等身材,因为已经发育开来,虽然穿着宽松的衫子也仍旧显得有胸有腰,配上秀美的鹅蛋脸儿,在一群十三四岁的女孩儿当中显得别有风情,惹得蒋家几个姑娘不时地偷偷瞧她。 “蒋姑娘净瞧着我姐姐做什么?”女眷们正在说话,崔二姑娘忽然笑盈盈地问蒋杏华。她才十三岁,看身量将来大约也就跟她姐姐差不多,只是比姐姐生得更俏丽些。大约是福州阳光灼热的缘故,肤色略深一点,不过被身上白地绣蓝蝴蝶的长褙子一衬,倒显得格外活泼。 蒋杏华猝不及防地被她一问,下意识地啊了一声,片刻后才有些手足无措地道:“我,我是瞧着崔姑娘这根步摇好看……” 蒋丹华低下头去,在旁人看不到的角度向蒋杏华翻了个白眼。崔家姊妹头上身上的首饰不多,可哪一件都是镶宝嵌珠,极之华贵。相形之下,蒋家姐妹几个就要逊色许多,令蒋丹华颇有些后悔——今日不该戴曹氏送的那珊瑚珠钗,该将最好的首饰戴来才对。 蒋家姐妹几个,今日戴的都是桃华过年时叫人打的镶红珊瑚珠的钗子,虽然衣衫各不相同,可有心人一看就知道是一家子姊妹。蒋丹华本是不愿戴与蒋杏华类似的首饰,可按礼貌来说,长辈送的首饰都该亮一亮相,若不戴这个,就该戴景氏送的珍珠头面,那个她更不高兴,就只得退而取其次了。 这珊瑚珠钗自然比不上崔家姊妹的首饰,但蒋杏华这样直勾勾地盯着人家的首饰,也实在是件失礼兼丢脸的事。连于氏都在谈话中不着痕迹地转过脸来,狠狠瞪了蒋杏华一眼。 桃华不禁瞥了一眼这位崔二姑娘。崔家两位姑娘名字最末一个字都是婉字,崔二姑娘就叫崔幼婉。然而从她的脾气来看,可跟这个婉字搭不上边。蒋杏华或许有失礼之处,但也无非是多看了崔秀婉几眼罢了,崔幼婉这样当面捅破,也够无礼的。 蒋杏华低下头,却并没有什么羞惭的意思。其实她刚才根本没有看崔秀婉的步摇,之所以多看了几眼,是因为她记得,这位未来的皇子妃,在嫁给四皇子——确切点说,再过几个月就是安郡王——之时风光无限,可是总共不过四年,她就在西北郁郁而终,一年之后,安王续娶崔幼婉,延续了皇室与崔家的秦晋之好。 郡王娶妃是件大事,朝中百官均知,蒋杏华虽然深居简出,但也听刘之敬说过。当时他十分称赞安郡王,说安郡王续娶妻妹,是因为与崔家的婚姻是当年先帝所定,崔秀婉死后,崔家不得势,安郡王本可再娶更有权势的王妃,却仍选了崔氏女,足见其孝云云。 当时蒋杏华懵懵懂懂,只知道听就是了,但现在见到崔家这两位姑娘,却顿时有种恍如隔世的感觉,以至于不由自主地多看了两眼,却偏偏被崔幼婉发现了。 崔秀婉倒是对蒋杏华的目光并不在意,确切点说,她从马车上下来就有点心不在焉,虽然也跟蒋家人寒喧,但往往是问一句答一句,答的时候,目光虽然在看着对话之人,却并无焦点,仿佛透过这人不知道在看哪里。 这会儿听蒋杏华提到步摇,她仿佛惊了一下似的,立刻伸手摸了摸,然后才微微一笑:“多谢四姑娘夸奖。几位妹妹们的珊瑚钗也很是好看,这般大家戴起来,一看便知是一家子姐妹情深。” 桃华正坐在崔秀婉对面,将她的表情变化尽收眼底,清清楚楚看见,当蒋杏华提到步摇的时候,崔秀婉有一丝颇为明显的惊慌,不过迅速压了下去。且她之后不但轻轻摸了一下那支步摇,还顺手又往头发里插了一下,显然十分之珍爱,生怕脱落下来。 桃华本来没注意崔氏姐妹都戴了什么首饰,现在却忍不住也把目光投向崔秀婉头上。她梳了个高髻,因此那枝步摇就格外的显眼。步摇本身只是银质,整体呈一枝探出的半开玉兰花,花瓣由白玉镶成,下头悬挂五挂彩色宝石珠串,稍稍一动,珠串便轻轻晃动,将日光折射出五颜六色的光。 整体来说,这支步摇的贵重程度还比不上崔幼婉头上那支赤金回鸾钗,但样式十分特殊,桃华瞧了几眼,忽然觉得那玉兰花看起来颇像一个横倒的草书“秀”字。 以字为首饰花式也是有的,不过多是寿字福字,不是老年人便是幼儿才佩戴,像这种呈秀字的步摇,桃华还真是头一次看见。 难道这步摇有什么来历吗?桃华这念头在脑子里一转,随即被她丢开了。管它有什么来历,统统与她无关。八卦这种事,要是别人肯说,那听听就好,最好是不要自己去刨根问底地打听。 不过说起来,这些谈话也实在有点无聊,不是说来踏青么,结果是坐在帷帐里头晒太阳?桃华正想着如何找个借口出去,就听见蒋柏华在外头欢快地喊他,顿时顺水推舟,跟小于氏打了声招呼,起身出了帏帐。 蒋柏华正摸马摸得起劲,摸完了后背还要去摸马头。崔敬这匹马是找了军中之人特意训练过的,脾气温和,不但没有烦,还用鼻子来闻蒋柏华的小手,逗得蒋柏华直把手往后躲,咯咯咯笑得跟小母鸡一样,见桃华来了,立刻大声喊她一起来摸。 桃华看他兴奋得小脸红通通的,而崔敬已经明显有些吃力,赶紧走过去把他接过来:“你都这么大了,怎么还赖着让人抱呢?” 蒋柏华仍旧很兴奋,指着马道:“马马!柏哥儿摸它。” “摸了多久了?”桃华把他放下地,离马稍微远一点儿,向崔敬微笑致意,“舍弟年纪小,不知分寸,劳烦崔公子了。” 崔敬是个读书人,虽然不是手无缚鸡之力的那种,但长时间举着这个小胖墩也觉得手酸。尤其蒋柏华还一直扭来扭去,就更加费力。这会儿桃华把孩子接过去,崔敬心里暗暗庆幸,若是再拖上一会儿,恐怕他就不得不主动把孩子放下了,那可有点儿丢人:“蒋三姑娘太客气了,令弟天真烂漫,十分可爱。” 桃华看看蒋锡。按说蒋锡这时候该把孩子抱回去,可是他正跟蒋松华不知在说什么,说得眉飞色舞,完全没管这边。桃华只听见几句零碎的话,里头夹杂着酒蒸、姜制之类的词语,不禁无奈地摇了摇头,转头见崔敬面带微笑,只好又笑了一下:“家父醉心于草药之学,一说起来就浑然忘我了,让崔公子见笑了。” 崔敬笑道:“蒋三老爷是性情中人,三姑娘不必在意。”刚才相互见礼的时候,他就注意到了这位蒋三姑娘,觉得在蒋家一众女孩儿中间,她生得最为出色。不过毕竟他是外男,不好多看别人家的女眷,因此也就只匆匆瞥了一眼而已。没想到这会儿,竟因为蒋柏华的缘故,得以多看几眼了。 桃华摇头笑笑,低头对蒋柏华道:“崔家哥哥抱了你这么久,还让你摸他的马,你有没有谢谢崔家哥哥?” 蒋柏华立刻抱起两个小胖拳头,似模似样地行礼:“谢谢崔哥哥。”想了想,索性扯下系在自己腰上的一个小荷包递给崔敬,“马马让我摸,我给它吃糖。”那是他拿来装糖和点心的小荷包,若是出门,桃华便允他在里头装上两块糖。 崔敬大笑,竟真的收下了,当即就把糖从里面倒出来,送到马嘴边上。蒋柏华睁大眼睛,看着马用舌头一卷就将两块糖收起嘴里,虽然欢喜,脸上却也不由自主露出点心疼的表情,看得崔敬闷笑不已。 桃华觉得这个崔敬倒是个挺有意思的人,不过这年头讲究个男女七岁不同席,虽然今日是上巳节,女子出门踏青不算抛头露面,但长久这样单独跟崔敬说话也是不妥,于是向崔敬再次道谢,便拉起蒋柏华的小手道:“你摸过了马,要先去洗手才可以吃点心。走,跟姐姐洗手去。” 因为要在外面呆大半天,桃华给蒋柏华准备了好几块湿帕子用来擦手,算是山寨版湿巾。不过这东西可没真正的湿巾那么方便,不好随身携带,还是搁在马车上。幸好马车就在不远处,要拿什么也方便。 这样好的天气,车夫将马在树上拴牢,喂了水之后,见主子们一时半会的不会离开,也到附近草地上去坐着了。横竖离得也并不太远,一回头就能看见马车,主子若有招呼,也能听得见。 马车被太阳晒得热乎乎的,蒋柏华刚才跟马玩得太兴奋,这会儿被热气一蒸就困了。桔梗替他擦干净了小手,一个芋团子没吃完,眼皮就开始打架。桃华无奈,只得把他放倒在座位上去睡,自己跟桔梗在一旁守着,边打扇子边小声说话。 桔梗对今日曲江畔的盛景看得目瞪口呆,不过感受跟桃华是一样的:“那么多的锦缎,多糟践东西呀……” 桃华笑笑:“有钱没处花了呗。” 桔梗睁大眼睛想了一会儿,摇摇头:“奴婢不喜欢京城。姑娘,咱们什么时候回无锡啊?” 原本是定了蒋老太爷寿辰一过就回去,但现在桃华多了个整理手稿的任务,总得完成得差不多才能回去。桃华心里计算了一下,道:“总归五月左右就差不多了。不过到时候若天气太热,或许就得再拖一拖。”蒋柏华年纪还小,大热天的奔波身子受不了。 主仆两个怕惊醒了蒋柏华,将声音压得极小,正说着话,桔梗从车窗缝隙里往外一瞧,道:“姑娘,崔家大姑娘过来了。” 两家的马车停在一起,崔秀婉想必也是来取东西的,桃华只瞧了一眼就不在意地摆摆手。别说,马车里暖洋洋的,她也觉得眼皮有点打架了。桔梗看她这样儿,捂着嘴悄悄笑了一下,自己也靠在车厢壁上合起眼来。 四周都静悄悄的,所以崔秀婉的声音虽然隔着一辆马车,传进来的时候仍旧能够隐约听见:“把信给他了?” “给了。可是姑娘——”丫鬟的声音里带着焦急,不由自主地就高了一点儿,“姑娘可不能再这么……钦天监都已经把吉日送来了,您,您很快就要成亲了呀!” 桃华和桔梗的睡意一下子都没有了,主仆两个对看一眼,脸色都不大好看。早知道就该在崔秀婉过来的时候跟她打声招呼,现在倒好,骑虎难下了。 “我自有主张,你不要管。还有,若是这事传出去了,你该知道后果如何!”崔秀婉的声音严厉起来。 桔梗眼巴巴地看着桃华,一脸“怎么办”的模样。桃华沉吟了一下,目光在马车里来回巡视。要是有颗石子就好了,她现在就能悄悄扔出去惊一下崔家的马,只要有点动静,崔秀婉自然就不会再说了。 可惜马车里根本没有石子这种东西,桃华正在犯愁,却听崔秀婉的丫鬟忽然惊呼了一声:“姑娘您看!那,那不是四殿下吗?” 四殿下?殿下是用来称呼——也就是说四皇子吗?桃华小心翼翼地扒着车窗缝隙往外看了一眼,果然有几骑从道路上过来,而崔敬已经快步迎过去了。 桃华的眼睛很好——当然,说的是她这一世的眼睛。自打穿越过来之后,她就非常注意保护眼睛,光线不好的时候从来不绣花不写字,须知这里可没有眼镜,如果她像上辈子一样搞个八百度近视,那就只能一辈子半瞎着了。 因为眼睛保护得好,所以看得远且清楚,于是桃华打眼往那队骑士们身上一扫,就觉得有点眼熟。 那一行共五人,桃华最先认出来的是两个穿胡服的女子。没错!那个穿鲜艳的暗红底碎花、还镶着宽阔的缕金锦边的女骑手,就是当时在蒋家药堂里一脸兴师问罪样儿的那个丫鬟,好像叫什么蝶衣来着。至于她旁边那个穿青绿胡服,腰间打着五彩腰线的,就是当时她的同伴蝉衣! 在药堂里出现的女子,居然是四皇子的婢女,那么——桃华隐隐的有种不太好的预感。从马车看过去的方向,那一行人的首领已经翻身下马,被马匹遮住了一点身形,但是在他几次露出了侧面之后,桃华已经能够辨认出来,此人正是当时蝶衣蝉衣称为公子的人。也就是说,四皇子曾经带着侍卫和婢女去了蒋家药堂,然后被她当面顶了回来? 桃华在这一瞬间想了很多。难怪蝶衣跑到蒋家药堂就气势汹汹的,当时她还以为是忧心同伴的伤势,现在想想,他们当然早就知道蒋家药堂的主人是蒋方回之子,而蒋方回正是当年没有照看好贤妃而获罪的人,于是他们分明是去看仇人的,当然进门就是一副讨债脸!幸而那天她也在药堂,看出那个十五并不是扭伤,否则恐怕他们借着跌打酒的无效的理由,连蒋家药堂都能砸了吧?就像南华郡主砸回春堂一样…… 那现在呢?她的确是证明了跌打酒并非无效,但也等于是当面打了四皇子的脸啊。如今在京城里碰上,这位四皇子会怎么做? 桃华脑袋里乱纷纷的。从南华郡主砸郎中招牌就足以看出来,这些上位者是不会跟人讲什么道理的,他们的身份和地位足够形成对别人的碾压。四皇子虽然据传是个不得势的皇子,至今连个封号都没有,但也毕竟是皇室宗亲,今上的亲弟弟!要对付一个小小的蒋家二房,恐怕也不费什么力气。 “姑娘,四皇子来了,姑娘也该去见个礼。”还是崔秀婉丫鬟的声音将桃华从混乱中带了回来,“您看,夫人和大少爷,还有二姑娘,都在——” “我不去!”崔秀婉冷冷地说,“你去跟母亲说,就说我有些不舒服,在马车上歇着,不能与四殿下见礼了。”说着,就听见马车车轮前后滚动的声音,显然是崔秀婉已经往车里爬了。 “姑娘——”丫鬟急死了,“那毕竟是四殿下,是您未来的夫君……” “既已订亲,成亲之前本就不宜相见。他已经来过家里一回,这次又来做什么。” “姑娘,那回您不是也没见四殿下吗?”丫鬟已经快要哭出来了。未婚夫妻不宜相见的规矩的确是有的,然而对方那是皇子!一次登门不见,现在人家追到曲江边上来了,姑娘还不见,这可是会得罪人的。 “既然不该见,当然不能见。”崔秀婉不耐烦地打断了她,“他是依礼登门拜访母亲和兄长,我也是依礼避让,有什么可得罪的!” “姑娘,话是这么说,可是——”丫鬟是个姑娘家,有些话不好意思说出口。那是姑娘你将来的夫君啊,若是惹得对方不快,礼上可能挑不出毛病来,但那并不妨碍他在婚后冷淡你啊!( 桃华 http://www.suya.cc/5/5801/ ) 桃华 第50章 皇子 此刻,正在向四皇子引见蒋家众人的崔夫人,也已经有些着急了。大家都在,自己的女儿却跑到哪里去了,不是说去马车上取东西,怎么还不回来,难道就让四皇子这么干晾着吗? 崔家刚到京城的第二日,这位四皇子已经登门拜访过了。老实说,作为一个皇子,对从未谋面的未婚妻一家亲自登门拜访,崔夫人已经觉得十分满意,所以虽然有婚前不宜见面的习俗,崔夫人还是让丫鬟去传话,请两位姑娘出来给皇子见礼。 行的虽然是君臣之礼,其实是让未来的小夫妻两个先见一见面,彼此认识一下。崔夫人想得也很明白:虽说这亲事是先帝定的,然而毕竟四皇子本人可从未见过崔秀婉,谁知道他心里怎么想的呢?现在人家登门了,已经表示出了亲近的意思,崔家就该赶紧接着才是。 自己的女儿自己知道,崔秀婉无论容貌身段还是性情才学,崔夫人都觉得不差,至少比四皇子生长的西北地界那些女子们强,只要见了面,谅四皇子也挑不出什么毛病来。当然若是一下子投了眼缘,那就更好了。 正妻的位置是好的,但若不得夫君欢心,这位子坐得再稳,也有些凉冰冰的。崔夫人自己是个有本事的,为崔知府生了两子两女,对内管家理账,对外能与崔知府同僚的夫人们交往,可谓贤内助了。然而即使如此,崔知府还是有两房小妾,不过被崔夫人拿捏得紧,并无一个生下庶子女罢了。 至于说崔夫人多年来见过的那些不得势不得宠甚至不得子的正妻,过的那种外面好看里面糟的日子,那更是司空见惯了。做为母亲,崔夫人自然是一万个不希望自己女儿将来也过那种日子的,恨不得四皇子能对女儿一见钟情,从此鸾凤和鸣,白头偕老。 然而她这番苦心,女儿似乎并不明白。丫鬟去传了话,一会儿过来的却只有小女儿,大女儿则自称身体不适,恐怕过了病气给四皇子,因此不来了。 崔夫人一直觉得大女儿是个最懂礼的,极有规矩。然而这会儿却觉得她平日大概把女儿教坏了,怎么到了关键时刻连变通都不知道了?何况大女儿不过是赶路晕船,到了京中又不服水土,有些呕吐泻泄之症,这哪会过人呢?怎么就不来了…… 然而丫鬟已经将话带到,来的还是崔秀婉的贴身丫鬟银红,崔夫人除了硬着头皮给女儿打个掩护之外,也不能自己去把女儿硬拽来,只得尽力招待了四皇子一下,然后颇为遗憾地将人送走了。 原还怕四皇子因此不快,谁知今日上巳,四皇子居然又来了。别说什么偶遇,长安有八水呢,就是一条曲江都不知多长,这么大的地方怎么就偶遇了?这非有心人不能做到啊。 崔夫人一想到“有心”两个字,顿时觉得女儿福气来了,夫君重视,这将来的日子才能好过不是?是以她现在恨不得能亲手把大女儿拉过来,好好给四皇子行个礼。上巳节古时本就是男女相会的日子,这种日子里未婚夫妻见一见,那是再合礼也没有了。 “幼婉,你姐姐到底去哪里了?”崔夫人环视四周都找不到大女儿,只得低声问小女儿。 “姐姐身子不适,去马车上歇着了。”崔幼婉满脸笑容,看起来如同一朵初初绽放的石榴花,天真烂漫地冲四皇子笑,“姐夫别见怪,姐姐的水土不服之症还没好,今日若不是为着陪我,断然不会出门的。” “哎——是啊,这个丫头就是喜欢拉着她姐姐……”崔夫人一面觉得小女儿机灵,为姐姐找到了开脱的借口,还显示出大女儿的姐妹情深,一面又觉得崔幼婉不该这么明白地说出来,让人觉得崔秀婉身子不好,这可不是什么好事呢。 沈数微微一笑:“两位姑娘姐妹情深,自然形影不离,真是令人羡慕。既然如此,我不好打扰夫人,先告辞了。”他说完话,对崔夫人拱了拱手,目光抬起,在蒋家一众人等身上扫了一圈。 今日他当然是冲着崔家人来的。对于崔大姑娘,其实他心里略有些抱歉。人家的女儿,养在深闺如金玉一般,嫁给他之后恐怕就要跟着他去西北长住了。自东南沿海迁到西北,不说水土不服,单说离父母千里万里,便已是极大的委屈了。 沈数住在外祖父家中十二年,别人不说,大表嫂嫁女他可是亲眼所见——精挑细选,男方家世人品都要好不说,还不能离家太远,说是舍不得女儿远嫁。天下的父母,心同此理,大表嫂舍不得女儿远嫁,崔家自然也是一样的。 当然,在私心里,沈数也想看看,自己这位未婚妻究竟是个什么样的女子。知好色则慕少艾,作为一个正常的年轻人,沈数也有正常的好奇之心。 在崔家未曾见着人,他并未在意。毕竟未婚夫妻,按习俗也不宜见面,何况崔大姑娘水土不服,在路上就身子不适,他也是听说了的。至于今日之行,还是蝶衣出的主意,说是上巳都要出外踏青,此时偶遇,便不致不合规矩。沈数觉得很有道理,所以就来了。 没想到崔大姑娘仍旧没有见到,倒意外地遇到了蒋家一行人。沈数目光这一扫,就发现蒋家的成年人都低头肃立,几个女孩儿却都在悄悄地从各种角度打量着他,一张张年轻少女的脸如同初开的花,只是没有发现他认识的那一个。 翻身上马走出几步,蝶衣忍不住道:“怎么没看见无锡药堂里那一位……” 蝉衣白了她一眼:“看见又怎么样,你难道还要跟她争吵不成?” “看见了我就要问问,当初怎么就把十五的病说得那般吓人?”蝶衣理直气壮地道,“十五现在还不是活蹦乱跳的,哪里有事了。” 十五憨厚地一笑:“那位蒋大姑娘——应该是蒋三姑娘——也是谨慎起见吧,毕竟那位苏老郎中不也说过,我要仔细小心么?” “说不定他们是一伙的呢。”蝶衣翻了翻眼睛,“要不然她就把我们支到苏家去了?还有后来那苏老郎中把我们晾在他家里半日,说不定就是跟她去商议怎么哄我们呢。” 沈数摇摇头:“苏老郎中开的方子还是十分有效,十五的腿不是很快就好了?医者父母心,不可如此揣测。” 蝶衣别别扭扭地低下头道:“公子说的是。” 几人说着话,已经经过了树下的几辆马车旁边,在那一瞬间,沈数眼角余光突然瞥见,一辆马车的车帘掀起小小一条缝隙,露出一只眼睛来。不过他才一转头,那车帘就迅速放下了,仿佛根本就没掀起来过似的。 “公子,怎么了?”蝉衣敏感地跟着转头,却什么都没看见。 “没什么……”沈数盯着车窗看了一眼,转回了头去。要是没猜错的话,车窗后头就是那个丫头了。这是发现他的身份之后心虚,所以躲在车里不敢出来了?想不到那个看起来天不怕地不怕的女孩儿,居然也知道心虚呢。 “姑娘,怎么办,四殿下好像发现奴婢在看他了……”崔秀婉的丫鬟银朱猛地放下车帘,一手压着砰砰乱跳的心口,战战兢兢地说。 “发现了又怎样。”崔秀婉毫不在意,“都知道我身子不适,在马车里也是顺理成章的事。” 银朱哦了一声,拍拍胸口,这才放下心来。这是她第二次看见四皇子了,不知是不是西北男儿与福州的不同,在她看来,四皇子十分英挺俊拔,比自家大少爷都出色,只是不知道大姑娘为什么就是看不上。若换了是她,能嫁给这样一个夫君,早就心满意足了。 沈数一行人走远,蒋家众人才不约而同地轻轻舒了口气,小于氏笑道:“四殿下英武不群,人又极谦和,得婿如此,崔夫人真是有福气。” 崔夫人心里也很满意。虽说四皇子不得宠,但毕竟是皇子,背后还有个握了兵权的外家,本人又这般一表人材还态度谦和,说实在的,以崔家的门第,再怎么也找不出比这更好的亲事了。此刻听了小于氏的恭维,更主要的是这恭维还是事实,崔夫人也不禁眉开眼笑:“承蒙夫人吉言了。” 蒋丹华不由自主地往蒋杏华和蒋燕华身边凑了凑,低声道:“原来这位就是四皇子啊……”她本来是看这两人不顺眼的,但此刻却觉得很需要有个人说说话。 可惜蒋燕华也在呆看,并没听见她说什么。而蒋杏华只轻轻瞥了她一眼,就低下了头。 刚才沈数过来时,她便记起来了。上一世也是这样,蒋丹华在上巳节对沈数可谓一见钟情,曾经还想过要做沈数的侧妃,只是后来不了了之。看来,这一世仍旧也是如此,蒋丹华仍旧是喜欢沈数这种英武之人,并没有什么变化。 一切都没有,那是不是说,她的命运也不会有变化?蒋杏华再次有些恐慌了。重生回来十几日,仿佛的确与前生没什么变化,她虽然想要改变,却不知从何着手。 蒋杏华下意识地环视四周,想找到桃华。直到目前为止,她唯一能想到的办法就是交好这位未来的贵妃娘娘。记得上辈子她出嫁的时候桃华已经入宫承宠,只要她说句话,自己的婚姻定然就能变化,若是她肯为自己择一门婚事…… 只是这十几天来,她几乎没怎么见过桃华,除了每天在于氏那里请安之外,桃华几乎都在蒋老太爷院子里,要不然就是带着蒋柏华玩耍。蒋杏华也想过去东偏院,但她毕竟是刚刚大病一场,若贸然过去,也不知人家会不会嫌弃。 蒋杏华轻轻捏了捏手指,指腹上有好几个针眼,还在泛着微红。这些日子她已经绣完了要给蒋老太爷贺寿用的鞋子,正在给蒋柏华做鞋。若是她记得没错,桃华最疼爱的就是这个弟弟,给他做点针线,要比给桃华自己绣点什么都管用。她打算一口气做上两双鞋子,然后以道谢的名义去东偏院。离她出嫁还有几年,甚至离桃华入宫也还有一段时间呢,会有办法的…… 蒋丹华没有得到回应,有些愠怒地扫了蒋杏华和蒋燕华一眼,却听崔幼婉在一旁笑着回答:“是呀,这位就是四殿下,难道蒋四姑娘刚才没有听清楚吗?我记得四姑娘刚才明明看了我姐夫好几眼的。” 崔夫人轻咳了一声:“幼婉,去看看你姐姐怎样了,若是觉得身子不适,我们就回去吧。”蒋丹华的眼神她也注意到了,说起来她也是打那个时候过来的,久在闺中的女儿家,蓦然见了个一表人材的男子,多看两眼也是人之常情。虽说蒋家这几个女孩儿今日多有失态之处,但自己女儿这样咄咄逼人也有失闺中女儿的温婉。 “定然是天气热了些。”崔幼婉笑着过去搂住崔夫人的手臂,顿时又是一副小女儿的娇憨模样,“京城比福州热,别说姐姐,我也觉得这阳光晒得有些头晕呢。” “那我们就回去吧。”崔夫人到如今这个年纪,对上巳节已经没了兴趣,既然两个女儿都想回去,她自然不会再逗留,于是招呼一声车夫,与蒋家众人告辞,上马往来路走去。 这次崔夫人将崔幼婉叫到了自己车上,将丫鬟们都打发到车辕上坐着,才轻声责备道:“你今日是怎么回事,怎的说话那般尖刻不饶人?” 崔幼婉抱着她的手臂,撒娇地道:“娘没看见,蒋家那几个丫头都是什么样子!先是那个蒋四姑娘,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姐姐看,像看见仇人似的。等姐夫来了,那五姑娘六姑娘两个,眼睛恨不得都粘在姐夫身上!” 崔夫人叹了口气:“娘也看见了,并没你说得那么吓人。蒋四姑娘看着是个懦弱的性子,又是个庶出,大约是在家里不得宠,羡慕你们姐妹两个的首饰,忍不住多看两眼罢了。且她们从未见过四殿下,一时失态也是有的。那是蒋家家教欠妥,可你这般不饶人,又哪里像个女孩儿家的样子?你看看你姐姐,在外头几时说过这样的话?” 崔幼婉眼里闪过一丝阴霾,低下头绞着手帕道:“我就是看不惯她们觊觎姐夫。娘你还在旁边呢,她们就这样不要脸面,若是在背后,更不知要怎样了。” “纵是没有她们,难道四殿下将来就不纳妾侍了不成?”崔夫人在小女儿额头上轻轻戳了一下,“按制,四殿下成婚之前总要封王的,就算封个郡王,也能有一个侧妃和两名上玉牒的侍妾,这都是规矩。” 崔幼婉噘着嘴道:“那也轮不到她们!蒋家是什么人家,从前不过是医者一流,只是献了个女儿进宫才发达起来——何况,就是他们家没伺候好贤妃娘娘,让姐夫一生下来就没见过亲娘,居然也有脸觊觎姐夫吗!” 崔夫人觉得有点儿头疼:“别姐夫姐夫的,那是四殿下!别说这如今还没成亲呢,就算成了亲,国礼也大过家礼,咱们都得守规矩。” 崔幼婉不情愿地道:“我知道了。不过我看四殿下不是那样的人,他来咱们家那回,还有这次,都是客客气气的,对您还执晚辈礼呢。” 说起这个,崔夫人也十分满意:“你姐姐有福气。当初你爹才中了进士,去殿试的时候挽起袖子写文章,露出中衣袖口你姐姐绣的小花。那时候你姐姐才五岁,说是绣花,其实就是一团红色,绣了还不许人拆掉,非逼着你爹爹穿着去面圣,还真被圣上看见了。” 这件事崔幼婉也听说过,低下头撇了撇嘴。崔夫人没注意,继续满心欢喜地道:“后来发了榜,你爹中了探花,圣上就问你爹,那天殿试时袖子上是什么。你爹说是女儿学绣的花,圣上就笑,说女绣花父探花,你姐姐必定是个有福气的,还问了你姐姐的生辰。” 虽说生辰八字不能轻易示人,但那可是皇帝垂询,崔济民不敢不说,可没料到半年之后,一道指婚的圣旨和外放的诏令就一起来到了崔家。 “我知道,姐姐有福气嘛,皇上让钦天监合了姐姐和四皇子的八字,说是天作之合……”崔幼婉抬起头来,又是一脸笑容。 “是啊,谁知道居然会是这样呢……”崔夫人长长地舒出一口气,摸了摸小女儿的头发,“等你姐姐嫁了,就该给你寻摸亲事了。”姐姐嫁为皇子妃,妹妹的亲事也会跟着水涨船高,崔夫人一想到这个,就觉得心情极好。 “我还小呢——”崔幼婉钻到母亲怀里,“不是说姐姐嘛,母亲怎么又说起我来了……” “好好好,不说不说。”崔夫人搂着小女儿正在笑,就听车辕上的画眉道:“夫人,大姑娘的马车停下来了!” 崔夫人一怔,忙掀起车帘往后看,果然崔秀婉的马车已经停了下来,车夫正转头往后看,显然是车里的人有什么事。 “快去看看!”崔夫人话音未落,画眉早已经跳下车辕跑过去了,片刻之后才回来道:“夫人,大姑娘又吐了。” 崔夫人不由得焦躁起来:“这是怎么了?才吃了那李太医的药好了几天,怎么又吐起来了!” 崔幼婉自责地道:“都怪我。姐姐定是被车颠得难受才会吐的,若是我没说想出来踏青就好了……” “这怎么能怪你呢。”崔夫人虽然焦心大女儿,但也不忍心责怪小女儿,匆匆摸了一下她的脸便下了车,“你在车上别动。娘去瞧瞧你姐姐,还是得赶紧回去,才好再请李太医来看看。” 车帘在她身后落下,挡住了崔幼婉的脸。 几十步之外,几匹马隐在树荫里,蝶衣伸长了脖子看着前方道:“殿下,可能是崔大姑娘又有些不适了。殿下要不要过去?” 蝉衣皱眉道:“又胡说!殿下现在过去算什么?还说是巧遇?”这谁也不会再相信了。 蝶衣有些不解道:“这还需要说什么?那是殿下的未婚妻子呀。”未婚夫关心未婚妻,这不是天经地义的吗?就算拿个不算借口的借口,难道崔夫人还会当面戳穿不成? 蝉衣眉头皱得更紧:“你真是心思简单!殿下已经十分殷勤了,若是太过,殿下的颜面又往哪里搁?”她用眼角余光观察了一下沈数的脸色,补充道,“而且崔大姑娘两次都未露面,只怕她是个极守礼的人,殿下这时过去,或许她反会觉得难堪……” 沈数本来的确打算过去的。他一路绕回来缀在崔家马车后面,就是还想见一见崔秀婉,但现在听蝉衣这么一说,也似乎很有道理,一时有些犹豫起来。 此刻前面崔家的马车又开始行驶起来,蝉衣轻声道:“殿下,崔大姑娘这病还是要请太医诊治为好,您这会儿即使过去其实也帮不上忙,倒不如代请一位好太医来得有用。” “你这话说得不错。”沈数微微点头,一拉马缰,“那我们就绕过崔家马车,先回去。” “对对对!”蝶衣眉开眼笑,“还是姐姐想得周到。不过——太医院哪位太医好,我们也不知道呀……” 这话把蝉衣问住了。他们在西北住了十多年,这还是第一次踏入京城,哪知道太医们都什么样。 初一嘴快,脱口道:“不然就说殿下不适,看宫里给指派哪位太医,就——” “你要死了!”蝉衣气得脸通红,“这不是诅咒殿下吗!” 沈数一摆手止住初一,微微一笑:“这有什么。初一这法子不错。我自那日进宫,皇上对我态度温和,想来太医院也不敢太过怠慢才是。走吧,回去!”一提马缰当先冲出。 蝉衣和蝶衣同时瞪了初一一眼,跟着策马跑了出去。只留下满脸苦相的初一,抬手先抽了自己一个嘴巴,这才跟了上去。( 桃华 http://www.suya.cc/5/5801/ ) 桃华 第51章 诉苦 上巳节过后,桃华觉得日子过得特别平静。主要是每天都想表现一下自己的蒋丹华忽然老实了,甚至不再隔三差五地欺负一下蒋杏华,连言语神态上的挑衅都不见了,以至于蒋氏姐妹们之间的气氛,竟然空前和睦了起来。 景氏仍旧时常出门,不过并不常带着蒋莲华,于是蒋莲华得了空闲,就按礼数开始拜访每个妹妹,头一个就来了桃华这里。 “这是我自己做的点心,手艺平平,二姐姐别笑话。”蒋莲华过来的时候,桃华正好在小厨房给蒋柏华做了点心。 蒋家节俭传家,又讲究养生,按公中的例,只有午后才各房送一两碟点心给孩子们,仅够尝尝,以免吃得多了就不吃晚饭。 如今小于氏手头紧,这点心也只送最普通的绿豆糕枣泥饼之类,蒋柏华吃了几次就觉得腻了。偏他没一刻消停,格外容易饿,因此桃华只得时常下厨给他做几样。幸而各偏院都有小厨房,虽然做饭菜不够,但做个点心还是可以的。 “这是藕粉糕吧?”蒋莲华拈了一块,斯文地咬下一小口,点头道,“甜而不腻,三妹妹这样的手艺还叫平平,真是太谦了。” 这藕粉糕的配料还是谭香罗琢磨出来的,给了桃华一个方子,做出来就是比外头的好吃。桃华笑笑,拿了一块藕粉糕给蒋柏华,让他坐在一边慢慢地捧着啃,不禁又想起了谭香罗。离开无锡有一个多月了,谭香罗那点心铺子肯定又推出新样点心了吧? “三妹妹这藕粉,是无锡带来的吗?” “二姐姐好厉害的舌头,一下子就尝出来了。” 蒋莲华微微一笑:“这些年跟着爹爹也走过一些地方,这藕粉,唯有苏杭一带产的滋味最好,与众不同。” “二姐姐都走过什么地方?”桃华颇为好奇。 蒋莲华平时里看着沉默寡言,但说起山水来竟然就打开了话匣子。她用词文雅而精确,往往几句话就能描述出一幅风景画来,听得桃华入了神,直到被蒋柏华拉了一下袖子再要一块点心的时候才恍然回神:“二姐姐喝口茶。”这说了半天,只咬了一口藕粉糕,连水还没喝呢。 蒋莲华也仿佛才回过神来似的,微微一笑:“说起这些就忘乎所以了,妹妹别见笑。” “不不不,二姐姐说得太好了。”老实说,桃华之所以跟蒋家这些姐妹们不亲热,有一个很重要的原因就是——她的心理年龄比她们大太多,姐姐妹妹的称呼起来总觉得别扭。可刚才跟蒋莲华谈起旅途见闻时,仿佛是在跟一个同龄的朋友说话一般,一时间居然忘记了什么年纪的差距,不知这算不算就叫忘年交呢? “我也跟着父亲走过无锡附近几处山水,然而比起二姐姐来就差太远了。”至少她就没有蒋莲华描述得这么美,这么引人入胜,“听着二姐姐的话,我都恨不得能去逐一见识一下。” 蒋莲华微微一笑:“妹妹若是喜欢,我那里还有几幅在路上画的画——” “哦?”桃华更感兴趣了,“能否让我一观?” “当然。”蒋莲华转头便道,“雨前——” 景家大茶商出身,家里丫鬟小厮们起名不是茶叶就是茶具,再不然就是泡茶的水,连着蒋莲华也是如此,身边四个丫鬟,两个一等的叫明前雨前,两个二等的叫露水雪水,跟蒋家下人以药材为名有异曲同工之妙。当然,蒋铸一家四个主子,唯有蒋铸身边的小厮以药为名,其余三人身边婢仆起名皆遵循景家规矩,也就可以看出他们家里其实是谁作主了…… 雨前是个小个儿黑里俏的丫鬟,说是已经十六岁了,还没桃华个儿高。不过她腿很快,力气也不小,哒哒哒的跑走,没一会儿就抱着一大包画跑回来了。画纸一铺开,桃华颇有几分震惊。 她小时候没学过画,穿越到这边来之后学过几笔,画个花卉草虫还行,于山水风景上就差很多了。因为中国画讲究神韵,或许她太务实,所以即使对着壮美的风景,也难以想出要如何用几笔墨色表现出来。 但是蒋莲华铺出来的,几乎都是山水。有水墨的,也有淡彩的,桃华虽然不是什么很内行的人,脑海里也不由得一连串地冒出什么笔法苍劲、境界高远、色彩清丽、形神兼备之类的形容词儿来。真看不出来,蒋莲华这么一个小姑娘,竟然在山水画上有如此造诣! “这个真是——视之如身临其境啊……”桃华不由得赞叹。 蒋莲华脸上微微飞起一丝红晕:“妹妹太夸奖了……” “不不不,我说的可都是真话!”桃华几乎整个人都扑到画纸上去了,“倘若不是真正体会了山河之美,也画不出这样的画来。” “妹妹果然是知己!”蒋莲华深深吁了口气,“非爱山水之人,也说不出妹妹这样的话。妹妹看,这是巫山。从前在诗中读‘曾经沧海难为水,除却巫山不是云’,虽觉得迷离惝恍,有文字之美,然而终究隔着一层。那年去了,才真知道那朝云暮雨,转眼便是一幅风景,只恨我没有生花妙笔,绘不出其万分之一……” “所以说,百闻不如一见啊。”桃华也有些神往,“不知什么时候,我也能去看看就好了。十岁之前父亲出门还肯带着我,后来就不许了,唉!” 蒋莲华也轻轻叹了口气:“近两年,母亲也不许我出门了……”前几天能走过这些地方,还是因为父亲辗转各地做生意,始终没有安定下来的缘故。 桃华出神地看着那一幅幅的山水。有些只用浓淡的墨色,仿佛山雨欲来、黑云压城。有些用青绿之色,如同春山新雨,生机勃发。就如同她刚才所说的,蒋莲华一定是非常喜爱和欣赏这些风景,才能把它们画得这么生动而具有感染力。 屋子里一时静悄悄的,所以门口桔梗的声音就显得有些突兀:“四姑娘。” 蒋柏华对山水画是一窍不通的,为了防备他失手把画撕坏,桔梗带着他在门口台阶上玩去了,此刻倒好做了通报打帘子的差事:“四姑娘怎么过来了,我们姑娘和二姑娘在屋里说话呢。” 蒋杏华没想到蒋莲华也在,脚下有些踌躇,但人都已经到了门口,哪里还有再退回来的道理,只能笑了一笑:“没想到二姐姐也在。” “我来跟三妹妹说说话。”蒋莲华是个极有眼色的人,一见蒋杏华这样子,就知道她是想跟桃华说话,连忙示意明前雨前收起桌上的画,“说了半日的话,母亲也该回来了,三妹妹,我就先回去了,改日你得闲去我那里坐坐。” “我明日就去。对了,二姐姐带几块点心走?”蒋莲华刚才讲述的不过十之三四,桃华还没听够呢。凭她再怎么能干,这个时代的大趋势已经注定了她别想跟男人一样到处去旅行,不能亲眼看看,听听别人讲也是好的,何况蒋莲华既是个讲解风景的好手,还有实物图可看呢。 蒋莲华微微一笑,显然十分高兴,让两个丫鬟抱起画,端了一碟点心,离开了东偏院。蒋杏华有些局促地跟桃华一起送她到门口,才歉意地道:“不知道二姐姐也在,打扰三姐姐的兴致了。” 桃华摆摆手,招呼她坐下:“二姐姐走过不少地方,方才听她讲述十分有趣,几时我也能去那些地方走走就好了。” 你和她怎么一样呢……蒋杏华默默地想。一个是贵妃,且育有太子,将来便是太后,自然是深居宫中锦衣玉食。一个却只嫁了个商人,据说就是为了能到处走动,去游山玩水。这般判若云泥的身份,自然是注定了不一样的生活。 “四妹妹身子大好了?”桃华对蒋杏华还是有些同情的。听说她的生母是个自动自发的小三,这种角色一向是她最唾弃的,然而孩子还是挺无辜的。当然,小于氏对蒋杏华虽然不理睬但也不克扣,桃华觉得她做到这样就已经足够了,不过作为蒋杏华来说,她并不能选择父母,却一出生就置身于这样一个尴尬境地,是她的不幸。 “多谢三姐姐关心,已经全好了,所以才敢过来跟三姐姐说说话。”蒋杏华对紫藤招招手,后者立刻把手里捧着的布包放到桌上,揭开来里头是两双小鞋子,“给柏哥儿做了两双鞋,也是我这个做姐姐的一点心意。” 她一边说,一边有几分忐忑地观察着桃华的神色。不过不出她所料,桃华很是高兴,拿起一只鞋子就端详起来。 “四妹妹真是好手艺!”比蒋燕华的针线都精致,这鞋上绣的虎头栩栩如生,比铺子里卖的那些不差,“柏哥儿快过来,看看四姐姐给你做什么了。” 一双鞋上绣着虎头,是在屋里穿的软底子,另一双纳着千层底,显然是在户外穿的鞋子,上头绣着一只小白猫扑彩球。 “瞧瞧,四姐姐绣得多好。”桃华拿着鞋子给蒋柏华看,“这可是千层底——四妹妹太费心了,他小孩子家长得快,这鞋子做得太精细了。”千层底穿着舒服用着耐磨,但小孩子的鞋穿不了多久就会小了,就连桃华也没给蒋柏华做过千层底的鞋呢。 蒋杏华抿嘴一笑:“我看柏哥儿喜欢在外头玩,这鞋子想来是费的。虽说千层底麻烦些,但这么小的鞋子,也费不了多少时间。” “快谢谢四姐姐,做这鞋子可累手呢。” 蒋柏华对两双鞋子爱不释手,紧紧抱着大声道:“谢谢四姐姐!”然后就转向桃华,“姐姐,柏哥儿想穿……” 桃华在他的大脑门上戳了一下:“你呀,馋嘴猫儿留不下隔夜粮。让桔梗去给你换上,记得不许往角落里草丛里乱踩,脏了可没人再给你绣一双!” 蒋杏华连忙笑道:“柏哥儿若是喜欢,我再给他做就是。” 桃华目送蒋柏华欢欢喜喜去厢房换鞋子,笑着摇手:“四妹妹别惯着他,有好东西得让他知道珍惜,这鞋子做起来那么吃力,他得知道物力艰辛,不可浪费。” 物力艰辛……蒋杏华脑海里闪过前世戴在桃华头上的珠宝,和穿在身上的锦绣。单是一条云肩,就用金银丝线刺绣,这种东西易被头油沾染,因有金银线,一旦脏污就不好清洗,偏偏还用浅淡的颜色……吃穿用度都极其奢华的人,原来也曾经说过物力艰辛的话吗? “四妹妹?”桃华觉得蒋杏华似乎有些恍神,眼睛虽然在看着自己,却又像透过自己看见了另一个人似的,让人稍微有点发毛。 蒋杏华回过神来,连忙一笑:“这几天不知怎么的,夜里有些睡不安稳,白日里便不时地恍神,三姐姐别见怪。” 桃华仔细看了看她的脸:“夜不安寝多是心神不足,四妹妹该放宽怀抱,少思少虑,才能休息得好。” 蒋杏华没想到自己一个出神竟挑起了这个话题,本来还愁没有机会,现在却是正中下怀:“三姐姐来这些日子想来也看得明白,我——其实这几日,不是我病未痊愈不方便出来走动,是那日踏青回来,母亲就着人传话,让我在房中抄《女诫》五十遍……” “《女诫》?”桃华有点莫名其妙,“为什么?” 蒋杏华苦笑:“还不是因那日在崔大姑娘面前失了礼……其实,我并不是贪看崔大姑娘的首饰,只是想到她是未来的皇子妃,才多看了几眼,谁知道崔二姑娘那样明晃晃地问出来,我若否认,不免折了她的面子。我怕得罪崔家,为家里招来祸患,才随口称赞崔大姑娘的步摇,谁知才一回来,母亲就……” 这话里倒有九成九是真的,蒋杏华说着说着,真的触动了心肠,想起这十几年过的日子,眼圈不知不觉就自己红了。 桃华也不禁叹了口气:“崔二姑娘的脾气——高门大户家的姑娘,大概多数都是如此。”实在是太咄咄逼人了一点。 蒋杏华抹了抹眼角:“其实抄抄书不算什么,我只是觉得有些伤心。我知道自己不是母亲生的,再怎么孝顺也比不过五妹妹,可是我也不想投生在姨娘肚里……姐妹间受些委屈没什么,只是母亲这样厌弃我,我实不知道做错了什么……” 桃华默然地拍了拍她的手,不知道该说什么。蒋杏华这种情况,别人实在是帮不上忙。小于氏当然不会喜欢她,可蒋钧对这个女儿也是虽有如无,蒋杏华名义上虽然父母双全,但其实跟无父无母没啥两样。 蒋杏华从帕子后面悄悄观察了一下桃华的神色,低声道:“我不该说这些话的,让三姐姐也跟着烦心了,只是姐妹们之中,也只有三姐姐关心我……” 桃华稍微有点汗颜。说她同情蒋杏华是有的,关心就谈不上了,毕竟是隔着房的堂姊妹,这里又是长房的地盘,还真轮不到她管什么事。 “四妹妹别这么说——其实我也做不了什么,若是四妹妹愿意来说说话,我当然是欢迎的。” 蒋杏华有一丝失望,忍不住又加了一句道:“我这些话,也就对姐姐说了,毕竟姐姐与我相似,都是没了亲娘的人……” 桃华叹了口气。她对李氏没有半点印象。李氏身亡时她因为撞了头还在昏迷中——其实就是穿越过来的灵魂与原主的身体还没有完全契合——等她清醒,李氏已经入了棺木。对她来说,李氏与其说是母亲,不如说是蒋锡心中那个温柔得近乎完美的形象。 “有些事既然无法改变,妹妹也该把心放宽些。其实伯祖父平日里也有些寂寞,妹妹若是无事,不妨多去陪伴一下。”于氏肯定不会干涉自己侄女兼儿媳,那么蒋杏华如果想在这家里找个靠山,还是应该去找蒋老太爷。 “祖父素来不管女孩儿家的事……”蒋杏华在心里冷嗤了一声。蒋老太爷一心看重的只有蒋家的医术,因为蒋钧弃医读书,又不许蒋松华学医,父子之间早就冷若冰霜了,就连于氏都受了池鱼之殃,连百草斋都不能轻进。夫妻父子尚且如此,她一个孙女又怎么放在蒋老太爷眼中呢? “以前的事伯祖父可以不管,但你落水之后,伯祖父就不能不管了。”姐妹们间的口角,蒋老太爷可以不当回事,但蒋杏华几乎淹死,蒋老太爷为此特地警告了小于氏。如果蒋杏华抓住这个机会,未必不能跟蒋老太爷亲近的。 蒋杏华低头不语。管了又能怎么样,难道蒋老太爷能为她挑一门亲事不成?他不过是个辞官的前太医罢了。将来,这家里能压过蒋钧的,只有眼前这位贵妃娘娘了。 “伯祖父寿辰在即,四妹妹给伯祖父备了什么寿礼?上次若不是伯祖父先施针,妹妹可能真要危险了……” “我为祖父绣了一顶帐子,正好夏日里用。”那帐子是她从去年就开始绣的,十分精细,拿来做寿礼虽不起眼,但孝心却也足够了。 “这就好。”收到的寿礼马上就能用到,这就是有心了,“妹妹多用些心,伯祖父都会知道的。” 知道了又能怎样呢?蒋杏华心里有些不以为然,面上却点头道:“多谢三姐姐教诲,我一定用心。只可惜我字写得不好,若不然也能帮着祖父整理一下手稿。我听紫藤说,祖父夸三姐姐的字写得好呢。三姐姐真是聪慧。” “若说聪慧,二姐姐才是真的聪慧。”她这是多了二十几年的练习才能写成这样,可蒋莲华实打实的才十五岁,在书画上的造诣就如此之高,这才是真正的有天份。 “二姐姐只懂书画,三姐姐却还懂医术,当然比只学书画更难。”蒋杏华不怎么在意地说。再则精通书画又怎么样,将来也不过只是个商□□,书画当不了饭吃。 桃华笑道:“能学通一样已经很好了。妹妹这针线就极好,我是学不来的。”单独看她的女红也不错,但是跟蒋杏华的一比就不行了,不怕不识货,就怕货比货啊。 “三姐姐若是喜欢,我给姐姐绣一幅云肩如何?” “云肩?”桃华笑起来,“我哪用得着这个呀。”云肩多是那些贵妇们用在礼服上的装饰,或者出嫁时的婚服,她一个未出阁的平民女子日常哪用得着。 “总会用得着的……”蒋杏华脱口而出。 “咳——”桃华以为她在说婚服的事儿,脸上不由得一红,“四妹妹怎么还拿我打趣起来了。”别说,自她穿越过来做了蒋桃华,因为蒋锡宠爱,行动自由,倒是有意无意地忽略了许多事,比如说,她就没想过,到了这个世界,女子是十五六岁就要出嫁的,她今年已经十四了,说起来也只剩下一两年的时间…… 蒋杏华一怔,才发觉自己这话说得有些唐突,幸好桃华会错了意:“不是我打趣三姐姐,只是三姐姐没有亲娘,这事儿——自己也该留心才是。” 按说这个话题实在不该由两个未出阁的女孩儿谈论,如果还有长辈在场,桃华和蒋杏华都得挨几句骂。可惜现在并没有第三人在,一个是有意挑起话题,另一个根本没有避讳婚姻的观念,桃华顺口就接过了话:“还早着呢……” “姐姐今年都十四了吧?”蒋杏华微微一笑,“也不早了。” “咳——”这个话题桃华还真不知道该怎么说。上辈子她忙于学习和工作,还没来得及考虑恋爱和结婚,就告别了那个世界,于是她虽然活了两辈子,可在婚姻之事上,也跟这个世界里的普通少女一般,毫无经验。 “姐姐——”蒋杏华向前倾了倾身,“我说的都是实话,姐姐可别不放在心上。婚姻大事,女子若是嫁错了人,可就毁了一生。三婶娘毕竟不是姐姐的亲娘,怕是也——不大了解姐姐的心意。” 桃华默然。她知道蒋杏华想说的其实是“怕是也不会尽心挑选良婿”,别说,这话虽然有点小人之心,可也未必不是事实。而且,就算曹氏肯尽心,她能看得准人么? 蒋杏华眼睛闪了闪,微微低下头:“不过,幸好还有三叔在。我瞧着三叔对姐姐十分疼爱,必定会为姐姐精心挑选的,不像我……”嫡母固然漠不关心,生父也不过是想拿女儿换个好名声罢了。 桃华拍拍她的手:“所以妹妹该跟伯祖父亲近一些。”婚姻大事,在这个世界就是父母之命,如果不想听父母的,那这个家里只有蒋老太爷能压得住蒋钧和小于氏了。 蒋杏华抬起头,眼圈微红地一笑:“我听三姐姐的。”事情急不得,要取得桃华的好感,她也要一步一步地来。( 桃华 http://www.suya.cc/5/5801/ ) 桃华 第52章 喜事 关于婚姻的话题实在有点沉重,桃华不愿意再提,把盛着藕粉糕的碟子往蒋杏华面前推了推:“我自己下厨做的,妹妹尝尝,若是喜欢就带几块回去。”蒋杏华房里分到的点心,不用想也知道不是什么好的。 “多谢姐姐。”蒋杏华拈了一块咬了一口,“姐姐手艺真是好,家里的厨子连姐姐一半都赶不上呢。” 连她的一半都赶不上,那点心可就真不怎么样了。桃华心下有些怜悯:“你不嫌弃,回头我再做了点心都给你送一份。” 蒋杏华露出一个带点伤悲的感激笑容:“也只有三姐姐这样仁善,肯对我援手了……”她本就生得纤秀,一张瓜子脸,两道弯月眉,含悲带笑的时候如同杏花带露,楚楚动人。 桃华暗暗叹息,正要换个别的话题,薄荷的声音就在门外响了起来:“姑娘,陆姑娘派人来送信了。” 来的是陆盈的贴身丫鬟樱桃,进来之后脸上带着笑向桃华行了礼:“蒋姑娘,我们姑娘——被封了宝林,五日之后就要进宫了。” 桃华半晌没说话。樱桃脸上的笑容有些复杂,她是从小就伺候陆盈的,对陆盈的处境最清楚不过。陆盈入宫是被情势所逼,所以现在虽说是“心想事成”,可也实在不是件让人高兴的事,以至于樱桃都不知是该高兴好,还是该难过好些。 蒋杏华瞧了一眼樱桃,起身道:“三姐姐有事,我就先回去了。”她不大记得桃华还有个朋友也入了宫,想来也不是什么得宠的妃嫔。 桃华点点头,送她到门口,回来才对着樱桃叹了口气:“你们家姑娘,现在怎样?” 樱桃垂下眼睛:“大太太听说姑娘中了选,欢喜得不行,正打算着要给姑娘添置东西呢。不过我们姑娘位份不高,恐怕也带不进宫什么东西。” 这话说得平淡,其中却意多讥讽。 进宫的女子,除了皇后之外也都算不上出嫁,因此也没有嫁妆可带。像陆盈这样的美人,进宫顶多只能带两个丫鬟,另外带一个箱子就是极限了,别看陆大太太现在乍乍呼呼的要准备这个准备那个,其实到时候根本带不进宫去,只不过要显示一下她身为伯母的关切罢了。可若真是关切侄女,进宫的时候也不会只给十五两碎银子。 “我们姑娘说,幸好有姑娘您给的那些银子,在宫里才没受什么委屈。选秀的时候住的地方都有些潮湿阴暗的,姑娘亲眼看着有一个秀女被分配到那背阴的房间里去住,没几天就病了,立刻就被抬了出去。”樱桃抬起头来跟桃华说话的时候,倒是露出了真心感激的笑容。 “宫里头还不就是那样。”桃华叹了口气,她真不想恭喜陆盈,可又能说什么呢,“倒是这次选上了,你们家大太太给准备多少银子?” 樱桃叹道:“大太太还没说呢,不过奴婢大胆说句话,怕也没有多少。倒是一听得姑娘能带两个丫鬟进去,立刻就忙着把她身边的一个年轻丫鬟塞了过来,还给改个名叫枇杷。” 樱桃是个谨慎的丫鬟,虽然对陆大太太一肚子怨气,在桃华面前也没有把话说得太尽,只是点到为止。陆盈入宫步步难行,樱桃又年轻,陆大太太正该送个老成会办事的丫鬟才对,却巴巴的送个年轻的来。看樱桃的意思,大约还省了美貌两个字没说,陆大太太送这么个丫鬟,是来伺候陆盈的呢,还是想来为她“分忧”的? “真是——”桃华恨恨地说了两个字,把后半句话咽回去了,陆大太太已经不要脸皮,说什么也没用,“你是个谨慎的,进宫好好伺候你们家姑娘吧。至于那个枇杷,在宫里头不安分的人未必活得长,别让她连累了你们姑娘就行了。估摸着,你们姑娘进宫之前,我也不好去看她了吧?” 已经中选,那就是皇帝的人了,别说外人,就是自己家人要见都得守着国礼了。 樱桃点了点头:“宫里已经来了教导姑姑,这几日姑娘都要学规矩,所以才叫奴婢来送信的。” 桃华有些怅然地叹了口气,拿了个荷包出来:“这里头有二百两银票,都是小额的,拿回去给你们姑娘。” “不不——”樱桃惶然摆手,“之前您就破费了许多了——” “拿着。”桃华硬塞进她手里,“这回进了宫,以后大概都不好见面了。这对镯子给你,好好伺候你们家姑娘,好好过日子。” 樱桃眼圈一红:“这荷包奴婢替我们姑娘收下,镯子奴婢万不敢收的。伺候姑娘是奴婢的本分,哪能要您的赏赐。说起来,除了太太和谭家姨太太,也就您是真关心我们姑娘的了。” “别哭别哭。”桃华心里也很不好受,“镯子你拿着,不算赏赐,就当是做个念想。你坐下,跟我说说,来教规矩的姑姑严厉吗,教得尽心吗?”这样红着眼圈回去,让陆大太太看见了不定要说什么呢。 樱桃也明白,在薄荷搬来的绣墩上斜着坐了半个身子,抹抹眼角道:“看教导姑姑还和气,除了教导行礼什么的,偶尔还说些宫里的旧事。姑娘从宫里出来,手里还剩十几两银子,给了她一张银票——对了,还有那位吴姑娘,也给了教导姑姑一对金耳坠。” “吴姑娘也选上了?” “跟我们姑娘一样,都是宝林的封号,都是这位教导姑姑来训导。”樱桃说到这里,也有几分感慨,“六姑娘没选上,出来哭了整整一夜……”没选上,只怕就意味着她要回去嫁给那个纨绔子弟了。 其实选秀的事情没什么好说,只是想到陆盈进宫大概就再也无法见面,桃华舍不得樱桃走,絮絮叨叨说了半个时辰,实在没什么可说了,樱桃才起身离去,临行前不顾薄荷的阻拦,认真给桃华磕了三个头。 送走樱桃,薄荷悄悄回到房里,就见自家姑娘坐在那里发呆。她轻手轻脚过去收拾桌上的东西,忽然听桃华叹了口气:“薄荷,其实我还是很幸运的。” “是,姑娘是有福气的人。”薄荷低声道,“虽说太太去得早,老爷是真心疼爱姑娘的,将来——必定会给姑娘选个好人家。” “好人家——”桃华笑笑,“什么样的人家算是好人家啊?” 这下薄荷可答不上来了,想了一会儿才道:“像老爷这样的,就是好人家。” 桃华笑了起来:“你说得对。”能嫁一个门当户对的人,一夫一妻白头到老,就是好姻缘了。反正不管怎么样,总比陆盈被迫入宫的好。 选秀之事在几日之后消息就传了开来,此次选秀共入宫十二人,不过多数都是小官或没落勋贵家的女儿,大都给了宝林御女之类的低位封号。唯一一个封了九嫔的,是工部侍郎的幼女赵云容,算起来,应该是于氏一族姻亲家的女儿。 皇帝十八岁登基,到如今十年,后宫除了皇后之外,竟没有几个高位妃嫔。 本朝后宫依唐制。自皇后向下乃是贵德淑贤四妃,如今空悬三位,只有一个淑妃袁氏。袁氏乃是皇帝做太子时的良娣,进宫之后虽得封淑妃,在皇帝面前也有些宠爱,但自隆庆八年小产过一次之后,至今未见喜讯。 其下为九嫔。原只有两位。一位于昭容,乃是皇后远支族妹,进宫时位份原不高,但因生育了皇帝唯一的女儿,因此升为九嫔。蒋梅华还是美人的时候,就住在她的香延宫偏殿。另一位王充媛,出身微贱,只不过是皇帝身边服侍的宫人,但曾在东宫起火时拼死救过皇帝,自己却烧伤了脸面。皇帝登基之后便提她至九嫔之末,不过据说并无宠爱。 如今九嫔里又多了一位,虽不姓于,却是于家的姻亲。而除此之外,无论是当年就在东宫侍奉的旧人,还是数次通过选秀入宫的新人和半新人们,竟没有一个能出头的。有几个皇帝登基后第一次选秀进去的贵女们,因为无所出,至今还在婕妤和美人的位子上呆着呢。这其中的道理,真是耐人寻味。也就难怪到了今年这次选秀,高门贵女竟没几个愿意去参选的了。 宫闱之事,素来是人们最喜谈论的,何况蒋家还有个女儿在宫内,正是利益相关,自然少不得见了面就要论说一二。 景氏这些日子颇为忙碌,精神却是最好的。后宫忙着替皇帝选新人,皇帝本人却似乎对此并无多大兴趣,反而捉着空儿见了不少入京述职的官员,其中排在最前头的一批就有陆大将军。 陆大将军镇守东海一带之后,并不时常入京。据他自己的说法,倭寇如今虽贼心不死,但沿海守军尽能敌得住,每年虽是频有战事,但均属小仗,何必兴师动众喧哗起来,“以小战而邀厚功”。 因着这句话,京城里头就算是跟他不对付的官员,也说不出他什么不是来。自来这些领兵的将军,有哪个不是恨不得斩了百八十个敌军就赶紧快马报捷,好让皇帝知道他出了大力。像陆大将军这样的,简直是凤毛麟角,自本朝开国以来都没见着几个。 也是因着这句话,这次陆大将军入京述职,也引来了无数关注的目光。 倭寇侵袭已经成了司空见惯之事,这些小岛上的矮子们,一面叫唤着深承汉唐之化,一面抡着长刀来烧杀劫掠,简直是不可理喻、混蛋之极。不过,倭寇上岸算不了什么,但居然用带病的老鼠传播疫症,这却是大事了。 须知老鼠这东西是处处都有,且因身体小而灵活,既易忽略,又难抓住。此次多亏那些老鼠主要是放入军营,又很快被陆大将军发现而围捕歼灭,倘若这些老鼠再多几倍,散入了城中百姓之家呢?一想到这种情况,就连那些最尸位素餐事不关己的官员,也要忍不住打个冷战——这疫病要是传播起来,别看你远在京城,也未必就能安然无恙,在整个国土之内爆发的疫症,史书上可也是记载过几次的。 先有了这番对疫病的恐惧,之后陆大将军再为蒋铸报功,就增添了许多份量。尤其蒋铸不但自己捐药,还献上药方,并亲自进入染疫的军人之中,验看药方实效。就连他的岳家,也捐出了一笔银钱。这种种功劳算在一起,陆大将军替他向皇帝讨赏,也在情理之中。 不过,一说到要讨个出身,朝中便有人跳出来阻拦了。一些人说皇家赏一面“义商”的匾额已经足够,另一些人说不如让他做皇商,如此一来名利双收,还有人翻出蒋家二房曾经获罪的事来,认为蒋铸不过是献了个药,最后也无非是打退了百来名倭寇,不是什么大功,顶多算个将功赎罪罢了。 说赏赐皇商和义商的时候还好,但说到蒋铸这事算不上大功的时候,就有武将忍不住跳起来了——救了许多将士性命,让疫症没有传播开来,从而让将士们能守住城池,这还不算有功,那什么算有功?你们说“无非”是打退了百来名倭寇,意思是说打退百来个倭寇不算功劳?那镇守边关的将士多数时候也不过是打退百来名敌人罢了,大家是不是统统都不算有功了? 武将晋升,全靠军功,并不像文官还可以熬资历。如今竟有人说百来名敌人都不算个数,那简直是绝了至少一半人晋升的机会,武将岂能不跳脚?因此英华殿上,文官武将吵成一团,以至于蒋铸的名字,在一天之内就由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商人,变成了文武皆知的名人了。相应的,当初蒋家那些事,也就都被又翻了出来。 其实说起来,当初蒋家二房获罪的事,这些官员们谁心里没有一本账?妇人生产本是危险之事,凭你是什么样的高官显贵,哪家没有过在生产时遇到麻烦的女眷?更何况宫里那种地方,贤妃究竟是因何而死,还不好说呢。 然而到了吵架的时候,心里想的跟嘴上说的就是两回事了。那些反对给蒋铸官职的人,自然是口口声声抨击蒋方回医术不精,还把先帝亲口所说蒋氏不配行医的话翻出来。而赞同陆大将军的人也有不少,有人立刻反驳:先帝当时虽然在气怒之中说了那句话,但在蒋方回死后却并不曾再行降罪,就连蒋大太医当年引咎辞去太医之职,先帝还曾挽留过,可见所谓不配行医的话,不过是先帝急怒之中随口一说罢了。臣为君讳,先帝尚有补救之心,尔等却揪着这话不放,究竟是何居心?是想让天下人都说先帝不够仁慈宽厚,随便就迁怒医官吗? 要说这文人说话就是厉害。倘若换了个武将出来说这番话,定要被人抓住痛脚——你是说先帝当年乃是迁怒医官吗?是说先帝怒中失言吗?你不知道皇帝金口玉言,只能对不能错吗? 偏偏说这番话的人是个御史,御史本就靠嘴吃饭,这番话经他说出来,人人都听得懂其中意思,但找不到可以抓的把柄——此御史未说先帝一句坏话,反而把先帝捧成一个知错就改的人,连《左传》都说呢,知错能改,善莫大焉,唯其先帝不以非为是,才正见先帝之贤德,尔等扭曲先帝之意,就是要抹黑先帝名声。 总之他这一番话,叫不少掀蒋家底牌的人都闭上了嘴。尤其之前还有人说,以蒋家当年之罪,现在连长房的蒋钧都不该为官,也没有送女入宫的资格。也被这御史骂了——你的意思是说今上不孝,竟然违背了先帝的意思,纳罪女入宫吗? 所说文人杀人不用刀,大概就是这个意思。他不但捧了先帝,还把话题扯到了今上身上。先帝那毕竟是个死人了,说一说也不很要紧,可今上就在眼前呢,虽说如今后族占了朝廷半壁江山,可皇帝终归是皇帝,真要记恨一个人的时候,也总会有点办法的。 于是一场吵了两天的架就此落下帷幕,皇帝应陆大将军之请,给了蒋铸一个正七品文林郎的散阶。 所谓散阶,就是只有官阶没有实职,确切点说,就是只给了蒋铸一个官的虚名,并不让他做实事,不过可以拿到俸禄。 散阶官员的俸禄比同级的实职官员要少,正七品的文林郎一年也不过几十两银子,还不够蒋铸一家子出去喝几次茶的。然而这却是个实实在在的官身,从此后蒋铸就不再是商,而是官了。且有了这散阶官职,以后他谋起实缺来,也比级别低的官员更为方便。 赐官的旨意下到蒋家,蒋铸自然是欣喜的,私下里对景氏说过,比起这个文林郎的散阶来,更让他高兴的是在皇帝面前挂了号。毕竟只要皇帝记得他,将来他的机会就比那些默默无闻的人更多些。 虽是散阶,但也是一件大喜事,蒋家原该庆贺,只是因蒋老太爷寿辰在即,蒋铸也不愿在父亲寿宴之前先宴请宾客,一则未免失礼,二则为一个散阶就大宴宾客,也实在太轻佻了些,三则——蒋钧心情很差。 蒋钧一个五品官儿,并没有上朝的资格。可是朝中争吵的那些事,各部衙门里又岂能不知?他因着女儿小产才升了官,背后不知有多少人眼红,捉住了这次机会,少不得在他面前说些怪话,以至于蒋钧这些日子回到家中,总是黑着脸的。 他不能怪弟弟想谋出身,但这口气也实在难咽,难免要发泄一二,于是正院中这几日人人都有点儿战战兢兢,噤若寒蝉的意思。 “听说靖海侯府的大姑娘四德俱全,原以为定能中选的,没想到竟也没入宫。若不然,宫中至少还要再多一位嫔呢。”景氏笑眯眯地端着茶说着闲话,目光时不时掠过一旁的小于氏脸上,兴致勃勃。 小于氏简直一句话也不想说。蒋钧苦读十年,二十三岁就中了进士,熬到如今三十多了,才只得一个正五品。蒋铸一个商人,读书远不如兄长,只是捐了几车药材就成了正七品,多少寒窗苦读考了功名的人,还未必能混到这个品阶呢。真是满腹经纶不抵白银千两,这世上哪还有个公道呢。 于氏自然也不喜欢这个消息。哪个做嫡母的愿意看见庶子出头呢?从前做个商人也就罢了,再是锦衣玉食家财万贯,终究也就是个四民之末,与四民之首的士差着好几层呢。可如今,庶子居然也得了官,虽说品级上还差着,但有陆大将军提携,谁知道将来怎么样呢? 与蒋铸的春风得意比起来,蒋梅华在宫中处境越发显得尴尬。虽说入宫的秀女大半都只是低位,但毕竟年轻,鲜花嫩柳的一般,比不得蒋梅华已经快二十岁的人了。何况赵充仪又是于氏姻亲,她进了宫,蒋梅华对皇后还有没有用处,只怕就难说了。小于氏一想到女儿,就觉得这口气堵得更厉害。 这婆媳两个都不吭声,景氏也不以为意,转头笑向曹氏道:“三弟妹,听说你娘家跟靖海侯是同族?” 小于氏心里暗骂,冷冷地瞥了曹氏一眼。她可还记得曹氏那个娘家哥哥干的好事呢! 曹氏坐在那里正心不在焉。选秀才一结束,她就叫萱草去了曹五太太处询问,曹五太太先说曹家得了太后允准,并未将曹蕙选入宫中,之后却又支吾起来,只说太夫人近日身子不适,不宜见客,所以现在还不方便带曹氏和蒋燕华去拜见云云。 这下子,就算曹氏再糊涂也听出来了,果然这位嫂子正如蒋燕华所说,根本没想将她们引见给靖海侯府。( 桃华 http://www.suya.cc/5/5801/ ) 桃华 第53章 丫鬟 依蒋燕华的意思,就要立刻以蒋家的名义写封帖子,送去靖海侯府。曹氏却还有些迟疑。自打青果母女被卖之后,她做什么事都不方便了。白果虽是伺候得十分精心,但曹氏心里也明白,她是蒋家的丫鬟。同理,蒋燕华身边的萱草和外头跟着来的三七等小厮们也是一样,让他们去打听靖海侯府的消息可以,但要瞒着蒋锡和桃华去送帖子,用的还是蒋家长房的名义,那就不成了。 这几天母女两个就为这事发愁,想不出要如何瞒过蒋锡和桃华跟靖海侯府搭上,因此做别的事难免走神,景氏问了这一句,曹氏过了片刻才回过神来,应了一声道:“是。我父亲跟老靖海侯是兄弟。” 小于氏心里冷笑,不由得有几分讥讽地道:“这么说也是本家了,弟妹也该带着孩子们上门问安才是。到京城这些日子了,还不去请安未免太失礼。”说什么父亲跟老靖海侯是兄弟,只怕江南曹家的人去了靖海侯府就被当成打秋风的穷亲戚,门大约都进不了吧。曹五死皮赖脸地巴着靖海侯在尚宝司做了个小吏,还不是要想尽办法讨好上司。真是兄弟,也不致如此了。 曹氏尚不知自己这句话说得略有些招人嫌。其实她说的是真话,然而江南曹家与京城曹家简直天差地别,这般大喇喇地说个兄弟,听在知情人耳中只觉好笑,又觉得她浑身骨头没有二两重,沾了靖海侯府的边就恨不得能飘上天。 桃华本坐在一边默不作声。每天定时的请安着实无聊,原本只是早请安,如今蒋铸一家回来,便成了早晚各请安一次。从前于氏晨起梳洗自有丫鬟们伺候,现下也变成了要小于氏和景氏一起服侍,显然是存心要给庶子媳妇立规矩。 景氏倒是见招拆招。她是个精明人,时时处处比着小于氏去做,既不抢先也不落后,于氏便是想挑剔一二,也找不出什么错处来。 桃华冷眼旁观,景氏对于氏的想法显然一清二楚,立规矩时从没有半分不情愿的模样,且笑容满面,任谁也挑不出半分不是。连《论语》里子夏问孝,圣人都回答说“色难”,意即“对父母和颜悦色是最难的”,于是景氏如此,算得上无可挑剔。然而她言笑之中,时不时的就要刺小于氏几下,于是不单小于氏恼火,连于氏也跟着不悦,这规矩立起来,也不知道究竟是给谁找不痛快呢。 桃华觉得这事真是十分无聊。既然相看两厌,何如不见?有这时间做点啥不行,看看书,绣绣花,再不然去园子里逛逛都好,却偏偏要浪费时间在这里打嘴头官司。如果这是演戏,这情节已经无聊到她连看都不想看了,更何况时不时的,还要把他们二房也扯进来,譬如说谈到靖海侯府的时候。 “大伯母说得是,既来了京城,总该去向长辈问安,只因靖海侯府也要参选,这时候登门不免添乱。既然选秀事毕,过些日子就去递了帖子,无论太夫人是否有暇,礼数上总该周到了才是。” 曹氏又惊又喜地看了桃华一眼,有桃华这句话,倒省得她还要想办法偷偷去送帖子了。 蒋莲华眉头微皱,看了景氏一眼,心下略有些埋怨母亲不该提到靖海侯府。她知道母亲的意思是在讥讽大姐姐在宫中的处境,若是靖海侯的大姑娘入宫,少说也是九嫔,到时压在大姐姐头上的人就又多了一个。但千不该万不该,不该拿曹家来说事,虽说曹氏只是桃华的继母,可总归是一家子,踩了曹氏的脸面,难道桃华就很有脸么? 景氏接到女儿的目光,心下也有点后悔。她提起靖海侯府原不过是为了刺刺婆母和嫂子,只是因为于氏和小于氏都未接话,才随口向曹氏说了一句,倒没想到被小于氏借机刺了曹氏。她是个精明人,这几日已然看得明白,桃华与曹氏这个继母关系并不和睦,然而在外面却又向来维护曹氏,这不是为了曹氏,而是为了蒋锡的脸面。难得女儿跟桃华说得来,她方才说话时实在该再多想一想的,果然是这些日子得意便有些忘形了么? 小于氏乃是这几日因景氏憋着一口气,却又无处可出,便发泄到了曹氏身上,原想讥刺曹氏攀高,但桃华如此明白地说出来见或不见都是尽礼数,她倒无话可说了。 一时间屋里静默了片刻,桃华便起身道:“屋里还有些事情,伯祖母与两位伯母安坐,我们就先回去了。” 于氏原本半闭着眼睛坐着养神,此刻睁开眼睛看了桃华一眼,点了点头。景氏见状,笑吟吟也带着蒋莲华告退了。待众人都出了屋子,于氏才看了小于氏一眼:“你平白的又去惹二房的做甚?” 小于氏不服气地道:“是二弟妹先把话说到曹家去的……” “她说她的,你何必接口。”于氏皱起眉头,“你便有气,也不该往二房那里撒。你看桃华那个丫头可是个软和的?你是长辈,若是被她顶上一句,脸面上好不好看?” 小于氏一怔:“她敢!”顶撞长辈,这要是传出去,对女儿家的名声可是大大有损,桃华也到了议亲的年纪,自当特别爱惜羽毛才是。 “她怎么不敢?”于氏轻轻哼了一声,“你别小看了那丫头,那是个天不怕地不怕的,横竖过些日子她就回无锡了,就算顶撞了你又怎么样?” 小于氏忿然道:“她还敢顶撞我!这些日子老爷在衙门里受的气,还不是因为当年二房——” “住口!”于氏倏地低喝了一声,脸色也难看起来,“你说什么呢!” 小于氏一时激动,话脱口而出,现在被于氏喝止,才突然想起来,当年二房获罪的事,在蒋家乃是碰不得的禁地,蒋老太爷曾明令过家里人不许再提此事,就连小于氏心里也知道,当初贤妃身亡,这究竟是不是蒋方回的错处,还很难说呢。 “儿媳失言了……”小于氏低了低头,但心里憋的那口气还是出不来,“可老爷才是最冤枉的,这些日子就因为二弟谋官的事,在衙门里被多少人指指点点……” “你也说了,这是因为老二,怎么转头却去找你三弟妹的麻烦?”于氏皱着眉头,不悦地摆了摆手,“罢了罢了,你也回去歇着吧。过些日子老二会自己买处宅子搬出去,到时候你眼前也就清净了。至于说老大——衙门里头说什么的没有,就不为这事,也会为别的事,让他沉住气才好。” 小于氏见她脸色实在难看,不敢再说什么,轻轻应了一声就带着丫鬟退了出去。她一走,于氏闭着眼睛坐了片刻,也对身边的丫鬟摆了摆手:“你们也都下去吧。” 伺候她的两个丫鬟银柳和雪柳都是十七八岁的年纪,到于氏身边已经五年,知道她的性情,也不敢多言,扶着她进了里间便都退了出去。 于氏在屋里站了一会儿。蒋家尚俭,这屋子陈设自然并不华丽,却是处处见精心。一张红木百子千孙床靠墙摆着,床架上雕刻着一个个嬉戏的小孩子,象征着人丁繁盛,多子多孙。 这张床自然是于氏的嫁妆,进门已经四十年了。虽然当时做得精细,漆也上了一层又一层,但毕竟年代已久,当初那种光润的红已经转变为褐色,就仿佛在流水似的时光中渐渐衰老了一般。 这床上始终摆着两只枕头和两副被褥,然而有一副已经长久不打开了。于氏站在床前怔怔地看了一会儿,却拖着脚步走到了床尾。那里的墙壁微微向里凹进,设了一个佛龛,里头供着一尊观世音菩萨像,前头铺着个蒲团。 佛龛不大,但里头供的白瓷菩萨也只有一尺高,因此看起来还是有点空荡荡的,因此佛龛里头摆了一只桃木小柜,菩萨就供在这柜子上头,而柜子门紧紧关着,上头还挂了一把白铜小锁,看不见里头放了什么。 这佛龛于氏是不许丫鬟们动的,平日里也总是她自己来擦拭清扫,柜门上的小锁当然也只有她有钥匙。这会儿她取了三炷香点燃供在佛前的香炉中,自己就在蒲团上跪了下去,喃喃地诵起经来。 倘若此刻有人听见她在念诵的经文,恐怕免不了会有点疑惑,因为于氏念的并不是一般妇人在观音像前常念的《心经》或《妙法莲华经》之类,而是用来超度亡灵消解业障的《地藏菩萨本愿经》。 虽说菩萨自体性来说平等无二,只要信心虔诚,念什么经都行,无须着相。但京城中妇女多供奉观音,在观音前多念《心经》或《妙法莲华经》或《大悲咒》也是约定俗成之事,似于氏这般供了观音却只念《地藏经》的,实在少见。 于氏对《地藏经》已经熟极而流,张口即来。她一边念经,一边抬起头来看了看烛光中一脸慈悲的菩萨,目光触及到菩萨像的脸庞,却又仿佛不敢直视似的垂下眼睛,盯住了锁着的柜门。她盯得那么专注,仿佛她的经文不是念给菩萨听的,而是念给那柜子听似的…… 于氏在房里念经的时候,曹氏等人已经回到了东偏院。曹氏一路上都在小心翼翼观察着桃华的脸色,等进了院子,终于忍不住道:“桃姐儿,你方才说去靖海侯府的事……” “明日让人送帖子去就是。” 曹氏先是一喜,随即又担忧起来:“可送帖子——会不会太怠慢了,我听说靖海侯府上客人很多,这帖子能不能送到太夫人面前……” “太太——”桃华站住脚,转身看着曹氏,“送帖子是尽晚辈的礼数,至于太夫人见与不见,不是我们能左右的。据我所知,曹家外祖父与老侯爷也是多年未有来往了,太太来京城也只是为伯祖父祝寿,并非定居,送帖子上门问安,礼数也就够了,未必非要见面不可。太夫人年纪长了,若为了见客劳动,做晚辈的也不好意思不是?” 曹氏张着嘴不知说什么,眼看桃华已经带着蒋柏华回自己屋里了,也只得带了蒋燕华往另一边屋中走。一进屋子,曹氏就打发了丫鬟们出去,叹了口气:“原想着你姐姐说了这话,就用不着咱们再费心思了,想不到……”看桃华的意思,根本就没有想着要见靖海侯太夫人。 蒋燕华皱着眉道:“我早说咱们自己去送帖子,娘拖拖拉拉的不肯,这下可怎么办?” 曹氏辩解道:“我不是不肯,只是找不到人。你说,是让白果去,还是让萱草去?这家里的人,咱们娘儿俩能支使得动哪个?” 蒋燕华也有些哑然,半晌忽然道:“不是还有个茯苓吗?” “茯苓?”曹氏大摇其头,“那丫头可是桃华的人,再说了,她是蒋家的家生子儿,我可用不动她。” 蒋燕华却越想越觉得自己是对的:“娘,茯苓现在可不是姐姐的人了。”桃华为什么把她送到曹氏这里来,不就是为了惩戒她私开库房的举动吗? “可她爹娘都对老爷忠心耿耿……”若不是这样,茯苓恐怕也留不下,不是卖出去,就是打发到庄子上去了,哪还容她做着一等大丫鬟。 “对爹忠心又怎么样,难道娘你现在不是蒋家太太?还是说对爹忠心,就要防着你不成?世上万没有这个道理。”蒋燕华冷笑,“再说了,姐姐将来总也要嫁出去的,若不是为了这个,茯苓又怎么会开了库房的门?” “这——这倒也是……”曹氏想到蒋柏华,心又热了起来,“你是说,这个茯苓能用?” “我看能用。”蒋燕华想了想,“再说她现在伺候娘,那叫她替娘去送帖子岂不是正合适?只要我们预先写一封帖子,半路上换一换就是了。对了,不如叫她把我绣的屏风也带了去!横竖东西也不大。” 曹氏皱眉道:“那个不是预备我们去见太夫人的时候,由你亲手送上去的么?”亲手送,当然能在太夫人面前留下印象,若是跟着帖子一起送,效果便差了许多。 “这时候哪里还管得了那些!”蒋燕华烦躁起来,“若是娘听我的,早几日这帖子就送过去了,能见着太夫人,那屏风自然是当面送上的好。可如今——就算能见着太夫人,娘你难道不带着姐姐去?到时候那屏风,是算我的孝心呢,还是算姐姐的?” 曹氏还真没想到这一点,被问得哑口无言,半晌才道:“那就这么着吧……叫茯苓送去的时候说是你绣的就好。” 蒋燕华没好气道:“这成什么样子,自然要说是娘你的心意。”她的针线也是跟曹氏学的,手艺极其相似,一般人分不清楚,说是曹氏的,桃华也分辨不来。至于说以后见到了靖海侯太夫人,曹氏自然可以再微露一点屏风出自她手的意思,也就两全其美了。 曹氏还不明白:“这是为何?” 蒋燕华只觉得一时与母亲分说不明白。曹氏嫁入蒋家之后,虽也出门交际过,但最初因是继室,又是新来乍到,不免有些底气不足。到了后来虽生了儿子,可桃华却愈加强势,以至于曹氏这脚虽站稳了,底气却不见长。且蒋家也不是什么高门大户,曹氏并没有多少出门的经验,反倒是蒋燕华跟着桃华出门多些,对来往的礼数也更明白些。 “娘不必问了,听我的就是。” 曹氏半懂不懂地点了点头:“那娘这就叫茯苓过来?” 蒋燕华沉吟了一下:“先把人都支开。”尤其是白果。 曹氏身边的事本就多是白果在做,要随便找几件事将她支开也不难,蒋燕华也将萱草打发回自己屋里,母女两个就将茯苓叫了进来。 茯苓这些日子瘦了一圈。自从哀求桃华想回去伺候,被桃华拒绝了之后,她就彻底没了希望,干脆破罐子破摔起来,想着在曹氏院子里混到十八岁,让爹娘讨个恩典放出去嫁人就算了。 只是蒋家下人少,曹氏这一个院子,也就两个大丫鬟伺候,再有什么搬搬抬抬的粗重活计,可以叫看门婆子甚至小厮来帮把手,但日常那些端茶倒水,抹桌扫地的事儿,可都是两个大丫鬟的。茯苓进不去曹氏的屋子,可不就只能在外头干这些洒扫庭院,修剪花枝的活计了么。 以前在桃华院子里,茯苓只管着库房,擦拭灰尘倒是常做,可在太阳地里干活却是从来没有过,更不必说剪枝捉虫这样的事了。半年多下来,硬生生黑了一层,瘦了一圈,还不敢跟父母抱怨,只觉得十八岁遥遥无期,简直度日如年。 算算到了曹氏身边半年多,被叫进屋子里去的时候屈指可数,初时她还想着是个机会,可每次都是因白果不在,又有什么倒水泼残茶的活计交待下来。失望的次数多了,茯苓也就没了精神,听曹氏叫她,便垂了头进去:“太太有什么吩咐?” “茯苓,你到太太身边也有半年了吧?”开口的是蒋燕华,“原以为姐姐只是叫你过来先顶了青果的位置,过些日子就让你回去了,没想到这一晃就半年了,也没见什么动静。看来,姐姐是真不打算再用你了?” 这几句真是戳到了茯苓的痛处。她不过是私开了一下库房的门而已,哪里想得到青果那个死丫头就敢偷换了那玉雕水仙呢?要说有错,那也是太太的主意,她是毫不知情的呀,姑娘怎么就那么狠心,跟了她五六年,说打发就打发了…… 蒋燕华见茯苓低头不语,心里也没把握起来,硬着头皮道:“你自己呢,有没有去求求姐姐再回去?总这么悬着,太太都不知道该不该用你了。”说到底她也不过是个小姑娘,要怎么笼络下人,她也拿不准呢。 不过最后这句话说得已经够直白,茯苓心思一动,抬起头来:“奴婢如今是太太的人,自然是对太太忠心,哪里还有再回去的道理。”不管怎么说,曹氏也是蒋家主母,又生了儿子,将来桃华出嫁,蒋家不就是曹氏的天下了吗?当初她不就为着这个才给曹氏开了库房门,如今桃华既然不要她了,她就该紧抓住曹氏才对啊。从前她以为曹氏不给她机会,如今看来,原来曹氏只是没拿定主意。 “你果然不想再回去了?”蒋燕华又问了一句,“若是你想回去,我去跟姐姐说情。毕竟你爹娘都是家里的老人儿了,姐姐想来也会给他们这个脸面的。” 这欲擒故纵的手法说起来颇为拙劣,茯苓就是个傻子也能听得明白,扑通一声就跪了下来:“奴婢既然伺候了太太,哪有三心二意的道理?何况我老子娘都是忠心老爷的,既然忠心老爷,当然就是忠心太太,奴婢能在太太身边伺候,我老子娘心里都是千肯万肯的。” 最后这一句倒不是假话。茯苓的父母都是老实人,不然也不能去管着蒋家的庄子,在他们看来,伺候大姑娘和伺候太太是一样的,主子安排了什么活计,做就是了,只要做好了本份,蒋家也不是亏待下人的人家。 蒋燕华偷偷松了口气,想着桃华平日里的样子,轻摇着手里的团扇,做出一副从容的模样:“既然这样,眼下还真有一件事要你去做,只不知你能不能做得好呢。” 茯苓连忙道:“二姑娘只管吩咐,奴婢一定尽心竭力。” 待到茯苓出去,曹氏才有些惴惴地道:“燕姐儿,这可能成?这丫头不会告诉桃姐儿去吧?” “应该不会。这都半年多了,我看姐姐是不肯让她回去的,连桔梗都提上等来,那院子里早没她的位子了,她若是个聪明的,就该知道怎么做。”蒋燕华虽然觉得有九成的把握,但终究还不是百分百的肯定,“不过,这也不算什么大事,就算姐姐知道了也没什么的。” 曹氏还是有些忧心忡忡:“那谁说得准。那么一块玉雕水仙就让老爷气成那样,这次——” 蒋燕华忍不住打断她道:“那次本来就是娘糊涂!舅母说什么,你就听什么,结果呢?连宋妈妈和青果都被卖了,舅母可心疼过你没有?就连去靖海侯府的事也推三阻四!娘,这回你该看清楚了吧?” “看清楚了,看清楚了。”曹氏一迭连声,“娘下回再也不糊涂了。以后娘再有什么东西,都留给你和柏哥儿,你舅母再也别想从娘手里拿走一样东西了!” 蒋燕华叹了口气,揉揉眉心。虽说是自己的亲娘,可——也怪不得总听说人家挑媳妇不肯挑庶出的姑娘,果然有些事没受过教导是不行的,就连她自己,也是看了桃华的言行才琢磨出些道理,若是指望着曹氏来教,那可真是……可话又说回来了,她这位继姐六岁上就没了娘,这些道理又是谁教她的呢?( 桃华 http://www.suya.cc/5/5801/ ) 桃华 第54章 郡王 桃华此刻正在房里一边给蒋柏华做识字卡片,一边跟蒋锡说话:“……爹,过了伯祖父的生辰,我们还是早点回家吧。” “怎么,又不想留下来给你伯祖父整理手稿了?”蒋锡一边翻着做好的卡片,一边随口答着女儿的话。 “两位伯母天天勾心斗角的,我不想再留下来听这些了。”桃华直言不讳。蒋老太爷的手稿她也都翻阅过了,里头确实有些有趣的东西,但对她来说,还是赶紧回无锡过安静省心的生活更要紧。 蒋锡也不禁叹了口气。他虽然不知道两位嫂子平日是怎么唇枪舌剑的,但蒋钧与蒋铸的关系,他还是清楚的:“都是一家人,本该守望相助,何苦来——” “爹你这就错了。”桃华今天被烦得不轻,一时不慎就说出了真心话,“根本不是同母所出,说什么守望相助,岂不太可笑了吗?伯祖母与朱姨娘能守望相助吗?从前大伯父在官场,二伯父在商场,大家两不相干也就罢了,如今都入了仕途,岂有不冲突的?” “这,这是什么话……”蒋锡被女儿说得有些不知如何回答了,“你伯祖母和朱姨娘怎么了?” 桃华发觉自己有点失言,但既然话已经出了口,索性也不遮掩了:“二者相争,爹你说会怎么样?” “什么二者相争。”蒋锡皱起眉头,“妻就是妻,妾就是妾,哪有相争之理?” 桃华嗤之以鼻:“爹你未免想得太美了。妾难道不是人?是人就是有私心,纵然不为她自己争,也要为了儿女争。若说两位伯父都是蒋家人,那为何只因生母不同,地位便不相同呢?若说嫡庶有别,那既已有别,又怎能指望他们彼此毫无芥蒂,守望相助?所以才说妾是乱家之源,左拥右抱,人人为己,自然就难免家反宅乱。” 蒋锡被女儿这一席话惊住了,半晌才能说出话来:“这,这是什么话!你怎能如此妄议长辈呢?你伯祖父——”他待要说蒋老太爷治家有方,蒋家素来妻妾和睦,可想到蒋铸回来后这些风波暗涌,这话到了嘴边又说不出来了。 “我不是妄议伯祖父,而是天下皆是这个道理。”桃华冷笑了一声,“就说大伯父处吧,四妹妹和五妹妹又哪里和睦呢?若依爹的说法,她们都是亲姐妹,正该同气连枝,守望相助才是,为何又有四妹妹落水险些身亡的事发生呢?” “那是,那是丹姐儿不懂事……”蒋锡艰难地解释。 “五妹妹为何不懂事呢?难道伯祖母和大伯母没有教导她这个道理?” 蒋锡没话说了。他的确是觉得蒋丹华不懂事,但如果按他这个逻辑说下去,首先就是于氏和小于氏不懂事,这才没有教导好蒋丹华。 “算了,爹爹,我们不说这个了。”桃华说痛快了,又觉得有点扯太远,“刚才说的不是回家的事么……”怎么扯到纳妾上来了。 “哦——”蒋锡也被女儿绕得昏头昏脑,想了想才绕回来,“你伯祖父的意思是,让我们在京里多住些日子。” 桃华顿时垮了脸:“为什么啊?”手稿她都看完了,这个家里真的再没什么能吸引她留下来的东西了。 蒋锡叹了口气:“你都十四了,也是爹爹粗心大意的,一时都没想到——你伯祖父的意思是,让你大伯母多带你出门走动走动,在京城寻一门亲事,比在无锡的好。” 桃华吓了一跳:“爹,我还小呢!” “哪里还小。”蒋锡严肃起来,“爹就是整天听你说小小小的,才疏忽了这事儿。京城里的女孩儿,十四五岁就该寻摸亲事了,到时候定亲,过六礼,准备嫁妆,等嫁出去的时候也要十七八岁了。你今年十四,若是不抓紧时间,好亲事都被别人定去了,可怎么办?” 这事儿,他这个做爹的确实是疏忽了。本来此事该由女眷们拿主意相看,可曹氏是个糊涂人,也从未提过,若不是前几日蒋老太爷跟他谈起桃华的亲事,他恐怕还想不到这上头去。 蒋锡念及此处,就觉得自己很对不起亡妻。这些年他没怎么照顾女儿,倒是女儿管起了整个家,如今连女儿的亲事都这么疏忽,亡妻地下有知,定要埋怨他了。 “听你伯祖父的。毕竟你大伯父是官身,在京城里能挑门更好的亲事。”蒋锡难得地拿定了主意。 桃华扁了扁嘴:“什么好亲事,难道嫁进官宦人家就是好亲事了?” 蒋锡叹了口气:“人往高处走。爹毕竟只是个秀才,来往的也是一般人家,总是比不上你大伯父。”谁不希望女儿嫁的人家门楣尽量高些,他也未能免俗。 桃华摇摇头:“爹,门当户对不是说着玩的,高门大户未必就是好亲事,女儿读书纵然不多,也知道齐大非偶。何况——”何况小于氏又不是她亲娘,真会为她精心选一门真正适合的亲事吗? “并不是让你大伯母就拿主意了。”蒋锡连忙道,“你伯祖父的意思,只是让你多露露面,到时候你伯祖父和爹爹自然要仔细斟酌的。” 桃华对这个保证不是很感兴趣:“爹,难道让我嫁出去与人共夫不成?” “哎——”蒋锡终于发觉自己跟女儿的对话似乎不合规矩了,“这,这说的是什么话……什么共……桃华,你这,这都是跟谁学的……”有未出阁的姑娘说这个的吗?不过,似乎也没有哪个做爹的会跟未出阁的女儿谈论她自己的亲事…… 桃华低头吐了吐舌头:“爹,我只是觉得,官宦人家少不了有妻妾之争,看看伯祖父一家,爹你真觉得这就是好亲事吗?” “哎,这,这怎么能……”蒋锡又一次无话可说,他既不能说蒋家长房不好,又不能昧着良心说好得很,也就只有张口结舌了。 桃华笑起来,搂住蒋锡的胳膊:“所以说啊,爹,咱们还是早点回家吧。再说了,早点回家,我看对太太和燕华也好。” “她们怎么了?”蒋锡眉头一皱,“这些日子不是都没有出门吗?” “今儿大伯母提到靖海侯府,我看,太太和燕华都很是热衷。”桃华叹了口气,“爹,燕华的性子,瞧着是越来越心大了。只是她并没什么手段,若是回了无锡,遇不到什么机会,也就平平顺顺地过了。可是在京城……”京城别的不多,就是达官显贵太多,诱惑也就太多了。 蒋锡轻咳了一声:“原来是为这个——你伯祖父的意思,让我带着太太和燕华还有柏哥儿先回去……”蒋老太爷肯替桃华谋划婚姻,一则是喜爱桃华,二则也是为当年蒋丹华推倒桃华的事做些赔偿,毕竟李氏病亡于无锡,不能不说与桃华当年的痴傻有几分关系。而蒋燕华纵然再改了姓氏,也只是个外人,蒋老太爷可以在面上将她与蒋家女孩儿们一视同仁,却绝不可能为她去格外费什么心思。 “爹要让我一个人留在京城吗?”桃华叫了起来,“我不要!” 蒋锡当然也舍不得:“你伯祖父这也是为你好。” “爹啊——”桃华苦着脸,抱着蒋锡的手臂一个劲地摇,“瞧瞧咱们来了京城这一个月,总共只出过一次门,爹你是想把你女儿憋死在京城吗?” “胡说!什么死不死的,多不吉利……”蒋锡左右为难。把桃华留下,自然比回无锡更有机会找门好亲事,可是桃华在无锡时自由自在,若是留在京城势必要受到诸多限制,蒋锡又舍不得,想了半天才勉强道:“不管怎样,先过了你伯祖父的生辰再说。” 这就是软化的征兆了。桃华心里明白,脸上却依旧做出委屈憋闷的神色,低着头不说话。蒋锡瞧她这样子,声音不由得又软了几分:“其实京城也不是不许出门,只是这些日子你大伯母关切你大姐姐,也没什么心绪带你们出门,等你大姐姐好了,自然你们就能出门了,或许还能进宫去瞧瞧你大姐姐呢。”京城不比无锡,没有长辈带着,连他也不敢让桃华自己出门的。 桃华皱了皱鼻子,她可不希罕进什么宫:“爹,大姐姐小产这都快半年了吧,身子还未调理好?” 蒋锡不由得又叹了口气:“你伯祖父托从前太医院里的旧识去打听过,如今给你大姐姐诊脉的是个新进的太医,从前与你伯祖父并不相识,究竟什么情况,也打听不着,只知道还是不大好——宫里贵人们的脉案本是不准外传的。” “是有人故意给大姐姐安排了这个太医吧?”桃华低声说,“真想不通,大伯父到底为什么会让大姐姐进宫。后宫如战场,大姐姐要过的是什么日子,大伯父难道没想过?”后宫佳丽三千,皇帝却只有一个,又怎可能不争不斗。若真是一团和气,皇帝这么多年没有一个儿子,又是怎么回事呢? 蒋锡也很不赞同蒋梅华入宫,可这是隔房堂兄的家事,他也不好批评,只得叹了口气:“若是你伯祖父能去给你大姐姐诊一诊脉就好了……”可是外男不许入后宫,蒋梅华只能见到家中的女眷,却是万万见不到祖父的。 “大伯母能入宫,可以将大姐姐的情形细细地问过,回来禀报伯祖父啊。”虽然不如亲自诊脉来得确切,但做好了“望”“问”二诊,病情也能清楚不少的。 蒋锡摇了摇头:“你大伯母不懂这些,之前也曾问过,但七零八落说不清楚……”说起来也的确如此,你让一个外行去观察病人的脸色,回来还要细致入微地说清一切,也确实太强人所难了。 “哎——”蒋锡突然想了起来,“桃华,不如下次你大伯母入宫的时候,你一起去吧?去给你大姐姐诊诊脉,回来好告诉你伯祖父。” 桃华犹豫了一下:“大伯母不是一直没能进宫么……”其实她不是很想去,但蒋梅华总是堂姐,这年头家族就是一个整体,讲究一荣俱荣一损俱损,不管你在家里闹成什么样子,对外总要相互帮扶的。 蒋锡觉得自己这个主意很不错,倘若桃华能给蒋梅华诊脉,再由蒋老太爷开方替蒋梅华调理好了身体,小于氏至少也要承桃华的情,会更用心地帮桃华挑门好亲事吧。 “说是这阵子选秀宫里太忙碌,所以不让妃嫔们见家人,现下选秀也选过了,过些日子总该允准了。”若是一般的低位妃嫔大概是不行,但蒋梅华毕竟怀过龙种,小产的原因又是那么——与其他妃嫔总是不同的。 “看伯祖父的意思吧。”桃华并不想进宫,“爹你也别去跟伯祖父提这事,毕竟是大伯父的女儿,我们不好随便插手的。若是伯祖父那边提出来,我当然要听从,若是伯祖父不提,那就算了。”其实她能想到,蒋梅华所谓的不曾调理好,多半是因为陡然小产心气难平,一口气郁结在那里,才一直不好。若是这口气解不开,什么灵丹妙药也不顶用的。 蒋锡觉得女儿说的也很有道理:“好,爹都听你的。” “都听我的?那我说不要留在京城,爹听不听?”桃华马上摇晃起蒋锡的手臂来。 蒋锡无可奈何:“这个……哎,这个再说,再说吧……” 基本上蒋锡说“再说”,那下次再说起来的时候多半就是桃华说了算了。于是桃华心满意足,拉着父亲的手臂笑道:“爹,自打来了京城你都能出去玩,有什么有趣的事情回来也不讲给我听听……”当然有些事她也能从小于氏或者景氏嘴里听到,但这两人十句话里总有七句是在打机锋,实在没趣。 蒋锡不觉地就有点愧疚。他是常出惯了门的,且一个男人做事也方便,即使来了京城也并没觉得跟在无锡有太大不同,倒是忽略了女儿不能再随意出门的事。 “这个嘛——西市那边很是繁华,不然明日爹带你们去逛逛吧?” 长安自唐时起就有东市西市,东市多为手工作坊,西市则是交易之地。本朝既定都于长安,这东西市自然也照样重建了起来,据说其繁华并不逊于前朝。桃华早就想去见识一下了,只是那地方鱼龙混杂,小于氏是万万不会带她们去的,现在蒋锡开口,桃华当然高兴:“好啊好啊!” 蒋锡看女儿眉飞色舞,整个人似乎都会发光似的,不由得又是好笑又是歉疚:“是爹这些日子忽略了,长安城里有趣的地方,爹都带你们去看看。” “爹最好了……”桃华眉开眼笑地灌迷汤,“还有什么有趣的事,爹听了回来也要讲给我们听。”蒋锡虽然夸下了海口,但有些地方毕竟不适合女眷去,有些地方则是身份不够不能进入,所以桃华也没指望着真能走遍长安,有什么趣闻杂谈能听蒋锡说说也就够了。 “唔——”蒋锡把这些日子的见闻回想了一下,觉得有些实在太过市井粗陋,不宜对女儿讲述,一时间想不到别的趣闻,只得随口道,“桃儿还记得上巳那日遇到的四皇子吗?皇上已经封了他为安郡王。”他说到这里才忽然想起来,“哦,那日你在马车里哄柏哥儿午睡,并未见着。” 其实见着了的。桃华心里暗暗嘀咕,嘴上却道:“从马车里看了几眼,不就是要跟崔大姑娘成亲的那位四皇子吗,怎么只封了郡王呢?”亲王之子可封郡王,四皇子是先帝亲子,理当封亲王才是。 “是太后的意思,说勋爵乃国之重器,四皇子年纪尚轻,身居高位也未为幸事,日后若再有功勋,才好封亲王。” 蒋锡一边说,一边露出不屑之色。勋爵的确是国之重器不可轻封,但是亲王是靠血脉,又不是异姓王要靠功劳,硬把个亲王封成郡王,虽然前朝也不是没有这种惯例,但那多半是本人犯过什么错处被贬,否则就是极不受皇上喜欢。太后再搬出一百条理由,也遮掩不了这个事实。 当然,太后大概也并没想着遮掩。如今朝堂上一半都是于家门生故旧,太后又何须遮掩她对已故先贤妃的不满呢。说什么年纪尚轻,身居高位未为幸事,换句民间更直白的话就是:年纪不大,封赏太厚也不怕折了福气。这其中的恶意,简直呼之欲出。 “皇上想来也不待见这位弟弟吧。”桃华耸耸肩。要知道当年可是有人提出过要立贤妃之子为太子的,哪个皇帝会喜欢一个对自己有威胁的兄弟呢?单看那位二皇子,如今的正亲王,他倒是有亲王之衔呢,可在京城里还不是混吃等死?说起来也幸亏他自幼多病,成年之后仍旧体弱,既不能习文也不能练武,所以虽然生母位份也不低,却从没人提议过立他为太子。这在当时看来或许是不幸,但现在看来却是大大的幸事了。 蒋锡并不觉得女儿哪里说得不对:“四皇子——哦,安郡王的外家就是定北侯殷家,如今在西北领兵的,自然是要多些忌惮了。” 于家半朝堂,可是西北军却一直牢牢在定北侯手里握着,盖因这支军队就是第一代定北侯组建起来的,且每一代定北侯都镇守西北,这支西北军,就说是定北侯的殷家军也无甚不可。 这样的人,本来应该是各代帝王最忌惮的,但是殷家世代从不插手废立争储之事,他们只认皇帝的圣旨,只效忠于坐在九龙宝座上的那位,所以才能牢牢在西北屹立至今。就算是多年以前,贤妃难产身亡,定北侯府也没有半点动静,更没有要求皇帝详查贤妃的死因,这种姿态,任是什么人也找不出把柄来。 所以当先帝驾崩之前,把四皇子送去西北由外祖家抚养,也是向全天下昭示四皇子不可能为储的时候,太后——也就是当时的皇后——也没有提出什么异议。 桃华回想了一下这位四皇子的模样。说实在的,稍微有点模糊,只记得是个身材挺拔的年轻人——当时她只顾着看那名侍卫的腿,多余的精力都拿去跟那两个丫鬟置气去了,反而忽略了正主。之后在上巳节又是远远看了几眼,与其说是认出了四皇子,不如说是认出了那两个丫鬟。 “这位安郡王,不会找咱们家的麻烦吧?”这是桃华最关心的事。 蒋锡回忆了一下上巳节那日四皇子一行人的神色,半晌才叹了口气:“其实当年贤妃娘娘的死……安郡王也应该明白。何况你祖父祖母都因此身亡,就算是偿命,咱们家也不欠什么了。” “话虽然是这么说……”桃华也回忆了一下当日在药堂里,那个叫蝶衣的丫鬟的态度,觉得安郡王好像也不是多么明白的人,或者说,就算你明白,但是至亲之人的离去,仍然是需要一个发泄的目标的。安郡王恐怕还报复不到太后或者皇帝,但蒋家岂不是个很合适的靶子? 蒋锡默然。蒋钧有女在宫中,蒋铸则有捐药救城的美名,安郡王一个徒有空名又被今上忌惮的皇子,大概轻易也动不了这两个人。但是蒋家二房毕竟身份上差着许多,很难说安郡王是不是会考虑到他们都姓蒋,因而不会轻举妄动。 “算了爹爹,现在想这个也没用。”桃华晃了晃蒋锡,“说不定安郡王成了亲就会回西北去。”到时候千里万里的,应该就找不到他们的麻烦了。 “这个未必……”蒋锡想起从蒋铸处听到的消息,眉头又皱紧了一点,“皇上和太后未必会再放他回西北了。”以前把他放到西北是因为他年纪还小,事实上前几年太后就想把他调回京城来,以免在西北呆得久了,在西北军中建立起什么势力来。只是定北侯府口称奉先帝遗诏,只有完婚的时候才能让四皇子返京。现在人好不容易回来了,又怎么会轻易再让他回去呢? “听说这封号下来之后,京里已经在选址兴建郡王府了。”( 桃华 http://www.suya.cc/5/5801/ ) 桃华 第55章 骗局 郡王府最后定址在离皇宫不远处的永昌坊中,原是前朝一部尚书的宅子,后来因犯了法满门抄斩,宅子也被收归国库。这宅子占地广阔修缮精巧,只要将大门等地方按制一改,房子翻修一下,就能做一处合格的郡王府。 “这宅子其实挺不错的。”初一看着被挖得坑坑洼洼的花园。毕竟宅子有些年没住人了,园中许多花木都要重新种植,路面也要重新铺过。 蝶衣噘着嘴:“郡王府该另选址重新兴建才是,用个犯官的旧宅子,晦气!” “别胡说。”旁边的蝉衣轻轻责备了她一句,“这是王爷要成亲的宅子,什么晦气不晦气的。” 一说到成亲,蝶衣就更沮丧了:“钦天监的吉日都选了好几个了,什么时候婚期才能定下来啊?” 这次连初一都叹起气来。崔大姑娘自从进了京城,就一直水土不服,请去看病的太医换了好几个,药也不知吃了多少,却是毫无用处。钦天监已经算了两次吉日了,可是到现在太医也不敢说崔大姑娘的病究竟什么时候能好,婚期当然也就不敢定下来,否则若是到了时候崔大姑娘病得无法成亲,岂不成了京城里的笑话了吗? “这些太医也是无用。”蝶衣奉沈数的命已经去过崔家三次了,每次都见崔大姑娘似乎比上一次又瘦了一点,脸色又憔悴了一点似的,“宫里就不能给派个管用的来!” 蝉衣轻轻地哼了一声:“太后怕是巴不得王爷拖着不成亲呢。”不成亲,就不能回西北,就得在皇帝和太后眼皮子底下过日子,什么事都束手束脚。 初一忍不住又叹了口气:“算了,别说了。横竖郡王府盖起来也还要些日子,说不定崔姑娘那时候病就好了。一年里头吉日还不有的是,什么时候都能挑出来。” “我看这些人还不如当日无锡那个什么苏老郎中呢。”蝶衣知道在这里不好议论太后和今上,谁知道这些监工里哪个就是眼线呢,只好拿太医们出气,“若不然,我们在京城里访一访,民间的郎中未必就不如太医。” 初一嘴角一弯,连忙转过头去,却被眼尖的蝶衣发现了:“怎么,初一你莫非有什么事瞒着我们不成?” 初一咳嗽一声,眼看蝶衣揪住他衣角不依不饶,忍着笑道:“其实,今日公子——咳,王爷带着十五出去,就是听说西市附近有个郎中……” 蝶衣睁大眼睛:“怎么——王爷都没告诉我和蝉衣姐姐呢,你怎么知道的?” 蝉衣眼中闪过一丝阴郁,随即便恢复了平静,轻轻拍了一下蝶衣的手:“这说的是什么话,王爷要做什么,难道还要先向咱们说了才行吗?” 蝶衣嘟起嘴:“我不是这个意思……” 初一笑道:“这也是王爷昨日在茶馆偶然听见人说起的,说这位郎中治胃肠之症极有手段,说起的那位病人跟崔姑娘有些相似,也是时时呕吐不止,数年都不见好,被这位郎中几帖药下去就治愈了,所以王爷才起了意今日要去瞧瞧。但这边也不能不来看着,说起弄园子什么的,不还要靠你和蝉衣嘛,所以王爷只带了十五过去。哎,说起来王爷身边的人也实在太少,往西北送的信也该到了,等侯夫人派的人过来,你们就轻松了。” 蝶衣不在意地一摆手:“这算什么,又不累。我只盼着崔姑娘快些好起来,王爷快些成亲。”她说着,脸上就忍不住浮起笑容来,“崔姑娘生得好,风度也好,礼数也好,最要紧的是啊,我看王爷也瞧着她好——先帝真没挑错人。” 蝉衣轻咳了一声,打断她的话:“崔姑娘也是咱们能议论得的?好了好了,今日来是为了做什么,你忘记了?郡王府若未修建完成,纵然崔姑娘病愈了也没法大婚。” “哎,知道了。”蝶衣脸上笑容未褪,连忙跟着她往前走,还忍不住嘻嘻地笑,“也不知道王爷请到那郎中了没有?” 沈数此刻还没有见到那个郎中。他找到了郎中的家,但郎中被人请去诊脉了,病家在城外,怕是要天晚方能回来。 “找个茶楼坐坐罢。”沈数也不想再跑一趟,此刻已经是午后,再等一两个时辰就是了。 十五往后看了一眼:“那边就是西市,王爷不如去走走?” 沈数略一沉吟:“也好。看这样子,今年外祖母寿辰怕是未必赶得回去,去西市看看有没有什么新鲜东西,到时候给她老人家送回去。” 西市是长安京城里最热闹的地方,论繁华还胜过达官显贵聚居之地,不过它周围居住的皆是平民,三教九流都有,就不免有些混杂之感。不过对沈数和十五来说,西北之地要比这里更加平民化,因此在西市之中,恐怕要比他们在朱雀街上都自在些。 西市于唐西市旧址上建造,基本依旧制,外沿多是日常所需的食物用具,内区则是丝绸珠宝之类贵重物品。这里街道宽阔,可容两辆马车并行,方便商户运送货物。 沈数与十五骑在马上,尚未进入内区,就见前头乱哄哄的,一辆骡车停在道路中间,车夫抓住一个年轻人,正在又哭又嚷,引得行人纷纷围观,几乎将道路都堵住了。 “这是怎么回事?”十五连忙拉了一个刚从人群中退出来的老叟问道,“怎的在路中间就闹起来?”西市上自然也有巡逻之人,五城兵马司每日都会派人过来,还有管辖此地的小吏,若有人闹事,自然有他们维持秩序。 老叟摇头叹道:“唉,并非闹事。这车主是贩药之人,与人约好向京城之中送药,谁知药送来了,那定约之人却急病身亡,全家都返回原籍去了。那小厮原是定约之人的仆僮,车主识得他,故而拉着不放。” 沈数皱眉道:“人既已不在京城,拉着这小厮却有什么用?” 老叟叹道:“可不是么。只是这车主拿了定银,原当是一笔大买卖,听说把家里几亩田地都抵与旁人,凑了银子运了这一大车药来。本想着送到了地方就能赚许多银钱,谁知竟落了空。方才听他说,三日之内不能拿着银钱回转,家里田地就归了旁人。仿佛是借的银子还有高利,拖得晚了利钱又要翻上许多,一车药材不但赚不到银钱,怕是还要赔上。” “印子钱?”沈数双眉微轩。印子钱便是高利贷,朝廷虽有禁止,但其实私贷不绝,时常有因此被逼得家破人亡之事。 “是啊——”说起印子钱,老叟颇有些感慨,“老朽一邻居,就曾因借印子钱倾家荡产——哎!这车主也明知此事与那小厮无干,只是心急,扯着哭诉,也是无可奈何之事,听起来令人心酸呐……”老人家心软,不忍再听,摇着头出了人群走了。 沈数与十五高踞马上,对人群里的情形看得清清楚楚,只见那车主扯着小厮一路说一路哭,小厮也哭丧着脸,只道:“主家走了,我自家尚且没个着落,如何管得了你。好在西市多有药铺,你将这车药贱些卖了,得些银子回家去罢。” 这话说得有理,人群里便有个胖子走出来问道:“你这一车是些什么药?” 那车主如同抓到了救命稻草,忙道:“有乌梢蛇、桂枝、何首乌、天麻,都是南边的好药!老爷看看货色?”说着,一把就扯开一个麻袋,果然从里头露出一盘盘干燥的黑灰色东西来,竟是成麻袋的死蛇。 围观的人们乍见一麻袋的蛇,虽然知道都是死的,也不由得有些头皮发麻,不约而同地往后退了几步,离那马车远了些。那胖子却是夷然不惧的样子,伸手拿了一盘死蛇细细端详,点头道:“倒是好货。” 车主看着有希望,连忙又扯开旁边几个麻袋口:“您是行家!您看,这桂枝,这天麻,这首乌,样样都是上好的药材啊!” 胖子挨个看过,连连点头:“东西倒是好东西,你进价多少啊,肯折三成的话,我替你出脱了。” 车主恍如被人迎头砸了一棒子:“折三成?老爷,这,这不成啊……哪有进价折三的,我岂不是全赔光了?” 胖子哼了一声,把手里的乌梢蛇扔回麻袋里,拍了拍手:“你不肯就算了,我本也不急着要。” 四周人们顿时窃窃私语起来,十五愤然道:“公子,这不是趁人之危么。” “是啊是啊,人心不古。”旁观众人有听见十五的话,顿时附和起来。 胖子狠狠瞪了周围众人一眼,大声道:“你们若有人要,拿出银子来就是!若不然西市里也有的是药铺,你拿着货上门去问,看人家可要你的不要?” 那车主闻言,像泄了气的皮球一般,双手捂着脸就蹲下了。十五莫名其妙,随手扯了个人问道:“为何药铺不要?” 那人显是西市附近居民,十分熟悉行情,小声道:“药铺都有长久供货的药商,他这样外来的,哪家药铺也不会收他的。那胖子看着也不像这附近开药铺的,怕是就贪这车货便宜,想倒个手赚钱。只是这也太黑心了,进价折三,加上一路运来的开销——啧啧,这车主还借了印子钱,耽搁几天那利钱怕就要翻上去几倍,说不得倾家荡产也是有的。” 十五眉头拧得死紧,眼见那车主对着那胖子又跪又拜,求他少折些银钱,忍不住转头向沈数道:“公子,这乌梢蛇和桂枝都是驱风散寒之药,首乌和天麻虽不对症也用得着,不如——” 西北天寒,军中发下的棉衣又往往偷工减料,西北军不少军士都有风痹之症,一到冬日双膝冷痛难言,严重的甚至连马都上不去,故而这驱风散寒之药,在西北军中的需求仅次于止血的金创药。 因朝廷每年拨给西北军的银钱实在有限,定北侯能力保军饷不被克扣已经不易,能用来购买药材的银两更是少得可怜。沈数此次从西北归京,特意先绕了一大圈,就是往各地寻访既合用又便宜的药物,可惜跑了一圈,所获甚微。眼前这一车药材虽然放在整个西北军中就如杯水车薪,但也聊胜于无,尤其是比药铺中所采购显然要便宜许多。沈数也不由有些心动,下马道:“且去问问价钱。” 那车主正冲着胖子又跪又拜,小厮也在一旁帮腔求情,只是那胖子似乎吃定了他,翻着眼睛只是看天。十五大步过去,伸手将那车主从地上拉了起来:“你这一车药材,进价多少?” 胖子一听便跳了起来:“你们是什么人——”他刚瞪起眼睛,便看见十五腰间的佩刀,顿时声音小了下去,悻悻往后退了一步。能在京城之中佩刀,可不是他一个商人惹得起的。 车主哭得昏头昏脑,被十五提起来还睁着泪眼在看,见十五和沈数衣着整洁,手里牵的马更是神骏,顿时眼睛一亮,忙道:“小人从南边采买来的时候价本不高,如今不求赚钱,只要能拿回本钱,让小的还上印子钱,赎回那几亩水田,家里有个营生不致饿死就是了。”说着,便巴啦巴啦地报起各样药材的买价来。 这个数目沈数自然拿得出来。他回京前绕这一大圈,对各种药材的价钱也有些了解,车主这个价钱的确便宜,尤其那乌梢蛇,说是直接从山中药户处收来的,若只要本钱,比之药铺中所卖竟要便宜三成,着实是一笔好买卖。 沈数略一盘算,便示意十五取银子。十五随身带着银票,刚刚取出来,忽听有人在旁边道:“且慢!”转头一瞧,却是有个人不知什么时候走到骡车边上来了,正翻动着麻袋里的乌梢蛇。只因众人注意力都在沈数和那车主身上,竟没人发现。 “哎,这位先生你做什么——”小厮伸手去拦,“这药已经被这位公子买下了,你不要乱动!” 沈数将说话那人一打量,微一扬眉:“蒋三老爷?” 蒋锡也是才认出沈数来:“四——公子?这,是公子要买这些东西?” “正是。”沈数目光向四周一扫,就看见一个少女站在人群之中,穿一件湖蓝色衫子,衬得容光似雪,正是那位蒋家的桃华姑娘,“蒋三老爷也来西市游玩?” 蒋锡根本没听见他后面这句话,抓起一盘乌梢蛇道:“公子买这个做什么,这是假的!” “什么?”十五已经递出去银票的手猛地收了回来,周围的人也哄一声乱了。车主脸色大变,结结巴巴道:“这位,这位老爷,话可不能乱说啊。怎么就是假的了,难道这不是蛇吗?这位老爷,这货我真不能便宜卖了,不然我全家都是个死呀!”说着,猛地跪下又向蒋锡磕起头来。 “你这人,怎么比方才那胖子还可恨!”小厮义愤填膺地跳出来,“就算为了买便宜货要压价,也不能这样信口开河,你是要害死人家一家啊!” 人群顿时议论纷纷,都冲着蒋锡指指点点起来。蒋锡涨红了脸,手忙脚乱地后退一步道:“我并不是要买这药——”他话还没说完,就被那车主膝行上前抱住了腿,大哭起来:“老爷,求求你发发慈悲,别这样害我啊……” 十五怔在原地,沈数眉头一皱,刚要说话,忽听一个少女清脆的声音大声道:“你说这是真药,敢不敢到西市里随便哪家药铺,请制药师傅辨一辨?” 桃华从人群里出来,走到蒋锡身边,用力将那车主一推:“爹,你说给大家听听,这药假在哪里?”她这个老爹还是太面软了,遇上这号撒泼打滚的就乱了手脚。 “这不是乌梢蛇,只是普通的小菜花蛇。”蒋锡拿起一盘蛇,用力搓了几下,手指就染上了一层黑灰色,“是用烟熏黑,来冒充乌梢蛇的。” 车主张口结舌,那小厮悄悄往后退了几步。桃华正盯着他呢,一见他动就大喊:“往哪儿跑?你们三个分明是一伙的!” 小厮转头就想溜,然而人群围得里三层外三层,他还没等钻出去就被十五一把拎住了后领,硬生生又拽了回来。只有那个胖子离得远,力气又大,桃华一把只扯下他半截丝绸袍角来,被他硬挤进人群里不见了。 这一下简直是不打自招,十五将抓住的小厮往地上一摔,跟那车主滚成一团,厉声道:“你们好大的胆子,竟拿假药来骗人!” 地上两人都傻了眼。蒋锡又翻了翻旁边的麻袋,拿出一块切片的首乌道,“这也不是首乌,是生地黄。这地黄闻起来且略有些霉味,只怕是贮藏不当生了霉,才拿出来又炮制,冒充首乌的。” 说到这个,桃华对自己老爹也佩服起来。她学医的时候当然也在自家药堂里见过各种中药,也学过分辨真假,但是像蒋锡这样在旁边看几眼就知道是假的,她可真做不到。还有蒋锡说这假首乌有霉味,她也没闻出来。毕竟中药材本身就有浓厚的药味,这些霉地黄肯定也做过除霉处理,这样都能闻出霉味来,不得不说蒋锡在药材一道上是有真本事的。 沈数脸色冰冷,向十五道:“将这两人送到衙门去,务必捉到那个胖子!”难怪这些人只在西市边缘演戏,若是到了西市里头,被药铺里懂行的人看见,大约立刻就会揭穿了这把戏。随即转过头又来向蒋锡行了一礼:“多谢蒋三老爷提醒,否则我被骗了钱财还在其次,若是真将这些药用了,怕就要铸成大错。” 蒋锡其实开始的时候根本没认出来沈数。他虽对药材十分精通,但对分辨人的面目却有点迟钝,虽然还不至于是后世所说的脸盲症,但对不熟悉的人却是十之八-九认不清楚。直到与沈数近距离打了照面,才发现居然是这位安郡王,顿时言语都有些拘束起来,见沈数向他郑重行礼,连忙闪开:“四——公子无须如此,我等行医之人,见了假药自然要揭穿才是。”假药之可恨不仅在骗钱,还在延误病情甚至起到相反作用害了人命,蒋锡最恨这种事,当然不能袖手旁观。 桃华轻咳一声,扯了一下老爹的袖子:“公子,家父是说,蒋家祖上行医,最恨用假药骗人之事。如今虽然不再行医了,也不能眼看着这些人行骗。”爹呀,行医之人几个字,现在不能用到咱们身上了呢。 蒋锡也意识到自己失言,连忙附和女儿:“是是是,就是这个意思。” 沈数不由得瞥了桃华一眼。想当初他去无锡,虽然其意是为寻药,但也有一部分是为了蒋家二房。母亲产后血崩而亡,他已经听乳母说过了无数次,自然他知道真正害死母亲的是后宫那些争斗,但蒋方回的疏忽也是不可推脱的责任。更何况,他的眼疾看了多少名医都说是胎里带来,应该是母亲怀胎之时误服药物之故,这不是蒋方回的错又是什么呢? 怀着这种念头,沈数踏进蒋家药堂的时候也就默许了蝶衣的吵闹,毕竟蒋家药堂吹上天的跌打酒对十五毫无用处也是真的。不说他们用假药骗人吧,至少也得算个夸大其辞了。 可是事情发展出人意料之外,蒋家二房这位看着明艳照人的大姑娘居然是朵带刺的玫瑰,且似乎颇精于医术,竟然一眼就看出了十五并非跌打损伤,且言辞犀利,将蝶衣都说了个哑口无言。 因为时间并不充足,皇帝虽然没有限定他回京的时日,但若在外头拖得太久也是授人以柄,因此沈数很快就离开了无锡,暂时将蒋家抛在了脑后——毕竟蒋方回已经坐罪身亡,而此罪原不及妻子,蒋方回之妻却自尽身亡,于理他也不能再对蒋家后人有所迁怒了。 只是没想到,在京城里居然又会遇到蒋家二房的人,还承了蒋锡这么一份人情——还有这位桃华姑娘,众目睽睽之下毫无怯色,一把撕下那胖子衣襟的时候,动作且十分快捷,完全不像个久在闺中的娇弱少女…… 沈数的思绪被人群外传来的声音打断,回头便见一队人马过来,正是五城兵马司巡视西市的人来了,为首的一眼看见沈数,顿时变了脸色滚鞍下马:“见过郡王。”( 桃华 http://www.suya.cc/5/5801/ ) 桃华 第56章 热心 京城官员勋贵极多,连百姓们都看得惯了,因此之前虽然都看出沈数非富即贵,却也并不很当回事。然而五城兵马司的人唤出“郡王”的称呼,却将围观众人都听得吐了吐舌头,有胆小的已经悄悄退开,只有几个胆大的还在附近探头探脑。毕竟勋贵虽多,王爷却是极少的,不由众人不畏惧。 沈数见了来人,也还了一礼:“原来是靖海侯爷。” 靖海侯曹希林年近四旬,生得十分俊雅。他父亲老靖海侯虽然以武起家,他本人拳脚弓马功夫却是平平,还是倚着父亲的脸面才在五城兵马司领了个——的职位。不过他平素兢兢业业,毫无京中勋贵的纨绔骄惰,又会处事,因而颇为皇帝赏识,算得上亲信之臣了。 桃华正打量这位靖海侯,忽听身后有人低声轻呼道:“娘,这位就是靖海侯府的舅舅了吗?”回头一瞧,正是蒋燕华挽了曹氏过来,俏生生地站在骡车边上,往这里看。 今日蒋锡带着妻儿子女一同来逛西市,午时在一处茶楼用了饭,蒋锡见附近酒肆中有卖熏鹿肉脯的,他记得蒋老太爷爱吃这个,便要买了带回去。桃华自然与他同去,留下曹氏三人在茶楼中等候。谁知遇了这假药之事尽自耽搁,曹氏已经耐不住带着蒋燕华和蒋柏华走了出来,正巧撞见了曹希林。 此刻围观众人都是屏声敛气,蒋燕华这一声说大不大说小不小,正正让曹希林能听在耳内,不由得转头看了一眼。曹氏倒不曾想到蒋燕华会忽然出声,见众人目光都投过来,不由涨红了脸低低嘘了一声:“莫要扰了正事。” 蒋燕华只要曹希林听到那一声舅舅就行。蒋家的帖子已经送去靖海侯府,门上虽然收了,却也是一副漫不经心的模样,茯苓回来复命时颇有些沮丧,只怕这帖子未必就能到靖海侯太夫人面前去。难得今日竟碰巧能在西市上碰见靖海侯,蒋燕华怎肯错过这个机会,虽还不知究竟是怎么回事,却也忍不住就点破了与靖海侯府的关系。 曹希林一时弄不清这母女俩是什么人,此刻也顾不得多问,先向沈数道:“听到此处有些混乱,不知王爷也在,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 沈数指了指地上的两人,十五立刻将三人合伙行骗,幸而被蒋锡识破之事简单讲述一遍。曹希林听得眉头紧皱。商贸之地,自然少不了这等行骗之事,然而竟犯到沈数眼前,又在他辖区之内,可不是活生生地打了脸?当下怒道:“将这两人送去衙门,你们速去搜捕那同伙,一并让衙门狠狠惩处!” 这下也用不着十五亲自去衙门了,自有五城兵马司的人将人扭送过去。虽然这位安郡王并不得圣宠,是个有名无实的空头王爷,但毕竟是先帝血脉,不是他们能比得的。若是他因今日之事到朝堂上说个西市混乱,管辖无方,他们负责这一区的人只怕都要吃些挂落的。 处置了眼前的人,曹希林才转向蒋锡。 这会儿他已经知道刚才蒋燕华所说的舅舅是什么意思了。太夫人性喜奉承,这些年少不了有族人跑来,哄得太夫人高兴了,便托他或贴补银子或找些差事。想来这位蒋三太太也是如此,只是既然这位蒋三老爷刚刚帮了安郡王,倒是不能将其妻子视为普通来打秋风的族人了。 “不知蒋太太是——” 曹氏涨红着脸道:“去年太夫人做寿,原想跟家兄一直前来为太夫人贺寿的,只是腾不开身子。今年来了京城,总想着给太夫人请安,已经往府上递了帖子,只是太夫人尚不得闲……” 曹希林微微皱眉,回想了一下。自父亲做了靖海侯,来过的族人也不知有多少,他哪里记得清楚?不过说到去年来祝寿的人,他倒是记得。因那个曹五虽是庶出,却要算是他正经的堂兄弟,送来的又是一件别致玉雕,颇得太夫人欢心。太夫人开了口,他也只得托人替他在尚宝司谋了个小吏的差事,之后似乎曹五的妻女还在家中出入过,不过他素不在意后宅之事,倒也不太清楚。 这位蒋三太太,原来是曹五的妹妹,那算起来也是亲近的堂妹了。至于说到什么递帖子之类的话,曹希林自然明白是什么意思,顺着便道:“家母这些日子身上不大自在,门上的帖子虽收着了,一时却也不曾回复,待过些日子,自然要请蒋太太去喝杯茶的。” 这样的族人他不知打发了多少,但这样哥哥上了门妹妹又来的也是不多见,只碍着安郡王在面前,实在不好回绝了,只得打起官腔,心里却想着只怕回去又要劳烦妻子了。这些年为着讨母亲的欢心,也不知给妻子增添了多少麻烦,如此下去也不知几时才是个头。 曹氏却未听出这是敷衍之辞,忙道:“怎敢当太夫人的请字,原本是晚辈该上门给大伯母请安的。” 桃华听得暗暗摇头,扯了一下蒋锡轻声道:“爹,曹侯爷有公务在身,郡王爷定也有事,我们也该回去,莫要耽搁了两位的时间……” 蒋锡本也不是认出了沈数才来戳穿骗局的,此刻对着沈数倒是不自在起来,听了女儿的话连忙道:“是是是,我倒糊涂了,两位请便。” 沈数不动声色地向桃华看了一眼,只见后者站在蒋锡身后,露出一个恭敬温婉的笑容,俨然一个久居闺中的规矩女儿模样,既没有当日在药堂里锋芒逼人的模样,又没有刚才揭破骗局时的犀利,简直判若两人。 这变脸的速度可真是够快。沈数心里暗想,开口道:“三老爷可有别的事?若是并无要事,不如进茶楼小坐片刻,也容本王为方才之事略致三分谢意。”不管怎么说,今天都是承了蒋家人的情。 蒋锡下意识地回头看了一眼女儿。桃华轻咳一声,低声道:“些须小事,郡王爷不必放在心上。” 这女儿居然能做得了父亲的主,倒是少见,难怪能在药堂里抛头露面。沈数不禁再次打量桃华:“蒋姑娘太谦逊了。在蒋三老爷或是小事,于西北军中伤者却是大事,焉可不谢呢?” 蒋锡一怔道:“西北军?难道王爷是想将这些药材买了用于西北军中吗?可这些药材并非止血生肌之药啊……”他虽未从军,也知道军中最需要的便是金创药一类,但买这些乌梢蛇做什么? 沈数微微颌首:“西北地处严寒,冬日里军士们时常双膝僵痛,少不得也要些疏风散痹的药材。” 蒋锡啊了一声道:“双膝僵痛,那是寒入关节,乃是保暖不足——”刚说到这里,衣袖已经被女儿又拉了一下,才恍然大悟,连忙改口道,“风痹之症,这乌梢蛇倒是极对症的。”所谓保暖不足,不就是说军士们的棉衣棉裤不够厚实,军中炭火不足吗?这军需的事情,里头难免有猫腻,连御史们都不张嘴,他一个平民百姓说个什么劲的。 沈数苦笑了一下:“乌梢蛇疗效虽好,无奈价贵。军中药费有限,平常也只得些干姜烧酒之类祛祛寒气罢了。” 蒋锡顿时也皱起了眉头,思索着道:“乌梢蛇产于南方,一则量少,二则运到西北一带长途跋涉,其价又要加上几倍,倒不如用羌活、松节、麻黄之类原产西北一带的药材,或能便宜几分……” 桃华下意识地点了点头道:“《肘后备急方中》所载松节酒,于驱除寒湿风痹颇为有效。且松节易得,比乌梢蛇总要便宜许多。且酒本可驱寒,在军中或许更实用一些。” 沈数没想到谈起西北军来,这父女两个竟然当真的仔细思索,出谋划策起来。方才的一点戏谑之心顿时消散,也认真道:“松节酒当初也曾用过,只是松节虽易得,酒却需烈酒。军中本来禁酒,且西北缺粮,酒价本贵,算起来也是不敷……” 这却是蒋锡父女两个不清楚的。江南鱼米之乡,粮食充足,自然酒价也就便宜些。且蒋家对酒的消费极少,蒋锡本人不好酒,蒋家无非是年节下用些甜酒,或应季地自酿几坛菊花酒桂花酒之类,烧酒这种东西根本就不会出现在蒋家,自然也就不知道价钱,更不知道在西北这东西会卖到多少银钱。 “这——”蒋锡跟桃华面面相觑。两人只是从药材上看,松节既易得又便宜,却不知到了酒上反而难住了。 蒋燕华从方才桃华拒绝去茶楼便暗暗着急,恨不得能自己开口答应下来,只是终究不敢。此刻见几人似乎相谈甚欢,便大着胆子道:“爹爹,不要站在这里吹风了,有什么法子不如进茶楼里去再说?总不能让郡王爷也站在这里……” 蒋锡却丝毫也没有体会到蒋燕华的心思,只叹着气摇头道:“没有什么好法子了,再想也无用。治疗风痹的方子虽多,但所用药物亦多,产地天南海北,实在是……”成本降不下来。 西北军中的军医们为这治风痹的法子已经想过了许多办法,最后也都限于拨下来的军费有限,全都束手无策,以至于定北侯府每年都得自掏腰包,拿出一笔银子来买些药物,但也是杯水车薪,解决不了大问题。 沈数自小就在军中,自然对此事十分清楚。他这次回京,也是想着能寻机向皇帝进一言,请求往西北多拨些银两。然而这到了京城好几个月,太后防他如同防贼,略提一提西北军就被挡回去,哪里有什么机会开口? 今日因这假药一事,又勾起了愁绪,沈数也没有别的心思了,叹口气摆手道:“蒋三老爷无须如此,西北军医亦是束手无策。本是不相干的事,倒劳蒋三老爷费心了。” 蒋锡忙道:“西北军据守边关,护百姓平安,怎说是不相干的事呢?只是草民无能——郡王爷还是向皇上进言,多拨些银两去军中才好。” 桃华在后面又拉了蒋锡衣襟一下。拨军需银子这种事,哪是进言就有用的?真有用的话,沈数也用不着连这几麻袋的便宜药都想买了。自家这位老爹,在草药上虽有心得,人情世故上却差得太远,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 蒋锡被女儿一拉,也发现自己说了不该说的话,连忙干咳一声道:“郡王爷还有别的事,草民就不打扰了,告退……” 蒋燕华心里着急,可又没有胆子再提醒一次,尤其看沈数也并没有再邀请的意思,也只得垂下头,跟着蒋锡行礼告退,心里自我安慰——至少今日靖海侯已经知道蒋锡帮了这位安郡王的忙,想来不会将她们母女拒之门外,这也就够了。 沈数目送蒋家人离开,若有所思:“没想到这位蒋三老爷倒是热心人。” 十五看了看他的脸色,道:“属下看着,蒋姑娘也是个嘴冷心热的……”他对桃华其实还有几分感激,毕竟他的腿可是桃华指出并非扭伤的。虽然在蒋姑娘嘴里,这点毛病居然会致命似乎有点夸大其辞,但到底也是经她指点去了苏老郎中处医治的。 沈数点点头:“到底是行医世家……”别的不说,当日那老妇若是抓了错的药回去,恐怕那病孩性命就要不保了。纵然说有蒋方回的旧怨在,却也不能不承认蒋家父女的本事和仁心。 主仆两个随便找了个茶楼坐了两个时辰,再去郎中家中,果然人已经回来了。一个市井郎中,纵有几分名气也不算什么,沈数虽未表明身份,但只看主仆二人衣着便知富贵,郎中战战兢兢,急忙取了药箱,随他去了崔家。 崔夫人听了门上来报,又惊又喜,忙亲自迎出来,一面叫人带郎中去给崔秀婉诊脉,一面将沈数延入内厅:“这些日子已经劳动王爷了,没想到——有王爷这般关切,秀婉必定很快就好起来的。” 她越看这个女婿越是满意,趁空儿便吩咐丫鬟画眉:“等诊完了脉,让大姑娘出来道谢,这郎中可是王爷特意为她请的!”她也是自年轻时候过来的,沈数这样频频登门,自然是想见一见未婚妻,这人之常情,崔夫人觉得合情合理得很,倒是自己女儿规矩学板了,实在叫人头痛。 画眉是崔夫人第一心腹,自然明白崔夫人的意思,眼珠子一转便先去找了崔幼婉:“二姑娘也劝劝大姑娘,王爷几次三番的登门,大姑娘总是不见,若传出去,恐怕也要说咱们家失礼……”只是这话,她一个做丫鬟的却不好去崔秀婉面前说。 崔幼婉眼睛一亮:“姐夫来了?好,这次我定要拉着姐姐去见见姐夫。” 崔夫人在内厅等了一会儿,郎中先出来了:“贵府小姐有些肝郁之症,因肝气犯胃,故而饮食不思,胸闷胁满。在下开几服舒肝和胃的药吃着,也该时常走动走动,倒更利于进饮食。” 这些话跟之前来的几个太医说得差不多,就连药方也相差无几,崔夫人不由得略有几分失望,却不肯在沈数面前露出来,遂笑着叫人封了脉敬,又送郎中出去,眼睛便禁不住往厅门处瞧,心想莫非女儿还是不肯出来? 正着急着,忽听门口环佩声响,崔幼婉笑嘻嘻的第一个进来:“多谢王爷特地请郎中过来,姐姐听了,便要来给王爷道谢呢。”说着回手一拉,将身后一个女子拉了进来。 沈数急忙起身:“些许之事,不必客气。”他一面说,一面打量了一下崔秀婉。 崔夫人一眼看去,顿时心里发急。因着久病,崔秀婉的脸色有些发黄,偏偏又穿了件暗色的衣裳,头上也未戴什么首饰,本来有八分颜色的,现在生生磨成了六分。倒是旁边的崔幼婉穿了件新鲜的杏红色衫子,肌肤如玉,把姐姐衬得更黯淡了些。 这到底是做什么?多少衣裳不好穿,偏挑了这么一件……崔夫人心里一阵阵冒火,狠狠瞪了一眼旁边的丫鬟。只是此时也顾不得责骂不会挑衣裳的丫鬟,连忙含笑道:“秀婉,今日的郎中可是王爷特意跑了一趟西市请来的,还不快来道谢。” 崔秀婉往前走了一步,福身行了一礼,细声细气地道:“多谢王爷。”之后就一个字都没有了。 崔夫人简直不知道这女儿是不是来拆台的,幸好崔幼婉笑嘻嘻地出来接话:“西市那边我们还不曾去过,只听说极是繁华的,王爷瞧着怎样?” 沈数微微一笑:“我虽去过几次,只是多出入药铺,别的店铺倒还不曾注意过。只是瞧着人群川流不息,确是十分繁华的。” 崔夫人暗喜小女儿机灵,也忙接口道:“王爷去药铺做什么,可是要找什么药材?我家老爷在福州任上也识得几个药商,若是王爷寻药,或许可叫敬儿去想办法。” 沈数笑了一下,摇了摇头:“并不是寻什么稀罕药材,只是止血生肌,祛风除痹的一些药物罢了。” 崔幼婉睁大眼睛:“王爷要这些药做什么?” 沈数叹了口气:“西北军中需要大量的此类药物,只是价格都太过昂贵……” 崔幼婉眨着眼睛道:“这些药都不贵的呀,王爷如果要,让爹爹寻几个药商来……对了,那位蒋老爷——就是去年献药的——不就在京城吗?” 沈数不由苦笑:“军中所需药量极大……”以崔家之富庶,崔幼婉当然觉得区区常见药材无甚贵重,可若大量购入,所需银两可不是小数目,偏偏西北军所拨军需有限…… 崔幼婉一脸天真地道:“到底需要多少呢?” 沈数想了想:“西北有二十万军队,每个月至少也要与北蛮打上一场,若北蛮大举来攻,战事更会持续数月之久。” 崔幼婉仿佛被惊吓住一般吐了吐舌尖,又道:“那要祛风除痹的药物做什么呢?” 沈数忽然觉得有些没意思。崔幼婉听他说起与北蛮的战事,完全像是在听什么稀罕事儿一般,这样的世家贵女,又怎么能体会到边关那血火的沉重。于是他也只淡淡答道:“西北寒冷,将士们爬冰卧雪,多有双膝冷痛的毛病。” 这些事别说崔幼婉,就连崔夫人都不知该怎么搭话,只得干巴巴地道:“西北苦寒,王爷受委屈了。幸好如今这回了京城,就什么都好了。” 沈数默然片刻,才道:“其实我已惯了西北生活,反倒是京城,十余年不曾来过,已经觉得不惯了。” 崔秀婉自见了礼之后就一言不发地坐在一边,这时候掩口轻咳了两声,瞥了一眼旁边的银朱。银朱心里暗暗叫苦,却不得不弯下身来低声道:“姑娘,该用药了……”她一边说,一边觉得崔夫人的目光像芒刺一样盯在自己背上,真是说得欲哭无泪。 崔夫人一股子气顶在胸口,正要说话,沈数忽然站了起来:“崔姑娘身子不适,就早些歇息吧。夫人,我告辞了。” 崔夫人还没开口,崔秀婉已经起身,微垂着头道:“秀婉先告退,王爷且请宽坐,莫因秀婉不适扫了兴致。” 崔幼婉连忙道:“姐姐先去喝药。王爷不妨再坐坐,我去吩咐厨下做几样小菜,王爷留下来用饭罢。” 沈数一摆手,微笑道:“不必了。夫人,告辞了。”他脸上虽有笑容,眼神却是冷静的,向崔夫人微一欠身,转身便走。 他身高腿长,崔夫人却是缠过足的,哪里跟得上他的步子,只得连声叫着人去给沈数牵马,眼睁睁地看着他走了出去,回过头来就对银朱沉下了脸:“来人,把这个没规矩的丫头拖下去!” 银朱吓得魂飞魄散,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崔秀婉却上前一步挡住她:“娘,这是我的主意。”( 桃华 http://www.suya.cc/5/5801/ ) 桃华 第57章 失望 崔夫人简直一个头有两个大:“秀婉,你究竟这是——这是做什么啊!”小时候觉得女儿稳重有主意,如今看来却是主意实在太大了。 崔秀婉低着头不说话,只拦在银朱前头不让人把她拖下去。崔夫人气得两边太阳穴都跳痛起来,也顾不得丫鬟们在旁边了:“你敢是糊涂了怎的?安郡王几次三番的上门来,为你延医请药,脸面给了多少,你却——将来这日子还要不要过了!” 这样的踩未婚夫婿的脸面,别说这还是皇子郡王,就是个普通人家也要恼怒了。没看安郡王走的时候,那笑只在脸上,却没进眼睛里么?这将来成了亲,崔秀婉还想得到夫婿宠爱吗? 崔秀婉咬着嘴唇,终于抬起头来:“娘,你没听见方才他说的话吗?他,他是还要回西北呢。到时候,我连爹娘都见不着了!西北那地方……可怎么呆呢!” 崔夫人听得心里一软,抚着崔秀婉的头发道:“爹娘自然也舍不得你,可——出嫁从夫,这是规矩。再说安郡王也未必就能回西北去,皇上不是在京城里给他建郡王府了吗?” 崔秀婉见母亲目光柔软,心里又多了一丝希望,看看厅中只有几个心腹侍女,咬了咬牙便道:“娘,若我不嫁给安郡王,就能留在爹娘身边了!” “什么?”崔夫人被她的言论惊得几乎要跳起来,连忙挥手叫丫鬟们都出去守住门户,才斥道,“你胡说什么!这是先帝赐婚的亲事,你怎能不嫁!” 崔秀婉含泪道:“自从先帝定了这门亲事,父亲十余年都在福州知府的位子上没有挪动过,可见是这门亲事招了皇上的忌讳。若是咱们家能推了这门亲事,说不定太后和皇上还会高兴呢。” “胡说,胡说!”崔夫人只觉得右眼皮不停地乱跳,“且不说当年如果不是先帝,你父亲也不能三十出头就做了知府,单说这门亲事是下了圣旨的,岂是我们说推就能推的?你休要糊涂,纵然太后和皇上不喜安郡王,可咱们家若推了亲事就是抗旨,是扫了先帝的脸面。抗旨是什么罪名,你难道不知?” 她喘了口气,又放软了声音:“安郡王再不被太后所喜,也是先帝亲子,你嫁过去,一生富贵尊荣是少不了的。何况安郡王一表人材,对你又看重,有什么不好?” 崔秀婉一颗心直往下沉,红了眼圈道:“可我不想嫁他!” 啪地一声,她脸上已经挨了一巴掌,崔夫人气得直喘:“婚姻大事,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岂有你自己自作主张的?画眉!把大姑娘送回去,不许她再出屋——” 后头的话还没说完,崔秀婉身子一歪,哇地一声呕吐起来,直吐得搜心掏肝,面白气弱,吓得崔夫人不及说什么,连声叫着丫鬟们把人送回房去。 崔秀婉一路被人扶抱着,中午吃的饮食已经全部吐了个干净,仍旧不停地干呕,连胆汁也吐了出来,又呛咳起来,额头上冒着虚汗,似乎随时都会晕过去。崔夫人又是恼怒又是心疼,折腾了半日才熬了药给崔秀婉喝下,这才走到外屋坐了下来,长长叹了口气。 崔幼婉一直跟着她忙左忙右,这时候走到崔夫人身后轻轻替她捶着肩头,柔声道:“娘,姐姐也是舍不得爹和娘……” “难道我就舍得她?”崔夫人有气没处发,忍不住向小女儿抱怨,“可这是先帝定下来的亲事,谁敢抗旨?何况,安郡王再不被太后喜欢,那也是皇室血脉,嫁过去有什么不好?原先我当她是太守礼了,万没想到竟是不想嫁给郡王爷……” 崔幼婉低头道:“王爷自然是好的。我瞧他对姐姐十分用心,若能嫁到这样的夫君,真是福气。” “对啊对啊。”崔夫人顿觉有了共鸣一般,“你说你姐姐,到底在想些什么?说什么你爹是因了这门亲事才不能升迁——多少人在你爹这个年纪能做到一府之主啊?真是胡思乱想!” “不过——”崔幼婉悄悄抬起眼睛窥探了一下母亲的神色,“姐姐身子实在不好,从福州到京城都这般水土不服,若是去了西北……” 这话戳中了崔夫人的心事,不免发起愁来。崔秀婉总是自己疼爱的女儿,何况有这样的糊涂想头也是为了家里,实在不忍心怪她。 崔幼婉低了头,小声道:“姐姐若身子真是不好,爹娘想必也不忍心逼她,可又不能抗旨——其实,只要是崔家女嫁给郡王爷,也就不算抗旨了吧?若是姐姐当真不能——女儿愿为爹娘分忧,总不能眼睁睁看着姐姐……” “哪里就这样严重了……”崔夫人拉住小女儿的手,“这些日子乱糟糟的,把你吓着了吧?放心,太医们不都说你姐姐只是肝气不畅,脾胃不和,不是什么大病。” “可姐姐眼瞧着一天瘦似一天……” 崔夫人想起女儿日渐瘦削的脸庞,心里也是心疼,嘴上却道:“娘知道你心疼你姐姐,可先帝定下的是崔家大姑娘,若是李代桃僵也是抗旨。你放心,你姐姐的病慢慢总能调养好的。今日她说的这些话都是一时糊涂,你也不要放在心上,若是被你爹知道可了不得。” 崔幼婉乖巧地点头,眼中却闪过一丝失望:“女儿知道,不会对任何人说的。只是——怕郡王爷今日要生气了呢……” 崔夫人听见这句话,顿时又头痛起来:“是啊,也不知道郡王爷这会儿是怎么想的……” 沈数此刻正沉默地坐在马背上,由着马儿慢慢在街上踱步。 十五紧跟着他,担忧地看着他的脸色,半天才敢凑上去轻声道:“王爷,崔大姑娘是女子,没见过西北的战事,难免被吓着——” 沈数淡淡打断了他的话:“何必安慰我。她不是被吓到,她是——对西北之事毫无兴趣。”也对他本人毫无兴趣。 十五干巴巴地道:“这……女子都是如此,再说崔二姑娘仿佛……” 沈数淡淡一笑:“不,其实崔二姑娘也并无兴趣。”只不过是为了活跃气氛,才一句句地问他。 十五无话可说了。难道他看不出来吗?如此自欺欺人,实在也没什么意思。可是不然他能说什么呢? 沈数信马由缰地走了几步,仿佛自语般地道:“我本以为福州时有倭寇,崔姑娘虽是女子,也该对军中之事略知一二。没想到她们——都丝毫不曾将这些事放在心上,对西北更是避之唯恐不及。” 他忽然苦笑了一下:“十五,蒋家父女听说西北军中需除寒痹的药材,还能提出松节酒的方子,可我未来的妻子,却视西北如洪水猛兽。”有仇的蒋家人,竟比未来的妻子更关心这些。 十五张了张嘴,勉强道:“崔姑娘是深闺女子,比不得蒋姑娘泼辣。再说,蒋姑娘医者世家,自然仁心……”他说到这里,想起蒋方回的事,连忙闭上了嘴。 沈数低头看了看自己握着马缰的两只手:“若是成亲之后她去了西北,只怕连一天也呆不住吧?”他的手十指修长,然而指节明显,皮肤也有些粗糙,手背上有好几处深色的伤痕,手掌上更是布满了薄茧,尤以虎口处为最。 而崔秀婉的一双手,刚才他虽然只是瞥了一眼,已经看到那纤纤十指春葱一般,皮肤吹弹得破,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尾指上还留着两根葱管般的长指甲。这样的一双手,与西北那个地方简直格格不入。 十五无奈地道:“王爷,这是先帝爷定的亲事,当初就是看上崔大姑娘是大家闺秀,规矩好,能持家理事……”他说到最后,自己也觉得有些底气不足,崔大姑娘这样子,真能持家理事吗? 沈数苦笑了一下:“持家理事,能像舅母那样吗?” 十五喃喃地道:“夫人那——那不是武将人家出来的么……” 定北侯夫人杜氏,武将人家的女儿,却也知书达礼,更要紧的是与定北侯殷岩夫妻相得,定北侯在外头领着人与北蛮打仗,杜氏在家中就能上侍婆母下抚儿女,绝不教定北侯有丝毫后顾之忧。有一年北蛮来势汹汹,好些人家的女眷都纷纷逃去了后方,杜氏仍旧稳稳坐在家中。那一年北蛮打到离城只有五十里,杜氏却是从容自若,家里甚至点心都不曾少吃过一顿。 沈数那一年是十五岁,才被告知已经有了先帝定下来的亲事。他耳濡目染,就不由得想过,若是将来娶妻能如杜氏一般,也就无憾了。后来听说崔家在福州,时常也有倭寇扰城,免不了战事的,便对崔秀婉又多抱了一份期待。 正是因有这份心思,他来到京城之后,才对这桩婚事格外的重视,几次未见到崔秀婉,还觉得她是个有主意的女孩儿,没想到这次殷勤上门终得相见,却是这么个结果。 “罢了。”沈数振作了一下精神,“将来她若不愿去西北,留在京城便是,无须多想。” 十五吓了一跳:“王爷,这怎么成?崔姑娘不过是不曾去过西北,难免有些害怕,将来跟着王爷去了,自然就好了。”女人家嫁鸡随鸡嫁狗随狗,哪还有这样自己留在京城养尊处优,扔着夫君远在边关的。 沈数微微一笑:“何必勉强。”说到底,不过是个陌生的女子罢了。就是女人家还要说个“你既无情我便休”,他一个堂堂的男人,难道还要为此伤春悲秋不成?细论起来,夫妻相得又有几个呢,相敬如宾,已然是大好了。 十五看他眉眼舒展开来,心里又是高兴又是心疼,只能拿些别的话来说,倒是沈数抖了抖缰绳,道:“方才崔夫人说到崔家有相识的药商,我倒想起来,那献药的岂不就是蒋家人吗?” 十五忙道:“正是呢。听说是蒋郎中的庶弟。王爷是想——” “既是能在危难关头献药,想来不是爱财如命的奸商,或许可去问一问……”沈数也没有什么把握,他这一趟回京城,成亲的事只占了三分之一的精力,其余三分之二的工夫都在为寻找更便宜的草药来源而奔忙,只是并无所获。这献药的药商是蒋家人,倒有几分尴尬了…… 十五摸了摸头道:“王爷是打算登门拜访吗?可这——” “为了西北军,总要去瞧瞧。”沈数双腿一夹马肚,“走,回去看看,备份什么礼合适。” 十五苦着脸道:“只怕蝶衣又要吵了。” 沈数失笑:“不过是耳朵边闹一闹罢了。她就是记恨那二两银子呢。” 十五忍不住也笑了起来。在无锡蒋家药堂,蝶衣气势汹汹去兴师问罪,最后却被那位蒋姑娘三言两语挤兑住了。二两银子不算什么,可蝶衣这口气咽不下去。 “属下觉得,蒋姑娘还真是——挺有趣的……” 挺有趣儿的蒋桃华姑娘,此刻正在悄悄夸奖蒋锡:“爹,你今天太厉害了。这么一来,安郡王应该不好意思再难为咱们了。” 蒋锡有点汗颜:“爹没想那么多……”他上去戳穿骗局的时候,根本就没认出来是安郡王啊。不过能让安郡王承他一个人情,倒也是好事。 “桃华,爹怎么觉得,你对这事儿好像十分担心?”他见了安郡王几次,可也没想过会被对方报复,怎么桃华每次都要提起来,仿佛十分担忧似的。 “是爹你总把人往好处想,根本没有防人之心吧……”桃华心想你是没见着那两个丫鬟的厉害模样,所谓有其主必有其仆,那么有其仆多半也就必有其主,丫鬟对蒋家敌意满满,主子又会好到哪里去呢? 蒋锡不大同意女儿的评价:“安郡王如此关切西北军士,爹瞧着就不是坏人。西北那地方,爹虽没去过,也听说过苦得很。安郡王在那边一住就是十余年,不易。” “爹哟——”桃华对自己老爹真是没话说了,“那是先帝送他去的。再说了,他在那边有个定北侯舅舅,能吃什么苦?” 蒋锡摇头:“我刚才可看见了,这安郡王一双手上,虎口处都是茧子,手背上还有伤痕,不是那一味养尊处优的人。” 这个桃华还真没注意。自打在药堂里起过冲突,她看见沈数就本能地处于一种戒备状态,别的地方倒忽略了。 蒋锡看女儿没话说了,忍不住一笑:“桃姐儿,你也太心重了。安郡王虽说是——可人家也没做什么,你怎么就这么防贼似的?” 桃华无话可说:“总之,爹咱们还是早点回无锡吧。” 蒋锡叹了口气:“好吧,爹去跟你伯祖父商量。” “爹是墙头草——”桃华冲他皱了皱鼻子,“谁吹风就往谁那边倒,立场一点儿不坚定。” 蒋锡哈哈地笑起来,丝毫不以为忤:“好好好,爹这回一定往你这边倒,好不好?” 父女两个这里其乐融融,那边曹氏与蒋燕华母女却是患得患失。曹氏对皇室中人怀有天然的畏惧之心,蒋锡婉拒了沈数,她倒松了一口气,只惦记着靖海侯府的事:“这么着得好生准备一下才是——可那屏风已经送出去了,等上门的时候可要带点什么才好?太夫人身子不适,是不是带些补身的药材去?” “娘啊——”蒋燕华也很发愁母亲的糊涂劲儿,什么太夫人身子不适,不过是借口罢了,倘若不是今日他们在这里帮了安郡王的忙,恐怕太夫人身子就一直不适下去了,“哪有随便送人药材的,也太不吉利了。”就说他们家是开药铺的,也没见桃华时常给人送药材做礼物啊。过年的时候桃华还说过的,送礼这种事,若不是十分相熟的人家,入口的东西都不宜送,更不必说药材了。 “那怎么办?”曹氏没了主意。 蒋燕华想了想:“且看靖海侯府怎么下帖子吧。若是请了咱们一家,自然有姐姐想办法。” “会请咱们一家子?”曹氏此刻又有些不大情愿起来,“说起来你才是曹家正经的外甥女……” 蒋燕华不大耐烦地摆了摆手:“看靖海侯府的意思吧。”若是没有蒋家,恐怕她们根本没机会踏进靖海侯府呢,也不知今日靖海侯回去,会不会向太夫人提起她们。 靖海侯曹希林当然没有向自己母亲提起曹氏母女,这种事他都是先要向自己妻子说明的,毕竟太夫人只是动动嘴,麻烦却都是靖海侯夫人孟氏的。 靖海侯夫人的祖父曾做过大学士,当年老靖海侯是先取中了孟家,才替儿子向孟家长女求亲的。那时候孟家虽然不如从前兴盛,但在清流中颇有名气,老靖海侯很是费了一番力气,最后还带了儿子上门拜师,才算把孟氏求娶到手。 孟氏生得端庄秀美,乃是典型的大家闺秀,本人饱读诗书,又能持家理事,嫁进门只几个月,就将靖海侯府上上下下都整顿得清清楚楚。若是硬要挑毛病,也只嫁妆单薄一条了。 不过老靖海侯娶这个儿媳,可不是为了贪图嫁妆。这军中之人,无仗可打的时候固然没甚油水,但一打起仗来可就财源滚滚了。老靖海侯是刀枪阵中拼出来的,战利品加上皇帝的赏赐,足够花用几辈子,可就是身上那股泥腿子劲儿一时脱不了,即使住进了华丽的侯府,家里也还是乱糟糟的。所以他才一定要给儿子娶个书香门第的姑娘,也好把自家门楣升一升。 不得不说老靖海侯极有眼光。孟氏进门之后,曹家气象一新,乐得老靖海侯当下就把中馈之权都交给了儿媳。有了公公的器重,丈夫的敬重,孟氏威重令行,成了实打实的当家主母。不过美中总有不足,她与婆婆的关系始终只是面儿情,大概也与当时老靖海侯抑妻扬媳有点关系。 “老爷回来了。”靖海侯夫人在家中从不呼曹希林为侯爷,偶尔夫妻间说个私房话的时候,还会叫一声师兄,颇有情调。因此曹希林虽然也有几个侍妾通房,可没一个能跟得上靖海侯夫人的脚踪儿。 靖海侯夫人亲自来替曹希林更衣,大丫鬟穿云穿月来回走动,接了衣服又端茶端水,还送上一碗莲子羹来,乃是因着曹希林时常在外巡逻,怕不到开饭时候便腹中饥饿,教他先垫垫的。 羹只一小碗,若到夏天便是清凉的莲叶羹,到冬天便是红枣糯米羹,秋天是润燥的燕窝羹,春天就是这软糯香甜的莲子羹了,喝下去既暖和,又不至于填饱了肚子影响用晚饭。 这是曹希林在五城兵马司谋了职之后的惯例,多少年孟氏都不曾忘记过。两口莲子羹下了肚,曹希林身上和心里一起舒服了起来,孟氏这才慢慢地问道:“老爷今儿怎么了,是有什么事么?” 曹希林把一小碗莲子羹倒到肚子里去,叹道:“可不是有事。这些日子,门上可有曹五亲妹子的帖子送进来,说要来给母亲请安的?” 靖海侯府每日接的帖子不在少数,饶是靖海侯夫人记性再好,一时也想不起来:“曹五?” 大丫鬟穿云忙在旁边低声提醒:“就是萝姑娘的父亲。” “哦——”孟氏这才了然,“原来是那位——他的亲妹子……”江南那边的族人实在太多,有些出了五服的都还想往上贴,反正只要沾个曹字儿就行。 曹希林叹道:“夫家姓蒋。” “姓蒋的倒是有。”曹希林这么一说,孟氏立刻记起来了,“是户部蒋郎中的帖子,我翻了一下,送帖子来的却是他的堂兄弟,就是当年治坏了贤妃娘娘坐罪的那一房。” 曹希林点头道:“就是了。蒋三老爷的太太,就是曹五的亲妹子。” 孟氏微微皱了皱眉:“怪道上头说是来给伯母请安,我想蒋郎中那边跟老爷素无来往的——且他家女儿去年在宫里才出了些事——就把帖子压下了。仿佛随着帖子还送了四扇桌屏来着?” 穿云忙道:“是有的。四扇百寿屏风,如今都搁在库里呢。” 曹希林叹道:“既是礼也送了来,隔几日你下个帖子,让她们来给太夫人见礼罢。”( 桃华 http://www.suya.cc/5/5801/ ) 桃华 第58章 侯府 孟氏听了曹希林这句话,先是应了一声,随即又问道:“老爷素来不待见曹五,这是——” 曹希林将今日在西市上撞见沈数之事说了一遍:“都在安郡王面前过了明路了,怎好不叫过来见见?” 孟氏两道修理得恰到好处的弯眉轻轻蹙了起来:“莫不是他们商量好了的……”若不然哪有那么巧,且那个丫头还当场就喊了什么舅舅。靖海侯夫人见过的女孩儿多了,会耍心眼儿的也不少,似蒋家丫头这样的,在她眼中根本就不上台面。 曹希林沉吟着道:“这倒不太像——蒋三老爷今年二月里才进京城,到哪里安排人手演戏?倒是他那个女儿,装模作样,实在拙劣得很。”今日将那两个骗子送进了衙门,他转头就去打听了一下蒋锡一家的事,这也并不难知道。 孟氏轻嗤一声:“人手易寻得很。倒是那些假药,若不是开药铺的,怕也难筹到呢。” 曹希林摇头道:“纵然他们能安排人,又哪里就知道我和安郡王都会在西市上?再说,这么做就为了跟我攀上亲,也未免太小题大做。” 孟氏也摇头笑道:“老爷也太实在了。依我看,这事不是冲着老爷,而是冲着安郡王去的。安郡王跟蒋家,那可是有仇的。今日这出戏一演,安郡王总要承他们几分情。若是蒋家会做人,说不得日后还有个一来二去的,从前的事不也能慢慢化解么。若不然,为何安郡王回了京城,蒋家二房就也进京了呢?” 曹希林觉得妻子说得颇有道理,只是还有一点怀疑:“那位蒋三老爷,瞧着实在不像是这般有心计的人。” “蒋三老爷没有,蒋郎中可有呢。”孟氏轻嗤,“我可听说,蒋郎中精明得很。” 曹希林想了一会儿,只觉得有些搅不清楚,便道:“罢了,这事儿等衙门审出来就知道了。蒋家究竟要做些什么我们且不必管,单说蒋三太太的事罢。” 孟氏叹了口气:“也没见有这么贪心的,哥哥来了,妹妹还要来。老爷,不是我大胆忤逆,实在这份家业都是父亲一刀一枪挣来的,也没有个全贴补了外人的道理。” 一说起这事,曹希林就很是无奈:“母亲年纪大了,难免有些——你多受累罢。” 孟氏也只是说说罢了,根本没指望曹希林真能做什么。闻言只道:“我受什么累,只是替老爷不值——都是些来打秋风的,两个肩膀扛了一张嘴,就托老爷做这做那。花了银钱也就罢了,还要欠些人情,可不是都要老爷来描补。老爷每日在兵马司的差事就够辛苦了,还要为了这些人奔波,真是……” 曹希林心下感动,握了孟氏的手低声道:“我知道夫人心疼我……” 穿云在一旁侍立,见此情形连忙蹑手蹑脚要退出去,却在门口撞上了一个人:“姑娘——” 房中的孟氏急忙将手抽回来,抿了抿头发正襟危坐:“是蕙儿吗?” 穿云打起门帘,一个红衣少女步伐轻快地走了进来,一见曹希林便笑了:“爹爹今日怎回来得这样早?” 曹希林与孟氏结缡二十余年,育有二子,却只有曹蕙这一个女儿。别说曹希林夫妻二人,就连靖海侯太夫人也把这个孙女当做掌上珠,只要看见了就眉开眼笑的。 曹蕙一进来,夫妇两个便把蒋家的事都抛了开去,孟氏含笑道:“今儿去年侍郎家玩得可开心?” 曹蕙轻轻一撇嘴:“半点也不开心。娘你不知道,年侍郎家来了两个什么表姑娘,话里话外的都在打听哥哥,我不爱说,她们就阴阳怪气地问起宫里选秀的事,仿佛我没进宫就是丢了多大脸似的……真是可笑。” 曹家不愿女儿入宫,向太后求恩旨自行婚配,这事儿并未对外宣扬,毕竟这是皇家颜面,总不能叫人说曹家连皇帝都看不上。这种事,知道内情的人家心照不宣,也只有那些外行人会以为没有选中就是不如人。 孟氏一哂:“怕是京外来的吧?” “可不是。”曹蕙一脸同情,“听新月的丫鬟悄悄透露了两句,这两个表姑娘没规没矩的——新月房里的东西,她们看上了下手就拿,我亲眼见着新月今年才打的一支镯子,就戴在其中一人手上。” 年家原是寒门出身,虽做到了礼部侍郎,家境却是平平,年新月虽是家中独女,衣饰方面也要节俭些,每年只应季打几样首饰。曹蕙与她相交数年,知道内情,见着她的新首饰到了表姐妹手上,也颇不忿。 “哪里来的表姑娘,这般大样?”孟氏也有些惊讶。年侍郎家亦属清流,是极讲规矩的,年新月她也见过,真个算得上非礼勿言非礼勿动,怎的家里居然允许这样的事发生? 年新月守礼,并不肯在外人面前说自家亲戚的不好处,这些话都是曹蕙的丫鬟秦桑从年家丫鬟处打听来的,此时便代答道:“说是年大人表兄家的女儿。听说年大人当年进京赶考,是向表兄家里借的银子。如今那家两个女儿到了年纪,就想着送进京来——听说本来还想参选的,只是来得晚了……” 孟氏仿佛在听天书一般:“年大人的表兄是什么门楣,也想参选?”年家贫寒,其表兄身份定然也高不到哪里去,这也想参选,简直是异想天开。 秦桑抿嘴笑道:“奴婢听说,是家里有百来亩地。”在乡下这就很不错了,然而说到参选,大约也只配做个宫人。 孟氏听得直摇头。靖海侯府也时常有这样的亲戚上门,然而头脑如此不清楚的倒是幸好没有,若也有人跑来想搭着靖海侯府送女儿进宫,那连她只怕都不知如何应对了。 如此一想,顿觉那贪心的曹五兄妹也不算什么了,孟氏叹了口气,道:“萝姐儿今日也跟你去了?” 曹蕙点点头,笑道:“萝姐儿比年家那两位表姑娘已然好许多了。” 孟氏没好气道:“你爹爹可没借她家银子,若是还不知分寸,那便真真是教人无话可说了。说起来,萝姐儿可曾跟你提过她有个姨母,嫁了姓蒋的人家?” 曹蕙想了一想:“仿佛是说过有个姨母因无子被夫家休了,带着一个女儿,曾在她家中住过好些日子,只后头又嫁去了谁家却不曾提过。萝姐儿不常说起江南那边的人事,这也不过是偶尔提过一次。” 秦桑撇了撇嘴,低声道:“萝姑娘说十句话总有八句是奉承太夫人或者姑娘,剩下两句就是说自己从前过得多么清苦了。家里那般为难,还养着姨母和表妹自是不易,若说别人,可有什么用呢……” 她声音低低的,却又正好能让人听见。穿云在一旁,嗤地就笑了一声,佯嗔道:“夫人没问你,哪有你说话的地儿。”这话虽然略有些夸张,但却是真的,别说曹萝,就是曹五太太,进了靖海侯府也就是这些话。 秦桑忙道:“奴婢再不敢了。”嘴上虽这么说,却并不害怕。这些年上门来的形形□□的堂姑娘表姑娘们,靖海侯府的下人见得多了,自然知道孟氏有多厌烦这些人。 曹希林干咳了一声道:“罢了,横竖她们说是来给母亲请安的,见一面便是。日后等他们回了无锡,自然也就不来往了。” 孟氏心想若是如此那就最好了,只怕这些人贴上来就不走呢。这些年婆婆爱奉承好说话的名声已经远播,蛋既有了缝,哪里禁得住苍蝇来叮?只是这些话总不能在丈夫面前说出来,只道:“老爷放心,我知道了。” 京里的规矩,请客的帖子须提前几日送过去,好教来做客的人也有个准备。曹氏虽说是要登门给长辈问安,但毕竟来者是客,这帖子也提前一日送到了蒋家。 这里是蒋家长房,门上接了帖子,自然先送到小于氏手中过目。小于氏翻开帖子一瞧,倒有些惊讶:“真是靖海侯府?”前些日子她还拿此事来讥讽曹氏,不想今日靖海侯府的帖子就到了。 “靖海侯府?”蒋丹华这些日子一直跟着小于氏学管家,正百无聊赖,闻言忙凑过来看,“居然真请她们上门?” 上回蒋杏华落水,虽不是蒋丹华推下去的,却也与她有些干系,以至于蒋老太爷都敲打了小于氏几句。于是小于氏一边送汤送药的让蒋杏华好生养病,一边将蒋丹华拘在了自己身边,教她跟着自己学习管家理事。 这自然是件极重要的事。女儿家不能一辈子在家里做姑娘,总要嫁出去的。在家里万事不必操心,可做了人家媳妇,纵然不是宗妇,至少也得管管自己院子,这管家理事总是要学的。可惜蒋丹华性子散漫惯了,只学了几天就嫌琐碎,只是被小于氏冷脸拘着,不敢不来。 “嗯。说是前几日靖海侯太夫人身上不自在,这才不曾回帖子。”小于氏沉着脸,将帖子交给团素,“给三太太送过去罢。公中也备一份常礼即可。” “听说靖海侯府的宅子十分气派……”蒋丹华不无几分羡慕地道。蒋家虽有女入宫,也还结交不上靖海侯家的女眷,靖海侯太夫人去年过寿,请了不少官员,却并没有蒋家。 小于氏从鼻子里哼了一声,点点女儿面前的帐本:“不过是搭了亲戚的名去请个安罢了,日后还不知有没有来往呢。快点看你的账吧。” 蒋丹华看着那一行行的数字就觉得头痛:“母亲,明日再算好不好?” 小于氏气得在她额头上用力戳了一下:“你这丫头——四丫头就是想看这个还摸不到边呢!”为何大户人家不愿娶庶女,原因就在于很多东西都是要母亲亲自教导的。譬如说管家理事,会看账是一回事,能知道里头的门道又是另一回事。 嫡出的女孩儿自有母亲教导,而庶出的女孩儿多半只是知道些表面上的事,她们的生母可教不了这个,至于嫡母肯不肯教,那也只得看个人的运气了。 小于氏自然是不肯在蒋杏华身上费什么力气的,可若是教导女儿们管家理事,又不好厚此薄彼,正好有这个机会,蒋杏华养病,自然不能叫来帮着管家。而蒋丹华说是拘在身边学规矩,顺手就教导了,岂不是一举两得?无奈蒋丹华竟体会不到母亲的良苦用心,整日里心不在焉,恨得小于氏直想打她两记手板。 “母亲,我还小呢,慢慢学么……”蒋丹华实在觉得这些柴米油盐的事好生无趣,想想将来难道自己也要像母亲一般,就日日对着这些帐本不成? “小什么!”小于氏恼怒道,“三丫头十岁的时候就开始管家了,她不过比你大几个月,如今二房连外头的庄子铺子都是她在管着!你若有她一半能干,我也不来逼你了!” 蒋丹华将头一扭:“她自小没娘,自然要学。我有母亲在,哪用那么费心。” 这话说得小于氏气也不是笑也不是,半晌才叹道:“你也不小了,当娘的再舍不得,过几年也得送你出嫁。到时候去了别人家里,这些事都要自己管起来,你此时不学,到时还不是苦了自己?三丫头这时候瞧着吃苦,将来却轻松,你也好好跟她学学——” 蒋丹华不悦道:“好好好,她什么都好!看祖父把她当宝贝一样,百草斋那地方,我平日里都不敢进去,她倒天天往那儿跑。如今你也说她好,既然这样,正好遂了祖父的心愿,叫她留下来好了!” 小于氏刚要发怒,忽然意识到什么:“你祖父说要把她留下来?” “嗯。”蒋丹华板着脸,“我听到祖父跟三叔说,等过了寿辰,三叔一家回家去,把三姐姐留下来住着。” 小于氏脑子一转,就知道留下桃华必定是为的亲事,心里顿时就酸了起来。当初长房二房分家的时候,蒋老太爷就偏向二房,那时她只是刚嫁进门的新媳妇,自是不好对公公的做法指指点点,只得憋着这口气。想不到如今十几年过去了,公公还是这般偏心,自己亲孙女的亲事从不过问,倒只关心二房的女儿。就算当年蒋丹华推倒过桃华那丫头,可那时候她不过是个孩子,又不是存心害人。二房离京的时候,也给了不少补偿,难道到今日还欠她的不成? 小于氏暗暗打定主意,若是公公真让桃华留下来,她可不管替桃华找亲事,公公若是有本事,自己去找好了。 “太太——”团素一脸兴奋地从外头进来,“宫里总算来信了!下个月十五,太太可以进宫去看婕妤娘娘了!” 团素这消息一说出来,小于氏一下子就把什么事都抛到脑后了,惊喜地道:“怎么,可以入宫了?” 团素连连点头:“正是。宫里来人送的信。定在下个月十五!娘娘传出口信来,让太太把家的姑娘都带去见见。尤其二姑娘和三姑娘,多年没见了,娘娘惦记着呢。” 蒋丹华的眉毛一下子就竖了起来:“带二姐姐和三姐姐做什么,宫里哪好带这许多人进去的?” 小于氏也皱起了眉头,一时想不通女儿为什么会捎出这样的话来。莫非是因为蒋铸得了官,要招蒋莲华进宫亲近亲近,怕单带她一个不好看相,所以让把女孩儿们都带进去? “你去与老太太说一声儿。”看于氏怎么想,“再问问老太太,有什么要给梅姐儿带去的?如今这才四月,有什么东西捎带可以慢慢准备起来。”虽说入宫不能大包小包的提,但随身带个包袱还是可以的,总比让太监们捎带节省许多。 团素转身去了,却隔了好久才回来,脸色也不大好看,小心翼翼地看了蒋丹华一眼才道:“太太,老太太说——这次进宫,让太太只带着三姑娘去……” “为什么!”蒋丹华第一个跳了起来,“为什么只带三姐姐!” 团素低了头:“老太太说,是老太爷吩咐的。说三姑娘会诊脉,让三姑娘进宫给娘娘诊诊脉——” 蒋丹华怒气冲冲:“她会诊什么脉!宫里放着那么多太医,难道还不如她吗?祖父究竟是要做什么啊!” “不许胡说!”小于氏下意识地制止女儿,“三丫头真会诊脉?”蒋梅华身子一直不好,可蒋老太爷又不能进后宫,倘若桃华真的会诊脉,那带她进去也是好事。 蒋丹华气极:“我才不信她会诊什么脉呢!她学过吗?不就是替三叔抄过医书!会抄书就会诊脉了吗?难道她在无锡还坐堂行医不成!” 小于氏心里也是疑疑惑惑,可事涉大女儿的病,便是有一丝希望也是好的,只是蒋老太爷素来不管她进宫的事儿,怎么这次特地叮嘱,而且说的还是只带桃华去,那其余几个姑娘呢? 团素回道:“奴婢去见了老太太,老太太正叫人收拾带给娘娘的东西,老太爷就过来了,跟奴婢说,除了三姑娘,其余几位姑娘都不去。说宫里不好带那许多人进去,从前也就罢了,如今姑娘们都大了,若不是因为娘娘身子不好,连三姑娘也不让去的。还说以后太太进宫,也不要带五姑娘……” 蒋丹华气得脸都红了:“为什么不让我去!”蒋钧官职不高,她跟着小于氏在外头应酬,时常被一些父亲或祖父官职更高的姑娘轻视,但若一说起有姐姐在宫里,自己也跟着母亲进过宫,便有别的女孩子过来要簇拥着她要听新鲜。若是以后都不能进宫了,她再出去跟人家说什么呢? 团素悄悄向小于氏瞥了一眼。其实刚才她传的话已经说得很明白了,蒋老太爷是说家里女孩儿们年纪都不小了,总带着往宫里跑,外人还以为要再送个姑娘入宫呢。也就是五姑娘听话不听音儿,竟没琢磨明白。 小于氏自然是听明白了的。蒋丹华是个炮仗脾气,纵然癞痢头儿子自己的好,她也不敢说蒋丹华能在宫里站得住脚,自然是不会把小女儿再送进去的。 既然如此,蒋老太爷的话是有道理的,这道理蒋丹华若是自己听不明白,也不好跟她分说,只得哄着她道:“宫里你也不是没去过,这次就让三丫头去试试,若是真能给你姐姐诊脉,待你姐姐身子调理好了,自然还会召咱们去的。”到时候蒋梅华若能再得宠,外头也不会疑心他们家要再送个女儿进去了,那时候带蒋丹华去看姐姐,想来蒋老太爷不会拦着。 蒋丹华一脸愤愤,被小于氏哄了半日才别别扭扭地应了。小于氏舒出一口气,对团素道:“给靖海侯府备的礼再厚三分吧。”既然要用到桃华,少不得也要给些好处,送去曹家的礼备得厚些,也是曹氏和桃华她们的脸面。桃华若承了这个人情,进宫给蒋梅华诊脉总要多用心几分吧。 这礼物又加厚的原因,桃华当天傍晚就知道了。桔梗儿年纪虽小,人却机灵,嘴也甜,蒋府里的丫鬟婆子这些日子都被她混熟了,借着取晚饭的时候转了一圈,事情就打听了个差不多。 “原来是为这个——”桃华正给蒋柏华缝一件小背心,天气渐渐热起来,蒋柏华又爱动,身上的衣裳一天要被汗透好几遍。中衣洗起来比较麻烦,肚兜又只管前头不管后头,桃华索性拿柔软的棉布给他做几件小背心,洗洗换换的都方便。 “早知如此,何必当初呢。”有现在替蒋梅华担心费劲的,何如当初就别把女儿送进宫呢?蒋梅华若只嫁个一般人家,至少母女两个见一面也不至于如此困难。 薄荷有些不悦:“这时候用得着姑娘,便肯给好处了……” 桃华笑了笑:“傻丫头,这世上谁还无缘无故的对你好不成?快别为这种事生气,倒是明日要去靖海侯府,你去太太和二姑娘那边转一圈,看看她们准备得如何。”千万别打扮得花枝招展的失了分寸才好。 薄荷答应着,才转身出了屋门,就听见她的声音在外头道:“四姑娘来了?”接着门帘打起,蒋杏华带着紫藤走了进来,见桃华手中的针线,便笑道:“三姐姐是在给柏哥儿做小衣裳?我倒刚做了两件肚兜,三姐姐看可用得?”( 桃华 http://www.suya.cc/5/5801/ ) 桃华 第59章 难堪 桃华连忙起身让她:“四妹妹怎么又给柏哥儿做针线,真是太辛苦了。”上回送的鞋子还没穿遍,蒋杏华又送了小袜子,现在又是肚兜,说实在的比她这个亲姐姐都殷勤,弄得桃华都有点不大自在了——人家总给你送东西,你却不知如何回报,这对两个关系还不是那么亲密的人来说,有时候也是种负担。 蒋杏华抿嘴笑道:“不算什么的,肚兜做起来也简单。” 她说是简单,可桃华接过来看看,两个肚兜一个绣着连年有余,一个绣着和合二仙,哪里简单了。桃华沉吟了一下,叫薄荷:“把箱子里那段松江布拿出来。” 松江布做小衣很合适,给了蒋杏华也不打眼,而且还不是整匹的,送出去也不显得刻意。蒋杏华推辞了几句,还是叫紫藤接了,又问:“今天仿佛听说,下个月三姐姐要跟母亲一起进宫?” 旁边的薄荷立刻瞧了她一眼,心里暗道,这送肚兜来,敢情是来打听这事的?难道是想跟桃华一起去?这事她家姑娘做不了主吧? 蒋杏华的确想打听打听这件事,不过其目的完全不是薄荷想的那样。 她记得很清楚,上辈子小于氏是带了所有的蒋家女孩儿——除了蒋燕华之外——全部进宫的。恰好太后因为眼疾,皇帝天天都去寿仙宫问安,就这么碰上了……可是这次,怎么变成了只带桃华进宫呢?莫非是说,她重活一世,这些事儿也不是完全一定的吗?如果是这样,是不是她也不用嫁给刘之敬了? 桃华笑笑:“是。伯祖父觉得我还略知一点儿医术,至少去细问问大姐姐究竟是个什么情况,回来也好让伯祖父开个方子。” 蒋杏华对她进宫的原因并不在意,只道:“听说宫里规矩大,三姐姐打算穿什么衣裳进宫?”她还记得,那次桃华穿的是一件白底绣浅红色虞美人的衫子,下头月白八幅裙,头上戴着那枝镶红珊瑚珠的簪子,站在垂柳底下,仿佛一株初开的花…… “不过是家常衣裳罢了。”桃华轻描淡写,“到时候我拿了去给大伯母瞧瞧,只要别犯了忌讳就成。” 蒋杏华也笑笑,转了话题:“听说二姐姐这次给祖父寿辰准备了一卷画册。” 这个桃华知道,是把数年来走过的地方画的风景画儿装订了一册,别说搞得真不错,画旁边还有文字配图,看过了仿佛自己也走过一遭似的。蒋老太爷这一生足迹少出京城,对这画册一定感兴趣。 “四妹妹准备了什么?” 蒋杏华不大好意思地笑笑:“给祖父做了一双鞋子。” 桃华微微皱眉,没再说什么。蒋杏华坐了片刻,也就告辞了。她一走,薄荷忍不住道:“四姑娘这是——是想跟姑娘一起进宫吗?” “我看不像。”桃华摇摇头。蒋杏华好像就是来确定一下这件事,并且来送针线。 薄荷喃喃道:“可四姑娘这也——针线做得也太多了。不是奴婢要做小人,四姑娘瞧着,也不怎么跟咱们哥儿亲近啊……” 这一句话提醒了桃华。怪不得她总觉得哪里有点儿不大对劲,蒋杏华不停地给蒋柏华做这做那,可每次来她这里,见了蒋柏华也不过笑笑夸奖一两句,连抱都不曾抱过,更不必说像桃华这样陪着他玩耍识字了。就是蒋柏华,对蒋杏华也不亲近。 “或许,四妹妹总觉得是我救了她,所以想着报答?”若说蒋杏华贪图她什么,她可也没什么东西好贪图的,这么久了,除了刚见面时送的一枝钗子,就是刚才的几尺松江布了。 薄荷犹豫一下,还是道:“可奴婢觉得,四姑娘若虽想谢谢姑娘,该给姑娘做点东西才是。这给咱们哥儿做针线……奴婢总觉得不大对劲呢……”虽说背后议论主子不合规矩,但她是桃华的丫鬟,自然觉得有什么不对劲都要对桃华讲的。 “上回,奴婢记得四姑娘说在家里没人看顾,姑娘让她多去给老太爷做些针线,可四姑娘听了也就罢了。除了总往姑娘这边跑,似乎也并不跟老太爷亲近,若说是报恩——老太爷先给四姑娘施了针的,若不然……”薄荷其实也觉得蒋杏华能救醒,至少有蒋老太爷一半功劳。 “你说这个,我倒也觉得有些不妥。伯祖父过寿,就只送一双鞋……”单是给蒋柏华这边,鞋都做了两双了。 “奴婢觉得,四姑娘好像在这家里只跟姑娘亲近,可——从前姑娘没来的时候,难道也这样?” 主仆两个面面相觑,都觉得有点古怪。桃华可是十年来头一次到京城,将来还要回无锡的,蒋杏华若是为了她冷落了蒋家长房的人,可有什么好处呢? “算了算了,不想这事了。”桃华摆摆手,“四妹妹若是想让我帮忙,早晚会说的,能帮的我就帮,帮不了的……”那也没办法。 靖海侯府的宅子占地面积完全不能跟蒋家相提并论。曹氏一行三人,乘坐的马车一直到二门上才停下来,那里已经有个穿着十分体面的中年妇人,带着三顶竹轿相迎了。 这妇人虽是下人打扮,身上穿的却是缎子,圆髻上还插了一根份量颇重的镀金如意头簪子,见了曹氏一行人便上前稳重地行礼,口中道:“奴婢宋氏,是夫人的陪房。夫人在太夫人房中侍奉,一时腾不开身,吩咐奴婢前来迎接蒋太太和两位姑娘。” 曹氏也知道自己这身份,绝不能得靖海侯夫人亲迎的,见这宋氏态度端庄大方,竟仿似比自己还有气度似的,不由得心里又紧张起来,忙笑道:“怎么敢劳动夫人,烦请嬷嬷引路,我们去向太夫人请安。” 宋氏一摆手,三顶竹轿就抬过来,六个健壮的轿娘请三人上了轿,便沿着青石板路进了二门,直往西边去。 这一走居然走了一炷香的时候,桃华从窗帘的缝隙里瞧了瞧,沿路都是亭台楼阁,比之南方园林少了几分精致,却多了几分大气。 轿子停在靖海侯太夫人居住的椿寿堂,一进院子就是两棵极大的椿树,树枝伸展,几乎能盖了小半个院子,少说也有上百年的树龄了。 院子里倒是没有什么假山流水之类的设计,只是平坦开阔,连着房舍也高大敞亮。院子一侧有两个极大的白瓷瓮,里头种着莲花,此时虽未有花开,青翠的叶子挺出水面却也颇有韵味。另一侧则是爬满了紫藤的回廊,廊下种着半人多高的牡丹,已经有早开的花朵,红艳艳地在绿叶中招摇。 房舍窗前种了柿树,桃华注意到墙角一溜儿全是驱虫的香草,显然是特意培植的。这椿寿堂收拾得整齐利索,且道路平而阔,台阶宽而矮,处处都照顾到老年人腿脚不便,可见用心。看来靖海侯这孝子的名声,还真是绝不掺假的。 正房门外一溜站着两排八个丫鬟,见了宋嬷嬷,就有丫鬟含笑上前来迎:“蒋三太太来了,夫人和太夫人都念叨着呢。” 这里说话,那边已经有丫鬟打起帘子向里头通报,随即一个十□□岁的大丫鬟笑吟吟迎出来:“太夫人在里头等着呢,蒋三太太和两位姑娘请进。” 桃华扫了一眼里头出来的这个丫鬟,身上穿的比甲跟外头这八个还不一样,敢情外头这几个穿得如此体面,还属于没资格进屋里伺候的,里头的才是真正的贴身大丫鬟。果然靖海侯府豪富,规矩大讲究多。 罢了罢了,横竖在京城呆不了多久,等回了无锡就跟靖海侯府再无关联了。桃华只能这么安慰自己,再次下定决心,等蒋老太爷寿辰过了,马上就回——且慢,好像下个月她还要跟小于氏进宫去为蒋梅华诊脉呢……那就等诊过脉,蒋老太爷开了方子再走。 靖海侯府地方极大,桃华考虑完毕,轿子才停了下来。这里是靖海侯太夫人所居的椿寿堂, 说实在的,就迎出来的这个丫鬟身上的衣料,已经跟她们三人穿的差不多了,头上的首饰也都十分精巧。虽然限于贱籍,那首饰只是银镀金,但看起来明光铮亮,显然是新打的。这身派头,比外头一般人家的姑娘都大,难怪宅门里管大丫鬟们叫副小姐,又难怪《红楼梦》里头袭人会说“死也不出去”呢。 桃华一边发散思维,一边跟着那出迎的丫鬟进了正房。 房间宽大,陈设并不复杂,却是样样讲究。上首的罗汉床是正经的紫檀木,扶手上雕着精致的百花图样,上头坐着个老妇人,穿着缂丝团花长袄,两鬓头发微有些花白,戴着精致的银丝狄髻,中间金镶白玉观音分心,顶上是应景的金牡丹嵌红宝石挑心,半歪着倚在迎枕上,见桃华一行人进来,就呵呵笑道:“这是哪家的丫头,生得水灵?” 旁边椅子上坐着的一个中年妇人闻言便欠身笑道:“母亲不认识,五太太却是认得的。” 桃华抬眼一瞧,罗汉床下首另一边椅子上坐的,可不正是曹五太太!旁边站的一个少女却是曹萝,正捧了一杯茶要往靖海侯太夫人手上送。此时母女两个都是呆若木鸡,显然是丝毫也没想到,今日会在这里碰上曹氏一行人。 曹氏也是没想到会碰上嫂子,一时也愣住了。桃华瞥见刚才说话的中年妇人脸上露出一丝讥讽的笑意,心里就明白了。这位肯定是靖海侯夫人,这是一家子轮流上门打秋风,打得靖海侯夫人不耐烦,把两拨人放一起来看热闹了。 曹五太太推三阻四不肯带曹氏来靖海侯府的事,桃华虽然没有仔细打听,也能猜到一些。其实在她看来,曹五或者对曹氏这个妹妹有点真感情,曹五太太可就未必了,否则也不能挑唆着小姑子去偷换前头原配的东西。她倒是拍拍屁股走人了,曹氏可还得在蒋家过日子呢。 这样的事,她能猜出来,靖海侯夫人这样的精明人多半也能猜出来,现在把两家人冷不丁地凑到一块儿,她正好看笑话呢。 老实说,除了因为自己也是这个笑话让桃华觉得很不舒服之外,对靖海侯夫人,还真不能说她做得过份。毕竟若是换了桃华,这种狗皮膏药一样贴上来的穷亲戚,她也不会喜欢。 但是——现在被看热闹的也有她一份啊……桃华微低下眼睛,在后头扯了曹氏一下,低声道:“太太,先给太夫人行礼。” 曹氏回过神来,连忙向靖海侯太夫人福身下去,慌乱中连早准备好的话都忘记了,只下意识地跟着桃华刚才的提醒道:“给太夫人请安。” 桃华和蒋燕华跟着行下礼去,眼角余光瞥见靖海侯夫人似乎有点满意的意思,就知道人家根本不想跟她们扯上什么关系,幸好曹氏还识相,没叫出大伯母来。 靖海侯太夫人倒是根本没注意到这些眉来眼去的,只问曹五太太:“这是谁?老五媳妇你认得?” 曹五太太的脸僵得像糊了一层纸壳子,直到太夫人转过脸来问她,才勉强抽动了一下脸皮,挤出个笑容来:“这,这是萝姐儿她姨母,夫家姓蒋的……” 靖海侯夫人笑吟吟看着她,嘴上却对太夫人说话:“母亲瞧瞧,这两个丫头长得可真是水灵,我瞧着这个小的跟萝姐儿眉眼有四五分相似的。” 桃华心里一沉,太夫人已经招手叫她们两个过去了,左右端详着笑道:“可不是,这个跟萝姐儿是像。那个生得更俊俏,不过却不相像。”又看看曹氏,“这娘儿俩也没相似处,想是随了父亲?” 靖海侯太夫人到了这个年纪地位,那是有想什么就说什么的权力的,何况她被人捧惯了,也不知道说话还要三思,随口就讲了出来。 曹氏一张脸已经涨红了,曹五太太也是尴尬万分,半晌才干巴巴地道:“桃姐儿——是我妹夫前头太太留下的……” 靖海侯太太点头笑道:“原来如此。不过姐儿俩半分相似也没有,想来都生得随母不随父。” 曹五太太被她瞧着,只能继续道:“燕姐儿,是我前头妹夫家的……” 本朝对守寡的事并没有什么规定,极少见贞节牌坊这种东西,也不禁寡妇再嫁。然而到底还是受宋朝遗风影响,对于再蘸的女子还是有几分轻视的,尤其是拖油瓶带过来的孩子,在小伙伴们当中都是要受点欺负的。 蒋燕华跟着曹氏过来之后,蒋锡去给她改了姓名,听起来跟桃华没什么两样,而且蒋家在无锡交际也少,她还从没经过这样的场面,顿时脸比曹氏还红,连眼圈都红了。 桃华用眼角瞥了她一眼,既觉得也该让这母女两个受点教训,又觉得有点可怜——到底才是个十三岁的小姑娘,何况曹五太太算个什么呢?靖海侯夫人虽然看着她,最后这句话她却是可以不说的,只要含糊过去就是了。从曹氏那里也得了好处,却不肯在这种时候哪怕稍稍维护一下,亏得还有脸以舅母自居。 靖海侯夫人还在微笑:“这么说,不姓蒋了?” “自然是姓蒋的。”桃华微微一笑,把话接过来,“妹妹虽是太太带过来的,既进了一家门就是一家人,早已经改姓蒋了。” 靖海侯夫人这才将目光转了过来,正经地打量了一下桃华。后娘历来是不易做的,前头的女儿替后娘说话的,更是少之又少。 桃华迎着她的目光笑了笑。曹氏在这里丢脸,伤的也是蒋锡的脸面。正如她刚才说的,既然进了一家门,内里再不和睦,到了外头也是一家子。就如靖海侯夫人,在自家关起门来对打秋风的亲戚可以冷嘲热讽,到了外头还不是得为了名声照顾着? 靖海侯夫人正正地瞧了桃华一眼,嘴角微微一弯,转过头去向太夫人道:“前些日子蒋三太太就把帖子送过来了,还送了一副四扇的桌屏,过几日天气热起来,正适合您用呢。” 所说老小孩老小孩,靖海侯太夫人这后半辈子过得太顺溜,脾气真有点向小孩子靠拢了,很喜欢收礼物。靖海侯府当然不缺好东西,她就是喜欢看见礼物的新鲜劲儿,闻言便有了兴趣:“还有桌屏?拿上来我瞧瞧。” 靖海侯夫人早就叫人将那副桌屏从仓库里翻了出来,此时摆摆手,就有丫鬟将四扇桌屏抱了上来。这桌屏小巧,配的底座也轻,丫鬟们抱着一字排开,倒也并不很吃力。 太夫人年纪大了,爱看个鲜亮颜色,这四扇桌屏底子用的都是银红鹅黄之类颜色,上头用黑绒线绣出各式各样的寿字,瞧着倒是十分讨巧。太夫人见了果然喜欢:“这绣的不错。” 曹氏捉到这个机会,虽然脸上还*辣的,为了女儿也强忍着道:“这是燕华丫头绣的,她针线平平,倒是搜集这一百个寿字儿用了些心,只愿您长命百岁,身康体健。” 谁不想长命百岁呢,曹氏这些话虽说得拙了点儿,但太夫人也不是个心思深的,听了这话也高兴,道:“这丫头年纪不大,针线倒这般好,真是不错。你们把这个搁我屋里去摆起来,就摆那案子上兰花旁边。” 她身边的丫鬟见她高兴,便凑趣笑道:“这东西若是在您寿辰那日摆起来才更应景儿呢。” 太夫人点头笑道:“你说的是。要说也没多少日子了,不然就先搁起来,等到了日子再拿出来摆。”她说着自己的寿辰,忽然转过头去对曹五太太道,“上年你们送的那玉雕水仙也新奇,这屏风也好,难为你们姑嫂了。” 曹五太太本来已经如坐针毡,这会儿听见玉雕水仙四个字,如同被雷劈了似的,下意识地转眼去看桃华。桃华也是被这四个字惊了一下,霍然抬头,目光锐利地盯住了曹五太太。 原来她就疑心曹五太太偷换了玉雕水仙是为了送礼,现在果然得到了证实。也就是说,曹五太太拿着她生母的嫁妆来讨好了靖海侯太夫人,现在这玉雕已经属于靖海侯府了。 曹五太太的目光与桃华一触,连忙转开,强笑道:“侯府里什么好东西没有,我们不过是一点儿穷心,太夫人不嫌弃,就是我们的福气了。”她只觉得侧脸被桃华盯着,仿佛有两根针不停地轻刺,一句熟极而流的奉承话居然都说得结巴了。 曹萝年轻,还没有母亲沉得住气,既不敢看桃华,又忍不住要偷偷去看她的脸色,一眼一眼的,连旁边伺候的丫鬟们也看出不对来了。 曹氏的情况也比曹五太太好不到哪里去。桃华虽然没有看她,她也觉得屁股底下像有火烤着似的,坐都有些坐不稳了。本来在家里想好的一些话,这会儿已经全部忘到了脑后,嗫嗫嚅嚅地不知说什么。 靖海侯夫人孟氏在一旁稳稳坐着,已经将屋子里诡异而尴尬的场面全收在眼底,不由得若有所思地轻轻摇起扇子来。给曹氏下帖子之前,她已经派人去打听了一番,自然打听到了曹家那点事儿。 且曹氏来京城之后,曹五太太从来没在侯府人面前提起,孟氏是精明人,一想就知道里头的门道,这才今天把两拨人都叫了过来碰头。不过现在看起来,这里头似乎还有些她不知道的事儿。不然这个蒋桃华刚才还维护着曹氏和蒋燕华的脸面,曹氏现在却是这副模样,不对劲啊…… 这奇怪的气氛之中,也只有太夫人丝毫没有觉察,仍旧在兴高采烈地说话。曹五太太被桃华盯得发慌,说话都结巴起来了,有好几句话都没有及时接得上去。曹萝也是一样。太夫人只觉得她们母女大异往常,颇有些扫兴,便转而与曹氏三人说起话来。( 桃华 http://www.suya.cc/5/5801/ ) 桃华 第60章 水仙 太夫人在京城住了几十年,从未回过江南家乡,因此遇上来奉承的族人,就爱问些南边的事。曹五太太自然也跟她说过,但她前几年一直跟着曹五在绍兴,能说的自然就是绍兴的些许风景。而桃华十岁之前跟着蒋锡把无锡附近几个城镇都游览过,能说的事比曹五太太多得多,太夫人渐渐的就将注意力全放到了她的身上。 桃华笑吟吟回了靖海侯太夫人几句话,直到太夫人问她“平日在家里都做些什么?”的时候,才答道:“也不过是做做针线,翻几页书,平时得闲还种种花。” “都种什么花?”太夫人年纪大了,也喜欢看看花,当然她不用自己去种,自有人给她打理。 “别的都有婆子们照料,总不让动,好像我去剪剪枝儿就会伤着自己手似的。”桃华自嘲地笑着,眼睛却冷冷瞥了曹五太太一眼,在对方心虚的表情里含笑道,“就是冬日里自己养几盆水仙,这个总算是没人拦着了。” 水仙这两个字说出来,曹五太太屁股底下就如同放了个烧红的锅,似乎连坐都坐不住了。偏太夫人完全没有发现,反而惊喜地道:“你也爱养水仙?” 桃华含笑点头:“冬日里屋里摆上几盆,看着也舒心。” 太夫人笑道:“正是这话。我就爱这东西,水里养一养就能开出花来,又简单又有趣。”转头指着曹五太太道,“老五媳妇知道我爱水仙,才给送了盆玉雕水仙来,摆起来跟真的一样。” 曹五太太听太夫人说这话,只觉得脑门都在崩崩地跳着疼,连脸上的笑都要维持不下去了。 桃华也跟着转眼去看曹五太太,口中却道:“说起玉雕水仙,从前家里也有一盆。那玉有些杂色,却是匠人雕得好,黄的是花芯,绿的是叶片,白的是花瓣,更有几点黑褐色斑点,磨都磨不去的,却恰好雕成那花球上的外皮,瞧着真是活灵活现的。” 太夫人一脸赞同:“正是,老五媳妇送的也是这样的。这俏色玉雕,玉的成色还在其次,要紧是雕得巧妙。” 曹五太太鼻尖上已经冒出了汗珠,再也坐不住,干笑了一声:“还是太夫人见识广,我们再不能比的,便见了好东西也未必识货。”说着就要起身,“时候不早了,家里还有些事,过几日再来陪太夫人说话。” 太夫人也觉得今日曹五太太有些木讷,说的话似乎不如往常那般有趣,何况又有了桃华在旁,便不挽留,点头就叫她们走了。 桃华又陪着靖海侯太夫人说了一会儿闲话,眼看着快到午时,便起身告辞。太夫人意犹未尽,还要留她们用午饭。曹氏一脸欲言又止的模样,显是极想答应,桃华却并不看她,只含笑道:“太夫人赐饭原不敢辞的,只是出来之前不曾跟家里说过,还要回去给伯祖父抄书。” 搬出长辈来,这就不好再留了。太夫人固然身份尊贵,然而答应家里长辈的事那是不能不做的,太夫人只得有些遗憾地点头:“蕙丫头偏今儿去了她舅舅家,原想留你们陪我说说话儿——罢了,下回得了空儿再来。”回头吩咐丫鬟,“把那荷包拿两个过来。” 这种荷包里头装的都是金银锞子,给太夫人赏人用的。原本有靖海侯夫人在,太夫人不必考虑给这些亲戚们见面礼的事儿,今日因为跟桃华说得投机,这才特地给了东西。桃华含笑收下,跟蒋燕华一起福身谢了,这才告辞。 马车一出靖海侯府,蒋燕华眼圈就红了。曹氏迟钝些,开始被曹五太太当面说破再嫁的事时觉得脸上热了一阵子,后头渐渐就忘了。蒋燕华却是觉得屋里的那些丫鬟们都在用古怪的目光盯着她,她是咬得牙根发疼才能坐住了的。这会儿到了马车里,便再也忍不住了。 曹氏手足无措,半晌才道:“你舅母——” 她话还没说完,蒋燕华已经猛抬起头来,大声道:“我没有这个舅母!” 曹氏被她吼得一怔,桃华已经转过头来冷冷看了她一眼:“喊什么,这不是你求着要来的地方吗?” 蒋燕华对上那双锋利的眼睛,倒噎了口气,没敢说话。 桃华也憋着一肚子气呢,玉雕水仙四个字到现在都在她胸口堵着,已经盘算了半天有没有什么方法能把那东西拿回来,却是一筹莫展。正窝着火,蒋燕华还大喊大叫的,简直就是自己往枪口上猛撞。 “你以为别人都是傻子?她不说,就没人知道你是改了姓的?你以为那些高官显贵人家的女眷,是随便见了什么人都会谈笑风生的?不摸透了你的底细,掂量过你的份量,她们就不知道该把你放在个什么位置上。都是交际惯了的精明人,谁会犯这样的错?” 桃华冷冷地笑:“现在还都是姓曹的亲戚,你就受不了了?将来若是遇上了别家娇生惯养的小姐,你又要怎样?早告诉过你,鸡立鹤群,就是这样!这都受不了,还想尽办法往上贴,岂不是自取其辱!” “桃姐儿——”曹氏眼看女儿被骂得脸色由红转为惨白,嘴唇都咬出了深深的印子,终于忍不住道,“咱们总是一家子,燕姐儿丢脸,也是丢了你的脸不是……” “哦,太太现在知道咱们是一家子了?”桃华讥讽地看着她,“我还以为太太跟曹五太太才是一家子呢,要不然那玉雕水仙是怎么到了靖海侯府的?” 曹氏顿时哑巴了,半天才想到这事不能承认,只得硬着头皮道:“这——什么玉……我,我不知道啊……” 桃华轻蔑地一笑,把脸转了过去,冷冷地道:“太太不知道也没关系。现在靖海侯府也去请过安了,该收心了。” 马车一路驶回蒋家,车厢里半点声音也没有,只有蒋燕华的眼泪跟断线珠子似的,一颗颗不停地往下落。等车到了门口,她不用丫鬟来扶,自己把帷帽往头上一扣,跳下车就跑。曹氏连忙追了上去。 薄荷虽然没进靖海侯太夫人的正房,但在门口也听见了里头的话,这时见桃华坐在车里不同,脸上冷得像尊石像似的,不由得一阵心疼,小心翼翼道:“姑娘,下车吧。这事儿,等老爷回来告诉他!” 桃华醒过神来,淡淡一笑,起身下车:“告诉爹又怎么样呢?” 曹氏和蒋燕华感觉到的屈辱,其实桃华并不觉得怎样。她毕竟是从后世来的,寡妇再嫁也好,孩子跟着母亲找继父也好,都是再普通不过的事。仅从身份上来说,曹氏再嫁,蒋锡续娶,大家都差不多,谁也不能嫌弃谁。可恨的是蒋锡当初还是看错了人,竟娶了这么个不但糊涂还不安分的女人,以至于她生母的心爱陪嫁,现在落入了别人手中。 薄荷也觉得无话可说。蒋锡知道了又怎么样呢?把曹氏休了?那蒋柏华岂不尴尬?有一个被休的母亲,将来他也别想抬得起头来。 “让,让老爷严加管束她们!”薄荷想了半天,也只能发这个狠了。 “这个自然。”桃华冷冷一笑,“不过现在是在伯祖父家里,有些事不能做得太显眼。等回了无锡,她们也不要再出门了,至于曹五那边,想来不用我说,也不会再来往了。” 薄荷嘟哝道:“奴婢看不见得……曹五太太那厚脸皮……说不定回头又来哄太太……” 桃华嗤笑了一声:“你放心。就算太太愿意,她的好女儿也不肯认这个舅母了。” 薄荷点头,忍不住又道:“可那玉雕……” 桃华揉了揉胸口:“原想着曹五家是肯定不会承认的,没想到现在居然知道了在哪里——也许将来还有机会……”虽然这个机会看起来很是渺茫,单看靖海侯夫人的态度,就知道也是不欢迎她们上门的。 桃华正在琢磨的靖海侯夫人,这会儿已经伺候婆母用过饭,回自己房里歇下了。其实她现在身为侯夫人,嫁进来二十年出头,又有两儿一女,已不必像新媳妇一般在太夫人身边立规矩。不过为了显示孝心,总要象征性地布一两筷子菜,端一碗汤。 太夫人也就是喜欢这个调调儿,到如今还时常在客人们面前显摆,儿媳如何如何殷勤。靖海侯夫人自然不会去反驳,到了她这个年纪还能这样侍奉婆母,不是极好的名声么?所以说,太夫人虽然有诸多的毛病,靖海侯夫人仍旧觉得日子也不是太难过。 不过她的丫鬟们就心疼主子,一回了房就打水来洗脸洗手,还有捶腿的:“夫人今儿累了一晌午了,姑娘想来要傍晚才会回来,夫人先歇会儿。” 曹蕙今天去舅舅家,当然是靖海侯夫人安排的。曹五太太和曹氏,真要认了亲就算是曹蕙的长辈,若是在家里少不得要行个礼,靖海侯夫人才不愿意女儿去跟那样破落户执晚辈礼呢,能省则省。更何况今天本是要看戏的,年轻女孩子不宜在场。不过,这出戏好像和她预想的不太一样…… “穿云,今儿这事好像有点蹊跷呢。” 穿云很肯定地道:“夫人说的是。太夫人一提那玉雕水仙,一屋子的人脸色都不对了呢。” “玉雕水仙……”靖海侯夫人沉吟着,“这里头一定有问题。难道说,那玉雕水仙原是蒋家弄到的东西?若不然,怎么蒋家大丫头说得那般清楚,不是眼见,断不能连水仙花球上那几点黑褐杂色都知道的。” 穿云想了一想道:“莫不是两家人一起备的寿礼,却被五太太独自吞了?若依五太太的说法,家里穷得日子都快过不下去,哪里来的钱买这块玉?这玉虽有些杂色,但依奴婢看,也值得百八十两呢。” 当初曹五太太送这寿礼的时候,说的是曹五知道太夫人爱玉,又爱水仙花,所以特意搜寻来的。当时隐隐露出花了不少银钱的意思,所以曹希林才给曹五在尚宝司谋了个职,也是不想平白破费他这些银子。可后来曹五太太母女来奉承太夫人的时候,又总是哭穷,免不了就有些前后矛盾的话落在别人耳朵里。 “这玉,若是喜欢的人见了,别说百八十两,二百两也是肯出的。”穿云毕竟是个丫鬟,虽然在靖海侯府里好东西见多了,能认得玉的材质,但对雕工之类还无法完全了解,靖海侯夫人却是看得出来的,“凭曹五家里,的确拿不出来。” “是呢。五太太那是最吝啬的——”穿云撇了撇嘴,“奴婢说句逾越的话,当初他们送了寿礼,可也未必就能攀上太夫人,只怕不肯花这银子的。” 高门大户里的下人,眼睛都是极尖的。曹五太太每次来侯府倒也不忘打赏,可打赏的银钱是多是少,是真大方还是一边拿钱一边心疼,这些人都看得真真的。若说曹五一家会为了还不能肯定的前程就砸下大笔银钱,穿云才不信呢。 “你这丫头——”靖海侯夫人笑了,“偏是你眼尖。说起来,蒋家比曹五家却要强得多了。这玉,只怕真是两家人一起备的。” “若不然,怎么蒋三太太来了京城这些时候,五太太也不带她来见太夫人呢?”穿云不客气地说,“怕是把蒋家的功劳吞了,怕人来了就露了馅。若不是今日夫人把两家人一起叫过来,恐怕这窗户纸还捅不破。” “你说得不错。”靖海侯夫人向后一歪靠在迎枕上,若有所思,“倘若真是这样,曹五这一家子人,可就都是白眼狼了。” 穿云一怔,随即醒悟:“夫人是说,五太太她——” “看她那样子,为了讨好我,立刻就把小姑卖了,一丝一毫遮掩的意思都没有……”靖海侯夫人露出一丝轻蔑的冷笑,“倒是蒋大姑娘,居然说得出‘进了门就是一家人’的话,倒是颇出我意料之外呢。” 穿云机灵,听靖海侯夫人对桃华的称呼由“蒋家大丫头”变成了“蒋大姑娘”,就知道靖海侯夫人对桃华的印象有所改观,也连忙道:“奴婢也觉得蒋大姑娘胆子大,竟然敢那样回话呢……” 靖海侯夫人微微一笑:“你不懂。虽是她继母,若给踩了脸面,丢的也是她父亲的脸。家里头的事本就是这样,哪怕关起门来吵得鸡飞狗跳,到了外头就得相互照顾着,这才是一家子的脸面。这丫头小地方来的,难得倒是懂得这个道理。”说着就叹了口气,“若是江南那一家子知道这个道理,老爷也不至于现在时常被人打趣。” 靖海侯有无数不争气的族人,这事儿满京城都知道。靖海侯夫人本人礼仪风范无可挑剔,靖海侯虽然不是个十分出挑的人,胜在忠心勤恳,皇帝也看重他,这些都没得可挑,那些眼红的人自然就只好拿穷亲戚的事来说几句酸话了。 开始的时候靖海侯夫人还觉得,提携一下穷亲戚倒也没什么,大家族里都是这样,皇帝还有三门穷亲呢。但你们至少要争气啊。曹希林在外头托人情费脸面的,这些人却不知道争口气维护一下曹希林的脸面。 如此一而再再而三,靖海侯夫人越来越窝火,也越来越恨这些人。可碍着是同姓,又不能怎样,只能自我安慰说乡下出来的人,也就是这点见识了。谁知同样是乡下出来的,蒋家姑娘竟然就知道这个道理,怎能教人不感慨呢?原先对蒋家一肚皮的坏印象,至此倒有些改观。 穿云凑着趣道:“夫人说的是。说起来蒋大姑娘跟萝姑娘都是江南来的,这——可就不大一样呢……” 靖海侯夫人对曹萝并不喜欢。这母女两个死皮赖脸的,只会露骨地奉承太夫人。偏太夫人喜欢,连曹蕙为了应选学规矩都让曹萝跟着,出门也时常要带着她。曹萝那样的身份,要学什么宫里的规矩,难道还有用得着的一天不成? “哼——蒋家到底是懂点规矩的人家。当初两个人都在宫里做太医,自是有些见识的。”后边的话被靖海侯夫人吞下去了,江南那些族人,就是些没见识的。当年老侯爷从军,他那个兄弟却只贪安逸,窝在老家纳小妾,以至于子子孙孙生个没完,今天一个个的都跑来带累靖海侯府。 “罢了。有今日这一场,想来蒋三太太是不好意思再上门了,就连曹五家的也能消停一段日子。就是蒋大姑娘——可惜了,模样儿生得也好,说话也爽利,若是出身好些,倒是个不错的姑娘。” 这也不过是闲话罢了。靖海侯夫人交际的圈子里,闺秀贵女多的是,桃华纵然生得比别人出挑,在身份上就不值她多看,因此随口说了几句,也就抛到脑后了。不管怎样,人是见了,安郡王那里也就算走了过场,再没什么事了。 靖海侯府一行,令蒋燕华沉默了好几天,曹氏更是战战兢兢,生怕蒋锡来兴师问罪。 桃华的确把这事跟蒋锡说了,父女两个对坐良久,决定还是等桃华进宫给蒋梅华诊过脉之后,就早些收拾东西回无锡。等回了无锡,曹氏就老老实实在自己屋里呆着,跟曹五一家断绝来往。至于蒋燕华,若是母女两个安分,过几年给她找一门差不多的亲事嫁了。若是还要闹腾,就只能送她回陈家去。 这个打算,父女两个并没再对第三人说。谁也不喜欢家里闹腾出这些事来,原想着一家子和睦度日的,如今变成这样,蒋锡后悔也来不及了。且他本来对蒋燕华也是疼爱的,眼下心里真是格外的不是滋味。 一家子里,只有蒋柏华不知愁,天天咧着个小嘴笑得很甜,还跟着桃华背贺寿词儿,准备着在蒋老太爷寿宴上念出来讨喜,让蒋锡心里既是安慰,又有些怅然——这么好的孩子,为什么娘会那么提不起来。 如此过了十几天,蒋老太爷的生辰到了。 清早起来,蒋钧兄弟三人就带着妻儿去蒋老太爷处拜寿,并且将寿礼依次呈上。 这个日子,蒋老太爷终于离开百草斋,回了于氏的院子。不过,他跟于氏之间的气氛仍旧冷淡,老俩口一起坐在正房里,彼此也不过只说了几句话罢了,还干巴巴的。 幸而来拜寿的儿孙们热闹。小于氏是宗妇,再怎么不喜欢小叔和妯娌,在这种日子里也要让大家都高高兴兴的。景氏更不必说,能说会道,妙语连珠。曹氏是最木讷的,而且这些日子蒋锡连面都跟她见,心里一直悬着,更没心思说话。不过她是侄媳妇,说话少些也无妨,还有蒋柏华讨喜呢。 要说孙子辈里头,还就数蒋柏华占便宜。因他年纪小,蒋家已经好些年没见过这样小的孩子,连于氏都喜欢他。他穿着大红衫儿,握着两只肉拳头趴到拜垫上给蒋老太爷磕头的样子,引得屋里一片笑声,也就显得其乐融融了。 蒋钧夫妇备的是一套新时兴起来的宜兴紫砂茶具,蒋铸夫妇则送上了六罐不同的茶叶,皆是名品。因蒋老太爷没别的爱好,就是喜欢喝个茶,这也算是投其所好了。 可惜蒋老太爷对这两样寿礼都没露出什么特别高兴的意思,倒是蒋锡捧上誊写完毕的《草药纲》的时候,他脸上露了笑容。 之后就是孙辈们献礼了。女孩子多是各色针线,只有蒋莲华送的是一卷《山河景》,果然极得蒋老太爷欢心。男孩子则是写的字画的画,蒋老太爷也表示很高兴。总的来看,老太爷对孙辈们的态度比对儿子们要和善得多。 小于氏眼看蒋老太爷捧着蒋莲华送的图册一脸笑容,心里不觉酸溜溜的。蒋丹华针线素来不大好,送的一件家常袍子还是让丫鬟做了大半的。这个家里人心照不宣,蒋老太爷也知道。可是蒋杏华针线极好,却只送了一双鞋子和两双袜子,就显得有些心不虔了。 要说这人的心理都是矛盾的。小于氏固不愿意蒋杏华出挑,可现在蒋铸的女儿盖过了她这一边,她又恨蒋杏华为什么不做几样出彩的针线,好给自己这一房争争光了。 蒋老太爷这次花甲之寿,蒋钧本想大办的,却被老太爷拒绝了,最终只让请了几个老友过来,都是当年做太医的时候结识的,或家里也是行医,或是做小官。至于蒋钧在朝中的同僚,蒋铸在商场的朋友,蒋老太爷都不让请来家里,说是怕吵。 “老太爷,外头有客到了。”小于氏接了丫鬟传进来的话,便向蒋老太爷回禀,“是一位姓欧的老先生,还带了一位十五六岁的小公子,要让小公子给您拜寿呢。” “哦?”蒋老太爷眼睛一亮,“把人请进来。”( 桃华 http://www.suya.cc/5/5801/ ) 桃华 第61章 亲事 有外男进来,女孩子们自然要避到后堂去,蒋丹华忍不住道:“这是哪家的客人,祖父怎么叫到内院来了?”十五六岁的少年,到了别人家里已经不能随便进二门了。若说是给主家的女眷拜寿还好说,蒋老太爷原本就要在外院见客人的,完全可以到外头去让人行礼,并不必叫进来的。 没人回答她。蒋莲华虽是姐妹中最年长的,但素来寡静少言,何况两房又不和睦,她自是不会出头去说话。蒋杏华更不必说。至于桃华,根本不认识蒋老太爷的朋友,就更答不出来了。 蒋丹华说了一句话却没人接腔,不由得悻悻,哼了一声转过头去,却听前头蒋老太爷的声音带笑道:“老欧,你果然来了。这个就是航哥儿了罢?几年不见,竟长得这般高了。” 随听一个老人的声音与之寒喧,又道:“可不是,这几年正是拔个儿的时候,眼瞧着就高了。航哥儿,快来给蒋爷爷磕头。” 接着便是个少年的声音道:“欧航祝蒋爷爷松龄鹤寿,宏福大年。” 这少年仿佛正在变声期,听起来颇有点公鸭嗓,蒋丹华嗤地一声就笑了出来,连忙掩了嘴,悄悄把门帘掀起一条缝来往外瞧。 桃华也有点好奇,跟着往外看了一眼,却见一个青衣少年正从拜垫上立起来。刚才她们依次拜寿的时候还没注意,现在才发现,拜垫放的那个位置,从她们这里正好全部收入眼底。 只见这少年肤色白皙,生得十分端正,眉眼间还有一丝拘谨,立在那里眼观鼻鼻观心,一眼也不往旁边的丫鬟们瞧。 蒋老太爷笑得十分欢畅:“真是好孩子。如今可下场了?” 欧老爷子的脾性显然跟蒋老太爷颇为相投,闻言便笑道:“去年除了服就下场了,侥天之幸,几场皆算顺利,总算中了个秀才。” 蒋钧在一旁,听见秀才二字,便忍不住拿眼去看蒋松华。这欧航才十五六岁就成了秀才,蒋松华比他还大些,至今却只是童生。今年是要再下场去试试的,若是再中不了,就不许他再出门,定要苦读一年不可。 想着又将目光移到次子蒋榆华身上,这孩子读书灵通,今年不如也下场试试手。 他这里胡思乱想着,那边蒋老太爷已经起身,要带着欧氏祖孙往外走了。蒋家男丁们便忙跟上去,蒋老太爷却悄悄拉了蒋锡,压低声音道:“仔细瞧瞧欧家这孩子。”说罢领头就走了。 蒋锡怔了一怔,半晌才猛然回过味来,下意识地往内堂看了一眼。蒋老太爷特地将这欧航叫进来行礼,莫非是——在给桃华挑女婿? 有了相女婿的心思,蒋锡这寿宴都吃得不安心起来,一半的注意力都放在了欧航身上。 不过也不用他去琢磨什么,蒋老太爷今日请的都是老伙伴们,只有欧老爷子带了孙子来,这么一个年轻人,老头子们当然都忍不住要多问他几句。 欧航正处于变声期,不知是不是也觉得自己声音不大好听,回答问话的时候总是很简洁,然而礼数周全,神态也恭敬。蒋锡本想插个话问问他的学问,结果他还没开口,蒋钧先说话了。 蒋钧毕竟是进士出身,连问了几个问题之后,对欧航颇为夸奖:“学问扎实。就是明年下场秋闱,也是大有希望。” 欧老爷子捋着胡子笑了笑:“他还小,秋闱试试手也就罢了,倒并不望着就能中。”转过头来夸蒋家几个男丁,“个个出息。”叫孙子跟蒋家兄弟们多亲近,“共研文字,方有长进。” 蒋锡心里跟揣了二十五只耗子一样,百爪挠心。直到寿宴结束,将客人都送了出去,才捉个空儿问蒋老太爷:“伯父,这欧家小公子——” 蒋老太爷饮了几杯酒,也略有了几分醉意,笑道:“你瞧着怎么样?” 蒋锡忙道:“瞧着谦恭有礼,学问也扎实。” 蒋老太爷难得地有几分自得起来:“自然。我与老欧是老交情,从前他在翰林院的时候得伤寒,是我给他诊的脉,此后就来往起来。他家数代单传,可惜独子体弱,不能读书,得了这个孙子,自是悉心培养。四年前他儿子病逝,老欧自觉年纪也大了,索性向皇上辞了官回乡——哦,欧家就在奉天县,离得极近的——守着孙子读书。你也听见了,去年刚除了服就下场,这就中了秀才。” 蒋锡听说欧老太爷是翰林,倒有些担忧起来:“只怕侄子身份低微……”他到这时候深切体会到了为什么蒋老太爷要让桃华留在京城。若是在无锡,桃华就是一个秀才的女儿,若在京城,那至少是个五品官的侄女,宫中妃嫔的堂妹,说起来名头好听很多。 “欧家人丁单薄,读书人,若一代不出仕,前头攒下的也就不算什么了。老欧自己虽是翰林,如今却也说不得……” 书香门第与勋贵人家不同。勋贵有承爵之便,哪怕一代两代的没出息,爵位暂时跑不了,到了下一代再出个能耐的,又跳得起来。可书香人家,若是有一代没出息不能入仕,上头父祖一旦归老,其影响力立刻要降下不少来。 欧老太爷自己是翰林,虽清贵,却没有多少权势。儿子体弱未能读书,他又已经辞官,到了欧航这里就得重新开始。如今欧航只能说自己是秀才,却并不能以翰林子弟自居了。如此算来,桃华在身份上也是配得上的。 “欧家家风严谨,祖训四十无子方可纳妾,虽则代代单传,却未有广纳妾侍的风气。”对于单传的人家,这家风可谓难得了。 “自然,老欧只这一个孙子,又有前程,也要仔细相看孙媳的。”欧老太爷肯带着孙子来,自然是信得过蒋老太爷的人品,但女孩儿究竟如何,那也是要看一看的。只是他已经丧妻,儿媳又是寡居,今日不好到人家家中来拜寿,“过些日子天气再和暖些,正好去庙里走走。” 寺庙真是个好地方,既能上香,还能相亲。多少人家都是打着去看佛祖的借口相看,成就了无数姻缘。就是寡妇不好去别的地方,去庙里烧香却是再没有不合适的。 蒋锡当初跟李氏成亲之前,也是在寺庙里以上香的借口见过一面,此刻蒋老太爷一说自然明白,连连点头。 蒋老太爷轻咳一声:“事尚未成,不要说出去。”欧航是他在旧友之中多方筛选才找出来的,虽说他觉得跟桃华十分登对,但也要防着万一对方没有看上。若早漏了口风,最后事情没成,可不坏了桃华的名声么。 蒋锡自然是连连答应,高高兴兴将蒋老太爷送回百草斋,自己转回东院。女眷那里没外客,散得更早些,蒋柏华玩了大半天已经睡下了,桃华正在拾掇东西,看见蒋锡脸上带笑便道:“爹爹今儿高兴。” 蒋锡连忙把笑容收一收:“你伯祖父身子康健,爹爹自然高兴。你这是做什么呢?” 桃华随口道:“伯祖父寿辰也过了,等月中进过宫,咱们也该回去了,先把东西收拾收拾,免得到时候丢三落四。”唯一的遗憾就是那玉雕水仙还在靖海侯府,想不出有什么办法能拿回来。 蒋锡一听这不对:“且不必着急。过几日咱们还去庙里烧烧香什么的,来了一趟京城,没去多少地方游玩过呢。” 到底是父女两个,在一起相处了多年,蒋锡又不是个城府深沉的人,一句话说得急了点,就让桃华听出点不对劲的地方了:“去庙里做什么?” “啊?就是上上香什么的。兴教寺啊,都城隍庙啊,听说都怪好看的。尤其兴教寺里,有玄奘法师的舍利塔呢,来了一趟京城总要去看看。” 桃华疑惑地看着父亲:“您什么时候对寺庙感兴趣了?”蒋锡在无锡的时候都不怎么往庙里去呢。 “不是带你去瞧瞧么。”蒋锡被女儿看得心虚,连忙装出最正经的模样,“那些地方爹小时候都去过,总也想带你去瞧瞧。” 这么一说桃华就不再问了,故地重游什么的,可以理解:“好。天气暖和了,柏哥儿也能带出去了。”这小子现在没一刻安生,东院毕竟小了点,可在别人家里又不好乱跑的,带他出去玩玩也好。 蒋锡偷偷抹把汗,连忙把话题转开:“过几日要跟你大伯母进宫,宫里的规矩都学了没?” 桃华一笑:“学了。其实说白了也不过就是低头哈腰一条罢了。反正到了宫里见谁都行礼就没错。” 蒋锡对女儿的态度极不放心:“胡说……” 桃华一摊手:“大伯母就是这么教的。其实除了去见见大姐姐,别人估计也见不着。”小于氏自己进宫也就那么几次,除了强调见人要行礼,不要乱看,要恭敬之类的话,也根本没什么可教的。 蒋锡拿女儿没办法,只得点点她的脑门儿:“入宫可不是件小事,虽说是替你大姐姐诊脉,可爹心里当然是你最要紧,平平安安回来,不许出事!” 桃华弯眉弯眼地答应了,看蒋锡脸上还有些发红,便催他去歇着:“醒酒汤都熬好了,爹爹喝一碗再歇着。” 蒋锡接了碗又想起蒋老太爷:“该给你伯祖父也送一碗,他回了百草斋,不知道小厮们想不想得到。” 桃华点头:“我去送。正好也跟伯祖父说说进宫的事,看他老人家有什么嘱咐的。”说起来蒋老太爷进后宫的次数比小于氏不知多了多少,与其听小于氏叮嘱,还不如去请教一下蒋老太爷呢。 虽说今日家里热闹,百草斋却仍旧安安静静的,以至于桃华才走到回廊上,就听见景氏说话的声音:“崔大姑娘的病,已然换了好几位太医,外头的郎中也请了几个,都说是肝气犯胃,脾胃失调,可用了这么方子,仍旧不见好……” 蒋老太爷淡淡地道:“脾胃失调不是什么重症,太医既然开了方子,多吃几副就是了。频繁换人,倒未必就好。” “可药吃了,实是半点作用都没有……”景氏顿了顿,把声音放得更恭敬,“儿媳想,只怕还是这些人医术不精。儿媳记得,从前父亲在宫里的时候,太后也是脾胃虚弱,都是您给开方子调理。能不能……能不能劳烦您老人家去瞧瞧……” “那都是从前的事了。”蒋老太爷的语气仍旧十分淡漠,“何况你也该知道,咱们家现在已经不行医了。” “那不是当初先帝说已故叔父的话嘛,并不是说您哪。再说,崔夫人也是听说过您的医术,想着悄悄请您过去瞧瞧,并不对外宣扬,也算不得行医……” 蒋老太爷并不为所动:“十几年没给人诊过脉,手都生了。这是关系人命的大事,不可轻忽。宫里太医自有好的,崔家姑娘是未来的郡王妃,要请几个好太医也不难。”顿了一顿,淡淡道,“毛遂自荐虽好,也要看是何事。” 景氏脸顿时僵住了。她刚才说崔夫人想请蒋老太爷过去,其实根本不是真的,乃是她去探望崔大姑娘的时候,主动向崔夫人提起来的。现下蒋老太爷说出毛遂自荐的话来,分明是已经戳破了她的谎言。自她嫁进蒋家来,还从没有被公公这样下过脸,一时间什么话也说不出来,噎了半晌才干巴巴地道:“儿媳也是看着好好一个姑娘瘦成那样,心里不忍……咱们家世代行医,仁心仁术……”对着蒋老太爷淡然却又仿佛能看清一切的目光,说不下去了。 “仁心仁术……”蒋老太爷缓缓重复了一遍,忽然又笑了一笑,直接摆了摆手,“我累了,你回去吧。老二这些日子跑差事辛苦,你多费心。莲丫头和楠哥儿都不错,好生教导着,日后就是你的福气了。” 景氏木然地退出来,桃华连忙躲了,等她走出院子才在门外唤了一声:“伯祖父?” “进来罢。”蒋老太爷见了桃华拿了醒酒汤,微微一笑,“甘草已经备下了,亏你还跑一趟。” “就是怕他们不经心才送过来,既然伯祖父已经用了,当然最好。”桃华把汤碗放回食盒里,“也是想来问问伯祖父,过几日进宫,有什么特别的规矩或是忌讳,免得在宫里失仪,得罪了贵人。” 蒋老太爷叹了口气:“原是不该叫你去的,只是大丫头——唉,终究没个可靠的人瞧瞧,我还是不放心。” “做长辈的不都是这样么……”桃华笑笑,“大姐姐离得远,您自然担心。” 蒋老太爷摇了摇头:“大丫头心大,跟她爹娘一样——罢了,我跟你说说宫里的规矩,横竖也就去这么一趟……” 本朝的皇宫不像后世的紫禁城那么方方正正,而是依地势呈一个不太规则的椭圆形,不过那恢宏的气势和华丽的建筑却毫不逊色。 桃华大清早的就被从被窝里拽了起来,只吃了几块点心,连水都没让喝就跟着小于氏到了西边的呈华门,这里是最靠近后宫的地方。 呈华门外并不只蒋家一辆马车,还有一辆更加华丽宽大的马车停在前面,小于氏掀开车帘看了看,低声道:“是袁淑妃娘家的车。” 桃华这段时间被小于氏又科普了一番宫里的知识,现在大概的也有个数了。淑妃袁氏,在今上还做着太子的时候就进了东宫,后来今上登基,她也就从太子良媛成了四妃之一,在后宫是仅次于皇后的高位妃嫔了。 袁淑妃说起来已经二十多岁,不是什么年轻的新人了,然而在皇帝那里仍旧颇得宠爱。据说皇帝去后宫的时候并不多,但每月里总要到袁淑妃的钟秀宫去三四天,有时候晚上没有时间,就捡着白天去看看或者一起用饭。 不要觉得三四天不算什么,在后宫佳丽十数人的情况下,这个数目是相当可观的,有时候连皇后都只有每月的初一十五,还比不得袁淑妃呢。不过很遗憾,袁淑妃虽然有孕过两次,却全都小产了,因着这个,皇帝几次想再给袁淑妃抬位份,都被皇后以“未能保护龙种,不但无功反而有过”为借口压下去了,甚至袁家在朝堂里也被于家打压,至今不怎么得意。 袁淑妃位份远在蒋梅华之上,她的娘家人进宫,马车自然要排在蒋家前面,而且进了宫还有小轿可乘。至于蒋家人,那就只好走路了。 从呈华门到蒋梅华的居处并不算远,问题是进宫的人还要先去太后和皇后处行礼——毕竟这两位是后宫之主——之后才能去看自己要看的人。 抬着袁家人的轿子在几个大力内侍的肩上很快就远去了,小于氏和桃华则是跟着领路的小内侍在后头步行。桃华倒是不怎么在意,这时候太阳虽然已经升起来,但后宫不像前朝,为了怕什么刺客行刺,连树都不大栽,偌大的广场到了夏日都会被晒得发烫。后宫的建筑更接近园林,假山流水,花木扶疏,走在其中只觉得空气清新,颇为惬意。 小于氏用眼角余光瞥了一眼桃华。她这是第三次进宫了,可仍旧有些战战兢兢,走在路上都忍不住要紧张,生怕碰上哪位妃嫔会失了礼数,想不到这个隔房的侄女倒是从容自若,似乎根本没意识到自己是进了皇宫,究竟是无知者无畏呢,还是当真胆子大? 说起来皇后才是后宫之主,但太后却是后宫最尊贵的女人,而且这个时候皇后一般也在太后宫里,因此小内侍直接就把人带去了寿仙宫。 到了那里,桃华一眼就看见了停在宫门外的轿子,宫门处却站着一个中年妇人,身边也跟着个十四五岁的少女。 “是袁夫人。”小于氏低声说,脚下有些踌躇起来。 袁淑妃在宫里被皇后刁难,她的娘家人进宫自然也没有什么好待遇。小于氏早就听说过,袁夫人每次来拜见太后和皇后的时候,不是在寿仙宫就是在凤仪宫,总得受些冷遇。 说起来外命妇进宫,只要求见的不是太后和皇后,这两位后宫身份最贵重的女人是不必都接见的,只要让人在宫院中行个礼也就是了。然而袁夫人进宫,总是会在两宫那里等上半天,才会被人接进去行礼。譬如说现在,她坐着轿子比蒋家人快得多,可是现在小于氏和桃华都已经到了,她还在宫门外站着呢。 守门的内监笑眯眯地迎着小于氏道:“蒋夫人,太后娘娘和皇后娘娘正在里头跟人说话,蒋夫人稍候。” 小于氏暗暗地叹了口气。她根本也没指望过能见到太后和皇后,如果这两位肯行个方便,只要让她进去行个礼,之后就可以直接去看蒋梅华了。当初蒋梅华有孕的时候,于氏就说过她们太着急了,当时她还对婆婆的话有些不以为然,没想到现在果然验证了,她跟袁夫人,大概已经是相同的待遇了。 桃华泰然地站在一边。寿仙宫绿树成荫,即使站在宫门外也不怕太阳晒,目光所及,还能看见门内几株盛开的玉兰花,很是赏心悦目。既然如此,站一会就站一会儿呗。 不过看起来袁夫人和她身边那个少女似乎都没这么好体力,两人都在不时地移动着重心,显然是站得脚痛了。 桃华眼睛往两人裙下溜了溜。本朝说是承大唐遗风,但其实许多地方还是受了宋朝的影响,比如说有不少人家,都喜欢给女儿裹脚。虽然这种裹脚是从三五岁就开始,并不是桃华以前听说的什么折断脚趾那么变态,但毕竟裹了脚的女子走路不便,也不好久立。 袁夫人穿了一条较为厚重的裙子,一直垂到地上,看不清什么。但那个少女穿的却是一条最近又时兴起来的旋裙,后头开衩,所以桃华站在那里正好能看见,她裙下的绣鞋窄而小,分明是裹过脚的,难怪站不住呢。 寿仙宫里忽然传来了说话声,有人从正殿里走了出来。听见声音,连桃华都有点精神一振,抬头往前看——虽然她不怕站,但总这么站着也实在没意思。 可惜走进众人视线里的并不是出来传召的内侍,而是一个十七八岁的少年,他身后倒跟着个内侍,但显然不是来传什么话的,而是一个劲地道:“二公子慢些走,慢些走。”( 桃华 http://www.suya.cc/5/5801/ ) 桃华 第62章 后宫 “我说黄公公,我又不是三岁小孩儿——”少年哭笑不得,“不过是在园子里走走,你还怕我会摔到吗?” 黄内侍嘿嘿直笑:“我的二公子哟,这不是昨儿晚上才下过雨,奴婢怕路上滑吗?您别说摔到,就是扭到了脚,太后娘娘也要扒了奴婢的皮。” 少年笑道:“那你就不怕我跟太后说你烦着我了?看看太后会不会扒你的皮。” 黄内侍装出一脸害怕的模样:“哎哟,二公子饶了奴婢吧,您这一句话,奴婢的皮肯定保不住了。” 少年哈哈一笑,抬脚跨出宫门,一眼却看见了站在外头的桃华,顿时眉毛一扬,露出惊喜来:“蒋姑娘?” 唰地一下,宫门附近内侍们的目光都落到了桃华身上,桃华暗暗叹气,却也只能硬着头皮行礼:“江二公子。”这个在寿仙宫里自在得像在自己家里一样的少年,正是江恒。如此看来,在寿仙宫里陪着太后说话的人,定然是南华郡主了? “蒋姑娘怎么来宫里了?”江恒去年离开无锡的时候颇有几分遗憾,还以为之后是没机会再见到蒋家大姑娘了,实在没想到居然会在皇宫里又见面。 “跟着大伯母来探望大姐姐。先来给太后娘娘和皇后娘娘行礼。”桃华半低着头,规规矩矩地回答,能感觉到那黄内侍的目光已经在自己脸上扫来扫去了。 “哦,太后娘娘和皇后娘娘都在里面呢。”江恒小时候经常跟着南华郡主入宫,十二岁之后为了避嫌才来得较少,对宫里一些门道也略知一二,犹豫了一下便道,“黄公公,让人给蒋夫人通传一下吧……” 他话还没说完,袁夫人身边那少女已经身子一晃,又险险地站稳了。江恒不由得也看了她一眼,皱了皱眉道:“黄公公,一并给这位夫人也通传一下吧……” “是。”黄内侍是太后的心腹,自然知道太后对江恒的喜爱。横竖这两家人站的时间都不短了,想来太后也乐意卖江恒这个面子的,“奴婢这就去。” 寿仙宫内,太后倚着迎枕,正听着南华郡主说话。殿内除了宫女内侍之外就只有皇后在,两个都是自己侄女,用不着端什么架子。 南华郡主进宫来一是探望太后,二是想借个太医去家里守着,文氏马上就要生产了,虽然请了极有经验的稳婆,南华郡主还是不放心,毕竟是头胎呢。 太后自然随口就答应了,且指派了太医院最擅妇人科的太医过去,反正现在宫里也没有孕妇,用不着他。 “这孩子是个不老实的,老大媳妇到如今还在吐呢,瘦得一把骨头了。”其实文氏孕吐时间长是真的,但也根本没有瘦到一把骨头的程度,不过在南华郡主眼里,她没有养得白白胖胖的那就不正常,万一肚子里的孩子长不好怎么办。 太后是知道南华郡主说话爱夸张的,并不以为意:“前头太医不是说胎还稳?那就无妨。”她无所出,南华郡主自幼就在她身边养大,也有几分感情在,每次太医去诊过脉,她也都要过问的,据太医的说法,文氏虽然妊娠反应大,但胎还是坐得很稳的,并没有南华郡主说的那么吓人。 南华郡主正要答话,黄内侍已经走了进来:“太后娘娘,二公子在外头——与那位蒋姑娘仿佛是认识的,还让奴婢来替蒋夫人通传一下……” “嗯?”太后微微抬起眼皮,“是蒋氏那个妹妹?”小于氏几次入宫,太后虽然没怎么见她,却对她带进来的人了如指掌。 “并不是。”黄内侍忙道,“奴婢没见过这位姑娘,听说是蒋婕妤的隔房堂妹,从江南来的。” 南华郡主对接近儿子的任何女子都十分注意,顿时追问:“江南来的?是无锡蒋家的人?是不是叫什么桃华的?” 这些事黄内侍都知道得一清二楚,答道:“报上来的名字正是叫蒋桃华。” “嗨。”南华郡主微微皱了皱眉,“娘娘,这就是我说的那个看出老大媳妇有孕的蒋家丫头。若不然,您就打发了她们走吧。”一则算她还个人情,二则也免得那丫头在江恒眼前。 太后随意点了点头:“连袁家的人一起打发了吧。” 皇后一直没怎么说话,这时候才恨恨地道:“姑姑,袁家这是想送人进宫呢!”不要以为她不知道袁夫人今天带进宫的是个什么人,那是袁家旁枝的一个侄女,身份还不够参加选秀。 太后摆了摆手:“袁家算不得什么。”被于氏一族打压得喘不过气来,以为再送个女儿入宫就管用了吗? 皇后也知道,可就是这口气咽不下去:“昨日皇上又去了钟秀宫!”宫里一口气进了十几个新人,可袁淑妃还能占得皇帝一分宠爱,怎不让她恼火。 太后皱了皱眉。皇后也太爱嫉妒,这可不像后宫之主的做派,怎么教导也教导不过来。 “娘家不成,随她怎么得宠也没用,你急什么。” 皇后低声道:“我是怕她生下皇子——” 太后眉头皱得更紧,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蒋梅华有孕之后,她曾示意过皇后可以让蒋梅华生下皇子,再抱到自己宫中抚养,先在手里握一个皇子,就占据了主动不是?结果皇后在她面前装聋作哑,背过身去就做了手脚。 如今皇帝登基十年,年近三十却连一个子嗣都没有,外头都在议论了,皇后却还在这里怕袁淑妃先生子——记得她刚入宫的时候还是听话的,怎么如今年纪长了,脾气也长,心眼却是半点不长呢? “与其担心她,不如想想自己。”到底是娘家侄女,太后也不欲在南华郡主面前让皇后没脸面,只说了一句就把话题转向了南华郡主,“说起来,恒儿年纪也不小了,他的亲事也该张罗起来了吧?” 这事儿正是南华郡主的心事,忙道:“还要请母后给掌掌眼呢……”紧接着便将自己这几年来一直关注着的几家姑娘逐一说给太后听。 正说得高兴,一股药味从门口传来,一名宫女捧着银杯进来:“太后,该用药了。” 南华郡主连忙起身去接了,亲手捧给太后:“母后用了这药,可觉好些?” 这一年来太后总觉得眼睛有些发花,近日终于发展到了夜里视物不清,白日见光流泪的程度,不得不召了太医来用药。 “陆太医有些本事,用了这药倒觉得好些,只是也太难喝。”太后素来不爱吃药的,只是这次眼睛实在难受,听陆太医的意思,倘若拖下去说不得还要失明,太后被吓着了,只得左一碗右一碗按时用药。 南华郡主也知道太后这毛病,不由得笑起来:“良药苦口,母后且忍一忍。快拿蜜饯来。哎,这甜腻腻的东西,有时候倒弄得口里更苦了,倒不如带点子酸味的,酸甜酸甜更祛苦味。明儿我给母后送些腌梅子来,那个东西虽酸点,味儿倒不错。” 太后不是很有兴趣地听着,随意点了点头,问道:“说起来,郡马现在怎么样了,还在兴教寺住着?” 南华郡主闻言,脸就有点往下拉:“是,住了快一个月,我看是乐不思蜀呢。” 太后轻咳了一声:“郡马也是为了治病。那如今腿可好些?” 说到这个,南华郡主又高兴起来:“这可也真是奇了。从前他就好个酒,一天总要饮几杯,谁想得到这病居然是从酒上来的呢?这回在寺里住着,天天白菜豆腐清水,人倒精神了许多。还是从前那些太医不中用,只说是风寒湿痹之症,弄得年年都要去南边儿过冬,仍旧不好。现下这么一调理,眼瞅着他就说腿上轻松了。” 当初是她自己挑中了江郡马,虽说夫妻婚后有些冷淡,但毕竟还是自己关心的人,被风湿症折腾了二十多年,如今忽然大有好转,心里自然也是高兴的:“可惜找不到当初指点郡马的那个人,不然真要好好赏她!” “怕是凑巧罢?”皇后也是听南华郡主说过这件事的,“一个十几岁的丫头,哪里就分得清什么风湿和——那个话怎么说的来着……” “痛风。”南华郡主已经对这个词儿很熟稔了,“说起来我当初听的时候也觉得诧异呢。不过郡马说得清清楚楚的,就是个十三四岁的小丫头说的。” 太后摆了摆手,不让她们为这种小事辩驳起来:“民间郎中也是各有所长,且多有偏方奇方,遇着了拿手的药到病除也是有的。虽说是个小丫头,或许家里祖传的医术专治这个,见多了也就识得了。不管怎样,病好了就好。” 南华郡主喜滋滋地道:“可不是。从前想劝他少喝一杯,比什么都难。如今不用我说,自己个儿就戒了酒。就凭这个,我若见着那女孩儿,也要好好赏她的。” 皇后不大喜欢南华郡主。一则她总觉得太后对南华郡主更宠爱一点,二则却是觉得南华郡主的日子比她过得自在,因此每次见了面,总忍不住要别别苗头。此刻看南华郡主这样欢喜,嘴便又不听使唤,张口便道:“我总觉得没那么巧的事,再别是有人知道了郡马的身份,特意巴上来的罢?赏来赏去,别把人赏到你府里去了。切莫觉得十几岁的丫头没心计,而今这些女孩子,精明得紧呢。” 她说着说着,倒触动了自己的心事,忍不住就忿忿起来:“一个个做出些狐媚样子,今儿唱歌,明儿烹茶,只管哄着皇上。你也小心些,别叫这些人把恒儿也哄了去。” 太后听她越说越不像样子,不由得眉头一皱:“说什么呢。这是在宫里,谁来哄恒儿。”江恒可是南华郡主的心头肉,皇后说谁不好,要把江恒扯进来。 皇后不服气地往外指了一下:“那外头就有两个呢。” 这句话倒提醒了南华郡主,忙道:“快出去瞧瞧,恒儿做什么呢?”方才几个女人说话,江恒坐着也不耐烦,这才说要去院子里看看花。 小内侍赶紧进来回话:“二公子在赏花。”又机灵地补充,“两位夫人带着人都走了。” 南华郡主追问道:“二公子跟蒋家姑娘说话了没有?” 小内侍低头道:“说了几句,奴婢听着是说什么走三桥的事儿,又提花茶。” 南华郡主想想还是不放心:“蒋家姑娘怎么说?她对着二公子——是个什么样子?” 这些宫里的内侍都是粘上毛比猴儿还机灵的,闻言便知道南华郡主是想问什么,忙道:“蒋家姑娘一直低着头,回话的时候都没怎么看二公子。” 南华郡主吁了口气:“这还好。还是个知道分寸的。” 南华郡主在寿仙宫盘问小内侍的时候,桃华已经跟着小于氏到了蒋梅华的居处。蒋梅华带进宫的丫鬟沉香正在门口等待,一见小于氏便欢喜地迎上来:“夫人总算来了,娘娘都等急了。”说着,有些疑惑地看看桃华,“夫人,娘娘不是说……”不是说让带着家里所有的姑娘都来吗,怎么只来了一位? 小于氏顾不上回答沉香,迈步就往里走,一边走一边反问她道:“之前不是住在香延宫吗?怎么换了地方?”刚才跟着领路的内侍过来,她就看出不是往香延宫去的路,心里便提了起来,唯恐女儿是被发落到了什么偏僻的地方甚至冷宫。现在看这宫殿虽小,收拾得却整齐,心里才稍稍放下一点,但还是忍不住问了。 沉香忙道:“夫人放心。皇上说娘娘小产后身子弱,香延宫偏殿窄小,不宜养病,就迁到玉卉阁来了。这地方宽敞些,就是娘娘做主了。” 小于氏顿时呼出一口气:“这我就放心了。”蒋梅华住香延宫的时候,被香延宫主位的于昭容刁难过数次,小产之后,于昭容更是幸灾乐祸。皇帝现在把蒋梅华迁出来,显然是对于昭容态度不满,也是对蒋梅华的一种补偿和体贴了。 玉卉阁也不大,小于氏走得快,几步就进了内殿,随即就唤了一声:“梅姐儿——”声音里隐隐已经带了哽咽。 桃华抬眼看过去,吓了一跳。虽然已经没什么清楚的印象,但记忆里蒋梅华是个有点冰雕感觉的纤瘦美人儿,既然能给人冰雕的感觉,那肌肤应该是十分白皙通透的。但现在从椅子上站起来的女子跟纤瘦基本挂不上边,脸色更是黄黄的,有明显的黄褐斑,完全不复那冰肌玉骨的模样了。 小于氏看见女儿这模样就心酸,拉着女儿的手好一通询问,又抱怨太医不顶用。蒋梅华回答得却有些心不在焉,等她稍稍平静一些便道:“母亲,妹妹们怎么没来,这是——” 小于氏抹抹眼泪,这才想起桃华来:“这是你三叔家的三妹妹,桃华。你祖父说了,家里女孩儿年纪都不小了,也不宜进宫。桃华会诊脉,让她来给你诊诊脉,出去跟你祖父说说,也好开个对症的方子,免得这些太医糊弄你!”以前在香延宫有些话不敢说,现在蒋梅华自己独居一处,说话倒是方便了。 蒋梅华打量着桃华,神色有些复杂,听到蒋老太爷不许家里姑娘们进宫,眉头便不易察觉地一跳,随即对桃华笑笑:“多年没见,三妹妹出落得我都不敢认了,没想到还学了医术。” 桃华对她行了一礼,微笑道:“略懂一点皮毛,能看看脉象罢了。伯祖父担心大姐姐,好歹知道大姐姐的脉象,才好斟酌开方子。大姐姐让我诊诊脉罢。” 蒋梅华带了两个陪嫁的丫鬟进宫,一个沉香一个檀香。此刻檀香正在沏茶,沉香见蒋梅华点了头,便连忙拿了个迎枕过来让蒋梅华搭手,又给桃华搬座椅。 蒋梅华的手腕看起来丰润,但桃华看看她的脸色,就知道这是虚胖。再诊过她两手的脉,心里已经明白了大半。蒋梅华小产之后,伤身还是其一,最要紧的是她心里憋了一口气,正经的郁结于心,以致肝脾不宁,血气不畅,脸上才起了这些黄褐斑。 “前头太医开的什么方子,大姐姐这里可还有?” “沉香去取。”蒋梅华随口吩咐,眼睛还在看着桃华,“三妹妹今年有十四了没有?” “已经过了十四岁生辰了。” 小于氏有点尴尬。桃华的生辰在三月里,但她忘记了,连长寿面都没给桃华备一碗。也幸好蒋家人对生辰看得不那么重,否则单凭这个,传出去她这个当家主母就做得不合格。 “十四了……”蒋梅华沉吟一下,“这么着,二妹妹已经快及笄了吧?”蒋莲华是六月里的生辰,今年正是及笄。 小于氏不知她为什么问这个,随口答应着,见沉香取了前几次的药方来,忙道:“桃姐儿快看看,可是有什么不对?” 桃华把几张药方都看了看,其实都是大同小异,除了补血就是补气,没什么特别的:“方子倒也中规中矩。” 人的心情对健康的影响实在不小,蒋梅华现在这样子,也不能说前头的太医开的药不对,只是她心中郁结不解,身子就始终难好。而且这些太医也的确不是十分用心,只管把人补起来,却没有考虑到别的方面——譬如说蒋梅华要如何恢复怀孕之前的纤瘦身材,要如何消除脸上因妊娠而起的色斑——当然,也很可能,有人就是根本不希望她恢复成从前的样子。 于是这事就成了个恶性循环:蒋梅华不好,就总要吃这些药,但补得多了,人就虚胖,越是虚胖,就越觉得不好…… “大姐姐应该多活动一下,如今天气暖了,每日至少早晚各在园子里走半个时辰才好。” 沉香在旁道:“娘娘如今体虚,这气血一直都不曾补回来,去皇后娘娘处请安都累得慌,如何能走那么久。”这位三姑娘,到底靠不靠谱呢? “气血不通,虚不受补,大姐姐必须活动起来,让气血通畅了,吃药才有用。否则不说别的,大姐姐这腰身——”桃华往蒋梅华腰和肚子上扫了一眼,蒋梅华下意识地抬手遮了遮。 她自然知道自己现在胖得跟从前判若两人。自小产之后,皇帝也来安慰过她几次,然而却再没被宠幸过。当然明面上的理由是她身子尚未养好,但是她自己心里明白,她现在这模样……别说皇帝后宫佳丽不少,就是普通人家,恐怕也要有几分嫌弃了。 这次皇后准了她家人进宫探望,她让母亲把家里几位妹妹都带过来,其实就是想在里头选一个来帮忙的。蒋丹华年纪还小些,但二妹妹蒋莲华打小就生得俊俏,年纪又快及笄了,应该顶得上用场。只是没想到,这念头才起,就被蒋老太爷给阻拦了。 沉香和檀香的脸,连同小于氏的,一下子都黑了。她们都是战战兢兢不敢提这茬的,万没想到桃华居然明晃晃地就说出来了。 桃华很明白这投过来的眼刀子是个什么意思,然而讳疾忌医是最要不得的,前头太医不说,是因为交情不到,敷衍着也就罢了。可是她这次进宫,就算不看在蒋梅华的面上,也要看在蒋老太爷的面子上尽心尽力,若是也这么藏着掖着,有什么意思呢? “大姐姐的脉象,我回去禀告伯祖父,自然有合适的方子开过来。但是大姐姐自己也必得要配合着才好。有些话太医们不好说,我跟大姐姐是自家人,若不说出来就是欺瞒了,有弊无利。” “你说。”蒋梅华当然还是盼着自己能恢复如初,能自己得宠,谁愿意在这种事上靠别人呢? “人体诸病,皆由气血不通而来。大姐姐看这个茶壶,总要揭了盖子才好往里注水,若是盖子盖得牢牢的,任你拿一桶水来浇下去,里头照样是空的。大姐姐如今身子虚,气血却不通畅,所以虚不受补,这些补药吃了也不见什么成效,必得活动起来,令气血运行通畅了,再用药才事半功倍。”( 桃华 http://www.suya.cc/5/5801/ ) 桃华 第63章 设计 蒋梅华眼带希望地问:“若是每日走一个时辰,可能恢复如前?” 这个桃华可就不能保证了。产后恢复身材这种事,有人能做到,有人就做不到,这也不仅仅是运动量和饮食的问题,也有个人体质的原因。 如蒋梅华这种,如果换了后世,桃华会制订一个合理的运动计划,半年怎么也给她调理回来了。可这是在宫里,每天疾行就是极限了,连跑步大概都是不可能的,桃华怎么能下这个保证?而且蒋梅华现在已经二十岁,跟十五六岁的小姑娘比起来,体形发生一点变化也是很正常的。 “大姐姐,身子康健才是最重要的。每日早晚各疾行半个时辰,放宽心思,辅以用药,过个半年必然比如今大有起色。我知道大姐姐从前纤瘦,但年纪渐长,略丰满些也是正常的,并不必一味追求,应以气色上佳为最优。” 楚王好细腰,宫中多饿死,难道如今的皇帝喜欢赵飞燕? “半年……”蒋梅华只听见了这两个字,顿时心里一凉。宫里新进了一批年轻貌美的嫔妃,正新鲜着呢。她小产已经半年,皇帝为了安抚她多来几次,现在也渐渐淡了,若是再等半年,皇帝恐怕都要不知道她是谁了,“不能再快些么?” 桃华摇摇头:“大姐姐,欲速则不达。”快速减肥并不是不可能,但会伤身。尤其蒋梅华现在不止是身子虚胖的问题,还有她的脸色呢,“大姐姐这段日子,最好也不要再用脂粉了。” 蒋梅华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脸。因为今日来的是自己亲娘,她才没用很厚的脂粉来遮盖自己的脸,但仍旧还是敷了一层的。若是不用……皇帝来了,这张脸还能看吗? “有劳三妹妹了。昨日皇上赏了几样点心,妹妹到那边略坐坐,用杯茶。” 沉香连忙过来,带着桃华出去了,蒋梅华顿时倚在座椅里苦笑起来。 小于氏一直在旁边眼巴巴地听着,这时才道:“梅姐儿,我听着桃姐儿说的……仿佛也有道理……”她虽不通医术,但几次有孕,蒋老太爷都说过要适当活动的话。这会儿听了桃华的话,忽然想起来,蒋梅华从小就好静,读书写字一天都不挪窝,那时候蒋老太爷仿佛也说过,女孩子家文静虽好,也不要坐得太久了。两相对照,她倒是对桃华的话信了几分。 蒋梅华疲惫地摇了摇头:“三妹妹说的或有道理,但——母亲,你也听见了,三妹妹方才说总要调理半年,还让我不用脂粉,您看我的脸,不用脂粉,皇上来了能看吗?”宫里的妃嫔们,个个都想尽办法养得肌如冰雪,偏她脸上沉黯发黄,皇帝能看得上眼才奇怪了。 小于氏的眼泪一下子就下来了:“都是这小产害的!天杀的——”后面的话咽回去了,虽然都知道多半是皇后下的手,但总不敢这样直白地说出来。 蒋梅华惨然一笑:“也是我大意了。罢了,半年我是等不得的,母亲不知道,近来皇上除了去皇后和淑妃处,就是新来的妃嫔了。就连于昭容,也不过上回借着大公主病了,才能让皇上去看了两眼。” 小于氏眼泪汪汪地道:“我这次进宫来,你祖母叮嘱过了,说是不要再惹太后和皇后烦心了,你还年轻,再等等……” 蒋梅华焦躁起来:“祖母还信着太后么?若太后真顾念着同族的情份,我的孩子怎么会没了——太医都说了是个男胎,已经成形了!” 怀胎数月,硬生生被人撞得小产,即使不说这个孩子会带来的恩宠荣贵,做母亲的也是锥心之痛。蒋梅华几乎无一日不想起失去的孩子,此刻再说起来,忍不住又泪流满面,引得小于氏也跟着哭起来,只道:“可这宫里,到底是太后说了算。看你祖母的意思,若是你不曾有孕……”也不会落到今日的地步。 蒋梅华两道眉猛地扬了起来:“难道祖母是说,我有今日,都是咎由自取?我若不是太信了太后和皇后,又怎么会失了这个孩子!” 小于氏其实也不赞同于氏的话,然而后宫的确是由太后和皇后掌握的,不低头又能怎样呢? 蒋梅华狠狠地绞着手里的帕子,半晌才平复了一下心情:“听说淑妃今日也召了家里人来,还带了个远房堂妹。” “是,方才在寿仙宫还遇见了的。”小于氏初时未解其意,待到见蒋梅华讥讽地一笑,才猛然醒悟,“你是说,那个姑娘是为了——可淑妃听说是极受宠的呀?”难道也需要人来帮忙固宠? 蒋梅华冷冷一笑:“虽说有宠,可也是个没福的。”两次有孕,两次小产,如今身子听说也不大好,想再有孕也难了,自然要找个年轻身子好的过来,倘若能生个儿子,放在自己名下养也是一样的。 “她打的算盘倒好……”小于氏犹未发觉蒋梅华这番话真正的意思,直到发现女儿一直盯着自己,这才有些疑惑,“怎么……” 蒋梅华叹了口气,只能明说:“母亲,淑妃得宠尚且如此,我这里——”还远不如淑妃呢。 小于氏吃了一惊:“你是想——”难怪让她带上家里所有的女孩儿进宫呢。 蒋梅华至此也不藏着掖着了,一指偏殿,压低了声音:“二妹妹几年没见了,出落得如何?跟三妹妹比呢?” 小于氏还在震惊,木然答道:“莲姐儿生得倒是极清秀的,不过还比不得桃姐儿生得好。”说完了才反应过来,“可你祖父是不肯的呀。”要不然也不会说姑娘们大了不宜往宫里去,原来老太爷那个时候就猜到大孙女的心思了吗? “再说,你二叔那里怕是也不肯的。”蒋铸夫妇就只有一子一女,爱蒋莲华如同珍宝,看日常用度就知道了,“这些日子,已经在京里到处给她寻亲事了……”小于氏犹豫一下,将自己的猜想说了出来,“我瞧着,你二婶是瞧上了福州知府的儿子。” “是跟安郡王定了亲事的崔家?”蒋梅华一哂,“二叔现在不过是个七品罢?”福州知府是正四品,差着好几级呢。 “可是有陆大将军提携呢。”小于氏一说起蒋铸一房来就要皱眉,“再说,那一回也是救了福州,若不然,他们也跟崔家挂连不上。如今倒好,崔家那大姑娘病怏怏的总是不好,你二婶三不五时的就要过去探望,今天送人参明天送燕窝,好不亲热!” 蒋梅华把手一摆,并不在意:“便是他们不愿意,只要皇上看中了,难道还敢抗旨不成?何况纵是开始不愿,等得了宠也就情愿了。” “这倒也是……”小于氏想了一想,心里还是有些虚,“可若是被太后知道,她若恼了,那你的日子岂不更难过?就算再送了人进来,也未必就能得好呢。” 蒋梅华冷冷一笑:“母亲当皇上就喜欢被太后和皇后辖制着吗?” “嗳——”小于氏险些要去捂女儿的嘴,“这,这可不能乱说。” 蒋梅华摆摆手:“也就是在这里跟母亲说说罢了,若还是在香延宫住,我且不敢说话呢。母亲想想,皇上眼瞧着就快三十岁了,还没个儿子,皇后明摆着是自己不能生也不让别人生,皇上会喜欢么?” “这——自是不会……”凭是哪家的男人,到了三十岁也该着急儿子的事了。 蒋梅华把声音再压低些:“皇后凭什么这么嚣张?不就是因为外头——于半朝么?” 成婚十年,未有所出,这换到哪一家里,嫡妻都该张罗着给丈夫纳妾生子了,哪怕生个庶子,也比断了香火好。可皇后偏不,她自己生不出儿子,也不让别的妃嫔生。须知七出之中,妒占其一,无子占其二,皇后这是一下子占了两条儿,即使她是一国之母,历朝历代也少见敢这么干的。她凭借的是什么?就是母族的权势! “那——”小于氏隐约想到了丈夫曾经漏过的口风,“你是说,皇上——忌讳于家?” 蒋梅华冷笑一声:“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酣睡!” 皇帝登基的时候才十八岁,虽是先帝长子,但生母身份太低,还是因着养在当时的皇后膝下才得封太子的,从这点上来说,于家是有从龙之功。然而现在已经是隆庆十年,皇帝在那个位子上已经由少年成长为壮年,他怎么可能还愿意被太后一族拿捏在手里呢? “更何况,于阁老年纪可大了,他门生虽多,可家里几个儿子都不争气,就是同族的子侄也不很出色。”于半朝,占半朝的多数是他的门生、姻亲,这当然是天然的盟友,但还比不上同姓一族的人可靠。 这些话,蒋钧偶尔也会提到,小于氏虽不懂外头的政事,也觉得丈夫说得对。现在女儿也这样说,她心里也就活动起来。何况好好的一个皇子外孙就那么被人搞掉了,女儿又变成现在这个样子,她心里怎能不恨呢? “可若说——怎不就挑了桃姐儿?你们姐妹几个,还是要数她生得最好。”蒋莲华秀雅,却嫌单薄了些。蒋丹华与桃华同是明艳一型,但纵然于氏是亲娘,也不能昧着良心说她就比桃华生得好。蒋杏华倒是楚楚生怜的,只是也逊色几分。 蒋梅华向偏殿的方向看了看,有些犹豫:“我看三妹妹不是个肯听人摆布的。”头一次进宫,见了自己这个婕妤娘娘却没半点奉承之意,说起病症来侃侃而谈,甚至丝毫不因自己的反应而有所改变,这可是个有主意的丫头。 “不过是在家里做主惯了,你祖父又宠着,脾气自然大些。”小于氏倒不以为然,“再说,你祖父既然让她来给你诊脉,倒能多进宫几次,若说要带了莲丫头来,倒有些为难了……” 蒋梅华沉吟片刻,道:“那便先试试罢。这些日子太后在用药,皇上每日都在午时过来探望。从我这里出去,恰好遇得上。” 母女两个在这里喁喁私语,桃华在偏殿里已经坐定,跟沉香说起话来:“这一批新进的妃嫔,你可都见过的?” “奴婢跟着婕妤去给皇后请安的时候见过几次。” “有位陆宝林,可见着了?” “陆宝林……”沉香脸上的神色有些别扭,“三姑娘怎么问起陆宝林来,她如今颇得宠呢。难道三姑娘认得她?”在一众新进宫的嫔妃里,陆宝林所得的宠幸还胜过位高的赵充仪,是新人里的头一份,沉香自然也是注意过的。 “哦,是在无锡的时候相识。”桃华听了这话,不知是该忧还是该喜。得宠固然是好事,可若是招了皇后的眼,或许就是麻烦了,“她现住在何处呢?” “跟着群香殿的王充媛住。”沉香打量着桃华的神色,“三姑娘跟陆宝林很有交情?” 桃华抬眼看了看她:“方才不是说了,在无锡的时候是相识。”这丫鬟不知是不是进宫久了,说起来话来颇带着几分居高临下的味道。 “原来是这样……”沉香心里暗暗琢磨。她自然是知道蒋梅华把家里姐妹叫进宫来的目的,这位三姑娘生得实在是好,就是放在宫里也算得出色,只是仿佛跟陆宝林有些交情,那位可是现今得宠的人,跟蒋梅华可算是对手呢。 两人话不投机,桃华想问的已经问过,也就不再跟沉香说什么了。默然坐着用了一块点心喝了两杯茶,那边小于氏终于从正殿里出来了,蒋梅华跟在身后:“我送送母亲和三妹妹。” 进宫的女眷多半都是不能留饭的,各嫔妃都有自己的份例,只有得了皇帝允许留娘家人用饭的,御膳房才会加菜加饭的送过去,蒋梅华现在还没这个资格。 这些规矩小于氏都讲过,桃华也就没放在心上,跟着往外走去。 来的时候走的哪条道,回去的时候还走哪条道,小于氏和蒋梅华母女两个前头说着话,桃华在后面心不在焉地跟着。其实她很想去看看陆盈,但也知道后宫可不是能随便乱走的地方,能知道陆盈现在颇为得宠,就算是好事了。 正想着呢,只听前头一阵轻轻的声响,也不知是拍手还是吹哨子的,桃华一抬头,就见两个小内侍从路上飞奔过来。 说到底,桃华还是头一次真正近距离接触到皇家。从前虽有很多古装剧可看,但为了视觉效果,都有不同程度的失真。而蒋老太爷也不可能讲得面面俱到,所以桃华真不知道这个架势其实代表着——皇帝来了。 就这么一怔的时候,蒋梅华已经拉着小于氏福下去了,而前边路上一队人拐了出来,中间一个穿赭黄盘领袍的人,正抬眼看过来。桃华一眼看见他袍子上的蟠龙图案,心里顿时咯噔一下,连忙也跟着蹲了下去——赭黄袍子,蟠龙图案,出入后宫,这只可能是一个人,皇帝! 果然她才蹲下去,就听蒋梅华已经唤了一声:“皇上。” 皇帝的声音略略低沉,带着几分磁性:“起来罢。”看了看小于氏,“这是蒋夫人?” 小于氏刚站起来,连忙又福身下去:“臣妇蒋于氏,给皇上请安。”随手拉了一下桃华,“这是臣妇的侄女,跟臣妇一直入宫来探望婕妤娘娘。” 可以不必把她单独拎出来介绍吧。桃华心里想着,连忙跟着又福身行礼,虽然耳边听见皇帝说:“既是婕妤的亲人,不必多礼。”却还是扎扎实实把一个礼行完才起来。她可还记得蒋老太爷的叮嘱,千万不要把这些上位者的客气当成了真客气。 才站起来,就听蒋梅华柔声道:“皇上和安郡王这是去太后娘娘处吗?” 安郡王?桃华刚才只看见一件赭黄袍子就迅速低下了头,之后就再也没把头抬起来,此刻也只能看见龙袍的下摆,以及后面有一件红色的袍子,再后面就是内侍们穿的青色窄袍。这会儿听见蒋梅华的话,下意识地稍稍把头一抬,果然看见沈数站在皇帝侧后,穿着一件红色常服。 所谓常服,并不是家常起居时穿的便服,而是指常朝视事时穿的衣服。郡王的常服为红色,绣的是四爪团龙。沈数身材修长,肤色微黑,穿着大红常服格外丰神俊朗,颇为夺目。 桃华才看了这一眼,正要再低下头,就触到了皇帝的目光。皇帝跟沈数眉目之间居然有三分相似,身材也差不多,只是看起来更稳重。且久居宫中,肤色也白皙得多,有几分谦谦君子,温润如玉的意思。 这念头在桃华脑海里只是一闪,就被桃华一把掐死,然后把头又往下低了低,暗暗叫糟。未经许可直视龙颜可是能判不敬的,虽然她头没有完全抬起来,但也很难说会不会惹皇帝不悦。 皇帝淡淡答着蒋梅华的话:“是去探望太后。” 他的袍子停在那里不动,似乎没有马上离开的意思。桃华低头低得脖子都要僵了,忽听沈数道:“皇兄,这就是臣弟上回说起的蒋家三姑娘了。” 蒋梅华一怔,她可没听说过桃华跟安郡王是旧识啊。皇帝已经哦了一声:“是上次在西市识破假药的事?蒋郎中家里世代为医,果然是有本事的。” 蒋梅华一时都不知道该说什么了,只能怔怔地蹲了蹲身:“皇上过奖了……”本来要提起早晨给太后请安的事也忘记了,目光不由自主地就往沈数瞟了过去。她可是记得贤妃之死的,原以为遇见这位安郡王,不找她们的麻烦就是好的,没想到他开口说话,竟似是——在给桃华解围? 小于氏却没有想得这么多。她刚才也大着胆子悄悄抬头看了一眼,只见皇帝定定站在那里,自己女儿在他身侧立着,满眼柔情,皇帝却并没在看她,反而是打量着桃华,顿时心里又是欢喜又是难受。欢喜当然是因为蒋梅华的计划有望成功,难受却是被皇帝注意的居然不是自己的女儿。 再看桃华,连小于氏也不能不咬着牙说,果然是个出色的。 桃华身材高挑,才十四的年纪,就跟蒋梅华差不多比肩了。且有蒋梅华如今发福的身形一衬,越发显得修长袅娜。穿一件半新的白底绣浅红色虞美人的衫子,下头月白六幅裙,站在柳树底下也似一朵半开的虞美人花,明媚喜人。 虽然头一直低着,但乌鸦鸦的鬓发底下还是露出一点白皙的额头来,黑缎子似的头发里别一枝银钗,钗头上一对儿赤红珊瑚珠鲜艳亮眼,跟耳朵上垂下来的红色玛瑙坠子相映成趣,更显得头发黑皮肤白,且在正午的阳光之下,泛着健康莹润的光泽。跟蒋梅华那张晦黯的脸一比,就更加…… 小于氏只觉得心口一股气堵得难受,勉强把眼睛移开,就看见站在皇帝身后的安郡王也在打量桃华,想起方才他说的话,顿时这口气就噎得更实在了。 其实小于氏乃是心里有鬼,才觉得时间仿佛十分漫长,实际上皇帝站住脚也不过是跟蒋梅华说了两句话而已,对桃华也只是上下打量了一下,便抬脚准备走人了。 蒋梅华深知欲速则不达的道理,并不再多做挽留,只道:“太后想必早盼着皇上了,臣妾恭送皇上。” 这么一说,皇帝便点点头:“你身子不好,叫家里人多进来几次也可。” 蒋梅华心里虽然有些不解,但今日的预期目的可算完全达到了,不由得涌上一股喜悦,忙道:“臣妾谢皇上恩典。” 皇帝摆摆手,头也不回地带着人走了。小于氏重重吁出一口气,旋又觉得自己有些失态,小声道:“皇上威严,我方才大气都不敢出了。只是安郡王怎么也在宫里呢?”沈数当初一回京,太后就以“皇子年长不宜居后宫”为由,在外头随便赏了个宅子让他住下了。 蒋梅华顾不得回答母亲,转头先问桃华:“三妹妹和安郡王相识?方才说的西市是怎么回事?” 桃华微微皱了皱眉。任谁被人用这种审查似的语气追问,心里都不会很舒服,且这个人跟你还不怎么熟呢。然而这位既是姐姐又是宫里的妃嫔,还不能不答:“安郡王在西市遇上了做局卖假药的,被我父亲识破了。” 蒋梅华听完这个松了口气。识假药这种事,当然只有蒋锡能做,想来是跟桃华无关的。若是这么说来,倒能缓和一下蒋家和安郡王的关系了。 心里想着,口中回答小于氏:“太后近来眼疾,所以安郡王也时常进宫来请安。时候不早了,母亲和三妹妹出宫去罢,有了皇上的话,日后可以多进来几次了。”( 桃华 http://www.suya.cc/5/5801/ ) 桃华 第64章 上香 桃华是半点也不想再进宫的,回了蒋家,小于氏一脸兴奋直接去了百草斋见蒋老太爷,特地点明了今日皇上允了“多去几次”的话:“您看,这方子就是开好了,也要先送进去。再者用一阵子药,也还得让桃姐儿再去诊诊脉……” 蒋老太爷脸上一点表情都没有,等她说得无话可说了才抬抬眼皮:“你忙去吧。” 小于氏张了张嘴,到底没敢再说什么,悻悻退了出去。一路走一路想,最后决定今日在宫里跟蒋梅华说的那些话,不能告诉于氏。这位婆婆兼姑母固然是对她好的,然而胆子实在太小,总觉得都是姓于,就得跟着太后走,可眼下这事儿,太后和皇后可没把她们当一家人呢,若不另辟蹊径,蒋梅华在宫里哪还有出头之日。 打定主意,小于氏换了衣服洗了脸去了于氏屋里,将今日之事半真半假说了一遍,隐去了蒋梅华的主意,只说皇帝对蒋梅华“颇为体恤,许了家里人可多去探望”。 于氏听完就念了声佛,又急催着道:“派人去瞧瞧,老太爷若开出方子来,早些送去宫里。” 小于氏这里糊弄婆母,桃华那里跟蒋老太爷却谈得不甚愉快。 “大姐姐郁结于心,思虑又多,且久静不动,气血不畅。若说前头太医拟的方子也不算错,只是并没人尽心,不过求个无过罢了。如今大姐姐一心想的是恢复如初,这可不是三日两日就能成的。” 蒋老太爷微眯眼睛听着,等桃华说完了才道:“你能拟个方子吗?” “方子能拟,可合不了大姐姐的意。”蒋梅华要的可是恢复从前的窈窕身材和冰肌玉骨,而且还想着速成,这必须辅助以运动锻炼和控制饮食,宫里不可能有那个条件,“若单用药,怕要伤身。” 蒋老太爷点了点头:“你拟出来,连着你说的那个什么饮食和锻炼方子,一并写出来。能不能做到,看梅姐儿自己了。” 桃华下笔飕飕,先写了一张药方,这可不是之前太医开的温补方子,里头带了清疏的药物。蒋老太爷拿过去看了,皱皱眉头:“梅姐儿如今心思重成这样子了?” 桃华头也不抬地写饮食禁忌,不怎么客气地答道:“宫里那个地方,不费心如何过得下去。大姐姐如今又这样,自然越发的伤神了。” 蒋老太爷长长地叹了口气,没再说什么。等桃华把锻炼方式也写下来,他才摇了摇头:“五禽戏,这个女子打起来不雅。” “在屋内打就是。”桃华指了指后头负重下蹲,俯卧撑的两项,“这个都在屋内做,不叫人看见就行。” “这——是什么?”饶是蒋老太爷见多识广,也看得糊涂了。 桃华睁着眼睛说瞎话:“这两个词儿是我自己拟的。原是药堂里有过卖艺的病人,年纪虽长了些,身形极好。说闲话的时候就讲:从小儿打拳走梅花桩,还要背上负了沙袋蹲起,背着沙袋俯卧撑起,因此腰细腹紧,年纪虽长,赘肉不生。” “有理……”蒋老太爷沉吟着点头,“你颇有些想法,很好。医者必是师古而不泥古,能见他人所未见,敢行他人所未行,才是一代之才。若只会用验方,庸才而已。” 桃华觉得有点心虚,她这用的也是“验方”呢:“其实也是先有人用了才知道,算不得创新。” 蒋老太爷摆摆手,示意她不必这么客气:“你这方子写得清楚,每日何时做何事,都已注明了,一见便知。” 桃华还打算在那两个动作旁边再画个简笔示范图呢:“伯祖父,我不想再去宫里了。”今天碰上皇帝,虽然怎么看都是凑巧,但她总觉得心里不大踏实。说白了,她对蒋梅华的印象不太好。这个大姐姐虽然名字叫“梅华”,可现在看来,并没有梅花傲骨天成的冷静与镇定,倒是透着些难以形容的阴郁与狂热。她很怀疑蒋梅华被这次小产折腾出了一点儿心理问题。 蒋老太爷抬眼看看她,点了点头:“好。” 就这么简单? “若是大姐姐再着人来传召——” 蒋老太爷淡淡一笑:“她还算不上传召。”低位妃嫔,家人要进宫探望都得先递牌子请见,要宫里批了才能去,还远不够格主动召家人进见的。 “不说这些了。这方子回头让你大伯母找人送进宫去就是了,你不必再管。”蒋老太爷将几张纸收好,“这事,我自然会与你伯祖母说明白。”他打量着桃华,露出一丝笑容来,“过几日去兴教寺上香,年轻女孩儿家,穿件漂漂亮亮的新衣,好好去散散心。” 对高门大户里的女眷而言,去寺庙上香是有趣的活动,尤其四月下旬,天气不冷不热,正宜出行。 桃华一早起来,用过早饭,蒋柏华已经等不及想往外跑了。桃华给他穿好衣服,才出屋门,就见蒋锡难得地穿了一件崭新的天青色软缎直裰,不由得笑道:“爹爹今日一表人材,仿佛要去——”话到嘴边,猛然醒悟过来,把相亲两个字硬生生咽回去了。 蒋锡被女儿笑得脸上一红,干咳一声道:“胡说。”上下打量女儿,一件桃红暗花缠枝莲轻罗襦衫,下头淡青色滚五色襕边的裙子,头上反绾髻,只有一根镶红宝石的钗子颜色鲜艳,两边耳朵上挂下水滴形的水晶坠子,如同两滴露水一般。 蒋锡看罢,心中满意得很。虽然如今人们口口声声要重德轻色,然而女孩儿生得好总是占便宜的,没见圣人都说“吾未见有好德如好色者”么。再说德这东西一眼两眼的也看不出来,倒是好颜色一望即知。何况桃华虽然生得明艳,却不失端正,绝不是主母们会视做“狐媚”的那一类型,想来今日欧航的寡母见了,至少在这上头是挑不出毛病的。只可惜女儿还有更多的好处,不能一下子都让人看出来。 “爹爹想什么呢?”桃华见蒋锡盯着自己上下打量了一会,居然又神游天外去了,不由得有些啼笑皆非,“这会儿,大家怕都到二门了吧?” “哦哦——”蒋锡患得患失的,很有些心不在焉,被女儿一提醒才想到,“走走,我们也过去吧。”伸手把儿子抱起来。 曹氏带着蒋燕华也从屋里出来了,看见桃华,目光都是躲躲闪闪的。这些日子蒋锡对她虽有如无,她躲在屋里不敢见桃华,只是每日去于氏处请安逃不过去,便从头到尾都陪着笑脸。蒋燕华则是沉默了许多,同样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再也不提靖海侯府,倒是可着劲儿给蒋锡和蒋柏华做了不少针线。 今日难得出门,两人也都穿着家常七八成新的衣裳。曹氏是莲青色长罗衫,蒋燕华是丁香色襦衫,头上首饰也只寥寥几件,简单得甚至有些冷清了。幸而这是去庙里,在菩萨面前倒也无妨,若是出门作客,就要被人笑寒酸了。 桃华淡淡瞧了一眼。曹氏这辈子都脱不了是个糊涂人了,蒋燕华还知道立刻扭回来给蒋锡做针线,曹氏却只会躲在屋子里,竟不知道去关切一下蒋锡的起居。头一次,桃华兴起了给蒋锡纳个妾的念头——这个朝代是不讲究单身贵族的,她总要有出嫁的一天,那之后蒋锡还有几十年呢,难道就让他连个知冷知热的人都没有吗? 蒋家宅子不大,众人只得在二门集合,然后一起到侧门去坐车。 今天出动了蒋家大半的人。蒋钧是有差事的人,不到休沐日不能得闲。蒋铸则忙着跑缺,也是无暇奉承。蒋松华蒋榆华兄弟在学里读书,于是男丁里就只有蒋锡奉着蒋老太爷,再加一个蒋楠华照顾母亲和妹妹。至于蒋柏华,他不算数儿…… 女眷们则是全体出动,单坐的马车就有四五辆,蒋家没这么多车马,还要去外头租。于是车马在侧门胡同里排成一排,大家各归各位,丫鬟们还要带着各种备用的东西,忙活了半个多时辰,总算是出发了。 于氏由两个儿媳妇伺候着坐一辆最宽敞的车,女孩儿们就都交给曹氏这个婶婶来照看了。当然这也只是说说好听罢了,曹氏连自己都不大会照看呢,无非就是把几个女孩子分配到几辆车上去罢了。 桃华带了蒋柏华,跟蒋莲华和蒋杏华坐了一辆车。把蒋丹华打发去跟曹氏和蒋燕华一起坐,美其名曰“那边宽敞”。自从蒋老太爷定下让她跟小于氏进宫,蒋丹华见了她脸色就总是不好看,前几天听说她进宫居然碰见了皇帝,就更恨不得拿鼻孔看她了。桃华再觉得不好跟半大孩子计较,也不想对着她那张冷脸。 蒋莲华走过的地方多,对于上香并不很稀罕,倒是对玄奘法师的舍利塔颇感兴趣,又说起曾经在外头看见过的几处供奉舍利子的庙宇:“有说是释迦牟尼指骨舍利的,捐了香火钱才得进去看一看,瞧着倒似象牙的东西,只是颜色深些装在琉璃匣子里,并不让靠近,也没看清楚。倒是那年看过一处,说是前朝庙里住持的舍利子,颜色深青,似玛瑙一般。据说这位住持并没什么大名气,庙也是小庙,只是那年兵灾,当地人家十不存一,多少骸骨无人收敛的。他就出外化缘,买了棺材来葬下。待得尸骨都收完了,他也圆寂,身后就烧出了十二枚舍利子,都说他是修大功德的人,真正的得道高僧。” 桃华点点头:“做善事一件,胜如抄佛经十卷。” 蒋莲华连忙轻轻拍了她一下:“这是要去见菩萨呢,可不能乱说。”又压低声音,“祖母也抄了好些佛经,要供到菩萨面前。” 桃华一笑,点了点头。于氏已经把中馈都交给了小于氏,跟蒋老太爷关系又冷淡,平日里除了跟蒋丹华说笑之外,还有大把的时间,全都用来抄经了。这次往兴教寺去,带去要供奉的经文就有一箱子,可见真是抄得不少。 蒋柏华对舍利子什么的不感兴趣,只管把车窗帘子掀起一角往外看,这时候拍着手回头对姐姐说:“那里有个高高的塔!” 桃华也往外看了一眼,笑道:“果然小人儿家眼神好使,到了。”那塔并没多高,又掩在树荫里,难得蒋柏华居然看见了。 她话还没说完,蒋莲华哎哟一声,桃华回头一瞧,蒋杏华手里一杯茶不知怎么的就翻了,险些泼在两人的裙子上。 天气热了,大家都穿着浅色的衣裳,若是这茶水泼上去,一件衣裳就根本没法看了。蒋杏华也吓了一跳,忙忙的摸出手绢:“对不住二姐姐,可泼湿了没有?” 幸而蒋莲华也想看看外头,往桃华这里凑了凑,两人中间就空出一点儿。且茶杯小,里头盛的也就是几口水的量,有个一两滴溅在绣鞋上,裙子倒还没事。蒋莲华抖开裙子瞧了瞧,松了口气:“无妨。你是怎么了,被茶水烫了手?” 倒出来的茶都是温的,哪里就烫手了。蒋杏华喃喃道:“也不知怎么的,原是想把杯子放下的……” 蒋莲华也不过是随口问一句,既然没事,也就放下了。至于洒在车里的那点水,一会儿到了地头自然有丫鬟收拾。 蒋杏华却僵直地坐着,后背紧紧靠在车厢上,放在裙子里的双手扣在一起,指节都有些发白。方才蒋柏华看见了宝塔,她清清楚楚地记得,第一次碰见刘之敬,就在那里! 这次来上香,她其实是不想来的。虽然很多记忆都已经模糊,但有些事情却死都不会忘记。 前世的时候,全家的确有这么一次集体出行。到了寺院里,蒋锡一家子去为李氏上香了,蒋丹华要看舍利塔,她当然也只能跟着来。就在舍利塔前,她碰上了刘之敬。 那时候还根本不认得这个人。只是一阵风吹过来,将她的帕子吹到了树枝上,几个丫鬟都够不到。忽然从旁边走过来一个青年人,看起来也是一表人材的,抬手将帕子摘了下来,还给了旁边的丫鬟,之后一语未发就走了。后来,直到她嫁了过去,才发现丈夫就是那年在舍利塔前相见过的人。 那一世她还以为这是缘分,直到后来才知道缘份里头也有一种叫做孽缘。难道说她今日还要看见刘之敬?日后还要…… “不。”蒋杏华下意识地说了一句。这一次她一定要紧跟着桃华,绝对不要去看什么舍利塔了!如今看来,所有的事也不是一成不变的,至少上回进宫的就只有桃华,所以她也该打起点精神来,无论如何,她绝不嫁刘之敬! “四妹妹说什么?”蒋莲华疑惑地转头看她,“要到了,四妹妹不下去?” 蒋杏华这才发现车已经慢了下来,忙掩饰道:“不是,我是说不必着急,等车停稳了再下也不迟。” 虽然非年非节,兴教寺的香客依旧络绎不绝。马车在离山门外二里处停下,前头就是宽阔的青石台阶,一直通往山门。按例,这里不可坐轿子,是要自己走上去的。 桃华下了车,拉着蒋柏华的手叮嘱:“不许乱跑,一定要牢牢跟着。这里这么多人,若是乱跑就找不到你了。” 蒋柏华虽有出门的经验,却没见过这许多人,心里也有点怯怯的,紧拉了桃华的手点头。姐弟两个正在说话,忽然又一辆马车驶过来,车辕上的人啪啪挥着鞭子,两边骑着马的侍从还吆吆喝喝:“让开让开,闪开道儿!” 兴教寺前头这一块儿的车马极多,根本腾不出什么宽敞的道路来,大家到了此处都会放慢速度,以免出现碰撞勾挂,似这样嚣张的倒还真没有。 蒋家刚刚到,马车还没有完全归进路边的队伍里,因此后面这马车过来,几乎就是紧挨着蒋家的马车过去的。 桃华一把抱起蒋柏华,急急后退了两步,抬眼看向这马车。因是来上香拜佛,一般车轿虽然大小不一,却都较为朴素,这辆马车却是装饰得十分华丽,跟只花孔雀似的。 车窗上挂着银红色蝉翼纱帘,此刻已经撩起一边,露出半张女子的脸来,正往外看着热闹。桃华这一抬眼,正正跟这人看上。四目一对,桃华只觉得这张脸仿佛有些熟悉,只是想不起来,而马车已经驶过去,那纱帘却还撩着,里头的人似乎还一直在看着她。 这马车如此嚣张,旁边已经有人不悦了起来:“那是哪家的车马,不知道这里人多,如此疾行会撞伤人么?”京城里官儿多如狗,今日虽然没有足够份量能让兴教寺谢客单独招待的,但也不乏官员,有年轻气盛的,已经有些忍不住了。 立刻就有人回答了:“咳,算了吧,那是承恩伯的马车,素来肆无忌惮惯了的。” 承恩伯三个字一出来,大家都不吭声了。 当今太后和皇后都姓于,当今阁老也姓于。于阁老乃是皇后的父亲,却只是太后的堂兄。太后自有一个同胞兄长,却是三十来岁的时候就过世了,这位亲兄长,爵位就是承恩伯。 从政治上来说,太后与于阁老是铁杆一家,但是从亲情上来说,太后当然更亲近自己的同胞兄长。现在兄长挂了,他剩下的独子于思睿,自然就得到了太后更多的疼爱。 于思睿此人,实在是名不符实,既不愿动脑子思考,更没有什么睿智,而是一个吃喝玩乐的纨绔子弟。斗鸡走狗,拈花惹草他在行,读书学武什么的,统统不行。 老承恩伯过世的时候,于思睿才十三岁,没了父亲,寡母本来就宠爱他,再加上有个做皇后的姑母撑腰,这就越长越歪了。及至成年,在京城里乃是一霸,然而他又不做什么大恶,所以已经升为太后的前皇后就总觉得他也没怎么长歪,纵然偶有言官弹劾他强抢民女或纵马伤人什么的,也都被太后保下来了,事后言官还要被于氏一党穿个小鞋。如此几次,就没人再敢管他了。以至于现在京里听见承恩伯三个字,都要绕着走。他虽只是个伯爵,却比国公还得意似的。 旁边便有熟悉京城事的人嘀咕:“承恩伯跑寺里来做什么?他几时也会拜菩萨了……” 又有人道:“管他呢,我们躲远点就是了。”嘀嘀咕咕,马车远去,大家也就散了。 这不过是个小插曲,承恩伯家的马车虽嚣张,却也没有撞伤了人,蒋家众人略做收拾,便沿台阶向上走去。 兴教寺又称大唐护国兴教寺,建于唐高宗总章二年,是玄奘法师、窥基法师和圆测法师的安葬地,这三位,乃是中国唯识宗两辈三祖,其最终安葬之地,自然香火旺盛,香客不绝,三座舍利塔并立,凡有人来,必敬三塔。 蒋家一行人众多,先在大殿里上了香,于氏果然奉了一堆佛经,又添了香火钱,这才可以自由活动:“我乏了,先去禅院里歇歇,你们若累了的就跟我一起去,若想去瞧瞧舍利塔的,必得带好了人,不可落单。” 兴教寺里自然也有供香客歇息的禅院。这里地方大,禅房也多,因香火兴盛,颇有些人以能在寺中有一处固定的禅房为荣,还有不少高官为显示清雅,不时的包个禅房来住些日子呢。 蒋家自是没这种“保留雅间”的特殊待遇,但捐了一笔香油钱,也能在后面得一处安静的院子。于氏要休息,两个儿媳妇一个侄媳妇理应在旁伺候,但是年轻的孙女们却丝毫不觉得累,可以自己出去走走的。 蒋丹华第一个跳起来:“去看舍利塔!” 蒋杏华一言不发,坐在桃华旁边,装做给蒋柏华整理裤脚。 蒋老太爷一路上也没怎么说话,这时候才道:“老三和桃丫头跟我去看看他们的药圃,听说他们这里有些从西洋弄回来的药草,已经种活了些。” 这是蒋锡最感兴趣的东西,桃华也领了蒋柏华站起来,蒋杏华忙道:“我跟三姐姐一起。”蒋燕华这些日子一直是沉默寡言的,进了寺里也是不多说一句话,不多走一步路,只管靠着曹氏坐着,并不打算出去的样子。 蒋莲华对药草并无兴趣,却想去瞧瞧寺中的风景。景氏便道:“叫你哥哥一起去,千万别走丢了。” 如此一来,蒋丹华倒成了落单的。她嘴唇动了动,想发脾气又找不到理由,只能恨恨瞪着蒋杏华出了门。 小于氏也心中不悦,然而自从上回蒋杏华落水,蒋老太爷开口之后,蒋杏华就如同多了一道护身符,不好随便斥责了。何况这还是在外头,她也只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桃华 http://www.suya.cc/5/5801/ ) 桃华 第65章 仇家 蒋杏华跟在桃华身后走出门,无声地舒了口气。她自然是看见了小于氏和蒋丹华的神情,于惶恐之中又有几分痛快——她们虽生气,却又不能把她怎么样,至少现在不能。 兴教寺这边的药圃,种的都是北方常见常用的一些草药。寺庙中的和尚,颇有些通医术的,不但平日自己寺里和尚有病痛不必求医,还时常搞个义诊什么的,给请不起郎中的穷人看看病。因此,寺庙后边就开出了一块药圃来,种些金银花、甘草、柴胡、白芍之类。 兴教寺虽不是皇家寺庙,但当初太-祖起事,得过兴教寺的援助,因此立朝之后,将寺庙周围一大片土地都封给了庙里,便是一块药圃占地也不小,这时候药草开了花,五颜六色一大片看起来也颇可观。 不过蒋老太爷要看的不是这个,带着蒋锡等人走到药圃一个角落,便指着道:“瞧,这就是海船带回来的。这个叫番椒,与咱们的花椒虽占了同一个字儿,却是不一样的东西。据说其味辣,其性热,能温中健胃,散寒燥湿。不过此物味道实在太重,听说兴教寺曾想用它下药,却少有人能受得了。” 蒋锡立刻来了兴致,整个人都快弯到篱笆里头去了:“竟这般厉害?” 桃华却站在那里呆住了——番椒!哟,这不就是辣椒嘛!对了,辣椒最早的记载就出现在明朝高濂的《遵生八笺》里,而且最初是做为药用和观赏植物的,并没有被端上餐桌。难怪她从来没有吃过辣菜,原来还以为是生活在无锡一带,南人尚甜不尚辣呢。 “伯祖父,这东西的种子可能向寺里讨一点吗?”一想到什么水煮肉片、辣子鸡丁、剁椒鱼头什么的,她就觉得口水要流出来了。 蒋老太爷听出了桃华声音里的雀跃,有些奇怪地看了她一眼:“应该可以。你要这个做什么?以前可是曾经见过?” “只曾听人说过,不曾见过。”桃华再次睁眼说瞎话,“仿佛听说有人用这个番椒制成膏药,外敷可治关节冷痛。若是能讨些种子回去种活,倒可试试。” 蒋老太爷很喜欢桃华这种什么都想动手试试的实干精神:“一会儿我去找知客僧人问一问,讨些种子给你。”这番椒并未被兴教寺大量使用,现在种这一畦与其说是为药用,倒不如说是为了展示本寺有舶来之物,讨香客们一声惊叹罢了,想必不会吝啬一把种子的。 桃华兴奋不已,正在幻想着会立刻丰富起来的餐桌,就见蒋老太爷往前走了几步,跟人打招呼:“老欧,你怎的也来了?” 一抬头,前些日子寿宴上见过的欧老爷子,身边跟着少年欧航,后面还有一个青衣素裙的妇人,正沿着小路走过来。 欧老爷子和欧航身上穿的也是素面无纹的衣袍,见了蒋家人便快走了两步:“巧得很。今日来寺里上一炷香,想不到在这里遇到。” 两位老爷子寒喧,后面的人已经在行礼了。蒋锡自是要向欧老爷子行礼,那素衣妇人也半身隐在欧老爷子身后,向蒋老太爷行了礼,随即就侧过身去,并不正视蒋锡。 桃华看她的作派,就猜到这位定然是欧航的母亲,欧老爷子的寡媳了。想来一家三口是来为欧老爷子已逝的独子上香,倒是巧得很居然碰上了。 药圃这里人虽少,毕竟是外面,蒋老太爷寒喧过后,便邀欧家人往蒋家的禅房里去歇歇。欧老爷子爽快地答应了,看着桃华和蒋杏华笑道:“这是你的两个孙女儿?果然都生得水灵,你好福气呢。” 蒋老太爷指着蒋杏华道:“这个是我孙女儿。”又指着桃华道,“这是我的侄孙女,今年十四了。” 桃华拉了蒋柏华的小手上前行礼,欧老爷子捋了胡子笑道:“有长姐风范。” 蒋老爷子略有些得意地道:“何止。她娘去得早,家里事现在都是她操持呢。” 桃华略微有点尴尬,继续向欧太太行了礼。欧航脸上微有点红,可能不常跟女孩子见面,也向桃华姊妹揖了一揖,桃华和蒋杏华连忙福身回礼。蒋老爷子笑着道:“通家之好,也不必这么生分,该是见个礼的。” 一行人一边说话,一边往禅房走。蒋锡抱了蒋柏华,几个男人在前头说话去了,后头桃华就必得跟欧太太一起走。欧太太看起来身子也不是很好的样子,不知是不是身上衣裳颜色太素的缘故,显得脸色也有些苍白,一边走一边含笑打量桃华:“听说之前一直是在无锡住?那是好地方,江南水土养人。” 桃华只要愿意,跟什么人都能说上几句话的:“是无锡。小地方,只是气候温和些,不像京里干燥。” 欧太太微笑道:“无锡蚕桑之地,鱼米之乡,可算不得小地方了。”她说话不紧不慢,声音又很柔和,听着十分舒服,“从前经过苏州,原想去瞧瞧,只可惜不得空儿。” 桃华笑道:“去了苏州,也就跟到无锡差不多了,气候风景都相似的。” 欧太太点头笑道:“说的也是。别的倒也罢了,我就爱江南那园林,跟北边的大不一样。” 这个话题既安全又能让人有发挥余地,反正不外乎是南方精致北方大气,如此而已,差不多的人都能说出几句来,若是没去过的人,听着也有兴趣,是一个万金油式的话题,连蒋杏华都说了几句话。 桃华总觉得欧太太似乎一直在审视自己,那目光并不明显,却屡次在自己不经意的时候投过来。并不是有恶意或者别的什么,只是总能让她感觉到,从而有几分不太自在。 此刻已经走回了寺庙之内,前方佛殿里一群丫鬟们簇着个衣饰华丽的女子出来,恰好跟桃华走了个对面。这女子小腹微微凸起,一手搭着丫鬟,一手扶着自己的腰,竟是个孕妇。桃华下意识地往旁边让了让,谁知这女子看见她却停下了脚步:“哟,这不是——蒋大姑娘吗?” 桃华微有些诧异地抬头看去,发现这女子居然就是刚才在承恩伯马车里露过脸的那位。二十岁左右的年纪,生得倒是俏丽,只是眉眼间带着些戾气,不像个良善之辈。 “蒋大姑娘可真是贵人多忘事,看来是早不记得我了。”女子涂了蔻丹的手指捏着块轻绡帕子,装模作样地在嘴唇上按了按,“当初蒋大姑娘串通了郎中来说什么蟹黄的时候,大约也没想着能有再相见的一天吧?” 她一提蟹黄,桃华突然记起来了:“你是——琥珀?”南华郡主的贴身丫鬟,在赛螃蟹里用真蟹黄的那个! “是啊,就是我。”琥珀把头一昂,满眼的恨意,“当初,我可是被姑娘害得不轻呢。” “这话说得奇怪了。”桃华眉头一皱,“难道郡主用的菜里不是被人下了蟹黄?至于这蟹黄究竟是怎么回事,我一个外人可不知道,想来郡主自然能查清楚的。” 当时苏老郎中只是指出了蟹黄于南华郡主的病有所妨碍,而菜里又确实使用了过量的蟹黄,之后南华郡主是如何审问自家下人的,桃华和苏老郎中根本没去打听——别人家的阴私之事,知道得越少越安全。看琥珀这个样子,定然是不在江家了,但她又是怎么到了承恩伯家的,难道是被南华郡主送了人?但是这一切都是琥珀自己做下的事,与别人何干呢? 琥珀五根手指紧紧地捏着帕子,看着桃华在阳光下透着健康红晕的脸,恨不得扑上去狠狠地抓一把。她在南华郡主身边服侍的时候,就对风度翩翩的江悟心生爱慕了。文氏过门数年不孕,南华郡主愈来愈是不满,她心里的热望也就愈来愈大,直到那日在惠山寺,南华郡主让她也来拜一拜菩萨的时候,达到了最高峰。 如果不是桃华看出文氏有孕,只要她在佛前磕下头去,这名份就算是定了。等回了京城,文氏有孕自然不能伺候丈夫,那时不就是她的机会了?可是桃华一句“恭喜江少夫人”,把一切都打破了。 她恨文氏肚子里那个孩子,倘若没有这个孩子,南华郡主一定会把她给江悟的。可是有了这个孩子,连南华郡主都像是忘记了她,只顾围着“孙子”团团转了。 恨着怨着,她渐渐的失了理智,等她回过神来的时候,又是这个蒋桃华,带着个什么郎中过来,揭破了真相。明明那时候她已经把菜都打翻了,这个姓蒋的丫头为什么要那么精明,竟然跑出去尝那菜! 南华郡主大怒。如果不是因为文氏有孕不宜见红,也许她当场就会被打死了。结果南华郡主没有打死她,却叫人把她卖进了风尘之地。 虽然自幼就被卖做丫鬟,但江家高门大户,做到一等丫鬟之后也是锦衣玉食的,更没有那些不规矩的事儿,琥珀偶尔从小厮们嘴里听说几句风尘事,只觉得可笑,却从不知道那究竟有多可怕。及到她自己置身其中的时候,她很快就崩溃了。 在倚红楼的那段日子,是她一生的噩梦。幸好老天爷还垂怜她,进去不满二十日,就遇上了承恩伯。 承恩伯于思睿乃是中秋节回乡为父亲扫墓的。于家祖籍盐城,虽然现在原籍族人不多,但祠堂却还在那里。于思睿此次回乡,一者扫墓,二者也要修修祠堂。一切忙完,他就沉浸在江南美人的温柔乡里不想走了。 自盐城而扬州,然后南京镇江,最后在倚红楼里点到了初初挂牌的琥珀。当然,那时候她已经改名叫胭脂了。 胭脂是北地人,身材高挑健美,与江南瘦马是两种风味,倒也有些本地商人肯出银子梳拢,争这头一夜。 对于思睿来说,他在京城就整日厮混于风尘之地,如胭脂这样的女子不知见了多少,并不稀奇。无奈此人素来爱在花柳丛中争胜,哪怕推出来的是一头母猪,他也不能容别人风光占了头筹。 这些南商们都是精明人,于思睿那派头,又是京里来的,瞧着就不是一般人。所谓民不与官斗,商人们无端更不愿意得罪人,也就让于思睿拔了头筹,抱得美人归。 胭脂自然是知道承恩伯其人的。于思睿是太后的亲侄儿,南华郡主是太后的养女,真要算起来,比别人还该亲近些。于思睿十□□岁的时候,太后还曾想过要把南华郡主嫁给他呢。只是那个时候他纨绔的名声就传出来了,南华郡主自然不肯,反而是自己瞧中了江郡马,偷偷求了先帝,下了指婚的圣旨。 南华郡主心里其实是厌恶于思睿的,有了这件事之后就更是躲着于思睿,因此胭脂虽然久闻承恩伯大名,但并未谋面。现在遇上,她便清楚地知道,这是她的救命稻草,而且可是是最好的一根了。 应该说,胭脂用的法子并不怎么高明,她还透露出了自己是南华郡主的丫鬟,只是把自己为私心下蟹黄的事说成是为了让南华郡主多进饮食。这办法要是换了旁人,肯定会离这个烫手山芋远点再远点——君不见当初发卖她的那个人牙子,就压根没敢将她直接卖进无锡的青楼里,而是辗转卖到了镇江吗——然而误打误撞的,却正好在于思睿身上发挥了效用。 当年太后有意撮合的事,于思睿是知道的。其实他不大满意南华郡主,嫌她长得不够漂亮,然而当知道南华郡主也不满意他的时候,这心里就不对劲了。此等劣根性不必多说,很多人都有这种“我可以不要你,你不能不要我”的心理,所以南华郡主若是不痛快,他就比较痛快了。 抱着这种心理,于思睿给胭脂赎了身,准备把她带回京城,逮到机会还可以在南华郡主面前露一露,想必南华郡主会很不痛快的。 或许是胭脂否极泰来,又或许是她的确宜于生养,回京城没几个月,她就被诊出了喜脉。 这下子她可算是一步登天了。于思睿二十岁上由太后亲自做媒,给他选了一位大家闺秀为妻,女家迫于于半朝的势力,不得不含泪答应。结果于思睿成亲之后仍旧流连花丛,连妻子的陪嫁丫鬟也要摸上手,闹得家里不成样子。 其妻原是性情温和之人,斗不过这等无赖,成婚三年之后就郁郁而亡。 太后自然是毫不在意女家的伤痛,很快又给于思睿娶了一房,然而这位也不见得命好,五年之后好容易怀了身孕,却被于思睿新纳的一个丫头冲撞了,难产血崩。丫头固然是被打死了,主母也是一尸两命。 那之后,京城里有适龄闺女的人家见了于思睿无不畏如蛇蝎,这位继室于夫人死后一年之内,京城里男婚女嫁突然多了起来,颇有些人是为了避免于思睿妻孝满后会祸害到自家女儿头上,不得不赶紧给女儿挑个夫婿出嫁。 不过于思睿自己也不想续娶了。当然他绝不是为了少祸害人,而是觉得连娶两任都不漂亮,且还要管头管脚极不自在,索性不要了。太后当然不肯,可侄子已经是而立之年,那阵子又正值先帝驾崩,太后忙着别的事,也就顾不上他了。 至于于思睿的亲娘,三年前就已经过世,家里也没人管他。如此一年两年,十年八年,承恩伯府里一直没有女主人,于思睿倒觉得更自由了。美中不足的是,他也没有儿子。 没儿子,对一个年近四十的人来说,是个大问题。于思睿再没心没肺,这件事上也得寻思一下——就不说什么不孝有三无后为大,单说他这家业传给谁呢?没有嫡子,哪怕生个庶子出来,依着他在太后面前的脸面,也能袭爵。总不能拱手把这家业给了别人吧? 承恩伯府后院花团锦簇,有姨娘名份的就有六七个,通房丫头更是数以十计,这里头还不包括他强抢过后来又送回去的民女,也不包括被他强上了手跳井上吊的老实丫鬟。然而这么多女人,只有两三个曾经怀过孕,而且不知是被人下了黑手还是整日里琢磨争宠花了太多精神,除了他第二任妻子怀胎到了七个月,其余的人都在四五个月上就小产了。 因为子嗣艰难,所以胭脂这一诊出有孕,马上就被捧上了天,不但立刻就得了姨娘的位份,而且一应供奉都是上好的,真是穿着绫罗绸缎,吃着山珍海味,睡到日上三竿,还有下人嘘寒问暖,从物质层面上来说,已经完全符合甚至超出了她之前的期望。 然而正所谓人心不足蛇吞象,又说人缺少什么就最想要什么。胭脂从前最想在江悟那里做个姨娘,为他生下一子半女,安享荣华。现在这愿望实现了三分之二,剩下的那三分之一就格外的令人向往起来。是的,她思念江悟了。 承恩伯爵位虽高,可惜他不是江悟。不要说年纪大了七八岁,就说他在酒色中浸泡出来的模样,也根本无法与英俊倜傥的江悟相比。胭脂不止一次在深夜中摸着肚子想:假如这个孩子是江悟的,那该多好? 想得越多,她就越恨。既然她能这么快怀上于思睿的孩子,若是当初到了江悟房里,一定也能很快怀上江悟的骨肉,那么她今日该有多快活? 可是如今这个下场,能怪谁呢?怪文氏不该有孕,怪南华郡主不顾主仆情份?怪了,又能怎样,难道还能报复不成?当然是不能。但有一个人却是可能报复的,就是蒋家那个给文氏诊出喜脉,搅了她好事的大姑娘!只要她生下了承恩伯的长子,在承恩伯府里站稳了脚跟,说不定就能借着承恩伯的势——唯一的遗憾是,蒋家在无锡。 胭脂再没想到会在京城见到桃华的。因为承恩伯府几胎都是四五个月上没了,现今她的胎也快四个月了,于思睿想想,还是觉得来兴教寺拜拜菩萨更稳妥。 菩萨保佑胎儿灵不灵验,这个还有待后续观察,然而现在胭脂觉得,菩萨至少对她还是不错的,这不,已经把仇人送到眼前来了,此时不报,更待何时? “唉哟——”倚红楼里那一个月的调-教还是有效果的,胭脂只是稍一思索,就抱着肚子弯下了腰,旁边的丫鬟婆子们顿时着了急:“姨娘,姨娘怎么了?”更有一个机灵的指着桃华,“就是她惊了姨娘的胎气,快把她抓起来!” 这一下乱成一团,蒋老太爷等人在前头,才听见后头乱起来,就见有两个丫鬟冲上来要抓桃华了。一旁的欧太太已经被人推开,蒋杏华吓得脸色发白,呆站在那里不知如何是好。 桃华当然不会就站在那里让她们来抓。这些丫鬟们都是在室内服侍的,那点子力气大概也就够端端茶收收衣服,叫她们打盆洗脸水来都带着小丫鬟,自己顶多只把水盆从门口捧到室内,还要抱怨一声手腕酸。 桃华却不是那等横针不拈竖线不拿的人。蒋家下人少,许多事情都是自己做。且蒋锡不大管这些事,桃华平日里下厨也好,自己种些草药也好,甚至到药堂里去帮着搬搬药油药酒坛子也都是做过的,力气比这些副小姐们还要大些。两个丫鬟的手才伸出来,就叫她一把抓住了其中一个的胳膊,往手肘末端用力一捏,那丫鬟顿觉一条胳膊都酸痒麻痛起来,哎哟了一声,就被桃华推到另一人身上去了。只听扑通一声,两人滚到了一处,四只绣鞋乱蹬,一时爬不起来。 蒋锡把蒋柏华往伯父手里一塞,就要跑过来,却听有人大喊了一声,接着四五个身穿青缎号衣的人簇着个中年人过来,就把他堵在了外围。 胭脂拿帕子把眼一抹,就流下了泪来:“伯爷——”( 桃华 http://www.suya.cc/5/5801/ ) 桃华 第66章 援手 过来的这人当然就是承恩伯于思睿。他才给寺里布施了一大笔香火钱,又抽了个上上签,心满意足地出来,就见殿前乱成一团。宠妾哭哭啼啼,还抱着肚子,这可了不得!想他于思睿横行京城,谁这么不长眼来招惹他的人? “这是怎么了!谁冲撞了——”于思睿目光一扫,看见独自立在那里的桃华,眼睛一亮,声音立刻低了八度,“谁冲撞了你?可是这位姑娘?” 胭脂还没来得及把手放下来,旁边的下人们却都知道于思睿的德性——这姑娘怕是又被伯爷看上了。 桃华冷冷地看着于思睿,心里飞快地思索。于思睿的“大名”早有耳闻,何况他看过来的眼神□□裸的,根本毫不掩饰。蒋家虽有人为官,有女有妃,恐怕也不放在于思睿眼里,要怎么办? 于思睿这会儿已经把有孕的宠妾抛到脑后去了,随手拉一拉衣襟,笑嘻嘻往前走了一步:“姑娘贵姓芳名啊?是哪家的女儿?”他也不瞎,从桃华的衣着上就能分辨出来,这应该是官宦人家的女儿,但也不是什么高官显贵。至于说旁边的欧太太,他看出是个寡妇,但当成了桃华的母亲。 一个没了爹的女孩儿,纵然家族里头有人做官,也不是动不得。于思睿打着这主意,更往前迫了一步:“你怎么冲撞了我的妾室,她可是身怀有孕呢。” 桃华厌恶地看着这张脸。于思睿身材高大,一张国字脸,虽有些发福但还没有到脑满肠肥的地步,面色红润,看起来好像还挺仪表堂堂的。可是桃华看得明白,此人肤色虚白,乃是日夜颠倒不常见日光所致,眼睛下头隐隐一抹青色,是酒色淘虚了身子,脚步更有些虚浮,可见外强中干,瞧着好像还生龙活虎,其实内里已经空了。 “我并不曾与贵府姨娘有过接触,不知何为冲撞?” 于思睿听这一把声音脆且亮,仿佛水晶琉璃相撞似的,心里顿时就痒痒的,情不自禁已经在想这嗓子若是在床上……嘴上却道:“你不冲撞,她如何会肚子痛呢?” 当然是装的。桃华心里冷笑了一声:“伯爷若是愿意,现在也可以说自己腹痛。” 哟,果然是朵带刺的玫瑰。于思睿不由得更起了兴致:“难道你是说本伯的妾室在装病不成?你一个小姑娘,怎的敢如此说,莫非你是郎中?” 此刻蒋老太爷和蒋锡已经挤了进来,蒋老太爷脸都是黑的:“承恩伯安好。” “哟,这不是蒋老太医吗?”于思睿眯着眼看了半天才想起来,当初蒋老太爷做太医的时候侍奉的就是中宫,他小时候往宫里去,也见过几回,甚至自己病了的时候,当时的皇后还叫蒋老太爷给他诊治过。后来又是贤妃和四皇子的事儿闹得那么大,所以蒋老太爷虽然已经从宫中退出来二十年了,他还是认了出来,“这位姑娘是你孙女儿?”蒋郎中的女儿,这倒有点儿麻烦。 蒋老太爷沉着脸,却也只能说:“这是老朽的侄孙女。”孙女和侄孙女还是差着一点的,可是出身却不能隐瞒。 于思睿转着眼珠子一想,就乐了:“是蒋小太医的孙女?我记得蒋小太医一房人不在京城的,怎么进京来了?”别人家的关系他记不清楚,这家的可是知道。这下好了,蒋小太医是狱中自尽的,虽然他死之后,先帝也就不再追究这事儿,甚至没有明旨论罪,而是让家里人把尸首领回去算完。但不管怎么说,这也算是个罪人,罪人的孙女儿,还不是随便他揉搓? 蒋老太爷知道这事要不好,只得继续道:“正是。为了婕妤娘娘身子不适,这丫头懂些医术,叫她进京来入宫替娘娘请请脉,蒙皇上垂怜,允她多去几回陪伴姐姐。” 这下于思睿犹豫了。桃华进过宫,还得了皇帝的话,这是在皇帝面前露过脸的?想了又想,还是色迷心窍占了上风:“原来蒋姑娘还懂医术呢?正好正好,我这妾室身子不适,蒋姑娘来替她瞧瞧。”这丫头说是进过宫,可也未必就见过皇帝,就算皇帝允了,怕是只是看在蒋婕妤小产的份上。再说了,皇帝也没什么了不起,不是还得听他姑母太后和堂伯于阁老的么? 这么一想,胆子顿时壮了起来,笑嘻嘻伸手来拉桃华:“来来来,其实本伯爷也有些不适呢,蒋姑娘也给我诊诊脉?”瞅那双小手,十指纤纤,指甲上干干净净的没涂蔻丹,不知怎么的倒比家里那些争奇斗艳的妾室们瞧着更勾人些。这要是摸在自己手腕上,嘿嘿…… 蒋锡再也忍不住了,挥手隔开于思睿的手:“承恩伯请自重!”真要叫他拉了桃华的手去,他这个爹不如干脆一头撞死算了。 这下承恩伯府的奴仆们不干了:“竟敢对伯爷动手!这是以下犯上!快抓起来!”一哄而上。这些人都是跟着于思睿出来惯了的,配合默契地拉着蒋锡,隔着蒋老太爷,单单把桃华留给了于思睿。 胭脂看得又是痛快又是嫉妒。既恨不得于思睿马上就轻薄了桃华,又想上去在那张明艳照人的脸上狠狠抓一把。眼看于思睿已经逼了上去,伸手就摸桃华的脸,忽然旁边挤进一个人来,抬手就抓住了于思睿的手腕:“承恩伯这是做什么呢?” 桃华已经在考虑是忍耐还是拔下头上的簪子给于思睿来一下了。虽然穿过来已经有八年,她还保留着后世的观念,并不似这里的姑娘,被摸一下就得去死,她更担心会连累了父亲乃至蒋家一大家子。可是这流氓真的动手动脚起来,也实在是让人忍耐不住! 正在犹豫,冷不防半路杀出个程咬金,居然拦住了于思睿,而且声音还有些耳熟。 “安郡王?”于思睿一转头,顿时拉下了脸,“好端端的,安郡王怎么也到兴教寺来了,不是正忙着为崔家姑娘寻医求药吗?”满京城都知道,安郡王那个未婚妻是个病秧子,这婚还不定结不结得成呢。 沈数稳稳站着,似乎没听见于思睿的后半句话:“不过是来庙里走走,承恩伯也是来上香的吧?菩萨面前何必这么大的火气?” 于思睿用力拉自己的手,却觉得腕子像落入了个铁圈里似的。沈数也没有用力捏他,只是松松圈着,可是任他怎么拉拽都纹丝不动,就是扯不出来。 “这位蒋姑娘冲撞了我的妾室,现在她动了胎气,我自然要问!”于思睿抽不出手来,气急败坏起来,“安郡王莫非是要坏我子嗣不成?” 沈数瞥了一眼胭脂,后者看得起劲,已经忘记装肚子疼了:“我看令宠并不像动了胎气的样子。” 这蠢娘儿们!于思睿心里暗骂,装都不知道装到底! “方才她还腹痛来着。安郡王还没成亲怕是不知道,妇人有孕是说不得的,此刻或许看着还好,没准过一时就不好了,安郡王可能做保,这孩子不会有事?” 沈数仍旧攥着他的手腕:“令宠有孕,本不宜出门,车马颠簸也难免有些不适。蒋姑娘前日进宫,皇兄当面许她多探望宫中婕妤,便是觉得她是个有分寸的,想来不致随意冲撞令宠。纵有小小不妥,承恩伯也该看在皇兄份上,宽宏一二。” 话就怕说破。于思睿可以在心里不拿皇帝当回事,可是却不能公开地说。现在沈数明白地说桃华是在皇帝面前挂过号的,哪怕皇帝当时见了第二天就忘记了呢,这也是一道护身符,除非你打算造反或者被人问个大不敬之罪,否则就得拿这当回事。 美人在前,却无法下手,于思睿恼羞成怒,使出吃奶的力气也没把手夺回来,反倒弄得自己手腕像要脱臼一般疼痛,不由得让他怒火上冲,抬起另一只手,指着沈数就讥嘲起来:“安郡王只怕是难得入宫吧?怎么皇上见了谁你都知道,莫不是成窥探内宫,还是拿瞎话来蒙我呢?这倒奇了,若是本伯爷没记错,安郡王生母就是被蒋家人治死的,就是你自己那眼疾,不也是蒋方回下错了药弄出来的吗?说起来我倒忘了,总听人说你在西北那边还上阵杀敌,战功赫赫,我原想着你真是胆子大,现在想来,这目不视红倒是个便宜,任人说什么尸山血海的,你反正也看不见那血,自然不怕……” 目不视红四个字落到耳朵里,桃华吃了一惊,突然想到了蒋老太爷手稿里那个目不能见红的案例,难道是凑巧沈数也是如此,还是说——那个案例说的就是他?也对,事涉皇家*,蒋老太爷就是要出医书也不能明说,为防别人联想到正主儿身上去,还要说是自己治坏的人…… 所以这个目不见红的人就是沈数?桃华忍不住抬头去打量他,正听见于思睿还在滔滔不绝:“……你倒替蒋家丫头出起头来,真是怜香惜玉……” 沈数脸色一沉:“承恩伯慎言。当日我入宫向太后请安,与皇兄同行,既然知道此事,总不能让承恩伯稀里糊涂犯了错去。虽说不知者不为罪,可若是有人弹劾承恩伯一个不敬的罪名,太后和皇后怕也要为难。” 谁吃了熊心豹子胆敢弹劾老子!于思睿狠狠在心里骂了一句,然而无法宣之于口。至于说到为难,他才不觉得太后会有什么为难的,但是要说皇后…… 即使再目中无人,于思睿也记得,皇帝到现在都无子嗣,而皇后——他的小堂妹,去年刚刚弄掉了宫里一个妃嫔已经成形的男胎。 这事儿倘若放到一般人家,谋害子嗣,即使是正室也难逃干系。皇后虽然身后有于家,又是位居东宫,没人敢提出来处置她,可是在朝廷官员们的心中,也是评价不良,就连于阁老,对此也是有所不满的。道理很简单啊,如果皇帝一直无子,将来的皇位都要旁落,皇后还值什么钱呢? 沈数眼看于思睿似乎冷静了一些,这才缓缓将手放下,转头看了桃华一眼。他今日来兴教寺另有事做,初时看见承恩伯在这里,只当他又在调戏民女,没想到过来会看见是蒋家人。原只是看不惯于思睿此人,现下倒有些担心桃华被吓着了。 然而目光所及之处,却见那女孩子稳稳地站着,脸上神情有忧虑有迟疑,却并没有惊慌失措泫然欲泣的样子,虽然嘴唇抿得极紧,但后背却挺得直直的。 胆大。这是沈数心里浮起来的第一个念头。若说临危不惧未免有些太过夸张,但这个年纪的女孩儿,在于思睿面前仍旧能保持冷静,已经是出人意料之外了。没看她旁边那个女孩儿,于思睿还不是冲她去的呢,就已经吓得手抖脚抖,只会掉泪了。 蒋杏华确实是吓坏了。于思睿的名声她是知道的,尤其是前生出嫁之后,于思睿越发嚣张,曾经强抢过一个行人司七品小官的女儿,结果皇帝说了话才把那女孩儿送回家去。可是因为已经在承恩伯府过了夜,女孩的未婚夫家上门退婚,女孩儿第二日就上吊自尽了。 这件事在京城里传得沸沸扬扬,许多人义愤填膺弹劾于思睿,可有更多的人却是看热闹,反而津津乐道于追究那女孩儿究竟是否已*。蒋杏华听刘之敬说过,女孩儿在承恩伯府不自尽,直等到退亲才自尽,应该是没有*。可刘母却口沫横飞地说,既是抢了,必定被外男碰过,无论如何也是失贞了,当时就该在街上一头碰死的。 那件事听得蒋杏华全身冰冷。不过是被外男碰了,就该死吗?若是有一日她不小心被外人碰到,是不是刘母也觉得她该死了? 如今重活一世,日日只想着如何避开刘之敬,从前的记忆倒渐渐淡了。可今日见了这场面,才又吓着了她——于思睿如此嚣张,万一真的当面辱了她们姐妹,传出去她们还有什么名声,会不会影响日后的亲事,会不会桃华都再做不成贵妃了?如果她做不成贵妃,又如何能帮得上自己呢? 蒋老太爷也没想到沈数会在此地出现,还会拦着于思睿,并替桃华说话。老实说,蒋家虽有女在宫中,但却因有孕的事儿正招了皇后的眼,而于思睿却是太后的亲侄子,倘若他就在这里撒起疯来,那蒋家人除了拼死护着桃华之外,也没有别的办法了。可看看于思睿带来的这四五个人高马大的打手,蒋家哪里抗得过?真想不到,今日他们反倒是要承了沈数的情…… 于思睿眼看到手的鸭子要飞,一肚子气没处发。胭脂跟他这些日子,算是摸透了他好色的脾气,知道他今天弄不到人,回府定要发怒,当即抱住肚子又弯下腰去:“哎哟,肚子又痛起来了……” 丫鬟们慌做一团,于思睿却是眼珠子一转,嘿嘿一笑:“刚才蒋老太医都说了,蒋姑娘精通医术,你们还不快请蒋姑娘给你们姨娘瞧瞧。” 蒋老太爷沉着脸道:“她一个未出阁的女孩儿家,哪里会诊孕妇之症。老朽不堪,在宫中侍奉也有十数年,不如容老朽为这位姨太太请一请脉罢。”刚才他说的是桃华略通医术,没有说精通好不好! 于思睿耍起了无赖:“男女授受不亲。蒋老先生如今不是太医了,怕是不方便。我看,就请蒋姑娘来极好。” 胭脂抱着肚子,心里暗恨,嘴上却道:“蒋姑娘医术极好的,当初在无锡时,还不是给江少夫人诊出了喜脉——哎哟,肚子好痛……”为了讨好于思睿,她只能帮忙,若是,若是现在身边的人是江悟,必定不会如此…… “看看,蒋老先生不必过谦哪!”于思睿得意起来,“来来,快把姨娘送到后头禅房里去,还要有劳蒋姑娘哩。对了,安郡王不会连这也要拦着吧,这说不定就是我唯一的子嗣了,就是太后姑母,听了消息也高兴得很呢。” 桃华看出他今天是不肯罢休了,于是上前一步:“不必往后头去,看这位姨娘也等不得,就在这里诊脉就是。”鬼才要跟到你的禅房里去,就算有蒋家人跟着,传出去又是个什么说法?她虽然不像现在的女孩儿一样把名声看得比天大,可也犯不着跟于思睿这样的人挂连上。 胭脂哪有什么病,要有也是心病,装模作样让丫鬟在旁边的台阶上铺了锦褥才坐下来,一脸娇弱地伸出手来。桃华诊过左手,又要诊右手,胭脂原是不当回事的,渐渐也被她诊得有点紧张了:“怎样?”这孩子可是护身符,将来的日子就指着他呢! “胎气尚稳,不过姨娘心思太重,对身子却是不好。”桃华收回手,一脸肃然,“所谓养胎养胎,饮食医药为养,心情愉悦亦是养,且比饮食更要紧些。太妊有孕,目不视恶色,耳不听淫声,口不出傲言,方能孕妇胎儿俱佳。若总是心思不定,则怒伤肝、思伤脾,悲伤肺,何止于身无益,且恐贻及腹中胎儿。” 胭脂不过是个丫鬟出身,略识几个字罢了,什么太妊,她全然不知,被桃华绕得晕头晕脑,只听懂了后头说的对孩子不好,顿时紧张起来:“这,这怎么办?” 沈数在旁边已经听明白了,桃华这分明是在讽刺胭脂无事生非,若是再闹腾恐怕自己会把孩子闹腾没了。但看胭脂一脸懵懂,这话怕是要白说了。 于思睿也没怎么听明白呢。他读书上头不用心,这会儿眼睛都盯在桃华脸上身上拔不开来,根本没仔细听桃华说什么,腆着脸就往上凑:“我也觉得身子不自在呢,蒋姑娘也给我瞧瞧?”说着,已经伸手来抓桃华的手了。 桃华往后一躲,板着脸道:“男女授受不亲,伯爷的脉就不必我来诊了吧。” 于思睿使个眼色,下人已经会意地挡住了蒋老太爷和蒋锡,两个丫鬟更是极有眼色地挤到沈数面前去了:“郡王爷请坐下歇歇……”娇声软语,带着一股子脂粉香味,直往沈数身上扑。 沈数对付于思睿可以直接抓住人不放,可对付这些女子一时倒不知如何是好了,若让她们沾上一点,说不得就得生出无数麻烦来。 桃华眼看于思睿已经逼到眼前,其余的人却都被隔在外头,更有个胭脂似有意似无意地挡在自己身边,要躲开于思睿,须得从她身边挤过去。桃华都能想像得到,只要自己动一动,胭脂就会像个职业碰瓷的一样抱着肚子满地打滚。退无可退,她只能站住了脚:“其实伯爷的病不必诊脉,我也看得出来。” “什么?”于思睿越发觉得有兴味了。他拈花惹草多年,不知调戏过多少女孩儿。这些女孩儿或是一被围住就惊慌失措,或冷声斥责却难掩内心惧意,还有极少数聪明的能够虚与委蛇,却也只是强做镇定,倒少有像桃华这样不卑不亢的,既不掩饰自己的厌恶,也没有奉迎的意思,尤其有趣的是,他感觉不到这女孩儿的畏惧。 在于思睿看来,女子天生便是弱者,未出阁的女孩儿更是如此。她们胆子小得像耗子,就算那些官家的女孩儿们,也不过是仗着父兄的身份自矜,一旦发现欺侮她们的人比她父兄的身份更高,便畏惧起来。 于思睿偶尔也动过研究的心思,发现她们害怕他,是因为怕他毁了她们的名声,如此一来她们将无法在这世间立足,更不必说将来有一桩好姻缘了。 可是眼前这个蒋家丫头,却好像不是这样。于思睿也说不清楚到底哪里不一样,只是觉得,这女孩儿仿佛并不怕他,至少不是像别人那般的怕法,仿佛他碰她们一下,她们就得马上去死似的。 桃华可不知道这个流氓居然还哲学起来了,只是觉得越来越厌恶。她从没像现在这么强烈地希望回到原来那个时代,那她至少就可以抡圆了胳膊给眼前这张脸一记响亮的耳光。 可惜现在做不到,所以她也只能压制住自己跃跃欲试的手,冷淡地说:“伯爷身子可是要注意了,有重症。”( 桃华 http://www.suya.cc/5/5801/ ) 桃华 第67章 阳虚 一句重症,把于思睿倒先吓了一下:“什么重症?” 桃华四平八稳地道:“阳虚。且已甚重。” “阳虚?”于思睿先是一怔,随即哈哈大笑起来,指着自己的鼻子,“本伯爷有阳虚之症?哈哈哈哈,蒋姑娘,你可知道何为阳虚?本伯爷身子素来健旺,雄风不倒——”他说着,又一脸猥琐地往前凑了凑,特意压低了声音,“你只要试试,就知道伯爷我——” 蒋锡肺都要气炸了,正想不管不顾地冲上去,就被蒋老太爷攥住了手腕,低声道:“听她说!” 蒋锡急得不行,转头却发现伯父眼睛紧紧盯着桃华,仿佛在听什么了不得的事,抓着自己手腕的五根手指都像铁箍似的,只好勉强按捺。 只听女儿没有等于思睿说完,就截断了他:“伯爷是否时常服用金樱子膏?” 于思睿满以为自己一句下流的话说出来,必然能让这女孩儿面红耳赤甚至气哭出来,可是完全的事与愿违,眼前的女孩儿甚至连目光都没有移开,只是淡淡地看着他,简直让他疑心这姑娘是不是尚未开窍,压根不明白他说的是什么?可是金樱子膏几个字落在他耳朵里,倒让他迟疑了起来:“你说什么?” 他的确用过一些药的,不过不是助兴之药。在他这个年纪还流连花丛的人,有不少已经要用助兴之药才能成事,而他从来不必如此,甚至颇以此为傲,自觉天赋雄厚。不论妾室还是他在青楼里常光顾的那些花魁,个个都得说一声“伯爷雄风”,而说他阳虚的,倒是平生头一个。 “伯爷用过金樱子膏吧?”桃华仍旧淡淡的,仿佛在说“伯爷今天早饭喝粥了吧”一个样儿,“金樱子有涩精之效,若非有滑精之症,不宜常用。” 这下反而是于思睿极其少见地觉得脸热起来了:“你,你说什么?”他确实用了一种药,也是青楼里头来的,不是助兴,却是能让他慢些泄身,多延长些快活的。那药他也曾叫人拿去给郎中看过,说里头无非是些温补的药材,仿佛是有金樱子这一味。不过这种事被一个少女当场叫破,就连他都觉得有些…… 胭脂目瞪口呆,服侍她的几个丫鬟里有尚未破身的,已经羞得满脸通红了,什么涩什么滑什么的,可是该从女孩儿嘴里说出来的话吗? 桃华从容地借机往后退了一步,离于思睿远一些:“伯爷长期服用此药,掩盖了病相,如今外头瞧着好,里头已经要空了。伯爷须戒房事。” 于思睿先是一怔,随即恼怒起来:“你竟敢胡言乱语,诅咒本伯!” “就是!”胭脂眼见得了机会,立刻尖声叫起来,“伯爷面色红润,龙马精神,什么外头好里头空,你简直是大胆!还不快把她抓起来!” 丫鬟们正因桃华的话而惊得动弹不得,沈数已经借机推开她们,插到于思睿和桃华中间去了:“承恩伯何必恼怒。自来医不讳疾,承恩伯既然是自己要请蒋姑娘诊病,方才也说了近日身子不适,为何这时又怪起医者来?” 于思睿怒气冲冲:“荒谬!本伯哪里像是阳虚的样子?简直一派胡言,分明是诅咒本伯!” 沈数微微一笑:“本王虽不通医术,却也听说过扁鹊见蔡桓公。庸医治已病,良医治未病,承恩伯有则改之,无则加勉便是了,若是因此而惩罚医者,日后谁还敢为承恩伯治病呢?” 于思睿气得胸口疼:“安郡王,你!”此人口口声声治病治病,这不是咒他会病吗?想他生龙活虎,一年里连个头疼脑热都少有,这两人却合起伙来一唱一和,实在可恶!他几乎就想立刻叫家奴上来抓人,但看见沈数,还是勉强保持住了理智。 此人到底是先帝之子,今上之弟,已经封了郡王,还有手握西北兵权的舅家,就连他的太后姑母也要忌惮一二,只能在暗地里打压他,而不能公开做些什么。何况他只是个伯爵,并无实权,按品级来说,他见了沈数还要先行礼请安的。若是公开冲突,不但对自己不利,说不定还会牵扯姑母…… 承恩伯虽然不务正业,但有一条还是知道的——他如今的一切,都靠着他的太后姑母得来,姑母在,他荣华,姑母若不成了,他也不成。因此,承恩伯府素来以太后之是为是,以太后之非为非。 譬如说,太后想把南华郡主嫁给他,他就得高高兴兴表示他喜欢南华郡主。若是太后觉得不能跟先帝扭着干呢,他就得表示娶别人也很好。他甚至不会明白地表示南华郡主相貌中平,他根本看不上,因为太后还是挺喜欢南华郡主的,毕竟是打小养在自己膝下的人。 所以说,看起来只会斗鸡走狗寻花问柳的承恩伯,其实也是有点儿生存智慧的。 这个时候,他被怒火烧热的脑袋也还保持了一点儿理智——别急,咱君子报仇,十年不晚!等太后姑母想办法收拾了这个安郡王,他再报今日之仇也来得及。就算收拾不了安郡王,等他回了西北,他还可以收拾蒋家。那时候,把这个敢胡言乱语的丫头抢到自己府里去,看她那张小嘴还能说出什么来!到时候,说不定就只会——嗯哼,想想就痛快! 承恩伯用这点儿臆想安慰了自己,阴沉着脸带人走了。胭脂还有些不甘心,可看看于思睿的脸色,明智地闭上嘴,娇弱地扶着丫鬟跟了上去。 他们一走,蒋锡就飞奔上去拉住女儿:“有没有被他碰着?”摸摸身上没有带手帕子,便提了袖子给女儿扑打衣襟,仿佛在于思睿眼前站了一会儿,就落了一层灰似的。 桃华有点儿哭笑不得:“爹,没什么的,只当是被癞皮狗蹭了蹭。今日多亏了郡王殿下。” 蒋杏华这时候才反应过来,扑上来抱住桃华,哭道:“三姐姐,方才吓死我了。若不是郡王殿下,我怕我们都要被那承恩伯抓去了!” 蒋锡猛醒过来,连忙转身就行礼:“多谢郡王殿下援手,小女幸免,在下感激不尽。” 沈数摆了摆手:“蒋先生不必如此。承恩伯行事荒唐,我也不过是看不过眼罢了。上回蒋先生还帮过我,礼尚往来,我也该有所回报。何况令爱临危不惧——”他说到这里,忽然把下半句话吞了回去。桃华确实很镇定,甚至可以说,是她的话打消了于思睿继续调戏她的兴致。只不过那些话……最好还是不要提了。 他不提,蒋家人当然更不会提。蒋老太爷也走上来向沈数道谢:“蒋家上下皆感王爷大恩。” 倒弄得沈数有些立不住脚了:“老先生不必客气。只是此地怕也不宜久留,还是早些回府的好。” 今日的相亲被于思睿搅了个稀里哗啦,蒋老太爷也觉得晦气之极,自是不愿多留,当下道别,目送沈数走了,才转头苦笑向欧老太爷道:“欧兄,今日出行不吉,改日再叙罢。” 两家人就此作别,欧家一行往寺外去了,蒋家则往后殿禅房来。蒋杏华死死拉着桃华的手,眼泪落个不停。桃华无奈地道:“四妹妹,已经没事了。你别再哭了,吓着柏哥儿。” 蒋柏华从未见过这样的场面,虽然不懂是怎么回事,但一转眼熟悉的亲人都不见了,自己虽被欧太太抱着,却又是一个陌生的妇人,自然号啕大哭起来,直到桃华把他抱在怀里,才慢慢平静了些。 他现在又长高了些,桃华一只手抱着他极其吃力,偏蒋杏华又死拉着她另一只手,只得出言提醒,这才把手抽回来,将蒋柏华往上托了托,哄着道:“柏哥儿也不哭了,姐姐没事,爹爹也没事,方才不过是跟那些人闹着玩罢了。” 蒋柏华抽抽噎噎道:“真的?”小心灵里觉得方才那么可怕的场面,不大像闹着玩儿。 “真的。”桃华抱着他摇了摇,觉得手臂都有点发酸了,只是小家伙的胖胳膊紧紧搂着她脖子,这时候也放不下来,“瞧,姐姐不是半点都没事吗?” 蒋柏华瞧了瞧蒋杏华:“四姐姐哭了。” 蒋杏华连忙拿帕子胡乱抹了抹脸,挤出笑容:“四姐姐没哭,是风吹沙土迷了眼睛呢。” 这谎也撒得太拙劣,然而小孩子还是容易骗的,且蒋柏华前些日子曾被沙子迷过眼睛,当时也痛痛地哭了一场,这会儿想起来,就相信了蒋杏华的话,渐渐地止了泪。 桃华抱着他一路走回禅房,觉得两条手臂都要断了。就算她再有劲儿,也快要顶不住这个小胖子啦。 总算禅房在望,蒋老太爷一行人刚刚走到门口,便有一个二十多岁的青年男子从里头扶着个老妇人出来,身后是蒋楠华相送,到了门口举手一揖:“刘兄与刘老太太慢走。” 蒋杏华仿佛被雷劈中一般,僵硬地立住了。这青年男子看起来好眉好目,一袭半旧的蓝竹布袍子洗得干干净净,袖口处滚了一圈深蓝的边子,既看着美观,又结实耐磨。仅这般看起来,谁都会觉得这是个风度翩翩的学子,虽是家中清寒,却不失体面。 至于他身边那老妇,穿的却是浅蓝色茧绸衫子,下头玄色马面裙,头上绾个整整齐齐的圆髻,插一支寿字头银簪,做寡妇模样打扮,显然是其寡母。 儿子穿打补丁的竹布袍子,母亲却穿半新的绸衫,谁不要道声孝顺?可只有蒋杏华知道,这布袍子该是出门时候的专用,在家中虽不是绫罗绸缎,却也不至于穿打了补丁的衣裳。这两人,除了刘之敬和刘氏母子之外,还有谁! 蒋老太爷一行人已经走到门口,蒋楠华刚跟刘之敬道别,转眼就看见了祖父和叔叔,连忙又行礼。刘之敬也跟着一举手:“老先生。” “这位是——” 蒋楠华忙道:“祖父,这位是翰林院庶吉士刘之敬先生,这位是刘老太太。方才五妹妹去看三塔,不当心扭到了脚,是两位将人送回来的。” 女孩儿家以贞静为好,出外看个风景扭伤脚,说起来是一种失态,又被青年男子送回来,就更不好说了,幸而中间有个寡妇娘,总算是没有失了礼。 反正不是蒋楠华亲妹妹出事儿,他说起来也就没压力。老实说,伯父家这个堂妹,在他眼里看来真是一无是处,针线不成,诗书不就,还没什么规矩,连去看个三塔都能扭了脚,你走路眼睛不看路的么?女孩子走路要慢一些,你得闯得多快才能摔了? 蒋老太爷眉头也是微微皱了一下,先向刘之敬母子道了声谢。刘之敬一手扶着母亲,笑道:“老先生说哪里话来,不过是顺路罢了,不值多提。告辞。”目不斜视,却在转身的时候用眼角余光瞥了一下后面的两个女孩儿,随即扶着刘氏走开了。 刘氏一直矜持地保持着寡妇的作派,侧身避着蒋老太爷和蒋锡,这时候走出一段路,才小声道:“这老头儿就是当年的太医?” 刘之敬挺直着腰,低声道:“应该就是了。后面那个大约就是蒋小太医的儿子了。” “哦——”刘氏对罪人之后不感兴趣,“今儿扭了脚的那个是蒋郎中的嫡女,你看……” 刘之敬不在意地道:“这事不好说。蒋郎中现在虽才是个五品,但嫡女怕也是不肯低嫁的。倒是另一个,其实也生得不错。” 刘氏有些遗憾:“那个怕是庶出的,瞧那唯唯喏喏的模样儿,在家里怕也不得重视。将来——恐怕嫁妆也不会多。” 刘之敬笑道:“嫁妆要那么多做什么,皇上是喜节俭的。” 刘氏想了想:“年纪也嫌小了些……” 刘之敬摇头道:“今儿不过是凑巧罢了,只借这机会跟蒋郎中搭一搭话。他家女儿在宫中虽有些圣宠,可将来怎样也不好说。” 刘氏叹道:“你也二十四了,总是要成了亲我才放心呢。” 刘之敬只笑:“大丈夫只患事业不立,何患无妻呢。娘放心,我如今不过是在翰林院学习,连个实缺都没有,人家就有女儿也未必肯嫁的。待明年庶吉士满了三年,总要寻个差事,那时再提亲事也不迟。” 刘氏仍旧急着抱孙子,恨恨道:“也是那谭氏无用,嫁来这几年,连个蛋都生不出来!” “若她真生了,这会子恐怕倒不好了。哪家女儿愿意嫁过来就当后娘呢。”刘之敬仍旧是云淡风轻的,“倒不如现在,无牵无挂,谭氏又是休离的,嫁过来仍是元配,说出去也好听。” 刘氏被儿子说服,不再絮叨,母子两个慢悠悠走了。 这里蒋杏华半天才能挪动脚步,以至于桃华看她脸色煞白,还当她真的被于思睿吓坏了:“四妹妹快进去坐下,回家叫紫藤熬一服安神药喝。”也难怪,才十三岁的女孩儿,外男都没见过几个,何曾见过流氓,吓着了也是有的。 蒋杏华木然地点头进去,一进禅房就被小于氏狠狠剜了一眼。再看蒋丹华坐在禅房榻上,眼泪汪汪的,旁边蒋燕华和曹氏一副手足无措的样子。 小于氏一见蒋老太爷就松了口气:“父亲可回来了。丹姐儿扭伤了脚,父亲快给她瞧瞧吧,疼得动不得了!” 蒋老太爷沉着脸道:“怎么回事?” 小于氏忙道:“丹姐儿带着燕姐儿去看三塔,路上丫头们没扶住,踩到块石头……”其实是蒋丹华想出去又不愿意一个人,硬拉了蒋燕华去的。 蒋燕华站在一边,紧紧闭着嘴唇。她原是不肯去的,可曹氏这些天被蒋锡冷落得心慌,对谁都想讨好一二,眼看蒋燕华不动,小于氏和于氏的脸色就不好,便自己应承了。她既应了,蒋燕华也只好跟着去,却不肯多说话。蒋丹华气呼呼直管闷头往前,自己不仔细看路扭到了,这会儿却说是带她去看三塔,仿佛扭伤全是为了她似的。 蒋老太爷自然也知道儿媳妇和孙女的毛病,沉着脸叫丫鬟褪了蒋丹华的绣鞋和袜子,只见脚踝上红了一块,倒也没有肿起,便知扭得不重:“回去叫丫鬟们拿跌打酒揉揉,这几日不要下地,更不要出门了。”既然路都走不好,还出什么门呢。 小于氏不甘不愿地应了,看见蒋杏华通红的眼睛,忍不住道:“杏姐儿这是怎么了,出去一趟跟红眼妈儿似的回来了,可是出了什么事?” 蒋老太爷脸色更沉:“不要多说了,给丹丫头收拾收拾,这就回去罢。” 好好儿一次出游,最后搞成这样,真可谓乘兴而去,败兴而归。一回家,蒋锡顾不上别的,先跟去了百草斋:“伯父,承恩伯肯善罢干休么?” 蒋老太爷脸色难看之极:“恐怕他是不肯的。今日幸而有安郡王挡着,可是安郡王帮不了咱们一世!原想着桃华去宫里看看梅姐儿,诊过脉就行了,如今看来,怕是还得进宫去几次。现下,也就只有借皇上的话压一压承恩伯了。” 蒋锡有些垂头丧气:“今日真是多亏了安郡王。”幸好那天在西市上看出了是假药,否则今日说不定女儿就要受辱。 蒋老太爷也叹气:“是,该好好备一份礼送过去的。只是——”蒋家也就是个中等人家,要送一份“厚礼”给郡王,实在是有点不够看。 蒋锡心思一转,倒有了主意:“不如送些药材。”看安郡王连一车的药材也要买,可见西北是缺这个的。 蒋老太爷还不知道西市的事呢,听他说了才点头:“你说得不错。”回头叫甘草,“把我橱里那个雕漆盒子拿来。” 甘草捧了个巴掌大的盒子过来,蒋老太爷直接从里头抽了两张纸出来:“这是两千两银票,你拿去看着置办。” 蒋锡吓了一跳:“伯父这是做什么!桃华是我闺女,自然是我来置办。” “难道不是我侄孙女?”蒋老太爷拉下脸,在兴教寺相亲是他选的地方,谁知道最后变成这样,既觉得窝囊又觉得对不起桃华,“银票你拿着,别让我说那么多废话!你伯父虽不是什么富贵人,但私房银子也有一点儿。只是——今儿这事,恐怕欧家……” 蒋锡心里咯噔一下:“欧家难道嫌弃桃华被人轻薄了?桃华可是从头到尾都没让姓于的碰着!”说到这里就更觉得安郡王来得及时了。 蒋老太爷摇摇头:“不是让姓于的碰了,是——桃姐儿今日说的话……” 蒋锡怔了一下,稍一回忆,脸色才有点变了:“桃华那也是被逼的!何况行医这种事,临疾不讳……”他说着,自己的声音也越来越低,“欧家,欧家也该知道这个道理才是。” 治病这种事,跟写文章一样,有个临文不讳的说法。若说为了大防,那又得回到女人不能请男郎中来诊脉的时代了。可是蒋家世代行医,明白这个道理,欧家可不是行医的,若是不能接受一个未出阁的姑娘家又是涩精又是滑精的说法儿,也在情理之中。 “你也不必太担忧。”蒋老太爷抹了把脸,打起精神,“今日这一闹,他们也该能看得出来,桃姐儿性情坚韧,是能担得起事的。若是——若是他们家不愿意,咱们再寻别家,桃姐儿是个好的,难道还怕嫁不出去不成?” 桃华刚进京的时候,蒋老太爷只觉得这个侄孙女能干。小小年纪就管着家里的事,且还能跟继母继妹相处和平,可见会做人。当然,老爷子看得出来曹氏被桃华压着一头,但人总是有点偏心的,继侄媳一看就是个平庸之辈,家里不用能干的人,难道用糊涂人不成? 且桃华还懂医术,又替蒋锡整理药书,这两样都极大地投了老太爷的缘:前者是承继蒋家家学,后者是孝顺父亲。孝顺这种事,供吃供穿是一样,娱亲是另一样,而且是更高档一点儿的。 能干,又孝顺,这样的女孩子做人家媳妇,就已经差不多了。欧航是老友之子,蒋老太爷固是要给侄孙女挑个好的,也不能坑了别人家孩子不是? 可是经了今日这一出,老爷子发现,这个侄孙女不仅仅是能干,而是有担当。( 桃华 http://www.suya.cc/5/5801/ ) 桃华 第68章 私谈 有担当,这是难得的品格,也是比较难看出来的品格。盖因这种品格,不经大事的时候显不出来。多少女眷平日里做起事来也是有条有理的,可一旦遇了什么大事,就惊慌失措,举止颠倒了起来。 依蒋老太爷看,欧航无父,祖父年纪也不小了,说不得过几年就要撒手,到时候欧航头上就没了遮蔽,必得自己去面对风雨。这样的人家,正得要个桃华这样性情坚韧的儿媳。若是欧老爷子看得清这个道理,那自然无妨,若是看不清——以桃华的脾性,到了哪家也能过得不错,再寻亲事就是了。毕竟这才十四,还有几年工夫呢。 蒋锡心里已经取中了欧航,年轻人一表人材,学问又不错,更要紧的是那个“四十无子方能纳妾”的家规,委实难得。人有了患得患失之心,就难得能保持冷静,虽听蒋老太爷说了,心里还是忐忑不安。 蒋老太爷瞪他一眼:“做什么这副样子。桃姐儿今日已经受了委屈,她还不知道欧家这事儿,你别露出了痕迹,万一不成,教她更难受。你回去罢,先去看看桃姐儿,再去置办给安郡王的谢礼——也别弄得人尽皆知,虽说未必压得下来,可也是知道的人越少越好。再——等桃姐儿歇好了,让她过来,我有话跟她说。” 蒋锡收了银票,赶去看女儿,才到门口就听见薄荷在哭,吓了一跳,连忙进去,才发现桃华一点儿事都没有地坐在椅子上,无可奈何地看着薄荷。 “这是怎么了?” 桃华起身让父亲坐:“薄荷觉得今儿没顶在我前头,正自责呢。”承恩伯府的人有一群,蒋家只有几个,哪里抵敌得过。薄荷被个小厮拦在外头,连踢带抓的都没能冲进来,自觉失职,又气又恨,边骂于思睿边请罪。 “这也怪不得你。”蒋锡当时都没能冲进去呢,看看薄荷头发凌乱,裙摆上还撕破了一条口子,“可是他们趁乱——”占便宜了? 薄荷恨恨抹了把泪:“没有。是奴婢踢他的时候自己扯破了一点。”她抓挠掐咬都没用,一急之下就给那人来了个撩阴脚,只是脚抬太高,把裙子扯开了,若早知道,今日就不该穿这裙子! “罢了罢了,今日这事儿谁也没料到,怪不得你。快去整整衣裳吧,看好了柏哥儿,我跟桃姐儿说几句话。” 薄荷想起蒋柏华今日也吓得不轻,刚刚才由桔梗哄着歇下,还不知会不会发热,连忙应声去了。蒋锡担忧地看看女儿:“可吓着了?” 桃华微微一笑:“爹放心,我没事。安郡王来得及时,他也没能怎么样,不过是嘴上占占便宜。” 蒋锡看着女儿若无其事的模样,又是有些安心,又是越发的忧心,将蒋老太爷所说日后还要进宫的话讲了讲,引得桃华皱起了眉,但想想也只能如此,只能点头了。 蒋锡看着女儿,话在嘴边打了好几个转,终于还是道:“桃姐儿,虽说今日——可最后那些话,你原可不说的。” 桃华沉默了一下,点了点头:“我知道了。” 蒋锡说了又后悔了:“爹不是怪你。全是于思睿那个畜生,实在可恶!只是,所谓好汉不吃眼前亏,你就是恼他,也该忍一忍,不必当场咒他的。若不是安郡王在,那畜生发起怒来,万一打你怎么办?” 桃华轻轻咳嗽了一声:“爹说的是。我下次会记得。”她当然不是在诅咒于思睿,但蒋锡说得也对,当时她如果说个于思睿无病,场面就会更平和些。这次是有安郡王在,若是没有,说不得她就得吃眼前亏了。 蒋锡一听女儿咳嗽就心疼起来:“没有下次了,断没有下次了!以后爹一定陪在你身边,一步也不离开。” 桃华笑了笑:“以后我们也少出门,横竖承恩伯还不能冲到咱们宅子里来。” 蒋锡叹道:“是爹没本事。这时候才发现,难怪这人都爱争权夺势,若没权势,终是要受人欺侮……” 这话说得没错,然而蒋锡是不能入仕的,桃华连忙把话岔开:“爹你手里拿的什么?” 一句话把蒋锡的心思拉回来了:“是你伯祖父给的银票,说要给安郡王备谢礼的。我本不想要,你伯祖父有些恼了。你先收好了,日后再想法子孝敬回去。” 桃华点点头:“爹想备点什么?”接过银票一看吓了一跳,“怎么这么多!”她管着李氏的嫁妆,占了穿越的便宜做花茶,一年进益才将将一千两呢。蒋老太爷一口气就给了两千两,若是被小于氏知道,只怕又要添一块心病。 “想备一批药材捐给西北军,没有四五千两也备不出多少来。”蒋锡叹口气,“上回安郡王说要治寒痹的药,我这就写信叫铺子里采办一批来,总不能光买便宜的。” 桃华摆了摆手:“爹,若是送这些药材,一则西北军人太多,几千两银子花出去也不够看的。二则送去了难道还要他们自己配药不成?依我看,不如送一批金创药过去,用起来也方便。” “金创药难道就便宜了不成?”蒋锡觉得女儿精明了这些年,怎么这时候有点呆了,“咱们家药堂里的金创药,用的都是什么你难道不知?” “自然不是用那种。”桃华已经有了主意,“咱们家卖的金创药,又要止血,又要生肌,还想着最好少留些疤痕,还有解毒之效,不贵才怪呢。” “那你是要减药?”蒋锡严肃起来,“桃姐儿,千省万省,不可省人工,不可省物力,否则药性减了,那是要耽误大事的!” “爹呀——”桃华啼笑皆非,“女儿难道是那种偷工减料的人吗?只是爹该想想,军中缺药,究竟什么样的药最适合?难道军士们还怕留疤不成?或是他们怕痛?对军士而言,难道不是止血最为要紧?给军中用药,是一粒能治百病的灵丹管用,还是一百份只能止血的药草管用?” “这——”蒋锡不得不承认女儿说的有道理。 “其实我试制过一个方子,要比现在用的金创药造价低些,止血之效也并不差。”她用的主药是三七,在这个时候,三七还是更多的做为化瘀之用,有时也用来治疗妇人血瘀经闭之症,其作用尚未被完全发掘出来,用途不甚广泛,价格自然也就不高。 “按这方子,一千两银子能制得一万余包,送到军中,当可抵得一时之用。” “能制得这许多?”蒋锡有些不踏实,“这送到军中的药,可马虎不得。” “爹放心,止血是极有效的。”军中其实主要还是各种刀剑伤、跌打损伤,其中又以刀剑伤最为危险,当然是金创药最实惠了。 “那就你来办吧。”蒋锡想了想,还是道,“至少制两万包吧,也不可太少了。” 桃华笑笑,蒋锡这不仅是为了报答沈数,也是想着西北军,不过这件事其实不能闹得太大,毕竟那是往军中捐药,若不是像蒋铸那样是敌军袭城的紧急时刻,随便往军中伸手只怕反而会被人说成是居心叵测。幸而他们是通过沈数之手,就有什么闲话也归沈数去担了。 哎,这样想未免太不厚道了。毕竟沈数今天救了她呢,那么除了金创药之外,再送他一份礼好了。不过堂堂的安郡王,现在不是应该在监督建造他的郡王府吗,怎么独个儿跑到兴教寺去了呢? 堂堂的安郡王这会儿正在兴教寺一间幽静的禅房里与人对坐,旁边一个红泥小炉,正烹着寺后的山泉水。 “请郡王爷用茶。”一双柔荑提起炉子上的银瓶,将冒着蟹眼泡的水倾入一只紫砂壶中,过了片刻又分斟二杯,端到几案对面的二人眼前。 “这是如今宜兴一带新兴起来的紫砂茶具,说是用来泡茶别有一番滋味。”主人抬了抬手,指指那壶,“我是没品出有什么特别滋味来,只是这壶做得有些意趣。请。” 沈数欠欠身:“多谢郡马。”举起杯凑到唇边试了试温度,随即一口饮尽。 他对面坐的人正是江郡马,看他这豪饮的模样,忍不住笑了:“是我糊涂了,该换个大杯来才是。” 旁边服侍的含章忙要起身:“奴婢去换个大杯。” 沈数一摆手,笑道:“不必劳动了。军中之人饮茶,解渴而已,倒浪费了这样好茶。” 江郡马一笑,自己也同样一饮而尽,叹道:“离开军中二十余年,我都快忘记这样饮茶是个什么滋味了。” 能是什么滋味呢,不过是个热烫而已。冬天寒冷之中,能有一杯热水喝下去也是好的,谁会去管里头放的什么茶叶呢。人笑乡下人不识茶,问“茶好水好?”,答曰“热得好”。军中之人,也不过如此而已。 两人默坐片刻,江郡马才道:“不知郡王今日来访,是为了——”在饮茶时提到军中,也不过就是为了一件事。 果然沈数微微欠身:“去年的军饷到现在都未发全,往兵部走了几次都无结果,心中烦闷,才来寺中散心。前日在宫中听皇上提起,郡马也在此处休养,因此过来拜访,倒是打扰了。” 偶遇就奇怪了。江郡马心中明白,苦笑了一下:“是啊。兵部拖欠已经成风。”不过这几年来拖欠西北军的格外严重些罢了。 “西北天寒,军中棉衣又不足——”沈数看了一眼江郡马的双腿,“听说郡马也有关节痹痛之症,这几年可好些了?” 江郡马轻轻拍了拍膝头:“这些年了,一直到了冬日就隐隐作痛。”其实南华郡主给他请了好多太医,一直没有治好的原因有一大半是因为他不好生用药——也只有这两条腿能证明他曾经在西北边关驰骋过,也只有这两条腿让他有借口避开南华郡主去外头住些日子。不过现在已经发现,他的病有一大半是痛风而不是寒痹,倒是这些年喝酒所致,未免有些让人五味杂陈。 “如今军中也有好些人得了这病症,说是不伤及性命,其实颇多不便,尤其冬日作战,或许行动稍一迟缓,就会丢掉一条性命,此事,想来别人不解,郡马定然明白的。” 江郡马露出怅然之色,终于道:“我明白郡王的意思,可我这郡马,空有尊名却无实权,连朝政都不得妄议的。若是别处边军,我尚可托托人情,可西北——郡王心里应也明白的。我可代为催促一下拖欠的军饷,可实在无法让户部再多拨银两。” 他虽然住在寺庙里,但外头的消息仍旧灵通,前些日子沈数在西市险些买了假药的事他也知道:“这件事情,王爷该多方宣扬一下才是。虽则于家已半朝,可总还有些正直之士的。只是,这未免有损王爷的脸面……”堂堂皇子王爷,几乎上了人的当,说出去实在有些丢脸。 沈数微微一笑:“这倒不算什么。我——正预备把建王府的银子捐出去一半。” 江郡马微微一愕:“建王府的银子?”这笔钱是不会经过沈数之手的,只是由宗人府拨出,并派遣人手,一应选址、修建、装饰之类全包,只是不会有银钱交到沈数手上的。 “是啊。”沈数仍旧微微笑着,目光却锋利起来,“只要把那些人贪掉的银子拿出来,也够买一大批药了。” “不错!”江郡马轻轻一拍几案,“若是王爷捐出建王府的银子,我也要捐一笔的。” 沈数犹豫了一下,江郡马已经看明白了他的意思:“我还可游说郡主,也为西北边军捐一笔银钱。”或许,还可以经由南华郡主,向京中的贵妇们募些银子。以南华郡主的脾气及在太后面前的脸面,只要她开口,只怕还没有敢不捐的人。 两人又谈了几句边关之事,沈数方才起身告辞。江郡马送至禅院门外,看着他走远,含章方过来扶他,小心翼翼道:“老爷真要让郡主去募捐?”说是江郡马捐银子,其实他并无什么银钱,不过是要设法说动南华郡主罢了。 江郡马笑笑:“是啊。” “那——老爷岂不是要回府?老爷的腿——” 江郡马不甚在意:“既然病在饮食,回府也是一样的。”他住到兴教寺来不过是个借口,不想在家里面对南华郡主罢了,可如今既然要用到南华郡主,自然是要回去的。 含章咬了咬唇,低声道:“奴婢虽然不懂,可也知道太后和皇上都不喜安郡王,老爷又何必——”她窥探了一下江郡马的神色,连忙道,“奴婢知道老爷忘不了西北那边,可,可奴婢说句大胆的话,太后和皇上都忌惮着定北侯呢,若是定北侯调回京城,另有人选去西北统军,军饷自然就不会被克扣了。” 江郡马失笑道:“你说得好生轻巧。调回定北侯,让谁去西北统军?西北苦寒,蛮子又凶悍,且毗邻草原,打仗也与别处不同。你以为任什么人过去,都能抵得住北蛮么?” 含章细声道:“若是老爷去呢?” “我是郡马,连参政都不能,更何况统军呢。” “可朝廷也没有章程,说是郡马不能统军的。”其实按朝廷不成文的规矩,驸马尚了公主之后,就要离开朝政,以免有借势乱政的事儿。而郡马,其实不在此列之内。但南华郡主虽是郡主,在宫中势力可比公主,江郡马自己也是心灰意冷,自然而然就成了闲人。可真要找找朝廷的章程,也没有规定说郡马就什么实权都不能有的。 含章小心地瞧着江郡马的脸色,道:“别人不知,奴婢却知道的,老爷这些年没有一刻忘记西北,如今还时时看西北的地形图呢。若是定北侯真的被调回京城,朝廷里没有合适的人,老爷未必就不能去呢——这还不都看皇上的意思。” 江郡马听着她说,脸上神色不动:“皇上是什么意思?” “皇上扣着西北军饷,自然是忌惮定北侯的。” “你是这般想的?”江郡马将目光转向含章,端详着她温柔的脸,“可定北侯数代镇守边关,如何调回来呢?” 这个含章还真答不上来,半晌才道:“若是打了败仗,自然就有理由调回来。” “所以你的意思,我不该帮安郡王?” 含章到底是服侍了江郡马十余年,对他的性情摸了个□□成,此刻敏锐地觉得江郡马的声音有点变化,连忙改了口:“奴婢只是觉得,老爷若这样,怕是招了太后的眼——奴婢知道老爷并不在意太后和于家的势力,可皇上那里……” “为了讨好皇上,就让西北吃败仗吗?”江郡马语气淡淡的,却让含章后背发冷,“你知道北蛮有多么凶残么?知道一场败仗下来,西北要死多少人么?” “是,是奴婢思虑不周……”含章扑通就跪下了,“奴婢糊涂。” 她服侍江郡马这些年,时常看见江郡马观看西北地形图——这东西本来不该放在一个赋闲的郡马手里,乃是江郡马自西北带回来的唯一一件东西——每逢西北有战报送来,他便自己在地形图上布置兵马,模拟战事,想着若是自己指挥,这仗要如何打。 含章虽是个侍妾,却比南华郡主这个嫡妻更得江郡马视为知己,只是南华郡主挟太后之势,既不给她名份,更不许她生育子女。含章知道南华郡主势强,因此从来不提此事,可是她如今已经三十岁了,再过几年怕就不能再生了。倘若江郡马真能拿到西北兵权,就不必再怕南华郡主。 西北苦寒,江郡马真去了西北,南华郡主定然不肯随行的,那就只有她跟去。到了那边,天高皇帝远,她再生育子女,南华郡主又怎么能拦得住呢? 为着这一点私心,也为着了解江郡马的抱负,含章才说了这一番话,万没想到,却惹得江郡马发了怒。他是个温和的人,从来也不会大喊大叫,然而此刻这样的平淡,却更让含章害怕。 “为我一人私欲,杀西北千万百姓吗?”江郡马俯视含章,“含章,你是我知己,如何能说出这样的话来。” “是奴婢一时糊涂了,没有想到百姓。”含章以头顿地,一点儿力气也不敢省,“奴婢以为西北败仗不过就是失几处城池,实在不知道会死这许多人……” 江郡马神色这才稍稍和缓一些:“你不懂的事情,不要随意置喙。我在西北统共只呆了三年,之后便都是纸上谈兵,哪里敢说就能统军了?你起来吧。” 含章这才战战兢兢起身,额头上已经磕得青紫,江郡马看她这样,到底是侍奉多年的人,又一向贴心,叹了口气拉着她坐下来:“你方才说的,我也明白,不是教我畏太后畏于氏一族,是为着皇上的意思——可你却糊涂,皇上难道喜欢于氏把持朝堂不成?” 含章一介侍婢,读书识字红-袖添香做得,针线女工嘘寒问暖也做得,甚至还能跟江郡马一起说说西北这里是草原那里有沼泽,但对朝政却是不通的,闻言就怔了:“皇上——皇后都是于家的呢。” “皇上可不姓于。”江郡马冷笑了一声,不欲与侍妾解释太多,“方才安郡王过来,你没有听见么,他说是在宫中听皇上说,我在兴教寺的。” 含章茫然。江郡马看她糊涂的样子,便多说了一句:“是皇上让他过来的。” “老爷是说,皇上也想您帮忙?”含章大为吃惊。在她看来,皇帝是太后抚养才能登基的,娶的皇后又是于家女,且于阁老位极人臣把持朝政,于家与皇帝,那不就是一体的么? “今日之事,你只当没有听过。”江郡马轻轻摸了摸她的额头,“去上些药,歇着罢。收拾收拾东西,后日回府。”于家把持朝政也太过分了,以至于皇帝想给西北军拨粮饷都不能直接下令,以臣凌君至此,有哪个皇帝能忍受呢? 含章晕晕乎乎地去了,江郡马正坐着沉思,白鹿急火火地跑了进来:“老爷老爷,奴婢方才在山门那边见着当初九江口遇到的人了。”她是出去买些东西,并不知方才沈数来过。 “哦?”一说九江口,江郡马就知道她说的是谁,“你看得确切?是那位姑娘?” “不是姑娘。”白鹿摇手摆头,“是那位先生。”她说的是蒋锡,“奴婢瞧着好几辆车,打听了一下,说是蒋郎中家里。” “蒋郎中……”江郡马想了一想,微微皱眉,“可那人我从未见过,莫非是蒋家亲戚?” 白鹿忙道:“奴婢去问过寺里和尚,说那位先生称蒋郎中的父亲为伯父。奴婢想来想去,想起蒋郎中有一堂弟,是当年蒋小太医的后人呢。” “哦——”这事太大,江郡马也知道,“难怪,真是家学渊源,那样小的年纪就有如此医术。” 白鹿想得更多:“老爷,您还记得二少爷说过的吗?在无锡的时候……” “难不成——”江郡马一怔,“那位姑娘,就是恒儿所说的蒋姑娘?你既认得,设法去瞧一瞧,若当真是蒋姑娘,也该送份谢礼过去才是。”( 桃华 http://www.suya.cc/5/5801/ ) 桃华 第69章 病症 江郡马在这里谈蒋姑娘,安郡王也在那里谈蒋姑娘。 初一今日跟着沈数来兴教寺,见了承恩伯那猥琐又张狂的模样,恨不得一拳头砸上去,只是怕给自家主子招祸,这才勉强忍住。眼下两人骑马走在路上,旁边没人,便忍不住骂起于思睿来:“……什么东西,仗着家里的势,欺男霸女,这要是在西北——”揍他个满脸开花! “可惜这是在京城。”沈数倒是没他那么大火气,“急什么。你没听蒋姑娘说他有病么?” “您是说他阳虚?”说起这个,初一有些咋舌,“这位蒋姑娘可真,真敢说啊。当面就咒姓于的呢,他最怕的就是这个了吧?” “你觉得蒋姑娘只是咒他?”沈数瞥了他一眼。 “难道还能是真的?”初一想了想,“姓于的于女色上头从无节制,要说阳虚也靠得着边,可听说他极重补养,且看他那样儿红光满面的,也不像啊……” 沈数笑了一笑:“瞧着是不像,且看吧。” 初一有些疑惑地瞧了瞧自己主子,半晌小声道:“王爷,属下觉得,您怎么好像挺信蒋、蒋家人的?”他没好意思说是信蒋姑娘。 沈数被他这么一说,微微的一怔,反问道:“难道你觉得她医术不佳?” 初一性子较为活泼,跟沈数的时间又长,并不十分拘束,便道:“属下也只在无锡的时候见着蒋姑娘那一回,就算那次她说得准,可也不见得次次都准。就是西市那回,属下听十五回来说,也是蒋三老爷辨出的假药。王爷见她的次数也不多,怎的就这么信她说的话呢?” 这话说得沈数倒有些无言以对了,只得咳了一声道:“准不准的,以后走着瞧吧。” 两人回了住处,蝶衣一脸笑容地迎出来,张口就道:“王爷,十五揪着马脚了。那些人采买的砖石,里头好些都是以次充好。花木也是,说是什么名种,一半都是不值钱的,种这几日,又报说死了一批重新再买。奴婢只算算这些,怕不就被他们坑了五六千两去!” 沈数脸上也露出了笑容:“不急。砖石花木不算什么,等房子建起来,里头的摆设更有得他们贪。叫十五不要打草惊蛇,拿着证据就行。” 蝶衣笑嘻嘻应了,道:“只是我们人太少了,十五怕忙不过来呢。奴婢算算,跟侯府那边要的人也该到了,只盼他们快点儿来,十五说了,他算数目字的事不成呢,如今就扯着蝉衣姐姐替他算账了。”上来替沈数宽去外头的大衣裳,忽然皱了皱鼻子,“王爷这衣裳上沾了什么气味?”翻了一翻,发现衣袖上一抹红色,“这,这是在哪里蹭上的胭脂?” 沈数不在意地瞥了一眼:“大约是承恩伯府那些丫头们蹭上的。” 初一嘴快,几句话就把今日之事说了,蝶衣听见蒋家就心里不快,噘起了嘴勉强道:“也罢。上回王爷在西市也承了他们的情,这次就算还了礼罢。” 沈数笑笑道:“说起来,也幸而在西市上闹了那一出,宗人府的人才当我是什么都不识货,放心大胆地贪呢。” 蝶衣撇了撇嘴道:“可奴婢只盼着以后别再遇见蒋家人了。”他家王爷的眼睛直到如今都无药可治,至今还有人在背后指指点点,一提起蒋家人,就不免叫人再拎出这事儿来说一遍,谁会高兴呢。 初一看她这样子,将今日之事的细节索性全吞了下去,若让蝶衣知道王爷还颇为相信蒋姑娘,恐怕又要念叨了。 从前在西北的时候,沈数的院子里还有年长的嬷嬷压着,蝶衣的话虽多,并不逾矩。只是从回京城这一路上,蝶衣就有些越来越活泼了。定北侯府中人性情都直爽,规矩也略松散些,没个比着的倒也觉不出什么,来了京城见了别人家丫鬟的作派,才觉得蝶衣有些太过自在,失了规矩。 王爷于这些事上不大在意,他该私下里悄悄跟蝉衣提一提,让蝉衣跟蝶衣说说才好。至少也不要一遇到与蒋家有关的事就滔滔不绝的,不大像个样子呢。话又说回来了,今日蒋姑娘说于思睿的病,究竟准不准呢? 被初一怀疑的蒋姑娘,这个时候正往百草斋里去。 蒋老太爷坐在窗下,手里拿着一卷册子,桃华走到他身边瞥了一眼,果然是记载着那个“目不能见红”的案例的手稿:“祖父,您记的这个医案,就是安郡王吧?” “是啊。”蒋老太爷放下册子,长长叹了口气,“我想你也该猜出来了。” “可于思睿说的,仿佛跟您记的不大一样。” “正是。当年林太医只是临终前匆匆跟我说了个目不能见红,语焉不详,我也只当是双眼见红不适,但今日听来,并非如此,倒像是对红色视而不见一般。只是究竟如何能视而不见,我实在想不明白。” 桃华心里倒有个想法,只是不能确定:“先帝和先贤妃娘娘有这毛病吗?” “怎么可能!” “那安郡王的外祖父母有此病症吗?” “自然是没有的。”蒋老太爷随手点了点册子,“若是还有第二个有此病症之人,我便也不会疑心是胎里用错药所致了。不单是宫中与定北侯府家中无人如此,就是祖上行医至今,也未曾见过此症。” 如果是色盲症,那么致病染色体由女性携带,的确有可能数代不显。桃华沉吟着,蒋老太爷已经示意她坐下:“今日你说承恩伯之症,由何而见?” “呃——我只是气急了,随口说说……” “是吗?”蒋老太爷看着桃华,“其实我也觉得,承恩伯外强中干,身子已经虚了,但体虚与阳虚尚有所不同——你若是随口说说,那金樱子,也是随口说说吗?” 桃华干咳一声,尴尬了。那些话骗骗蒋锡还行,是骗不了蒋老太爷的。 “你的医术,究竟是跟谁学的呢?”蒋老太爷深深看着侄孙女儿,“难道,苏家——”各家的医术原都是不外传的,这都是吃饭的家伙呢。可是以蒋锡,那是绝对教不出桃华来的。 “苏老郎中的确指点良多……”桃华含糊地道。 “虽是他悉心教授,也要你有此天赋。”蒋老太爷认定了苏家确实有功,“不过,苏家为何如此?”教别的也罢了,连男子阳虚之症也能教吗?苏老郎中年纪虽长,对着女孩子毕竟不好开这个口吧? 这可怎么说呢……桃华只能道:“或许是我与苏爷爷投缘之故,每次有所请教,他定然讲得极清楚……另外,他家中的一些行医所记,也允我阅看……”这个话半真半假,桃华小时候跟着蒋锡去苏家,苏老郎中的确许她进书房随便看,不过那时候她才□□岁,老郎中并不觉得她能看懂些啥。 蒋老太爷打算回头去问问蒋锡,苏家是不是有跟桃华年龄相近的子侄,否则怎会对外人如此尽心呢?苏家他是知道的,家风也是清正,只是苏家只是医家,桃华若嫁过去,未免低嫁了些…… 暂时把这想法抛开,蒋老太爷回到医学研究上来:“你是如何看出承恩伯阳虚来的?”至少从外表上来看,承恩伯还是龙精虎猛的模样。 桃华笑了笑:“他脸色看着红润,其实都是酒色催出来的,其下肤色虚白,眼下并有青黑,才是真相。且脚步虚浮,身材虚胖,分明就是已被掏空了。他自以为尚是好精神,可府中妻妾成群却无子女,可知精力已是不足。且今日有孕的那一位,胎气也是甚弱,未必坐得住胎,恐怕再过一两个月就保不住了。但其人本身脉象正常,可见错不在她。妊娠艰难,若不是女子体虚,定是男子精弱。” “你仅是看着,就能看出这许多来……”蒋老太爷脸上渐渐有了惊喜之色,“还能想到他并无子嗣,好,好,好!” 桃华连忙道:“也是因为知道他长年留连花丛,才有此结论的。”一般来说,这样纵情恣意的,跑不了都是个肾虚的下场。只不过有些人表现得明显,有些人却是属螃蟹的,壳子硬罢了。于思睿这个,显然是家里有钱,自己也注重保养,拿着补药当饭吃。自以为养得身强体壮,其实只是把病闷在里头,一朝反出来,比那开始就显了病相的更麻烦。 “你这天赋,不该荒废了。”蒋老太爷缓缓地说,“咱们家里,如今竟找不出一个能承家学的来。”蒋松华他曾经觉得还不错的,被蒋钧拉走了,蒋榆华更不必说,蒋钧对他寄予厚望,根本就不让他到百草斋来。至于蒋楠华,那孩子脑子极灵,可对医术毫无兴趣。 桃华默然。如果是在后世,学医自然好,可在这个时代,光看今天这件事吧,如果蒋老太爷当年不是做太医而是做太傅,于思睿敢这么放肆吗? “伯祖父,您有没有想过收个徒弟呢?”舍不得医术失传,可以考虑收徒的。虽然不到万不得已,一般人总还是想要传男不传女,徒弟总归是外姓呢。 蒋老太爷深深叹了口气:“其实,先帝说了那些话,我也就知道你们这一辈儿是不能行医的,可是祖上传下来的……就此断了,便是我的罪了。从前自是没想过你们女孩儿能学这些——毕竟是有所不便……” 男女授受不亲,有些古板的人家,家中妇女得了什么不好说的病,都不肯请郎中来看病,更不必说让一个女孩子跑去给男人看病了。 “罢了罢了。”蒋老太爷想起欧家,只得把心思放下,“此事以后再说吧。你今日也受惊了,回去歇着罢。”倘若跟欧家的亲事能成,桃华哪可能去行医呢。 只是经了今日的事,欧家到底是个什么心思呢?蒋老太爷看着侄孙女窈窕的背影,又头痛起来,恨不得立刻叫人去欧家下榻之处问问情况。 欧家在京中已无宅第,如今在客栈里包了一个小院,地方虽窄,说话倒方便。 “父亲——”欧太太往常是从不进公爹房中的,尤其守寡之后,更要避嫌,有时连话都让儿子代传,今日破天荒地与欧老太爷独处,也是为了这些话不好叫欧航听见。 欧老太爷自然知道儿媳妇是要来说什么:“今日你见过了蒋家姑娘,觉得如何?” 欧太太抿了抿唇:“蒋姑娘生得美貌,能说会道,听其谈话,可知在家中也能管家理事。” 听起来说了一大堆好处,可却没一句评论到品性的,尤其这个“能说会道”,对未出阁的女孩儿来说可未必是好话。欧老太爷对儿媳也有所了解,闻言便道:“你瞧着不好?” 欧太太低声道:“父亲取中蒋老太爷,可这蒋姑娘,并不是跟着蒋老太爷长大的。” 欧老太爷摆摆手:“你不必顾忌我,只管说就是了。这是给航儿定终身大事,我自然不会为与老友的交情就把孙子赔出去做人情。” 这话说得略重,欧太太连忙站起身:“儿媳并不敢这样想的。只是今日之事,蒋姑娘的言辞——实在不像样子。哪有姑娘家光天化日之下就说什么涩……什么的……”她说着,自己脸上已经红了。 “蒋家是医家,医不讳疾,总不能为这些个就不学了。”欧老太爷今日对桃华倒是有些欣赏之意,“蒋家姑娘不是那等见事便慌的,这样人才能帮夫君顶得起门户。” “可——”欧太太急了,“那承恩伯凑上来时,蒋姑娘竟不躲不闪,未出阁的女孩儿,与外男站得这样近,成何体统?”她做姑娘的时候,便是自家堂兄都要避讳一二的,若路上见着于思睿这样人,定要离得八丈远,绝不肯让他近身。 欧老太爷没说话。欧太太续道:“且蒋姑娘生得——太过貌美了,那承恩伯只怕要纠缠不休,咱们家如今——航儿还需静心读书,万不能受扰乱的。” “虽说读书需静心,可若当真是两耳不闻窗外事,也未必就得成才。”欧老太爷说了两句,见儿媳脸上神色凄苦,想想她守寡不易,只得把后面的话咽了回去,这些去跟孙子说便是,与她一个妇道人家说什么呢。 “父亲的意思若是取中了蒋家姑娘,儿媳也不敢……” 欧太太话没说完,欧老太爷已经摆手了:“不过只见了一面,也不能说取中不取中。我只觉得,航儿既无父兄,须得娶个能干的帮他。” 欧太太松了口气,公爹没有定下来就好:“儿媳也是这个意思,总得——找个能帮衬他的才好……” 帮他,和帮衬他,听起来只差一个字,其实是两个意思。 欧老太爷心里想的是:欧航没有靠山,将来的路难走,必得找个精明能干的孙媳妇,让他没有后顾之忧,同时还得性情坚韧,在欧航有所起伏的时候支持着他。 欧太太说的却是:欧航没有靠山,将来的路难走,必得找个娘家有点势力的儿媳,靠不上父兄,就得让岳家提携一下了。 这两种想法都对,只是在桃华身上得不到统一。 欧老太爷道:“蒋郎中如今圣眷正可。还有蒋文林郎,也是在皇上亲自赐的。”走岳家路线这件事他当然想过,也是蒋家现在前途不错,否则他即使取中了蒋老太爷的人品,也不会贸然就要他的侄孙女。 欧太太低声道:“可蒋姑娘——只是蒋郎中的侄女啊。更要紧的是,当年蒋小太医的事……” 这是个无法绕过去的问题。欧老太爷对朝局另有些看法,但不能否认儿媳的顾忌也有道理,默然片刻才道:“你既觉得不好,那就罢了。横竖航儿不过十五岁,慢慢挑便是。” 欧太太吞吞吐吐地问:“今日同行的是——” “那是蒋郎中的庶女。”庶女,欧老太爷是绝对不能让孙子娶回来的,何况那女孩子只会哭,能成什么事儿。 “可惜没有见到蒋郎中的嫡女,父亲见过么?” 欧老太爷看了一眼儿媳,还是道:“蒋郎中此人,于仕途心甚炽。”欧航对蒋家现在还没有用处,在将来的十年之内都未必有用,他的嫡女是不会许给欧航的。 欧太太心中微微有些失望,向公爹行了一礼,默默退出去了。待她回到房中,却见儿子也在,不由有些诧异:“怎么没去读书?” 欧航即使出门在外,手不释卷,每天都有功课。见母亲问,便道:“书已读过了,怕母亲今日受惊,过来瞧瞧。”今天出游,欧老太爷给他布置的功课相应减少了一点。 欧太太皱起眉道:“便是读过了,有时间何妨多读几遍,快回去罢。” 欧航答应着,脚下却不动,磨蹭了片刻方道:“母亲,我们明日可是要回家?”祖父和母亲虽未曾对他提过相亲之事,但他自己隐约也猜着了些,正是少年慕色的时候,对桃华颇有几分好感,见母亲去祖父房中,料是商议此事,忍不住要过来问一句。又不敢直说,只得旁敲侧击。 欧太太一听就知儿子要问什么,不由得心中一气:“你父亲去得早,母亲只指望你将来光耀门楣,你不用心读书,想别的做什么?” 若是别的时候,欧航早就不敢再说什么,回去读书了。然而今日他着实有些愧疚:于思睿调戏桃华的时候他本也想上去阻拦,但欧太太死死拉住了他的手,他恐母亲害怕,只得站着没动,事后回想起来,颇觉不安。 “今日蒋姑娘受惊,我们既知道了,总该遣人去问问……”如果祖父带他去就更好了。 “此事自有你祖父处置。”欧太太寒起脸,“你今日也瞧见了,承恩伯仗着有爵就横行无忌,你只有考出功名为官作宰,才能扬眉吐气。” 不行,蒋家这个姑娘是不能要的,才不过见这一面,就引得儿子心浮气躁,若真娶进了门,儿子还要不要念书了!绝对,不行! 桃华自然不知道自己在欧太太这里已经被三振出局,她正忙着琢磨制药谢礼的事呢。一万包金创药倒不难,让无锡药堂那边制作,也用不到一个来月就能制好,麻烦的是如何运往西北军中。桃华觉得,这运输方法还是让沈数自己想吧,她可没有人手千里迢迢往西北送药呢,当然如果能在西北附近找个药堂制药就方便多了,然而蒋家药堂在无锡,对西北情况丝毫不熟,不可能跑去那里制作。 如果把药堂在西北开个分店就好了。这个念头闪了一闪,桃华就自己好笑起来。说得好像西北没药堂了似的,专等着蒋家药堂去救命么?真进去了,怎么敌得过当地的大药堂和药商们——蒋家才有多少本钱呢。还是别想些有的没的了,办完眼前事要紧。 除了一万包金创药之外,桃华还准备给沈数提供一个消息,这也是在兴教寺的意外收获——番椒。 番椒者,后世之辣椒也。用这东西做菜,方便把军中的大锅菜调出好味道增进食欲不说,食后还能浑身发热,起到一定的驱寒作用。沈数不是说西北酒贵么,且军中不能饮酒,那天冷的时候喝碗酸辣汤如何?而且西北那地方,到了冬天蔬菜想必缺乏,辣椒多少还能补充一些维生素,可谓一箭三雕。 当然,就兴教寺种的那点儿辣椒,大概还不够一队人吃的,桃华也只能让沈数去兴教寺求得种子,自己回西北大面积种植去吧。 绞尽脑汁,桃华总算把辣椒种植要点想了个七八成——这要感谢上辈子那位爱在院子里种点菜的奶奶,每年别的不说,辣椒茄子扁豆是一定要种的——至于其它细节方面,还是请沈数要种子的时候顺便向兴教寺的僧人讨教吧,他们一定知道得更多。( 桃华 http://www.suya.cc/5/5801/ ) 桃华 第70章 端午 五月端午,是个热闹的节日。 长安有八水,如赛龙舟一般的活动就多些,曲江既有行宫别苑,每年端午也会举行竞渡比赛,皇上及后宫嫔妃们都去观看,也是难得的集体娱乐了。 曲江边上搭起了台子,皇家的观台最大,又有一些有幸应召的勋贵和官员们,也有低些的台子可坐。 观台最前头当然是太后皇帝和皇后,其次就是高位的妃嫔,占据了最好的观赏位置,至于低位的妃嫔,那都得往后排,有些排到最后的,根本就看不见江上是个什么样。 皇后坐在太后身边,心里郁郁不乐。本来她身为皇后,该坐到皇帝旁边的,可是皇帝为敬重太后,请太后居中,自己居左,皇后只能居右,反而离皇帝远了,心里岂会高兴? 幸而袁淑妃坐在她右手,离皇帝更远。皇后一面觉得这样好,一面又觉得袁妃离她太近看着碍眼,龙舟还没出来,她已经生了一肚子气了。 竞渡是有彩头的,宫里不像外头还设个赌局什么的,但也可小小怡情。等六艘挂着各色绸花,涂成不同颜色的龙舟出来时,皇帝就含笑向太后道:“太后瞧着,哪一艘好呢?” 太后张望了一番,便笑道:“我瞧着那黄的好,有气势。” 今日南华郡主也应召到行宫同观竞渡,她是女子,便可来跟着太后坐在一起,闻言便笑道:“女儿觉得那红的也不错呢。” 这都是惯例了,选中了哪一艘龙舟,也要拿出些彩头来下注。太后身边得脸的宫女和内监便凑趣儿,皇后也只得勉强提起兴致道:“那蓝的瞧着仿佛更高大些,说不定更快些。” 皇帝也随意选了一艘,几人一人一句,就分定下了四艘不同的龙舟。皇帝转头笑向袁淑妃道:“你也选一艘。” 袁淑妃才应了一声,皇后的眼刀子已经飞了过去,恨不得能在她脸上划几道。袁淑妃顶着众人羡妒的目光和皇后的压力,柔声道:“谢皇上,臣妾就选那绿色的一艘罢。” 皇帝却已经回头向身后的年轻嫔妃们笑道:“你们也都下注,看今日谁的运气好。” 第一排的几位选了船,后头的嫔妃们没有这个殊荣,却也要拿出件首饰来跟着下注。有些跟着皇帝选的,也有跟着太后或皇后选的,几个内监拿着大铜盘,收了满满几盘子首饰,都摆在前头。 皇帝见彩头都放下了,便对身边内监略做示意,内监忙下去叫准备开始,又跟指挥的人低声交待了一句——自然是要让太后选的那艘龙舟胜了。 竞渡之前,各船上先有人出来献舞。这才是各显本领的时候,有的是水袖女子在船尾的鼓上起舞,有的却是年轻内侍在桅杆上做出各种惊险动作,看得嫔妃们都屏住了呼吸。 正是一片安静的时候,便听有人咳嗽起来,且咳了几声之后又是几声,于安静之中听起来格外清楚。皇后不耐烦地回头一瞧,眉毛顿时又皱了起来:“陆宝林,你这是怎么了?” 咳嗽的人正是陆盈,正喝茶润喉,见皇后问话,忙起身道:“妾大约前两日有些贪凉吹了风,略有几声咳嗽。” 她在新入宫的嫔妃中承宠次数最多,皇后看她自是不顺眼,板着脸道:“既病了就该报上来,何必还要跟着出来,若把病气过给了太后和皇上如何是好?你虽初入宫,想来这些规矩也该有教引姑姑跟你说过了才是。还是只贪着跟皇上出来,就不顾规矩了?” 陆盈低了头道:“是妾疏忽了,请皇后娘娘恕罪。” 皇后还想再说点什么,太后已经干咳了一声,道:“要开始竞渡了。”她方才用眼角余光已经看见,皇帝的脸色有些发沉,不由得心中暗叹,这个侄女实在是不够聪明,只想着在这里逞威风,恨不得将皇帝略宠幸些的人都压下去,却不想想自己若是不能得夫君喜爱,就算把别人都踩下去又如何呢? 皇后悻悻扭过头去,陆盈才悄悄坐下了。旁边几名年轻嫔妃都是新进宫的,位份也差不多,却是不如她得宠,看过来的目光里不免就有几分幸灾乐祸,只有坐在她旁边的吴宝林,倾身过来小声道:“妹妹别在意,皇后娘娘不过随口说说罢了。你那杯茶凉了,喝我这个罢。我那里还有一瓶甘草丸,倒是润喉的,回去就叫宫人送过去。” 陆盈也低声道:“多谢吴姐姐。不过春华殿离群香殿远,送过来多有不便,怕又招了人的眼。姐姐的好意,我心领了就是。” 这些低位嫔妃入宫之后,并没有单独的居处,只能跟着高位嫔妃居住。今年新选进来的人,只有工部侍郎女赵云容因封了九嫔之一的充仪,得以居春华殿为一宫之主,吴宝林就跟着她同住。而陆盈则是在王充媛的群香殿偏殿住,两宫一东一西,中间还隔着好几处宫室呢。 吴宝林面有憾色,轻叹了口气:“也是。离得实在太远,你我又都自己做不得主,便是想见一面也难……” 两人在竞渡的蓬蓬鼓声中低声说了几句话,便谨慎地又住了口。 一会儿龙舟到达终点,果然是太后指的那艘黄色龙舟胜出,太后大笑,慷慨地将赌输了的嫔妃们的首饰都还了回去,又给跟着自己下注的几人各赏了一对珠花,最后又赏龙舟上的人。皇帝和皇后也各有赏赐,如此热闹了半日,太后方起身道:“老了,精力不济。你们只管玩,我要先回去歇着了。” 虽说是叫别人只管玩,但她既要回去,谁还敢贪玩不去?连着两边台子上的官员勋贵们,也都纷纷起身。 承恩伯于思睿自然也来了,只是因是外臣,不好到这边台子上来跟皇帝的嫔妃们挤在一处,这时见太后要起身,连忙赶上来扶了,笑嘻嘻道:“姑母今儿可赢了不少彩头吧?侄儿跟着姑母下注,也发了一笔小财呢。若这样事多有几次,侄儿就好了。”一边说,一边眼睛偷偷往那些年轻嫔妃身上溜了一溜。 太后看在眼里,知道这个侄儿的毛病改不了,只得当没看见,道:“又说这小气话,你难道还缺钱用?” 于思睿一眼看见沈数在台下等着,眼珠子一转便笑道:“姑母不知道,侄儿身上有病,要多攒几个药钱呢。” 太后诧异道:“你有什么病?”随即想到侄子留连花丛,不禁道,“你也三十多岁的人了,也该保养些。” 于思睿一指沈数,笑道:“姑母只问安郡王就知道。” 一下子众人的目光都投到沈数身上,太后看这个“儿子”就觉扎眼,矜持地道:“老四可知道是怎么回事?” 沈数也在旁边台上观龙舟,为着太后要回去,他也得过来尽礼相送,没想到才过来就被于思睿点名道姓地找麻烦,听太后问,就道:“原是前几日在兴教寺,有人说承恩伯久服金樱子膏,恐于身体无益。” 太后疑惑道:“金樱子膏是什么东西?”先帝于后宫不甚热心,如今皇帝也是这般,有些药后宫里根本不用,太后还真不知道。 这下轮到于思睿闹了个红脸,心里暗骂沈数狡猾,忙道:“不过是些补身的东西罢了。是有人竟说侄儿有重症在身,说不得哪天人就没了——” 太后还没听完就怒了:“是谁这般胡说八道,诅咒于你?怎的不抓起来打死!” 于思睿装模作样地叹了口气:“侄儿是想抓来着,无奈安郡王不许呀。” 沈数淡淡地道:“承恩伯,若是有人劝你戒房事就要抓起来,怕是这世上的郎中都不能活了。” 这房事两个字说出来,嫔妃们发出小小的惊呼,红着脸都往后躲。太后都给噎了一下,斥道:“说的都是什么话!这是什么地方,没点礼数!”却是不再说什么抓起来打死的话了。 即使不知道金樱子膏是什么东西,听沈数的话,她也猜出来只怕有人说于思睿纵欲过度,劝他戒色。大约说话有些不客气,惹到了于思睿。只是又关沈数什么事呢,莫非说这话的是沈数的人,所以侄儿想借她的手来惩戒沈数? 如同知道南华郡主说话好夸张一样,太后也很知道于思睿的毛病,不过侄儿与庶子之间,她当然是偏向侄儿,便板了脸训斥沈数道:“先帝送你去西北,原是算着你八字不好,留在京城恐怕多病,须放到外头才能养得大。想着定北侯府是你外家,必能精心抚育于你,这才将你送过去。没想到怎的在那地方学得没规没矩,什么话也是你的身份能说的?回去,将《礼记》抄一百遍,不抄完不要再出去了!先帝若知道你这样不知礼,怕是在地下都不能安心!” 此刻有些勋贵及官员已经走拢来要恭送太后和皇帝,太后这滔滔不绝的斥责都落在众人耳朵里,不由得面色各异。于思睿心里乐开了花,假意劝道:“姑母息怒,若气坏了身子,安郡王岂不又多一项不孝的罪过?到时候连《孝经》也要抄了。” 皇帝眉头微微一跳。不知礼于皇子已经是大过了,若再加上不孝,连这个郡王的头衔夺了都是有的。皇帝上前一步扶了太后,缓声道:“承恩伯说的是,母后不要动怒。”转身吩咐内监道,“去太医院问问,可有金樱子膏,拿几盒赏承恩伯。” 太后顿时一噎,忙道:“赏他做什么,也是一样来气我的。”说罢,瞪了一眼于思睿道,“走罢,我也乏了。” 沈数立在那里,恭送她走过去,对周围众人的指点仿佛没有看见一般,神色自若地直起身来,环视四周。他这样从容,旁人反倒不好意思了,纷纷打了招呼便即散去。沈数刚要移步,就听有人脆声叫道:“王爷——”一转头,却是崔夫人带了两个女儿走过来,招呼他的正是崔幼婉。 “夫人。”沈数举手行礼。 崔秀婉垂头立在母亲身后,崔幼婉却心疼地看着他道:“承恩伯真坏!又挑拨太后训斥你。” 崔夫人吓了一跳:“不得胡说!”因与沈数有婚约,她们母女也得了太后的允准,进宫来看竞渡,方才离得远,并不知道于思睿具体说了些什么,只是听说太后为侄儿骂了庶子。人人都猜得到多半是于思睿捣鬼,却是不能在这种地方说出来,万一落在太后耳朵里,可不是给自家招祸? 沈数只笑了笑:“竞渡已罢,夫人回去可方便?我送夫人回去罢。” “这倒不必了,马车就在外头等着。”崔夫人叹了口气,“王爷还要回去抄书,那就走罢,早些抄完也好交差。日后——可别招惹承恩伯了,免得又……” 虽说有婚约,也不好久谈,崔夫人说了一句,便即带着女儿们离开。行宫侧门处,各家马车都停在那里接人,崔夫人母女站了好一会儿,仍不见自家马车,崔幼婉忍不住问一个管事的内侍道:“我家马车怎的还不来?” 内侍尖声细气地道:“姑娘别急,今儿来的人多,一家家的马车都得挨着来呢,姑娘再等等罢。”说完就跑过去招呼,“快快,把陈郎中家的车带过来。” 崔幼婉气得一把就扯住他:“郎中家的车都来了,我家的为什么还没有到?”这种事自然也是有其规律的,官越高,车马来得越早,郎中是五品,知府是四品,按品级也该是崔家马车先到才是。 那内侍翻了个白眼:“哎哟这位姑娘,您快放手!叫上头看见,不说您不合礼数,要说奴婢们冒犯贵人了。您看这外头马车有上百辆,您扯着奴婢这一会儿,又得有马车耽搁了,越耽搁就越慢,您哪就得等得越久喽。” 崔夫人拉开小女儿的手,自己给内侍塞了个荷包:“劳烦公公了。我这里三个妇道人家,家里还有些事……”进行宫来,除了太后特别允准的,都不得另带丫鬟,崔夫人也只能自己上阵了。听这内侍的话,口口声声的礼数礼数,分明是因着刚才沈数的那件事来的,再跟他理论下去,只会丢了自己的脸面。 内侍捏了捏荷包,脸上就换了笑容:“您稍等。” 马车好歹的总是来了,一上车,崔幼婉就愤怒地道:“一群小人!” 崔秀婉一言不发,只看着崔夫人。崔夫人有些烦躁地摆了摆手:“别说了!这里是什么地方,慎言!”她现在终于体会到了大女儿说过的那种感觉——她们,是被沈数连累了。 太后回了住处,便叫身边内监:“去查查,到底怎么回事?那金樱子膏是什么东西,睿儿的身子又怎么了?” 这件事也不难查,内监没一两天就查回来了:“那金樱子膏——是,太医院说是涩精的,用了能,能令房事延长……” 内监虽已不是男人了,说起这话来也有些尴尬,太后更是听得脸都黑了:“胡闹!这东西可于身子有害?” 这种话太医都难以回答,说有害吧,也不算,说没害吧,谁没事吃药呢?最后也只能说:是药三分毒,若无滑精之症,则以不服为宜。 “那睿儿有什么重症?” 这个内监查问得清楚,连忙说了:“……让承恩伯忌房事呢……不过,据奴婢所知,承恩伯的身子一直无事的。” “是蒋家的丫头?”太后沉着脸,“就是前些日子进宫来的那个丫头?真是好大胆子!竟敢当面跟睿儿说这样的话!”想了想又觉得不大踏实,“你再传几个太医,去给睿儿好生诊诊脉再来回我。那什么金樱子膏,不许他再服了。去跟他家里那些个人说,谁要是勾着承恩伯胡闹坏了身子,我饶不了她!” 内侍连忙答应着跑出去了。宫女待太后稍稍平复心情,便端了药来:“娘娘该用药了。太医说了,娘娘用这药也要忌动气才好。” 太后刚才发怒,也觉得有些头晕眼花,连忙稳了心情,接过药来喝了,道:“我倒想不动气呢,睿儿也太不像样子了,见了什么脏的臭的也想往家里拉!” 宫女接了药碗,奉上蜜饯,笑道:“蒋家姑娘,上回来的时候奴婢见着了,委实生得不错,也难怪……” 太后脸色有些阴郁:“蒋家——哼!倒是奇了,老四的亲娘不是被蒋家人治死的么,怎么倒护起蒋家丫头来了?莫不是也看上那张脸了?下回她进宫来,我也瞧瞧她生的是什么样子。这药真是苦,梅子味儿倒不错。” “南华郡主孝顺,不是好东西,也不敢进给您呢。”宫女说着话,心里却有点疑惑。不管怎样,承恩伯现在身子看起来并无不适,蒋家姑娘说那些话,说诅咒算不上,但也有些危言耸听的意思,若换了别人,太后必早就发怒,叫人去惩办了,怎么这次只斥责了安郡王,竟没叫人去动蒋家呢?若说宫外的事不方便,宫里还有蒋婕妤,太后竟没给她一点儿冷脸看。难道是因为上回蒋婕妤小产的事,格外宽容? “一说这个我倒想起来了。”太后嚼着腌梅道,“端午那日看着郡马也来了,听说是不在寺里住了?” 宫女笑道:“是呢。郡马四月底就搬回去了,听说痛风之症好了许多,人也多了笑容,郡主这些日子过得十分自在呢。” “我就说呢。”太后又哼了一声,“若不然她也不会这样高兴,连洗三都不办,今日却跟我说起孩子多么结实,我还当她转了性呢。”文氏于四月十九生下一女,南华郡主盼了好久的孙子落了空,失望之下以幼儿体弱为借口,连洗三都不曾大办。 宫女道:“先花后果也是有的。奴婢进宫前家里婶婶就是这般,几年不开怀,头一胎还生了女儿,祖父祖母也是不快的,谁知奴婢进宫十年,她竟生了六个儿子呢!”有体面的宫女,每年有几次机会可在宫门口见见家人,这宫女能在太后身边服侍,自是有这待遇的。 “那丫头也是个没出息的!”太后撇开文氏不谈,只说南华郡主,“眼睛里只有郡马。当初给她挑了好几家都看不上,偏盯上江家了。” 这种事宫女可不敢评论,陪着笑不说话。太后百无聊赖,随口道:“前几日不是改了药方,拿来我瞧瞧。” 太医来请脉,若是开了药方必在各宫留一份,再放一份于太医院存档。太后的眼睛用了一个月的药,又换了一张方子,宫女取来,口中道:“奴婢瞧着也是大同小异的,这个夜明砂啊什么的都在,就是换了几味温补的药。” 太后眯着眼睛瞧了瞧,道:“这夜明砂究竟是个什么东西,听着名儿怪好听的。” “是呢,听着跟夜明珠似的,定是用来明目的好东西。”宫女笑道,“等奴婢回头去太医院问问。” 太后懒懒应了一声:“天气热,我歇会儿……” 端午节安郡王被太后当众斥责并罚抄《礼记》的消息迅速传开,蒋家自然也知道了。 “听说是承恩伯挑拨的。”蒋锡又是愤怒又是愧疚,“连累了安郡王。” “爹爹放心,信已经寄回无锡了,最多到七月里,金创药也该制好了。爹爹若是觉得过意不去,不如这会儿就把信给安郡王送过去?”看蒋锡坐立不安的样子,老实人显然是很过意不去。 蒋锡最近休息不好,也不仅仅因为沈数的事,还因为欧家那边来了消息,一家人已经离开京城回了家中,相当于委婉地拒绝了亲事。 “哎,那爹爹去写信。”蒋锡看女儿仍旧笑颜如花,不由得暗暗庆幸当初相亲的事女儿不知情,否则定是要影响心情了。 “爹,这信我写好了。”桃华抽掉了写着番椒事宜的那一张,把关于金创药的一页给蒋锡看了,“您要是看着可行,我就叫人送去。” “这,怎么能叫你写呢?”闺阁里的笔迹是不宜流出去的,更不宜流到外男手里,蒋锡在这上头比较疏忽,只是觉得这种事也要女儿出面,他这个做爹的未免太甩手掌柜,有点不好意思。 桃华一笑:“安郡王帮的是我,亲自写封信也没什么。” 三七受命,陪着薄荷,前往安郡王的宅子。( 桃华 http://www.suya.cc/5/5801/ ) 桃华 第71章 惊喜 安郡王现在住的当然不是正在兴建的郡王府,而是刚进京时皇帝赏下来暂住的宅子。本来未成婚的皇子该住在宫内,可他已是弱冠之年,住后宫多有不便,太后也不愿意看见他,更不愿意他亲近皇帝,所以干脆就扔到宫外来了。 其实宅子也不错,原是一位侍郎的宅第,后来犯事被免官抄家,宅子就归了皇家。此人于园林之学有些研究,假山流水一样不缺,盛夏之时也觉得清凉,沈数孤身一人带着几个下人,住得极是宽敞惬意。 不过这样,来访的人就辛苦些了。门口守门的是宗人府里派来的小内侍,预备着将来郡王府建起来直接去王府当差的,眼睛不免就长到额头上:“哪里来的人,求见王爷做什么?” 薄荷递一个荷包过去:“我们是蒋郎中府上,送节礼的。” 小内侍捏捏荷包,里头就一小块硬东西,看薄荷和三七的衣着也不像给金豆子的,脸就拉下来了:“这时候送什么节礼?当什么人都能见我们王爷的么?” 正闹着呢,六匹马从街上过来,到了门口齐齐的一提缰绳,齐刷刷站住:“这是郡王下处?” 小内侍瞧这些人风尘仆仆的模样,身上衣着也不起眼,依旧鼻子朝天:“你们是什么人?到了郡王府门前,竟不下马!” 话犹未了,就当头挨了一马鞭:“顶着一对瞎狗眼,也配在郡王府当差?” 小内侍嗷嗷乱叫,里头又跑出几个内监来。这几个,都是宗人府送过来的,说是当差,其中不乏盯着沈数的眼线,个个都骄狂,自觉会一点儿拳脚,捋袖子就要动手。 薄荷和三七在一边看得眼花缭乱,只见这六骑里头只下来两个年轻的,就把五个内监打成了滚地葫芦,好不热闹。 这里打着,那边一骑上的人已经俯身向三七问道:“你们是来见郡王爷的么?” 此人三十多岁,身形瘦小,其貌不扬,下巴上还有一撮儿山羊胡子,坐在高头大马上像个猴儿似的,不过说话声音却是意外地低沉悦耳。三七愣了一下,不知他是个什么人,谨慎地道:“是。我们是蒋郎中府上,前些日子与郡王爷在庙里见过,今日送节礼过来。” 山羊胡子扫了一下车上的“节礼”,无过是些新鲜水果及两盒人参。这时候不年不节的,这节礼送得也尴尬。 “蒋郎中啊——”蒋郎中,不就是当年那两位蒋太医的后人么?怎的跟郡王爷来往起来了? 门外闹成这样,终于惊动了里头,初一出来一瞧,顿时眼睛一亮:“邬先生!几位哥哥,可算来了!”眼睛一转看到薄荷,觉得有点眼熟,“你不是——” 薄荷连忙上前道:“那日在兴教寺……” 这么一说初一就知道了,先斥责小内侍们:“这是定北侯府来的人,你们竟敢动手?” 邬先生,也就是山羊胡子,捋着颌下几根胡须笑道:“何止是动手,眼睛都要长到额头上去了,公然在这里索要门包,简直是给郡王爷丢脸!” 要门包这种事是惯例,大家心照不宣,然而若是揭破开来,一般人家的下人也就罢了,太监索贿,这却是罪!别看这里是宫外的王府,然而当差的规矩与宫里是一样的,你拿个门包若是主子没看见那不算事,被揭发出来就要问罪。 小内侍当场倒了。出来当差,没当好再被退回去,不管是在哪儿,这前程也差不多完了,哪一处的主子愿意要个被别人退回去的奴婢呢? 这会儿初一也顾不上管他,先招呼外头的人进去。今日来的这六骑都是他熟悉的,一位邬正,乃是定北侯府前几年新进的账房兼谋士,他从前是举人,因家里叔伯犯事,连坐夺了功名,流浪到西北去的,算是官宦之后,对京里的情形颇为明白的,这会儿正好来给沈数做个参谋。 另外五人都是定北侯府家将,领头的殷忠行甚至是从定北侯身边拨过来的。其余四人年轻些,身手也都是好的,还各自有些别的本事,送来给沈数差遣。 薄荷是个有眼力的,看得出来这些人都是安郡王要紧的人,她可不会杵在那里碍眼。也是托了初一的福,直接将她带到了沈数面前,先给沈数行了礼,接着呈上礼物:“些须薄礼……”最重要的是信,要当面交呈,“请王爷一览。”然后就很有眼色地告辞了,“王爷倘若有什么话,遣个人去蒋家吩咐三七就是。” 他们一走,蝶衣都垮了脸,盯着沈数面前那封信,似乎想把信丢出去:“蒋家不年不节的,送什么礼来啊。王爷在兴教寺帮他们都是十好几天前的事了,这时候才来送礼——还就拿这点东西,就这人参还能瞧瞧。” 邬正山羊胡子微微一动,瞥了蝶衣一眼。蝶衣并没发觉,只管皱着眉头端详那盒参。初一极有眼色地轻轻扯了她一下,咳了一声道:“别在这儿站着了,邬先生和几位哥哥们过来,要住在哪里,我们快些去布置。” 蝶衣被他扯了走,嘴里道:“早几天我就收拾出地方来了——还没上茶呢……” 她一走,屋子里安静了好些,蝉衣送了茶来,殷忠行几人向沈数行过礼,跟着蝉衣出去安置,只留下邬正与沈数对坐,摸着山羊胡子笑了笑:“王爷似乎瘦了些。” 沈数摸了摸自己的脸,笑道:“有么?来了京里既不用操练也不用巡逻,我倒觉得都捂成小白脸了。” 邬正意味深长地笑了笑:“劳力虽累,劳心却也差不多呢。王爷这些日子,辛苦了。” 沈数摆摆手:“有什么辛苦的,还能比舅舅在边关更辛苦么。只可惜这都半年了,还是没能把拖欠的军饷催下来。” 邬正不很在意地道:“拖欠的军饷固然重要,可以后的军饷更要紧呢。”他收起刚才嬉笑的样子,向前倾了倾身,认真地盯着沈数,“王爷送回的信里说,皇上……” 沈数也肃容点了点头:“虽然每次进宫都有太后的人在旁边盯着,但皇上的意思,我想不会领会错误。” 邬正脸上便又浮起了一点笑容:“据王爷信中所写,在下也觉得是这样。王爷这次执意回京,实在是回得对了。” 沈数略微有一丝遗憾:“若是早得先生就好了。如此早几年能跟皇上联系上,目前或许会更好些。” 邬正笑道:“侯爷是身在局中,又太过担忧王爷,所以不敢轻易放王爷回京,这也是人之常情。”毕竟贤妃那么得先帝宠爱,还不是被害死了,沈数既没亲爹又没亲娘,定北侯哪敢轻易放外甥回京城?也就是沈数如今已经成年,弓马娴熟,身手过人,又真的到了该成亲的年纪,定北侯才勉强同意了外甥的计划。 沈数不由自主也露出一点笑容,无论如何,被亲人关心疼爱总是件让人愉快的事。 邬正又道:“不过王爷也无须遗憾,于家现在权势仍大,皇上就是早有此心,前几年也做不了什么,若是早有联系,一个不慎被宫里发现,反倒打草惊蛇。” 沈数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就是如今,皇上也不自由呢。” 邬正捋了捋胡子:“皇上不是太后亲子,到如今皇后也没能生下嫡子,于家岂有不防之理?皇上当年登基的时候乃是子凭母贵,又年轻,且连个母家都没有,孤身一人隐忍至今,已然极是不易了。” 皇上是太后宫里的宫女生的,他下生之后没多久那宫女就死了,自是没有母家可以帮忙。 沈数冷笑了一声:“于家实在太嚣张了。先生可知道,我来了京城方知,皇上嫔妃数次有孕,凡太医诊为男胎的,都被皇后……” 老实说,这一点谁听了都要咋舌的。如果皇后自己有儿子,这么做还能说是个排除异己,可她到现在都没给皇帝生出一儿半女来,眼看着这是要让皇帝绝后了么? “皇后娘娘比当年太后娘娘,可是差得远了……”邬正摇头晃脑,“这也难怪啊,太后娘娘当年,于家还没有如此权势,先帝的地位也是岌岌可危,急需子嗣。可如今,皇后本是幼女,在家中千娇百宠,出嫁后还有姑母撑腰,得意惯了,从没遇过什么困境,自然是恣意而为了。” 沈数冷冷道:“可是于阁老,老了。” 邬正同意地点头:“是啊,更可惜的是,他的子孙当中,并没有一个能与他相比的。”于家大族,子弟众多,然而却没有一个能与于阁老相比的,虽然现在于家子弟为官的不少,可大多都是五六品小官,最高的不过四品知府,于阁老一旦告老,于家并没有一个人能接替他的位置,大权,就将旁落。 沈数想了想:“他还有些姻亲。” “姻亲总不如同姓。同姓又不如自家。”邬正很不正经地耸了耸肩,“挺可惜的,户部尚书没有适龄的女儿。” 沈数微微叹了口气:“若仅为了拉拢分化而纳女入宫……”在女子身上做文章,他始终觉得有些无法接受。 邬正摇了摇头:“皇上身在困境,还能如何呢?”纳赵侍郎之女入后宫,并给以高位,不就是要分化赵家与于家的结盟么。与其靠姻亲扶持,想来赵家更愿意自己女儿做皇后吧。 沈数自嘲地一笑:“我不如皇上。”他果然不是这块材料。 这话邬正就不好接了,轻咳一声转开话题:“既然皇上有心,我们便可慢慢行事——哎,这信王爷还没有看呢,方才在门口才听说是蒋家的人,王爷和他们……” 沈数笑笑,一边拆开信来看,一边随口道:“原是经过无锡,想去看看蒋家人是个什么样子,不想倒给十五诊出病来。后来他们也进了京,数次遇到——”他的话停住了,目光炯炯盯着信纸。 邬正忍不住伸了伸头:“王爷?”信上写了啥,王爷看得这么专注? 沈数目光还紧盯在信上,道:“蒋姑娘要让无锡药堂制一万包金创药捐给西北军,问我如何运输。” “一万包?”邬正有些诧异,“如今这金创药的价儿……一万包总得四五千银子,蒋家怎会如此大方?” 沈数道:“蒋姑娘说,这金创药是她自制,比常见的金创药用料简单,其主效在止血,其余则不如,因此造价要便宜许多。” 邬正扬眉道:“金创药只要能止血便好,军中所用,还求什么?”难道还要求个不留疤痕不成? “只是,其药效究竟如何,我们并不知晓……” “她说——”沈数继续看信,“当初蒋家药堂曾卖给我一包便宜的金创药,便是她所说的了。便宜的金创药——蝉衣,蝉衣!” 蝉衣应声进来,沈数有些兴奋地道:“当初在蒋家药堂买的那包金创药呢?就是蝶衣嫌落了灰的那包!” 蝉衣想了想:“似乎,扔在箱子里了……” “快去找出来试试!” 这试试当然不能随便在谁身上划一刀,初一跑去找了条狗,在后腿上重重划了一刀,将那包被蝶衣称为“卖不出去”的药洒了上去,果然血不一会儿就止住了。 殷忠行也出来看,问道:“这药多少银子一包?” 蝶衣竭力回想:“仿佛是……一钱银子?” 殷忠行不由得有些动容:“这岂不是,只有平常金创药的一半还少些?”如此一来,同样的银子就能买到两倍的药! 蝶衣看着狗腿发怔,沈数在最初的激动过后倒冷静了下来:“虽说血是止了,还要看伤口如何。”止了血,还得伤口不化脓不腐烂,能够愈合才行,“这信上说,止血之后,还要注意清洗伤口,以免溃烂。” 邬正听到这里,倒有些诧异:“这位蒋姑娘倒懂得不少。” 沈数笑道:“她的医术的确不错。将这狗好生照看着,看后效如何。” 蝶衣不怎么情愿地撇撇嘴,过去把狗牵走了。沈数一翻手上的信,发现下面还有一张,密密麻麻写得更多:“番椒?”他越看越是惊讶,“此物可做菜?” “做菜?”邬正听说过这东西,据说是从南洋那边传进来的,可做药用,但用处并不大,更没听说能做菜。 “可做菜,还可驱寒……”沈数又有些兴奋了,“椒汤可抵烈酒,冬日饮之驱寒,兴教寺有种植——初一,去兴教寺,讨些番椒种子来!” 邬正忙道:“兴教寺有番椒?可此物要如何种植?” “这上面都写着呢!”沈数压抑着声音里的兴奋,“还有可用番椒做的菜式!”密密麻麻的一张纸,单是菜式就列了六种! “初一多讨些晒干的番椒果实来,我们先试一试。”若是真的管用,回西北后立刻种植起来! 初一刚找回狗来,还没喘几口气,闻言又要飞马往兴教寺去。邬正忙拦了道:“且慢且慢,王爷莫急,此事不要闹得太大。兴教寺种来既是做观赏之用,想来不惮赠人,我们悄悄去讨,莫教人知道是王爷要的。” 沈数压了压心中的激动,道:“先生说的是。此事先生安排。” 邬正笑道:“王爷放心,包在在下身上。” 沈数这才回到房中坐下,手里还紧捏着那两页信纸:“蒋姑娘,这可真是送了一份好礼!”真是让他惊喜莫名。 邬正真的好奇了:“究竟是——这位蒋姑娘与王爷……”为什么会送这么一份惊喜来啊? 这个说起来可就话长了,沈数喝了口茶,才从无锡买药说起,一直说到兴教寺遇到于思睿。原觉得事情并不多,谁知等到说完,才发现居然也说了许久。 邬正一直含笑听着,这时才道:“如此说来,蒋家这父女二人,王爷对他们印象颇佳?” 沈数略一迟疑,还是点了点头:“都是热心之人。蒋姑娘虽则脾气大些,却十分聪慧。当年之事,说起来本与他们无关的……” 邬正也点头道:“其实先贤妃娘娘故世,侯爷也心知肚明,此事未必怪得太医。只是王爷的眼睛,却与太医脱不了干系。”贤妃之死乃因嫡位之争,后宫之宠,定北侯一家子还不至于扔了正主儿只找太医的麻烦,只是后来沈数被送到边关,发现他双目之疾出于胎毒,殷家这才深恨蒋方回的。 沈数叹了口气道:“别的倒也罢了,难得在西市我说了西北军中难处,蒋姑娘便一直记在心中。”倘若不是真的关切此事,怎么会在兴教寺看到番椒就想到能用于军中? 一说到这个,他就不禁想起将要成亲的崔家,若是崔秀婉对西北军事能有蒋家姑娘一半的关切…… “崔家姑娘的病如何了?”邬正这次来,定北侯夫人揪着他耳提面命的便是成亲之事,说起姑娘,自然就想到了崔家。 沈数的神色立时就淡漠了下来:“端午时在行宫里见了一次,看起来颇为黄瘦。”一副病怏怏的模样,显然是没有痊愈。 “其实也无须痊愈。”邬正沉吟了一下,“过几日郡王府之事就要掀出来,到时只怕太后又会借口推迟婚期。不如先定下日期,成亲之后再慢慢调养便是。” 沈数一哂:“她听说西北便避之唯恐不及……”若说婚后去西北调养,怕不吓出毛病来。 邬正正色道:“婚姻大事,岂容她有什么想法,这可是先帝赐下的亲事!”他是定北侯亲信之人,与沈数十分相熟,自然也知道他来京城之前,尚对这位未婚妻子颇怀希望,然而此刻说起话来,却带了嘲讽,便知他心中失望,遂道,“王爷只管让钦天监挑日子罢,此事由在下去崔家商谈,不能再拖延下去了。” 沈数有些怅然地笑了笑:“我原想着能如舅父舅母一般……”琴瑟和谐,共保西北。 邬正干咳了一声道:“婚姻结两家之好,妻者齐也,举案齐眉,相敬如宾,也就是了。”世上有几对夫妻能像定北侯夫妇一般性情相投呢?更多的都是看着彼此的门楣,谋求更多的利益罢了。 沈数失笑:“先生自己还未娶妻罢?” 邬正老脸一红,起身道:“在下去瞧瞧那些账册。” 他出门沿回廊走了几步,便听前头有人说话,却是蝉衣在轻斥蝶衣:“邬先生来了,几位侍卫大哥也都在,王爷还未说什么,你便抢着说话,这是什么规矩?” 蝶衣噘了嘴道:“我是瞧着蒋家送来那些破东西生气……再说,这一路上,你也没说什么呀……” 蝉衣沉着脸道:“那时候王爷心中不快,我原想着你多说几句博他一笑也好,谁知竟渐渐的纵了你,连家里的规矩都忘记了。蒋家送什么,自有王爷处置,哪轮得到你先开口?何况蒋家信里说,要送的是金创药,那些礼物不过做个样子罢了,你什么都不曾明白,就这样冒失,成何体统!幸得今日都是自己家里人,若是有外人在你也这般,可不丢尽了王爷和侯爷的脸?” 蝶衣低了头道:“若有外人在,我万不会如此的。” “做顺了的事,习惯便成自然。你说不会如此,可谁能保到时不会一个疏忽就将说惯了的话说出来?难道真的说了,你还能咽回去不成?” 这下说得蝶衣无言以对,半晌才道:“姐姐,我知道错了。打今儿起我再不敢了,再犯,你就打我的嘴。” 蝉衣这才转怒为喜,拉了她的手道:“你好生改了,我哪里舍得打你。因咱们自小就伺候王爷,王爷也给我们体面,却万不可忘了自己的身份。切记,得意便要忘形,忘形便会失礼。王爷或者不计较我们,若将来娶了王妃,瞧见我们失礼,不说你我轻狂,倒要猜疑王爷没规矩了。” 蝶衣连连点头,两人携了手走了。邬正站在原地,捋着胡子点了点头,心道:“这是个有分寸的丫头,林嬷嬷倒没看错人。将来若是崔家姑娘不成,王爷房里有这个丫头管着,也不致出乱子。”( 桃华 http://www.suya.cc/5/5801/ ) 桃华 第72章 心病 薄荷回到蒋家,进门就觉得气氛有点不大对劲,来往的仆妇都带几分喜色,随手拉了一个问话,那小丫鬟笑嘻嘻道:“二老爷补了缺了,二太太放赏呢。”景氏手松,她这样的粗使小丫鬟都得了二百钱,比一个月月例还多呢。 “补了什么缺这样喜欢?” 小丫鬟哪知道那许多,歪头想了想道:“仿佛是管盐的,记不清是什么官了。” 薄荷见她说不清楚,便放了她去,自己回东偏院见桃华交差。 进了屋,正见桃华对着镜子理头发,见她回来便笑道:“正好你回来了,跟我去向二伯母道喜去。二伯父补了盐课提举司的同提举,还升了一级呢。”文林郎那个散阶原是正七品,同提举却是从六品,由散阶转实缺本已不易,还能升一级,难怪景氏要大发赏钱了。 薄荷连忙洗了手上去帮她梳头,一面先将自己的差事交待了一番,这才问道:“二老爷怎么这样大喜?” 桃华笑道:“听说也是陆大将军在皇上面前说了话。皇上前几日接了京外的折子奏盐价居高,就调京里盐课提举司的人来问,谁知答了个一塌糊涂。皇上恼了,就把等着补缺的人叫了几个过去。二伯父行商这些年,走过许多地方,虽说是贩药,当地的盐价米价丝价也是知道的。皇上听二伯父答得好,说在京里这些人还不如个跑外的商人,当即就把那原来的同提举抹了,叫二伯父走马上任,还说大伯父在户部也是兢兢业业,可见咱们家家教好呢。听说,还给宫里大姐姐赏了东西。” 虽说这次是蒋铸升官,但蒋钧也得了皇帝一句好评,还特意吩咐了赏蒋梅华绸缎首饰,便是皆大欢喜了,所以景氏这样的大发赏钱,小于氏也没酸得很厉害,下人们才敢全部露出喜色来,不必接了二太太的赏,还要忌讳着大太太。 桃华梳头换了衣裳,带了蒋柏华往西偏院去道喜。几个姑娘已经都到了,景氏满脸笑容,见了蒋柏华就招手叫他过去,抱在怀里拿了块玉佩给他挂在项圈上。桃华看那玉佩虽不大,却是质地极好的青玉,雕着五羊开泰,正是蒋柏华的属相,不禁道:“二伯母太破费了。他小孩子,如何要戴这样好东西。” 景氏笑道:“偶然得的,想起正合柏哥儿的属相,就拿来给他戴。便是将来不戴项圈儿了,做个腰坠也好。”又捏捏蒋柏华的小脸笑道,“我的乖乖,生得这么聪明又听话,叫人如何不喜欢?” 蒋杏华安静地坐在一边,桃华依顺序坐到她旁边,便听她低声道:“三姐姐可知道,宫里大姐姐也接了皇上的赏?太太想着带我们进宫去瞧瞧大姐姐呢。”前世这个时候,桃华好像早就已经进宫第二次了,怎么直到如今都没信儿呢? 桃华听见进宫就想推。她写的方子已经给蒋梅华送进去了,蒋梅华那个病,只要自己能放宽心好好运动,根本不算什么,若是不肯遵医嘱,那别人也没办法,原跟她进不进宫也没多大关系。 “大姐姐这也是喜事,不过也不好大张旗鼓罢?太太去瞧女儿天经地义,我们去了未免有些张扬。”又不是升位份。 蒋杏华有点着急了,这事儿怎么好像跟从前不大一样呢?她记得从前桃华还是挺愿意进宫的,怎么听这意思,好像不愿意去似的。但是听说,上次进宫,她是遇见了皇帝的呀,那皇帝现在也应该想让她进宫去探望蒋梅华才是呀,难道是她记错了吗? “总归是好事。大姐姐在宫里,轻易也见不着家里人,再说她身子不好……” 桃华略有些疑惑地看了一眼蒋杏华:“四妹妹倒是关切大姐姐,只是宫里的事,原也不是我们能议论的。”当初既然选择进宫,现在就别哭见不着家人了。 蒋杏华脸微微有些红了,是急的。她怎么听怎么觉得,桃华对入宫十分反感的样子,倘若,倘若桃华不愿入宫,做不了贵妃,那将来她要去倚靠谁呢?难道还指望父亲和嫡母吗?再让他们把她推入火坑一回? “我不是议论宫里的事,只是觉得,大姐姐如今虽过得尊贵,却也总有些遗憾……”蒋杏华想打自己的嘴,不是应该说说宫里的好处吗,怎么说的净是坏处了,她真是不会说话! “有所得,必有所失吧。”桃华漫不经心地回答。 “对对对。”蒋杏华总算找到了可说的话,“大姐姐虽然离了家,可若是得了皇上的宠爱,比嫁到别人家更好。” 桃华再次古怪地看了她一眼,之前还真没看出来,蒋杏华居然觉得蒋梅华进宫这么好? “四妹妹觉得大姐姐这样比嫁到别人家好?”进宫做妾,怀个孩子还小产了,这叫好? 蒋杏华噎了一下,忙道:“大姐姐如今只是婕妤,位份还低,所以——若是能生下儿子,升做贵妃,那就不一样了!”前世桃华不就是这样的吗? 桃华不想跟她说话了:“哦。”还生下儿子升做贵妃,皇后根本不让你生,你能怎么办,把肚子藏起来吗?就是做了贵妃,皇后依旧压在你头顶上好不好。亏得蒋杏华自己也是庶出,在家里受的苦这是都忘记了?还是她觉得做个妾,别人坐着你站着,别人吃着你看着,这滋味不错?哦,或许皇上的妾不用立规矩,她就觉得比一般人家的妾更尊贵了? “三姐姐?”蒋杏华见桃华不说话,甚至连目光都转开了,不由得有些忐忑,不知自己哪里说错了。 桃华假装没听见。所谓话不投机半句多,平常说说针线也就罢了,没想到说起婚姻之事来居然大家这样的“志向”不同,那还是别说了。原是觉得蒋杏华在家里怪可怜的,没想到其人还有这个念头,桃华对她的印象顿时下降了一个档次。 景氏搂着蒋柏华逗了一会儿,便叫碧螺:“带哥儿到旁边屋里吃点心去,看看那些他爱哪样?”一面又笑对其余几个女孩儿道,“全盛斋的点心,一会儿叫丫头给你们送过去,喜欢吃哪样就说,我叫人再去买。” 几个女孩儿赶紧起身道谢。蒋丹华便道:“那我们不打扰二婶,先回去了。”本来就是来道喜的,没有久坐的道理,她也不想总在这里看景氏的得意。 蒋燕华沉默地也跟着起身告辞。她看得清楚,景氏特意把蒋柏华留下来吃点心,那就是要留下桃华呢。 如果说从前有多期盼着来京城,那么蒋燕华这些日子的心情就有多沮丧多压抑。蒋家毕竟不是她的家,可在真正有亲戚关系的靖海侯曹家,她却受到了连在蒋家都没有受过的屈辱。曹氏只会叹气抹泪,却半点也帮不上忙。而且她隐约地听说,再过些日子蒋锡或许就要带她们回无锡了,而桃华却被蒋老太爷要求留在京城,想借蒋家长房的官位,给她找一门亲事。 一个要留在京城,一个却要回无锡。可想而知,桃华将来能嫁入官宦人家,而她,恐怕只能在无锡随便找个人成亲了。同样都是女孩儿,就算她比桃华差一些儿,也不该有如此天差地别的结果才是! 蒋燕华低下眼睛,沉默地踏出西偏院。不甘心又怎么样呢,她可没有一个伯祖父替她谋划,甚至连出门的机会都没有,她能做什么呢? 众人都走了,景氏才收起了笑容,叹了口气,向前欠了欠身:“桃姐儿,二伯母想求你一件事。” 桃华连忙一侧身:“二伯母怎么说求,我可当不起。何况,我又能帮二伯母什么呢?”她是真想不出来。 “听说,给宫里婕妤娘娘的药方,是你开的?” “只是祖父要试试我,让我拟一个瞧瞧罢了。”桃华含糊地说,“最后如何,还是祖父敲定的。”蒋家这么小的地方,没有什么秘密是真能藏得住的。 “你就别谦虚了。”景氏又笑了开来,“老太爷能让你进宫给婕妤娘娘诊脉,可见你是个有本事的。二伯母虽然不懂医,可也知道这不是人人都能做的。” 桃华已经有点猜到景氏下面要说的话了,不外乎是想让她去给谁看看病吧?想到上回在百草斋听见景氏与蒋老太爷的对话,桃华连这个人选都能猜到了,不会是——崔家那位吧? “崔大姑娘到现在都无起色。”景氏果然说了出来,“你也知道,你二伯父这个官儿,固然是因着陆大将军帮忙,可当初能认识陆大将军,也是崔知府引见的。你二伯父在福州那边的生意,又多有崔知府照顾。”当然,他们也没少孝敬银子就是。 “这事儿,实在是二伯母做差了。”景氏很知道什么时候该说实话,“原是想着能帮上崔家的忙,就提了老太爷……谁知道,老太爷不肯。当然,这也怪二伯母,也没先请示就答应了,弄得如今——哎,二伯母算是把自己架到半空里去了。” 景氏这话说得滑稽,桃华虽然觉得她太精明,也忍不住要笑笑。景氏这个人就是有这种本事,纵然你心里不大喜欢她,也还是会觉得她说话有趣,爱多听两句的。 “二伯母知道你心里明白,不像你那些姐妹们,如今还是些半大孩子呢——有些话,二伯母也不瞒你——二伯母这是为了什么?还不是指望着你二伯父能多得些助力,将来你二姐姐也有个好姻缘。”景氏已经把女儿也打发到隔壁去照顾蒋柏华了,说话也就少了些顾忌,“你大哥哥,他是男人,将来的前程自己去拼。可你二姐姐,唉,这孩子若是能有你一半能干,我也不这样操心了。” “二姐姐是极通透的一个人,不过有二伯母在,她做一日姑娘享一日福罢了。”桃华笑着说。蒋莲华可不像景氏说的那么孩子气,不过,景氏的话打动了她,女人总是要比男人艰难一些。 “过些日子崔家二姑娘生辰,我想带你们姐妹去凑凑趣儿,你给崔大姑娘把个脉,回来告诉老太爷,若能替崔大姑娘开张方子,我这事儿也算有个交待,可好?”景氏眼巴巴地看着桃华,一脸恳求。 桃华真的不想跟崔家打交道。上巳节那天,她窝在马车里听到的秘密可像个烫手山芋一样,正赶着想忘记呢。可是景氏说得恳切,她也不是不愿意帮帮忙。景氏虽精明,却也不曾算计着损了自家人,即如崔家这事儿,虽说是她自己把蒋老太爷荐上去的,但实际与蒋老太爷也没有什么损害,是个有分寸的人。 “二伯母,我只能去看一看。您也知道的,水土不服这种事,有时候吃药也是无用的,即使伯祖父开方子,也未必就能治得好。”如果再加上点心病,那就更没法搞了。 这个景氏懂。其实她现在也有点后悔当初在崔夫人面前提起请蒋老太爷诊脉的事了,现在不管治不治得好,总得把这事了了,就算不成,也是她尽了一份心意:“你只要去了,二伯母就能交待了。” “那我就去试试。只是不可说是行医。” “你放心,这个二伯母懂。”丈夫刚刚得了官,可别因为当年的旧事闹出毛病来,那不是找二房帮忙,是自己找晦气了。 因为在京里诸般不便,也因为姐姐还病着,崔二姑娘的生辰过得极简单,只请了相熟人家的女眷过来坐坐。桃华直到跟着景氏进了崔家的门,才发现这个相熟人家里,居然有江少夫人文氏。 文氏刚出月子不久。她生了一个女儿,南华郡主很是不满,恰好小姑娘身子有点弱,南华郡主省了洗三,满月也是在江郡马的督促下才办的,因奉承她的人多,倒也热闹。 江家的宴席,蒋家这样的人家还够不上受邀,所以能在此处见到文氏,景氏也是十分惊讶,又有些窃喜。不过更让她惊喜的是,文氏居然先跟桃华打招呼:“蒋姑娘?” 侄女儿居然认识江少夫人?景氏记性好,一下子就想起来自己刚回京城那日,曹氏给蒋莲华的见面礼,钗子上镶的珊瑚珠说是南华郡主赏的,不就是因为文氏的身孕嘛。 虽然南华郡主对孙女不大满意,但文氏对女儿却是千疼万疼,说起女儿,脸上都浮起母性的光辉:“乖得很,只是有点儿弱,不大爱吃奶,有时吃了奶还哭,又时而有些腹泻,太医来看过,说不好用药……”就连今日来崔家,她都有些舍不得离开女儿半步的,只因她娘家金乡伯府从前跟崔夫人娘家有交情,之前她有孕在身不能出门,现在月子都出了,总得走动。 “孩子太小,是不敢用药的。”崔夫人也有女儿生病,感同身受,“或许换个乳母好些?” 文氏眉头微皱:“已经换了两个了。”再换下去,婆婆怕是要不耐烦了。 桃华觑个空拉了文氏的丫鬟碧春到一边说话:“是不是乳母吃得太好,乳汁太油腻了?试试将乳母的乳汁挤出来放在碗里,等上头结了一层之后,将那乳皮除去,再温热了喂给孩子吃。若是这般孩子不再腹泻,就是乳母吃得太好,孩子肠胃娇嫩,受不住了。” 碧春对桃华从不敢以孩子视之,听了连连点头:“回去就照姑娘说的试试,若是我们大姑娘能好,奴婢去给姑娘磕头。”又小声道,“能不能还请姑娘给我们少夫人诊一诊脉?我们少夫人月子里也总担心,奴婢就怕落下什么病根儿……”还有一句话不好说出来,文氏这身子,什么时候才能怀下一胎呢? 桃华笑笑:“我瞧少夫人气色不错,你无须太过忧心的。让少夫人放宽怀抱,多走动走动,比什么都好。” 这里说着话,那边文氏已经向崔夫人说了:“蒋姑娘医术家传,让她给府上大姑娘诊一诊脉,没有坏处的。” 崔夫人本觉得桃华未免年纪太小,别是景氏叫来糊弄她的吧,此刻听了文氏的话,疑心便去了好些,转头就让丫鬟将桃华请到隔壁屋里,自己带了崔秀婉过去。 崔秀婉的确比三月里又消瘦了,瞧着脸儿也是黄黄的,夏天衣裳单薄,越发仿佛一阵风都吹得倒。桃华仔细给她两手都诊了脉,这才要了前头的药方来看。 几张药方都是大同小异,虽然有所变化,但都不离疏肝调胃的大方向,桃华拿着这几张方子沉吟了一会,崔夫人已经略有些着急:“可是有什么不对?” “方子并没大差的。”桃华瞧了瞧崔秀婉,慢慢地说,“夫人请恕我直言,崔姑娘这病,病在心。”方子没错,崔秀婉却总是不好,有崔夫人盯着,她应该不会是没吃药,那就只有一个原因——心病。 如果换了别人,可能还要迟疑一下,但桃华偏偏听到了一个秘密——也不知道是幸还是不幸——今日诊脉,更证实了她的猜测,崔秀婉哪里是水土不服,分明是不想嫁给沈数,忧愁多思,才致此病。思伤脾,悲伤肺,身子自然好不了。 “崔姑娘这些日子,是不是还添了咳嗽?” 崔夫人听见病在心三个字,好大不自在。她现在也发现了,女儿似乎是真的不想嫁给沈数,可是这是先帝定下的亲事,若是被人揭破,且不说对崔家有什么影响,单说崔秀婉就不会得什么好名声。 “……是。”崔夫人很想否认桃华说的话,但崔秀婉这些日子确实开始咳嗽了,难道是又添了新毛病?到底还是疼爱女儿的心占了上风,崔夫人只能承认,“这是怎么回事呢?” 桃华斟酌了一下言辞:“崔姑娘久居南方沿海,对内陆水土本就不适,加以大婚在即,必将远离父母,所以内心忧思,在所难免。” 崔夫人轻轻呼出一口气,还好还好,这女孩子到底是年轻,只会用闺阁女儿之心来揣测,以为崔秀婉害怕远嫁。这解释合情合理,说出去也不会对崔家有什么损害,反倒显得崔秀婉眷恋父母,有孝心。 “那,这些方子……” “从前的方子其实无甚大错,只是必要崔姑娘放开怀抱方能见效。如今既然又添了咳嗽,我再拟一张方子,不仅疏肝健脾,还要润肺了。”桃华抬眼看看崔秀婉,“不是我危言耸听,思虑伤人,可大可小。崔姑娘最初只是小症候,可缠绵至今,已经伤身了。若再不自疏怀抱,拖延下去也会成为重症。” 崔夫人吓了一跳:“真有这般严重?” 桃华想了想:“夫人,身心乃为一体。夫人定然也有所体会,若是身子不适,心情也会有些抑郁。崔姑娘由郁伤身,身弱则心更郁,如此循环,则必然每况愈下。病在腠理不能治,则至膏肓奈何?” “那要怎么办?”崔夫人有点慌了。恶性循环的话她不会说,道理却是很明白的。 “多多出外走动,疏散心情。”桃华下笔如飞写了一张单子,“心病还需心药医。”老实说,不解决崔秀婉不想嫁沈数的问题,吃啥药都没用。 崔夫人心事重重,勉强堆起笑容:“多谢蒋姑娘了。”示意丫鬟取过一对珊瑚镯子来,亲手给桃华戴上,“广东那边的东西,这颜色就是你们女孩子戴着好看,拿着玩罢。” 桃华心想这倒有点受之有愧了,不过这东西或许更多的作用是封口费:“夫人太客气了。我也是做女儿的,舍不得远离父母是常情。只是崔姑娘将贵为王妃,这样的好姻缘,做父母的也就安心了。崔姑娘想想这个,也就能放开怀抱了。” 崔夫人暗想这女孩儿看起来年纪不大,说话倒是冠冕堂皇,脸上的笑容便更真心了一些:“你说得是,这孩子,就是舍不得家里人。”不管外头怎么传,这就是理由了。( 桃华 http://www.suya.cc/5/5801/ ) 桃华 第73章 猜疑 到底今日是崔幼婉的生辰,诊完了脉,众人便都回园子里去吃生辰宴了。 银朱关了门,这才轻轻吁出一口气,刚才有那么一会儿,她真怕是崔秀婉的心事被人瞧破了。 崔秀婉脸色也微微有些苍白,却道:“你怕什么。任她医术如何精通,难道还能诊得出人心不成?” 银朱忙道:“是奴婢胆子小。只是姑娘,方才那蒋三姑娘已经说了,姑娘这病已是有些重了,万不可再拖下去。后头熬的药,姑娘可不能再喝一回倒一回了。” 崔秀婉冷笑道:“你听她危言耸听呢。做郎中的还不都是一个样,只会把病往重里说,若是治好了,就见得他们的本事了。”她虽然嘴硬,但想想这些日子身上的确虚弱,又的确是于脾胃不适之外又添了咳嗽,便不敢再坚持下去。 银朱看她脸色,心里略略松了口气,又小心地劝道:“姑娘,奴婢说句逾越的话,其实安郡王——” 她尚未说完,崔秀婉就冷了脸:“住口!我知道你要说什么。不外乎是安郡王皇家血脉,做了郡王妃如何如何的荣华富贵,我只不稀罕那些!且他自小就招了太后和皇上的忌,现在不过是有个舅舅手里还掌着兵权,太后一时才不敢动他罢了。跟了他,如今看着好,将来还不知怎样呢!且他一个武夫,到了京城里一无是处,还连累了我……” 想到端午节那日在行宫门口受的侮辱,心里不由更加忿恨起来:“更不必说西北是个什么地方,若是将来跟他去了,只怕我活不过几年。”说着又要伤心起来,吓得银朱连忙劝慰,再不敢提安郡王一个字。 崔秀婉掉了几滴眼泪,心绪方疏通了些,自己拿帕子擦了,道:“如今这蒋三姑娘说我该时常出去走动,倒是件好事,这几日我就跟母亲说要出门散心,你去给他送个信,出去的机会多了,总能见得着。” 银朱心里暗暗叫苦,终于还是忍不住道:“可是——姑娘,老爷和夫人是不会答应姑娘……” 崔秀婉自己何尝不知,只是放不下意中人,更接受不了这桩亲事。如今一日未曾定下来婚期,就仿佛还有希望似的,自欺欺人地过下去罢了。 这里她们主仆两个关起门来落泪,园子里的生辰宴也不是非常愉快。 其实生辰宴人虽少,崔夫人为了小女儿却也是仔细张罗了的。宴席设在园子里的回廊之下,旁边有开得一团火似的石榴花,桌上的菜肴也新鲜美味,崔夫人为了让女孩子们自在些,还特意将席面分成两处,她与文氏和景氏坐一席,崔幼婉与蒋家姐妹两个在另一段回廊里坐一席。如此精心安排,倘若不是崔幼婉看过来的目光中总是带些若有若无的敌意,桃华本来会觉得这宴席挺不错的。 桃华是搞不明白崔幼婉到底在闹些什么。上巳节那日她就无缘无故地向蒋杏华发难,足以证明她根本没把蒋家放在眼里。但不管怎么说她们今日是客,且还是来给崔秀婉诊脉的,看在姐姐的份上,崔幼婉也该安份才是。 可惜,桃华的想法又错了。 “听说蒋三姐姐那日在兴教寺招惹到了承恩伯?” 蒋三姐姐叫得着实亲热,可惜后面那个招惹用得很不客气。 桃华放下筷子,觉得倒胃了:“崔二姑娘消息灵通。” 崔幼婉偏着头,看起来一派天真担忧的模样,“蒋三姐姐大约是头回来京城,不知道承恩伯此人的脾性。无论何样女子,只消对他稍稍假以辞色,便能攀得上手。可是他有太后做姑母,要想进承恩伯府,却不是件容易的事呢。蒋三姐姐还是离这人远些的好,免得影响了自己和家里的名声。” 蒋莲华气得脸都红了。她虽然不愿意母亲在崔夫人面前曲意奉承,但一直觉得崔家姐妹容貌才学俱是不错,虽有些傲气,也是因身份有所差异之故。另崔幼婉年纪小,说话活泼率直些也在情理之中。 只是今日这些话,却万不能推到年纪上去了。先是招惹,又是假以辞色,仿佛是桃华有意于思睿似的,若再说是性情率直,蒋莲华宁愿把自己的眼睛挖出来。 一股气从胸口直冲上来,蒋莲华顾不得景氏的叮嘱,刚要开口反驳,就觉得桃华的手在桌子底下捏了她一把,到了嘴边的话生生咽住,只听桃华认真地道:“我读书不多,不知这攀得上手是个什么意思?至于说进承恩伯府不容易——我是不成的,不知崔二姑娘能不能进得去呢?” 这下轮到崔幼婉的脸胀了通红。她无非是说桃华有意攀上承恩伯,但她身份低微,便是自己情愿,也没资格被承恩伯纳进府中。没想到桃华转头就反问她是否能进承恩伯府,若她说不能,那是自承身份低贱,若是说能,岂不是说情愿委身于承恩伯?似于思睿那等人,她想想都觉恶心,如何肯将自己与他牵扯到一起去? “你——”崔幼婉看着那张懒洋洋带笑的脸,恨不得把手边的茶泼过去。自从知道蒋家人在西市上帮了沈数,她心里便不自在,及至听说沈数又在兴教寺里帮了桃华,这股子酸气真是按都按不下去。若是不见蒋家人倒也罢了,如今觌面相见,可真是忍不住了。 桃华还是一脸认真的表情,似乎在等着她解释回答。 今日画眉也在姑娘们的席上伺候,此刻连忙上前笑道:“厨房里今日备了甜米酒,夫人说,二姑娘年纪小不可饮酒,不知蒋二姑娘和三姑娘用不用酒?”方才那些话是不能说下去了,崔幼婉失礼在先,且蒋家三姑娘一脸懵懂,倒显得崔幼婉知道得太多了——那些事,该是高门大户的姑娘知道的事吗? 自然,谁都知道蒋三姑娘是装的。于思睿在兴教寺与安郡王的冲突早就传遍京城了,什么金樱子膏和阳虚之类的话也一样传开了,蒋三姑娘能对着一个大男人说什么涩精滑精的药,还有什么不懂的? 偏偏这话是不能揭开来说的。在画眉看来,蒋三姑娘出身医家,不过是石头瓦砾一类,又有个医不讳疾的借口,便是说了些过份的话也无甚大碍。可自家姑娘却是美玉,若叫人知道说出这些话来,却要损了名声。 这位蒋三姑娘,脾气可够大的。画眉暗暗思忖。平日里景氏是常来往的,她在崔夫人身边伺候,看得明白。蒋二太太一团火似的奉承着自家夫人,蒋二姑娘虽然冷清些,到了崔府却也是压着性子的。唯独这位三姑娘,竟是一句话的亏都不肯吃。 不过,崔幼婉今日这举动也确实不太妥当,好歹蒋三姑娘是来给姐姐诊脉的,总该稍稍客气些才是。 画眉心里转着念头,脸上却始终含着得体的笑容。 “甜米酒啊,江南一带也常饮的,进了京城还真是想念呢。”桃华见好就收,否则本是要替景氏解围才来诊脉,真闹起来反而得罪了崔夫人,那还不如不来呢,“那就麻烦这位姐姐了。” “哪里,奴婢本就是来伺候姑娘们的。”画眉端着笑脸,转头示意小丫鬟去取酒,自己站到崔幼婉身后,轻轻拉了她一下。崔幼婉在桌子底下甩开了画眉的手,但也没再说什么。 文氏惦记着家里的女儿,略饮了两杯便起身告辞。蒋莲华的丫鬟已经觑着机会悄悄跟景氏说了刚才的事,景氏心里不安,便也顺势起身一同告辞:“待大姑娘病愈,再上门叨扰夫人。” 崔夫人当然也有丫鬟过来报了偏厅里发生的事情,便也顺水推舟并不多做挽留,起身送客。两家的马车出了崔家所在的街道,分道扬镳,蒋莲华才含怒道:“母亲,以后我们别来崔家了。” 景氏自是知道她说的是什么,只得安抚桃华道:“桃姐儿,今日你受委屈了,都是二伯母的不是,回去二伯母给你赔礼。” 桃华笑笑:“这不关二伯母的事,是崔家姑娘自己言语冒失,怎么当得了二伯母说赔礼的话。二姐姐也是怕二伯母在崔家受委屈。” “哎——”景氏不由得也长长叹了口气,伸手揽着女儿道,“你二姐姐素来懂事……” 蒋莲华微微胀红了脸道:“母亲,我是认真说的。今日崔二姑娘太无礼了,便不说上门是客,三妹妹也是去给她姐姐诊脉的!她既这样瞧不起三妹妹,也就是瞧不起我们,母亲又何必再靠过去呢?不是女儿说句过河拆桥的话,父亲当初虽是靠陆大将军举荐,可这次得缺却也是靠自己的本事。何况就是陆夫人,也不曾这般——” 陆大将军的妻子是个性情温柔的妇人,对景氏也颇为有礼,并不因她是商人妇而轻视。她有三女一子,三女皆已出嫁,儿子却还年小,见了蒋莲华也十分喜爱,蒋莲华去陆家总是比崔家自在得多。 景氏看着女儿含怒的脸,口中答应,心里却直叹气。陆夫人自己出身低,乃是陆大将军未发迹前所娶,自不似崔夫人那般高傲。可是陆家儿子今年才只十岁,与蒋莲华实在年纪不配,不比崔敬年近弱冠且又未婚,否则她又岂是生来就愿意奉承人的? 桃华笑着打了个圆场:“二姐姐也别生气,好歹今日这脉诊过了,以后再不关我们事了。” “对了——”在崔家不好问,这会儿景氏才道,“崔大姑娘的病到底是怎样?” “不过是思虑过重。”桃华淡淡地道,“心中郁结,自己闷出来的。前头太医开的方子都是不错的,只是她自己不肯好,谁也治不得。” “这倒奇了。要嫁做郡王妃了,却是闷些什么?” 桃华心里明白,嘴上只说:“想来是怕嫁到西北举目无亲罢。从未离过父母身边的,一下子就去了千里之外,难免害怕。” 景氏以己度人,若是蒋莲华远嫁,她也不舍,便点头道:“这是难免。可如此一来,若是怀抱不开,这病岂不是也难治?” 桃华心想多半不只是怀抱不开,或许药也没好生吃,今日她拿话狠狠吓了崔秀婉一下,若是能吓住了她老实吃药,想来也没什么大碍。不过这些话不好说出来,便只随口应付了过去。 这边蒋家三人谈话,那边文氏的马车却已经回了江府,才回了自己屋里,就听见女儿又在小声哼哼着哭,乳母和丫鬟们围着手忙脚乱,见文氏回来,忙道:“夫人,姑娘又有些腹泻了,还不肯吃奶。”自有了第三代,江府里称呼都升了一级,外头一时还没改过来,家里人已称文氏为夫人了。 这乳母进府没几日,听说前头已经换了两人,心里一直惴惴,唯恐姑娘不肯吃她的奶水,这酬劳丰厚的差使便归了别人,是以每日都按时吃喝,唯恐奶水不够浓厚。 文氏看她白胖的样子,一边去抱女儿,一边示意碧春。碧春会意,连忙将乳母带到隔壁,照着桃华嘱咐的,让乳母将乳汁挤进碗里,果然一会儿上头就凝成厚厚的一层乳皮,将这乳皮揭了去,隔水温了,才端来给孩子一勺勺喂下。 小姑娘饿了好一会儿,这会儿便吃得香甜。文氏看着女儿小小的脸,心里简直要化了。待小姑娘吃完,抱起来拍了嗝,见孩子很快睡了过去,便守在床边上,一眼不眨地瞧着。 往常孩子吃过奶后,总是没睡多久就会醒来,哼哼叽叽地哭闹,再过些时候就会腹泻。可今日却睡得比往常都沉,碧秋在一旁惊喜道:“姑娘今日多睡了一个时辰呢。” 文氏心里也是又惊又喜,面上却还端得住道:“还要看看醒来会不会再腹泻。” 碧秋却没这么沉得住气,欢喜道:“但得姑娘能多睡些便是好的。”太医来时也说过,刚满月的孩子每日就要睡得多睡得香,才会长身子,之前孩子因总是肠胃不适所以睡不好,身子才会这般弱。碧秋虽不聪明,却将这些话都记在心里,此时见孩子两个时辰都不曾醒,便欢喜起来。 正说着,便听外头靴声响起来,文氏忙起身迎出去,果是夫君江悟回来了,忙放轻了声音道:“轻些,宝姐儿还在睡呢。” 江悟这些日子回来,总见女儿哼哼地闹着不自在,这会儿听说还在睡,不由有些奇怪:“怎的今日睡得晚?” 文氏一面服侍他更衣,一面悄声将如何遇了桃华,回来如何又将乳汁再加工的事说了,正说着,里面碧秋便道:“大爷,夫人,姑娘醒了。” 夫妻两个一同进去,果见小姑娘睁着眼睛躺在床上,哼哼了两声。文氏心里方一紧,嬷嬷已给小姑娘换了尿布,这哭闹便停了,只转着眼睛四处地看。 这次不待文氏吩咐,碧春早已经去让乳母挤出乳汁炮制了,这会儿端了重新温热过的奶水来喂了,一屋子人又眼巴巴地守了小半个时辰,仍未见小姑娘哭闹表示不适,便不由得都惊喜地面面相觑:“这是——当真有用?” 乳母却吓坏了。如此说来,难道是她的乳水不好,才导致了姑娘身子不适?扑通一声跪下,也不知该说什么。 文氏看她这样子,便笑道:“你起来吧。且先这样喂两日,若果然姑娘无事了,你日后的饮食便清淡一些。” 乳母听了还要用她,大喜过望,忙磕头谢了出去。江悟也不禁道:“如此说来,这乳水太丰厚了竟也不好?只这位蒋三姑娘是如何知道的?” 文氏不觉拭起泪来:“是我身子弱,才将宝姐儿生得也弱,乳汁丰厚不是不好,只是宝姐儿受不住。”她这会儿才明白,为什么桃华说起婴儿肠胃娇弱的时候先要给她诊脉,原是从母亲身子上就看出了孩儿体弱,才建议她将乳汁中的油水去掉。 江悟忙搂了她安慰道:“如今宝姐儿要好了,你这当娘的怎倒哭了。你放心,宝姐儿将来定能养得壮壮的,就跟小牛犊一般的。” 文氏破涕笑道:“什么小牛犊,女孩子家哪里好生成那副样子。”又道,“待宝姐儿好了,我总要好生谢谢蒋姑娘。” 夫妻两人说着话,就听外头碧秋叫了一声:“二爷。”接着便是江恒的声音道:“宝姐儿今日可好些?” 江悟便笑了,走出去道:“二弟来了?”江恒极喜欢这个小侄女的,每日都要来看看,宝姐儿身子不适,他也着急。 文氏连忙在屋里拭干了泪,又对镜整整衣裳,才叫嬷嬷抱了女儿到外屋去给江恒看,顺便又将乳汁之事说了一遍。 “蒋姑娘?”江恒伸手指逗了逗小姑娘,听了文氏的话不由得抬起头来,“今日蒋姑娘也去了崔家?” “正是。”文氏看着女儿咧了咧小嘴,像是个笑的样子,便不由得欢喜起来,“果然世家相传,医术就是不凡!” 江恒同意地点头,叹道:“在无锡那时我便发现了,望月桥塌那晚,她救了好些人。真可惜,我们还不曾走过三桥呢。” 江悟在旁看着弟弟,忽道:“过些日子靖海侯生辰,你也与我一起去道贺。” 江恒顿时做了个鬼脸:“真不想去。我见着曹鸣,定要与他打架的。” 江悟笑骂道:“你们都多大了,还打架呢。总之那日一定要去的,你给我老老实实的。” 江恒笑道:“大哥放心,我就是说说而已。”忽然想起一事,“我记得蒋姑娘跟靖海侯府也是亲戚的?” 江悟是个仔细人,在行人司也素以细心周全得皇帝嘉许,何况自己的弟弟,最是了解性情的,闻言便又多看了他两眼道:“你倒关心蒋家,这也知道?” 江恒随口道:“上回在宫里见了一次,没来得及说话她便去看蒋婕妤了,后来听宫里黄公公说起,才知道的。算起来,靖海侯还是她舅舅呢,靖海侯生辰,她也该去的吧?” 江悟心里越发肯定了几分,淡淡道:“蒋姑娘去不去,与你何干。你也仔细些,不要将姑娘家放在口上,没得坏了人家的名声。母亲这都要给你择亲事了,你若在外头蒋姑娘长蒋姑娘短的,岂不教人误会?” 江恒呆了一呆道:“大哥,母亲当真在替我择亲事?” “自然。上回进宫,还托太后娘娘替你择选呢。”江悟板着脸道,“你也收收心,明年秋闱下场考个举人回来,母亲也好替你去提亲。” 江恒险些跳起来:“大哥,读书应考是应该的,可也别跟提亲掺和起来呀!” 文氏看得好笑,柔声道:“二弟,你若有了举人的功名在身上,提亲也好说呢。” “母亲急什么呢……”江恒嘀咕了一句,闷头去逗小侄女了,直到小姑娘打个呵欠,这才恋恋不舍地走了。 文氏将女儿安置好,回头见江悟眉头皱着,柔声问道:“这是怎么了?” 江悟沉声道:“那位蒋姑娘,竟跟二弟很熟悉的?” 文氏也不是个笨人,闻弦音而知雅意,沉吟着道:“在无锡是见过几回的,也只中秋那日,二弟跟着蒋家两位姑娘去走三桥——身边也是都带了人的。二弟固然不是那等没规矩的人,蒋姑娘也是有分寸的。” 江悟皱着眉道:“你可知道,母亲看中了靖海侯家的大姑娘。” 文氏也早看出点端倪了:“曹大姑娘自然是好的。品貌俱佳,二弟前些年也见过的。” “可方才说起曹家,他却只提蒋家姑娘。” “夫君是说——”文氏小心地道,“也未必如此吧?二弟,其实还是小孩子心性。”上头有哥哥,做弟弟的难免就孩子气一点,比不得江悟自小就老成。 “我只是防患于未然。”江悟看了妻子一眼,“若二弟真是——那母亲是万万不会允许的。” 蒋桃华还跟文氏不同。文氏娘家虽清贫,却有翰林的清贵名声,怎么也是书香门第。蒋桃华却是医家女,仔细算起来是属下九流的。 “虽则有两个叔叔……可还有当年的事呢。若不是先帝后来不曾下明诏议罪,那便是罪人之后了。”也亏得蒋方回夫妇自尽得快,消了先帝的气,否则说不定整个蒋家二房都要牵连。 文氏不敢说话,半晌才道:“或许只是夫君疑心呢,二弟未必就如此的。” “但愿如此。”江悟沉吟了一下,“倘若蒋姑娘也去了靖海侯府,你也要注意看一看……”( 桃华 http://www.suya.cc/5/5801/ ) 桃华 第74章 风波 靖海侯的生辰宴并没如期举行,因为京城又出事了,而且事情一直牵连到内宫,连皇帝太后都连缀上了,靖海侯哪还敢办什么生辰宴呢? 五月可能注定是个热闹的月份,端午节的安郡王被罚抄书事件尚未完全冷却,就又有一件事闹了出来,无巧不巧的,还与安郡王有关——为他建造的郡王府被查出来偷工减料以次充好,原宗人府拨出来的十万两银子,按已经翻建的那一半来看,全部完工之后应该也花不了五万两,那么剩下的那五万两会去哪里呢?答案显而易见:贪污! 管这事儿的是宗人府,可贪污的人却不只是宗人府的人。安郡王本人不知人间疾苦,连药材真假都分不出来,可是定北侯府新送来的账房却是个识货的精明人,也不知道他是怎么弄的,列出来的证据条理分明,贪污的数目任谁也抵赖不过去。 这把火首先是烧在宗人府头上的,因为监工是他们派去的。之后烧到了工部,因为负责翻修的太监从工部贱价买了些已经在帐上列为损耗的东西,拿来糊弄郡王府。 这就有趣了。既然已经列为损耗,那就是没有了,又如何能送到郡王府去呢?于是工部也查。 所谓顺藤摸瓜,有时候一根藤摸下去,能牵萝卜带泥地拖出一大串来,这件案子就是如此。宗人府派来的太监贪钱,那么别的太监贪不贪呢? 自然是贪的。太监是身残之人,人生的乐趣大概也就只剩下钱和权了。尤其是那些在宫内得势的太监,他们不但在宫内有钱可收,在宫外更买房置地,有些甚至连老婆和假儿子都有。若只是置产还好说,还有人的亲戚借了权势欺男霸女,甚至逼出了人命来! 五月的后半个月,以及整个六月,京城都在查查查。谁都知道今上是个崇尚俭朴的人,除了供奉太后格外丰厚之外,后宫嫔妃都是要跟着节俭的,没想到主子节俭了,奴婢倒在忙着发财,皇帝岂能容忍呢? “你干的好事!”寿仙宫里,太后用力把一个杯子扔出去,正砸在黄公公头上。 黄公公直挺挺地跪着,躲也不敢躲:“奴婢死罪,奴婢死罪。” 太后狠狠地喘了口气:“真该把你也砍了!” 这次的贪污事件,朝廷中的官员处置得还轻些,毕竟那是有功名的官员,按贪污多少或降级或免职,因银钱数目还没有大到惊人的程度,最多也就是罚没家产以抵赃银,掉脑袋的还没有。 然而内监却是天子家奴,与官员是没法比的。奴婢贪主子的家财,打死没商量!哪怕你赔出两三倍的钱来都没用,盖因你一个奴婢本不该有私财,所得的一切都是主人家给的。 宫里真有权势的太监并不多,寿仙宫太后身边的黄公公,凤仪宫皇后身边的李公公,还有皇帝身边的两个大太监苏公公与赵公公,有一个算一个,全都在宫外有家有业,还有亲戚横行霸道。 “你,你怎么就做出这种事来!”黄公公看中了一处坟地,原是某家人的田地,父母都埋在其中,据说风水极好。那家人自然不肯卖,却被诬所开的小酒铺卖的酒喝死了人,最终男人家死于狱中,女人上了吊,坟地自然是归了黄公公,连原来的坟也被掘了。 “做也罢了,还留下证据——”太后气得手都在抖,眼前都有些发黑。 黄公公吓得顾不上磕头,忙跪爬上来扶住太后:“娘娘息怒,娘娘息怒,别气坏了身子啊!” 占人坟地,掘人坟墓,这简直太令人发指了。就算是官员干出这样事来恐怕都保不住,何况是个太监呢。只是黄公公没有死,因为皇帝示意,把这个罪名安到了在他身边伺候的苏太监头上,把黄公公开脱出来了,甚至连他名下最大的产业都分给了赵公公,剩给他的就是一处小宅子,够不上大罪。 苏太监已经被公开砍头,赵太监本来罪没这么重,却被皇帝坚持一并处置了。皇帝还因此自责:“朕疏于御下,以致残民,朕之过也。”而对有些人对黄公公的质疑则坚定地表示,“母后素来宽仁,身边断不会用出此等奴婢。” 如此一来,皇帝名声大损,而太后却保住了脸面。黄公公则保住了性命,虽然他的财产被充公了十之八-九。当然,苏赵二位的财产也都抄没,而皇后身边的李公公则是更精明一些,他没有太多仗势欺民的事儿,又利索地把家产都献了出来,皇帝顾及皇后的脸面,也轻轻放过了他。 太后揉了揉眼睛,只觉得眼前一阵阵发花。黄公公眼巴巴看着她:“太后保重,太后保重呀!太后若损伤凤体,奴婢百死莫赎!” 心腹宫女青玉端了茶来,太后喝了几口,这才慢慢缓过来:“你真是把我的脸面都丢光了!”虽然对外黄公公是没大罪,可这宫里谁不知道呢?就算太后坐在寿仙宫里还能假装不知,黄公公自己可还能有脸替太后到处去传话吗?这再过几个月就太后的圣寿节了,这时候闹成这样,太后都觉得没脸见那些外命妇们。 黄公公不敢说话,看太后脸色平静了些,才小心翼翼地道:“幸好皇上看在太后娘娘的份上,给奴婢留了脸……” 太后揉着额头,闷闷地道:“是啊,幸好皇帝孝顺我……”可是如此一来,皇帝身边的两个大太监就全完蛋了,那两个,可是她安排给皇帝的。都正是三十多岁,正顶用的时候,如今一下子死了,她一时根本找不出来合适的人顶替。寿仙宫的内监,除了黄公公之外资历都浅,就是给了皇帝,也当不得大太监的位置。 青玉看太后难受地眯着眼睛,忙轻声道:“娘娘,是不是用一服药?” 太后的眉毛顿时皱得更紧了,勉强睁开眼睛看了一会儿,还是道:“把药端来罢。” 这说的还是治眼睛的药。前一阵子太后用着药效果不错,可自打太监贪污这事儿闹出来,太后的眼疾也重了。太医来诊过脉,说是肝火上炎,药还要吃,因此小宫女们早就备下了,听了这话便忙跑去端来。 太后带着厌恶的神色看着那碗褐色的药汤,半天皱着眉头一口气咽了下去。可是没过多久,她忽然往前一倾身子,哇地一声刚喝下去的汤药哗地全吐了出来,正吐了黄公公一头一脸。 寿仙宫忙着传太医的时候,皇帝正在明光殿里批奏折。新升上来的杜太监站在他身边,低声说着后宫的消息:“……皇后娘娘说,陆宝林咳嗽不止,服药不效,恐是女儿痨,须得从群香殿挪出来,免得连王充媛也过了病气。原是要直接挪进冷宫的,后来改了主意,挪到听雨居去了。” 皇帝冷笑了一声:“她竟也知道脸面了。”身边的大太监险些也被处置掉,皇帝给皇后留了脸面,才换来了陆盈没有进冷宫。 杜太监躬身站着,低声道:“去给陆宝林诊脉的几个太医,开的都是痨病方子,或许——”或许陆宝林真的是肺痨呢?如果那样,皇帝可不能再去看她了。 “这些太医有几个管用的!”皇帝有些焦躁。到了今时今日,他终于可以痛快一点地说出自己的心里话了,“再换个太医过去!” 杜太监腰弯得更低:“前头这几个,都是太医院里长于内症的太医,若再换,就怕要惊动到院判了。”宫里嫔妃能用的太医也是有分级的,如陆宝林这等低位妃嫔,也就只能用用普通太医,如院使、院判这些太医院的正副头领,素来是只伺候皇帝皇后以及太后的,平常连袁淑妃都不敢随意唤他们来请脉。若是陆宝林用了,别的不说,皇后立刻就可以给她扣一个张狂逾越的罪名。 皇帝抬手想拍一下几案,手才提起来,又缓缓放了下去。他自幼在太后面前就被教着各种各样的规矩,到登基之后,更是刻意收敛。到如今足足十年,谨慎二字已经在这日日夜夜之中深入骨髓,即使如今可以放松些了,仍旧下意识地不会忘形。 “皇上,依奴婢的愚见,不如想办法从宫外召个懂医术的来给陆宝林诊一诊脉。” 这个建议很好,然而操作起来十分困难。后宫是妃嫔所居,太医院的太医们入宫请个平安脉尚有手续,若妃嫔们临时请太医更是需要上档存记,想从宫外悄悄弄个人进宫,几乎是不可能的。 “如何想办法?”皇帝苦笑了一下。现在只是除掉了身边几个眼线,离着他能事事做主的时候还早着呢,难道说他又得眼睁睁看着一个无辜女子离他而去吗? “把那盒高丽参给陆宝林悄悄送一支去,另外,也去敲打一下太医院,叫他们用心给陆宝林治病!”一国之君,现在也只能做做这个了。 宫里没有什么事是能够真正瞒过所有人的,玉卉阁离听雨居不远,杜太监去了听雨居的事,玉卉阁是第一个知道的。 “娘娘别急。”檀香看蒋梅华坐在镜子前面端详自己,以为她因皇帝关切听雨居而难过,“皇上也没有去听雨居呢。再说,陆宝林得的怕是女儿痨,皇上多照顾着她点,也是……”得了痨病的人怕是没有多少活头了,就照顾一些又能怎么样呢? “你以为我是在嫉妒陆宝林?”蒋梅华仿佛大梦初醒一般,对着镜子里人自嘲地一笑。铜镜新磨,能清楚地看见里面那个女子,虽比前些日子苗条了些,可还远不到最初时梅花般的骨瘦神清,“我这样子,还能嫉妒谁呢?” 沉香柔声道:“娘娘怎说这样丧气的话?娘娘自用了这药,奴婢们眼瞧着娘娘气色就好了许多,老太爷送进来的信不是说了,娘娘照着信上说的那个——锻炼,体形自然会纤瘦下去的。” 蒋梅华沮丧地摇了摇头。她是缠过足的。 缠足,其实不完全是后世所谴责的那种硬生生折断脚趾骨,甚至还要让它烂上一烂,以求骨肉瘦削的残忍方法。那种方法一般用于半路出家的女子,脚已经长大,硬要让它看起来小,遂不得不血淋淋。 如今一般的讲究人家,乃是自女孩子四五岁起便时时用布将脚裹起,以使其不要恣意生长,尽量长得纤如月钩。这种缠足法没有那么痛苦,但毕竟也是阻碍了双足的自由生长,虽能走路,却终究是及不上一双天足那么健康。 蒋梅华自幼喜静不喜动,那时一双新月莲钩,盈盈细步,自然美观。可现在让她锻炼,每日在院子里走半个时辰都是困难之极。不要说像信中所说一息至少走两步的速度,便是慢慢地走,一天下来双脚也疲惫疼痛,连小腿都要酸胀难耐,她受不了。 “娘娘慢些走也可以的呀。”檀香忙道,“奴婢瞧着,娘娘现在这样也瘦了好些的。” 蒋梅华还是摇头。檀香识不了几个字,并没有仔细看过那信,信中写得明白,这所谓的“锻炼”,必得达到信中所写的要求,才能有极好的效果。这道理她懂得,就如用药一般,若药量不够,药效便不佳。她这样“偷工减料”的锻炼,固然还是有效的,却永远不能达到自己所希望的目标。更何况,就算最后能达到,那需要多久?不要说三年五年,就是半年,也怕皇帝不知将她忘到哪里去了。 沉香扯了一下檀香,将她打发出去熬药了,自己关了房门,小声道:“娘娘,还是得让夫人带三姑娘入宫才好。” 蒋梅华略有些烦躁:“我何尝不想?可祖父就是不肯!”她已经托人传话出去,示意小于氏再带桃华入宫,可被蒋老太爷挡下来了。 因为金樱子膏的事,太后不但派人去申斥了承恩伯府的姬妾,还叫人传话给于阁老,叫他约束着于思睿,不许再肆无忌惮地去花柳丛中厮混。因此这段时间,于思睿也老实了许多。再赶上太后因为黄太监的事心情正差,他不敢这个时候撩虎须,居然都不怎么出门了。 既然如此,桃华当然不想再进宫了。蒋老太爷虽然觉得略有些不太稳妥,但看桃华十分反感进宫的样子,也就替她挡了。任由小于氏干着急,各种理由都想了出来,只是没用。 “这,如今可是机会……”沉香有点着急,“钟秀宫那边,可是已经召家里人进宫一回了。” 钟秀宫指的是袁淑妃,袁夫人前几日又带了一个本家姑娘进宫,说是妹妹们想念姐姐,其实为的什么大家还不是心知肚明。 蒋梅华不由得焦躁起来:“我岂不知道这是机会!可祖父不肯又能怎样?”皇后因为身边大太监的事也被打了脸,这些日子都不大好意思在嫔妃们面前作威作福了。且太后身子不适,她既是儿媳又是内侄女儿,正要去侍疾。 沉香想了一想,低声道:“奴婢倒觉得,或许有个法子能让三姑娘自己要来。”她抬手指了指听雨居的方向,“上回三姑娘进宫,曾经向奴婢打听过陆宝林的消息。她说是在无锡的旧识,可奴婢看,若仅仅是相识,不会如此。” 蒋梅华眼睛一亮:“你是说,告诉三妹妹,陆宝林病重?” “三姑娘会诊脉,若知道这消息,定然想进宫来看陆宝林的。” “这个主意不错。”蒋梅华喃喃道,“三妹妹懂医术,若是她能求着祖父治好陆宝林的病,我在皇上面前也算是立了一功。” 比起让姐妹得宠来稳固自己的位置,自然不如自己在皇帝心里留下位置的好,哪怕不是宠爱。 “陆盈得了女儿痨?”桃华吃惊地看着荷素,“你说的是真的?” “奴婢怎么敢哄骗三姑娘。”荷素规规矩矩地站着,“是宫里婕妤娘娘递出来的消息。陆宝林如今已经从群香殿偏殿挪去听雨居了,就是怕病气过了于昭容和大公主。婕妤娘娘离听雨居近,因听说三姑娘跟陆宝林是旧识,打发沉香去看了陆宝林。陆宝林咳得撕心裂肺的,听说婕妤娘娘是三姑娘的姐姐,还说,还说让三姑娘不要惦记她……” 桃华呼地站了起来:“大伯母前几日不是说要进宫吗?” “原是预备要进宫的……”荷素垂下眼睛,“因老太爷不喜欢,又放下了。” “我现在就去见大伯母!” 荷素抬起眼睛看了看桃华:“三姑娘,痨病怕是要过人的……” “我会仔细。”桃华抬脚就走,才到门口,桔梗儿就跑了来,“姑娘,五太太带着表姑娘来了,哭哭啼啼的,看着怪狼狈的。” “五太太?”桃华这会儿可顾不上她们,“让白果瞧着点,等我从大伯母院子里回来再说。看好了柏哥儿,别吓着他。”蒋柏华从上次在兴教寺里被于思睿吓了一回之后,虽然没生病,胆子却变小了,听见有人哭喊叫唤的声音就会害怕,桃华没办法,也只能慢慢哄着他,希望等他再大一点儿会把这件事忘记。 桔梗儿在读书识字上笨,于这些事上却细心,听见曹五太太的哭声,早就把蒋柏华哄到房里去玩识字卡片了。这会儿得了桃华的话便退出去,顺道在曹氏窗下走过,只听里头曹五太太一把鼻涕一把泪地道:“妹妹,这回你可一定要救救你哥哥!” 此次贪污事件数额并不惊人,不过几万两银子,但因此而掀起的风波却范围极广,尚宝司也被波及了。 尚宝司管着宫内御宝,什么玺、印、符、牌,全由他们经手,以及使用这些御宝的事务及活动,他们也都能插一手,算得上是个有油水的地方。既然有油水,岂有不贪的?尚宝司的正卿和少卿本来不和,借此机会相互倾轧,曹五的顶头上司就被踢了下来,连同他这个狗腿也不曾幸免,一并下了狱。 说起来曹五也不算什么大罪,他分的那点银子算是九牛一毛,只要把银子赔出来,再给主管本案的官员打点一二,也就无事了。偏偏曹五太太没钱。 曹五自进京之后,的确捞到一些好处,然而他要拿钱来给上司送礼,曹五太太又要往靖海侯府里去孝敬太夫人并打赏下人,一家子还想要好吃好穿,哪里攒得下银子来呢? 自上回那玉雕水仙的事被揭破之后,曹五太太再登门,靖海侯夫人就以身子不适的借口拒见了。这次再求上靖海侯府去,靖海侯夫人索性将她们母女拦在了门外,遣人明白地告诉她们:靖海侯府绝不包庇违法之人,叫她们赶紧去赔银子。可曹五太太手里连五百两银子都凑不起来,万般无奈之下,只得又来求曹氏了。 “妹妹呀,嫂子我有千般万般的不是,你哥哥对你却是一片真心。”曹五太太拿帕子掩了脸大放悲声,这倒不是假哭,想到男人若出了事,一家子都要完蛋,她是真哭得撕心裂肺了,“如今上头说,交上两千两你哥哥就没事,可我手里——把衣裳首饰都当了,拼拼凑凑也只有五百两……妹妹,你若不帮忙,你哥哥怕就得流放了!流放呀,西北一流三千里,那地方可是人呆的么?你哥哥那身子,怕是用不了一年就死在西北了呀!” 曹氏虽恨曹五太太,却还是关心兄长的,闻言不由吓得呆了:“流放?怎么就,就流放了呢?” 曹五太太暗恨小姑糊涂,听话都听不到重点,怎么就流放的有什么可问的,不就是因为贪了钱吗? “妹妹,现在要紧的是筹银子救你哥哥出来,我昨日去看过,他人都瘦了一圈了。那狱里头又脏又臭又有耗子臭虫,再耽搁些日子,只怕不用流放他就受不了了!” 曹氏手足无措:“两千两!怎会那么多?”( 桃华 http://www.suya.cc/5/5801/ ) 桃华 第75章 决心 曹五来京城才半年多,又是无名小卒,哪里贪得到两千两银子,真正所得其实也就一半,加上打点上下人等,大约有一千三百两也就足够了,其余的数额,乃是曹五太太多报的。因若真是按着一千三百两筹备,曹五出来,他们也是身无分文了。 多从曹氏这里要一点,等曹五出狱,就算不能留在京城,至少也还有钱返乡过活不是?曹五太太算盘打得噼啪响,脸上哭得泪流成河:“妹妹,要赔多少银子,还不是由着上头说?你哥哥不过是替人跑腿的,哪里有什么钱可拿,可如今出了事,上头硬要两千两,咱们能说什么呢?” “我,我也没有呀……”曹氏是真没有。从前她就只拿月例银子,不过在蒋家账房里还有权力支取十两以下的散碎钱,若有出外逛街或上香,蒋锡也会给她一些银子去买自己喜欢的东西。加上日常所需都有公例,曹氏没什么钱,却也并不觉得手头紧。 可如今她剩下的那点嫁妆都已经陆续贴补给了曹五一家,因着屡次办的那些糊涂事,蒋锡已经不跟她亲近了,更不必说掏银子。至于说账房——蒋家二房的账房远在无锡,这里是蒋家长房,她可没权力去支银子。如此一来,手头不说捉襟见肘,也是没有多少余钱的。别说一两千两,就是一百两都没有。 “白果,咱们还有多少银子?” 白果不用去看账就能答得出来:“太太,还有二十两整的,并三四两碎银和几百钱。” 这差得简直太远。曹五太太呜地一声就要放开嗓子:“妹妹,凑不上钱,你哥哥就完了!你那些首饰呢?去当一当,凑一凑呀!再,再求求妹夫……” “舅母又来缠着我娘说什么呢?”蒋燕华冷冷的从门口进来,“如今不是当着靖海侯太夫人拿我们娘儿俩取笑的时候了?舅母这般奉承靖海侯府,如今有事怎么不去求太夫人和侯夫人呢?” 要是能进得去,早就去了啊。靖海侯府可是门禁森严,只要侯夫人一个示意,她们母女的消息根本就递不到太夫人耳边,更别说求了。曹萝还曾想过去见曹蕙,可是侯府小姐出门前呼后拥,哪里能让她凑得上前? “燕姐儿,舅母那也是不得已……”曹五太太硬着头皮,这个外甥女儿可不像小姑那么好糊弄,心硬得很,“那都是靖海侯夫人搞的鬼,非逼着我当面……这就是想让咱们自己闹起来啊。” “舅母不想让我们进靖海侯府,也是靖海侯夫人逼的?哄着我娘拿玉雕水仙去给舅母送礼,也是靖海侯府逼的?让舅舅在外头捞银子贪钱,也是靖海侯府逼的?” “这——”饶是曹五太太脸皮再厚,也答不出来了。 曹萝在一边扑通一声就跪下了:“姑姑,如今且别说这些,先把我父亲救出来才是最要紧的啊!”一家子已经好几天吃不下睡不好了,曹海天天跑衙门打听消息,人都瘦了一圈,晒得脱了皮,再不把曹五捞出来,一家子都要完了。 曹氏想起哥哥,心里一阵发慌:“这,这,可我真是没有钱啊……” 曹五太太连忙道:“妹妹,你那些首饰呢?妹夫总给过你不少好东西,拿出来当一当,先救救急。”眼角余光扫到蒋燕华一脸冷笑,忙补了一句道,“等你哥哥出来,好歹总要想办法给你赎回来。” 曹氏正犹豫,蒋燕华已经冷冷地道:“娘,你可有能当一两千银子的首饰?” 这怎么可能有。蒋家不是什么大富之家,药堂和庄铺一年出息加起来不过三四千两,虽然家里人少,蒋锡手也松些,时不时的给曹氏些东西,但她毕竟才嫁过来几年,所有的东西加起来,不过值个五六百两银子,要送进当铺还只能抵得一半,去哪儿找一两千银子。 曹五太太心里急急一算:曹氏的首饰,该能抵得三四百两,若再加上蒋燕华的,至少也有七八百。若是说动了曹氏,再去向蒋锡讨一些……心里想着,手上悄悄掐了女儿一下。 曹萝往前膝行两步,抱了曹氏的腿哭道:“姑姑,如今只能求你了。就看在当初姑姑在家里住过几年的情份上,救救我爹吧。等我爹出来了,我宁愿卖了自身还姑姑的银子。” 曹氏素来心软,又真是疼爱侄子侄女,闻言不禁也红了眼圈:“萝姐儿,姑姑实在是没有这许多银子。” 曹萝哭道:“求姑姑想想办法吧,不然我爹就要死在牢里了。” 蒋燕华冷笑道:“表姐说得好生轻松,两千两银子,舅舅当着差事都没有这许多钱,我娘一个内宅妇人,去哪里筹来?”略顿一顿,讥讽地道,“若是当初我娘那些陪嫁不曾拿去给舅舅捐监生,大约今日还能凑几百两罢。” 曹五太太被她刺得脸红,忍不住道:“燕姐儿,你也太狠心了。只计较着那点陪嫁,却不想你和你娘从陈家出来的时候是个什么样子,若不是有你舅舅,你们母女两个怕早就饿死街头了,哪里能嫁到蒋家,享这样的福?” 说着,又转向曹氏:“妹妹,燕姐儿看她舅舅不亲,你难道看着你哥哥也不亲?你和燕姐儿的首饰拿去当一当,怕也值个七八百两,再向妹夫讨一些,先把你哥哥救出来再说。难道将来我们还会欠着不还不成?” 曹氏犹豫不定,蒋燕华却是心硬如铁,冷笑道:“娘,你觉得姐姐肯拿银子出来吗?” 这一句话打消了曹氏所有的念头。蒋家的银钱都握在桃华手里,让桃华拿出几百上千的银子来救曹五?曹氏就是再傻,也知道这不可能。 曹五太太却叫了起来:“为什么不肯?妹妹,你是她的继母,你哥哥就是她的舅舅,对舅舅见死不救,说出去她的名声也不好听!” 蒋燕华嗤笑了一声:“舅母这么理直气壮,自己去跟姐姐说好了。” 曹五太太噌地跳起来:“妹妹,我知道你为的是什么。可是你别忘了,当初那玉雕水仙是你亲手给我拿出来的,这事儿真要是传出去,你偷盗原配的陪嫁,一样要被休回家!” “怎么,五太太买通下人偷了我母亲的陪嫁,现在还要诬赖太太吗?”声音从门口传来,白果打起帘子,桃华就走了进来。 她是带着一肚子气回来的。小于氏前几天千方百计想带她入宫,这次她找过去,小于氏反又拿起了架子。桃华忍气听了她一番教训,心里明白,曹五太太能进门也是小于氏的授意,这是特意来恶心她的。 本来就恼火着,一到门口还听见曹五太太这泼皮无赖的话,桃华那股子火真是腾腾往上拱:“五太太是不是觉得青果母女已经被卖出去,就死无对证了?五太太倒不妨出去说,看看大家是不是会相信,有人傻到拿了前头原配的陪嫁不留给自己儿女,倒去贴给侄子侄女的?倒是五太太买通下人偷盗别人家的东西,听起来更可信些吧。” 曹氏缩了缩身子。这几句话她倒听明白了,桃华分明就是在骂她傻呢。 曹五太太却是噎得说不出话来。曹氏就是这么傻,可是偏偏这听起来真的不如她偷盗更能让人相信。毕竟继室偷盗原配的陪嫁可是极难听的名声,为了自己的儿女倒也罢了,为了侄子侄女……实在难以让人相信会傻成这样。 桃华淡淡地看着她。这半年她又长高了一些,曹五太太则本来就身材不高,现在两人几乎是一样高,桃华腰身笔直,甚至还有点儿居高临下的意思了:“白果,拿二十两银子给五太太,权做返乡的程仪吧。” “不用了!”曹萝突然从地上站起来,一张清秀的脸都扭曲了,尖声道,“我不要你们的银子!娘,我们走!” 她生得身材娇小,此刻却不知哪里来的力气,竟然把不情愿的曹五太太硬拉了出去。曹氏不由自主地往前走了两步,却被蒋燕华死拽住了。 白果随着出去,过了片刻回来道:“五太太走了。” 桃华点了点头,转头看一眼还在发呆的曹氏:“太太这些日子在做什么?” “啊?”曹氏茫然,“我,我只在房里,没有出去过……” “太太就整日闲坐着?”桃华不得不又点了一句。真是不经事不知人,曹氏刚嫁进蒋家的时候只围着蒋锡转,现在蒋锡对她如此冷淡,她居然只会坐在屋子里发呆,难道真要逼得蒋锡再纳个人回来照顾自己起居吗? 妾是很麻烦的,不到万不得已,桃华实在也不愿意自己家里出现这么个生物,没办法,只能她来点一点曹氏了。就算是算盘珠,拨一下也该动一动了。 曹氏怔怔地看着桃华走出去,脑子里还乱昏昏的,不自觉地向蒋燕华道:“燕姐儿,你舅舅——” “娘还是先想想自己吧!”蒋燕华快气死了,“若我不过来,娘是不是就打算把首饰都拿去当了?那娘今后是打算光着头出门见人吗?还是以为姐姐还会让人给娘重打首饰?” 曹氏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蒋燕华续道:“刚才姐姐说的话娘你没听懂吗?姐姐是问你,这些日子你都没给父亲做过什么针线吧?父亲仿佛已经好些日子没过来了。” 说到这个,曹氏就低下了头:“就因那水仙的事,你爹——老爷他恼了我……” “娘还知道是水仙的事害了娘?那水仙不是舅母撺掇着娘偷的吗?如今父亲都疏远娘了,娘还在想着舅舅,是不是想哪一日我们就像从前被陈家赶出去一样,还要去舅舅家住?” “不不不!”曹氏可不想再被赶出去,“我,我有柏哥儿……” “不赶出去,可也不见得就能过好日子。”蒋燕华冷冷地说,“娘,我们现在只能靠着父亲了。”走一趟靖海侯府,让她深刻地认识到了自己的身份,同时也发现,能像蒋锡这样接受继女的,也是很少见了。 “那,那我……” “您怎么还不明白呢!”蒋燕华快要没有耐心了,“从前姐姐对我们还好的时候,您是怎么做的,现在就还怎么做!” 曹氏被女儿展望的冷酷前景吓住了,终于想起来自己从前是怎样服侍蒋锡的,连忙去翻针线:“天热起来了,该给老爷做几身夏布的中衣替换了……” 于是蒋锡这一日才回屋子,曹氏就带着布料过来,要替他量身做中衣。蒋锡虽然冷淡以对,但曹氏就像没看见他的冷脸似的,嘘寒问暖,小意逢迎,又如刚嫁进蒋家时一般了。 当然这都是后话了,且说曹五太太母女从蒋府出来,一路才回到住处,就见院门大开,有人在搬东西。曹五太太吓了一跳,连忙上去拦:“你们是什么人!” “五太太——”院子里走出个婆子来,“过些日子府里还要来几个亲戚,夫人打算把人安置到这里,东西自然是要换一换的。” “这,可是我现在住在这里——”这宅子是靖海侯府名下的,里头的摆设当然也是靖海侯府的,想怎么搬就怎么搬。 “哦,夫人说了,太太可以住完这个月,六月之前把宅子空出来就可以了。”婆子笑着,指了指屋里,“夫人还让奴婢送了件东西过来,还给五太太。”说罢,带着下人们扬长而去。 屋子已经被搬空了一大半,只剩下几件笨重的家什,桌子上放了一个小匣子,曹五太太打开一看,里头有两张五十两的银票,银票上压着一块玉雕水仙,正是她当初送给靖海侯太夫人的寿礼。 “这个——”曹五太太一怔,随即惊喜起来,“快,咱们把这个还给蒋家去!” 曹萝一把压住了匣子:“还给蒋家又怎么样?” “都是这块玉闹出来的,还给了蒋家,这事也就过去了。”之后就可以向蒋家借钱了呀。 曹萝冷笑起来:“娘,你觉得把这东西还了蒋家,蒋家就肯出钱了吗?别忘了,燕姐儿现在恨我们可不是因为这块玉雕呢!” 曹五太太蓦然想起来自己曾经说过的话,脸又白了:“那怎么办呢!你爹若是真被流放,我们一家子都完了!” 曹萝的手死死压着匣子,压得指节都泛了白,半晌冷笑了一声:“爹有没有罪,还不是刑部那几个官儿说了算。只要找个比他们官更高的替爹说话,自然就没事了。” “哪里有这么个人啊。靖海侯府是根本不让我们登门了。”现在连玉雕水仙都还了回来,明摆着是要撇清关系。 “自然会有的。”曹萝几乎是恶狠狠地说,“我听说顺城街上那家最大的当铺,是承恩伯开的。” 曹五太太怔了一怔,随即明白过来:“萝儿,你是想……” “不用求蒋家,我们也能把爹救出来!” 曹五太太嘴唇颤抖,片刻才道:“你,你要,要如何做?”承恩伯拈花惹草多年,也不是个随便就能上钩的,若是露了痕迹,只怕偷鸡不成还要蚀把米。 曹萝低头看着匣子:“去当铺,自然是要当东西的。” 桃华并不知道曹萝是怎么进了承恩伯府的,甚至不知道曹五是怎样从牢里出来的,毕竟曹五这个无名小卒在这场贪污风波中连个浪花都翻不起来,有更多的事在吸引着大家的注意力呢。首先一件就是:安郡王要将那些内监们贪污的修建郡王府的银子捐给西北军买药材。 他的理由十分充分:郡王府已经翻建得差不多了,这时候再重新改建,花的银子更多,倒不如不要建了,将从那些内监处抄出来的赃银捐给西北军。至于说宅子粗糙点,他在西北的时候还住不到这么好的宅子呢。 这件事宣扬出去实在有点不太好听。安郡王在西北住在哪里?当然是定北侯府了。而统率西北军的定北侯府宅子还不如这偷工减料的郡王府,那西北军是个什么情况就更不必说了。 安郡王这话一说出来,南华郡主的郡马先伤感起来。众所周知,江家也是军功起家,江郡马的父亲是在西北战场上受伤去世的,江郡马本人还在西北军中呆了好几年,自是免不了有感情的。安郡王捐银子,江郡马也跟着要捐。不过江郡马本人并没有多少家财,真要是比着安郡王捐的这笔修宅子的银子,恐怕就要过穷日子了。 虽说尚了郡主,但江郡马并不肯用南华郡主的陪嫁银钱,南华郡主这些年都拗不过他,又怎么舍得他过苦日子,索性想出了个办法——举办一场赏花宴,将江郡马多年来培植的一些名贵花卉拍卖出去,所得的银子捐给西北军。 这消息一传出来,皇帝首先称赞南华郡主能体国之难,不让须眉,并且立刻捐出宫里几株名贵花木来参加拍卖。皇帝都发了话,还有谁不捧场?赏花宴还没开始呢,请帖已经成了人人求之不得的东西了。 不但如此,皇帝还将查抄的两名大太监的家产也拿出来充了军费。且因这些日子太后身子不适,还指示此宴会上拍卖的宫中花木中最名贵的一株,卖得的银钱要拿来在兴教寺里为太后祈福。 这事儿其实有点不伦不类,因为捐军费的赏花宴又弄出给太后祈福来,实在有点乱入的感觉,不过,在阁老府中的一场秘密聚会,却因皇帝这个奇怪的举动,比较平和地收了场。过了几日,于阁老夫人入宫探望太后,又与太后密谈了几句话。 这两次密谈的内容外人无从得知,但在坊间流传的说法或许能让人推想一二:西北军民贫苦,皇帝身边的太监却如此贪腐,实在让皇帝没脸,为了收买人心,更不愿安郡王专美于前,才支持南华郡主举办赏花会,否则,又怎么会还要在这样的事里拍出银子来给太后祈福呢?谁不知道,宫里花木才能卖出最多的银子呢。 在赏花会开办前三天,桃华跟着小于氏进了宫。闹得沸沸扬扬的赏花会与蒋家关系不大,因为以蒋家今时今日的地位,还没资格接到赏花会的帖子。 小于氏对此倒是乐见其成。很显然,去了赏花会就是要掏银子的。那些名贵花木不必说至少也得上千银子,就算是不买花木,也总得捐一点儿。如今她一文钱都恨不得能掰成两半来花,哪里舍得出这笔银子呢。 因为太后身子不适,皇后与高位嫔妃们都在轮流侍疾,这次她们只须在寿仙宫外行个礼,就可以去玉卉阁了。一见蒋梅华,小于氏又是高兴又是忧心。高兴的是女儿看起来气色好得多了,忧心的是身形远未恢复到原来的纤瘦,忍不住张口便问:“那药吃着如何?” 蒋梅华摸了摸自己的脸,笑道:“母亲别急,已是好多了呢。” “那这——”小于氏目光在蒋梅华腰上转了一圈,“桃姐儿,娘娘瞧着这,这腰身仿佛没多大变化,是怎么回事啊?” 桃华冷冷地说:“那要问问娘娘每日是否按照方子上所说有足够的运动量。” 运动量这个词儿蒋梅华没听过,但听见足够二字,已经足够她猜出桃华的意思了,忙道:“母亲,这哪里是能急得的事情,当初三妹妹不就说了,至少也要半年呢。” 桃华淡淡地道:“是说完全按照方子来,大约半年。”如果做不到——其实她觉得蒋梅华也做不到,减肥是件很辛苦的事情——那别说半年,两年三年都未必减得下来。 蒋梅华止住小于氏要说的话,含笑道:“既然三妹妹今日进宫,就麻烦给我再诊诊脉吧。” 桃华默然坐下来,给她仔细诊了脉:“大姐姐是每日早晚各走半个时辰吗?” 蒋梅华轻咳了一声:“目前实在体力难支,不过至少是走一次的。” “走一次也比不走强。大姐姐比上次已好得多了。”桃华端详了一下蒋梅华的脸,“再过一两个月,大姐姐脸上的肤色大约便可恢复,只是若想身形也恢复,只能照着方子来。”她说完话,再也不想跟小于氏母女敷衍,直截了当地道,“我想见见陆宝林,不知道婕妤娘娘现在是否能安排人领我前去?” 小于氏又要说话,蒋梅华再次用目光止住了她,含笑起身:“这次让三妹妹入宫就是为了陆宝林,自然是现在就去。” 听雨居离玉卉阁不远,更为偏僻窄小,院子里种的是竹子和芭蕉,盛夏里倒也阴凉,可因为长久不住人,杂草丛生,就显得阴气森森了起来。 门口本该有守门的内侍,但现在门半掩着,人也不知哪里去了,能听见里头有隐隐的咳声。小于氏忍不住抓住了蒋梅华的手,低声道:“那,那是痨病啊……”痨病是会过人的! 蒋梅华摇了摇头:“母亲不要担忧,我自有主意。”如果她没猜错,陆宝林未必就是痨病,而且她既然向皇帝荐了桃华,自己也该表示出对陆宝林的关切才是,这一趟是必须走的。再说,就算是痨病,去看一看也未必就会过得上,总之这一把必须赌了。( 桃华 http://www.suya.cc/5/5801/ ) 桃华 第76章 误诊 桃华根本没注意蒋梅华母女两个在后面说什么,她已经掏出一块手帕把口鼻蒙住,一面往里走一边对引路的沉香道:“让婕妤娘娘和夫人不要进来。”肺结核可以通过飞沫传染,蒋梅华和小于氏没做任何防护措施,还是别进来的好。 听雨居的房屋都小,因为窗外有疯长的芭蕉遮了日光,又不敢开窗见风,屋里的光线就格外地暗,桃华要稍稍适应了一下,才能看清里面的人:“陆盈!” “咳咳——桃,桃——咳咳——桃华?”靠在床头正咳个不停的人抬起头来,一张圆圆的脸已经瘦成了尖下巴,显得一双杏眼格外的大,“你,你怎么——咳……” 正在床边喂水的樱桃也呆住了,半晌才喜悦地叫了起来:“蒋姑娘!” “这是怎么回事?”桃华抬脚就往屋里走,却被樱桃拦住了,“蒋姑娘别进来,宝林她是——” “别担心,我这不是做了防护吗?”桃华指指脸上的手帕,“让我把把脉。” 陆盈瘦得快成了一把骨头。她本来是个高挑健美的姑娘,有张满月般的脸,一笑两个甜蜜的酒窝,所以现在瘦下来看着就格外的让人吃惊于这种变化。对着桃华,她勉强笑了一下:“能再见你一面,我也瞑目了。就是我娘,她在外头——你能不能帮我照顾她一下……” “你别说话。”桃华已经把手搭在她的手腕上了,只诊了片刻,她就皱起了眉,“平日都是谁给你诊脉开药?” 陆盈惨然一笑:“太医院已经换了三个太医过来,开的方子都是一样的。我知道我治不好了,桃华你——” “把衣服脱了,我听听你的后背!”桃华不容置疑地打断她,“不许说话,快点脱!” 陆盈不明所以,但她听桃华的话惯了,乖乖地脱下外衣,按桃华说的坐在床上,深深呼吸,不过才呼吸了两下,就又咳嗽起来。 樱桃眼里含泪看着桃华:“蒋姑娘,能不能至少让宝林别咳得这么难受,宝林好些日子都不能好好睡一觉了。”她也瘦了许多,陆盈夜间不能安睡,她这个伺候人的自然更睡不好了。 桃华的脸色阴得能刮下一层霜来:“把前头开的方子拿来给我看看!”一面说,一面又随手推开窗户,将陆盈转向迎着光的位置,“让我看看你喉咙。” “蒋姑娘,太医说不能见风的!”樱桃吓了一跳,正要阻拦,陆盈却摆手让她去拿药方:“听桃华的。” “别说话,张嘴!”桃华拿起旁边药碗里的勺子,压住陆盈的舌头仔细看了一会儿,沉声问,“你胸口痛吗?” 陆盈点点头。桃华追问:“是刚开始的时候就胸痛,还是后来咳得厉害了才痛?若不咳的时候痛吗?方才我让你深深呼吸的时候,痛吗?” 陆盈犹豫着道:“不咳的时候似乎不痛的,但咳起来就……” “有咳痰或咳血吗?” 樱桃已经拿了药方跑回来,闻言忙道:“并没有咳血!痰也少。”也就是因着这个,她一直劝说陆盈坚持,说只要没有咳血,就一定还没治好。其实她自己心里并无把握,可这时候听了桃华的问话,却不由得又升起一丝希望。 “最初是怎么起来的?” 樱桃想了想:“是端午那日看竞渡,本来头一日夜里有点着了凉,后来在曲江畔吹了风,回宫就咳起来。” “是不是觉得似乎有痰堵在喉中,既咳不出也咽不下?” “是。”陆盈点了点头,“好生难受。” 桃华一手抢过药方看了看,啪地一声拍到床头小几上,“混蛋!这是谁开的药方!你根本不是肺痨,是梅核气!”陆盈深呼吸的时候,肺部甚至并没有明显的炎症。 肺痨者,肺结核也。梅核气者,咽炎也。陆盈得的分明是咽炎,最初或许就是着凉吹风而起,却被人按肺痨治,且一连三个太医都开着一样的方子,究竟是个什么意思! “陆宝林不是肺痨?”低沉的声音从门口传过来,樱桃吓了一跳,连忙跪下:“皇上——” 桃华愕然回头,只见蒋梅华和小于氏都跪伏在地,两扇洞开的门中间只有一个人负手而立,身上明黄色的常服映着阳光,似乎把整间房间都照亮了。 “皇上,咳咳——”陆盈想下床来,皇帝却紧走几步按住了她,转头问桃华:“你方才说,陆宝林不是肺痨?” “是。”桃华没想到皇帝会亲自来,初时吓了一跳,但很快就醒过神来,“回皇上,陆宝林并不是肺痨,她咳嗽不止乃是梅核气所致。” 不知是不是房间里光线阴暗的缘故,皇帝的脸色看起来特别阴沉,当然也没人敢仔细看他的脸就是了:“为何数名太医都说是肺痨?且陆宝林除咳嗽外,还有消瘦潮热胸痛之症?”这些都是肺结核的常见症状。 桃华立刻回答:“陆宝林最早只是咳嗽,但太医院所开药方根本不对症,且是治疗阴阳两虚型肺痨之方。皇上定然知晓,人体之阴阳以平衡为佳,虚固不可,过旺亦是不宜。陆宝林所得梅核气,本应以疏导化逆为主,可所开药方却是滋补之效,正是反其道而行之,不但于原病无益,反而有害。” 她一手拿过药方:“皇上请看,此三药方中皆用鹿角胶,此物为温补之物,实热内盛者却不宜服用。陆宝林正是内盛,服用了有害无益。正因用了这些温热之药,才使肺热致咳。夜间咳得厉害,人无法安眠,自然消瘦。咳得太多,胸腔震动,自然疼痛。至于潮热,亦是剧咳所致,看似是肺痨症候,其实完全不然。” 皇帝的声音冰冷:“那依你看,该用什么药?” “若初犯之时便对症下药,半夏厚朴汤三剂即愈。如今咳得太久,已经伤及肺脏,少不得要用乌梅汤多调养些日子了。不过陆宝林身子本强健,只要用对了药,此病并不复杂,最多一个月即可痊愈。”陆盈根本没大病,全是被庸医坑了! “你立刻开方吧。”皇帝的声音这才缓和了一些,低头看了看桃华,“脸上蒙帕子做什么?” 桃华有点尴尬地扯了下来:“原以为陆宝林是肺痨之症,此症以咳出飞沫过人,所以蒙了条帕子,也是自我保护一法。” “医者父母心,怎的却只想着保护自己?”皇帝虽然说着谴责的话,语气却很温和。 “医者若能在救治病人的同时保护自己,便能救治更多的人。”桃华理直气壮地回答。 皇帝似乎笑了一下:“伶牙利齿,难怪能驳倒承恩伯。罢了,开方吧。”他说着,对跪在门口的蒋梅华也点了点头,“都起来吧。你这个妹妹的确医术过人,治好了陆宝林,有你举荐一功。” 蒋梅华垂着头细声道:“妾不敢居功。陆宝林年纪这样轻,却被太医们误治了病,弄成这个样子,不单皇上挂心,妾看着也实在是不忍。如今病能治好,妾也就放心了。” 桃华已经坐到桌边准备写方子了,闻言猛地转头盯着蒋梅华。难怪皇帝这时候亲自来了,居然是蒋梅华举荐她来给陆盈治病的? 其实蒋梅华传出陆盈病重的消息时,桃华就知道这是蒋梅华放出的诱饵,无非就是要让她进宫。如果说上次入宫是单纯地为蒋梅华诊脉,那么这一次桃华已经猜测蒋梅华是有别的目的了,但她实在没有想到,蒋梅华居然直接向皇帝“举荐”了她! 蒋梅华仍旧垂头站着,从皇帝那个位置看过去,正有一个花架挡住了她的身体,只露出半张侧脸来,倒是颇有几分楚楚动人的风姿。 可惜皇帝现在并没注意她,而是伸出手来拨了拨陆盈颊边垂下来的一绺散发,叹道:“如此说来,朕叫人送来的高丽参用着也不相宜了。” 桃华从蒋梅华身上收回目光,答道:“高丽参现在确实不宜服用,不过这是好东西,留着总比没有好。” 皇帝笑了一声,见外头杜太监已经在看时辰了,便起身道:“朕去太后宫里,你好生养着,方子开了就让人去取药。”说着回头示意,杜太监连忙推了个小内侍进来,“这是奴婢的徒弟,就留下来伺候宝林,宝林有什么事尽管吩咐他。” 杜太监的徒弟,自然也是皇帝信得过的,放在听雨居,陆盈再要什么东西都方便,且不必担心有人中途捣乱。 陆盈要起身谢恩,皇帝一手按住她不让她起来,自己走了。他一走,樱桃就乐得流下了眼泪来:“宝林,宝林你没事了!” 肺痨在这个时代几乎就是绝症,樱桃虽然一直都极力劝慰陆盈,其实自己心里也怕极了,现在桃华说这只是梅核气,顿时欢喜得不知如何是好。想了一会儿,转头又去给蒋梅华磕头:“多谢婕妤娘娘。宝林现在不能下地,奴婢代她给您磕头。” 蒋梅华矜持地一笑:“快起来吧。都是姐妹,我怎么能见死不救?再说,也都是我三妹妹的功劳。只是——既然三妹妹一诊就能诊出是梅核气,为什么换了三名太医,都说是肺痨呢?” 这倒真是个好问题。樱桃沉默了。她从前或许只是个不经大事的奴婢,但进宫没几个月,便已经成熟得多了。太医误诊是可能有的,但三名太医一起误诊,且开的方子都几乎一样,那就很有问题了。或者说,后面的两位太医,都是以第一名太医的诊断结果为结果,保持了高度的一致。 往好里说,这只是太医们一种自保的方式。往坏里想,这是有人一定要把肺痨的帽子扣在陆盈头上,好以此为借口将她挪入冷宫,之后就在冷宫里自生自灭了。 陆盈的脸也白了。桃华几笔写完了方子,站起来道:“不要再想了,你现在应该放宽心思,好好养病。肺是娇脏,虽然你没有肺痨,但咳嗽了这些日子也有所损伤,要好好调养,不许多虑多思。” 既然皇帝留了人在听雨居,后续的一切也就用不着人操心了,蒋梅华也不宜在听雨居久留,免得引起注意,便向陆盈告辞,转回玉卉阁。 桃华一路上都沉默着,等回到玉卉阁,房里除了沉香檀香之外再无宫人,她才开口:“大姐姐可还记得,先帝曾经亲口说过,蒋家二房不配行医?” 蒋梅华早已料到会有这一问,微微一笑:“三妹妹在外头不是也给人治过病吗?”她扳着手指一一地算,“江家少夫人——哦,现在要称江大夫人了——她的喜脉是三妹妹诊出来的吧?前些日子,三妹妹还去了崔家,是二婶娘求着妹妹去给崔大姑娘瞧病了吧?还有在兴教寺,三妹妹给承恩伯府的妾室也诊了脉——” “那都不是行医!”桃华冷冷地说,“行医,不只是诊脉,还要开方。更不必说兴教寺里那一场闹剧,大姐姐也应该知道才是!” 蒋梅华笑道:“行医可不只是诊脉开方,还要收诊金才算呢。三妹妹在听雨居只是为旧识帮了个忙,怎么算是行医呢?” “给陆盈诊病当然可以,但大姐姐向皇上推荐我,究竟是个什么意思?” “我能有什么意思呢?”蒋梅华笑吟吟地道,“妹妹本来不就是要帮陆宝林的吗?妹妹行善,我替妹妹扬名,也让皇上知道妹妹的本事,这难道不是好事?” 桃华盯着她看了片刻,收回了目光。蒋梅华是利用了她在皇帝面前卖好,这事实现在已经无法改变了,她也不必再多费口舌。 桃华不说话,蒋梅华倒笑得更温柔了:“妹妹别担心,我这也是为了三叔父好。当初叔祖父出了事,也连累得三叔父没了前程,若是妹妹能在皇上面前露了脸,皇上出面,说不定三叔父就又有了前程呢。”这个堂妹的脾气果然不好办,看来是不能让她入宫的,真得了圣宠,就不是自己能压服得住的,倒不如今日救了陆宝林,在皇帝面前立下一功对自己更有利。 桃华再没有说什么,只等小于氏跟蒋梅华说了几句私房话,时辰一到就出了宫。 一回到蒋府,桃华径直去找了蒋老太爷,将今日宫中事说了一遍:“伯祖父,婕妤娘娘想要在皇上面前建功我完全理解,事实上她知道我与陆宝林是旧识,只要我听说陆宝林重病,是定然要去为她医治的,她完全不必到皇上面前去明白地举荐。她今日的举动已然是十分的急功近利了,我且不问她有没有想过二房从前在先帝面前得的断语,只说她有没有问过我能不能治好陆宝林的病?如果我治不好陆宝林呢?” 蒋老太爷沉默。治不好怎么办?做为一个太医,他太知道治不好宫中贵人的结果是什么了。蒋梅华根本没有过问桃华的意思就直接在皇帝面前举荐,她不但把自己赌上,还连桃华的命运也一起赌上了。说得更尖刻一点,倘若陆宝林不治身亡,蒋梅华只是举荐不当,至多是降位份,桃华却有可能被皇帝迁怒,若是有人再提起先帝当年的话,说桃华违背先帝旨意私自行医,还医死宫妃,那别说桃华,就连整个二房都可能丢了命。 “伯祖父,当年婕妤娘娘为什么会入宫呢?”桃华是真觉得奇怪。本朝采选秀女要求并不是如清朝那般严格,只要有适龄女子都必须参选,不参选根本不许自己择亲。若是不想入宫的女子,只要申请免选,再进宫走个过场即可。除非皇帝非要选此女入宫,太后或皇后才会驳回申请。 当然这种事不会摆到明面上来说,而如果皇帝对某家女表示过兴趣,这家人也不会非要跟皇帝顶着干,硬要申请女儿免选。不过以蒋家的位置,皇帝显然不会非要蒋梅华入宫不可,也就是说,如果蒋家自己不愿意,蒋梅华可以免选。 “你大伯父,他不听我的。”蒋老太爷终于长长叹了口气。说实在的,桃华现在说的这番话,实在不是她的身份应该说出来的,以侄孙女的身份来质问伯祖父——是的,桃华虽然语气柔和,但这并不能改变这番话的实质——严重点说,这都是有点忤逆的嫌疑了。不过,蒋老太爷仍旧是回答了。 这个答案简直是在桃华意料之中的,不过,她想知道的是另外一件事:“皇上登基多年,宫内妃嫔多有小产之人,可见皇后势大,送女入宫,又有什么好处呢?”没见靖海侯府就不让女儿进宫吗,而只有陆家那样想攀附想疯了的,才会想方设法把女儿送进去,至于女儿进宫之后过成什么样子,他们是不管的。 蒋家情况又略有不同。蒋铸虽然热心仕途,可蒋梅华毕竟是嫡长女,小于氏和于氏又显然也是很宠爱她的,若是这两人舍不得,蒋铸即使不听妻子的,也得听一听母亲的吧。 送女入宫,当然是想得宠,而得宠的结果,就是要生子。很显然,蒋梅华也是往这条路上走的,可她如果有脑子,就该看到前头小产的嫔妃们的前车之鉴,该知道这条路有多难走。究竟是什么,让她觉得自己能走好这条路呢?要说美貌,她也没有到艳压群芳的程度,要说精明,也没有能保住自己的孩子呀。难道就是因为不够精明,所以才错误地有了自信?桃华总觉得不太对劲儿。 蒋老太爷又沉默了,过了许久才说:“你伯祖母也姓于。” 就因为是同族?可是也没见于家提携蒋铸啊? “这都是从前的事了,现在再说也无益了。”蒋老太爷长长叹了口气,“你现在如何打算的,是想——回无锡?”一旦回了无锡,山高皇帝远,就算蒋梅华再想利用她也鞭长莫及。 这下轮到桃华犹豫了:“总要等陆宝林好了……”现在她可真是不放心陆盈,虽然也知道帮不上什么大忙,可总要看着她痊愈了才走得安心。 蒋老太爷又叹了口气:“你若治好陆宝林,皇上那里定然是欢喜的,可是皇后就……”他原想将侄孙女留在京城,给她找门好亲事,可若是桃华真被皇后记恨上,那可不是件好事。 桃华犹豫了一会儿,终于下了决心:“等陆宝林好了,我们立刻回无锡。”本来她还想看看有没有办法把玉雕水仙从靖海侯府弄回来,现在看来也只能放弃了。 桃华离开后,蒋老太爷在椅子上坐了良久,终于站起身来,往里屋走去。屋里墙上有个暗格,打开来,里头是两个牌位。蒋老太爷看了一会儿牌位,苦笑了一下:“二弟,当初害了你,如今又要害了桃姐儿吗?我这个大哥,无能啊。” 桃华并不知道蒋老太爷屋里还供着自己祖父祖母的牌位,回了房,就吩咐薄荷悄悄地开始收拾东西。陆盈的病治起来并不困难,只是咳得久了要好好调养,想来也用不了一个月。到时候,她一定要赶紧离开京城了。 薄荷一边收拾一边道:“奴婢一会儿去与白果姐姐说一句,还有萱草那里。”说着,向曹氏屋子的方向看了看,“老爷在屋里呢。” “她总算明白了?”桃华今天憋了一肚子的火,回来总算听见了一个好消息。 “太太这些日子可殷勤呢,对老爷嘘寒问暖的。”薄荷见屋里无人,便小声道,“老爷前几日都是冷冷的不爱理人,今儿一回来,太太说做了新衣,把老爷请到屋里去了。” 桃华叹了口气:“谢天谢地。但得她有这一项好处,也就够了……”终于不用考虑老爹后半辈子没人体贴怎么办了。 “姑娘——”桔梗儿从外头走了起来,“三七送了封信过来。” “是无锡来的信吗?”桃华随口问道,伸手接了过来,却见信封上的字并不是宋账房的笔迹,拆开一瞧,里头一张纸上铁划银钩,倒是一笔好字。 “姑娘,信里写了什么?”薄荷在旁,见桃华看了信脸色复杂,连忙问道。 “是——安郡王写来的。”桃华微微皱起眉头,“他约我过几日在外头见面,要——谈一笔生意。”( 桃华 http://www.suya.cc/5/5801/ ) 桃华 第77章 相约 南华郡主的赏花会举办得极其成功,所有的花木都卖了出去,其中当然是皇帝送出来的一棵一人多高的状元红牡丹卖出了最高价——整整八千两银子! 按皇帝事前所说,这笔银子是要送到兴教寺为太后祈福的,不过即使将这八千两银子划出去,此次赏花会筹到的银子也有十万六千二百两之多。 “这笔银子都算是你筹到的,比安郡王所捐的五万两多得多了。”南华郡主看着一叠银票,虽然身上疲惫,精神却十分兴奋。 江郡马看的却不是那叠银票,而是在看南华郡主。于夏日里忙活了一天,虽然屋里都摆着冰盆,但花木毕竟都摆在院中,少不得要去外头观看,南华郡主面上的脂粉已经被汗水冲得略有些痕迹,声音也微微沙哑。 “郡主喝杯茶。”江郡马提起茶壶,倒了一杯微温的茶水,“这些银子都是郡主的功劳。”倘若不是南华郡主,赏花会未必有这样的规模和成绩。 “什么你的我的,还不是一样。”南华郡主接了茶杯,很是高兴,忽然又想起一件事,连忙补充,“银子就捐给西北军,你可不许去西北!” 江郡马略有几分无奈:“郡主,皇上的意思,是让我负责将这些银子购买一些粮食和药材……” 南华郡主拉长了脸:“皇上只是让你买,并没说让你跑一趟西北。”当年江郡马就是被上司派回京城献捷的时候,被她看中的,从此再未能回西北。南华郡主很知道他对西北的眷恋和对纵马杀敌的向往,所以这些年来可以放他长时间住在江南,可是绝对不许去西北。 “我只是去送一趟东西,犒一犒军。” “不行!”南华郡主发起脾气来,蛮横地道,“我说不许去就是不许去!皇上把这差事交给你,不过是为了不让那安郡王出风头罢了,并不是真要你这样费心。咱们家的铺子上自然有会做生意的人,让他们出去采买,再送过去就是了,到时还不是你的名义吗?” 江郡马嘴唇动了动,终于把争辩的话咽了下去,只道:“这笔银钱若是让我们的人去采买,难免有人怀疑我们中饱私囊,郡主费了这许多的力气,可不值得再被人这样指点。我想,不如让安郡王找粮商药商,我们只管看账付钱,到时候西北那边也没话可说。” “这主意好!”南华郡主只要他不去西北,就满意了,“定北侯年年都为什么军粮军衣的事来打麻烦,现下叫他的外甥采买,好与不好,都不关别人的事。” 南华郡主是个使力不使心的,银子既然到手,她便不管后头的事了,只叫人将银票送到江郡马的书房去,自己只管拿着祈福的八千两银子,准备叫人去兴教寺定法事了。江郡马看着那八千两银子,心里实在觉得可惜,随口问道:“太后这些日子怎样了?” 南华郡主对太后是有真情的,虽然在筹备赏花会期间,也不忘时常进宫问疾,闻言便道:“是脾胃不适,时常作呕。太医们已经换了两次方子,不知怎的就是无效。” 江郡马微微皱眉道:“不是说太后眼睛不适,怎么又多了脾胃的毛病?” “说的正是呢。大约苦夏之故吧。如今赏花会的事也完了,我明日再进宫去瞧瞧母后。” 江郡马轻轻叹了口气:“郡主有孝心自是好的,只是天气炎热,郡主也要仔细自己的身子。” 南华郡主听他关心就觉得欢喜了,眉开眼笑地道:“我不过进进宫,宫外乘着马车,宫里自有冰盆,倒是郡马要出外忙碌,才要仔细身子呢。” 江郡马笑了笑:“我也不过是见见安郡王,不算什么劳累事的。” 南华郡主受太后影响,自然是很不喜欢沈数的,哼了一声道:“要不是他掀起这场事来,郡马也不至于受累。如今倒弄得太后皇后和皇上都没脸,朝廷上也是乱糟糟的。” 江郡马淡淡一笑:“朝廷上也是该清理一下了,这些人,贪的还不都是皇上的银子么。修建一处郡王府就能贪几万两银子,想想别的地方还不知贪了多少。长此以往,恐怕朝廷的银子都搬到这些人口袋里去了。” 南华郡主张了张嘴,却没说出话来。这次清理的人当中也有于氏一党,所以太后心里很不痛快,现在身子不适大概也与心情不畅有关。但是南华郡主就算再偏向,也不能说贪污银子就是对的。 江郡马只当没看见她的神色,续道:“这些人当中竟然还有于氏族人。这些人借了太后娘娘的势才能为官,却不想着替娘娘挣脸面,反而偏要做些丢脸的事。娘娘恐怕就是被他们气到了,才会身子不适。” “这倒也是……”南华郡主犹豫着,最后还是不得不承认,至少这些事闹出来,太后的确是很恼火,“这些人也真不省心,就连母后身边那黄公公也——真是给母后丢脸!” “郡主入宫多劝劝太后。其实这些人做错事也不关太后的事,皇上自会处置的,太后如今正该在后宫享清福,何苦为这些无谓的人操心。于氏族人太多,不成材的自然免不了,太后若是沾了于姓便操心,也实在是顾不过来。眼看圣寿节就要到了,这些人也该早些处置了,若不然难道还要让他们影响圣寿节不成?” 南华郡主觉得丈夫说的话句句有理:“你说的是,我进宫便劝劝母后,这时候正该享福了,何苦费心。” 第二日南华郡主果然吩咐人备了车马入宫。江郡马也同样吩咐下人备车,才走到门口,就见小儿子笑嘻嘻从路边上岔了过来:“父亲,这是要出门?” 知子莫若父,江郡马一见江恒便板起脸:“你母亲不是让你在书房读书吗?” 江恒嘿嘿笑道:“父亲,书已经读完了。”见江郡马板着脸,连忙再补上一句,“父亲不是常说不要死读书,也该出门见见世面,儿子已经闭门读书好几日了,今天该出门见世面了。” 江郡马又是好笑又要板脸:“胡说!明年就该下场了,还不认真些。莫以为明年秋闱还远,你这般不珍惜时光,时光便一转眼就过去了。” 江恒自幼受宠,既不害怕母亲也不害怕父亲,仍旧猴上来拉了父亲的袖子道:“父亲不是要出门见安郡王吗?儿子也想去。” 江郡马神色略和缓了些,道:“你见安郡王做什么?” 江恒认真道:“儿子听说他在西北还上阵杀北蛮的,儿子想听他讲讲西北的事。之前没什么机会,母亲不喜,儿子也怕贸然与他接近会给家里招来麻烦,可现在……”他小时候就常听江郡马讲西北故事,心里其实觉得西北军十分了不起,只是跟着南华郡主进宫多了,便知道宫里从太后开始就不喜欢西北人事,所以纵然心中有一二向往,也不表露出来。如今江郡马名正言顺要去见安郡王,便有些忍不住了。 江郡马神色更加缓和,抬手如在他小时候一般摸了摸他的头顶:“那就走吧。” 江郡马与安郡王相约之处在酒楼之中一间雅室,江郡马带着江恒进去之时,沈数已在相候了。彼此见过礼,两个丫鬟斟上茶来,江郡马便取出一叠银票道:“赏花会账目都在此处,王爷清点一下吧。” 沈数接过来仔细看了,递给蝉衣:“将宗人府查出来的四万六千两加进去。”这是他追回来的修建王府的钱。 “西北军所最需,无非粮食、被服、药材三类,王爷打算在何处采购?”江郡马虽说不愿用南华郡主手下的人,江家却还有几个惯于采买的,“我在江南住过些日子,无论米粮还是丝绵,其价都较北地便宜,只是运送太远,难免损耗。至于药材,我却不太懂得了。” 沈数点头笑道:“我也有意往江南采购,不过暂且稍等,我今日还约了一人,来商谈药材之事。” 正说着,雅室门上传来轻轻的敲击声,先是慢慢敲了两下,接着是急促的三下,沈数一笑,亲自起身开门:“人来了。” 桃华没想到来开门的居然是沈数,才怔了一下,就听见屋子里连续响起两个声音,一个略年长的咦了一声,另一个年轻些的直接叫了出来:“蒋姑娘?” 江恒没想到会在此处见到桃华,先叫了一声又听见父亲的声音,不由得怔了一下:“父亲?” “果然是蒋家姑娘。”江郡马也立了起来,“蒋姑娘可还认得我吗?”那天白鹿在兴教寺认出了蒋锡,之后江郡马曾让她去打听一下桃华的身份,但桃华总不出门,白鹿也不能一天到晚的守在蒋府外头,没想到今日倒在这里见着了。 “哦,是在九江口——”桃华不能说自己早就猜到江郡马的身份了,只能装糊涂。 “九江口?”江恒睁大眼睛,“父亲,难道您说的看出您是痛风之症的就是蒋姑娘吗?” 沈数失笑:“原来都是相识的?那就更好了。郡马,我请蒋姑娘来就是商谈采购药材之事的。” 不要说江郡马和江恒没有料到会在此处见到桃华,就连蝶衣和蝉衣事前都不知道,蝶衣眼睛睁得大大的,勉强忍住了冲到嘴边的一声惊呼,低头斟茶。 桃华自己也没料到。沈数送来的信上语焉不详,她还以为是要问问金创药或者番椒的事儿,没想到又说到采购药材。不过赏花会之事闹得沸沸扬扬,现在两下里联系起来一想,也就知道是要用这批银子来购药了。 虽说大家其实都是见过面的,沈数还是向桃华介绍了一下江郡马的身份:“我于江南不甚熟悉,粮米及棉布的采购都要劳烦郡马,只是药材之事,需有个内行掌眼才好,且最好制些成药,送入军中也方便使用。” 桃华一听就明白了,要一个内行来帮忙掌眼药材是真,但更多的是为了把那一万包金创药的事加进去,免得让外人知道蒋家人自己送了西北军一批药材。 沈数这考虑是极周到的。由他出面让蒋家人购药,外人知道了只会说当年蒋家因医治贤妃不利而获罪,因此安郡王使唤蒋家,蒋家不敢不听。而蒋家制出的金创药成本便宜,也可以推脱说是安郡王拼命压价。总之便宜是安郡王占了,蒋家只是白跑腿干吃亏,就是太后知道了,也得说一声蒋家倒霉,而不好嫌蒋家太过用心出力。 总之这种做法,沈数会拉走后党绝大部分的仇恨,既得到了便宜的药材,又最大限度地保护了蒋家。 桃华轻咳了一声:“既然王爷相信蒋家,我们自当效力。”这会儿她都有点惭愧以前对沈数的敌意了。虽然贤妃的死是后宫争斗的结果,而他的眼睛应该也不是孕中用药失误所致,但在不懂医术的人看来,蒋方回是脱不了干系的。在这种情况下,沈数还能替蒋家着想,已经很难得了。 投桃报李,桃华自然要再为沈数多考虑些:“药材之事,我还要回去与父亲商量一下。”还有二伯父蒋钧,他做药材买卖多年,应该渠道更多一些,不过金创药是一定要蒋家药堂自己炮制的,这样也可以保住配方不外泄。 相比之下,购买米粮和棉布更简单一些,需要考虑的主要是如何运输才能方便快捷,减少损耗。江郡马几乎每年都要在江南住几个月,对这些情况十分熟悉,只要定下购买数量,他立刻就可以差手下人去办。 沈数最后推了个人出来:“之后的事宜,烦请郡马派人与邬先生商谈即可。郡马也不宜亲自出面。”这次赏花会虽是南华郡主出面,但却是因江郡马也要捐银引起的,难说于氏一党不记恨江郡马。 江郡马笑了一笑,想说什么,看见江恒,又把话咽了回去,只向邬正点了点头:“我会派人与邬先生联系。蒋姑娘倘若有什么不便,也可遣人来寻我。”瞧瞧时间已经不早,估摸着南华郡主快从宫中出来了,便起身告辞。 江恒本来想跟桃华说几句话的,但因商讨起药材的事来,他插不上嘴,只能在旁边听着,倒是越听越安静了。直到江郡马起身告辞,他才匆匆跟桃华说了两句话,就跟着父亲走了。 江郡马因腿不好,出门都是坐马车的,来时江恒一直缠着他说话,回去的时候马车里却静悄悄的。江郡马坐了一会儿,转头看看儿子:“怎么不说话了?之前还说想见见安郡王,怎么见了安郡王也没听你说话呢?” “父亲——”江恒也转头看着他,“方才安郡王说父亲不宜出面,是为了避着母亲和太后吗?” 江郡马沉默了一下,还是点点头:“是。”江恒是幼子,从小又聪明又俊俏还爱读书,且幼子又不比长子有立家之责,因此不单南华郡主爱如心头肉,他也是宠爱为多。江恒平日里书画皆宜,但对朝廷政事却知之不多,今日忽然说出这么一句话来,倒叫江郡马不知心里是个什么滋味了。 江恒也沉默了一下,又问:“都说太后忌惮安郡王,难道因此也要排挤西北军吗?” “定北侯是安郡王的舅父。” “可是多年来西北军一直在守护西北,即使当年贤妃故去,定北侯也没有表示过什么呀。” 江郡马沉吟了一下:“或许定北侯如果肯放弃兵权,西北军便不会被排挤了。” “可是朝中有人能比定北侯更好地率领西北军吗?” 江郡马肯定地说:“没有。”不说本人领兵作战的能力,单说威望,定北侯数代镇守西北,两军阵前死伤多少子弟才能威镇西北,单论这个,就算是在东南抗倭名声赫赫的陆大将军过去,也取代不了定北侯,更不必说如今于氏一党中那些所谓的将才了,大部分都根本没有上过战场,领兵剿个匪就算是战绩辉煌了。 “那母亲——”江恒说了三个字,又把后面的话咽了回去。 江郡马摸了摸儿子的头:“你母亲不懂政事,她是太后抚养大的,自然亲近太后。” “可是西北军是抗蛮卫国……”这总该懂的。 江郡马笑了笑:“你看,这次不是你母亲主持赏花会,才募来了这许多银子吗。” 江恒默然。南华郡主主持赏花会,为的并不是西北军,这点他还是能看出来的。 “但是蒋姑娘就懂得……”江恒不由自主地溜出了这么一句话。 江郡马苦笑得更深了:“蒋姑娘——与你母亲是不同的。” “蒋家还因为先贤妃获罪呢……”江恒又嘀咕了一句,随即又兴致勃□□来,“父亲,原来看出你是痛风之症的就是蒋姑娘啊,我早就说过,她医术是极好的。之前宝姐儿一直身子不适,这几日好了,也是因为蒋姑娘给大嫂出了主意。她连宝姐儿的面都没见过,却能治好宝姐儿的病,大嫂十分感激呢。” “原来这几日宝姐儿身子好了是这个原因?”江恒也诧异起来,“连宝姐儿的面都没见就能治病,果然不凡。究竟是怎么治的?” “说是乳母吃得太油腻了……”江恒也不是很清楚,因为文氏不好意思在成年的小叔子面前直说什么乳汁之类的话,当时只是含糊说了几句,江恒也没有深究。 “父亲没有看见,望月桥塌那晚,她救了好几个人呢。”江恒比手划脚,“接起骨来又准又快,有人伤得血肉模糊,我瞧着都有些心悸,她却丝毫不惧……”说了一番,最后才叹道,“母亲总说京中贵女这个好那个好,我瞧着都是一样的,哪个有她的本事?” 江郡马目光一闪,打量了儿子一下,方道:“京中贵女不曾学过医术,自然是不行的。” 江恒摇摇头:“倒不是说学没学过医术,而是——哎,我也不知该怎么说,总之这些贵女们,就是让她们去学医,她们也不敢的吧。” 江郡马沉吟了一下,问道:“你与蒋姑娘很熟?可我看今日蒋姑娘也不曾与你多说什么,仿佛也就是泛泛之交吧。” 这个江恒也只能略有些遗憾地承认:“蒋姑娘性情开朗,不过——总归是男女有别……” 江郡马嘴角微微抽了一下。男女有别?蒋姑娘如果是拘泥于男女有别的人,就不会学医了。看她刚才与安郡王的交谈也是十分自然,而且自己告辞之后,她仍旧还留在雅室中与安郡王商议药材的购买事宜呢。只能说,这位蒋姑娘是在与江家有别吧。 想起南华郡主,江郡马不由得问了一句:“赏花会上,靖海侯府的姑娘也来了,听你母亲说,她如今更出挑了,且知书达礼,谁家若是娶她为媳,倒是有福气。” 江恒不在意地道:“是吗?她是靖海侯的女儿,自然是不愁嫁的。” 江郡马看看儿子,沉吟一下还是道:“我看你母亲也十分喜欢她。” 江恒这下反应过来了:“父亲,你不是说母亲想要——” “你也十六了。”江郡马摸摸儿子的头顶,“你大哥在你这个年纪已经成亲了。不过,你母亲现在也只是在物色,靖海侯府是否肯答应还不可知。”老实说江家虽然有郡主,可并没有实权,且郡主并不能带来爵位,如靖海侯这样的人家能不能看中江恒还不一定呢。 江恒却不管这些,忙道:“父亲,我还小呢。再说明年还要下场,哪里有心思说亲事呢。” “这自然有你母亲操心,又用不到你。” 江恒傻了眼:“可是,可是,既然是给我娶亲,怎么也要我自己看中的吧?大嫂不就是大哥自己挑中的吗?” 江悟当时娶亲,可是闹过好久呢,江郡马忽然预感到二儿子恐怕也不会安生,只得道:“难道你有看中的人不成?” “没有——”江恒嘴上否认,耳朵却有点发红,见父亲似笑非笑地看着他,终于扭过头去小声嘟哝,“我想找个性情开朗,处变不惊的……” “听说曹姑娘性情就十分开朗。” 江恒马上反驳:“可她小时候见条毛虫就吱哇乱叫,肯定不能处变不惊!” “你也说了那是小时候,她现在自然不会如此了。” “那也不见得。”江恒不服气地道,“现在让她看见虫子,肯定还要叫的。不然——听说上回在西市,有人拿假的乌梢蛇欺骗安郡王,还是蒋家人看破的,若是我也拿条死蛇去给她看看,保证吓得她又哭又叫。” “哪有这样胡闹的!”江郡马哭笑不得,“娶妻难道只看怕不怕蛇?若是如此,那山间采药打猎的,或是田间地头的女子,她们都不怕蛇,你也要娶来不成?” 江恒低头不说话了……( 桃华 http://www.suya.cc/5/5801/ ) 桃华 第78章 商谈 酒楼上的雅室之中,江家父子离开之后,气氛便有些古怪的沉寂。半晌,还是桃华先打破了沉默:“多谢王爷了。” 沈数笑了一笑,并没问她为什么道谢:“该是我谢过姑娘才是。那番椒种子要到秋天才得,倒是先给了些去年收的干番椒,照着姑娘给的法子做了出来,果然颇为下饭。”那股辣劲儿一开始吃在嘴里实在是刺激,蝶衣和蝉衣都叫吃不消,但几个男人却是越吃越喜欢,尤其邬正,最近竟然有点无辣不欢的意思了。只可惜兴教寺种的番椒并不多,根本不够他敞开来吃。 “番椒是从南边海路传进来的,想必也有别的人家种植,王爷可以派人去搜罗一下。这东西种植起来也不甚难,只是此物也刺激肠胃,并不可食用太多。” 邬正摸摸鼻子,干笑道:“姑娘说的是。爽口物多终做疾,快心事过必为殃,有理,有理。”得了蝶衣一个小小的白眼,最不节制的可不就是他吗。 桃华忍不住微微一笑。想想后世开遍大中国的川菜馆,辣椒的魅力可见一斑,有人抵挡不住也是再正常不过的事了。 “至于金创药——”沈数犹豫了一下,“我想请姑娘尽量多制些。” “可以。”桃华一口答应,沉吟了一下又道,“我可以将药方给王爷。”这种简易型金创药最大的用途还是在军队里,看她之前做的药销路不佳就知道了,这方子留下来对蒋家也没有什么太大的用处,还不如推广到军队里去,倒能造福一方。 邬正的山羊胡子微微一动,蝶衣已经惊讶地睁大了眼睛。谁都知道秘方这东西的珍贵,各家都是如此,祖传秘方是传男不传女,传媳不传婿,哪有肯把方子随便就交出去的? 邬正反应快些,忙问:“不知姑娘想开价几何?” 桃华不由得又笑了:“开什么价。我已经说过,这金创药为求成本便宜,效力上是不如那些上好的药的,这方子也没什么特别稀奇的。西北军在边地苦战,保家卫国,我们既不能出力,也没有多少钱可出,送个方子又算什么呢?” 邬正激动起来:“难道姑娘是要将药方捐给西北军吗?” “说捐也成吧,只要王爷替我们保密就行了。” 邬正嗖地站了起来,向桃华举手一揖:“邬某代西北军将士谢过蒋姑娘了。”那条狗在伤口保证清洁的情况下已经好得差不多了,在战斗之中,清洁条件或许不能完全保证,但蒋家这金创药止血的效果已经明白地展示了出来,对军中实在是再适合不过了。若是向蒋家买成药,无论如何都不如自己掌握了药方制作来得方便。 桃华被他猴子一样的跳起来也吓了一跳,连忙起身避开:“邬先生不必如此。王爷替蒋家考虑周全,我不过略有回报罢了。” 邬正激动得直搓手:“此药或能多救许多人性命,姑娘功德无量。” 桃华笑笑,拿起纸笔将药方写了下来,又写了制药需要注意的事项:“受伤之人,以伤口清洁为最要,盐水或烈酒清洗伤口都十分有效,不能单靠金创药。”这是止血的,消炎功能可不是太好,“至于制药之时,更要洁净,保存亦是如此,否则不是救人之药,倒是害人之毒了。” 邬正连连点头,将药方珍而重之地收好,叹道:“不过三几味药,便有如此效果,果然世代医家,出手不凡。” 桃华觉得这赞美有点受之有愧,便起身道:“关于采购药材之事,我回去跟家父商议。正好过些日子我们就要回转无锡,出发之间先敲定所需的药材,就好回去着手采购了。” 沈数微微一怔:“你要回无锡?” “是。原本进京就是为伯祖父祝寿,现在伯祖父寿辰已过,我们也该回去了。”京城这地方麻烦太多,还是远离为妙。 “是因为承恩伯?”沈数敏锐地问,“若是为他,我倒可以想想办法。”比如说让于思睿坠个马,摔断一条腿什么的。之前他没有合适的人手,现在殷忠行几个人来了,随便哪个都能不着痕迹地办了这事。 桃华笑了笑:“倒不是为了他。”她笑得有几分嘲讽,“承恩伯如果还照从前那样沉迷酒色,用不了一两个月自己就倒了。” “那是为了什么?”沈数下意识地追问,“药堂炮制金创药,也不一定要你亲自回去吧?” 桃华犹豫了一下:“京城多事,我不想久留。王爷也知道,我父亲只是个秀才,而京城却多权贵,即使没有承恩伯,也可能还有别人……” 沈数皱了皱眉:“难道蒋姑娘遇到了什么事?”桃华说的是事实,可是蒋家算得上安分守己,平白无故的怕什么呢? 桃华苦笑一下,没有回答,只起身告辞:“我这就回去跟家父商议一下该采买什么样的药材。”让她怎么说?说自己的堂姐为了讨好皇帝硬把她推出去,说不定将来就会惹来什么麻烦?家丑不可外扬,她跟沈数也还没熟到那种程度呢。 沈数也起身相送,直到看着桃华的马车走远,才长长吁了口气:“我们也回去吧。皇上给的那些银子都送往西北了?” 这说的是抄宫内几个太监的家所得的财宝,按皇帝许诺全部送往西北军前,给军士们发饷银用。 “已经启程了。”邬正跟他坐同一辆马车,捋着山羊胡子笑道,“这一次所得颇丰啊。” 几名太监的家产除田地之外,还抄出价值数万两的金珠古董等物,其中田地有些归了原主,有些归为皇庄,而古董是西北军用不着的,一时又换不了现银,沈数索性献给了皇帝。据说皇帝因此而在寝殿中发怒,说安郡王这是“得志便猖狂”,变相地下皇帝的脸面,索性吩咐内库将这些古董折价成现银,全部“甩到了安郡王脸上”。 总之如此一来,这一次西北军得到了约二十万两银子,其中四分之一拿去发饷,其余四分之三则去采购了。 “看着数目不小,可也不过是解一解燃眉之急罢了。且有了这笔银子,恐怕今年户部的粮饷又要找借口拖欠了。”西北有十万大军,平均每个人也就是二两银子,算得了什么呢? 邬正笑道:“总会更好的。”即使没这笔钱,难道户部就不拖欠了吗?所以有总是比没有好。 “再说,有了药方,以后在金创药上就可以节省下不少开支,军士们也能有更多的药可用。等番椒种植起来,冬日里也好过些。”邬正摇头晃脑地捋着小胡子,“这样一想,属下也很舍不得蒋姑娘了。” “也?”沈数瞧了他一眼。邬正把这个也字念得特别重,沈数想听不见都不行。 “是啊。”邬正笑嘻嘻地看着他,“王爷不也是舍不得蒋姑娘回无锡吗?” 沈数一怔:“你胡说什么呢!” “属下可没有胡说呢。”邬正仍旧笑嘻嘻的,“蒋姑娘精通医术,人又极聪明,若是到了西北……” 沈数无端地觉得耳朵有点发热:“蒋姑娘去西北做什么!她生长江南,到了西北如何能习惯。” 邬正险些要笑破了肚皮,强忍着道:“王爷,崔姑娘也是生长南方的……” 沈数微有些不悦:“这如何能相提并论。先生不要胡乱说话,免得坏了蒋姑娘的名声。” 邬正连忙抹抹脸,把表情弄得严肃些:“王爷,并非属下胡言乱语,实在蒋姑娘委实出色。恕属下说句逾越的话,王爷的婚事是先帝所定,必是要娶崔氏为正妃的,可若如王爷所见,崔氏实在不足以主持西北。” 沈数默然一下,缓缓道:“何止不足以主持西北,只怕她去都不肯去,便是勉强去了,大约也是诸多埋怨吧……”他现在早已不求能如舅父舅母一般琴瑟和谐,只要家中能平静周全,不让他有后顾之忧也就罢了,然而就连这一点,也未必能求得吧。 “那王爷看蒋姑娘呢?”邬正认真地道,“王爷是郡王,按例可纳一位侧妃,属下想,若是王爷纳蒋姑娘为侧妃,则不但后宅可以尽付其手,于军中也会有益处。” 沈数心中一动,想起桃华奋笔疾书写药方时的认真的侧脸,竟有几分神驰。然而再想了一想,不由得摇头:“有崔氏正妃压在上头,如何能让她施展?” “所以才说王爷要以侧妃之位相许啊。”邬正胸有成竹,“侧妃亦是有品级的,非比等闲妾侍,地位卑下,既不足以主持中馈,又不能在外交际。若到了西北,又不比在京城之中,崔氏若不愿为王爷周旋,则侧妃也足以胜任。” 沈数沉吟不语,半晌才道:“蒋三老爷疼爱女儿,恐怕不愿女儿为人妾室。” 邬正不以为然地道:“侧妃岂是普通妾室可比。”他看看沈数的脸色,又道,“蒋姑娘毕竟出身还是低了些……” 沈数眉头微皱,反驳道:“她两位伯父都为官,出身也不算低了。” 邬正叹道:“可蒋三老爷却未出仕呢,若不是有秀才功名,只能归于医或商呢。不过,如今不是说蒋姑娘的出身,而是前有崔氏,蒋姑娘也只能为侧妃了。不过王爷可重礼求聘,并尊崇其位,以示敬重。” 沈数眉梢微动,马车里静悄悄的。蝶衣张了张嘴,最后还是把话咽了回去。邬正颇有几分兴致地打量着沈数的脸色,静等他的答复。 马车走了很远一段路,沈数才慢慢摇了摇头。邬正微有些惊讶地道:“王爷不愿?”他自觉目光如炬,早已看准沈数对桃华颇有几分动心,因此才献此策。 自他来京城,蝉衣蝶衣已经各自向他讲述过数次拜访崔家的情形,虽然一个冷静一个忿然,但其表达的意思却是一样的:崔秀婉,对沈数十分冷淡,看来对这桩婚事并不热衷。 若是换了别家,邬正少不得要建议沈数退婚作罢,可与崔家的亲事却是先帝生前定下的,就是当今皇上,亦不能违反亡父意愿,因此只得退而求其次,让王爷能娶一位自己喜爱的侧妃也好。当然桃华的医术对西北军也大有裨益,可谓一举两得了。 万没想到,沈数居然不同意,难道是他看走了眼不成? “难道王爷不满意蒋姑娘?”应该不会啊。蒋姑娘既貌美又能干,且还关切西北,桩桩件件,应该都合沈数的心意才是。 “当初,父皇对母妃难道没有尊崇其位吗?”沈数没有回答邬正的问题,反而问了他一句。 邬正的脸色一下严肃了起来:“崔氏与太后不同,其母家管不到西北。” 沈数淡淡一笑:“可是正妃就是正妃,侧妃也只是侧妃。” 邬正沉默了。 当初沈数的生母出身定北侯府,娘家父兄手握兵权,在宫中贵为四妃,仅次中宫,更极得先帝宠爱。可是到了最后,先帝也没有能护住自己的宠妃,仍旧让她产后身亡。崔家的确比不上后族于家,西北也算是定北侯的地盘,然而这就能保万无一失了吗?嫡庶有别,妻妾有分,一旦定了名份,妾室天然就矮人一头,这是无论怎么尊崇其位都改变不了的。 “蒋姑娘是个傲气的人。”沈数淡淡地道,“否则也不会在承恩伯面前那般倔强,我想,她未必肯为妾。” 邬正不死心地道:“王爷不试怎么知道呢?王爷若不好出面,属下去见见蒋三老爷,试探一二?不然,王爷难道——”真要守着崔氏过一辈子么? 沈数有些心烦意乱地摆摆手:“先生不要说了,目前赶紧采购才是最要紧的,夜长梦多,趁着如今太后不适快些将此事办了,不要再出差错才好。” 邬正只能答应,心里却暗暗地想,还是得找个机会去与蒋三老爷谈谈,反正要采买药材,总是要见面的。 被邬正惦记上的“侧妃人选”桃华姑娘,这会儿马车坏在路上了。 蒋府本来就只有两辆马车,平常若无大事,也就只备一辆供太太姑娘们出门用。桃华不愿意叫小于氏知道她出门见沈数,索性叫三七去车马行里租了一辆马车来用。结果这马车有些旧,回去的路上为了图抄近路,在一条不大平坦的街道上辗了一块石头,轮子就咔地一声掉了下来。 车夫一头的汗:“姑娘,实在是小的不慎,这,这——要不然姑娘去旁边那茶楼里坐坐,小的回行里换一辆马车来接姑娘?” 桃华看看天色尚早,也就答应了。若换了在无锡,她或许自己走回去,但在京城还是罢了。 这边坊中多是平民居住,人来人往更加热闹。桃华和薄荷才在茶楼里坐下,就看见楼梯上下来一个戴着帏帽的女子,身边一个丫鬟扶着,也低了头迅速往外走。 “姑娘,那个不是崔家的丫鬟吗?”薄荷眼尖,一眼看了出来,“好像是那个叫银朱的。” 银朱是崔秀婉的贴身丫鬟,她在这里,那么旁边那个戴帏帽的女子十之八-九就是崔秀婉了。这主仆两个,怎么会出现在这种平民所居的坊间呢? 桃华轻咳一声:“别看了,只当不认识。” 薄荷依言低下头,可眼角余光却忍不住跟着,见崔秀婉主仆迅速地上了一辆马车离开,又忍不住去看楼上:“姑娘……” 其实桃华自己也忍不住要去看楼梯:“什么都别说。” 这茶楼虽然也分上下两层,也有些雅室之类,但因在平民坊间,出入的人自然也都是些平民,因此身份气质颇不相同的人,从楼梯上下来的时候就容易引人注目。 桃华和薄荷的目光,不约而同地都落到一个穿着直裰的年轻男子身上。他身上的直裰是青布所制,脚上靴子也极普通,腰间却挂了个天青色的荷包。桃华和薄荷是从桑蚕之地来的,两人都一眼就看出来,那荷包瞧着不大起眼,却是贵重的暗纹锦,其中夹了银丝线,若在阳光之下,当有点点银星闪动,十分美观,与这男子的衣裳颇不相衬。 此人年纪在二十岁上下,生得面如冠玉目如准星,更兼唇红齿白,倒是极俊俏的一个年轻书生。 薄荷心里好奇得要命,却不敢说话。桃华却忍不住想:原来崔秀婉喜欢这种的,难怪不愿意嫁沈数。这书生文质彬彬,沈数却带着些悍气,气质上简直天差地别,崔秀婉既然欣赏这样文雅男子,自然会不悦沈数了。 这年轻男子也很快出了门,往另一个方向走了,薄荷才忍不住小声道:“姑娘,崔大姑娘难道是——”出门来见外男的吗? “看见也当没看见,更不要乱说。”桃华看了看周围,因为她们坐的位置在屋角,倒是并没有人能听见她们说话。 “可是——”薄荷忍了又忍,还是道,“崔大姑娘就要嫁给安郡王了呀,她怎么还能……” 桃华叹了口气:“这不关我们的事。” 薄荷却不是很同意:“但难道就让安郡王这样被蒙骗了吗?”近来,与沈数接触得多了,她已经快忘记在无锡药堂里发生的不快事件了,倒有些替沈数打抱不平起来。 “那你想怎么样呢?”桃华低声反问,“难道现在去告诉安郡王,好让他跟崔家闹起来吗?” 薄荷有点懵了:“可是——”闹起来安郡王的脸面当然是丢定了,可是就这样让他什么都不知道,似乎也不合适啊。 桃华很头痛地捏了捏眉心。在上巳节听见那个秘密已经很讨厌了,为什么还要让她遇见啊!听了那个秘密的时候,她还可以当做不知道,因为毕竟与安郡王也没有什么接触。可现在情况不同了啊,她跟沈数至少也算合作伙伴,如果要告诉他这件事,是有很多机会的。 朋友的另一半出轨,说还是不说,这真是个好问题。 不说,似乎良心上过不去,桃华虽然觉得沈数还算不上朋友,但一个能在西北守境戍边的年轻人,也不该让他戴顶绿帽子啊。 可是说了就一定好吗?崔家的亲事是先帝所定,而且崔秀婉出来与人会面,未必就会有什么进一步的举动,也未必今后就真的不会嫁给沈数。以现在这个世界的惯例来看,她或许会折腾一段时间,但最后还是会乖乖出嫁的。那么她说破这件事,其实就没有太大的意义了。 桃华纠结无比的时候,崔秀婉的马车已经回到了崔府。 崔夫人今日带着崔幼婉去江家探望文氏了。前些日子崔秀婉病势缠绵,京中许多相识人家都未能去拜访,这几日大有起色,崔夫人也就稍稍放下了心,开始出外交际,这个时候尚未回来。 银红欢喜地过来接着:“姑娘回来了。”这位蒋姑娘的方子真是管用,姑娘用了药,又出去疏散了两回,眼瞧着就好了许多,除了还略有点咳嗽,竟是不呕不吐了。 崔秀婉胡乱应了一声,摘了帏帽就一头扎到床上,把银红吓着了,连忙拉住银朱问:“姑娘怎么了,怎的连衣裳都不换——可是又病了?”她一向不如银朱得崔秀婉欢心,自从来了京城更是动辄得咎,现在都不大敢跟崔秀婉说话了。 银朱其实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在酒楼的时候姑娘不许她进隔间里去,她只能在门口守着,提心吊胆地听里面的动静。姑娘出来的时候鬓发略有点乱,已经叫她心里阵阵发紧了,只是不敢问。这时听了银红的话,也只得含糊地道:“天气热,略有些中了暑气,你去厨房要碗酸梅汤来吧。” 银红不由得担心起来:“天气确实有些热了,姑娘不然就别去街上了……”一面嘀咕,一面被银朱推出去了。 银朱关了门,才小声道:“姑娘,怎么了?” 崔秀婉半晌才翻过身来,嘴唇还微微有些发红,小声道:“银朱,他,他亲我了……” “啊?”银朱半张着嘴尚未反应过来,崔秀婉已经颤声道:“银朱,你说我会不会有了身孕?” 银朱的嘴张得更大了:“身孕?” 崔秀婉点着头,一半是兴奋一半是害怕:“话本上都是这么说的,你还记得那年奶娘也说过的,成了亲就是亲嘴儿,生娃娃……” 银朱吓呆了。她当然记得那件事。崔秀婉身边原来的大丫鬟银白与一个仆役成亲,崔秀婉那时还小,向奶娘询问何为成亲,奶娘就是因为回答了这句话,被崔夫人听见撵了出去,说她带坏了姑娘。 “可是,姑娘……”银朱觉得自己腿都软了,“若是,若是真有了身孕,那你还怎么嫁给安郡王啊!”( 桃华 http://www.suya.cc/5/5801/ ) 桃华 第79章 心机 桃华的纠结一直持续到回了蒋家,薄荷一边替她解头发,一边发愁地问:“姑娘,那到底是告不告诉王爷呢?” 桃华想了半天,道:“要么我下次见了王爷,就装做闲谈说在那里曾经见过崔大姑娘——不,是见过崔大姑娘的丫鬟,除此之外,我们什么都没看见。”沈数如果想查,总该有办法的吧。不管怎么样,反正她得早点回无锡了,哎,也不知陆盈现在怎么样了。 桃华并不知道,陆盈所居的听雨居里,这时候来了个客人:“陆妹妹。” 陆盈喝了几天药,就觉得咳嗽已经平复许多,虽然喉咙里还会有些作痒,但已不会止不住地要咳,也能在床上坐起来看看书了,闻言抬头看去:“吴姐姐?” 来的人正是吴宝林,一见陆盈便落下泪来:“妹妹怎么瘦成这个样子了。前些日子我早想去看你,可赵充仪规矩大得很,天天拘着我。我说想去探望你,她便斥我是想将病气带回来过给了她,我被她拘得一步也动不得……” 陆盈忙道:“姐姐别哭了,我已经好得多了。” 吴宝林从手帕后面看了看她的脸色,这才盈盈走到床前,伸手拉着陆盈的手:“这样还说是好多了,瞧你瘦得都要脱形了。” “我现在已经不怎么咳了。”陆盈笑了一下,“姐姐坐,樱桃上茶。” 吴宝林看一眼端上来的茶,茶水清碧,茶叶上根根银毫清晰可见,显然是今年的新茶。她不动声色地端了茶,环视四周:“这听雨居如此偏僻,妹妹真是委屈了。也怪这些太医没本事,竟硬生生拖了这许久,谢天谢地,最后这一个方子总算起了效。” 陆盈话已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只道:“或许前头的方子也起了效,总之如今是好了。” “是啊,如今是好了。”吴宝林目光转动,“也是妹妹福气大。我听说妹妹是痨病的时候简直要吓死了,天天求菩萨保佑妹妹快些好起来,可见妹妹命里有福,连菩萨都肯保佑的。” 樱桃在旁边听得有点不大自在,奉了一碟点心上来:“宝林吃块点心吧,是奴婢刚做的,手艺平平,宝林别嫌弃。” 吴宝林捡了一块拿在手中,却并不往嘴里放,只管称赞:“妹妹这个丫头真是巧手,这点心做得跟桃花似的。实在新鲜。” 陆盈自己也拿了一块吃着,笑道:“樱桃别的不行,点心倒做得不错。” 吴宝林进屋这半晌,并没听见陆盈咳嗽一声,又见她脸色确实跟好人无异,这才咬了一小口点心,微微诧异:“这桃花酥怎是咸的?”一般这样点心总是甜的。 陆盈忙道:“我喉疾不宜吃甜食,樱桃就做了咸的,想来不合姐姐的口味,樱桃快去再做一盘来。” 吴宝林便拦道:“这可不必。我是来探望你的,怎么倒要丫头给我单独做起点心来了。”又试探着问,“你方才说,喉疾不宜吃甜食?” “正是。喉疾最畏甜,甜则生痰。便是食辣,也不要食甜。”陆盈顺口回答了,又道,“我在家中时也不爱吃咸点心,这几日用了,倒觉得渐渐吃惯了。” 吴宝林追问道:“是太医说的?这倒有趣,我从没听过。” 陆盈怔了一下,才发现自己说漏了嘴。这些话当然是桃华跟她说的,适用于她的咽炎,而不是肺痨什么的。 桃华这次前来给她看病的事,不单桃华嘱咐她不要说出去,就连杜公公派来的小内侍,也隐晦地暗示了樱桃。陆盈自己也明白,这次所谓的误诊,背后肯定有人在指使。只是她实在不大会撒谎,虽然前面说的都没有破绽,但后头却又不知不觉地说漏了。 好在樱桃很快地接道:“不是太医,是奴婢听宫里的姑姑们说的,说咳嗽就该少吃甜食,不然就不易好。奴婢想姑姑们久在宫中是有经验的,听了总有好处,所以就改做咸点心了。” 吴宝林哦了一声,一面小口吃着点心,一面目光向外看去,只见一个打扮得颇为精致的宫女,正拿了柄剪子在园中修剪枯掉的芭蕉叶,一脸的不痛快。 这个宫女吴宝林是认得的,正是陆盈带进宫的陪嫁丫鬟,名叫枇杷。 因进京就与陆家人租了同一处宅子,选秀时又在一起,以吴宝林的精明,对不少事情都了如指掌。这个枇杷原不是陆盈身边的人,还是中选入宫的时候由陆家大太太硬塞进来的,可想而知并不得陆盈喜欢。 偏这个枇杷自觉生得不错,虽不敢太出了格,但也总是打扮得格外精致,与寻常宫女不同,其目的为何,简直再明显不过了。 陆盈是得了肺痨被迁到听雨居的,外头人都说她相当于进了冷宫,即使侥幸不死在听雨居,从今以后也再别想复宠了。可是吴宝林方才进来就发现了,听雨居的陈设虽然简单,却十分舒适,哪里有冷宫的荒凉之感?更不必说端上来的居然是今年的新茶了。 还有这个枇杷,也十分可疑。若说这茶可能是从前皇帝赏给陆盈的,那么枇杷在冷宫之中还打扮成这副样子,岂不是做无用之功吗?除非是——她觉得还有被皇帝看上的可能,也就是说,她至少还有见到皇帝的机会。 这一瞬间,吴宝林心里已经转过了无数的念头,表面上却只笑着让宫女拿东西出来:“妹妹知道的,赵充仪苛刻,我也实在拿不出什么好东西,只有这根参是从外头带进来的,给妹妹补补身子。” 陆盈与她在宫外就相识,知道她也是因家中继母不容才来选秀的,这根参还是她已出嫁的姐姐想办法买了来给她傍身用,哪里肯收:“我还有参可用,何况我这病并不宜用参的,姐姐快留着。若是将来我要用了,再去向姐姐讨。” 两人推让了一会儿,吴宝林便起身告辞:“不敢多坐,只怕赵充仪又要寻我麻烦,改日再来看妹妹。若我不能来,也让绿绮过来。” 出了听雨居的门,吴宝林便对身边宫女道:“这几日你就多过来几次,看见院里剪花的那个丫头了吗?多向她打听打听,这些日子皇上是不是过来了,是不是——还请了别的太医来给陆宝林诊脉?” 绿绮是宫里给吴宝林配的宫女。吴宝林参选的时候身边当然也有个丫鬟,可那是她继母的眼线,索性进宫的时候就一个人也没带。绿绮虽是宫内指派过来的,可从前只做杂务,并未能伺候过哪一宫的嫔妃,到了吴宝林这里,才算出了头。 在这宫里,伺候的主子有了出息,奴婢才能有脸面,正所谓一荣俱荣一损俱损,因此并无靠山的绿绮对吴宝林十分忠心,甚至远远胜过她在家里时用的丫鬟。吴宝林将她视做心腹,自然也是无话不可说的。 “奴婢倒听说玉卉阁的蒋婕妤来过一次,可太医院那边再没人过来了。”绿绮疑惑地道,“宝林,您是说皇上给陆宝林请了别的太医?” “不然,陆宝林的病怎的忽然就好了?”吴宝林肯定地说,“那可是肺痨!你见过几个肺痨治得好的?” 宫里得过肺痨的人还是有的,绿绮自然听说过得一肺痨最后只能咳死,不觉就跟着点头:“定然是的。不过,太医要入宫很难的,皇后娘娘一定知道……”谁不知道皇后将陆宝林移宫就是想她死,哪里肯让皇帝再请太医来给她医治呢? 吴宝林在家中的时候虽有继母管着,但她生性聪明,总是能尽量打听到外头的事,比宫内的绿绮还是要知道得多些:“不一定是太医,可能是外头请来的郎中——对了,蒋婕妤的祖父不就做过太医吗?” 绿绮想了一想:“奴婢也听说过,蒋家当初是有两个太医在宫里的,医术了得。” “那你就去找那枇杷好好打听打听,告诉她,若是能帮上我的忙,将来我若得了宠,就能帮她在皇上面前露脸。”吴宝林说完,又连忙补充了一句,“绿绮,你别跟这丫头一样傻,宫里头有名分的嫔妃,皇后娘娘怎么也要顾忌一二,可若是宫女与皇上——皇后抢在皇上给位份之前,说打死也就打死了。这么多年,你见哪个宫女最后坐了高位的?也就是枇杷这样不知深浅的东西,才会如此糊涂。宫女若想得名份,须得有靠得住的人做主,至少也要像于昭容赵充仪这样位列九嫔的,才能护得住身边的人。” 绿绮倒是没有这种想头。她容貌平平,尤其与吴宝林弱柳扶风般的风姿相比,自己也知道不是那块料,忙道:“奴婢没有那些想头,只想好好伺候宝林,将来宝林得了皇上的宠幸,奴婢自然跟着有脸面。” 吴宝林笑道:“这是自然。我在宫里只有你可信任,将来我若能得势,自然要替你安排好前程。” 绿绮小声道:“奴婢也不图别的,就想等到三十岁出宫的时候,手里能多有几个钱财,免得出了宫就没着落。”本朝规矩,宫女到三十岁可出宫,但那时青春已过,家中又多不容,若是手里没钱,后半生只怕凄惨。 “钱财算什么。”吴宝林眼睛亮亮的,“我若得宠,多少钱财不能给你的,就是置房子买地也未为不可呢。” 主仆两个憧憬了一下美好未来,话题还是转回正途:“奴婢想,蒋婕妤自己也病着呢,若是有好郎中,怎不先给她自己治病呢?” 这点吴宝林倒懂些,轻嗤了一声:“她那不是病,治不好的。”生育后身子走形,她父亲的妾室就是这样的,无论用什么法子都瘦不回去,“看她那样子,怕也难再得宠了,自是要想法子讨好皇上。” 绿绮又不明白了:“那奴婢纵然打听出来,又有什么用呢?” “傻丫头。”吴宝林轻轻拍了她一下,“你想想,能治好肺痨,此人医术一定十分出色。现在太后的病连太医院院使都没法子,若是我能推荐一人治好太后的病,自然就在太后面前得了脸。” 绿绮还是怔怔的:“可是那人是蒋婕妤请进来的……” “可是蒋婕妤并没有将人荐给太后娘娘啊。”吴宝林一笑,不再多说了。绿绮虽忠心,可有些事也不必说得太透的。譬如说,她可以只在太后面前略露一露这件事,那么皇后一定会记得,是蒋婕妤请人来医好陆宝林的,太后也会记得,蒋婕妤只请人来医陆宝林,却没有想过医一医她的病。 至于这个人能不能医好太后,倒不是很要紧。若医好了,是她吴悦兰惦记着太后,若医不好,那就是蒋婕妤找来的人不中用了。总之,她吴悦兰反正是没有什么错处的。 吴宝林越想,就觉得这法子越是稳妥。入宫虽然才三四个月,但她自觉已经看清了形势:不管前朝后宫,都是于氏一族得势,因此太后和皇后,才是最大的靠山。不然,为何三人身边的太监都有贪污之罪,可凤仪宫和寿仙宫的太监都岿然不动,只有皇帝身边的两个大太监没了命?别的不说,吴宝林可听说了,寿仙宫里那个黄公公,他的人命罪责可都是皇帝身边的太监背了呢。 吴宝林最拿手的,就是从些许消息中推断出形势。从前在家中的时候,尽管继母手段厉害,她仍能借着下人们的些许言语与之周旋,现在来了宫里,她觉得自己仍旧能够用这个方法,让自己立于不败之地。 当然,跟所有新入宫的嫔妃一样,吴宝林最初想的也是得到皇帝的宠爱,从而在后宫站稳脚跟。然而不久她就发现,皇帝于女色上并不怎么上心,且似乎并不喜欢她这样出水莲花般的类型。 遍观六宫,吴宝林很快就发现,皇帝似乎偏爱脸儿略圆,性情开朗的女子。比如迄今唯一生下皇帝骨肉的于昭容,比如宠冠六宫的袁淑妃,再比如新得宠的陆宝林。就连那位如今身材已经走形的蒋婕妤,也是一张端庄的鹅蛋脸。而似她这样生着尖尖瓜子脸儿的妃嫔,则基本上难得皇帝一顾,唯一例外的,只有中宫皇后而已。 性情可以改变,开朗这东西很好伪装,只要脸上时常带笑,多说几句话就行了。吴宝林自忖可以做得比陆宝林更天真更甜蜜,可惜她不能把自己的脸揉成圆的,更不能平白地戳出一对酒窝来。 既然如此,想着皇帝的宠爱就是极不切实际的了,就如同在娘家的时候想着继母能替她选一门实惠的亲事般不靠谱。吴宝林很快就转移了目标,她要讨好皇后和太后,因为只有这两位,才是真正掌控后宫的人。 君不见那位袁淑妃,尽管在皇帝处得宠,可至今仍未生下一子半女。如今她已经二十七了,再过几年色衰老去,后半生还剩下什么呢?宫中妃嫔——不,天下所有的女人都一样,都是要有个孩子倚靠的。 当然,吴宝林绝不会学蒋婕妤。据她打听来的消息分析,蒋婕妤刚入宫时走的也是太后路线,可是她一朝得宠心就大了,竟想着抢在皇后头里生下儿子,结果——现在大家都看到了不是?所以想生儿子可以,但一定得有皇后首肯。 但是皇后什么时候才肯让别的嫔妃生下皇子呢?那得在她自己实在不能生,而又确实需要一个儿子来稳定后宫的时候。吴宝林轻轻地笑了笑,即使是娘家再有力的正妻,也不能让丈夫绝后。现在皇后还不到三十岁,自然没有放弃希望,但是再过几年,如果她还没有生出儿子,就必须让别的妃嫔生了。 那么,皇后愿意让什么样的嫔妃生下儿子呢?是袁淑妃那样本来就得皇帝圣宠的,还是蒋婕妤那样心大不听话的,抑或是赵昭容那种自己也有得力娘家的? 答案是:都不会! 皇后绝不愿意给自己找个有力的敌人,哪怕赵家与于家是姻亲。相比之下,于昭容或者还有可能,毕竟是自己族妹。但吴宝林觉得,皇后应该愿意找一个位份不高亦不十分得宠,在后宫之中要依靠她才能活下去的妃嫔,因为这样更好掌控,当然,还得找个年轻能生养的。 吴宝林觉得,自己就很符合这个条件,只是要耐心再等几年。当然,皇后是很难讨好的,吴宝林觉得这个女人根本蠢得毫无做皇后的资格,她根本没有理智。不过没关系,皇后没理智,太后却有,所以她现在要做的就是一点点接近太后和皇后,然后——等机会。 桃华丝毫也不知道,她已经被人盯上了。这些日子她忙得很,先要跟蒋老太爷和蒋锡一起商量出西北军需要的药材:金创药已经搞定,但祛寒除痹的方子却要再确定一下。蒋锡的意思是做成膏药,这样取用保存都方便,但是相应的就比采购原料花费更多。另外,还要考虑在何处制作的问题。 京城里头消息最灵通的人已经知道了,安郡王将采购药材一事交给了蒋家,声言这正是蒋家二房“赎罪”的机会,且他在兴教寺还曾救过蒋家女,就为了这个,蒋家也得尽心竭力,采购到又多又好的药材。 采购这样大宗物品,里头往往有油水可捞,然而现在蒋家拿到了几万银子,却没人羡慕了。谁都知道蒋家与安郡王的过节,安郡王可是已经说了,他既要好的,还要便宜的,蒋家世代行医,必有进药的渠道,总之若是有半点不满意,他唯蒋家是问! 于是桃华很忙,人在忙的时候,总是不大喜欢有人来打扰的,譬如说,蒋杏华。 “这是我给柏哥儿做的衣裤,也不知合不合身。”蒋杏华拿出两套夏布小衣。 不用试桃华也知道是合身的,蒋杏华女红比蒋燕华还要好,只用眼睛一看基本上就能知道尺寸,根本不必量体,简直像个老道的裁缝。 “四妹妹不用尽着给他做了,他还有衣裳呢,都是太太和燕华做的。”曹氏近来总算清醒了,又像从前一样对蒋锡嘘寒问暖,也想得起来给儿子做衣裳鞋子,倒是让桃华颇为满意。 “我闲着也没什么事。”蒋杏华堆着笑脸,小心翼翼地道,“听说三姐姐近来忙得很?” “四妹妹若是不忙,还是给伯祖父做点针线吧。燕华前两天给伯祖父做了一双鞋子,本还想多做两双袜子的,只是没忙得过来。”桃华简直不明白蒋杏华想什么呢,连蒋燕华这个陈家女都知道给蒋老太爷做点针线,蒋杏华怎么就不知道给亲祖父做呢?尽逮着她这个隔房的堂姐献什么殷勤呢。 蒋杏华的心思不在这上头,听了桃华的话也没往心里去,只是道:“上回三姐姐进宫看大姐姐,她可好些了?三姐姐几时再去看她?”前生这个时候,桃华已经常常进宫去做药膳了,如今这是怎么了,怎的再也不去了呢? “大姐姐大好了,用不着我再去了。”桃华现在很烦说什么入宫的事。她疑心蒋杏华是不是也想进宫,只是她的年纪比较尴尬,今年的选秀她年龄不够,到了下一次说不定就已经定了亲不能参加了,难道是想着也去探望一下蒋梅华,借机入宫? 这样的事自来都是有的。宫中嫔妃的姐妹入宫探望,被皇帝碰见,然后就留下了。这不大合规矩,但也没人会反对。 果然蒋杏华下一句话就问:“三姐姐上回见着皇上了吗?” 桃华沉下脸:“皇上哪是轻易能见的。听说皇上并不多到后宫,大姐姐如今住的地方也偏僻,哪里能见着皇上。”蒋梅华都没讨着好呢,蒋杏华恐怕更不行。桃华真是想不通,进宫做妾就那么好? 殊不知蒋杏华也想不通呢,怎么听桃华的意思,竟然对皇上没半点向往?这,这到底是哪里不对了啊? 姊妹两个正在大眼对着小眼,薄荷从外头进来,笑嘻嘻道:“姑娘,四姑娘,三少爷过了府试了!大家都在大太太那里道喜呢。”( 桃华 http://www.suya.cc/5/5801/ ) 桃华 第80章 推荐 薄荷口中的三少爷指的自然是蒋榆华。他今年开始参加童子试,二月里考过了县试,前些日子又去参加了府试,现在府试过了,就是童生了。 桃华正不想跟蒋杏华鬼扯,闻言立刻起身:“这真是喜事,该去向大伯母道贺。” 别看只是个小小的童生,这可是科举的起点,不知道有多少读书人运气不好,一辈子就停在童生的位置上呢。蒋榆华今年才十四,虽算不得天纵英才,也要算聪明会读书的了。 桃华过去的时候,众人已经都聚在了正院里。于氏搂着蒋榆华眉开眼笑,景氏近来心情好,也是凑着趣地夸奖蒋榆华,几句话说得既新鲜又喜庆,逗得于氏对这个素来看不顺眼的庶子媳妇也露出了笑脸。 蒋榆华自己倒是不当一回事似的,笑嘻嘻地道:“这算不得什么。童生又不是功名,总得秋天过了院试,那才算有个功名呢。” 过了院试就是秀才了,就有了最低的功名。于氏笑得合不拢嘴:“好,好,我们榆哥儿有志气。” 景氏将手一拍道:“这么着再过些日子榆哥儿和松哥儿就是一起去考试了,若是都过了,我们家岂不一下子多了两个秀才?到时候母亲更要欢喜了。” 于氏果然笑得更开心:“就你会说吉祥话儿。” 蒋松华站在一边,脸上既有欢喜,又有些忧虑的模样。 桃华怪可怜他的。虽然二房的下人不是包打听,但也知道蒋铸对蒋松华不大满意。去年他没考中秀才,蒋铸就不高兴,今年蒋榆华都中了童生,想来他的压力就更大了,万一今年院试蒋榆华过了他却没过…… “二哥哥,其实很多人都是大器晚成,学问扎实了,时机一到总有施展的机会。” 蒋松华感激地看了桃华一眼:“谢谢三妹妹。” 小于氏也听见了这句话,脸却一下子沉了下来,待众人都散了,便拉了蒋松华到一边:“松儿,别听桃姐儿混说,你今年一定能中秀才!” “母亲——”蒋松华连忙看看四周,幸得除了荷素之外并没别人,“三妹妹也是宽慰我。” 小于氏怒冲冲地道:“什么宽慰,分明是咒你!”她说着便要红了眼圈,“什么大器晚成,你休要听她的。母亲知道你读书刻苦,定能中秀才,中举人,中进士,跟你爹一样!”她也知道蒋铸对长子寄予希望,蒋松华科举越是不顺,身上的压力便越大。 蒋松华有些无奈:“母亲,我知道了……”也不知从什么时候起,他已经将亲热的“娘”换成了正式却略有些疏远的“母亲”,不是他不想跟母亲亲近,而是母子之间越来越多地说到科举、考试、中举之类的话,他的生活里似乎除了这些已经没有别的了。 “你好好回去念书。”小于氏抹了抹眼角,拉着长子的手舍不得放开,“叫凌霄和长春好好伺候,有什么想要的,只管来跟母亲说,你只要好生读书就行了。什么都别想,今年一定能中的。” 蒋松华只得答应着走了,小于氏望着儿子高瘦的背影,心里打算着叫儿子房里的两个丫鬟熬些什么补汤做消夜,半晌才转回去,只见蒋榆华还在于氏面前撒娇,蒋丹华坐在一边,嘟了嘴看着双胞兄弟。这些日子她被小于氏忽略了不少,大约又抽了一点儿身条,看起来就瘦了些。 小于氏心里不由得有些心疼,忙上前拉了女儿的手道:“你弟弟中了童生,多好的事儿。娘晚上给你做龙井虾仁吃好不好?” 蒋榆华笑嘻嘻转过头来:“娘,是我中了童生,为什么给丹姐儿做虾仁吃,不应该是给我做吗?”因为姐弟两个前后只差一盏茶的时分出生,蒋榆华顽皮起来就不肯叫蒋丹华做姐姐。 小于氏看着机灵的小儿子,脸上忍不住浮起笑容:“你又不爱吃虾仁,娘给你做冰糖蹄膀好不好?今年你们两个生辰也没有好生过,等你过了院试,娘还给你做最爱吃的菜。” 蒋榆华拍手笑道:“好啊!娘做的冰糖蹄膀最好吃,厨娘做的味道都不对。”说罢又道,“娘,我在书院里识得了一位庶吉士,他告诉我好些院试的事儿,今年我一定能考取秀才!” 小于氏惊讶地道:“你识得一位庶吉士?书院里还有进士?” 一般考中了进士都能做官,很少有转去教书的,大部分给人教书的先生都是举人或秀才。蒋榆华读书的书院虽然不错,但也没有进士教书,而是有好几位饱学的老举人。 “是位姓刘的进士,他中了进士之后就在翰林院里做庶吉士。”蒋榆华细细地道,“如今他有空闲,书院就请了他来,给后年参加春闱的举人们讲课。” 书院里的先生都只是举人,对春闱自是少些心得,能请个进士来讲一讲,自然大有裨益。连于氏都不由得点头:“你们山长想得周到,也难得能请到人。” 蒋榆华笑道:“听说这位刘先生家中清贫得很。他中了进士之后,因为没钱打点,便候不到缺,索性考了庶吉士,进翰林院里再读三年书。只是京城米珠薪桂的,少不得要再找些事情贴补家用。横竖庶吉士没什么正当差事,来书院讲学也是一举两得。” “果然是不易。”于氏点头道,“如今风气就是这般,不打点,任你有才学怕也要埋没。” 蒋榆华道:“可不是祖母说的这般。刘先生给我讲了些应试的门道,我听着大有帮助呢。” 小于氏不由得欢喜道:“这可真是太好了。”转念又道,“若是今年你过了院试,便该给这位刘先生送份谢礼。难得你识得一位进士,若能多多指点,必有好处。对了,你哥哥呢,难道他没有听?” “我自然也叫了哥哥去听的。”蒋榆华一拍胸脯,“刘先生本是只给举人们讲课的,也是跟我投缘,才特地讲给我和哥哥听的。” “你哥哥方才怎的没跟我说起……”小于氏喃喃自语了一声,又把这心思抛开了,“罢了,你们兄弟两个都好了才好。” 蒋丹华才高兴一下,母亲的话题又转到了弟弟身上,不由得把脸又拉了下来。可惜并没人注意到她,于氏和小于氏又絮絮问了蒋榆华好些话,才让他走了,回头才见蒋丹华沉着脸,不由得道:“这样的喜事,怎么拉着脸呢。” 蒋丹华将头一扭:“不过是中了童生罢了,又不是中进士。” “你懂什么。”小于氏不由得教导起女儿来,“这饭都是一口口吃的,童生、秀才、举人、最后才是进士,你爹爹当年就是这么一步步来的。”说着又高兴起来,“你弟弟今年若能中了秀才,就比你爹爹当年还要早些呢。” “那也等他中了秀才再说吧。”蒋丹华更不服气了,“娘,大姐姐怎样了?你不是说要带我去见大姐姐的吗,几时才去?” 小于氏语塞:“这个,先等一等吧……”陆宝林现在不知道怎样了,但皇帝已说了此事不可宣扬,可想而知,下次就是进宫,也还是只能带着桃华去。 蒋丹华气愤地扭头就跑了。小于氏有些无奈:“这孩子,太不懂事。” 于氏一直坐在旁边没说话,这时候才慢慢地道:“上回你带桃姐儿进宫,可是出了什么事?” 小于氏有些心虚,她至今还没告诉于氏蒋梅华已经决定放弃太后的事,只得道:“并没有什么事,不过是去看看梅姐儿。梅姐儿如今脸色已好多了,身形也瘦了些呢。” 于氏微微抬了抬眉毛:“是吗?难怪看你上次回来很是高兴的模样……” “是高兴,是高兴……”高兴根本不是为了蒋梅华的身形…… 于氏皱眉看了她一眼。这个侄女在眼前十多年了,脾气如何她都揣摸得透彻,眼下这样子,十之八-九是有什么事瞒着自己呢,她正要问,外头已经有丫鬟进来报:“宫里来人了,要宣三姑娘进宫!” “宣三姑娘进宫?”小于氏心里一喜,难道是因为陆宝林好了,皇帝要奖赏桃华?然而转念一想,又觉得不太对劲儿——当初皇帝可是说此事不可宣扬的,怎么这会儿反倒自己宣扬出来了? 正要再问,就见后头帘子一掀,竟是沉香跟了进来,脸上的神色可不大好看:“老太太,夫人,不好了,是太后要宣三姑娘!” 于氏还有些茫然:“太后为何要宣桃姐儿?” 沉香看了一眼小于氏,不得不答道:“婕妤娘娘让三姑娘给陆宝林治病的事儿传出去了。吴宝林在太后面前荐了三姑娘,太后这就宣三姑娘进宫,给太后诊脉。” “什么什么?”于氏听得都糊涂了,“梅姐儿让桃姐儿给谁治病?” 沉香过来,原是想找着小于氏商议的,没想到小于氏正在于氏这里。宫里来人宣召,这时间又耽搁不得,也只能当着于氏的面说了。 “你让桃姐儿去给那陆宝林看病?”于氏变了脸色,指着小于氏,“宫里自有太医,要你多什么事!”那是皇后要挪去冷宫的人哪!什么误诊,宫里太医难道连肺痨和梅核气都分不清?那分明是皇后不想让人给陆宝林治病,蒋梅华做什么要跟皇后对着干? 小于氏也没防到这事能捅到太后跟前儿,硬着头皮道:“梅姐儿也是想给皇上分忧——母亲,梅姐儿到底是要跟着皇上才能出头,太后和皇后是靠不住的。” 于氏气得头昏眼花:“分忧也不能明着跟皇后作对!如今太后来宣召桃姐儿了,若是桃姐儿治不好太后的病,那该如何?” 小于氏心里咯噔一下,勉强道:“不会吧……我看桃姐儿医术委实还不错,才给陆宝林诊了诊就看出不是肺痨……” “你,你真是蠢!”于氏气得也顾不上丫鬟在侧要给儿媳留脸面了,“你当太医们真不知道陆宝林不是肺痨吗?可太后这个病症,却是太医院的院使都没法子的!” 太后自打被黄公公气着了之后,就时常胸头作恶,呕吐不止。以太后之尊,太医院自然是倾尽全力,可就是拿这病没法子,既找不出原因,又止不住呕吐。如今黄公公担着气病太后的罪责,已经被皇帝骂了两回了。 “何况这种气出来的病,太后说好了就是好了,说不好就是不好,你懂不懂?”于氏暗恨自己没早点给儿媳立立规矩,她若是跟旁人家的媳妇一般,侍候过婆母的头痛脑热就会明白,有些病,好不好不是医生说了算,而是病人本人说了算的。 小于氏已经被骂得懵了,沉香见势不好,只得上前道:“老太太,宫里的内侍还在外头等着呢,三姑娘得赶紧进宫,这——” “进宫又有什么用!”于氏恨不得给沉香来一耳光,只是怕带出幌子被宫里人看见不好,“看你从前也还妥当,怎么不知道劝着你主子!太后若说桃姐儿不但治不好病,还治得更坏了,你主子还要不要活!” 小于氏战战兢兢道:“可,可也不是梅姐儿让桃姐儿去给太后治病的啊……” “谁会容你辩驳这个!”于氏快气死了。可是现在就算打小于氏一顿也来不及了,“去叫桃姐儿,准备进宫去吧。银柳,你去,跟她讲清楚究竟是怎么回事,叫她进了宫小心应付,最好是说治不了,不要给太后开药。” 小于氏头昏脑胀,喃喃道:“桃姐儿跟陆宝林相识,就算梅姐儿不在皇上面前荐她,她也会去给陆宝林诊治的……” 于氏眼睛一亮:“就让梅姐儿这样说——”话才说了一半又黯淡下来,“罢了,都是姓蒋的,怎么脱得开干系?” “那,那怎么办啊……”小于氏快要哭了,“母亲,当初你也说梅姐儿入宫会得太后喜欢,你想想办法啊……” 于氏叹口气站起身来:“罢了,我和桃姐儿一起去吧。她一个小姑娘家,独自进宫也不合规矩,我去也勉强说得过。来人,给我换身素净点的衣裳,不要那些镶金戴玉的狄髻,拿个黑纱的来就行,首饰也捡规矩的。” 于氏急急收拾好了,内侍在外面已经等得有些不耐烦,还是管家连着塞了两个荷包过去,才将他稳住,见蒋家马车出来,才骑了马在前头走了。 于氏一上马车,就见桃华坐在车里,神情冷淡,顾不得别的,先将她头上身上都看了一遍,见饰物不多,中规中矩,既不招摇艳丽,也不致失仪,这才松了口气道:“进了宫,说话可要仔细,若上头贵人不问,就不要说话。” 桃华憋了一肚子气,嗤地笑了一声:“伯祖母这些话怎么不跟婕妤娘娘去说呢?若是婕妤娘娘明白这个道理,伯祖母也不必今天提心吊胆跑这一趟了。” 于氏脸腾地发起热来,沉香急忙道:“这事儿并不是我们娘娘说出去的。” “是啊,你们娘娘嘴可牢了,从来也没跟皇上说过什么呢。”桃华讥讽地道,“从来也没有一心为了讨好皇上,就不管别人愿不愿意,硬把人推出去。” 沉香的脸也胀得通红,勉强道:“难道我们娘娘不说,三姑娘就不去给陆宝林诊治了吗?再说,若是没有我们娘娘在宫里,陆宝林病了,三姑娘怕根本就见不到她呢。” 桃华冷笑:“你道理很多,但愿你这些道理今日能让太后娘娘高兴,也能让我替太后娘娘治好了病。否则你这些大道理,运气好点去冷宫里说,运气不好就要去地下跟祖宗讲了。” 沉香白了脸,于氏心里也是七上八下,勉强道:“太后娘娘也不是嗜杀的人,你只要按规矩来,若是治不好,就承认自己医术不精,想来娘娘也不能怪你的。毕竟你年纪还小,又不是宫中太医。” 这些话倒还靠谱一点,而且于氏估计也不知道蒋梅华的主意,桃华便勉强把肚子里的气平了平,冷冷地问沉香:“你可知道太后娘娘是什么病?” 沉香知道得并不多,也就是宫里头都知道的那点儿事,桃华听了一遍也不得要领,只得不再问。 马车到了宫门口,于氏身上并无诰命,桃华更是个民女,当然只有走路进去的份儿,且连个丫鬟都不能带。桃华也就罢了,于氏一路走到寿仙宫,已经气喘吁吁,要不是沉香和桃华左右架着,说不定走到半路就倒了。 桃华两次进宫,都来寿仙宫门口磕过头,可能进寿仙宫还是头一回。到了寿仙宫,先得在宫门外等着,里头通报了,又要到廊下等着,这么一层报一层的,磨蹭了半天,总算踏进了寿仙宫的正殿。 正殿深且广,里头的人居然很多。桃华微低着头,跟在于氏身边往里走了几步就跪下去行礼。 没有人理她们。殿内的人正在说笑,仿佛根本没看见多了两个人。 桃华用眼角余光瞥了一下于氏。她有点捉摸不定,于氏今天为什么要来?按说太医虽也是有品级的,可没资格给妻子请封诰命,所以于氏也就是个平民而已,没有太后的宣召,她就算在家里急死也不该进宫。于氏不像小于氏那么糊涂,那她为什么敢做这种不合适的事呢?难道她真的觉得自己姓于,就能让太后消减对蒋梅华的不悦吗? 正殿的地面铺着水磨青砖,死硬死硬,桃华跪了这一会儿就觉得膝盖疼起来,于氏年纪大了,更有些摇摇欲坠。直到这时,才听上头传来淡淡的声音:“哪个是蒋三姑娘?” 总共就来两个人,一个老妇一个少女,哪个是蒋三姑娘难道还用问吗?不过是有意让她们多跪一会儿罢了。 桃华腹诽着,口中却还要回答:“民女蒋桃华,叩见太后娘娘。” “哦——抬起头来我看看。” 桃华稍稍抬头,顺势往四周掠了一眼。太后的宝座离她还很远,不过她眼力好,看得倒还是很清楚。太后年纪已经五十多了,但看起来还如同四十许人,保养得极好,不过脸色有些憔悴,想来是这些日子不时呕吐折腾的。 离太后最近的女子穿着红色大袖衣,衣襟上是织金凤纹,想来就是皇后了。不过她跟太后的相貌倒是无任何相似之处,倒是眉梢高挑,带着股子乖戾劲儿,看着就不是省油的灯。 桃华这一眼也就看清最要紧的两位,至于两边的妃嫔们她也来不及看,估摸着太后也看清楚她的脸了,便又微微垂下头,免得被扣个失仪的帽子。 太后却又不跟她说话了,倒像是刚发现于氏似的:“怎么还让人跪着呢,年纪也大了,快扶起来赐座。” 所谓赐座,其实就是个小墩子,年纪大点的人坐在上头憋屈得难受,恐怕还不如站着呢。但是于氏也只能先是推辞不敢,之后连连谢恩,艰难地坐下了。 她是坐了,桃华却还只能跪着,心里骂娘,脸上却不能带出一点儿不平来。正在猜想还要跪多久,便听外头内侍的声音高声道:“皇上到,安郡王到。” 满殿的妃嫔们赶紧都起身来,桃华被宫女推了一下,只能移动僵痛的膝盖往旁边挪了挪,便见两个人影从身边过去,一个赭黄一个大红,一起向太后行礼。 “皇上怎么过来了?”太后也动了动身体,“小四也来了,今日有事进宫?” “安郡王听说母后身子不适,特地来问安,并送了一盒党参来。”皇帝带笑地说。 “是吗?”太后语气中带了几分讽刺,“我还当皇上听了蒋家女的消息过来的呢。” 这会儿除了皇后,其余的妃嫔因为有安郡王来,向皇帝行过礼之后就都避到偏殿去了,太后说话倒是没了忌讳。不过她随即就意识到,当着安郡王的面,她不该给皇帝难堪,只是又拉不下脸说句软话,只得对身边的宫女发脾气道:“怎么不给皇上加锦垫?别看现在是夏日里,那瓷墩子冰凉冰凉的,皇上从外头大日头底下过来,若受了凉激了汗可是不好。” 皇帝忙笑道:“多谢母后关怀。”接了锦垫自己垫上,又道,“母亲方才说蒋家女,可是蒋婕妤做错了什么?” 太后轻轻哼了一声,指了指桃华道:“我说的是蒋婕妤的妹妹。”( 桃华 http://www.suya.cc/5/5801/ ) 桃华 第81章 心因 “哦——”皇帝仿佛才看见桃华,“她怎么进宫了?” “是我召她来的。听说她医术不错,陆宝林的病连太医们都误诊了,还是她诊出来的?陆宝林这些日子已经好了大半,我也想见识见识,蒋家又出了个什么样的神医。能不能给我也诊一诊,治治我这肠胃的毛病。” 皇帝笑起来:“神医未必说得上,有几分医术倒是真的。母后既是要让她诊治,怎么跪得那么远。”说着提高了点声音,“蒋氏,还不快点过来给太后诊脉?” 桃华总算能站起来了,只觉得膝盖疼得快麻木了不说,两条小腿也跟针刺虫咬一样难受,咬着牙才算能维持正常的脚步走到太后面前,却见宫女并没有拿凳子过来,显然是打算让她再跪着诊脉了。 沈数从进来向太后行过礼之后就默然坐在一边,这时却忽然道:“蒋家虽说世代行医,但她一个女儿家,若说认点药材也就罢了,可懂什么医术呢,怕只是凑巧才治好了陆宝林的吧?若不是宫里太医误诊了,难道她还能治好肺痨不成?” 皇帝笑道:“安郡王也别总瞧不起蒋家,至少她诊出陆宝林并非肺痨,也算有几分本事呢。” 沈数一脸不相信的神情,起身把自己坐的瓷墩拎起来,往桃华面前一墩:“那就赶紧给太后诊脉,瞧瞧你到底有没有本事。” 桃华抬头看了他一眼。沈数神色看着平静,可鬓角已经被汗湿透了,好像在太阳地里急跑过似的。想也知道,皇帝不可能来得这样凑巧,必然是听见了消息赶过来的。但沈数住在宫外,为什么也会一起出现?总不会也是听了消息赶来的吧? 桃华在瓷墩上坐下。不管是为什么进宫,沈数现在递了这个绣墩过来,免了她继续跪着,已经是很够意思了。她还是应该把崔秀婉的事情给他再多透露一点才好…… 太后不悦地看了沈数一眼,并未再叫宫女给沈数搬坐椅,只是斜倚在座位上,纡尊降贵地把手伸了出来。 桃华收敛起杂念,仔细给她两手都诊了脉,眉头不由得微微皱了一下。太后有些肝火上炎,脾胃也因夏日有些虚弱,可是并不应该有时常呕吐的症状,应该是食欲不振,不思饮食才对。 “请问姑姑,太后是从何时开始呕吐的,那日的饮食与前几日可有变化吗?太后近日的饮食是否有所调整,以及近日所用的药方,可否请姑姑取来容我一观?” 太后身边的宫女不防桃华会向着她提问,怔了一怔,看向太后。 没等太后说话,皇后先哼了一声:“你哪里来的这许多问题,不是已经诊了脉了吗?” 桃华立起身来,向皇后屈膝为礼,然后才道:“医者四诊,望闻问切,民女观太后神色,诊太后脉象,都不该有呕吐之症,因此疑心到日常饮食上,才要加以询问。” 皇帝笑了一声道:“你这一套还挺像样子的,不过那日给陆宝林看诊,你怎么没问她的饮食啊?” 他说得这样轻松,好像桃华给陆盈诊脉是件很正常的事似的。皇后忍不住道:“皇上,陆宝林私自召宫外之人入宫诊脉,这可不合宫规。” 桃华连忙又屈了一下膝:“回娘娘的话,民女与陆宝林在无锡时是旧识。臣女并非应陆宝林之召而入宫,本是随着伯母来探望姐姐的,听说陆宝林病重,本想着见最后一面……” “是吗?这么说你医术着实高明啊,比太医都强了?”皇后心里不痛快极了。本来看着就要自生自灭的陆盈,现在居然快要好了,眼前这个蒋三姑娘真是多事! “并不是民女医术比太医们强,而是男女有别,太医们只能给娘娘切脉,及询问日常病情,可却不好仔细察看娘娘面容身体。而民女仔细看过陆宝林的咽喉,并贴在陆宝林后背上听了她呼吸的声音,这才确定的。太医们不能这样做,所以辨起症来更为困难一些。” 这会儿宫女已经在太后的示意下将药方都取来了,桃华正一张张看着,外头已经有小宫女端了碗药进来:“太后娘娘,该用药了。” 太后的眉毛顿时皱了起来,抬手掩住嘴,干呕了一声,惊得宫女们纷纷上前,连皇帝和皇后也忙着过去抚背的抚背,送水的送水。 桃华忍不住看了一眼那碗药,低声问宫女:“这是什么?” “是治太后眼疾的。”宫女是太后的心腹,虽然知道太后是有意要为难这位蒋三姑娘,但更盼着有人能治好太后,遂也仔细地回答,“太后从今年新年开始,眼睛有些昏花,还会迎风流泪,后来一至夜间便视物不清,召了太医来用药,渐渐好了些。只是近来心绪不佳,这眼疾又重了。” 桃华点了点头:“肝主目,肝火上炎,便会影响双眼。”一面说,一面找出了治眼疾的药方看着,“太后服此药已有好几个月了,之前可有影响吗?” 宫女明白她的意思,马上道:“没有。太后服此药效果一直不错,并没有呕吐之症。” 看这药方里也的确没有什么会特别刺激胃肠道的药,桃华一边把药方全部看过,一边观察太后的表情,同时问道:“太后第一次呕吐是什么时候,当时有发生什么事吗?” 宫女顿时为难起来。太后第一次吐,当然是被黄公公气的,只是这话怎么好说出来,只得含糊地道:“太后当日有些发怒,用药不久就吐出来了……” 桃华立刻追问:“太后为何发怒呢?” 这下宫人更不好回答了,只道:“也是底下人不懂事,惹了太后生气……” 太后将治眼疾的药皱着眉喝了下去,转眼看见桃华正拿着药方在一张张地琢磨,忽然觉得一阵恶心,没来得及转头便哗地又吐了出来,桃华离得近点,也被吐了半身,一条裙子上全是污物。 宫女们都惊呼起来,有人上前给太后抚背,方才说话的宫女便对桃华道:“蒋姑娘且换件衣裳——” 她话还没说完,桃华已经急步上前,挤开一个小宫女,拉住了太后的手:“容我给太后再诊诊脉。”现在太后正在呕吐,这是难得的发病时机,正该看看脉象有没有什么变化。 中药熬出来的味道本来就不怎么好闻,又是喝下去再呕吐出来的,气味刺鼻。现在正是盛夏时节,桃华穿的衣裳少而薄,一条裙子连同里头的绸裤都被太后吐出来的药打湿,粘粘地贴在腿上,散发出难闻的味道,连一旁的小宫女都忍不住转过头去。 桃华却像根本没感觉一样,只管托着太后的手,仔细给她诊脉。皇帝站在一边,看着她竟有点出神。皇后也不由得仔细地打量她,忽然仿佛想到了什么似的,目光微微闪了闪,不但不上前来服侍太后,反而稍稍往后退了一步,换了个方向仔细端详桃华。 这一切桃华根本没注意。沈数原本也在看着桃华出神,但他站得略远,众人都在他的视野之中,皇后在众人都挤着向前的时候反而退出来,便引起了他的注意。只见皇后看了桃华几眼,又移动了一下位置,几乎是站到皇帝身后去看,而后脸色就慢慢沉了下来。 沈数将这一切尽收眼中,心里正琢磨皇后这些举动的意思,就见桃华皱着眉头放开了手,询问太后:“娘娘可觉得有什么不适吗?可有腹痛?” 太后吐过一通,也弄得全无精神,没好气地道:“没有。只是突然就觉得恶心作呕。你这一身的气味,快去换衣裳吧。”又对皇帝道,“我也要去歇一会儿了,皇帝只管去做自己的事吧。”说着,便由宫女们簇拥着往后殿去了。 小宫女上前来,正要引着桃华去更衣,皇后突然尖声道:“蒋三姑娘,你可诊出了太后的病?” 桃华尚未答话,皇帝已经微有些不悦地道:“母后让她先去更衣,这般气味,如何还能回话。还不快去!”最后这一句却是对小宫女说的。 桃华进宫可没带替换的衣裳,只能在偏殿换了小宫女的衣裳。这小宫女年纪与她相仿,个头却矮了一截,衣裳穿在身上露手露脚,也只得勉强凑合着过来答话。 这会儿皇后已经在座位上重新坐了下来,冷冷地盯着桃华,嘴上却向皇帝道:“皇上前朝还有事,就先去忙吧,这里有臣妾呢。” 皇帝却同样稳稳坐着不动:“朕也惦记母后的病情,少不得要听一听。”随即不等皇后说话,就温和地向桃华道,“你方才给太后又诊过脉,可诊出了病因?” 桃华摇了摇头:“太后即使在呕吐之时,脉象上也看不出有什么不对。”事实上,太后除了脉象虚弱一点之外,基本上没有什么大毛病,能诊出来的也就那么两样——肝火上炎,脾胃略虚。前者是因为心情不畅,后者是老年人在夏季常有的表现,都不足以造成她这样日日呕吐。 “就是说你根本什么都没诊出来了?”皇后提高了声音,“那要你有什么用?” 又不是我自告奋勇要来给你们看病的……桃华腹诽着,却只能跪了下去,“民女自知才疏学浅,并不敢与太医们相提并论。” 皇后倒噎了一下。太医院的院使都没诊出太后的病,桃华诊不出来似乎也是理所应当的。她刚想再说一句什么,皇帝已经转头问道:“是谁在太后面前提议让蒋三姑娘来给太后诊脉的?” 皇后不假思索地道:“是吴宝林关切太后,听说蒋婕妤找了个神医来治好了陆宝林,才向太后提议的。” “神医?”皇帝冷冷地重复了一下,“蒋婕妤说她找到了一个神医?” 皇后理直气壮地道:“蒋婕妤虽没有说,可若不是神医,为什么放着宫里太医不用,却从外头找人来诊脉?”说罢鄙夷地看着桃华,“本宫还道蒋家真又出了什么神医,原来不过是骗人的。也难怪,蒋家当年连贤妃都救不活,说什么大小太医,世代医术——哼,街头摇铃起家的,有什么好医术了,不过是运气好治了几桩小病罢了。若不然,怎么后头就再没个后人行医了,是怕人戳穿了吧?” 好不容易陆宝林自己得了病,都要挪出去自生自灭了,却又被救了回来。皇后不敢对皇帝说什么,就把所有的怒气都转移到桃华身上,滔滔不绝地发泄着她说不出口的嫉恨。 桃华开始还忍耐地听着。太后的病她有了一点头绪,但鉴于太后的态度,她不打算说出来。今日于氏跟她一起进宫,让太后的召见虎头蛇尾地结束了,甚至没有明白地责怪她。虽然这里头的蹊跷她还没看明白,但上上策显然是早点离开皇宫为好。至于太后,反正不是什么大病,无非多吐几回罢了。 但是皇后的指责居然还没完。桃华发现她不仅仅是迁怒,而是真的觉得蒋家有两位太医在宫中名不符实,真的把贤妃之死当做是蒋方回的无能,而把蒋老太爷辞官当成是心虚害怕了。 皇帝微微皱眉,两次试图阻止皇后,但他总不能因为皇后关心太后的病而甩脸色——哪怕皇后只是表面关心,实际借题发挥,因此他两次轻咳,皇后都根本没有注意,仍旧自顾自地说:“……仗着懂些皮毛,就四处招摇。听说你在无锡就攀上了南华郡主?能诊出喜脉就敢到宫里来给嫔妃诊治?本宫倒记起来了,当初你祖父也是这般吧,因为制了个什么丸药,被蒋大太医荐了——” “皇后娘娘——”桃华终于忍不住了,“先祖父和伯祖父在太医院奉职十余年,若是没有真才实学,早就呆不下去了。” “桃姐儿——”于氏从皇帝进殿来就像个影子似的默默站在正殿一角,这时候听到桃华反驳,顿时吓了一跳,连忙出声阻止。 桃华根本没看她,只是直起腰来面对着皇后:“先贤妃娘娘故去,先祖父确有过失,但若因此将先祖父定为只懂些皮毛之术,未免有些偏颇了。” “呵?”皇后气得笑了,“你居然还跟本宫辩起理来了?你好大胆子!” “娘娘若责怪民女,民女无话可说,若责至先祖父,请恕民女不得不辩。” 于氏看起来恨不得上来捂住桃华的嘴,倒是皇帝再次咳嗽了一声:“罢了,都是过去的事了,多说无益。蒋氏,你既治不好太后,皇后责怪你也是应该的,回去闭门一月,以后不要再这样张扬了。” 桃华忍着气应了一声,正准备起身退出去,皇后却恼了:“闭门一月算什么惩罚?蒋家敢送这么个人进宫来给太后诊治,治不好就该问蒋家的罪!” 皇帝也有些恼了:“蒋家也并没有让她来给母后诊治,不是母后召她来的吗?究竟是谁在母后面前荐了她,若要问罪,问那个人去!是吴宝林不是?道听途说的就敢引荐到母后面前来,把太后当作什么了!这个宝林不要做了,立刻降为彩女!” 彩女是本朝嫔妃中最低一等的了,由宝林而彩女,是连降两级,若没有大过错断然不会如此处置。皇后呆了一呆,原本不想为一个吴宝林而违逆皇帝,但一眼看见桃华微低的侧脸,轮廓与某个人有六七分相似,忽然就腾起一股怒气,冷声道:“虽是吴宝林荐的,可蒋婕妤在太后面前也说了,蒋三姑娘自告奋勇进宫给她诊脉,后来又为陆宝林诊治,若不是有点本事,怎敢毛遂自荐?既然她敢自荐,吴宝林又为何不能荐她?” 这番话其实强词夺理,但桃华没怎么注意,她注意的是皇后说到蒋梅华的话——蒋梅华说她自告奋勇来给她诊脉? 皇帝几乎是在同时问了出来:“蒋婕妤说什么?” 皇后一挺胸膛,理直气壮地道:“太后召了蒋婕妤来,问她为何敢让自家姐妹来给陆宝林诊治,难道不怕耽误了陆宝林的病情吗?蒋婕妤说,她也曾阻止过蒋三姑娘,但蒋三姑娘说一定能治好陆宝林。而且之前蒋三姑娘已经给她诊治过,颇有效果,所以她才敢荐给陆宝林的……” 于氏在旁边听得都有些骇然,忍不住转头去看沉香。 沉香陪着于氏等人到了寿仙宫,便一直立在殿门外,此刻忍不住心里暗暗叫苦。这些事她本来打算去了蒋家告知小于氏的,但一路匆匆赶来,竟没能找到机会单独跟小于氏说。 其实事情跟皇后说的还是有点出入的。吴宝林告诉了太后有人入宫为陆盈诊治的事,太后便将蒋梅华召了过来,责问她为何敢违背宫规让外人入宫为妃嫔医病,蒋梅华为了不被扣上“私引外人入宫”的罪名,才把桃华供了出来,并说她是自己的姐妹,初时让桃华入宫只为了姐妹多年未见,入宫一见而已。 至于说她曾经阻止过桃华为陆盈诊治的话,蒋梅华的确说过,不过那只是为了在太后面前为自己脱罪,才随口说了一句,没想到皇后就能在皇帝面前像竹筒倒豆子一样噼哩啪啦全给说了出来。 沉香有些心惊胆战地悄悄看了皇帝一眼。说起来蒋梅华这种说法,已经遮掩了皇帝也有意找人来给陆宝林医治的念头,只是把错都推到了桃华头上,皇上应该——不会对婕妤娘娘发怒吧?这种说法,其实对婕妤和皇上都是最好的…… 皇后见皇帝没有说话,更觉得自己有道理了,抬手虚点了一下桃华:“既然这丫头敢毛遂自荐,就该有点本事才是。连太后是什么病都诊不出来,本宫难道不能罚她?” “太后的呕吐之症,应是心因。”桃华跪在地上,突然开了口。 “什么?”皇后一愕,“心因?” “请娘娘召贴身伺候太后的宫人来询问。”桃华声音平静,心里却是怒火熊熊了。 “你要问什么?”皇帝和缓地先开了口,“太后的病,连太医院院使也束手无策,你就不要再打扰太后了。” 桃华明白皇帝的意思,太医院院使都治不好的病,她治不好也不算什么大罪,皇后纵然要惩罚她,有皇帝在旁,也不会降下什么重罚。 但是她仍旧道:“民女疑心太后呕吐之症就在那碗治目疾的汤药上,所以想询问一些事情。” 看看无锡老家里留下来的那一箱箱行医手稿,就知道蒋家不是沽名钓誉。看看蒋老太爷到如今还在为沈数的目疾苦苦思索,就知道蒋家不是为了权势而卖弄医术,皇后屁都不懂,她凭什么如此轻视蒋家! 皇帝眉头微微一皱:“太后服用治目疾的汤药已经很久了……”不过他还是将太后身边的宫女召了过来。 桃华第一个问题就是:“太后是不是每次服药前都十分厌恶?” 宫女想了一想:“开始不是的……但后来……”她都没注意到,太后不知什么时候就对治目疾的汤药厌恶起来了,直到如今看见汤药就想干呕,“但这或许是因为换了几次药都无效,太后也就不愿喝药了,而且就是如今止逆的汤药,太后也不愿喝……” 桃华追问:“太后究竟什么时候开始对汤药反感,姑姑还记得吗?” 虽然是贴身侍候的宫女,但因为要管的事情太多,这个问题还真答不上来,倒是旁边有个小宫女欲言又止,沈数眼尖,向皇帝示意了一下,皇帝立刻点了点她:“你说。” 小宫女战战兢兢道:“奴婢是给太后端漱盂的,所以太后用药,奴婢都在旁边。”太后喝完药要漱口,这小宫女就是拿着漱盂接漱口水的,虽然做的是最下等的活儿,可也是在太后身边伺候的。 “奴婢记得,那一日太后午间去外头园子里走了几步,回来就要了治目疾的药方看,之后管煎药的姐姐端上药来,太后就,就有些不悦的样子……” 桃华立刻又问:“那日是谁陪着太后去园子里的?” “是郑姑姑,但她前几日病了,已经挪出去了。” 宫里的奴婢一旦生病就不能再搁在主子身边,都得挪出去到统一的地方养病,说是养病,其实能不能好也就是看运气,不过郑姑姑既然是太后身边得脸的人,想来待遇会比一般宫人好得多。皇帝立刻就叫人:“去问,那日太后在园子里遇到了什么事不曾?”( 桃华 http://www.suya.cc/5/5801/ ) 桃华 第82章 改药 这一来一回可不是马上就能得的,桃华觉得膝盖又已经麻木了,估计等传话的内侍回来,这两条腿就动弹不得了。正在心里暗骂这天杀的下跪制度,便听沈数道:“皇上,既然蒋三姑娘是在给太后诊病,就让她站起来回话吧。” 皇后马上道:“就是太医们来回皇上的话,也是跪禀的!” 皇帝却笑笑道:“她一个小丫头,哪里能跟太医一样呢,起来站着吧。”看皇后还要再说,就眉头一皱,“现在给母后诊病要紧,这些细枝末节盯它做什么!” 到底他是皇帝,声音里带出不悦来,皇后也只能闭了嘴,只是拿眼睛狠狠剜了沈数一眼,沈数也只做不见。 于氏站在殿门口急得一身是汗。又是担心蒋梅华,又怕桃华到最后也治不好太后的病。如此焦虑之中,就觉得时间过得越发慢,好容易等到那内侍回来,身后却带了两个宫女,回皇帝的话道:“郑姑姑说那日她奉太后到园子里,就见着了这两个宫女在说话,因此奴婢直接带了她们来回皇上的话。” 两个宫女都有些战战兢兢的,其中一个年纪略大点的道:“奴婢们并不敢乱说什么,只因奴婢家里是贩药的,那日打扫庭院,见着蚯蚓,小灵害怕,奴婢便说无须怕的,这物入药便叫地龙,便是蚯蚓粪也是药。小灵不信,奴婢便跟她说,药中有好些都是这样,白丁香其实是雄雀粪,望月砂是野兔粪,五灵脂是鼯鼠粪——正说着太后来了,就问奴婢,夜明砂是什么?奴婢就答,夜明砂是蝙蝠粪。除此之外,奴婢没说一句别的话……”说着就磕起头来。 皇后在一边目瞪口呆地听着,这时候才道:“白丁香竟然是——那本宫用的擦脸的脂药——”她记得她有一种擦脸的药里就有白丁香,说是用了之后可以令肌肤白皙去掉斑点的,难道她每日都是在把雀儿屎抹在脸上吗? 桃华冷眼旁观,心里暗暗冷笑。果然她身边的宫女也慌了神道:“娘娘别急,那,那丁香花也是白的,说不定,说不定这药里的白丁香说的是白色丁香花呢。” 皇后连忙去看地上的宫女:“是吗?” 宫女战战兢兢地道:“若丁香花入药,却不叫白丁香,而是花蕾称公丁香,果实称母丁香。且丁香花也不是白的……” 皇后身边的宫女呵斥道:“胡说!御花园里就有白丁香花!” 宫女带了哭腔道:“那不是入药的丁香,入药的丁香是从南洋那边来的……” 这宫女家中是药商,颇为富贵,本人又有几分姿色,采选入宫后被分配到园子里做粗使宫女,心中委实不忿。因知道太后身子不适正在服用汤药,所以那日其实是有意在太后面前卖弄,想着若是太后想找个略知些医药的宫女近身侍候,自己便有了机会。只是到了这时候,虽然还不完全明白究竟是怎么回事,却也知道自己是说了不该说的话,只是已经悔之晚矣。 皇后呆坐在那里,只觉得自己脸上忽然有些臭烘烘的味道似的,恨不得立刻叫人打盆水来洗脸。好歹她还记得自己是皇后,勉强按捺住了没有失态,却对地上这宫女恨得牙痒,怒声道:“谁教你在太后面前饶舌!拖下去打二十板子,发到浣衣局去!” 二十板子打下去,有些身子弱的宫女就直接打死了。那宫女吓得整个人都软,只会哭着求饶。桃华有些不忍地看了一眼,最终还是没说什么。倒是皇帝摆了摆手道:“若是打板子打死了,倒没法服役了。板子免了,让她去洗衣罢。” 浣衣局那里都是有罪的宫人,每日里没一刻休息的时候,比粗使宫女做的活计还要多。皇后想想这宫女进去了怕也活不了几年,便也罢了。 两个宫女被拖了下去,皇帝便问桃华:“你的意思是说——”是太后知道了夜明砂就是蝙蝠粪,所以喝了药就止不住地恶心?皇帝想想若是自己…… 皇后那边已经止不住地露出恶心的表情了:“太医院怎么开出这样的方子来!” “夜明砂治目疾的确是极好的。”桃华只得解释了一句,又问太后身边的宫女,“太后要了药方看,再没说什么吗?” 这时候宫女已经想起来了:“太后头几日看过方子,还问了一句夜明砂是什么,只是奴婢并不知道。后来太后也曾想停用这治目疾的方子,但之后目疾重了,太医来诊过脉说药不可停,所以就一直用了。” “如此说来,真是这个原因了?”皇帝虽然猜想到了,也不免惊诧起来,“你怎样会想到这上头来的?何况,心因竟致病如此?” “皇上必然知道‘杯弓蛇影’的故事。”弓倒映在酒杯里的影子尚且能让人疑心出病来,何况这蝙蝠粪是实实在在喝到肚子里去了。 “可是,可是太医说,太后治目疾的汤药不能停啊……” 桃华胸有成竹地道:“将夜明砂换成蚌粉即可,只需用量略为调整,并不影响药效。姑姑可将改后的药方拿去给太后看过,想来不出几日太后的病便会转好。”虽然已经喝进肚子里的蝙蝠粪是拿不出来了,但太后显然比皇后要坚强得多,只要以后再不喝了,应该就不会有这么大反应了。 皇帝轻咳了一声:“那蒋氏就开方吧。”目光一扫殿内的宫人内侍们,“此事不得外传,若再有一人知晓——”传出去太后因为喝的是蝙蝠粪恶心出病来,这是什么好听的事么? 此刻还在殿内的都是能近身侍候的,连忙都跪了下去:“奴婢万不敢多嘴。”能混到近身侍候有多不容易,更何况还有刚才那个多嘴宫女的前车之鉴,谁也不想挨板子或者被扔去浣衣局的——不,那宫女不知内情所以还有去浣衣局的机会,换了他们这些知情者,大概就是直接打死了。 桃华开好方子,皇帝拿在手里看了一眼,便递给身边内侍:“拿去给院使看看,若没问题就照这方子服用。”随即有些厌烦般地起身,“蒋氏出宫去吧,待太后病愈,朕自然有赏。” 皇后此时已经无暇再找桃华的麻烦了,她满心想的都是赶紧回去打水洗脸,于是对皇帝的话没有半分异议。桃华得以行礼告退,然后囫囵儿个地走出了寿仙宫。 寿仙宫正殿里人已经走得尽了,除了门口的杜太监之外,其余宫人都被赶得远远的,并不能听见殿内人说话的声音。 皇帝站在那里似乎有点出神,半晌才笑了一声:“原来母后是因为这个——也难怪,朕都不知道这些东西也能入药呢。”他看了一眼沈数,“你仿佛并不惊讶?” 沈数也笑了笑:“在西北的时候,人饿极了什么都会吃。”皇帝到底还是在宫中长大的,锦衣玉食必不会少,想来不会知道外头的百姓灾荒年间能挖到虫子也是一顿美食了。他身为皇子,虽则也没吃过这样的苦头,但毕竟在军中见识多些。 皇帝神色微微一肃:“你吃过什么?” 沈数想了一想:“我还好,只吃过生肉。”最难的一次也不过是跟舅舅失散了,在野地里晃了几天。军中干粮用尽,火也不能生,就吃生蛇肉。因他的身份,部下将最好的蛇肉给了他,并没让他吃蚯蚓,已经是极优待的了。而自那之后,他经验丰富了些,就再也没有出过这样的事。 尽管他说得很含糊,皇帝还是表情微有些扭曲地咂了一下嘴:“罢了,不说这个了,你匆匆赶来,去明光殿坐坐再出宫吧。” 沈数正要说话,一个小内侍匆匆跑来,见杜太监站在殿门才停下了脚步,小声道:“承恩伯要进宫来看太后……” “承恩伯?”皇帝厌恶地皱了皱眉,“他到了哪里?” “在宫门。” 沈数眉头微动:“皇兄,臣弟还是先告退。” “怎么,你这会儿出去,岂不是又要跟承恩伯碰上——”皇帝话说到一半,忽然仿佛明白了什么,“蒋姑娘出宫了吗?” 杜太监算了算:“蒋姑娘走得慢,这时候大概也刚到宫门……” 桃华的确走不快,因为她跪得两个膝盖都青了,于氏则是站了整整一上午,都折腾得够呛,还得在大太阳底下再走出宫去,实在也是够难为人的。 沉香扶了于氏将他们送出去,小心地窥探了一下桃华的神情,才道:“老太太,其实婕妤娘娘这样说,也是为了皇上……” 桃华知道这话是说给她听的。为了遮掩皇帝对陆盈的另眼相待是没错,但蒋梅华更多的是为了在太后面前推卸自己的责任吧。不过这些话说出来也没意思,何况也不是能在宫里说的话,因此桃华只当没听见,闷着头往外走。 沉香也不敢说太多。宫里看着安静,可不知道在哪儿就有一双眼睛一对耳朵,随时等着把你的话传出去呢。好在三姑娘也不过是个闺阁女儿家罢了,就算再恼怒,其实也做不了什么。 好容易走到宫门,蒋家的马车还在那里等着。薄荷已经急得在地上转圈子了,一见桃华有些跛脚似地走出来,脸色顿时变了:“姑娘怎么了?” “没事,就是膝盖不太舒服,回去再说。”桃华正要由她扶着往马车上爬,就听鸾铃声响,一辆华丽的马车驶过来,正好挡住了蒋家马车的去路,惊得两匹拉车的马都打着响鼻倒退了几步,把车□□得乱糟糟的。 华丽马车却是一掀车帘,探出个脑袋来:“蒋姑娘,又见面了,真是巧啊。” 所谓冤家路窄,一定就是这个意思了!马车里的人居然是于思睿! “承恩伯。”桃华淡淡地行了个礼,才要上马车,于思睿却已经跳下来了:“蒋姑娘急什么,正巧在这儿见着了,也不向你表姐行个礼吗?” 表姐?桃华诧异地抬头看去,只见一个穿粉红衣裙的女子跟在于思睿后面下了车,先是伸手抻了一下于思睿的衣襟下摆,柔声细气地道:“伯爷怎么就这么跳下来了,仔细衣裳乱了,进宫见太后不恭敬。”之后才抬起头来对桃华笑了笑,“表妹也进宫啊?” “曹萝?”桃华是真的惊讶了。曹萝为什么会跟着于思睿,而且看她的发髻,已经是妇人的打扮了,却又穿得这样轻薄,教人一看就觉得有失庄重,眉宇之间更带着轻佻,乍一看那风韵竟然跟胭脂差不多了。 一想到胭脂,桃华就明白了,曹萝显然跟胭脂一样,已经是承恩伯府的妾室了。原来拿不到银子,她就卖身救父了? “表妹至少也该叫我一声表姐吧?”曹萝轻轻地笑着,眼睛却冷冰冰的。要说落到现在这个境地,她最恨蒋燕华和曹氏,其次就是桃华了。但现在蒋燕华和曹氏不在眼前,她的仇恨就都转移到桃华头上了。她现在已经是个妾了,桃华却居然还能出入后宫,凭什么呢! 桃华没说话,只管往蒋家的马车上爬,于思睿却抢先一步扯住了马缰:“蒋姑娘急什么呢?好歹我们现在也是亲戚了吧,不多说几句话吗?” “是呀,表妹急什么呢?”曹萝也上前一步,伸手也来拉桃华的衣裳,“几日不见,我很思念表妹呢。” 这真是有点麻烦。桃华后退一步,也不由得皱起了眉头。承恩伯有太后撑腰,在宫门外头怎么闹都没人说的,但她只是个平民之女,说个喧闹也是有罪的。 不过就在此时,一个清朗的声音从后面传过来,让于思睿的脸一下子就拉长了:“承恩伯府上,都习惯跟妾室家里攀亲戚的吗?或者这是于家的习俗?” “安郡王。”于思睿皮笑肉不笑,“真巧得很哪。” “是很巧。”沈数大步走过来,冷淡地看了一眼曹萝,“承恩伯来探望太后怎么还带着这些人,若是太后知道恐怕又要生气了。承恩伯也知道,太后如今可不能动气。” 妈的,哪壶不开提哪壶!于思睿在心里狠狠地骂了一句。自从端午节他撺掇太后罚沈数抄《孝经》之后,他也被太后叫进宫骂了一顿,还指派了宫里的姑姑过去,把他府里那些莺莺燕燕们都整治了一顿,不许她们缠着他,只有胭脂因为有身孕而幸免了。 姑母对他从来都是有求必应,唯独在他的身子上不好说话,所以他也老实了一段时间。不过正所谓江山易改本性难移,自他新得了曹萝,难免又颠狂起来,今日来探望姑母,顺手也就把曹萝带在车上伺候了。他没想到会在这里碰上桃华,更没想到还会碰上这个讨厌的安郡王。 于思睿能在京城里横行霸道,一方面有太后撑腰,另一方面也是他霸道得有分寸,譬如说从来不会去惹惹不起的人。就好像这位安郡王,他可以挑唆着太后来整治他,但不能跟他正面对上。 “我正要去探望太后姑母。”于思睿把扯住蒋家马车缰绳的手收了回来,嘿嘿一笑,“倒是安郡王,听说最近正忙着采买,居然也来了?” 沈数也笑:“不管怎么忙,来向母后问安是不能省的。”他意有所指地看一眼桃华,“本王正劳烦蒋家采买药草,承恩伯若也要买什么药,不妨告诉本王,也可以捎带着给承恩伯采买。” 给老子采买金樱子膏吗?于思睿恶狠狠地想,冲沈数龇龇牙:“我倒不劳安郡王了。不过安郡王倒是好算计啊。”难怪在兴教寺演一出英雄救美,原来是为了叫蒋家替他出力。 曹萝在一边站着,双手紧紧地攥着手帕。方才沈数斜瞥她那一眼,仿佛在看什么脏东西似的,冷淡中藏着厌恶。从前她可不是这样的,那时候她跟在靖海侯府的姑娘身边,走到哪里人家也都要客客气气的,甚至还能跟着学宫里的规矩。可是现在——落到这个地步,都是因为蒋家不肯借那一千两银子! 于思睿瞪着蒋家马车远去,沈数也上马走了,这才骂了一句:“妈的,要不是定北侯,你神气个屁!” 沈数已经走远,当然听不见他这句话。于思睿骂完了自己也觉得没什么趣儿,拉着脸问门口来迎接他的内侍:“蒋家丫头进宫来干吗?” 内侍一面向里引他,一面道:“是来给太后娘娘诊病的。” “她还真会治病?”于思睿一脸的不相信。 小内侍在寿仙宫并不能进内殿伺候,所知不多,只将陆宝林误诊之事讲了,听得于思睿半信半疑:“碰巧了吧?”嘴上虽是这么说,心里却不由得有些嘀咕,仿佛当日在兴教寺,那丫头也是一语就道破了他在服用金樱子膏,难道说她真懂医术?那么她说他阳虚,难不成也是真的? 一路想着到了寿仙宫,太后已经换了衣裳,正倚着罗汉床养神,见了于思睿脸上露出一丝笑容:“怎么这些日子都没有进宫来看姑母,莫非还为了上回的事跟姑母生气?” 于思睿有些心虚。原本他只要在京城,隔十几日就会进宫探望太后,只是前些日子新得了曹萝,难免又胡天胡地一番,遂把太后抛到脑后去了。 这些话他当然不会说出来,只笑道:“侄儿哪里会跟姑母生气,姑母还不是为了我好。”说着从怀里摸出个小匣子来,“在外头寻了件小玩艺来,不值什么钱,不过给姑母摆在案头瞧着玩。” 宫人连忙接了奉到太后眼前,只见匣子里是一块巴掌大的青白玉,还有几点杂色,论玉质的确只是中上,但却巧妙地依着颜色变化雕成几株水仙,白的是花,绿的是叶,黄的是芯,更有几点黑褐色乃是球茎上的枯皮,真可谓维妙维肖。 “这心思不错。”太后虽是见惯了好东西,不过这是侄儿孝敬的,又的确颇具匠心,便也笑着夸了一句,“就在那窗边摆起来。” 宫人们急忙寻了白瓷钵盂来,一边摆设一边恭维这玉雕得好,于思睿又孝顺,说得太后终于开了颜。 不过太后才露了笑容,眉头就又皱了起来,看着门口露出厌恶的神色,于思睿有点疑惑地转过头,就见一个小宫人捧了一碗药进来。他还当太后是吃药吃烦了,忙笑道:“姑母,这药还是要吃的——” 话犹未了,太后便按住了胸口,没等于思睿反应过来,后头一个宫人已经上前一步,急声道:“太后,是换了药了,这是蒋家姑娘开的新药。”说着,一张方子就递了过来。 于思睿认得这个是太后的贴身宫女,见她急急将一张药方送过来,情急之下居然连他也挤开了,不由得有些瞠目结舌。蒋家姑娘开的新药就怎么了,难道是济世金丹不成? “太后您看,这方子换了几味药呢。”宫人大声地念着,“夜明砂换为蚌粉,木香换为——” 太后打断了她:“夜明砂换了什么?蚌粉是什么?” “蒋姑娘说,蚌粉就是那平日里吃的蚌的壳子,洗净后炮制成粉,其功效与夜明砂等同。”宫人一边说,一边窥探着太后的脸色,“蒋姑娘说,这蚌粉还治反胃,治痰湿,宋徽宗有宠妃患了痰嗽,就是用蚌粉调青黛麻油服了治愈的。” 太后紧皱的眉毛慢慢舒展了开来,手也不知不觉从胸口上拿了下来:“之前太医们怎么不用蚌粉?” 宫人小心地道:“听说夜明砂贵重,而蚌粉素来价贱,且那都是民间的方子,太医们都没多见,并不敢用……” “什么没多见!太医没多见,一个小丫头倒见了?分明就是要用贵的药材?”太后哼了一声,“传我的话,贬他一级!” “是。”宫人陪笑应了,又端过药来,“太后——” 太后接过药来便喝了下去,又含了一颗蜜饯在口里,便转头又向于思睿道:“你家里那个有孕的妾怎样了?” 于思睿已经听小内侍说太后喝了药就会吐,颇有几分胆战心惊地坐到太后跟前:“她还好。姑母派的人,自然照顾得精心。”若是太后突然作呕,吐他一身怎么办? 然而,直到他辞了太后离开寿仙宫,太后都没再呕吐。( 桃华 http://www.suya.cc/5/5801/ ) 桃华 第83章 揭破 不说寿仙宫里宫人惊讶于换了一味药就能有如此神效,也不说皇后在凤仪宫连洗了好几盆水搓得脸都红了,更不提太医院里连续有几人被贬,以及曹萝在宫门外头满心怨恨,只说桃华在蒋家的马车里,也是一股子怒火压都压不下去。 “桃姐儿——”于氏才开了个头,就被车窗上笃笃两声打断了。 桃华掀开帘子,沈数骑在马上,稍稍弯腰对她笑了笑:“于思睿已经进宫,不要紧了,从这里再往前几条街就是蒋家,我不送了。” 桃华怔了一下,才发现沈数已经送了她们很长一程,而她光顾着在马车里生气,居然没有发现。不过没等她说话,沈数已经又问:“太后的病,你有把握吗?” “没什么问题,以后只要别再有人提夜明砂,她就不会再吐了。”桃华下意识地回答,随即就见沈数笑了一笑:“那我就放心了。” 他轻轻一提马缰,马儿轻快地撒开四蹄跑离了马车,只留下他的声音还在窗口回荡:“有什么事,让人给我捎个信。” 于氏吃惊地看着安郡王带着随从离开。她一直以为这些日子家里忙着采买药材的事是安郡王逼迫的,但看安郡王刚才说话的语气,分明不是! “桃姐儿,你和安郡王是怎么回事?”她忍不住问,连自己刚才想说的话都忘记了。 桃华冷冷地看她一眼:“我倒想先问问,婕妤娘娘是怎么回事。” 于氏顿时尴尬起来:“那个,你也知道,太后催得紧,你大姐姐不过是,不过是暂时推搪一下……”她也知道自己这话太难有什么说服力,只得低下声音道,“宫里日子难过,你不进宫并不知道,太后和皇后——” 桃华打断她:“既然知道宫里日子难过,为什么要送她进宫?知道太后和皇后难说话,她又怎么敢抢在皇后前面有孕?” 于氏的脸唰地一下白了:“你说什么?你知道什么?”她仿佛发现自己说错了话,忙又补了一句,“你小姑娘家的,知道什么!” 桃华上下打量着于氏。其实本来她只是随口问一下的,但看于氏这反应,好像真的有点什么。 这打量人的目光完全不像在看长辈,于氏不由得恼怒起来:“桃姐儿,你这是什么规矩!我是你伯祖母,你知不知道对长辈该是什么样子?” 桃华毫不客气地看了她一眼:“那先要长辈有长辈的样子。”从上辈子起,她就不是会被长辈这两个字压住的人,否则也不会用了十六年的时间来报复爷爷,并且毫不犹豫地跟家里斩断了关系。 于氏被气得按住胸口,但桃华根本不看她,马车一到蒋家侧门,她就先跳下车,带着薄荷走了。 “这,这孩子简直无法无天了!”于氏抖着手指着桃华的背影,大丫鬟银柳却小心地道:“老太太,三姑娘是不是——找老太爷去告状了?”老太爷可是很喜欢她的,在这个家里,唯一能压住老太太的人也就是老太爷了。 于氏抿紧嘴唇不说话了。不过事情还真被银柳说对了,她回到正院刚刚换了衣裳,蒋老太爷就走了进来,对着屋子里的丫鬟们一摆手:“都出去。” 屋里的丫鬟有点犹豫,但于氏同样摆了摆手,她们就都退了出去,只留下老夫妻两个在屋里相对无言。 过了很久,于氏才慢慢地道:“你是替桃姐儿来兴师问罪的吧?别忘了,梅姐儿才是你嫡亲的孙女,桃姐儿不过是个侄孙女。”她开始还说得平静,后头声音却逐渐地高昂起来,“你带着朱氏那个贱人搬出我的院子这么多年,现在为了桃姐儿又来了?怎么松哥儿去考试没见你来,梅姐儿入宫没见你来,连她小产了都没见你踏进过我这院子一步,今天却来了?真是奇了!” “有什么可奇的。”蒋老太爷等她把最后几句话几乎是喊出来一样地讲完了,才冷冷地说,“我才觉得奇怪,梅姐儿这样利用她的堂妹,毫不犹豫就把桃姐儿推出去顶罪,是不是就跟二十年前你把二弟推出去一样?” 于氏的脸唰地白了,比在马车上被桃华质问的时候还要白得可怕,她甚至倒退了一步:“你,你胡说什么?” “我胡说?”蒋老太爷的声音却仍然平静,“二弟制的助产丸是你做了手脚吧?他知道宫里有人不愿意看着贤妃顺利生产,也知道贤妃如果出事连带着我们一家人都不会有好下场,所以他特地给贤妃做了助产丸,甚至不敢在太医院里制做而是带回家来做。结果他的助产丸导致贤妃血崩不止,他怕连累一家人,在牢里就自尽了。” 他的声音始终不高不低的,非但没有像于氏刚才一样越讲越激动,反而越说越慢了:“二弟自尽,二弟妹也跟着去了,那时候锡儿还小,你看着锡儿,不觉得内心有愧吗?” “你,你胡说什么……”于氏好像只会说这一句话了。 “二弟和二弟妹刚死那半年,你时常的噩梦惊醒,我还当你是被吓着了。”蒋老太爷平平地说,双眼在有些昏暗的光线里亮得慑人,“后来我翻遍了二弟的行医手稿,又托人弄到了贤妃的脉案,发现二弟用药完全没有错误,我才怀疑到那助产丸上去。毕竟贤妃孕中所服的药物,都有先帝的人亲自经手,只有那助产丸是二弟在家里做的,如果不是先帝用的人不忠,就是这助产丸被人做了手脚。” 于氏觉得自己牙关在不停地打战:“你,你也说了,说不定是先帝用的人不对……” “贤妃当天生产,只用过助产丸。若是之前被人做了手脚,二弟每天去请脉,一定能察觉。”蒋老太爷紧紧盯着于氏,“何况当时宫里传出来的消息也说,是助产丸里活血的药量过多,才致血崩,但是二弟绝对不会犯这样的错误!” “那你就能怀疑我吗?”于氏用力挺起后背,“你不过是给宠妾灭妻找借口罢了!当年你就想让铸儿学医,让老二去念书,你就是想让老二当官,你——” 蒋老太爷打断了她的话:“那你悄悄在莲花庵给二弟和二弟妹点了长明灯,是为什么?” 于氏陡然没了声音。 莲花庵不是什么有名的寺庙,且远在京城外的山上,不过据说那里曾经显过一次圣,说是一个村子里的人曾在灾荒年间易子相食,之后死去的婴孩魂灵回来作祟,让整个村子的人一个个死去。剩余的村人们齐到莲花庵忏悔,当夜鬼魂围住莲花庵,正要将其中的村民都抓出来的时候,庵中光明大放,一朵莲台冉冉出现,将所有鬼魂超度,救下了村民。 当然这传说已经是很久之前的事了,久到莲花庵香火兴盛了一段时间之后又渐渐衰落,直到现在传说都快要被人忘记了,莲花庵也不过就是个普通的偏僻的尼庵罢了。如果有什么事,比如说做法事道场,点长明灯之类,大家一般都选京城内的三大寺,没有人会跑到那么远的莲花庵去做。 “你,你怎么知道……”于氏双腿一软,坐倒在椅子上,声音里透出了绝望和无力。这下,真的不能抵赖了。 “从你在屋里给二弟和弟妹设灵位的时候起,我就怀疑了。”蒋老太爷的声音里也透出无力,“我真没想到,害死二弟的居然是你……” 妻子害死了亲弟弟,这让他怎么做才好?杀妻偿弟?那儿子要如何自处呢?所以他能做的也只是疏远妻子,除此之外,无能为力。 “我更没想到,十几年后,你们居然还能因此把梅姐儿送进宫里去。”蒋老太爷声音里带着无尽的厌恶,“你对老大说,你毕竟是太后同族,太后自然会多看顾梅姐儿。老大醉心仕途,就真的相信了,其实你倚仗的不是于姓,而是当年你替太后做过的事。你怎么能厚颜无耻至此!” “我——”于氏瑟缩了一下,颤颤地道,“我也是没办法。当初你也在宫中侍奉,太后随便就能给你定个罪名。我,我没办法,我只能保住你……” “那时候是没办法,后来送梅姐儿入宫也是没办法?现在梅姐儿利用自己堂妹向皇上讨好,事到临头却又把桃姐儿推出去,也是没办法?果然是你的好孙女,一脉相承!” 于氏呆呆地坐着,半天才勉强道:“梅姐儿也难。原本她有孕也是太后默许的,谁知道皇后会——”谁知道皇后会悍妒至此,连太后的暗示都不肯听。又有谁知道梅姐儿吃了这个亏,竟然会自作主张要投向皇帝?以至于事情发展到现在,她已经完全不知所措了。 但是最要紧的还是——于氏张开口:“桃姐儿真能治好太后?”如果治不好,在宫里的蒋梅华怕是第一个要倒霉了。 蒋老太爷冷冷地看了她一眼,觉得没什么可说了。他转身走到里屋,一把掀下墙上佛龛里的帏帐,伸手去拽柜子上的小锁。别看年纪已到花甲,他的手劲却极大,几下就把锁硬生生拽开了。 “老爷,你做什么——”于氏终于反应过来,连滚带爬地赶进来。 “你没有资格给二弟和弟妹设灵祭香。”蒋老太爷冷冷地说,抱着两块牌位走出去了。 于氏瘫坐在地上。当初蒋老太爷以清静为名搬去百草斋的时候,她愤怒,嫉恨朱姨娘,打着主意要跟蒋老太爷冷战到底,可是那时候她至少还是有活力的,而不像现在一样,只觉得浑身冰冷,如坠深窟…… 蒋老太爷没有把这两块灵牌带到桃华面前去。二十年前的事,在他当年查明真相的时候没有揭破,现在又怎么能揭破呢?而且揭破了又怎样呢?他又能为弟弟和弟妹做什么呢? 桃华也没有等着蒋老太爷给她答案,她知道蒋老太爷给不了。蒋梅华当初入宫,就已经标志着蒋家的事脱离了蒋老太爷的管辖,就算蒋老太爷再有本事,还能管到宫里去吗?她也就是把今天的事向蒋老太爷说一说,好泄泄心里的火气罢了。若不然,难道去说给蒋锡让他担心吗? 不知道怎么的,桃华总觉得她跟蒋老太爷之间仿佛达成了什么默契似的,很多不能跟蒋锡说的话都可以来给蒋老太爷说,虽然说了也未必有什么结果。 “姑娘,这事到底要怎么办?”薄荷一边给桃华膝盖上擦药酒一边忿忿,“大姑娘真是忘恩负义!姑娘当初就不该进宫给她诊治!” 桃华淡淡一笑:“恐怕在她心里,我那根本就不算给她治了病吧。”没能让她立刻恢复从前的容貌身段,对蒋梅华来说,治好了什么也不算数。 “那——”薄荷没听明白,只觉得着急,“现在怎么办?” “现在没什么好办的了。”桃华坦然地道,“我治好了太后的病,自然就没事了,至少暂时是没事了。”太后总不能把给自己治好病的人立刻拉出去打杀了吧。 薄荷有些糊涂,她并没有跟着进宫的资格:“姑娘真的治好了太后的病?” 桃华肯定地点头:“放心吧,皇上说不定还要赏我呢。回头我们赶紧离开京城,这事就算完了。”皱皱眉头,她有些迟疑,“或许,应该劝伯祖父跟我们一起回无锡去。蒋梅华这样,迟早要出事。” 薄荷丝毫也不觉得这样直呼蒋婕妤的名字有什么不对:“这样不顾姐妹情义的人,肯定不会有好结果。” 桃华苦笑。大家可都姓蒋,蒋梅华不好,恐怕也要连累他们啊。 “姑娘,四姑娘来了——”桔梗儿在外面说,随即蒋杏华就走了进来。 “四妹妹有什么事?”桃华现在不愿意看见她了。 “听说三姐姐今天进宫给太后诊脉?”蒋杏华两眼发亮,这么说,桃华还是要进宫的吧,虽然跟前生好像不大一样,但不管怎么样,她只要能进宫,能做贵妃就行了,“三姐姐真是好福气……” “什么?”桃华觉得她说的话简直让人听不懂,“什么福气?” “不,我是说,三姐姐真有本事……”蒋杏华有些拙劣地掩饰着自己的失言,“三姐姐,我给柏哥儿做了——” “四妹妹不要再给柏哥儿做东西了。”桃华直截了当地说,“柏哥儿有我,还有燕华,还有亲娘,他的针线自有我们来做,不好再劳烦四妹妹了。” 蒋杏华的手停在半空,不由得有些发慌:“三姐姐,我只是喜欢柏哥儿……” 你不喜欢柏哥儿,否则怎么从来不见你逗逗他抱抱他?桃华心里反驳,嘴上却还要留些情面:“我知道,但四妹妹有空应该给伯祖父或者伯祖母,或者大伯和大伯母做针线才对。再说,我们很快就要回无锡了。” “回无锡?”蒋杏华惊讶起来,“你都进宫了,怎么还要回无锡?” “进宫跟回无锡有什么关系?”桃华怀疑蒋杏华是不是脑袋坏了,怎么说出来的话都莫名其妙的,“我给太后治了病,就要回无锡了,有什么不对吗?” 蒋杏华脑子急急转动着:“那,太后定然要奖赏你,一定会把你留在身边的。” “太后留我做什么。太医院有的是太医。”桃华没好气地道,“四妹妹是不是很想进宫?” “不不不——”蒋杏华急急摆着手,她可没有桃华那样的福气。不过,桃华是为什么就被皇帝看中了呢?若说美貌,其实她也差不多的。 蒋杏华立刻掐断了这才冒头的念头,她可不会做药膳啊。 “如果四妹妹不想进宫,以后就少念叨什么宫里的事了。”桃华跪了大半天,实在没力气跟搅不清的人多说,“你难道没看见我膝盖都变成什么样子了,进宫难道是好事不成?” 蒋杏华刚才还真没注意,看见两大块乌青不由得吓了一跳:“这,这是怎么了?” 桃华翻了个白眼,刚要说话,就有小于氏院里的丫头惊惊慌慌地跑进来:“三姑娘,三姑娘!宫里来赏赐了!” 桃华不得不拖着两条乌青的膝盖又去跪了一回。赏下来的是宫缎十二匹,宫制首饰十二件,最后还有一道口谕,让桃华五日之后再进宫去给太后请脉。 放赏来的小内侍笑嘻嘻地恭喜桃华:“太医院院使都贬了,太后现在就信蒋姑娘呢。” 这有屁好恭喜的!桃华强装笑脸把他送走,连小于氏和曹氏等人羡慕嫉妒的目光都不想看,一头就栽回床上了——这还怎么回无锡!妈的蒋梅华,真是害人不浅! 宫里的赏赐让整个蒋家都有些激动起来,不说下人们忍不住要议论,就是主子们都忍不住。 小于氏极想问问婆母宫里究竟发生了什么事,可于氏却病倒了,根本一句话都不想说的样子,于是她只能等到丈夫晚上回来,才絮絮地念叨起来:“……如今竟是桃姐儿得了太后的眼,幸好梅姐儿无事,可也没得着赏……” 蒋钧也有些意外:“没想到桃姐儿真有好医术……” “如今怎么办?”小于氏担忧起来,“原想着送桃姐儿进宫帮着婕妤娘娘,可如今——”桃华真进了宫,蒋梅华恐怕还要仰她鼻息了吧? 蒋钧断然道:“这是不能了。”之前他也没料到桃华真的医术高明,只觉得堂弟一个秀才,女儿入宫自然要以蒋梅华为主,但现在看来,这个堂侄女自有本事,若真入宫,断然不成。 “那婕妤娘娘怎么办?”小于氏忧心忡忡,“上回救治了陆宝林,刚在皇上面前……这回又……”任是她再怎么偏向自己女儿,也知道这次蒋梅华在太后面前干的事不怎么地道。 蒋钧默然片刻,道:“娘娘的容貌当真——” 小于氏心里一酸,险些掉下眼泪来。蒋钧看她这样子就明白了,不是很确定地道,“不管怎么说,桃姐儿总是婕妤娘娘的堂妹,若是——” 小于氏的眼泪直接就滚下来了:“老爷不知道,桃华那丫头——她若得了势,绝不会帮着娘娘的!” “那能怪谁?”蒋钧没好气地道,“把她荐给皇上也就罢了,转眼在太后跟前又将她推出去,换了是谁也不肯帮她了。” 小于氏眼泪落得更多:“梅姐儿也是没办法。皇后嚣张,明目张胆地就把她肚子里的孩子害了,皇上不也没办法么?如今太后问她,她自然更不敢隐瞒了。说来说去,都是那个吴宝林不怀好意!” 蒋钧明知这事儿的问题并不在吴宝林把人推到太后面前,但看小于氏泪落如雨,也不由得心软。他这个妻子是自小青梅竹马的表妹,父亲并不喜这门亲事,乃是他自己坚持求来的,这些年也只因故收了春蕙那一个妾室,此外夫妻二人从来相得。如今看小于氏哭成这个样子,什么事他也不想追究,只得安慰道:“纵然桃华不会帮着婕妤娘娘,想来也不会有意害她。” 小于氏哭道:“可现在婕妤娘娘怎么办?” 这个蒋钧也实在没办法:“莲华是不成的。”那是蒋铸的女儿,就算得势也首先要顾着她的父亲,“若不然,让杏华去?” “那不成!”小于氏断然拒绝,“杏华那丫头呆呆的,能成什么事!”春蕙那个贱婢的女儿,休想入宫享荣华富贵。 “那还能怎么办?”蒋钧有些焦躁,“总不能把丹华也送进去吧?” 小于氏忙道:“那不成!”蒋丹华的性情她是知道的,今日桃华得了宫中赏赐,她气得在自己屋里摔摔打打,这样子哪能应对得了宫中事? “这也不成那也不成,你说怎么办?” 小于氏哪有办法,只能抹泪。蒋钧只能道:“如今别想送人进宫的事了,你还是对桃华好些,到底是年轻姑娘,你竟哄不住她不成?若是她不怪婕妤娘娘,后面的事自然就好了。” 小于氏有些心虚,但也只能点了点头,又道:“母亲病了。听说今日与父亲吵了一架,之后就——不过也许是从宫中回来又吓又累,那时我便见母亲脸色不好。” 蒋钧脸色很是难看,只是孝字在上,他无论如何对父亲不满,都不能宣之于口,只能把那口气吞了回去,狠狠地说:“今年院试,松儿必须考中!”( 桃华 http://www.suya.cc/5/5801/ ) 桃华 第84章 夏氏 桃华在五日之后又进了宫,这次,她的待遇就比上次好得多了,刚刚才一下跪,太后就温和地让她起了身,再不用跟寿仙宫的地砖亲密接触了。 “给蒋氏赐座。”旁边传来皇后不是很情愿的声音。 “谢皇后娘娘。”桃华屈膝行礼,站起身来的时候倒是一愣——皇后脸上有种反常的潮红,但又不是胭脂的颜色,倒像是——脸被大力搓过,有点搓伤的样子。 迅速低下头,桃华在一瞬间已经想明白了这原因,赶紧把冒上来的那一点儿笑意狠狠掐死在了肚子里,过去给太后诊脉,同时轻声问:“不知太后这些日子可还有什么症状?” 宫人连忙回答:“娘娘已经不再呕吐了,只是偶尔还有些胸口翻涌,但都未曾吐出来。” 偶尔胸口翻涌么——想来曾经喝过好几个月的蝙蝠粪,一时是肯定不可能忘记的。桃华心里嘀咕,脸上不显:“天气热,药喝多了便不思饮食,总是对身子不宜。太后不如将治脾胃的药停了,只用清淡饮食养着。所谓药补不如食补,夏日尤其如此。只要继续喝治眼疾的汤药便是,这药却是停不得的。”太后有白内障先兆,这个病中药断不了根,但不喝就怕症状发展得太快,桃华可没有给她做手术摘取的本事。 太后立刻问道:“我的眼睛如何了?” 桃华沉吟了一下,决定实话实说:“太后年轻之时操劳太过,五脏俱有损失。肝主目,肝伤则目损,故渐生白翳,此与太后仙寿同长,非人力可逆转,只能用药缓其势。便如日常保养可令人较实际年纪更为年轻,但终不能令白发重黑,青春再来。” 太后还从来没听过如此直白的话,却又无可反驳。时光的确一去不复返,太后也算保养得好的,可也知道自己无论用什么好药都不可能再变成二十岁的模样,因此对于桃华所说的话也挑不毛病。何况桃华说她这病起于年轻时操劳太过,这一点还真说中了她的心思——先帝做皇子时处境艰难,她自然是要多加筹谋的,如今坐稳了江山却得了目疾,可见人生有得必有失,怪不到做医者的头上来。 桃华就是打算推卸掉责任的。这些贵人们不会跟你讲理,如果现在粉饰太平,将来太后眼疾严重了迁怒怎么办?还不如现在就说清楚了,反正她又不是太医,觉得她医术不精的话,找太医治好了。 正殿里一时静悄悄的,谁也不敢乱说话。桃华趁机悄悄用眼角余光扫了一圈,只见陆盈坐在远处,衣饰并不显眼,脸色却是不错,连前些日子瘦得脱形的脸也圆了一些,顿觉放心。 蒋梅华的位置比陆盈高,脸色却是更憔悴些,且脸上的色斑似乎又重了。自桃华进殿,她就殷切地注视着桃华,似乎很想跟她用眼神交流点什么。 桃华如果这时候还会跟她来眼神交流,那她就是傻了。因此只是在蒋梅华脸上一掠,就转了开去。之后,她就看见了吴宝林——哦,现在应该叫吴彩女了。 不过,虽然在殿内身份最低,但吴宝林的脸色却不错,虽然不能说是容光焕发,也不像被皇帝贬到最低级的丧气模样,且身上的穿戴并不比陆盈差,可见在这后宫里讨好太后和皇后真是比讨好皇帝更有用。 “过些日子,皇帝要去南苑围猎。”太后对自己的眼睛纠结了一会儿,似乎暂时放开了,不过桃华马上就知道这是错觉,因为太后接着又来了一句,“蒋氏,你随驾吧。” 随你妹啊!桃华心里几乎都想掀桌子了,表面上还不得不恭敬地道:“是。”反正药就是这些药了,她也开不出仙丹来,等过些日子太后发现眼疾并没有更多改变的时候,估计也就对她失去兴趣了。 反正现在天气热,这时候返回南边也很辛苦。桃华只能这么自我安慰了。 “皇上到,安郡王到。”外边的内侍声音响了起来。皇帝带着沈数一前一后地进来,笑道:“蒋氏来了。母后的脉象如何?” 太后笑了笑:“我自然已经好了,皇帝日日都过来,看在眼里的,又何必今日再巴巴的过来。” 皇帝在太后身边坐下,笑道:“虽说看着母后好了,总归还是要诊了脉才能放心。正好安郡王今日进宫,他的婚事也该定下日子了。” “哦?”太后露出很感兴趣的样子,“崔大姑娘的病好了?” “正是。”皇帝笑着说,“前些日子朕让钦天监算了几个吉日,如今崔大姑娘已经好了,郡王府也能入住,不如就把日子定下吧。安郡王今年都二十了,再拖下去也实在不像样子。” 太后点点头,仿佛也很高兴的样子:“阿弥陀佛,崔大姑娘这病总算好了。如此,皇帝就定下日子来,好好操办。只是崔大姑娘进京竟病了这么久,可见身子也还是有些弱,合该仔细将养,否则日后成婚,只怕开枝散叶也不易呢。” 殿中嫔妃有些附和着,有些却是噤若寒蝉。太后这话说的,简直就是在诅咒沈数婚后无子嗣啊。当然,皇帝到现在都还无子,太后自然是不愿意看见沈数先生子的,不过当面说出来,也实在是…… 沈数却好像根本没听出来太后的意思似的,很恭敬地答道:“谢太后关怀。我定会请人给她仔细调养的。” 他今日入宫,当然不是为了定婚期来的。实际上,现在这婚事他都没什么期待的了,结不结的还不是那么回事?如今成婚对他来说,不过是能返回西北的一个借口罢了。至于他想成婚的人,反正是不可能了…… 桃华觉得仿佛有两道目光注视在自己脸上,稍稍侧头去看的时候却只看见沈数规规矩矩地坐着。因嫔妃们尚未全退下去,他也目不斜视,未曾多看一眼。 皇帝将手中的一张纸递给太后:“钦天监择了三个日子,朕看,最晚的那个要到腊月里,天寒地冻的未免不宜,不如就选九月初的日子吧。” 太后倒是有意往后拖延,但想想沈数成亲之后也不可能马上动身,只要稍稍一拖就能拖到过年,再留他一段时间,其实与腊月里那个日期效果完全相同,又何必要挑最晚的日子,倒落了痕迹,便点头道:“七月这个也太早了,就九月里不冷不热的正好。” 这就算是定下了,皇帝拿指甲在九月那个日子上掐了道痕迹,随手把纸给了身边的杜内监:“去跟宗人府说,就定这天了。”居然一句也不问沈数的意思,轻描淡写地就敲定了,随即就说起南苑围猎的事来,“也该叫京里这些勋贵的子弟都去,看看他们的本事。别整日里斗鸡走狗的,朕就是想给他们派个差事都不放心。朕想着,不如就叫他们下场比一比,谁猎得多,朕出彩头。” 太后对此也觉得有点意思:“我也出些。” 皇帝便笑:“太后也不必拿什么贵重东西出来,不过是个彩头罢了。”这种事更多的是荣誉,若是弄得贵重了,倒好像真的争什么似的。 太后略一思忖便道:“将前些日子承恩侯送的那玉雕水仙拿来做彩头罢。”这东西说贵重也没有多贵重,意趣又不错,且适于携带,拿出来做个彩头倒合适。否则她纵有什么宝石山珊瑚树的,又如何好搬到猎场去呢。 桃华听见玉雕水仙四个字,不由得抬起了头,待看见被宫人捧出来的那块玉,不由得变了脸色——这东西怎么又跑到宫里来了! 原本她还想着,能找个什么机会从曹家把这东西弄回来,可若是已经进了宫,现在又要做为彩头送出去,那岂不是不知会落到哪里去?但愿不是那一块玉吧?刚才太后说是于思睿送的,靖海侯家跟于思睿从来没什么大交情,应该不会送给于思睿,或许只是相似的东西? 皇帝只是就着宫人的手看了一眼就点头:“这个倒合适。等到了猎场,母后再拿出来罢。”之后就叫宫人又捧回去了,从头到尾,桃华也只瞥见了个大概。 桃华真恨不得立刻把那块玉抢过来好好看看,可是在寿仙宫中连她说话的地方都没有,也只能强自按捺着听皇帝跟太后扯围猎的事。 秋初围猎,是本朝的习俗,马上打来天下,后世子弟总不能立刻就弓马之事全抛了。不过这习俗也是一代疏似一代,即以现在的皇帝来说,也不过三五年才去一次。此次为了考验这些勋贵子弟,场面倒会比从前更盛大一些。 不过宫里的女人们倒不在乎场面是否盛大,她们在乎的是究竟谁有资格随驾。这可不是去曲江别宫看竞渡,距离不远,人人有份。南苑行宫地方狭窄,也只有最得宠的几个妃嫔能跟着去。 皇帝随口就点了袁淑妃、于昭容和赵充仪几位高位嫔妃,皇后的脸色就有点儿阴沉,环视殿中道:“陆宝林身子尚未痊愈,就不要去了。”目光移至末座,忽然道,“倒是有一事——蒋氏是吴彩女荐来的,如今确实医术精湛,太后也大好了,如此说来吴彩女无过而有功,皇上看,是不是该赏她?臣妾觉得,升至才人如何?” 吴彩女原是正六品的宝林,前几日才被皇帝贬了末等的彩女,今日皇后一句话就要升到正五品的才人,在新入宫的嫔妃里头已经是数一数二了。 桃华冷眼旁观,见太后眉头微皱,看了皇后一眼,仿佛不是很赞同她现在说这话。想来也是,皇帝刚贬的人,皇后就急着提起来,未免也太露痕迹了。 不过皇帝似乎早就习惯了这种事,随意地点了点头道:“皇后说得不错。将前日那对海棠宝石簪子赏给吴才人。”说完,还仔细端详了一下新晋的吴才人,似乎才注意到她的容貌似的。 桃华用眼角余光看见皇后的脸瞬间就更阴沉了,看着吴才人的目光也有些不善,不由得又悄悄瞥了一眼皇帝,却见皇帝起身道:“既然定下了此事,母后好生休息,朕也先回去了,还有政事要处置。安郡王跟朕来。”他从吴才人身边走过,忽然又停下脚步看了她一眼,对杜内监道,“这琉璃耳坠子太俗艳了,再加上那对水晶耳坠罢。” 吴才人连忙伏身下拜:“谢皇上。”脸色却有点古怪——皇帝嫌她戴的耳坠子俗艳,虽然加赏是荣耀,可是单刚才这俗艳二字,也够她成为后宫笑柄了。 果然皇后毫不客气地就笑了:“吴才人,皇上喜欢雅致的妆扮,你也学着点。闲暇无事的时候多读几本书,自然就好了。” 吴才人出身虽是小官人家,无奈有继母在上,并没好生请人教导,的确读书不多,这大家都知道,真是无可辩驳,只能低头应是。 太后不觉又皱了一下眉头。吴才人读书不多,皇后却是自小就请了先生来教导的,做姑娘时也是琴棋书画皆通,怎么做了这些年的皇后,那些书倒好像都还了先生似的,论今日之举止,实在也不像个饱读诗书的样子。 不过她总不好当着众嫔妃们的面教导皇后,便摆了摆手令众人都散去,只将皇后留了下来。 没想到她还没开口,皇后已经抱怨起来:“母后,皇上开口就要袁氏随驾,走到哪里也不忘带着她,成何体统!” 太后心里顿时一气:“袁氏是淑妃,仅在你之下,如何不可带?倒是你,皇帝才贬了吴氏,你今日就急火火地要提拔她,是成心打皇帝的脸么?” 皇后这会儿也有点后悔了:“是我大意了——想不到吴氏就入了皇上的眼!”倒是她给了吴氏引起皇帝注意的机会了。 简直是鸡同鸭讲,牛头不对马嘴,太后想起太医嘱咐自己不宜动气,只能尽量把气平了平:“你是皇后,做出这等妒嫉嘴脸来,才是成何体统!”记得这孩子刚立后的时候还不是这样的啊。 殊不知皇后也委屈呢。立后之初,她当然是贤良淑德的,要不然也不会把当时的太子良娣袁氏封为淑妃了。可是贤良淑德屁用没有,到现在她做皇后十年了,肚子仍旧没动静,却只见别的嫔妃一个个怀上,也由不得她不渐渐变成一个满怀恶意的妒妇。 另外,宫里这些嫔妃也就罢了——“母后为何让那蒋氏也随驾呢?” 自然是让她跟着去诊脉了。太后经此一事,对太医院的太医们都有了点儿心理隔阂。虽然大家都不约而同地紧闭着嘴,对于夜明砂之事绝口不提,但太后心里明白,至少桃华是知道她的心结所在的,这至少可以保证,以后若是桃华给她开方,绝不会开出什么稀奇古怪的动物屎来。 皇后却不曾想得这么细腻,只顾着将自己心中的猜疑说出来:“母后有没有发觉,这蒋氏的侧脸颇像一人……” “什么人?”太后心不在焉地问。不要以为太后是喜欢桃华,正相反,对于知道她病因的桃华,太后反而隐隐有种忌惮和不悦——想想看,堂堂太后被喝进肚子里的蝙蝠粪恶心吐了,知道这个病因的人就等于知道“堂堂太后喝了蝙蝠粪”。或许太医们觉得此事无妨,可太后却不觉得这事儿无妨。事实上,那个多嘴说出夜明砂就是蝙蝠粪的宫女,昨天就已经“暴毙”了。至于开出夜明砂方子的太医,因年老职高,太后暂时还没有想好如何处置他。 皇后有些急了,看看殿内只剩下心腹,便道:“就是,像夏氏!”最后两个字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什么?”太后蓦然转头瞧着她,“你说像谁?” “像夏氏啊!”皇后急切地道,“那日她来给母后诊脉,我见皇上总瞧着她,就走到皇上身后看了一眼——正面倒瞧不大出来,可从侧面瞧上去,竟与夏氏有七八分像呢!” “夏氏——”太后缓缓眯起眼睛,重复了一遍。 寿仙宫内殿之中,一片寂然。此刻能站在这里的,都是伺候太后或皇后十年以上的旧人,自然都知道,夏氏这名字是后宫的禁忌。事实上,因为十年不曾提起这个名字,如今宫里的嫔妃和宫人们,倒有十之六七不知道这个名字,更不知道她曾经是长皇子妃。 今上在登基之前首先是太子,而在成为太子之前,当然就是长皇子了。事实他是做长皇子一直做到十七岁,在先帝驾崩前半年才被封为太子的。在成为太子之前,他的妻子就是夏氏。 夏氏只是当时京城中一个礼部郎中之女,论出身实在算不得尊贵,只是其家清正,素有贤德之名,相貌也生得极好,才被选中做了长皇子妃。 至于为什么当时的皇后、如今的太后,为养在膝下的长皇子只选了这么个出身平平的妻子,大部分人说是皇后为了避嫌,为了免得被人说有外戚之嫌,并没有为养子挑一个于氏女为妻。 不过事实如何,其实只有太后一人知道。当时贤妃虽死,她所生下的四皇子却最得先帝欢心,且因为无母,很可以也收养进中宫来的。如果四皇子也养在中宫,那么他多半就会被立为太子,于家自有年纪相当的女儿可以与他相配,那么长皇子若娶了太过显赫的妻子,自然就不合适了。 谁知道先帝完全不按牌理出牌,并没有为丧母的幼子寻一个有脸面的养母,反而是在发现他的眼疾之后就将他送去了西北外祖家,完全断绝了幼子继位的可能,并将长子立为太子。 太子,就是未来的皇帝,而太子妃,就是未来的皇后。于家一着不慎,竟要将皇后之位拱手让人了,这还了得! 于是太子刚刚继位,他的妻子就得了重病,甚至没等到被册立为皇后就香消玉殒。在他登基之后,太后又做主为他选了一位于氏女,册立为后,就是如今的皇后了。而夏氏,在玉牒上始终只是“长皇子妃”,并没有别的封号。 “你确定皇帝是因此事……”太后略略犹豫了一下,“蒋氏也生得不错。”其实不止是不错,就是后宫中的嫔妃们,也没有几个比她更出色的。 “绝不会看错!”皇后斩钉截铁地说,“皇上初登基的时候,还画过夏氏的画像,多是侧影。如今想来,与蒋氏极像!” 那时候她还要贤良淑德,又是新婚,有信心取代夏氏,所以还悄悄看过这些画像,甚至想过模仿。谁知道皇帝没有倾心于她,却对那个在夏氏临终时还侍奉床前的袁氏宠爱有加。其实不过是瞎了眼——那碗催命的汤药,还不就是袁氏端上去的么。 这些年眼看着袁淑妃受宠,皇后有时候真想把真相说出来,看皇帝对这个错爱了十年的女人会露出什么表情。可是她再焦躁也知道,谋害皇子妃的罪名不可能由一个袁氏就顶得下来,一旦真相说破,皇帝必然会怀疑于氏一族,那时候就是大乱了。 横竖夏氏已经消失了,皇后也想把这口气就忍下去,谁知现在又出来一个跟夏氏侧影颇为相似的蒋氏,她可就有些忍不住了。 太后的脸色也是阴晴不定,半晌才道:“你也无须这样着急,且先看看再说。” “若是皇上要纳蒋氏呢?”皇后不能不着急,“之前蒋婕妤让她入宫,怀的定然也是这个主意!” 太后皱了皱眉道:“就是入宫,也不过一个御女彩女的身份罢了,你急什么。”这般沉不住气。 皇后并不想宫里再多一个像夏氏的嫔妃,哪怕是最低位的也不行。不过她还没说话,外头已经有小内侍跑来报信了:“太后,承恩伯府的妾室小产了,伯府里当差的姑姑请太医院赶紧去个人呢!”( 桃华 http://www.suya.cc/5/5801/ ) 桃华 第85章 成绩 承恩伯府这些年才又有个妾怀了身孕,自然是恨不得供起来,太后派去的宫人日夜看守,恨不得每日吃喝拉撒都有个尺子比量着来。可就是这么如珠如宝的,仍旧在七个月上小产掉了,而且生下来就是个死胎,连七活八不活的谚语都没能符合上。 这消息被掩盖了一段时间,但最终还是传了开去,桃华一边收拾围猎时要穿的衣服,一边听桔梗儿报告:“据说太后大怒,要追查是否有人做了手脚,但闹了好久也是一无所获,最后说照顾的姑姑不力,给罚了。” 桃华轻嗤了一声:“怪照顾的人做什么。本是太后派去的人,如何敢不经心?胭脂这一胎,本来也活不了,能坐到七个月的胎,已经是照顾得极好了。” 桔梗儿眨巴着眼睛道:“为什么呢?” 薄荷嗔她:“哪里来的这许多为什么,哥儿还在这里呢。” 桃华看蒋柏华聚精会神地翻那些识字卡片,根本没注意她们说什么,不由得一笑:“其实也没什么。就如种地一般,若种子不好,再浇水施肥也没有收成的。”于思睿的精-子显然活力极差,他有再多的妻妾也难以受孕,受了孕也没法好好发育,最后的结果不是小产就是死胎,反正都一样的。 桔梗儿半懂不懂,只是道:“活该,让她想欺负姑娘!这才叫恶有恶报呢。” 恶有恶报未必,不过于思睿留连花丛淘虚了身体,所以才有这个结果,也算是种瓜得瓜,种豆得豆。 桔梗儿自听了这个消息便幸灾乐祸,现在骂完了更觉得神清气爽,便说起别的来:“五姑娘听说姑娘能跟着皇上去南苑围猎,在大太太处又哭闹了一场呢。”现在蒋府里这些事,少有她打听不到的。 “她是个糊涂人,别理她。”桃华点点她的脑门,“随驾未必是好事,你们也不要往外头去说。” “奴婢们一个字都没有说。”桔梗儿连忙表白。她虽然好打听,自己嘴却颇紧,这也是薄荷一直由着她在府里串的缘故。 桃华笑笑:“太太和燕华现在怎样?” “整日都做针线,也不大出门。” 这就好了。桃华想想昨日在蒋锡身上看见一件新衣裳,俨然是曹氏的针线,心里就舒坦了一点。只要她知道照顾蒋锡,别的事也就罢了,至少她随驾去南苑的时候,家里的事也能放心。 “四姑娘这些日子总在咱们院子门口探头探脑的,只是没进来。”桔梗儿又报告道。 薄荷也戳了一下她的脑门:“可不能说什么探头探脑的,那是姑娘。”对主子可不能用这种词儿。 “她不进来,也不必招呼。”桃华搞不明白蒋杏华脑袋里究竟想的是什么,实在没精力跟她打交道。 桔梗儿还想再说什么,就听见外头隐隐的有动静,小丫头马上道:“奴婢去瞧瞧。”转身没了影。 桃华和薄荷有些无奈地对看了一眼,继续收拾东西。南苑那地方行宫不大,像桃华这样的过去,想当然耳也不会有什么特别好的待遇,因此什么都要自己考虑。 比如说行宫地处山野之中,虫子必然不会少,驱虫的香包要多带几个。又比如既然是围猎,少不了走动,太后肯定不会给她专门准备车轿,那就需要舒服的小靴子和方便活动的衣裳首饰。 总之事情很多的,根本不像蒋丹华想像的那样,过去只管打扮得花枝招展地风光就行。幸好要给西北军的药材已经都拟定,只需按数采购就行了。 这件事,蒋铸帮了很大的忙。景家的商业网络遍布多地,就连蒋家世代行医,购药都不如他们方便。蒋铸当初捐药虽也有晋身之想,但心中也是对军中将士有些敬佩的,也愿为西北军出一分力。 何况桃华跟蒋莲华关系既好,又帮景氏去给崔秀婉治好了病,令景氏在崔夫人面前又多了几分脸面,自是投桃报李,极愿帮忙的。唯一的顾忌不过是怕皇帝不悦,影响了蒋铸的前程,不过因沈数在外头造势造得好,人人皆知蒋家是被逼的,蒋铸倒也少了几分顾忌。 说起崔家,薄荷便悄声问道:“崔大姑娘的事——” 这件事,桃华只是让三七装做不经意地在邬正面前提了一句。一来她现在跟沈数见面的机会很少,蒋锡接到了采购药材的事之后,唯恐女儿累着,索性把去外头见沈数商谈的事都自己包揽下来了,以至于现在桃华只是进宫给太后请脉的时候才有机会见到沈数,却是没什么机会说话的。 二来,桃华实在觉得没法跟沈数开口,还不如告诉邬正呢。反正看那人是个精明的,又是沈数倚重的下属,有什么事让他们自己内部解决去吧,免得自己这个外人好像要插一手似的。 “咱们就别管了。”如今京城里头,官宦人家对皇宫内消息灵通些的,最近讲的大概都是桃华的医术,而平民百姓呢,嘴里说的都是安郡王的婚事了。至少从现在来看,婚期都已经定了下来,崔家也在准备嫁女,估计是没什么事会发生了吧?不过,如果崔秀婉真是心有所属,沈数倒还真的……有些可惜了。 桃华正有点出神,桔梗儿跑了回来:“姑娘,三少爷中了秀才了!报喜的人在外头拿赏钱呢!” “哦,那得恭喜大伯母了。”桃华说了一句才反应过来,“那二哥哥呢?” 桔梗儿垮了脸,摇摇头。她也向来是对蒋松华印象更好,所以也觉得很是可惜:“二少爷没有中。奴婢刚才跑回来的时候,看见二少爷自己往书房去了,看着怪可怜的……” 弟弟今年才下场,便顺利地连过三关中了秀才,而蒋松华这个做哥哥的去年就止步于童生,今年单考院试仍旧没过,是个人都不会心情好的。可是这种事外人也帮不了忙,桃华只能叹口气:“走吧,先去给大伯母道喜。” 众人再次聚在正院里,小于氏高兴得眉开眼笑,蒋榆华也是意气风发。十四岁的秀才说不上前无古人后无来者,但也是难得的了。只听他笑道:“说起来,刘兄说的那些个窍门实在有用,我几乎都用上了。” 小于氏笑道:“就是那位刘之敬刘翰林么?如此,倒该谢他一谢才是。” 蒋榆华笑道:“这是自然。母亲,我想下帖子请他来家中做客,如何?” 啪地一声,蒋杏华手里的茶杯落在地上,茶水溅得她满裙子都是,连旁边的蒋丹华鞋上都溅了几滴。 蒋丹华本来就不是很开心,现在被溅上茶水,立刻就发作起来:“四姐姐这是做什么?是看着三弟中了秀才心中不喜,所以才摔杯子么?” 若是往常,蒋杏华必然立刻就要解释,然而此刻她脸色发白,竟像是根本没听见蒋丹华的话似的——刘之敬,蒋榆华居然要将刘之敬请到家里来!前世,前世她是在这个时候见到刘之敬的么?难道这条路又要照样走下去? “四妹妹是有些中暑了吧?” 桃华当然看得出蒋杏华不是中暑,倒像是被什么事吓到了,不过蒋丹华这帽子也扣得太不知所谓,还是忍不住顺口给蒋杏华解了一下围:“出去透透气吧。”随手将蒋杏华拉出了屋子。 这会儿正是七月里,天气极热,从蒋杏华的院子走过来又远,说个中暑也合情合理。且小于氏一心沉浸在幼子考中的欢喜中,也无暇管庶女,自然随她们去了。 蒋杏华在回廊下坐了片刻才回过神来,不由自主地拉紧了桃华的手:“三姐姐——”到底谁能救她?怕是也只有桃华了吧。虽然她现在的情况与前世似乎有些不同,但一样能出入宫中,还有了医术精湛的名气,也不差什么了。 “你这是怎么了?”桃华回想了一下,似乎是蒋榆华提到那个刘翰林的时候,蒋杏华就失手翻了茶杯。 “方才,方才三弟说的那个刘翰林……”蒋杏华不知该如何说。若是说了,只怕经不住桃华刨根问底,若是不说,又如何向桃华求助呢? “刘翰林怎么了,你认得他?” “我听说过。听说他家里本有妻子,后来他中了进士,就把妻子休回娘家去了。他不是个好人!” “是吗?”桃华并不关心蒋杏华是怎么知道这件事的,不过对她说的话倒并不质疑,蒋杏华很少在背后说人,更不会无缘无故诬蔑一个陌生人,“如此说来这人品性不好。罢了,反正三弟也只是向他讨教学问,理他呢。” “但——三弟以后还要应考的,定然会跟他相交更深……” “你怕三弟被他影响?”桃华有点莫名其妙,“休妻这种事,也不是三弟自己说了算的吧?”休妻是大事,说起来也就是这些寒门学子们乍然有了功名之后来个贵易妻什么的还好操作,如果是官宦人家,娶妻本来就是门当户对的,娘家也都有些实力,你随便休个妻试试,那就是要结仇呢,先掂一掂自己的份量再说话吧。 “不是——”蒋杏华脸胀得通红,终于小声道,“我听说他现在还没娶妻,万一……”她忽然灵机一动,居然想出了个借口,“他能教导三弟,父亲说不定就想拉拢他,万一想着跟他结门亲事——三姐姐,你和二姐姐年纪都到了……” 桃华不可思议地看着她:“你怎么会想到这上头来……” 蒋杏华连耳朵都红了:“三姐姐,你不知道父亲他——若是能拉拢一个翰林,他,他定然是愿意的……” 这话在这个时代说出来简直已经是有些大逆不道了,女儿公然批评父亲,即使只是在心里想想都要算不孝的,蒋杏华今日已经是鼓足勇气了。若不是一下子受了刘之敬要来做客的刺激,她是根本不敢宣之于口的。 不过桃华倒是很赞同她的想法。蒋钧此人,一看就是热衷仕途。连嫡女都能送到宫里去,拿侄女拉拢一个翰林肯定也能干得出来,而且恐怕在他心里,还觉得是给侄女找了桩好亲事呢。 “你不用替我们担心,大伯父做不了我们的主。”又不是自己没爹。婚姻大事,父母之命,祖父母尚且要往后站呢,何况是伯父。 “我,我就是心里多想……”蒋杏华脸上的红潮褪下去一些,又显出苍白来了,“三姐姐,总之这人不是好人,若是不让他来我们家里就好了。” “这种事我们也做不了主。”桃华拍拍她的手,“不过他来了也只在外院,与我们无关。看你脸色这样不好,还是回去歇着吧。” 与蒋杏华分了手,薄荷看四下无人,才小声道:“姑娘,奴婢怎么觉得,四姑娘方才说的那些话……有点不大对劲呢?” 桃华点点头:“是不大对劲。”如果是为了她和蒋莲华,蒋杏华不至于吓成那个样子。说句不太好听的,她们还没那么姐妹情深呢。 “奴婢疑心——四姑娘是怕她自己……”毕竟蒋钧能做主的,还是自己的女儿。 “那她未免也疑心太过了。”桃华觉得奇怪,“她才多大?” “姑娘,四姑娘只比您小一岁而已,说起来也能谈亲事了。” 桃华吓了一跳:“哪有这么快!”不过想想,蒋锡还不是已经开始给她自己物色结婚对象了吗? “但是那什么翰林,既然娶过妻,又是几年前考上进士的,年纪肯定不小了吧?”少说也应该在二十以上,这得比蒋杏华大至少六七岁呢。 薄荷撇撇嘴:“不是奴婢说——大老爷可不管这个。”不得不说,这话倒是真相。 “不过,四姑娘自己害怕,为什么偏要扯上姑娘?”薄荷有些不悦,“奴婢总觉得,四姑娘实在是奇怪。” 桃华也觉得蒋杏华挺奇怪的,不过她管不到蒋杏华:“随她去吧。” 薄荷喃喃道:“可奴婢觉得,四姑娘仿佛在讨好姑娘,莫不是觉得姑娘如今有了名气,想借着姑娘——攀一门好亲事?” 也难怪薄荷会作此想法。对女子而言,婚姻就是第二次投胎,蒋杏华在蒋家已经是这样了,想要改变处境,唯有嫁入一个妥当的人家。可偏偏这件事是她自己做不了主的。 “我有什么办法?”桃华不同意地摇摇头,“何况,当初她给柏哥儿做这做那的时候,我根本就还没进过宫呢。” 薄荷想想倒也是的,不由得更迷糊了:“真不知道四姑娘是个什么意思……若她真是想亲事,就该如姑娘说的,去孝敬老太爷才是啊……” 桃华也只能摇摇头:“随她去吧。”总之蒋杏华多半是有所求的,到时候如果她能帮忙就帮一下,实在帮不了的话也就没办法了。谁让能替蒋杏华做主的人,她偏偏不去亲近呢。 蒋榆华考取了秀才,蒋家上下都是一片欢喜,但蒋钧回来之后,却是一则以喜,一则以怒,听说当夜在书房里又把蒋松华骂了一顿,并决定马上宴请刘之敬,以表谢意,若是还能请他继续指点蒋榆华,那就更好了。 刘之敬是外男,即使宴请也是在外院,与后院的女眷们无干,因此除了长房之外,其余人都并不在意。 景氏拿了采买药材的账跟桃华对账,一面说着闲话:“崔大姑娘如今已经大好了,如今婚期也定了,家里正忙得什么似的。”之前崔秀婉虽然病着,但那些纳采之类的程序都已经陆续走过了,现在只要最后确定一下婚服之类,就可以等着成亲了。 “这是大喜事啊。”桃华随口应着,将账簿收起来,“二伯母的账记得最明白了,我就不誊抄,直接下午拿去郡王府就行了。” 景氏犹豫了一下,道:“你去郡王府报账?” “是啊。我爹不肯管账。”桃华想起来不由得一笑,“爹一碰上数目字的事就头痛,之前在家里他管过一段时间的账,简直头痛无比,之后就再不肯沾手了。”那是李氏过世后的日子,到后来账都是她来管,蒋锡就乐得撒手,这几年从来就没再翻过帐簿。 景氏笑了一下,还是道:“桃姐儿,你娘去得早,曹氏——嗯,或许无锡习俗与京城不同,但你一个未出阁的女孩儿家,实在不宜在京城这样抛头露面的,且还是频频与——哎,安郡王总归是外男。你看今日你大伯父宴请那位刘翰林,是连内院都不能进的……” 桃华笑了笑:“多谢二伯母,我知道了。不过这药材的事与别的不同,家里懂药材的管事都在无锡,其他的人去了也不管用。不过这事儿已经忙得差不多了,想来顶多再有两次对账就可以收尾了。” 景氏一脸纠结,终于还是道:“桃姐儿,安郡王已与崔家姑娘定下婚期,你这时候频频往郡王府跑,对你的名声不好,容易让人误会的……”她一边说,一边目光闪烁地看着桃华,似乎在观察她的神色,“郡王府虽是好地方,可若是没名没份的,日子也不见得好过……” 桃华开始并没在意。她在无锡管事习惯了,自己并不觉得有什么不妥。且她总要回无锡去的,便是京城里有人说道什么也与她无甚大影响,然而听到景氏后头的话,却不由得停下了手:“二伯母这话是什么意思?” 景氏叹了口气,伸手来拉桃华的手:“桃姐儿,你亲娘若还活着,必然不让你这样出门的。曹氏终究是继母,哪里真会关心你呢?如今,如今京城里都以为,你是想进安郡王府呢。可郡王按制也就是一位正妃一位侧妃,其余的侍妾都是没名份的,真进去了,还不是任人搓圆揉扁……” 桃华把手抽了回来:“这些话,是崔家托二伯母来说的吧?不是京城里都以为,是崔家这么想的吧?”沈数精心造势,京城里现在应该都以为蒋家被压榨得可怜才对。何况近来都是蒋锡与邬正见面,只是现在涉及到一阶段的账目了,她才要去郡王府,哪里就会有这样的传言了呢? 景氏满脸为难:“桃姐儿,崔大姑娘将来到底是郡王的正妃——” 桃华站起身来冷冷地道:“麻烦二伯母给崔家带个话,我们家没有送女做妾的爱好,她不用担心,只管好好给崔大姑娘准备成亲就是了。” “哎——”景氏连忙又拉住她,“桃姐儿,你别这么激动。二伯母的意思是,崔大姑娘是正妃,就是侧妃也要在她手下过日子,更不必说侍妾了。安郡王若喜欢你,你更该矜持些,至少等他大婚之后,有名有份地进去,不管怎么说你救过崔大姑娘,她对你总不好太过份。可若是在大婚之前就——一者你自己失了身份,二者也打了崔家的脸面,反倒落了口实,将来崔大姑娘若是对你不好,都有了理由……” 桃华简直哭笑不得。她看得出来景氏说这些话是真心真意的,若换了是个外人,景氏绝对不会讲得这么深这么“现实”,可问题是,她似乎也是真心真意觉得,如果她去安郡王府做个妾,也是很好的事儿…… “二伯母。”桃华只能把手再抽出来,“您想多了——不,是崔家想多了。我刚才不是说了吗,我不会给人做妾,不管是郡王还是什么王的。等过些日子我们就要回无锡,我爹自然会替我找一桩门当户对的亲事。”再也不要跟崔家人打交道了。 景氏倒有点着急:“桃姐儿,你当真——可我怎么听崔家人的意思,安郡王对你——” “崔家人知道什么啊!”桃华有点烦了,“她们若是知道,为什么不帮帮安郡王?崔知府在东南为官,若是他愿意出头,那一带的药材采买岂不更方便,又何必来找我们家呢?”求自己未来岳家,不比求“仇人”更方便吗? “想来崔家要避嫌吧,终究是还没有嫁过去……”景氏支吾着,神色中倒有些可惜。 桃华轻轻嗤了一下。这事儿心直口快的蒋锡还真问过邬正,据蒋锡正直的理解,是因为崔家人不懂西北军需要什么样的药材。但机灵的三七把原话向桃华复述过,桃华认为邬正其实要表达的意思是:崔家母女根本不关心西北军,也根本没法理解沈数的举动,当然就更别提要帮忙了。 提起这个,桃华更觉得沈数挺可怜的。娶个妻子既没有感情,也没有共同语言。不过话又说回来了,这个时代的婚姻也不讲求爱情,门当户对利害与共,这才是最要紧的。当初先帝替沈数定下崔家这门亲事,想来也不是觉得儿子会喜欢崔家女儿吧。时代如此,个人总是难以例外的。( 桃华 http://www.suya.cc/5/5801/ ) 桃华 第86章 乌龙 桃华抱着账簿走了,蒋莲华才从隔壁厢房里走过来,有些埋怨地道:“娘听清楚了?三妹妹可不是那样攀权附贵的人,崔家真是枉做小人!叫我今后如何有脸去见三妹妹。” 景氏略有些尴尬:“娘也是为了桃姐儿好。其实,以你三叔的身份,桃姐儿若能进郡王府,将来柏哥儿还愁什么?” 蒋莲华不屑地道:“我看三叔才不会愿意让三妹妹去给人做妾呢。” 这点景氏倒是同意:“你三叔看桃姐儿跟眼珠子似的,若是桃姐儿不肯,他自然不会强求。不过,安郡王其实真是不错,只可惜不入太后和皇上的眼……” 蒋莲华板了脸道:“这不关我们的事。娘,以后不要再替崔家传这种话了。三妹妹跟我们才是一家人,崔夫人说出那话来,娘就该顶回去才是。她坏了三妹妹的名声,我又有什么好处了?” 景氏暗想,就是因为娘想让你跟崔家做一家人,所以才肯传话啊。嘴上却道:“娘知道了。来,帮娘想想,该拿什么给崔大姑娘添妆。” 蒋莲华皱起眉头:“这不是都有成例,按例来就是。若说是嫁到郡王府,再添几分就是了,自有管事去办。”她现在越来越不喜欢崔家,并不想费心给崔秀婉挑什么添妆礼,“昨晚爹爹说想喝荷叶粥的,我去厨下看看。”说罢,飞一般走了。 景氏看着女儿的背影,不禁头痛起来。一旁的良妈妈连忙上前替她揉着太阳穴,小心地道:“太太莫要太劳累了。” 良妈妈是景氏的乳娘,自是心腹,景氏不禁叹道:“也难怪莲姐儿不悦,崔家也实在是——好歹桃姐儿还给崔大姑娘治好了病呢。” “这高门大户里头,还不都是这般。”良妈妈知道景氏一番苦心,“太太也是为了姑娘好。” “可我如今也有点犹豫了……”景氏仿佛自言自语般地道,“从前倒没看出来,崔二姑娘这般的刁钻。且崔夫人这样子,仍旧是看不上我们家,否则也不会当着我的面这样说桃姐儿。就算莲姐儿真嫁过去,婆母若看不上……”怕也不会有好日子过。 良妈妈小心地道:“其实依奴婢看,老爷如今正是好时候,将来未必就不能再进一步,姑娘也不愁没有好姻缘。奴婢从小看着姑娘长大,姑娘那性情,也不是会跟人争斗的,若真进了崔家,只怕吃亏。”崔幼婉那样的小姑子,可不好应付呢。 “我只看着崔家大少爷好……”景氏心里犹自有些不舍,“人才又好,又上进……”尤其是还有一个做知府的父亲和做郡王妃的妹妹,将来的前程要比别人不知顺当多少。 “罢了,我再想想,再想想……”崔敬的条件实在太好,想要立刻放弃,一时还真是难以下决心。 景氏在屋里犹豫不定,桃华已经收拾了帐簿往郡王府去了。薄荷一肚子不高兴:“崔家真是小人,忘恩负义!亏得姑娘还去给她治病呢!哼,自己家姑娘在外头——”想起这话不能乱说,硬生生把后半句话咽了回去,“郡王爷要娶这么个人,倒可惜了的……” 桃华本来有气的,倒被她说笑了:“你倒觉得安郡王好?” 薄荷一脸理所当然的神情:“奴婢虽然没去过西北,可也知道西北军跟陆家军一样,都是保家卫国的。安郡王替西北军着想,一定是好人!” 东南沿海一带,抗倭的故事几乎人人都听过几个。薄荷家乡在松江,还曾被倭寇直接侵袭过,因此对于保家卫国的将士们素来崇敬。她这逻辑虽然有些神展开,从东南一下子就飞到了西北,然而细想一想却又无可辩驳。听得桃华也不由得一笑:“你说得对。” 说完了这话,她才觉得有点奇怪:曾几何时,她印象中那个纵容奴婢大闹药堂,挟私报复的四皇子,居然变成了今天的好人安郡王了? 薄荷扬着脸儿很是得意:“姑娘也觉得奴婢说得对吧?” 桃华按下这点奇怪的念头,笑着点点头:“说得对极了。抱好了账簿子,若是掉了,可就没法跟郡王爷交账了。” 郡王府虽然修得偷工减料,但那是相对郡王的品级而言,在桃华这等平头小百姓的眼里,郡王府还是很气派的,亭台楼阁应有尽有,且巧做安排,十分清雅。不过因为临近大婚,王府里有不少人在进进出出,有点儿喧闹。 看门的已经认得蒋家的马车,开了侧门让车进去,一直驶到前院书房附近才停下,桃华才跳下车来,就见沈数从书房里走了出来:“蒋姑娘?” 他显然有些惊讶,待看到薄荷手里抱着的账簿,才微微笑起来:“是蒋姑娘来报账?” 邬正笑呵呵地过来接账簿:“前几日蒋三老爷才说,他不耐烦数目字的事,蒋姑娘真是孝顺,三老爷有福气啊。快里面请。” 账目虽然琐碎,但无论是景氏那边还是桃华这边,都记得条理分明一目了然,邬正只要按着顺序将数目核对一下即可。本来他是想看一下就算了,但桃华坚持当面对清,于是他便拿了个算盘过来,开始运指如飞地核账。 邬正此人,貌不惊人,因为留了一撮山羊胡子,乍看着还有点儿贼眉鼠眼的感觉,可他写得一手好字,打起算盘来更是连珠般响成一片,左手拨珠右手提笔,蝶衣在旁边替他翻着账簿,就见他笔下的数字如流水一般出来,一个人简直能顶得上好几个积年的账房,看得薄荷惊叹不止,连桃华都有点出神。 手边传来轻轻一声茶杯落到桌面上的微响,桃华蓦然回神,见竟是沈数亲手斟了茶来,连忙欠身道:“多谢王爷。” 沈数轻咳了一声,脸上似乎有点发红:“那天在宫里——蒋姑娘似乎对承恩伯进上的玉雕有些兴趣?” 桃华怔了一下。她当时是看了好几眼,没想到被沈数注意到了:“只是觉得有点眼熟……” “听说是承恩伯府开的当铺里收来的抵当之物。” “是抵当的东西?”那就不可能是她那一块了,毕竟靖海侯府还没要去当东西的地步吧? 蝉衣在一旁为邬正斟茶,闻言心里却如同掀起了惊涛骇浪一般——原来王爷派人去打听一块玉的来历,居然为的是这位蒋姑娘?就为了她在宫里对那玉雕多看了几眼,王爷就费心费力去打听? 她不由自主地悄悄抬头,看了看那对坐的两人。阳光从窗户进来,将两人都嵌在了一圈宝光之中,看不清楚眉眼,但一高一矮,一修长一苗条,倒仿佛颇有些说不出的和谐。 “说是有个女子拿去抵押的。”毕竟那是于思睿开的当铺,沈数的人手也不多,只打听出这些来,至于那女子的身份就全然不知了。 “哦——”桃华轻轻吁了口气,“多谢王爷了。我家原有一块类似的旧物,后来流落出去,一直想找回来。在宫里乍见时,还以为是——现在看来不是了。” “那东西是如何流落出去的?可知如今在哪里?”沈数下意识地问了一句,“或许我可以帮忙?” 桃华犹豫了一下:“这个——我也不知道……”继母偷了亲娘的陪嫁这种事,家丑不可外扬,“多谢王爷了,不过不必劳烦,我自己会想办法的。”沈数就算是郡王,也不可能跑去靖海侯府把那玉雕要出来的。 不过他这一片关心,桃华倒是十分感激:“王爷大婚,蒋家没什么东西好送,只能再送西北军五千包止血散。区区薄礼不成敬意,王爷别笑话。” 邬正一心二用,一边算着账一边还笑着接话道:“蒋姑娘这份贺礼可送到王爷心坎上了,哪里会笑话呢。”老实说,他还是想让郡王爷能纳了蒋姑娘做侧妃,只是王爷不肯松口,他倒不好自作主张。唉,若是定北侯在就好了,以舅舅的身份去跟蒋三老爷谈谈总是合适的,不比他只是一个幕僚,要出面都不够身份。 桃华笑笑:“邬先生这么一说,我就不好意思了,其实我也没做什么,倒是王爷受了许多委屈。”现在想来沈数这个皇子也实在做得不易,为了西北军要受这样的委屈,于家也实在太嚣张了。 邬正哈哈一笑,把最后一批数目字算完,写下总数,抛了笔道:“若无蒋姑娘费心费力,又慨然相赠药方,事情也不会这般顺利。若这还算薄礼,这世上便找不到厚礼了。时已近午,蒋姑娘不如用了饭再回去?” 桃华看看天色果然不早了,便摇摇头:“不必了,我还是回去的好。” 邬正还想挽留,沈数却已经起身道:“我送蒋姑娘出去。”未出阁的姑娘家这样跑来已经容易落人口实了,怎么还能再给她添麻烦。 看着蒋家马车驶出侧门,邬正才低声道:“王爷,其实——” 沈数坚决地摆了摆手:“先生不要说了。” 邬正用恰好能让他听见的声音“自言自语”地道:“若是无意,又何必次次都要来见呢……”听说今天是蒋姑娘来对账,就特地留在府里,听说蒋姑娘哪天进宫给太后请脉,就找借口进宫去,哪怕进去了就是受皇后和太后的冷眼…… 沈数苦笑了一下:“她过些日子就要回无锡了。”或许是越没有希望就越眷恋?似乎就在他决定不求娶桃华做侧妃之后,倒是越来越想看见她了。而且这看一眼或许就少一眼,等她回了无锡而他回了西北,那就真是天各一方,只怕不会再有见面的机会了。 “王爷——”蝉衣窥探着沈数的神情,细声慢气地道,“下头人来问,崔府准备什么时候来送嫁妆?” 本朝习俗,婚前数日,女方会将新娘的嫁妆装箱送至男家,并请全福夫人以嫁妆铺陈婚房,借以祝福新娘婚后夫妻相得子女双全。这个日期早则是婚前五日,最晚则是成亲前的头一天。沈数是郡王,宗人府自然会按制给王妃准备一批嫁妆,但崔家肯定还要给女儿添加的,总得要准备。 沈数微微皱了皱眉:“你去崔家问问,到时候安排着接下便是。崔家从福州过来,想来也不会有太多的东西。”远了带过来不方便,崔家到时候可能更多地陪嫁现银及衣料首饰。不过他并不很关心,这都是崔秀婉的东西。 蝉衣低头应了一声:“那奴婢今日午后就去崔府。” 崔家现在当然也忙得如陀螺一般。虽说远道而来,但在福州时崔夫人特意给女儿置办的几件家具都搬了来,尤其是一张千工床,是上好的木头,请了工匠做了两年才做完。小心翼翼地从福州运了来,再过几日便要运往郡王府去。 崔夫人心里其实还有些遗憾。在她看来宗人府那边置办的嫁妆都不怎么合心意,可是郡王娶妃是有规制的,所以她也只能想办法再给女儿塞一些实用点的东西进去。 “你姐姐呢?”崔夫人忙得脚不沾地,一回头看见崔幼婉正在帮着检点送来的首饰,便问道。 崔幼婉头也不抬地道:“在房间里呢。姐姐害羞,一说嫁妆她就缩回去了。”说着,双手捧起那顶郡王妃的珍珠翡翠冠,出神地看起来。 “仔细别把上头的雉羽弄坏了。”崔夫人实在忙得不行,“这时候若坏了,拿回去修可就来不及了。” 崔幼婉眼里闪过一丝阴霾,轻轻将翡翠冠放了下去,又低头登记起别的首饰来。 珍珠翡翠冠的主人这时候却在屋子里像个热锅上的蚂蚁一般团团打转,慌得银朱张着手也不知怎么办才好:“姑娘,姑娘您先坐下,别走了……” 崔秀婉抓着自己的裙摆,哪里坐得下来:“怎么办,这个月的月事到现在都还没有来……” 银朱几乎要哭出来了:“或许就是晚几天呢?姑娘别着急——” “怎么可能!”崔秀婉也要哭了,“我的月事一向准时,这个月都晚了十五天了。银朱,我定是有了。这可怎么办!”她是不想嫁给沈数,可也没想过要未婚先孕哪。 银朱哪知道怎么办,她现在满心想的都是:完蛋了完蛋了,我要死了。若是此事被崔夫人发现,崔秀婉也就罢了,她这个丫鬟是非被打死不可。 “姑娘,不然,不然奴婢去抓副打胎药来吧……”崔夫人御下甚严,银朱还是极偶尔地曾听说过打胎药这种东西,然而实际上究竟是些什么药组成的,她却一无所知。 “不!”崔秀婉虽然并没想过要有孕,但现在听银朱说到打胎药,她却本能地护住了小腹,“这,这是我和卫郎的骨肉!” “姑娘,你是要嫁给郡王爷的……”银朱快哭了,“若是郡王爷知道了——”恐怕一家子都要完了。 “不,我不要嫁给他!”崔秀婉坚决地反驳。 银朱已经无力再跟她辩驳什么了:“那现在怎么办,告诉夫人吗?”夫人知道了,我就要死了。 崔秀婉大力摇头:“不能告诉母亲!母亲一定会让我打胎的。” 她在地下茫然地站了一会儿,下定了决心:“我要跟卫郎走!” 银朱眼珠子都要掉出来了:“姑娘,这不合规矩!卫家都没有上门提亲呢。”要有媒有聘才能成亲,这个她还是知道的。 崔秀婉如何不知道这个道理。聘为妻,奔为妾,无媒苟合,夫家完全可以不予接受,这也是她为什么一直以来都只是缠磨母亲,却没有跟心上人私奔的原因。可是现在不同了—— “我有了卫郎的骨肉,卫家就是为了这个孩子,也不能薄待了我。”崔秀婉坚决地握紧了手,“卫郎今年二十三了,仍旧不肯成亲,卫家人都十分着急,若是知道我有了孩子,定然会看重的。” 银朱哪有什么主意,昏头昏脑地道:“可,可如何走呢?” “不是要随驾去西苑围猎吗?”崔秀婉眼里闪着光,“你去给卫郎送封信,让他去西苑外头接我。到时候我在山里失踪,皇上也不能怪罪父亲。”西苑颇多野兽,失踪之人定然会被视为已经葬身兽吻,何况还是皇帝让她们母女随驾的,崔家就不算抗旨。 “那以后呢?”银朱呆呆地道,“姑娘就不回家来了?” “自然要回的。”崔秀婉胸有成竹地道,“安郡王总不可能再不娶妻。等他成了亲,我们就可以回家了。就说当初被野兽追赶迷失方向,被人救了。” “这能行吗?”银朱眼巴巴地看着她。 “自然能行。”崔秀婉自信地道,“父亲母亲总是疼爱我的,过几年我与卫郎带了孩儿回去,他们自然就会高兴了。” 银朱觉得这事儿好像不那么简单,但她一个丫鬟又能说出什么更好的法子来呢?何况照崔秀婉这种法子,她还可以跟着一起逃走,若是让崔夫人现在就知道崔秀婉有了身孕,非马上打死她不可。 “但是——姑娘真的有身孕了吗?”银朱怀着最后一点儿希望问道,“若不然,我们悄悄去找个郎中诊诊脉吧?” 崔秀婉犹豫了一下,点了点头:“就说我想出去散散心。” 崔夫人正在忙着,听说崔秀婉要出门,眉头不由得皱了起来:“病都好了,也该收收心在家里做做针线。虽说嫁衣是宗人府准备,可总也该给太后孝敬点什么……” 崔幼婉笑嘻嘻地道:“哎呀,娘,皇家跟我们普通人家怎会一样,又不是敬茶,哪里还用孝敬什么针线呢。再说姐姐这病刚好没多久,就让她出门疏散疏散吧。嫁妆的事,总不好让姐姐自己来张罗,她留在家里也不能做什么呢。” 崔夫人叹了口气,摸摸小女儿的头发:“还是你懂事。罢了,让她去吧。” 崔秀婉带了银朱出去,先找一家客栈,换梳了少妇的发式,捡了一家医馆进去。坐堂的是个花白胡子的老郎中,将她左右手都诊过,有些沉吟:“娘子这脉有走珠之象,可并不明显——敢问娘子,莫不是这个月月事未来?” 银朱连连点头:“可是有身孕了?” 老郎中见多了急于有孕的年轻妇人,捋着胡子笑道:“娘子莫急。依娘子所说,即使现在有孕亦只有一月多些,脉象不显,娘子再过二十日来,方好确诊。” 再过二十天,人都在西苑了,别说那时候没地方诊脉,就是诊了脉,怕也错过了出逃的机会。崔秀婉沉吟一下,问道:“若是有孕,会有些什么反应?” “这却因人而异。”老郎中耐心地回答,“有人会晨起呕吐,有人忽喜食酸,有人见荤腥便作恶,各有不同,甚至也有人并无甚大不适。不过一般而言,总归有些反应的。” 崔秀婉付了诊金出去,又回了那家客栈换妆。银朱忧心忡忡地道:“姑娘,这可怎么办?” 崔秀婉也是心乱如麻,半晌才道:“不管怎样,你先给卫郎送信,做好准备。若是这些日子没有反应——”她说到这里忽然不吭声了。若是没有反应怎么样呢,就嫁给安郡王吗?眼看她的婚期只剩下不到两个月了,再不逃,就永远没有了机会。可若是逃,她却又好像还没有下定决心。 手不自觉地摸上了小腹。若是这里面真已经有了个孩子,那倒好了,那样,她就可以不必再犹豫,下定决心逃跑了。 时已近晚,小客栈里开始做晚饭,一股子油烟味道顺着风吹进了窗子。这小客栈简陋,厨房里端出来的饭食自然也不是什么好货色,不知用的是什么不大新鲜的鱼肉,扑面就是一股腥膻之气。 银朱都忍不住想掩起鼻子,崔秀婉反应更加强烈,哗地一口就吐了出来。 “姑娘!”银朱吓得直叫,可这简陋的房间里,连口热水都没有。 崔秀婉弯着腰不停地吐,胸口难受极了,可她心里反倒踏实了——她肯定是有孕了,那么就只剩下一条路——逃!( 桃华 http://www.suya.cc/5/5801/ ) 桃华 第87章 曹府 南苑围猎因皇帝要考较勋贵子弟,因此在京城中反响颇大。 勋贵比起科举登第的官宦人家而言,地位似乎更稳固些,尤其是那些世袭罔替的爵位,只要子孙不干出什么篡位谋反的大事来,就能永保富贵。 可万事有利就有弊,爵位只有一个,一个儿子袭了爵,另外的儿子怎么办呢?且这些勋贵人家多是军功起家,传了几代之后,无军可领,无兵可带,儿子们学武无甚大用,若学文却还不如书香人家方便,闹得高不成低不就,许多人都只是在混日子而已。 此次皇帝提出考较,傻子都知道这是个机会,若能在皇帝面前挂了号,至少宫中十二卫还是能找个位置的,如此慢慢做上去,机会便比在家中闲逛不知好了多少。一时间各勋贵人家子弟又是挑马又是选弓,甚至还有现打制刀剑软甲的,弄得京城之中好一股子尚武之气。 靖海侯府自然也不例外。 靖海侯夫人生有二子,长子不必说是可袭爵的,可幼子怎么办呢? 原本靖海侯曹希林是想二子都读书的。长子读书是为了将来可以当差,而不是做一个闲散勋贵。次子则要科考,只要能有个举人的功名,再有哥哥帮忙,也能谋个官职的。 可惜不需要苦读的长子曹鸿读书不错,而需要苦读的次子曹鸣却偏偏不爱读书,倒好弄个弓马骑射,真真是让曹希林夫妻苦恼。难得这次竟然有了机会,曹鸣十七岁,若能入了皇帝的眼正好就可以选进宫做个侍卫,自然是阖府上下都为此忙碌了起来,恨不得□□都给他备上最好的。 “夫人,太夫人又难受起来了。”丫鬟匆匆过来,面带愁容。 靖海侯夫人放下手中账册:“又吐了吗?” “是。”丫鬟愁眉不展,“只是也吐不出什么,还有些腹痛,又泻不出……” “王太医的药也不管用?”靖海侯夫人一面往外走,一面皱眉。 “不管用的,昨晚太夫人就不曾更衣——”丫鬟含蓄地说了一句,“今早太夫人说腹痛,可方才在马桶上坐了半晌都不曾排出什么……” “这可如何是好。快去把王太医再请来。”靖海侯夫人并不喜欢这个婆母,但面子上的功夫却是要做的。从二十余日前太夫人觉得排便有些困难之时起,她就叫人拿了曹希林的帖子去请太医来诊脉,各色药材补品不断。但也不知怎么的,这已经是换了第二位太医了,太夫人的毛病却越来越重,开始只是有些不适,现在已经成了时常呕逆,腹中如有硬块却排泄不出了。 太夫人房里味道不太好,靖海侯夫人忍不住微微皱了皱眉,但看见太夫人的模样,这点子厌恶的心思就被担忧掩盖了:“母亲觉得怎样?” 太夫人脸色苍白,显是方才在马桶上坐了一会儿颇耗费了力气。双手按着小腹,旁边丫鬟正取了个汤婆子来替她暖着,连回答靖海侯夫人的力气都没有,还是丫鬟代答道:“太夫人只觉得腹中难受,却排不出来……” 靖海侯夫人仔细看看,觉得太夫人脸上似乎有些肿胀。难道竟是什么大病不成?须知太夫人若去了,一家子都要丁忧,曹希林手头的差事立刻就要卸了,就连曹鸣,即使在西苑能脱颖而出也是白搭了。 一念及此,靖海侯夫人的焦急就真实了许多:“快去催,太医怎么还没请来!” 王太医最近挺闲。他原是太医院院判,正六品的官衔,却因治疗太后目疾用药不慎,如今被撸了院判的职位,只是个普通太医了。 别看太医好像人人争请,怪荣耀的,可是一旦宫里头对你表示出不满来,京城里这些高官显爵们也就跟着把人往泥里踩,都不上门了。王太医在家里闲坐了好些日子,才有靖海侯府来请去诊脉,自然是要极上心的,恨不得一帖子医好了人,好显示自己是有真本事的。 没想到靖海侯太夫人不过是个肠胃不适罢了。老年之人,肠胃原本就不如年轻人,一则胃气虚弱,又在盛夏,若一贪凉物不免损伤,呕吐也是常事。至于说排便不易,那就更常见了,这些富贵人家的女眷,久坐少动,自然排便难些。 因此王太医根本没怎么放在心上,虽听说前头已经请了一位太医来诊过脉,用了七八日药却不见成效,但那位太医不过是新进太医院的后辈,素来不被王太医放在眼中的,因此亦不上心,只随手拟了个方子。因觉太夫人脉象有些弱,便将其中药力凶猛者去除,换了温和之药便罢了。 谁知这过了四五日了,靖海侯府又来请,说是病势不减反增,他这才有些紧张起来,连忙赶了过来。一进门便见靖海侯太夫人面色痛苦,心里不由得咯噔一下,连忙一边诊脉,一边询问情形。 丫鬟自是细细答了,太夫人半躺在床上,又□□着补了一句:“头有些痛……” 靖海侯夫人两道眉紧锁着:“王太医,这是怎么回事?明明已经用了四五日药了。原是因王太医做院判数年,一直侍奉寿仙宫得当,我们才特地请了来。怎么——” 这是要兴师问罪了。都知道王太医善医老人,若是连这点富贵病都治不好,这招牌也就算彻底砸了。 王太医忙道:“夫人莫要着急,原是怕太夫人体弱,减了些药,想来是药量不足之故,先用些温和的缓泻之药吧。” 太夫人只觉得腹中难受之极,所谓病急乱投医,现在只要能先解了这痛苦便好,忙道:“快开药!” 缓泻之药甚多,也是老人常用。王太医大笔一挥便开了麻仁丸,此药他家中便有成药,当即取来让太夫人服下,果然过了些时候,太夫人腹中乱响,在马桶上坐了一坐,排出一点粪团,便觉舒服了些。 靖海侯夫人脸色这才舒缓些,吩咐人封了脉敬将王太医送回去。只是才到晚上,太夫人那里又□□起来,腹痛比之上午更甚,却是再用麻仁丸也不顶用了。 王太医大半夜的又被叫了来,看着太夫人这样子也是直冒冷汗:“若不然,再用些泻药吧……” 靖海侯夫人眉头不禁皱了起来:“再用泻药,太夫人身子可还受得了?” 太夫人哼哼唧唧,听见这句话便叫了起来:“已经用了那什么丸了,根本不顶用!再用泻药,怕我这条老命也要没了!什么庸医,快打发了,再请好的!” 曹希林在外屋听见,为难起来。说起来王太医在太医院多年,虽有些毛病,但医术还是好的,否则也不会侍奉太后多年了。此次太后贬他,说的是他刻意用些贵重药材,意思便是指他从中牟利了。这是品德问题,却不是医术问题,若打发了他,却未必有更好的了。即以太医院院使而言,其最精的是妇人科,而医治老年之人,却也未必就比王太医更强。 靖海侯夫人也知道这个道理,无奈太夫人难受之极,根本不讲理,只翻来覆去地骂他庸医。王太医被骂得头上青筋爆起,见太夫人骂了几句又忽然干呕起来,顿时灵机一动,道:“若说起来,倒是有一人善治这呕吐之症,府上何不请了来?” 曹希林连忙问道:“不知是哪一位?”他是孝子,眼看母亲受苦,真是急如热锅上的蚂蚁。 王太医哼了一声道:“怎么侯爷不知道,就是前些日子治好太后呕逆之症的蒋家姑娘呀。老朽可是听说,蒋家姑娘与府上还是亲戚呢,侯爷和夫人何故舍近求远,倒找了老朽呢?” 靖海侯夫人两道眉毛便锁了起来。她自然也是听说了桃华治好太后的事,但总觉得一个年纪轻轻的小姑娘家,能有多少本事?治好太后或许也不过是碰运气。这王太医现下把桃华推出来,可未免太不对病家负责了。由此看来,太后贬他,恐怕也不是没有道理的。 曹希林也有些犹豫。自来大家都觉得,年纪越大的郎中越是有本事,桃华一个十几岁的女孩儿,怎能让人放心? 靖海侯夫人却是有些动心了,忙道:“既这样,快去请呀!”在她简单的想法中,能治好太后,那必定能治好她的。 “母亲——”靖海侯夫人有些无奈,“蒋姑娘年纪还小……” “年纪小怎么了,她能治好太后呢!” 这话真是无可反驳,饶是靖海侯夫人都觉得一阵无力。王太医嗤笑了一声,起身道:“太夫人说得是,蒋姑娘年纪虽小,医术却精,如今太后都不用太医,只要她在身边了,还要随驾去西苑。府上正是亲戚,合该请她来诊治。”能随驾出去是极大的荣誉,皇帝几年不去西苑,这好容易要去了,又没他的份了。 靖海侯夫人沉了脸:“既然王太医治不得病,那我们也不勉强了。”这太医可恨,分明是恨蒋家姑娘顶了他在太后面前的体面,却拿着别的病人做筏子。这般的人,即便有些医术,以后曹家也断不能再请他来治病了。 王太医说完了,才发觉自己有点忘形,这下子可是得罪了靖海侯府。只是此时后悔也来不及,只得含糊说了两句场面话,便有几分狼狈地出去了。 这里靖海侯夫人忍不住向丈夫道:“此人可恶!只是眼下怎么办?” 曹希林关心母亲,便道:“既然说是有本事,就先请来给母亲诊治便是。” 靖海侯夫人不禁迟疑起来:“这大半夜的……且一个小姑娘,究竟是不是真有本事……”更主要的是,上回她虽然不是冲着桃华去的,也等于是折了蒋家人的脸面,那蒋家姑娘肯不肯来呢,会不会还怀恨在心? 可是这些话却不好向丈夫说,太夫人上回更是根本没品出味来,还觉得有亲戚关系在更方便呢。 曹希林此刻也是病急乱投医了:“待天一亮就去请来,先给母亲看看再说,若是不行,再请别人。” 于是天色才亮,蒋府侧门就被人拍响了。 桃华起得一向早,正跟蒋锡一起在廊下打五禽戏,听见靖海侯府来请人不由得一怔:“请我做什么?” 因蒋锡起得早,曹氏也得跟着早起,听了来人说的话,顿时有些幸灾乐祸:“靖海侯府也有求着咱们的时候?这会子想起是亲戚来了?” 蒋锡却微微皱了皱眉道:“医者不可怀私怨之心。” 桃华无奈地对他笑了笑:“爹,我知道,这就去。” “这才是呢。”蒋锡拍拍女儿的肩头,“有别的什么事,先治了病再说。” 桃华有些好笑,也有些敬佩。她当然要去,不过更多是因为那块玉雕水仙,倘若治好太夫人,就可将母亲的陪嫁讨回来。可蒋锡并不知此事,他说让她去,那是真正的医者父母心。从这一点上来看,蒋锡虽然不会给人治病,可从医德上来说,比很多人都更合格。 曹氏有些讪讪地回了屋里,见了过来请安的蒋燕华忍不住小声抱怨:“你爹爹也是真是——还有桃姐儿,也忒是大方了。” 蒋燕华却像有什么心事似的,心不在焉地应了一声。曹氏忍不住打量女儿道:“这是怎么了?” 蒋燕华犹豫一下,看屋中无人,白果在外头收拾桌子预备摆饭,便小声道:“前些日子大伯父不是请了那位刘翰林……” “是啊。”曹氏也知道这件事,只是内外院不通,并没能见着人,“那又怎样?” 蒋燕华揉了揉手里的帕子,终于还是道:“萱草去找三七的时候远远见着了——就是那日在兴教寺,送我们回来的那位公子。” “竟然是他?”曹氏回想了一下,“你怎不早说,也该谢他一句的。” 蒋燕华想的可不是这个,见母亲不开窍,便不好再说。曹氏过了半晌才回过味来:“那日刘公子是与他母亲一起来寺中游玩的,如此说来,莫不是尚未娶妻?” 蒋燕华脸上微微一红,随即心里却又是一阵难受,低头道:“他娶不娶妻,又与我们何干?他是翰林,将来还要选官,自然是要娶官家女子为妻,关我们什么事呢!”越说越是心酸,竟真的红了眼圈。 “哎——”曹氏也长长叹了口气,坐下来发呆。若是从前,她或许还要觉得蒋燕华是郎中的侄女,也有几□□价。可自打在靖海侯府吃了那一顿排头之后,她便知道蒋燕华再怎么改姓,也还是平民之女,与那位刘翰林自然是差得太远了。 母女两个对坐愁城,桃华已经上了靖海侯府的马车,往曹家去了。 太夫人这一夜实在熬得难过。本是年纪已经不小,全仗着年轻时劳作练出一副好身板来,倒是还支持得住。但养尊处优这些年,却是受不得一点罪,哼哼呀呀的折腾了半夜,好容易见着桃华来了,如同捞着救命稻草,连声就叫请进来。 桃华无暇跟靖海侯夫人说什么,便进了太夫人的屋子,见她头发散乱,两眼无神,显是折腾得不轻。旁边丫鬟也有了经验,不待问,便连忙将这几日用了什么方子,是个什么情形,一一地说了出来。 桃华伸手搭了太夫人的脉细细诊过,又请太夫人张口伸出舌头看了看,还按了按她的腹部,随即就坐下来提笔蘸墨,写了三行字:“按这方子抓药,立刻熬了喝下便是。” 靖海侯夫人接纸在手,一眼看去不由得脸色古怪起来:“蒋姑娘,就这三味药?” 纸上就写了三味药:苍术,升麻,荷叶,怎么看也不像张正经方子。靖海侯夫人也略知道一点药性,晓得荷叶是清泻的,忍不住道:“昨日太夫人用了麻仁丸,似乎并无效用。”开泻药不行啊。 桃华笑笑:“麻仁丸润肠,自然无用。” 曹蕙已经在祖母身边侍奉了好几天,也熬得心浮气燥的,见这方子如此简单,忍不住道:“就这几样东西就能治病吗?前头两位太医开的方子可都用了至少十几味药材。蒋姑娘,你若是不愿给我祖母诊治,不如直说就是了。”那天蒋家人来,她虽然被母亲送去了舅舅家,但回来之后也听说了当日的事,“若是你还记恨着那日之事,我代我母亲向你赔罪如何?” 桃华略有点好笑,但看曹蕙似乎真的要行礼的模样,又觉得她倒也孝顺,便抬手阻拦道:“曹姑娘这话说得就不对了。我若记恨,又何必来呢。若开了方子却治不得病,难道不是损了自己的名声吗?” 曹希林在外头听了半天,忍不住也进来了,看了方子小心地道:“蒋姑娘,这药方……家母似乎有些受寒,这——” 桃华微微一笑:“太夫人并非受寒呀。此乃是脾虚而致肠胃不适,升麻解百毒,苍术强脾,荷叶助胃中清阳上行,乃是以甘温辛散之药升发邪气,邪气去了,自然就好。太夫人先服一剂吧。” 人都请了来,这时候再质疑也没意思,靖海侯夫人与丈夫对视一眼,只得叫下人立刻去抓了药来熬上。但看桃华并没有走的意思,倒是闲闲在一边坐着,似乎胸有成竹的样子,心里倒又稍稍安定些。 不一时丫鬟把药熬好端来,太夫人早已经等不及了,接过来就喝。桃华看她喝了药,坐过来一边给她诊脉,一边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起南边的风景来。 太夫人初时腹中难受,听桃华说话也没耐烦,只在床上来回翻腾,答话也没个好气。桃华却并不以为意,只管不紧不慢地说着。渐渐地太夫人竟安静了下来,桃华的声音也越放越是低柔,曹蕙在一旁听着,竟然也觉得眼皮子有些沉重,不知不觉地阖了起来。 忽然间头往前一点,曹蕙猛然惊醒,才发觉太夫人已经睡着了,呼吸均匀,还打着小小的鼾,不由得又惊又喜:“祖母——” 桃华一笑起身,轻声道:“太夫人许久没有休息好了,让她睡一会儿罢。” 太夫人的确已经好几天没有睡好了,现在居然睡得这样熟,连旁边人说话都吵不醒她,那自然是病已经好转的表现。靖海侯夫人也露出了笑容,曹希林更是激动:“蒋姑娘,家母这是——” 桃华退到外屋,笑道:“侯爷放心,其实太夫人此症虽有些磨人,但并非重症,现在药已对症,很快就会好的。等太夫人醒来,应会解手,之后清淡饮食,最好是熬些山药鸡丝粥来,暂时不要吃太过坚硬的食物。” 曹希林已经一迭连声叫去厨房传话,靖海侯夫人也命人取了个封红来,含笑道:“多谢蒋姑娘了,只是明日,能否再请蒋姑娘来给太夫人诊脉?” 桃华笑着把那封红轻轻推开:“这封红不敢领。这药需吃三天,便能痊愈,那时——”她犹豫了一下,还是道,“那时我只想请夫人将曹五太太送来的玉雕水仙做为诊金,不知行不行?” 靖海侯夫人怔了一下,表情有些古怪:“玉雕——水仙?蒋姑娘为什么,要那件东西?” 桃华以为她是觉得那是送给太夫人的寿礼,不宜转赠,想了想还是道:“不瞒夫人,那是先母的遗物,因故落到了曹五太太手中。” 靖海侯夫人恍然大悟,表情却更尴尬了:“蒋姑娘,并不是我不肯,实在是——前时曹五下狱,曹五家的上门纠缠,我——便将那玉雕水仙还给她们了。” “还给她们了?”桃华失声问了一句,顿时许多线索都在她脑海里串了起来。 靖海侯府为了跟曹五划清界限,把玉雕水仙还给了曹五太太。沈数所说拿着玉雕水仙去承恩伯府开的当铺里抵押的女子,十有八-九就是曹萝。所以她进了承恩伯府,曹五出了狱,而玉雕水仙落在于思睿手里,最后送进了宫。 太后在宫里拿出来的那块玉,就是李氏最心爱的那枚玉雕。桃华只觉得一阵无力——现在,大约是更没有机会把它拿回来了……( 桃华 http://www.suya.cc/5/5801/ ) 桃华 第88章 南苑 南苑其实就是秦岭的一部分,猎场圈得极大,里头飞禽走兽不知有多少。平日里若皇帝不来,也许百姓进去拾柴狩猎,不过一到春秋两季就禁止出入,只待皇帝临幸。 这次围猎,因着是数年间的头一次,又有许多勋贵随行,因此场面特别浩大,单是车马就排了个浩浩荡荡,看了头就看不到尾。 桃华因是太后特召的随驾医女,因此分到一辆小车,还许带一个丫鬟帮手。不过这辆小车也不是她自己用的,而是放了许多东西,只留下一小块空间让她坐着,薄荷就只能坐在车辕上了。 不过桃华已经很满意,虽然车在路上颠簸得厉害,但比起那些步行跟随的宫女内监们来说已经强得多了。 “姑娘,还要走多久呢?”早晨出皇宫,现在已经是午后了,队伍的最前端已经入山,连绵的秦岭像画卷般在眼前铺开,有种无形的压力。薄荷自幼生长在南方,从未见过北方的高山,虽然瞧着新奇,却又有几分胆怯,“这山好大……” “应该没有多久了。”桃华趴在车窗口,也望着前方渐渐出现的山脉,“你有没有感觉到,风都比刚才凉了。” “真的呢。”薄荷又惊又喜,但看看周围的车马,又连忙把声音压低,“姑娘,等到了猎场,我们能去看皇上狩猎吗?”其实她是想问问,能见到皇帝吗? 这个时代的人,对皇权终究有一种发自内心的崇敬,桃华随驾的事一定下,阖府的下人们都对薄荷羡慕起来,主要是就是觉得她有机会看见皇帝。 桃华笑了一下:“估计能远远看一眼吧。”男子狩猎,女子也就在后方看看罢了。尤其太后年纪不小,根本不可能近前,她是随太后御驾的,自然也只能在后边呆着。 薄荷却很满足地叹了口气:“能看皇上一眼,奴婢这一辈子也不算白活了。” 这句话声音不大,但因为她坐在车辕上,所以声音无遮无挡地传了开去,旁边的一辆马车里,忽然传出一声轻笑来。 桃华虽说是侍候太后,但太后身边自有宫人内监,皇帝还要来凑热闹,他的从人更多,桃华就只能往后排,并不能紧跟在太后的车辇旁边。加上出了城道路也没京城里那么平整,车队免不了有些乱,皇后的凤辇,嫔妃们的车驾,都想往前赶,离着皇帝近点再近点,像桃华这样来随驾的医者,就得频频给他们让路,现在这辆几乎与她们并行的马车,就是刚刚被她们“让”上来的。 薄荷转头看去,那马车十分宽大,几乎把他们的小车挤到了路下头,两车紧紧挨在一起,所以里头传出的笑声才能听见。 桃华也转头去看,只见那马车窗帘轻轻一挑,露出一张下巴尖尖的脸儿来,盈盈一笑:“蒋姑娘。”居然是吴才人。 马车很大,至少比起桃华她们坐的这辆车来是很宽大了,可见吴才人的待遇实在不错。而且她看起来也的确是容光焕发的模样:“蒋姑娘怎么没在太后娘娘身边伺候,却落到我们队里来了?” 她说着话,目光就肆无忌惮地在桃华脸上扫来扫去,又打量着薄荷:“这是蒋姑娘的侍女吗?” “是。”桃华对她欠了欠身,“旅途之中,不方便下车行礼,吴才人恕罪。” 吴才人笑得一双眼睛眯得像弯月一般:“别客气别客气,蒋姑娘现在是皇上面前的红人,我怎么敢怪罪呢?” 这话说得阴阳怪气的,桃华不打算接话,便吩咐车夫:“让一下,请吴才人先走。” 吴才人清脆地笑了一声:“那就多谢蒋姑娘啦。”她哗一下将窗帘放下,也不知道说了句什么,车夫猛地一甩鞭子,啪地一声在桃华的的马车边上甩了个响鞭,正响着拉车的马眼睛旁边。 只听一声马嘶,薄荷的惊呼声中,桃华被一股大力甩得直撞到车厢边上,耳中听着车夫呼喝连声,还有唰啦唰啦树枝划过车厢的响动,最后砰地一声大响,桃华再次被往前甩去,车不动了。 车厢里装满了杂七杂八的东西,根本无处可抓,幸好桃华身后就是装着换洗衣服的包裹,总算给她垫了一下。但车撞上大树停下来的时候,那些东西又因为前冲之力全部倒下来,几乎将她埋在了里头,等她挣扎出来,吴才人的马车早就走得看不见了,后面跟上来的马车里还有人好奇地伸出头来看热闹,却没一个人停下来帮忙的。 车夫脸上被树枝划了两道血痕,嘴里骂骂咧咧,却不敢大声说出来,只是回头道:“姑娘,没伤着吧?” 桃华身上有好几处都在疼,但活动一下就知道没有大碍,急忙探头回视:“我的丫鬟呢?” “那姑娘被甩下车了,应该就是摔一下,也不会有啥事。”车夫伸手来扶桃华,往地上啐了一口:“幸好这里有个坑,车陷进去了,不然得被这马拉着直闯到山坡下头去。妈的,那混蛋有意惊我们的马——哎,姑娘你得下来了,咱得想办法把这车弄出来。” 桃华一提裙子跳下车辕:“等等,我得先去看我的丫鬟。” “哎,来了——”车夫回头就见一个人影一瘸一拐地跑来,倒松了口气,“看样子没事。” 薄荷三步两步地跑过来,身上衣裳已经撕破了一处,还滚了一身的土,不过确实并没有受什么重伤:“姑娘,你怎么样?那吴才人,她——” “嘘——”桃华阻止了她,“先想办法把车弄出来吧。”吴才人的车夫只是甩了一下鞭子而已,她们根本没有证据能证明吴才人有意惊马,那又何必闹出来呢。 “但是——”薄荷看着桃华散乱的头发,气得脸都红了。 “她是皇上的嫔妃。”桃华冲她摇了摇头,“来,咱们先把车上的东西弄下来吧。”不然这车可拉不出来。 拉车的马后腿受了伤,正痛苦地打着响鼻,车夫不得不小心地抚慰马匹,检查它的伤处。桃华和薄荷则动手把车上的东西往下搬。糟糕的是祸不单行,这会儿天色阴沉,居然又飘下几丝细雨来。 “姑娘,我去找人来帮忙吧。”薄荷伸手抹了一把汗,“马伤了,咱们拉不动车的。” 远处的道路上车马已经稀疏起来,大约是都觉得快下雨了,人人都加快速度,并没人往路边看一眼。桃华一眼看过去,全是陌生人:“走,去试试。”错过这最后一批人,恐怕连求助都找不到人了。 马蹄声从前方响起来,有几骑逆着车流驰来,薄荷抬手搭在眉檐前看了一会,呀地叫起来:“是安郡王!” 来人果然是沈数,身后跟着初一和十五。薄荷抬手刚要喊,沈数已经看见了她,一提马缰冲下来:“受伤了吗?” “还好。”桃华松了口气,“王爷怎么——”他是跟着皇帝的,应该在队伍最前面。 沈数翻身下马,目光在桃华和薄荷身上一扫,不禁皱起了眉头:“前头已经到了行宫,却没见你们——这是怎么回事,马车怎么到这下头来了?” “还不是那个吴才人!”薄荷一肚子的气,竹筒倒豆子一样全倒了出来,“马伤了,我们拉不动车,正想找人帮忙。” 初一极其机灵地把自己的马拉到车辕前套车去了,这车小,因此份量也就轻些,初一的马虽不是什么神骏,却也很快就把车拉出了泥坑。十五则跟着薄荷去把之前搬下来的东西重新往车上放。 “吴才人——是不是在太后面前举报你给陆宝林治病的那个?”沈数看着桃华脸颊上的青肿,压制着心里的怒气,低沉地问。 “就是她。”桃华理了理乱七八糟的头发,“她跟陆盈选秀之前还住在同一处宅子里,当时我就觉得这个人不是什么省油的灯,没想到她还能打听到那么多事。” “可是她也不该这样对付你。你之前跟她有过节?”沈数抬起手来,想替桃华抚平一绺跑出来的头发,伸到一半却又缩了回去。 “没有啊。”其实桃华也挺不能理解今天吴才人的举动,“我觉得她应该是个精明人,按理说,她没有难为我的理由。”毕竟现在她还在太后面前颇有脸面呢,又跟吴才人没有利益冲突,实在不该发生今天这样的事,“吴才人看起来,也不像个得意就忘形的人啊……”就是要抖威风,也不该抖到她面前的。 “先不说她了。”沈数抬头看看天色,“先去行宫,一会儿恐怕雨要大了。” 受伤的马已经不能负重,但走路还是可以的。现在路上的车马已经几乎没了,初一和十五一马双骑,带着那受伤的马在后面慢慢走,沈数则策马护在车边,引着马车往行宫驶去。 幸好行宫已经离得不远,在雨丝变密之前,马车终于驶进了行宫。 虽是行宫,其规矩却也与京城中的皇宫差不多,沈数只陪着马车往里走了一段,就勒住了马:“里面我不能再进去了,你自己小心。”略一犹豫,他抬手指了指一个方向,“我住在红叶阁,如果有事,可以去那里给我送个信。” 他的头发已经被细雨打湿,在黄昏的暮色里闪着微微的光,脸上也有几滴水珠。不过他坐在马背上却是肩背笔直,身姿挺拔,潮湿的衣服贴在身上,勾勒出修长的身材。桃华掀起车帘看着这个年轻的骑士,忽然生起一个念头:崔秀婉的眼睛是不是瞎了,为什么就是看不上沈数呢? 行宫窄小,分配给桃华的房间当然也就很小,不过居然还有热水和热饭,桃华就觉得很满意了。领她们过来的宫人态度不冷不热,只告知明天太后会召她过去就走了。主仆两个草草洗漱完毕,就听见打在窗纸上的雨声急了起来。 “幸好王爷回来找我们,不然恐怕现在我们还在路上淋雨呢。”薄荷端过饭菜,一脸庆幸。 “嗯。”桃华心不在焉地坐下来吃饭,脑海里不知怎么的,一直都在闪动着沈数策马离去的身影。不知道他带侍女来了没有,初一和十五看起来更像军中将士,不像能细心照顾人的,不过总该能想到给他把衣服全换过吧,别穿着湿内衣睡觉。 “那个吴才人真可恶!”薄荷看着自己换下来的破衣服,还是愤愤不平。 这话把桃华的思绪又拉了回来,吴才人今天的举动到底是为什么?真是因为小人得志便张狂?还是有人让她这么做的?桃华倾向于后者,但是能这样指挥吴才人的只能是宫里少数的几个人,桃华想不出来谁有理由看她如此不顺眼,她也没得罪过谁吧? “一定是因为姑娘治好了陆宝林。”薄荷不假思索地说,“吴才人是嫉妒陆宝林吧——也不对,她现在已经比陆宝林位份高了呀……” 薄荷推翻了自己的想法,但这话却提醒了桃华。的确有人会因为她治好陆盈而整治她的,但是能指挥得动吴才人的人却很有限,其中最可能的一个,就是皇后。 看来这次来南苑不是个好差事。桃华叹了口气,几口扒完饭:“早点休息吧,明天还有好多事情呢。”如果真是皇后看她不顺眼,那在行宫的这些日子,恐怕事情就更多了。 夏末秋初的雨来得急也去得急,第二天桃华一睁开眼睛,外面又是蓝蓝的天了。 这样的日子很适合围猎,皇帝兴致勃勃,一早就带着人去猎场查看地形,而以太后为首的女人们,则先是梳洗好了,在行宫里赏起景来。 这次来的人多,女眷也不少,单是有资格来向太后和皇后问安的就有十几个。桃华不是太后的宫人,也就没资格进内殿去,却也一早就被叫了来,只能在廊下侍候了。 不过天气不冷不热,雨后的空气清新芬芳,附近还有大株的木芙蓉开得正好,即使是在廊下站着,桃华也觉得还挺舒服的。她才站了一会儿,就看见几个熟悉的人相携而来,正是崔夫人带着两个女儿。 母女三个显然都是精心妆扮过的,只是崔秀婉脸色却不太好,又未用脂粉,便显得有些黄黄的没什么精神的样子。 桃华不愿意再跟崔家人打交道,不动声色地往廊柱后面挪了挪,谁知道偏偏就崔幼婉眼尖,特意笑吟吟地转过脸来跟她打招呼:“原来是蒋姑娘。蒋姑娘不是随驾来伺候太后娘娘的吗,怎么不进殿去呢?” 桃华没理她的挑衅,只对崔夫人行了一礼。说起来崔家两个女儿虽然是官家小姐,但也都是白身,只有崔夫人身上有四品诰命,非行礼不可的。 崔夫人心里也很有些不自在。行宫里总归不如皇宫规矩森严,昨日歇下之后她就给伺候的宫人塞了银子,原是想打听一下沈数在何处,没想到却听到沈数护送桃华进行宫的消息。 崔夫人知道沈数身为郡王,原就该有一位正妃一位侧妃及两名侍妾的定额,她也未曾想过女儿嫁过去便能独占宠爱——其实最初的时候也隐隐地抱过这个希望,然而崔秀婉屡次冷待沈数,在沈数绝迹不来崔家之后,这希望也就被她置之脑后了——但无论侧妃侍妾,最好都是崔秀婉来张罗,这样就可以尽量减少对崔秀婉的威胁,绝不能让沈数自己在大婚之前就自己挑定了喜爱的人,那可是太危险了。 崔夫人自己有手段,能够管得住家里的妾室们。但即使如此,她也觉得颇为辛苦。而崔秀婉——自己的女儿自己知道,并没这本事,若是沈数纳一位既有宠又有手段的侧妃进门,崔秀婉将如何自处? 正是抱着这种防备的心思,崔夫人在景氏面前露了口风。其实景氏的心思她已经看得明白,虽有些嫌弃景氏是商家女,但如今蒋铸已是官身,还在皇帝面前露了脸,则蒋莲华的身份也就水涨船高,虽说做崔家的宗妇不大够格,可是若说给自己娘家侄子倒未为不可。且景氏既然如此热心,她自然正好用她来摸摸桃华的底细。 没错,崔夫人就是觉得,蒋家这位三姑娘,正是个极有心机手段的人。想蒋家二房原与沈数是有仇的,可来了京城这才多久,怎么就替郡王府办起事来了呢?景氏传回来什么不肯做妾的话她根本不相信——一个医家女,便是嫁得再好又能如何?郡王府的侧妃一上玉牒就有四品的诰命,她若嫁了别家,怕是一辈子也够不着! 事实证明崔夫人极有预见:这不是还没到行宫,在路上蒋三姑娘就跟安郡王又勾搭到一处去了么?崔夫人几乎可以想见,只要崔秀婉一嫁过去,沈数必然会求纳蒋三。 若按蒋三的出身,其实并无做侧妃的资格。然而侧妃虽有诰命也是妾室,纳起来并不像娶正妃一般有诸多要求,倘若沈数自己坚持,也无人会因一个侧妃与他作对。而以蒋三的本事,崔夫人相信她是定然能将这个侧妃之位拿到手中的。 一个得宠的、有诰命且有手段的侧妃,崔夫人只要一想就觉得汗毛直竖。若说原先对桃华还有感激之情,现在却全化作了忧心——一个曾救治过正妃的侧妃,纵然已经付过酬劳,但在世人眼中看来总还是有点恩情的,如此一来,崔秀婉若是要处置蒋三,稍有不慎就会落人口实…… 翻来覆去一夜,崔夫人还没想好究竟要如何对付这位蒋三姑娘,就在这里迎头又撞上了,自然心中不悦,便也没有阻止崔幼婉的讥讽。 “听说这些日子,蒋姑娘一直在替我姐夫办事,真是辛苦了。”崔幼婉见桃华行礼,便掩着嘴又笑了,“待我姐姐过门,少不得要酬谢蒋姑娘呢。” 桃华自从听了景氏的试探之后,总算是知道崔幼婉为什么见了她就一副阴阳怪气的模样了,现在听她又故技重施,便没了应付的心情,只抬手向殿内指了指,淡淡地道:“行宫虽不比宫内,却也有规矩不可喧哗,崔二姑娘莫要惊扰了太后。” 一句话说得崔幼婉的脸一下子就红了。行宫的屋宇都浅,在门口就能听见里头太后与人说笑的声音,可见桃华纯粹就是在睁眼说瞎话。可偏偏她的话又是拿着规矩往下套,不但找不到破绽,还显得崔幼婉很不合规矩的样子。 这廊下当然还有别的宫人内侍。沈数在宫中不为太后和皇帝所喜那是人人都知道的,崔家做为沈数的未来岳家自然也不会多招太后待见,是以有几个胆大的宫人都面露笑意,看在崔家母女眼中真是刺目刺心。 崔夫人眼含怒气地拉了女儿一把,径直往殿内走去。心中却在不停地思索,无论如何也不能让蒋三做侧妃,即使无法阻拦她进安郡王府,也最多只能做个侍妾,否则将来崔秀婉定然斗不过她,万一再被她抢先生下长子,只怕就要翻天了。 桃华可不知道崔夫人已经脑补出一整套的宅斗大戏了,她只是觉得崔秀婉有点儿不大对劲。脸色不好也就罢了,怎么走起路来一只手还总是捂着肚子,难道是姨妈痛? 旁边一个宫人见她一直注视着崔秀婉,显然是有些误解了意思,笑吟吟地道:“听说崔大姑娘一路过来行宫有些晕车,昨夜又吐了。这身子实在娇弱,也不知将来能不能担得起郡王府的中馈。”这位蒋姑娘如今也算太后身边的红人,来行宫都要特别带她随驾,若能讨好一下,还是应该讨好的。何况只要说上两句崔家的事儿,根本就是惠而不费。 “又吐了?”桃华不禁皱起眉头。崔秀婉的身体的确不怎么结实,想也知道,大家闺秀,大门不出二门不迈,行不动裙笑不露齿,整天大概不是看书就是做针线,连太阳都不怎么晒,当然不可能身体结实活蹦乱跳。 不过这些高门大户的女孩子,却也是仔细调养着长大的,饮食补品俱全,也并不会有什么大毛病。所以崔秀婉之前的呕吐不止,完全是因为她自己不想好,但是一经治好也就不会再病,现在忽然又这么娇弱起来,难道真是因为晕车?怎么总觉得不大对劲呢。( 桃华 http://www.suya.cc/5/5801/ ) 桃华 第89章 观猎 虽然皇宫规矩森严,但女人爱八卦却是不可扼杀的天性,如今到了相对宽松些的行宫,宫人们也都放松了些,当下你一言我一语地小声说起话来。有看不上崔家的就说崔秀婉面相单薄,有些却是羡慕她要嫁为王妃婚礼隆重,还有几个资历老些的,却知道昨日桃华才被吴才人惊了马车险些出事,这里头颇有奥妙,便不动声色地略远离些。别看只是在小小的廊下,却也足以绘一副众生百态图了。 正说着,就听说笑声传来,皇帝带着一群年轻人从外头进来,一个个的都是兴奋异常的模样,人还未到,声音已经传过来了。 殿内太后也听见了声音,皇帝才从小径上走来,太后身边的心腹宫人青玉已经出来,含笑行礼:“娘娘远远听见皇上说笑,还问皇上何事这样开心呢。” 皇帝笑道:“方才去看了猎场,射了几只兔子,送去给母后加菜。”随手一招,一个小内监抱了两只活兔子上前,“这里还有一对活的,给母后赏玩散心。” 这两只兔子都是雪白的毛,看颜色就不像野兔,估摸着是管理南苑的人自己养的,不过青玉显然是分不清楚的,瞧着欢喜却又扎撒着手不敢去接。皇帝一笑,亲自拎了两只兔子的耳朵,进殿内去了。 跟他来的一群人年纪都在二十到三十岁之间,皆是男子,自然不能随意进殿,都候在了殿外。桃华立在廊下,跟宫人们一样眼观鼻鼻观心,绝不多看他们一眼。可惜她不看人,却有人看她:“蒋姑娘!” 桃华一听就知道,这是江恒。 江恒穿着一身劲装,肩上还披了一件短皮甲,年轻的脸在运动过后红润润的,满脸笑容地走到廊下:“你怎么站在这里?” 当然是在这里伺候你的太后外祖母啦,这还要问吗?桃华腹诽着,抬头笑了笑:“二公子也来了?” 院中那一群年轻男子们便有人挤眉弄眼起来,江恒威胁地冲他们抬了抬手,笑道:“皇上这次要考我们弓马,来的人不少。明日围猎,蒋姑娘去不去看?” 桃华当然还是挺想去看看的。皇家围猎,自然是大场面,再说,她还想看看究竟那块玉雕水仙花落谁家呢。可是这不是她说了算,只能含糊地道:“我是来侍奉太后的,自然是听太后娘娘的旨意。” 江恒看她神色有几分遗憾,只觉得心里一热,冲口而出:“我去跟太后说。” 廊下那一群人里,立刻就有人毫不遮掩地笑出了声。江恒脸上红了一下,但仍旧对桃华道:“你既然是随驾侍奉太后的,当然也该跟着去猎场。” “二公子。”方才出来接皇帝的青玉这时又走了出来,笑吟吟看着江恒,“太后娘娘唤二公子进去呢。” 江恒低声道:“你等着,我这就去说。” 桃华想劝阻,不过江恒已经飞快地走进殿内去了,她也只能把一串很长的话咽到肚子里,对着他的背影说了句谢谢。不管怎么说,江恒总是一片好心。 不过江恒才进了殿里,廊下那群年轻人里就忽然有人捏着嗓子说了一句:“我去跟太后说——” 这人明显是在模仿江恒,却偏偏又学着女声,顿时引起了一阵哄笑,好几道目光肆无忌惮地就对着桃华投了过来——显然,站在廊下跟宫人们一起,已经表明了桃华身份不高,而这些人都是勋贵子弟,自然是用不着顾忌的。 倒是其中有人大约知道桃华的身份,小声道:“这位应该就是前些日子治好太后的蒋家姑娘。” “不过一个医女罢了。”另一个满不在乎,轻蔑地瞥了桃华一眼,“听说还跟承恩伯有些夹缠不清。” “不是。”又一个人笑起来,“是跟安郡王。这就是蒋郎中的侄女,宫里蒋婕妤的妹妹。前些日子,蒋家不是在替安郡王采买什么药材吗?” “原来如此……” “可不是。”看起来深知底细的那人也就二十出头,一脸轻蔑,“倒是颜色生得好些,也难怪我那位叔父在兴教寺见了人要上前搭一搭话了。说起来,蒋郎中家中的女儿,倒是生得都不坏。” “于铤——”最初说桃华治好了太后的那年轻人轻轻咳嗽了一声,低声道,“到底是治好了太后的……” 于铤神色不屑:“不过是凑巧罢了,她哪会有什么医术。”他是于阁老的孙子,消息自然比别人更灵通些,晓得那夜明砂的奥妙。事实上,于家有不少人都心知肚明,太后并不是病,而是被那夜明砂给恶心到了。这蒋三不过是将夜明砂换成了蚌粉,与其说是她治好了太后,倒不如说是机缘巧合,运气到了。 一众人中有个一直沉默的少年却忽然道:“并非如此。蒋姑娘的确医术出众。”他抬头看了看周围众人,续道,“前些日子我祖母身子不适,请了王院判来都未能治好,蒋姑娘只开一帖药,服了三日,祖母便痊愈了。若不是要来南苑,我母亲还要设宴向蒋姑娘道谢呢。” 其实与其说是道谢,不如说是赔礼。不过这样大家的脸面都好看。 “曹鸣,你说的是真的吗?”一群人年纪都不大,自然好奇心重,纷纷问起来。 曹鸣向桃华看了一眼,道:“自然是真的。” 于铤却嗤了一声:“算了吧。那王院判才被太后贬了,也不过是个沽名钓誉的罢了。他治不好的病,就算难症了么?你们家若是能请到院使,自然也是药到病除。” 京里这些太医们也不是人人都能随便请的,如院使这样的就是只侍奉宫内皇帝太后等人,等闲连宫妃都请不动的,更不必说官员们了。也就只有于阁老一家子,才敢下帖子请院使诊脉。而如曹府这样,也只是在王院判不是院判的时候能请得到人。于铤这话说的,自然是含着凌人之气,满是不屑之意。 曹鸣顿时胀红了脸。他也是年轻气盛之人,虽然平日让着于铤,但现在这样当面被欺到脸上来,却是压不住火气了:“蒋姑娘医术若是不精,也不能在兴教寺里一眼就看出来承恩伯服用奇药。” 这奇药两个字真是意味深长,旁边已经有人转头偷笑起来。曹鸣续道:“记得蒋姑娘当日还说过承恩伯府那位有孕的姨娘若不安分,只怕胎儿不保,难道不是又说对了?如此一来,倒是方便了有些人,平白就捞了个爵位。” 于思睿多年无子,族中已经有人盯上了他的承恩伯的爵位,想着把自己儿子过继与他为子,这其中就包括于铤的父母。 于氏一族人多业大,如今看起来虽然是轰轰烈烈,可内部不成才之人却极是不少。于铤相当不幸地就分配到了一对儿没出息却还想着享荣华富贵的父母。无奈因为于家人太多,就算有于阁老和两朝皇后,也不可能保证每个族人都锦衣玉食挥金如土。于是这一对儿不成器的爹娘,先是想着嫁女牟利,等到发现利润不符合预期之后就把主意打到了儿子身上。 其实于铤是独子。一般说来,就算是想钱想疯了的人家,也不会放了自己唯一的香火给别人,偏偏于铤的父母不这么想。他们觉得:就算于铤过继出去,难道就能看着自己亲生父母成了无祀之鬼不成?怎么的也要照顾一二吧。 这个照顾,指的自然是活的时候锦衣玉食地奉养,死了之后岁时年节上香。 有父母若此,即使别家也有觊觎承恩伯爵位的,都能在背后指着这一家子嘲笑了。于铤的父母怡然不觉,于铤却有些受不了,以至于这些年,他的性情都有些阴沉易怒了。 曹鸣这一句爵位,算是正正戳到了于铤的痛处,若不是现在站在太后的宫殿之外,皇帝又在里头,于铤就要扑上去动手了。不过不能动手,并不意味着不能动嘴,于铤也冷笑了一声:“这倒未必。我记得承恩伯府新纳了一位姨娘,哦——仿佛就是府上尊亲吧?或许尊亲沾了靖海侯府的福气过来,就给承恩伯府传宗接代了呢?” 这下轮到曹鸣的脸色不好了。靖海侯府有做妾的亲戚,真是脸面无光。而于铤还不肯罢休,目光往桃华身上一溜,随口就道,“说起来这里还有一位,似乎跟府上也是沾亲带故的,日后进了安郡王府为妾,府上可就跟郡王府又是姻亲了。” 只有娶妻才算是结姻亲,纳妾则根本不算,甚至妾的亲戚根本就不能算亲戚。于铤这话,算是把靖海侯府扯到了承恩伯府与安郡王府的脚底下。 桃华不禁皱起了眉头。于铤虽未指名道姓,可也已经说得够明白了,她若是不出去,难道是要默认于铤的胡说八道不成? 不过还没等她开口,已经有个声音从后面传来:“于九公子说谁要与我郡王府结亲?” 沈数从小径上大踏步走过来。他也穿着一身劲装,右肩披挂皮甲。明明是差不多的装束,穿在他身上却是英武挺拔,往于铤面前一站,就比得于铤像棵没怎么发育好的豆芽菜似的,平白的矮了一截。 被人当面问到脸上来,于铤这嘴也有些张不开。但他生性倔强,硬着头皮道:“听说安郡王大婚之后又有纳宠之喜,我只是替郡王觉得高兴罢了。” “听谁所说?”沈数冷冷地盯着他,“不妨说出来,也让本王看看,是谁不务正业,只知道在背后败坏女儿家的名声。” 哪有这个人能站出来呢?于铤脸色胀红,沈数说的分明就是他,只差指着他的鼻子说他只会背后造谣了。这口气他可咽不下去,梗着脖子道:“怎么,郡王爷是说,不会纳蒋家女为妾?”那这些日子,郡王府跟蒋家频频接触,所为何来,难道就只是为了采买药材? “自然不会。”沈数淡淡地道,“蒋姑娘自有父母做主,将来嫁人为妻,举案齐眉。岂是外人所能任意诬蔑的?” 这还有啥好说的?当事人都明明白白地说不会纳桃华为妾,难道于铤还能一口咬定他将来总会出尔反尔不成?那可真成了无理取闹了。沈数再怎么说也是皇家血脉,而他不过是于氏族中一个旁枝罢了,有什么身份敢跟沈数这样对峙呢。 沈数目光往其余人脸上依次扫视过去,冷冷道:“还有人要说话吗?” 院子里一时静默无声,所有的人都不大自在地转开了目光,只有曹鸣兴奋地对沈数点了点头。沈数也对他微微颔首,而后转身走到了桃华面前:“本王行为不谨,连累蒋姑娘的名声了。” 他注视着面前的女孩儿。一件月白绣浅黄色桂花的长褙子,下头露出宝蓝色裙边,更显得腰身纤长,如同一株亭亭玉立的桂花树,似乎还有淡淡的甜香从乌黑的头发里飘溢出来。 沈数个子高,两人站得太近,桃华又微微低着头,沈数就只能看见那刘海下面白生生的额头,以及小小的鼻尖。一支银簪别在那绸缎般的黑发里,仿佛一抹流光似的,顶端镶着一双莲子米大的珊瑚珠,看在沈数眼里却是灰色的。 这应该是红色的吧。沈数怅然地想,可惜他看不见。 在知道自己的病之前,他曾经迷惘过,为什么身边侍候的宫人们那么喜欢戴一些在他看来是灰扑扑的小饰物,她们说那是红色,是很好看的颜色。 后来知道了自己的病,他倒也没什么特别的遗憾。在西北,舅舅指着那成堆的尸体对他说,那就是血的颜色,那就是红色。那时候他看着那些深深浅浅的痕迹,觉得看不见红色也很好。 但是现在,他忽然有点恨了,恨自己为什么会得这种病,为什么会看不见那鲜艳的,据说是很好看的红色。为什么会看不见这个女孩子娇艳的红唇、脸颊上妩媚的红晕,以及点缀着她头发的璀璨宝石。更遗憾的是,即使是这不够完整的美丽,以后也不会属于他了。这女孩子终将嫁为人妇,那时候即使能再相见,只怕他也要避嫌了。 桃华没想到沈数会说这句话,有点吃惊地抬起头来,就望进了那双深沉的黑眼睛里。 沈数的长相据说是随了母亲,轮廓俊美五官出色,只是在西北多年,肤色已经被风吹日晒成了蜂蜜一般的颜色,放到京城来说就嫌不够高贵文雅了。不过在桃华看来,男人实在没必要那么白,是要当小白脸么?而且他有这样一双眼睛,如同深深的潭水一般…… 桃华突然意识到自己盯着那双眼睛已经看得够久了,连忙转开目光,重新低下头来:“王爷何出此言,这本也不是王爷的过错,乃是有人心眼俱脏,才视人如己罢了。” 院子里这些年轻人当中,也不是人人的家族都与于氏一族交好的,且于铤不过是于家旁枝,也不是人人都看得上他。桃华这话一说出来,便有轻微的嘻笑声响了起来。 于铤一张脸胀得血红,愤然抬头去看,却见那女孩子站在廊上,背后是一大棵开着粉红色花朵的木芙蓉,衬托得那个淡蓝色身影清雅如一泓湖水,而簪子上镶的两颗红色珊瑚珠映着正午阳光成了两团艳红,就如波心的倒影之中突然闪起亮光一般,明亮得让人不敢正视却又舍不得移开目光。 忽然之间,于铤的恼怒都没了。他看见那个女孩子忽然又抬起头,小声跟沈数说了些什么。她比沈数要矮一头,要说话的时候就得把头仰起来,微尖的下颌扬起,修长的颈子像他从前在于阁老府上湖中看过的天鹅一般。 桃华是忽然想起了一件事:“能不能,请王爷帮我一个忙?” “你说。”沈数看着那张近在咫尺的小脸,目光落在两片花瓣般的嘴唇上——红,到底是个什么颜色呢? “如果明日太后不准我去观猎,能否请王爷替我注意一下,太后拿出来做彩头的那块玉雕水仙,最后是落入了谁人之手?”虽然江恒说去向太后说情,但桃华实在没有把握太后答不答应,也或者虽然答应了,但回头把她安排到远远的后头去,说是观猎,其实啥也看不见。到时候江恒反正是要到场上去狩猎的,太后要想敷衍他简直太容易了。而且老实说,不知怎么的,桃华觉得江恒这个说情,恐怕比不说还要糟糕。 “那块玉有什么蹊跷吗?”沈数想起当时桃华就对它颇为注意,“你想要?” 幸好宫人们在沈数走上回廊的时候就都后退了,这时候应该也听不清他们说什么,但桃华还是压低了声音:“那个,那个是我母亲的遗物,因为——因为某些原因落到了承恩伯手里……”实在是没脸说是继母偷的。 沈数神色一凛:“我知道了。” 他正想再说句话,江恒已经从殿内轻快地跑了出来,一见沈数和桃华站在一起,脚步不由得顿了一顿。沈数看他一眼,向桃华略一点头示意,就退了开去。 “蒋姑娘——”江恒先向沈数抱拳示意,然后才笑嘻嘻地转向桃华,“太后已经答应了,明日带你一同去看围猎。” “多谢二公子。”桃华含笑向他行礼,江恒是个很阳光的少年,对世界都抱着善意,自然也应该得到善意。 “恒儿——”殿门处传来声音,南华郡主由文氏陪伴着走了出来,一脸威严地站在台阶之上,挑剔地扫视着桃华,“没想到蒋姑娘也来了。” 桃华只得对她又行了一礼:“见过郡主。民女是随驾侍奉太后的。” “既然如此,这是太后的恩典,要用心侍奉才是。”南华郡主倒是听说了桃华治好太后的事,可没想到她会跟到南苑来。刚才儿子跑进殿去提起桃华,她就觉得心里不悦起来——靖海侯夫人带着女儿就坐在底下呢,那可是她看好的儿媳,原盼着此次来围猎,儿子能跟曹家姑娘亲近些,怎么反而又惹上蒋家那丫头了? 江恒轻咳了一声:“母亲,我还得了一只野雉,毛色鲜亮得很,给您送到院子里去了,您回去瞧瞧?”听着南华郡主用这样傲慢的口气跟桃华说话,仿佛在吩咐自家的奴婢一般,他心里说不出的不自在。 文氏也跟着笑道:“听说野雉颜色鲜艳不逊孔雀,尾羽插瓶也颇为好看,儿媳还没见过呢。母亲,快回去瞧瞧吧。”她自然明白南华郡主为什么这般态度,但她能做的也不过是帮着转移一下话题罢了。 南华郡主心里更是不悦,但也不愿扫了儿子的脸面,便道:“那就回去看看。看你这一身草叶,也回去好生沐浴一番。” 此刻殿内来拜见太后的命妇们都陆续走了出来,江恒也不好再停留,只得匆匆给了桃华一个歉意的眼神,便扶着南华郡主走了。 桃华刚松了口气,就听见崔幼婉的声音似笑非笑地道:“原来蒋姑娘还认识江二公子呀,真是交游广阔。” 这丫头怎么阴魂不散的。桃华心里烦得很,决定不理会算了。谁知道崔幼婉也不知犯哪门子病,竟然不知道见好就收的,反而又笑吟吟地说了一句:“听说南华郡主正在为江二公子说亲,蒋姑娘知道吗?” “谁家在说亲呢?”后面又传来一个声音,靖海侯夫人携着曹蕙走了过来,也是似笑非笑地看着崔幼婉,“崔二姑娘真是消息灵通,连这事也知道,比我家蕙儿强多了。” 崔夫人的脸色一下子就黑了。说亲这种话,其实不应该从未出阁的女孩儿家嘴里说出来,靖海侯夫人说曹蕙不如崔幼婉消息灵通,其实就是暗指崔幼婉打听了不该她听到的东西,这不单是说崔幼婉不知分寸,也是暗指崔家家教不佳。 哪里料到半路杀出个程咬金来? 崔夫人心中暗骂,脸上却还要堆起笑容:“此事京中知道的人怕也不少,曹夫人想是有些日子不曾出门,所以不知?”靖海侯是有爵人家,又颇得皇帝看重的,崔家纵然是皇子岳家,也并不敢怠慢。且论起来,靖海侯夫人身上的诰命还高过崔夫人,也只有崔秀婉将来成为郡王妃,其身份才能比靖海侯夫人更高。 靖海侯夫人微微一笑:“这倒也是。太夫人近日有恙,我自然不能出门。说起来多亏蒋姑娘妙手医治,不然今日我怕还不能在此与崔夫人说话呢。” 崔夫人略有些惊讶地看了一眼桃华,算是知道为什么靖海侯夫人会跳出来维护她了。想不到这丫头医术当真不凡,才治好了太后,如今又治了靖海侯府的太夫人,如此下去,难道她真要名扬京城不成? 不过靖海侯夫人这话也提醒了崔夫人,桃华怎么说都是给崔秀婉治过病的,虽然现在似乎还没有什么人知道,但倘若桃华说出去,那崔幼婉的举动就未免更有些忘恩负义之嫌了。 一念及此,崔夫人便不太自然地笑了一下:“蒋姑娘医术自然是极好的,不然也不能随驾侍奉太后。”她拉起两个女儿的手,“我们先回去了,曹夫人请。” 靖海侯夫人看着崔家母女远去,轻轻嗤笑了一声,转头看向桃华,有些歉疚地道:“蒋姑娘,方才——方才我在殿内,看见太后拿出来做为此次围猎彩头的——” “是玉雕水仙是吗?”桃华笑了笑,“我已经看见了。” “真是抱歉……”靖海侯夫人也不知说什么好了。 桃华摇摇头:“这与夫人有什么关系。且方才夫人出言维护于我,我还要向夫人道谢呢。” 靖海侯夫人叹了口气,与桃华道别,往园外走去。曹鸣已经跟上母亲,闷声道:“母亲放心,我明日定然全力以赴,若是能争个名次,或许能将那玉雕赢回来。” 彩头自然不止一样,到时候会让前几名依次挑选。那玉雕水仙只是心思精巧,论其价值总归不如皇帝拿出来的彩头,怕是排在最前头的人不会选取。曹鸣只要能拿到前三名,或许就有机会了。 靖海侯夫人看了看儿子,终于还是道:“你不要如此争强。弓马狩猎总是危险之事,须以安全为重。”即使对桃华有所愧疚,终究也比不得爱子之心,“且看那玉雕花落谁家,母亲想办法去换回来便是。”( 桃华 http://www.suya.cc/5/5801/ ) 桃华 第90章 争胜 牛角号长鸣,在山林之中带出一连串沉沉的回响,宏大悠远,似乎整座山脉都因此而震动起来。 桃华站在太后身后不远的地方,放眼望去,也有几分激动起来。 她们现在正位于一片缓坡之上。几个随驾而来的嫔妃们都是精心妆扮,个个都盼着一会儿皇帝策马归来的时候能被她们惊艳。还有跟来观猎的年轻女孩儿,有好几个都换了骑马的衣裳,打算一会儿也下场去跑几圈。这些骑马装都是颜色鲜艳引人注目,仿佛秋日的山坡上忽然开出了一片鲜花似的。 不过桃华无暇看这些女眷们又穿了什么样子的衣裳戴了什么样的首饰,她的目光完全被下面平地上的男人们吸引了。 皇帝身穿明黄骑装,背负长弓,骑着一匹高大的枣红马,在众星捧月般的簇拥之下,看起来威风凛凛。从他左右手两边,是盔甲鲜明的侍卫们雁翅般排开,一个个都是昂首挺胸,龙精虎猛的样子。 相较之下,那群勋贵子弟们就有点稚嫩,虽然看起来也是跃跃欲试的模样,有几个还腰刀背弓很有个样子,但就像一群刚出窝的小老虎似的,有点儿乱,还有点儿不大靠谱的模样。 皇帝举起手来,对着前方的山林笑道:“今日围猎,不管侍卫还是勋贵子弟,统统以猎物计数排行,朕与太后、皇后,为你们备了彩头。”说着一拍手,后头跑出一队十个太监来,每人手托一个托盘,里头摆着一样东西。 桃华一眼就看见,第二个太监手中托的,正是那块玉雕水仙。黄亮的铜盘里,青白色的玉雕看上去有些单薄,被两边的彩头完全掩去了光彩。 女眷们中间发出一阵惊叹。第一个托盘里放着一副软甲,色如白银,那一片片叶形的甲片似乎是金丝编起来的,在阳光下反映着灿烂的光。第三个托盘放的则是一枝回鸾钗,金黄色的翅膀由细细的金丝累成,每片羽毛仿佛都栩栩如生,鸾口中衔一枚硕大的红宝石,映着阳光鲜艳如血。 后面的六个盘子里,有镶嵌宝石的锋利匕首,也有雕花嵌玉的马笼头,还有成把的明珠或累累的金锭,总之个个都足够耀人眼目,凑在一起真是珠光宝气。 一众侍卫和勋贵子弟们的眼睛都亮了起来。勋贵们当然要的是在皇帝面前露脸的机会,若能拿到皇帝或太后皇后备下的彩头,那自是极长脸的事。而侍卫们倒是更看重彩头的价值,毕竟他们中有很多家境都并不富裕,若能拿到前头的名次,便等于发了一笔横财。 不过今日能下场的护卫少说也有百余人,勋贵子弟也有数十人之多,二百来人争十个名额,委实不易。有几个自知弓马平平的勋贵子弟已经打起了退堂鼓,毕竟侍卫们身手都是极好的,比起他们这些只将弓马视作戏耍的少爷们来说,简直是没法可比。 “来,擂鼓!”皇帝将手一挥,隐于四面的百来张鼓顿时隆隆响起,声如沉雷,惊得树林之中的野兽也都躁动起来。 来围猎也是有讲究的,第一箭总要皇帝来射,还得要射中猎物才行。因此看守猎苑的人早就在里头准备好了一批跑得略慢的野兽,等到鼓声一响,就将这些野兽从林子里赶了出来。一时间羊头攒动,鹿腿乱踢,大家都挤在一起,反而不知往哪里跑了。 皇帝于是开弓放箭。他平日在宫里也是练过箭的,虽然在马上射起来准头不好说,但此刻马只是小步踱着,猎物又拥挤,倒也并不难射中。于是他一箭出去,正正射在一头鹿的脖子上,那鹿摇晃了一下,就被急冲上去的侍卫给扑倒了,顿时一片欢呼之声:“皇上得鹿,皇上得鹿!” “皇上真是好箭法!” “百发百中!”女眷群中已经有人欢呼起来,下头的侍卫和随驾的官员们自然更是大声呼叫,简直比刚才的鼓声还要响。 皇帝自己倒是不很在意地笑了笑,眼看那群被赶出来的羊和鹿们已经清醒过来开始四散奔跑,便将手一挥喝道:“你们去吧!” 一众侍卫早就虎视眈眈,得了皇帝这一声令下,顿时齐声呼喝,百来匹马纵跃而出,一下子就抢到了那些经验不足的勋贵子弟们前头。 不过还有一人比他们更快。只见青色的侍卫服色之中,突然有一抹赤红脱颖而出,冲到了最前头。且一声弦响,一头尚未跑远的鹿已经应声倒下,那身穿大红劲服、肩上还系了一件同色短披风的人丝毫不停,驱着胯-下那匹乌云盖雪,率先冲入了树林之中。 “那是谁?”太后眯着眼睛,“谁家子弟抢在了侍卫们前头?” 有眼尖的已经看见了,但极识相地没有说话。不过总有那脑袋转不过来的,讨好地回答太后:“仿佛是安郡王。” 太后的脸色好像没变,但不知怎么的,周围的人都觉得天气仿佛有点凉了,好像哪里吹过一阵冷风来似的。只有那个脑袋还没转过弯来的,还在喋喋不休:“果然是定北侯府上教养出来的,弓马倒还不错,只是听说也不怎么读书——哎,听说崔大姑娘是琴棋书画皆精的,也不知大婚之后夫妻两个能不能说到一块儿去。” 这个不怎么有眼力劲儿的是于阁老的三儿媳,今日陪着于阁老夫人前来伴驾的。 于阁老前几年已过了花甲之寿,明年就往六十六岁上数了。不过他这位夫人却是续娶的,今年才四十五。前头原配生了二子,如今都在外为官,第三子乃是继室夫人生的,今年才二十二,正在读书预备后年的春闱。因此这位三少奶奶,就是阁老夫人的亲儿媳了。 此刻阁老夫人脸上带着温和的笑容,手却在下面狠狠掐了一把儿媳妇,终于让她闭上了嘴。难道只有她一个人看出来那是安郡王吗?为什么别人都不吭声呢?居然还提他的大婚,难道不知道太后根本不想让安郡王成亲吗? 说起这个儿媳,阁老夫人就一肚子怨气。于阁老的心思都放在原配两子身上,给那两个儿子各娶了名门之女,不管内里怎样,走出去一个个都是仪态温雅,至少不会乱说话。偏到了自己亲生的儿子身上,就说于家手中无兵权,必要笼络武将,硬生生给他娶了个卫所千户的女儿,唯一的好处就能生养,进门三年抱俩,可是到了外头这嘴巴就管不住,弄得阁老夫人恨不得给她上个笼头再带出来。 幸而能坐在太后身边的都是太后亲近之人,阁老夫人稍有安慰的同时又觉得更加丢脸——她素来以身份自傲,却有一个拿不出手儿媳,恐怕那些身份不如她的人都在暗暗笑她了吧? 于三少奶奶却仍旧不大明白。她觉得自己说的话都是在贬低安郡王,太后该喜欢听才是,为什么婆母还要掐自己一把呢?总之当初她觉得能嫁到阁老府来十分幸运,但真嫁进来了才发现,其实这亲事也不怎么样。夫君到现在都还是个举人,到底什么时候才能做官呢?于家看着煊赫一时,可真置身其中,才发现并不是像看起来那么华丽美妙的。 太后从山坡上看下去,只见沈数的红衣在树林中若隐若现,纵横奔驰。虽然有树木遮挡看不清楚,但看他这样子也知道成绩定然不错。 “八郎在哪里?”太后脸色就又沉了一点,并没有转头,只问身边的青玉。 她说的八郎,是于阁老堂兄的孙子于锐,金吾卫指挥使,于家至今唯一算是手握兵权的子弟。于阁老对他抱有很大希望,盼着他再过几年能统领宫内十二卫。 不过统领内宫侍卫可不是件容易的事,第一就要身手过人,下头人服膺才行。于锐本事虽有,到底太过年轻,是以这次南苑围猎,无论是于阁老还是太后,都叮嘱过他一定要大显身手拔得头筹,如此于家才好为他升迁。 青玉眯着眼睛仔细看了看,但于锐穿的是侍卫服色,纵然十二卫服色有些不同,但散入树林之中也难以分辨清楚,不比沈数穿的是郡王的大红颜色,又骑了一匹乌骓马,看起来格外显眼。 “去告诉八郎,须尽全力。”太后沉沉地说了一句,知道青玉会找人设法把话传过去。这围猎要从早晨直到午后,足有时间。 其实不用太后说,于锐也会拼尽全力的。他天生力气极大,读书不成,却在学武上极有天赋,是于家的异类。若是别的时候,或许他在于家会是个不被重视的人,只能自己艰难地去走那条学武之路。但现在,于阁老年纪已迈,于家本支的子弟出色的又不多,于阁老极想再揽到一部分兵权,他这个从武之人就陡然重要了起来。于阁老特意为他谋划,只要他在此次围猎中力压众人夺得锦标,将来的前程就会一帆风顺。 有这样的许诺在前,于锐如何会不拼命?他选了最好的弓箭、最轻而结实的皮甲,以及特意挑来的最好的马匹,做好了一切准备。可是,就在皇帝刚刚下令的时候,他就被人抢到了前头。 抢先一步的是西北回来的四皇子,安郡王沈数。 于锐听说过沈数在西北上阵杀敌的事儿,但他一直没怎么放在心上。也不单是他,就算是于阁老,都不是十分相信的。 不说沈数今年才不过二十岁,单说他是皇室血脉龙子凤孙,千金之子坐不垂堂,又怎么会去两军阵前那么危险的地方?不过是因为定北侯统率西北,想在军中给自己外甥谋个军功,造几桩功劳出来罢了。 所以于锐虽然觉得沈数会些弓马拳脚,骑的那匹马又是特别神骏的乌云盖雪,但也不觉得他能有多少成绩,更不必说压过自己了。 然而就是这个他没怎么放在心上的安郡王,第一个策马冲了出去,还第一个开弓放箭,一箭就射倒了一头鹿。 这个射倒可跟皇帝那种虽然射中了脖子却未曾致命,最后还是被侍卫们扑倒的情况不同。于锐看得清楚,沈数那一箭是从左眼进去,贯右眼而出,虽然那鹿当时离得不算很远,但已经撒开四蹄奔跑起来,于锐自忖若是自己去射,当会射鹿颈或鹿腹,并不敢去射鹿眼的。 只此一箭,就能看出来沈数绝非不学无术之辈,纵然在西北的时候没有真正上阵杀敌,至少武功也是勤练的。 不过,于锐很快就顾不上思索了,因为沈数驰马在前,弓如满月箭似流星,才突入林中不远,就已经一连射杀了两羊一鹿,如果于锐还在那里胡思乱想,就要被远远抛开了。 于锐为了今日已经准备了几个月,岂肯轻易就让人压了自己,当即也是连连开弓。他早跟南苑的人通过气,知道何处猎物最多,当即策马直奔西边,果然撞上了鹿群。 鹿群见于锐迎头而来,自然是转身便逃。南苑虽大,但皇帝来围猎,管事的人自是从四面将猎物赶到中间,再拉以大网阻止逃出,因此鹿群跑来跑去,便是绕了一个大圈。于锐追在后头,瞄上了那头领头的公鹿。 这头公鹿身高腿长,一双鹿角极是威风,若是射中乃是极长脸面的猎物。但它跑得快跳得高,于锐连放了两箭都落了空,反而激起了好胜的心思,死盯着公鹿猛追。眼看追得渐近,于锐瞄准了又是一箭射出去,那鹿猛地往旁边一跳,箭矢擦着它后背射空,却陡然间又是一声弦响,一支乌黑的箭从鹿眼中贯穿而过,这鹿一头栽倒在了地上。 于锐猛地勒住马缰,瞪着前方的黑马:“安郡王!” 前方放箭的人正是沈数,他甚至都没有让马匹放慢脚步,只是遥遥举起手中长弓向于锐一示意,便旋风般地卷过去了。 于锐脸都青了。猎物近在眼前却被人抢走了,更是自己一箭未中而沈数中了,这简直比在他脸上打一巴掌都要过份!他盯着沈数的背影,猛地一抖缰绳驱马跟上去——沈数能抢他的猎物,他也能抢沈数的! 两匹马一前一后从树林中驰过,于锐两眼已经不去搜索猎物,而是紧盯沈数,只要沈数举弓,他就立刻抢先出箭。这样仓促,他的准头自然也不大好,偏偏两次遇上的都是狐狸之类独行的小兽,草丛矮树里头乱钻,他一箭也未射中。 不过如此一来,野兽被他惊扰,沈数也没有出箭的机会。在于锐第二次先射不中,惊得一只鼬嗖地一下钻进了土洞里之后,沈数回头看了他一眼。 于锐挑衅地昂起头,眼角余光瞥见一只雉鸡正惊惶地扑腾着从矮树丛里起飞,立刻一箭射去。几乎在他举弓的同时,沈数那边也是一声弦响,半空之中两箭相撞,雉鸡却扑腾着飞远了。 “你——”于锐怒发冲冠,沈数却只对他微微一笑,猛地一夹马腹,乌云盖雪一声长嘶,跃过一棵风倒木,将于锐甩在了后头。 于锐握着弓的手几乎发起抖来,正想不管不顾地冲上去跟沈数打一架,猛听远处传来一片嘈杂的喊声:“老虎,有老虎!” 老虎!于锐顿时精神一振。 一般皇帝来围猎时,是不会放老虎出来的,因为怕伤了贵人。不过今日是众人争胜,自然要放些大猎物出来,单是射些羊鹿之类,虽然猎物不小,可也不大好听。 诸野兽之中,熊与野猪听起来不显,却是十分危险的,相比之下,倒是猎虎最为划算威风。 于锐一圈马头,就向虎啸传来之处疾驰过去,一面高呼:“不要毁了虎皮!”虎不比熊,若是乱箭齐发,射死不难,非比熊罴之类,中了箭反而更加疯狂。他离得远,若是被那些人抢了先,只怕赶不及。若是这样一喊,想来那些人也不好一起放箭。 其实于锐是过虑了,等他赶到近前便发现,碰上老虎的不是侍卫,而是一群勋贵子弟。这十几个人都是弓马稀松的,并没有争胜之心,不过是大家聚在一起,射点山鸡兔子作耍罢了。就是见了狼他们也要往后退退,更何况是虎呢,此刻已经有人吓得掉头就跑,更有人连控马都不会了,只会扯着嗓子乱叫。 于锐大喜。若是他能射得一只虎,那无论沈数射多少头鹿都及不上,今日定是他拔得头筹了。兴奋之下,他更连连催马往前赶。 谁知那头老虎见着人多,陡然间仰起头来,发出一声吼叫。 这一声虎啸穿越山林,引起远山之间连环回响。林中一片混乱,百兽走避,有几个勋贵子弟座下的马已经前蹄一屈,吓得跪倒在地,连背上的骑手都被掀了下来。 老虎仰头长啸之时,正露出了颈下。于锐弯弓搭箭,正要觑准机会射出,他骑的马却被这一声虎啸惊得直跳起来,于锐手一松,箭矢偏转,擦着老虎的身侧飞了过去。 侍卫们用的马虽是不错,也经过训练,但毕竟未经战阵,乍见猛虎,便不可避免地被惊着了。 不过于锐这一箭势大力沉,虽未射中,却也将虎腹擦得生痛。老虎知道厉害,嗖地掉转头去四爪一蹬,径往林中逃去。 于锐用力催马,可马匹惊了,一时哪里控制得住。他正勒着马缰在原地打转,便听马蹄声如鼓槌疾落,一件大红的短披风如红云一般自他身边卷过,后头紧跟着一个随从,追着老虎去了。 又是沈数!于锐气得头晕眼花,手上猛一用力,勒得那马口鲜血直流,终于是站住了。只是站虽站住,却不肯向前,于锐连抽了三鞭,马儿只是原地乱转,一步也不肯动。于锐正想着换匹马,便听林外牛角号又悠长地响起来——射猎时间已到,要收兵回营了。 树林外的女眷们已经等得有些不耐烦了。林子里围猎,许多大猎物自有随行的兵丁去抬出来。初时她们看见一头头野兽流水价被送出来还在惊叹,到后来就有些厌烦起来,只有家中有子弟参与射猎的,还在关心地看。 太后自然也是关心的,但隔着层层树林,实在也看不见什么,倒是用力过度,只觉得两眼有些昏花,头也晕眩起来。青玉急忙上前给她轻轻按摩两边太阳穴,南华郡主却转头道:“蒋氏呢?太后有些不适,你难道没看见么?” 果然来麻烦了。桃华暗暗心想,也只得上前。不过她却不是去按摩太后头部,反而拉起太后的手,在她手背上点按起来。 南华郡主眉毛一竖:“你这是做什么?”她心里很不痛快。昨日江恒去太后面前给桃华讨情,满屋子坐的都是命妇们,南华郡主就觉得好几个人都在意味深长地笑。虽然她拿不到什么证据,可就是觉得,这些人定是觉得江恒跟蒋家丫头有什么私情,所以在讥讽呢。 所谓杯弓蛇影因斧疑邻,人最怕就是自己生了疑心,南华郡主这念头一生,就辗转了半夜都没睡好。江恒如今正是议亲的好时候,万不可被耽搁了。 南华郡主是个护短的人,千不好万不好,绝不可能是自家人不好,所以一定不是江恒做得有什么不对,必然是蒋家丫头有什么失当之处,说不定就是她让江恒来求情的,而江恒看在她为文氏诊过喜脉的份上,不得不答应——南华郡主倒忘记了自己当日吃的那赛螃蟹还是桃华看出蹊跷的呢。 如果可能,南华郡主真想怀疑这蒋家丫头勾引自己儿子。然而事实上江恒每日去哪里她都是了如指掌的,自进京之后,江恒也只在宫里遇见过蒋家丫头一次,无论如何也找不到勾引的实情。可是南华郡主依旧心里不自在,如今可不是逮着个机会就要发作。 “这是中渚穴。”桃华欠了欠身,一边回答一边仍旧给太后揉按穴道,“专止头晕目眩。” 南华郡主不大相信:“母后觉得怎样?”她倒也是真的关切太后。 太后默然片刻,淡淡嗯了一声。她心里也不痛快,但这中渚穴按过之后,的确觉得好些,又不能睁着眼睛说瞎话,只得随便应了一声。 吴才人在旁眨了眨眼睛,细声细气地道:“原来按这穴道就能治好头晕目眩,怎没听宫中太医们说过,莫不是民间偏方?” 桃华很不愿意再跟她打交道,但又不能不答,便也简单地嗯了一声。 吴才人便又眨了眨眼睛,露出些害怕的神色:“这些偏方有的可信,有的却是不能信的。妾从前在家时,家里有个妈妈得了心悸之症,也是听了什么偏方,让人扎针,结果——” 她故意顿住不说,皇后便道:“结果什么?” 吴才人脸上露出惊骇之色:“结果被扎死了!”( 桃华 http://www.suya.cc/5/5801/ ) 桃华 第91章 赌注 扎死了三个字从吴才人口中说出来,周围便有人小声惊呼起来。 太后半闭着眼睛倚在座位上,微微皱了皱眉。她知道吴才人说的话都是皇后示意的,不由得有些心烦。这些日子她也观察过桃华,若说像夏氏,其实也没有多像,不过是从侧面某个角度看上去轮廓有个六七分相似罢了,但再稍稍一转头,立刻就不像了。 尤其夏氏是个柔弱的,未语先笑,说得一口吴侬软语,整个人就似那湖里的菱花,清秀娇弱,让人见了就心怜。可蒋家这个丫头,生得明艳照人,眉宇之间还隐隐透着英气,纵然是低眉垂目的时候也是神色冷淡腰背笔直。虽也是南方人,可说话的口气干净利落,有些北方人的爽利,跟夏氏完全不一样。 为了这么一个实在并不太相似的人,皇后实在是太急于出手了。这个侄女位居中宫十年,没养出母仪天下的雍荣来,倒是暴露了内里那冲动急躁的本性。 说起来,太后不是不遗憾的。皇帝登基之时,于家其实还有一个女儿,排行第九,比皇后小两岁,当时才十四。那个孩子比皇后更稳当,只是年纪太小些,实在不宜立刻成婚。 于家当时只怕夏氏被立为皇后,此后再要废后就太麻烦了,因此便选了正适龄的皇后。其实夏氏娘家无人,他们完全可以让她先在中宫坐两年,等于九娘年纪大些,再设法废后的。 就为了要元后的位置,避免废后的麻烦,便选了如今的皇后。结果在娘家做姑娘的时候瞧着还好,如今受了十年冷落,本性就完全暴露出来了。为了避免一个能解决的麻烦,却惹下了这个没法解决的麻烦,太后如今真觉得,实在是不划算。 果然,吴才人一说完,皇后就冷了脸:“此话当真?” 太后忍不住就想叹口气。就算这事是真的,又能怎么样呢?皇后难道能证明桃华现在替太后按揉的穴位有害吗?无据而责,只能让皇后显得无知而蛮横。更何况,蒋家这个丫头,并不是什么省油的灯。 吴才人连连点头:“妾以性命担保,是真的!”说着,她便担忧地看向桃华,“蒋姑娘,你这偏方,可靠得住?” 桃华手上丝毫不停,仿佛根本没听见吴才人说什么,直到她点名道姓地问了,才淡淡回答:“药医不死病,佛渡有缘人。吴才人家中的妈妈是福薄,且愚蠢,才会鬼使神差地听了庸医之语,丢了性命。太后却是凤体,福缘深厚,岂是吴才人家中下人可比。吴才人莫不成觉得,太后也跟你家的妈妈一般无知无识?” 果然如此。太后微微张开眼睛,瞥了一眼桃华。她就知道这丫头是个口齿伶俐的,皇后这样无凭无据的攻击,根本伤不到她分毫,倒是吴才人要倒霉了。 吴才人已经连忙离座下跪:“妾万不敢有此心思,只是关切太后凤体,生恐医治不当有所损伤,太后明鉴。” 太后抬了抬眼皮:“以后若是不懂,就不要随意开口。起来吧。” 吴才人一张雪白的脸胀得血红,旁边有几个嫔妃已经掩着口在偷偷地笑了。幸而忽然响起的牛角号声解救了她,青玉欢喜地道:“太后,狩猎结束了。” 一时间众人的目光都往下方看去。只见众人流水般从树林里撤出来,而平地上早已经排开一溜小山丘般的猎物堆,其中有两堆特别地高。太后也不得欠身眯着眼睛看去:“哪些是八郎的猎物?” 于三少奶奶便笑道:“最高的那两堆看起来差不多,其中定有一堆是八郎的。”她是武将之女,也跟着父亲打过猎,猎物多少倒是一眼便知。这两堆猎物不但数量差不多,质量也差不多,看起来不分上下的样子。 太后微微皱眉,但还是点了点头。虽说没能独占鳌头,但至少也是并列第一,也足够之后于阁老将他提拔起来了。 这念头尚未转完,就听一片合噪之声,众人抬眼看去,都不由得倒抽了一口冷气——两名兵丁扛着一头白额大虎,从林中吃力地走了出来。 “这,这虎是谁射的?”太后顿时睁大了眼睛。若是于锐射的,那就足以镇住全场了。 可惜还没有人回答,就见一匹黑马从林中踏出,马背上的人红衣猎猎,背弓腰刀,神态怡然地跟在扛着老虎的兵丁后头,正是沈数。而另一边,于锐却是空着双手出来,胯-下马一副萎靡之态,于锐的双眼则是一直狠狠盯着沈数。 如此一来,这虎究竟是谁射的,便一目了然了。 太后看着两名兵丁将那头大虎放到最高的两个猎物堆中左边的那个顶端,脸色便阴沉了下来。沈数不但射得猎物的数量最多,还有一头虎,那今日出类拔萃独占鳌头的,当然就是他了。 皇帝也去林中转了一圈,不过只得了一头羊和几只野鸡兔子。但他本意也不在猎获上,此刻已经带着人出来,在空地上察看众人的猎物了。 见沈数猎得这头猛虎,皇帝顿时笑了,只是这笑容并不明显,至少远在山坡上的太后看不清楚:“四皇弟果然勇猛。” 满身大汗的一众侍卫和勋贵子弟们都无话可说。有几个眼睛尖的已经看见,沈数这一堆猎物,只只都是被射中了眼睛,略小些的猎物,甚至是箭透双眼。单是这手箭术,他们就不敢说自己能做得到。 “今日射猎,看来是四皇弟夺得头筹了。”皇帝笑着,又指了指另一堆猎物,“这是谁的?” “回皇上,是于指挥使的猎物。”旁边早有人谄媚地回答。 “哦?于指挥使当是第二。”皇帝哈哈笑着,像是心情很好,“这猎物也是极多的。” 这一会儿,已经有人将众人的猎物计数排行,挑出了前十名了。其中绝大多数都是侍卫,只有曹鸣勉强挂了个第十,这是因为他射到了一头狼。而排在他后面的那名侍卫猎物其实比他多,但没有射到狼虎等凶兽,就只能屈居其后了。 这也是给勋贵子弟们争了脸面,有些也想在皇帝面前露脸的不免嫉妒,却也有人高兴,围着曹鸣庆祝起来。而得了名次的侍卫们也都有人前来道贺,当即场面就热闹起来。皇帝看得高兴,挥手道:“今日凡得猎物在十只以上的,朕都有赏!” 只说十只以上,没说是大是小,如此一来倒有半数都能得赏,顿时欢声动地。 一片欢喜之中,太后等人也从山坡上走了下来,皇帝便笑道:“四皇弟既夺得头筹,就由四皇弟先挑彩头。”一摆手,那十个捧了彩头的太监便跑出来,一片珠光宝气地摆在了众人眼前。 沈数翻身下马。本朝亲王郡王例穿大红,但因先帝子嗣少,朝堂上很久都没见大红色常服了。今日沈数穿的劲装上还绣着金线寸蟒纹,在午后的艳阳下闪闪发亮。 他肤色略深,原是不合京城审美的,京城里的人,偏好白皙的肤色,这样大红的颜色多是女子们穿,男子纵然穿红,也是檀色或枣红色之类。然而此时此刻,这样烈火般的颜色穿在沈数身上,衬着他微汗的面庞,勾勒出宽肩细腰长腿修臂的身材,却是格外地意气风发,令人眩目。 崔秀婉隐在人群里,怔怔地看着。沈数左肩披着一块褐色皮甲,背后又系了一条大红色短披风,披风边角上同样绣着金线寸蟒纹,从马上翻身而下的时候,披风飞扬,如同红云一般,映着阳光金鳞闪烁、威风凛凛。 忽然之间,崔秀婉觉得这个男子完全不是之前她印象里那个野气的西北人了。银朱原在她面前说过沈数英武,她只觉得可笑——进了京城一事无成,整日只在外头无所事事地乱转,还屡次往她家里跑,只为着见她一面。这样的男子,有什么出息,又算得什么英武呢。 可是到了这时候,她才突然发觉,银朱并没有说错,沈数的确是个英武之人,甚至就连之前她觉得太过粗犷的脸庞,也变得俊美起来。可是,如今沈数已经不再来崔家,甚至宗人府来下婚期的时候,他都没有出现。而她,也已经有了别人的骨肉。 崔秀婉下意识地将手盖在自己腹部。不知怎么的,她觉得有点无力,似乎需要这个孩子来给她点勇气。信已经送了出去,心上人已经在南苑外面等着她,私奔势在必行。可,若是没有这个孩子,她说不定…… 突如其来的声音打断了崔秀婉混乱的思绪。于锐大步上向:“皇上,臣请与安郡王再比试一场!” 沈数已经走到了捧彩头的太监们面前,闻言把刚抬起来的手又放了下去。皇帝也有点惊讶:“于卿这是要……” 于锐觉得一口气憋在胸口死都咽不下去。他觉得自己也有猎虎之能,偏偏那倒霉的马拖了后腿!沈数那匹乌云盖雪据说是从西北带来的,那样的马经过战阵,故能不畏猛兽,如果当时是他骑着那匹马,那他一定能射杀猛虎!那样,力压全场的人就是他了。 “狩猎之事,未必只是弓马娴熟便可。万一事发突然,无弓无马,又当如何?”于锐提起拳头晃了晃,“因此拳脚功夫也是极要紧的,臣请与安郡王一较拳脚。若是臣侥幸取胜,只要安郡王让臣第一个取彩便可。若是安郡王胜,臣便将自己应取的彩头让与安郡王。” 沈数静静听完,嗤笑了一声。皇帝转头看着他:“四皇弟,于卿欲与你再比一场,你可愿意?” “臣弟不愿。”沈数开口就拒绝了。 于锐顿时精神一振:“怎么,王爷不敢吗?”果然是拳脚功夫不行吧? 沈数抬起下巴,轻蔑地看着他:“非是本王不敢,而是于指挥使太会算账。今日皇上有言在先,以所得猎物计胜。本王猎得猛虎,已经远居于指挥使之上,无论再比什么,这彩头都该由我先取。于指挥使要本王让出夺彩之名,却不拿相应的彩头来换,难道是想空手套白狼不成?” 于锐大声道:“臣说了,王爷若胜,便将我那份彩头拿去。” 沈数嗤笑道:“夺彩之事,乃以名次分上下,我已是胜者,谁在乎是一份还是两份?除非这十份彩头都归了我,否则取一取二,有何分别?且这彩头是皇上为射猎准备的,并不曾提过还要比什么拳脚。于指挥使欲以己以长攻人之短,却连大注都不敢下,可真是英雄了得!” 于锐被他说得脸都红了。谁都知道他是天生神力,十二卫中也有些人拳脚功夫并不逊于他,只是力气不及的,此刻便都相互使着眼色,挤眉弄眼起来,显然都是附和沈数的。 “那王爷想要什么赌注?”于锐目光望向太后,“不然,臣请太后再出彩头?” 沈数笑得更轻蔑了:“于指挥使,皇上请太后出了彩头,你也要效法吗?” 效法皇帝?这是说他于锐敢自比皇帝?于锐的脸顿时青了。 “臣绝无此意!”于锐连忙向皇帝拱手,“臣方才是一时着急,失言了。” 皇帝不很在意地摆了摆手:“朕知道于卿并非无礼之人。四皇弟,你方才的话不妥。” 沈数目光在于锐身上转了一圈,懒懒地道:“皇上说的是。其实臣弟也不想跟于指挥使比什么拳脚。他能拿得出什么彩头,难道拿他的金吾卫指挥使来赌吗?” 这话说得极是轻蔑了,于锐顿时跳了起来:“有何不可!” 皇帝皱起了眉头:“于卿!”随即有些不悦地看了沈数一眼,“四皇弟,不可妄言。于卿若拿了他的指挥使来做彩头,你要拿什么出来才能与他相抵?真是胡闹!” 沈数笑道:“其实臣弟也有东西可抵的,譬如说,臣弟的郡王府。不过,既然皇上不许,那就算了吧。说起来,于指挥使若是输了,这金吾卫指挥使他即便不让出来,也坐不稳当了,何苦呢。就当臣弟拳脚上不如他就是了。” 他这一番话,说是认输,其实分明是狂傲。于锐只觉得一股子火气直冲到头顶,当即大声道:“我赌了!”拿郡王府来赌一个金吾卫指挥使,其实也算得上相当了。 安郡王府虽然修缮的时候被偷工减料了,但也值得几万两银子。更何况那是沈数的脸面,若是被人赢了去,朝中自然不会再给他重建一座,到时候堂堂的郡王连个正经王府都没有,其实就像不穿衣裳上街一样了。 于锐想到倘若将这郡王府赢过来的结果,就觉得一阵兴奋。他觉得沈数这样进进退退的,其实是根本不敢跟他比的。沈数就是觉得他不敢拿自己的前程来赌,所以才说这样的风凉话。若是他今天不赌,就会被人视为不敢,到时候在金吾卫里也免不了总被人背后指点。反过来,如果他赢了沈数,那么今日沈数在射猎上出的风头就会被尽数抹去,不单他将来总领十二卫别人无话可说,还能用那座郡王府让所有人都记得他今日的风光! 皇帝的眉头皱着,仿佛很不愿意的样子:“于卿,此事不可玩笑。如今当着这许多人,万一你——朕看还是算了吧。” 于锐觉得一口气哽得难受,皇帝这是不相信他能胜过沈数?若是今日他不赌这一局,以后京城里怕不都要说他于锐不如安郡王了。 “请皇上准许,臣必要与安郡王再比一局!”于锐单膝跪地,对皇帝抱拳,“若臣败,则立刻离开金吾卫。若是安郡王败,臣也不敢要郡王府,只要安郡王亲口承认技不如人就是了!” 他这是以退为进。果然沈数立刻道:“本王难道输不起不成?你若胜了,郡王府从此就改姓于了!”他说完之后,眉宇间却又掠过一丝不确定的神色,仿佛有点后悔方才冲口而出的话。 于锐陡然间心里就踏实了,胸膛挺得更高,大声道:“安郡王既然如此说,我们击掌为誓!” 沈数眉毛微微皱了皱,犹豫了一下,但于锐已经伸出了手掌,于是他终于也伸出手来,与于锐相击了一下。 皇帝叹了口气:“既然如此,朕在这里,太后和皇后也在,还有众官员们都可为证。来人,给于卿和安郡王让出空地来。” 狩猎过后还要比拳脚,一众女眷们都有些兴致勃勃。但有几个人却心神不定起来。 于阁老夫人就觉得心里有点不安。她是知道于阁老对于锐抱了多大期望的,偏偏今日于阁老因年老未曾随驾,否则,阁老夫人觉得他一定会阻止的,毕竟于锐这个赌注,赌的不仅是他自己的前程,也是于家的利益。但皇帝在场,自然没有她一个女人家说话的份儿,她只能转头低声问自己的儿媳:“你看八郎有几成把握?我觉得——安郡王能射虎,这……” 于三少奶奶别的不行,于武学上却还是懂一些的,便道:“弓马娴熟,未必拳脚就好。安郡王的箭法是极好的了,定然在西北苦练过。不过八郎天生神力,若近身相搏,却是占了便宜的。” 这番话说得中肯,阁老夫人松了口气,连太后和皇后也都放松了些。可一边的崔夫人就紧张了起来。万一沈数把郡王府都输了,日后就成了京城里的笑柄。看刚才皇帝的态度,显然是想帮着于锐的,若是沈数败了,这郡王府肯定是保不住的,那他们崔家把女儿嫁到哪里去?岂不也一样要被人所笑吗? 崔夫人心里乱糟糟的,忽然发觉自己的衣襟被小女儿紧紧抓着,崔幼婉目光紧盯着前方,一脸紧张。倒是崔秀婉,也不知道在想什么,目光发直。 崔秀婉的模样,桃华也注意到了。昨天她就觉得崔秀婉哪里有点不对劲,今儿在这里坐了一上午,她已经发现崔秀婉悄悄地吃了十几颗腌梅。 既是太后观猎,自然少不了要备上茶点。崔夫人母女总是安郡王的岳家,面前的东西虽不如皇后和太后,也有四样点心四样干鲜果品,其中有一样名为金乳酥,乃是加入牛乳制成,位份低的嫔妃和命妇们都分不到呢。 然而这东西有个毛病,就是冷了之后有股子奶腥味。这味儿若是喜欢吃的人自然不觉得,若是不爱吃的,就会觉得有些膻腥了。桃华看见崔夫人拿了两块分给两个女儿,显然这东西应该是姐妹两个都喜欢的。然而崔秀婉接过去之后,只用帕子托着往唇边凑凑做了个样子,就趁着崔夫人转头的工夫,飞快地塞给了身边的丫鬟。不仅如此,她脸上还露出过一种厌恶的表情,之后就立刻连吃了几枚腌果。那腌果的味儿桃华闻得出来,是腌梅。而席上的干鲜果品中,并没有准备腌梅。 出来随驾,还要自带腌梅。对平日里爱吃的点心避之唯恐不及,似乎还有恶心欲呕的反应。这些综合在一起,只能让桃华想到一件事——崔秀婉,是不是有孕了? 一念及此,桃华就很想去问问邬正,那次她让三七把消息漏给他,他究竟有没有告诉沈数,又有没有去查过崔秀婉的底细?难道说他没听明白,还是沈数不愿节外生枝,只想把先帝定下的这件婚事完成,哪怕日后同床异梦?但现在崔秀婉可能已经怀孕了,难道她还敢正常出嫁? 桃华算了算,从那日在茶楼里看见崔秀婉到现在有一个多月,要说出现了妊娠反应也算正常。但崔秀婉还有将近一个月才成亲,到时候她过门就有两个月的身孕,难道到时候准备用早产来搪塞沈数? 如果是那样,她就不能坐视不理了。崔秀婉不愿意嫁给沈数,追求自由的爱情,这是她的权力,但她没有权力混淆沈数的子嗣,让他给别的男人养孩子!( 桃华 http://www.suya.cc/5/5801/ ) 桃华 第92章 再胜 桃华思索的时候,底下兵丁们已经把猎物搬开,空出了大片的场地。于锐首先把身上的皮甲和佩刀卸掉,往场中一跃,摆开了架式。 沈数同样卸掉了披风和皮甲,不紧不慢地将佩刀也拿了下来。他将佩刀交给旁边的小内侍时,顺势抬起头来,往女眷们这边看了一眼。 桃华正有些紧张地注视着他。于三少奶奶的话她也听见了。所谓一力降十会,这种近身肉搏,力气大的人总是占便宜,沈数究竟能不能胜呢? 于是,她就撞上了沈数的目光。虽然隔着颇远的一段距离,但桃华相信沈数是在看她,并且是用目光示意她放心。 桃华轻轻吐出一口气,稍稍往后倚了倚,看着沈数一旋身便跨进了场中。不知怎么的,她相信沈数,只要沈数一个眼色,她就放心了。 于锐并不客气,沈数才进场中,他便一抱拳,大声道:“安郡王请了!”语声未了,一个跨步长冲,拳已出手。 他有心试一试沈数的力量,这一拳用了八成力,且速度甚快。只听砰地一声如击败革,却是沈数似乎来不及躲避,只能硬接了一招,于锐身形只是一晃,他却蹬蹬退了两步。 于锐双臂微有些酸麻,心中却是大喜。只这一下,他就试出沈数的力量是比不上他的,当即抡起双拳,暴风骤雨似地攻了过去。一时间,场中只听他拳风呼啸,拳影纵横,竟然将沈数牢牢地压制了下去,似乎只能招架,连还手之力都没了。 太后在上头远远看着,不易察觉地轻轻舒了口气,稍稍侧了侧头,用旁边人刚好能听见的声音低声向身后的于阁老夫人道:“八郎还是太年轻了些。”年轻,冲动,这么轻易就把自己的前程赌上去了,万一失败了可如何是好?幸而他还是有真本事的。 于阁老夫人陪着笑低声道:“是。这些孩子们,还要太后教导他才是……”这会儿她也松了口气,只要于锐取胜,前头的冲动也就不算什么了。 太后摇摇头:“还是要阁老磨一磨他的性子。”于阁老夫人这是奉承呢,她一个内宫妇人能教导什么,还不是要于阁老费心。 正说着话,于思睿也兴致勃勃地跑来了。这里原都是各家女眷,等闲人也不会上来,也只他不管不顾的往太后身边凑,其他人也只好尽量往后退退,离他远一点了。 “姑母,我打了一头鹿,晚上叫人做了鹿脯来给您尝尝。”于思睿也是一身劲装,倒把他有些发福的肚子遮住了,看起来还挺高大的。 太后看了他一眼,见他脸色红润,额头犹有汗水,不由得笑了一下:“你也下场去了,竟还猎到了鹿?好,我就等着晚上吃鹿脯了。”原想说他快四十岁的人了不该跟着年轻人胡闹,转念一想他刚失了一个孩子,本就是出来散心的,喜欢狩猎就跑跑也好,便将到了嘴边的话咽了下去。 于思睿颇为得意。今日来的勋贵子弟都是年轻人,要数他的年纪最大。可他居然能猎到一头鹿,可见宝刀未老——不不不,是可见春秋正盛——也不对,总之这就是能证明他身体极好,绝不逊色于年轻人。 自打胭脂在精心伺候之下仍旧滑了胎,于思睿心里也不由得生起些嘀咕,但今日一举得鹿,让他信心大增,之前的疑惑全都抛到了爪哇国去,一眼看见桃华侍在太后身边,目光专注地望着场中,从侧面来看好似一枝初开的花,心里不由得又痒痒起来,嘿嘿笑道:“蒋姑娘也在。你不如再给我看看,看我是不是还虚呢?”总算是顾忌着女眷们在场,没有把那个阳字说出来。 桃华这才把目光从沈数身上挪开,仔细看了一眼于思睿。这一眼看上去,她就知道于思睿根本没把她的话放在心上,这些日子依然是房事不绝的。旁人看起来于思睿是红光满面,在她看来却是虚火上升,身体里那点阳气都表在脸上了。 这就如同一堆火,看着焰腾腾的,其实底下的柴都已经化成了灰烬,只剩最顶上那点在燃烧,一旦表层这一点也烧完,就只能是一堆死灰了。 “怎么样啊?”于思睿还在得意洋洋,“我今日猎了一头鹿,也送蒋姑娘一份鹿脯如何?”说着,还想往桃华身边凑。 桃华往旁边让了一步,淡淡地说:“伯爷既然不信郎中,又何必再问呢。” “哎——”于思睿刚要说话,忽听下面众人一声惊呼,转头望去,正好看见于锐被沈数整个甩了起来,直甩出圈子之外,重重摔在地上。而沈数却转身向皇帝一抱拳,笑吟吟地道:“皇兄,臣弟侥幸了。” 满场之中,鸦雀无声。 饶是于思睿这种混不吝的人,此刻也不敢再出声了。太后的脸阴沉得仿佛能刮下一层霜来,皇后张大了眼睛还没有搞明白是怎么回事。于阁老夫人同样没有看明白,但脸色已经发白了。唯有于三少奶奶啊了一声,随即被婆婆用力掐了一下,紧紧闭住了自己的嘴。 于锐自己都有些昏头昏脑。明明之前都是他占了上风,可不知怎么的,沈数虽然步步退守,却防得极为严密,他拳击腿扫,没有一记真能落到要害处的。这般对了总有百来招,于锐狂风暴雨般的攻击才告一段落,正欲缓过一口气再打的时候,沈数却突然欺身直进,将他两臂往外一拨,扣住腰部就将他举了起来。 这一拨角度巧妙,疾如闪电,于锐只觉得双臂关节处一阵酸麻,人已经被甩飞出去。沈数扛起他时,手肘在他腰间狠狠一顶,他便整个身体都失去了控制,狠狠摔在地上,摔了个结结实实,只觉得五脏翻涌,似乎都被这一摔震得移了位。 皇帝的脸色看起来十分古怪,似乎是被抹了面子,却又要强撑着露出笑容:“四皇弟好身手。如此,这彩头还是你先取。” 沈数一番鏖战之后,额头微汗,却并不气喘,听了皇帝的话也不动脚,只站着笑道:“方才臣弟与沈指挥使下注,也不只这彩头吧?”把指挥使三个字咬得格外地重。 他这样咄咄逼人,皇帝脸色便有点不好看:“知道了。” 谁知沈数还不罢休,仍旧笑道:“金吾卫拱卫大内,不能群龙无首,不知皇兄瞩意哪一位接任指挥使呢?” 皇帝明显不悦起来,但这赌注是于锐自己下的,他就是心中不快也没法对沈数发泄,于是目光向四周一转,伸手点了一人:“方谦,今日起,由你接任金吾卫指挥使。” 于锐勉强撑起身体,刚要说话就觉得嗓子眼一甜,张嘴吐了一口血出来。皇帝看他一眼,脸色缓和了许多:“太医呢,快送于卿去帐内诊脉。” 太医们连忙上来,又有几个内监帮忙,七手八脚把于锐抬走了。四周的围观的人们这才窃窃私语起来。皇帝心绪不快,扫了一眼众人,沉了声道:“方指挥使!” 这方谦是前年才进到金吾卫里的。他本是把守外层宫门的侍卫,有一次皇帝的步辇出入宫门,抬辇的大力太监不知怎么被绊了一下,眼看就要把皇帝摔下来,在旁边守门的方谦一个箭步上前,及时扛住了步辇。这也算是救驾之功,皇帝就将他提进了金吾卫。 他平日沉默寡言,也不是什么望族子弟,虽然是皇帝亲自提起来的,但之后也再未有过什么特别的赏赐,大家也就渐渐把他忽略了。可是他刚才站得离皇帝近,又是有过功的人,皇帝被沈数的话一挤兑,不假思索随手就点了他,这可就真是好运气了。 这会儿皇帝提高嗓门喊了他一声,方谦便一抱拳,转身便道:“金吾卫列队,各归其位!”他长得貌不惊人,但身高臂长,的确是习武的好材料。平日里不显眼,这会儿发号施令,竟然也有几分威严。且有皇帝在旁,那些个心里不平衡的侍卫,也只得都听从号令,转身列队去了。 沈数微微一笑,这才转身往彩头前面走。 十个内监手里捧的东西珠光宝气,能看得人眼花缭乱,沈数举起手来,在上头来回晃了晃,似乎一时也拿不定主意。 “姐夫会拿什么?”崔幼婉很小声地道,转头冲崔秀婉一笑,“说不定会拿那枝回鸾钗,可以送给姐姐——” 她话犹未了,沈数的手落下去,却捡起了那块玉雕水仙,放在眼前端详了一下,笑道:“这心思倒巧,拿回去摆着,与真水仙想必差不了多少。” 这一下连皇帝都有点诧异了。其实他给沈数准备的是那套上好的软甲,却没想到沈数最后拿的,居然是这块不起眼的玉雕:“四皇弟喜欢玉?” 沈数抬手远远冲太后一抱拳,笑嘻嘻道:“听说这是母后出的彩头,我自然是要这个。” 太后的脸一下子就胀红了。原来沈数就是刻意选了她出的彩头——打败她的侄孙,赢得她的东西,多么得意的算盘。太后的手在衣袖里紧紧地攥着,脸上却露出了笑容:“难得你喜欢,我宫里还有几块玉雕,回头给你送过去。” “那就多谢母后了。”沈数长揖,玉雕滑进了袖子里。 皇帝看看太后的脸色,很适时地咳嗽了一声:“其余人呢,都来取赏!” 虽然没拿到头名,第二名又被抬走了,但这并不影响其余人的欢乐。皇帝一声令下,便依次上前来拿取彩头。于锐虽不在,皇帝却体贴地取了那一盒明珠让人送到他帐中,至于那软甲,自然是被第三名的侍卫取走了。 这一取彩,众人才发现,原来方谦竟拿到了第八名。平日看着他不显眼,竟也是金吾卫中出类拔萃的了,当下有些人的不平之心便息了许多。 曹鸣是勋贵子弟中唯一能去取彩的,虽然是最后一名,只拿到别人挑剩下的那柄有点华而不实的匕首。但对这些勋贵子弟而言,这匕首象征着荣誉,自然是看起来越华丽越有派头就越好,至于说好匕首,若是他们要用,难道还弄不到不成? 好些人都围着曹鸣恭喜。皇帝又令人当场取了金银来,将得猎物十只以上的人都赏赐了一番,大家便皆大欢喜起来。 狩猎之后,便是夜宴,众人都在太阳下晒了一日,便各自回去更衣,尤其是嫔妃们,还要重整妆容,希图着引起皇上的青睐。 吴才人虽是新晋位的,但地方有限,也只分到了一顶小帐篷,才进帐门就被勾住了发钗,绿绮上来替她解了开来,但发髻也勾散了,不由得有点烦躁,随手将那钗子抛在地毡上,恨恨坐下:“今日真是丢脸!” 绿绮不敢说话,只得伺候她重新梳头更衣,半晌才小声道:“只要皇后娘娘看重您就好。” “这倒也是……”吴才人叹了口气。要皇后看重,就得去做皇后手中的刀,丢不丢脸的也就顾不得了。 “只可恨蒋家那丫头,口舌竟如此锋利!”吴才人在娘家的时候,说这种指桑骂槐的小话从来都是无往而不利,哪知道今日碰了钉子。 绿绮也觉得这位蒋姑娘着实口齿伶俐,也很会给人扣帽子,偏偏她还有真本事,是真的治好了太后,所以说起话来就特别有底气。吴才人是没想到一个行医的女孩子也有如此的口齿,所以张嘴就被人拍了回来。 “陆宝林,也不像个会跟人辩驳的……”物以类聚,吴才人就是因为看陆盈不是个会吵架的,所以才对桃华轻敌了。 “才人别在意。她再好也不过是个郎中罢了,就算能做太医又怎么样?一个八品而已。”绿绮在这上头倒是门儿清,“您有皇后提携,过不了多久一定还能再晋位,她算什么呢?等太后不喜欢她了,看她还敢跟您顶嘴不!” 宫里头这些事,绿绮没亲眼见过也听说过。太医也跟嫔妃们一样,正当红的时候自是腰杆硬,但说不定哪一例病没治好,圣眷就一落千丈了。 “你说得对。”吴才人笑了起来,她能忍的,“倒要瞧瞧她能红到几时。” 有了这个念头,吴才人便心平气和地重新梳妆起来。离着夜宴还有些时候,她正想着要不要去皇后帐中侍奉梳妆,便有个小内侍探进头来:“皇上召才人过去侍奉。” “什么?”吴才人又惊又喜,“皇上召我?” “可不是。”小内侍一脸机灵的样子,“才人快些,皇上等着您呢。” 吴才人心里一阵兴奋,仿佛有火冲起来,烧得她有点发抖。上回她把桃华为陆盈治病的事捅到太后面前,皇帝很不高兴,之后她虽然升了位份,却是宫里唯一一个至今都未曾侍寝过的嫔妃,自然有嫉妒她晋位的人在背后讥笑她。如今皇帝忽然想起了她,怎能不让她兴奋?毕竟要侍寝才有机会生育儿女,宫里的嫔妃,将来不就是靠着儿女吗? 皇帝的帐篷宽大华丽,甚至还能铺设几案,吴才人进去的时候,皇帝正在凭案写字,见她进来便点点头:“来给朕研墨。” 吴才人连忙跪坐到案几旁边,一边研墨,一边不时含情脉脉地看着皇帝。皇帝也在看她,见她这样便笑了笑,伸手摸了摸她的发髻:“这个发式倒好看,只是这簪子不新鲜了。杜喜。” 杜太监闻声出来,手里端了个盘子,盘中放着一枝镶蓝宝石的雀头钗,皇帝拿起来,亲手拔了吴才人那枝青玉簪,将这雀头钗给她插入发中。 吴才人兴奋得脸都红了,抬手摸一下那冰凉的宝石,抬起双眸温柔地注视着皇帝,正想着要不要倚过去,便见皇帝放下手,重新提起了笔,漫不经心地道:“磨墨。” 这一磨,就磨了小半个时辰。 幸而吴才人在家中时常做针线,手腕上多少还有些耐力,饶是如此,一刻不停地磨这么久,也觉得手腕发酸。而皇帝似乎对教她磨墨很有兴趣,不时地指点她这样是浓了,那样是淡了,要怎么拿墨才是正确的姿势云云。 他一边写字一边指点,直到小内侍来报太后和皇后都已经到宴席上去了,他才放下手中笔,看着吴才人笑了笑:“你虽聪明,可这磨墨却也是见功夫的事儿。听说你在家中不曾正经读过书?” 这的确是让吴才人有点自卑的地方。她继母怎肯在这上头花大钱?不过是小时候在族学里胡乱学过几个字,勉强把女四书都认全罢了。待进了宫才见大家都是识字的,如陆盈还正经上过闺学,赵充仪等人更是自幼读书习字,皆是才女,真把她比得不算什么了。 皇帝看着她笑道:“既这样,你好生练练磨墨,待练好了,朕再教你习字。” 皇帝亲自教她习字!吴才人刚刚累得有点发凉的心,顿时又烧热了:“是。妾一定好好练习。” 皇帝满意地笑了笑,站起身来:“替朕更衣。” 等皇帝换好衣裳出去,他们已经到得晚了。 山坡下的平地上烧起几堆篝火,随驾的众人各按身份,分成了几处。吴才人跟着皇帝出来,一路上收获了许多目光,有惊讶的,也有羡慕的,不由得令她有些飘飘然。 “母后和皇后已经到了?”皇帝走到自己的位置上,含笑说道。 太后心情不是很好,只点了点头。皇后却紧盯着吴才人:“是皇上来晚了,莫非忘了时辰?” “哦——”皇帝看看天色,恍然地道,“果然朕来晚了。”他一面坐下,一面向吴才人笑道,“你回去吧。” 吴才人这才发现,她竟跟着皇帝一直走到了最上头的座位来了。 嫔妃们各有位置,吴才人的位置在下头,而最上头的位置自然是太后、皇帝和皇后的。刚才一路走过来的时候,其实经过了她的位置,那时候她本该直接入座才对。但她太过兴奋,且皇帝一路都轻轻勾着她的袖子,于是她不知不觉,就走过了地方。 皇后的目光从吴才人的衣袖上移到了她发髻上。火光映照之下,那根金钗光灿灿的,上头镶的蓝宝石有黄豆大小,也反射出莹莹光彩。这么贵重的首饰,吴才人原本是没有的。 皇帝姗姗来迟,身边还带着吴才人,又新添了这样的首饰……皇后心里顿时翻江倒海起来。原是觉得皇帝不喜吴才人,她才特意要给她晋位,如今看来,倒是引起了皇帝的注意。若是因此让吴才人得了宠幸——皇后在袖子里紧紧捏住了手指,她到底是二十多岁的人,比不得这些新进的嫔妃年轻娇嫩了…… 太后没什么心思去注意皇后。于锐落败,让于家又没了能掌握些兵权的人。虽然于家也有从武的姻亲,但姻亲总归只是姻亲,他们的联系是建立在姻缘之上,比不得血脉之亲那般紧密,并不完全可靠。 于家好容易培养出一个于锐来,现在却完了。当然说完了也太过悲观,于锐还年轻,还可以从头再来。问题是于阁老已经不年轻了,而下头的子弟们又没有特别出色的,这中间会有一个断层,到时候由谁来填补呢?如果再没有手握兵权的人保驾,这断层说不定就要永远断下去了。 有时候太后会想,于家的灵气可能都被她这一辈人用完了。譬如说于阁老,一连扶了两位帝王上位,屹立不倒。又譬如说她自己,当初为先帝能继位也立了功劳。还有几位堂兄弟,亦各有出色之处。 可是到了小辈们,却是渐渐不成器了。于阁老的几个儿子还算是好的,但如今也只是在外头做五六品的官,正在慢慢熬资历,想要入阁还差得远。而太后自己亲兄长的儿子于思睿,却是家里最不成器的。 想起于思睿,太后下意识地往勋贵席中看了一眼,却没找到于思睿的身影。 又跑到哪里去了?刚开宴的时候他才献了一盘鹿脯上来,这会怎么就不见影了呢? 太后正想着,就有个内侍慌慌张张地跑上来,急急跟青玉说了几句话。青玉的脸色唰地就变了。 “怎么了?”太后顿时觉得不好。 青玉声音微有些颤抖地道:“承恩伯病了,在,在帐篷里。”( 桃华 http://www.suya.cc/5/5801/ ) 桃华 第93章 发病 于思睿是绝不了女色的。且胭脂小产之后,他也急着想再要个孩子,因此这次南苑围猎,他就带上了曹萝。 今日射猎,他猎得一只鹿,自觉精力不逊少年人,很是高兴。晚上开宴之时,他先给太后献了鹿脯,之后自己就喝了几口鹿血。 鹿血壮阳,于思睿喝了之后,就觉得身上燥热,很有兴致。 他是不在乎别人眼光的,也不管宴席未散,就回了自己帐篷,搂着曹萝胡天胡地起来。 曹萝自然也是想怀个孩子的。胭脂不过是个青楼里买来的贱籍,一旦有孕,就有宫里的姑姑来照看,恨不得将她捧到手心里似的。而她还是良籍——于思睿把曹五捞了出来,并没治罪,身上的监生功名也还在——倘若她能怀上,虽不能指望扶正,但太后若是高兴了,没准就能替曹五或者她哥哥谋个前程呢。 有了这样的念头,曹萝便想趁着随驾怀上。在府里毕竟花团锦簇的,纵然她是新宠,也免不了要被旧人分去些时日,再没有这么好的机会了。 于是一个恣情肆意,一个有意迎合,两人就这么折腾起来,连做了两回还不肯罢休。谁知做到第三回的时候,于思睿忽然一阵抽搐,就不动了。 曹萝原当他是泄得早了,谁知这人趴在自己身上,竟半天没了动静。她试探着唤了两声都没反应,轻轻一推,于思睿便翻倒下来,直挺挺地躺着,连身上都有点凉了。 曹萝这一下简直骇得魂飞魄散。她心里明白,若是太后知道于思睿是跟她胡闹出的事,非整死她不可。那一会儿她头脑无比清醒,迅速起身收拾了床铺,还给于思睿套上了一件衣裳,并在他身上洒了一点儿酒,做出酒醉的模样,而后自己悄悄出了帐篷,直到在外头见着一个小宫女,才以讨茶为名,诓得人跟自己一起进了帐篷,作为自己不在现场的证人。 说起来,仓促之中曹萝能想到这些,实在是不易了。可是也就因为她这么“聪明”,就把发病的于思睿扔在帐篷里,耽搁了小半个时辰,等太医赶过去的时候,人已经只有胸口还温热着,太医又是施针又是灌药的,总算把人给抢救了回来。 “究竟是怎么回事?”太后跟着折腾了半天,毫无睡意,只等着太医回报。 “回太后,大约——是马上风……” 太后顿时怒了:“什么叫大约?你连这也看不准不成?” 施针的是太医院院使,心里也是直叫晦气,“回太后,不是下官无能,实在是有人耽搁了承恩伯的病情。眼下人已昏迷,臣实在难断。” “耽搁了病情?”皇帝也没休息呢,此刻皱眉道,“你说清楚些。” 院使伏地道:“据臣所见,承恩伯定然不是酒醉之中发病,分明是出事之后,有人伪造了现场情形。如此便拖延了时间,以致承恩伯病情加重,脉象混乱。臣无法诊清,只能推断为马上风。” 承恩伯的帐篷,自然是他带来的曹萝出入最方便。太后立刻就叫人带了曹萝来。曹萝开始不承认,但很快就有附近当值的小内侍出来证明,承恩侯自离席之后就带着曹萝进了帐篷,他还听到了里头的动静。虽然后来怎么样他去当差就不知道了,但已足够证明所谓的酒醉是伪造的,而曹萝就是那个伪造现场企图遮掩自己罪行的人。 太后几乎要疯了:“把这个贱婢拉下去,立刻打死!”马上风已经十分危险了,曹萝竟然不立刻叫人来救治,反而伪造现场耽搁时间,太后岂能容她! “你们,你们快些施救!”几个内监把曹萝拉了下去,太后便再也不理会她,转过头来瞪着院使。 院使喏喏连声:“如此看来,确是马上风无疑了,下官这就开方。”饮了鹿血,又在行房时突然晕倒,定然是马上风了。 于思睿这里闹得天翻地覆的时候,桃华正在自己的帐篷后面跟沈数见面。 “那块玉雕你现在携带不易,若是被人看见只怕又会招来麻烦。待围猎之后返回京城,我会亲自送至府上。”借着远处的火光,沈数注视着眼前的人,这大概也是他能为她做的最后一件事了吧。不过,能做这么一件事,他也很高兴。 “谢谢你。”桃华真是不知该怎么表达了,似乎说什么都是虚的。 沈数注视她片刻,微微一笑:“不必客气。你给了我止血散的药方,或许能活千万将士,我做的也就不算什么了。” 其实他想说的不是这个,但到了这个时候,大婚在即,他已经什么都不能说了。 桃华也默然了,她其实很想问一下他究竟有没有发觉崔秀婉另有所爱,但话到嘴边还是咽了回去。 沈数同样觉得心里有很多话,只是无法宣之于口。 那天邬正从三七嘴里听说崔秀婉到过一处茶楼,立刻就派人去调查了。调查的结果完全不出沈数所料,崔秀婉是在外头与她的一个远房表哥见面。 这事儿,沈数早有了心理准备,真正查出来也不过是付之一笑罢了。他只是觉得很遗憾,为什么他要娶一个心有所属的妻子同床异梦,而真正想要留住的人却又无法开口。 远处忽然传来的一阵混乱打断了沈数的思绪,急忙往后退了一步:“我先走了,有什么事就让人去找我!”若是被别人看见他和桃华夜间私会,那就解释不清了。 桃华看着他敏捷地隐入夜色之中,刚想回房,就见几个内监拖了个女子从前头过来,那女子拼命挣扎着,边哭边求饶:“……我还有钱,我给你们钱,你们放了我!” 一个内监被她挣扎得烦了,随手给了她一耳光:“你害死承恩伯,还想活吗?留着你那钱到地下去用吧。”他们当然爱钱,可是这人是太后下令杖杀的,谁敢收钱徇私? 这声音有些耳熟,桃华借着火光看去,发现那女子竟是曹萝。此刻曹萝也看见了她,立刻尖叫起来:“表妹,表妹救我!” 这几个内监是奉命来结果曹萝的,但深夜之中不能在皇帝和太后面前行刑,便将曹萝拖到远处去打,正好经过了桃华的帐篷。也是骤然从光亮之处走到黑暗之中,眼睛不能适应,他们倒没看见桃华,待发现时已经到了眼前,曹萝使出吃奶的力气挣出手臂来,竟拉住了桃华的裙角:“表妹,你治过太后的病,你替我去向太后求情,承恩伯是自己出的事,不是我杀的他!” 一个内监啐了一口:“不要说你勾搭着承恩伯胡天胡地才令他得了马上风,单说你在他发病之后不叫太医,反而将他一个人扔在帐内,你就该死!”说起这些男女之事,这几个内监都格外兴奋起来。 马上风?桃华听了这几句话就猜到了大概情形,只是,于思睿恐怕不是马上风。不过说曹萝将他扔在帐里又是怎么回事? 反正曹萝也跑不了,内监们知道桃华如今在太后面前有点脸面,倒也乐意解答她的疑惑:“……这贱婢伪造了承恩伯酒醉的场景,就跑了出去……” 桃华骇然。曹萝能在这时候还想到给自己开脱,实在不能说是不聪明。可是她也太聪明了,聪明到令人心寒的地步,竟然在那种时候不想着救人,而是把于思睿就那么扔在那儿了。 要知道她现在是于思睿的妾室,倘若于思睿完了,她还有什么指望?更何况以太后的脾性,无论于思睿发病是不是与她有关,反正是要迁怒的。现在于思睿病情耽搁可能不治,太后就更怒了。曹萝这到底是聪明还是糊涂,桃华一时可真想不明白了。 “表妹,表妹你救救我,你去给我求个情!你治好了皇上的宠妃,你替我去给皇上求个情!” 桃华不由得皱起了眉。太后要把曹萝活活打死是有些残忍,可是曹萝把于思睿扔下也是一样冷血。最主要的,即使桃华去求情,太后恐怕也不会答应的。若是找皇帝求情——桃华并不知道自己究竟有没有这个脸面。 曹萝却不知道桃华正在思索求情的可能性,只以为桃华是打算袖手旁观,顿时神色狰狞起来:“不让我活,你也别想活!伯爷发病就是你诅咒的!你在兴教寺里诅咒胭姨娘小产,又诅咒伯爷阳虚,现在胭姨娘果然小产了,伯爷又发病,这都是你干的!你就是个妖人!” “姑娘!”薄荷从前头跑过来,却正好听见曹萝这些话,顿时恼了,“姑娘别理她!到了这时候还在胡说八道,这种人救不得!” “可是——”桃华有些犹豫。曹萝的确是没有半点感激之心的人,在她看来,这地球倘若不围着她转,就是罪不可恕。但她的罪,似乎也并不致死…… “怎么还没解决?”后头传来阴阴的声音,桃华一回头,就对上了黄太监那张脸,黑夜之中一个大白脸,看起来真有些骇人,“你们磨磨蹭蹭的,还要不要回去交差了?”他皮笑肉不笑地转向桃华,“哟,蒋姑娘也在这儿呢。大半夜的姑娘怎么跑出来了,还是赶紧回去吧,别沾了一身血。这谋害伯爷的事儿,就是皇上也不会赦的!” 几个太监不敢再拖延,其中一个摸出块手帕子塞住曹萝的嘴,利索地将她拖走了。 桃华和薄荷在冷风中站了片刻,听到远处隐隐传来的闷声,沉默地回了帐篷里。 “姑娘,曹萝她是咎由自取。”薄荷虽然这么说,声音却也有点打颤。蒋家从来不打下人,她也从来没有想过一个人还可以被活活打死的。 桃华抱住她的肩头,低声道:“我知道。”虽然什么都知道,但眼看着一条命就这么没了,给她的冲击仍旧跟医院里那些逝去的生命有所不同。 主仆两个默默地坐了良久,太后那边才稍稍安静了些,皇帝传令拔营,大家在黑夜之中回了行宫。 这一片混乱之中,沈数却在自己的帐篷里跟邬正在说话,并没有急着收拾东西。 “王爷跟蒋姑娘说了吗?” “没有。”沈数坦然地回答。 “为什么?”邬正几乎跳了起来,“这崔氏很有可能已经与人私通了啊!王爷,她只是在外头与人相见,我们抓不住把柄,可若是她失了身,那就算太后再想给王爷捣乱,也不可能再坚持这桩亲事了。” “我知道。”沈数何尝不想跟崔家解除婚约呢?但到目前为止,崔秀婉除了见面之外并没有什么实证让他们抓住,而那人是她的远房表哥,若是太后刻意开脱,亲戚见面也是说得过去的。 “怎么没有实证!”邬正急了,“属下已经查得很明白了,崔氏曾经乔装去药堂诊过脉,诊出了喜脉!只要让蒋姑娘在行宫也给崔氏诊出喜脉,那这亲事就只能取消!” “我不想让她卷进来。”沈数淡淡地说,“如果她真的失了身,到成亲那日自然见分晓。” “可那时——”洞房花烛夜,妻子却非完璧,这比私下里退婚要丢脸得多了! “不。”沈数仍旧坚持,“这是我的事,为何要把她卷进来?若是崔家就此恨上她呢?岂不会给她带来无穷麻烦?” “您若怕崔家给她找麻烦,将她纳进府来不就行了嘛。”邬正真是想不明白。 沈数狠狠瞪了他一眼:“我说过了,绝不纳她做妾!若要揭穿此事,也不必是她,另外安排人便是。” 邬正头痛:“王爷,若是能安排人,属下早就安排了……”他们毕竟根基不在京城,想要不露痕迹地揭穿此事谈何容易。皇帝倒是能安排,但若是万一被发现了,引起于家的警惕,以后的事就会困难得多。 到了第二天早晨,桃华才听到消息。于思睿在太医施针灌药之后仍然昏迷不醒,因为不敢搬动他,太后正急召京城的太医们赶过来会诊。 行宫里东西毕竟不够齐全,太后焦躁不安中又要这要那,闹得整个行宫都不得安宁。不相干的人都躲在自己屋里,没人敢往太后面前凑。 行宫里大半的人都被太后调去围着于思睿转了,剩下一小半还要伺候皇帝皇后,如桃华这样的自然就没有人管了,一顿早饭也要薄荷去厨房使了点银子才端了来:“姑娘,厨房里乱成一团,有了早饭还未必有午饭,奴婢便多要了些点心来,若是饿了也能垫垫。只是这点心也不是新做的……”昨天皇帝大宴,自然剩下很多东西,这都是昨天的。皇帝自然是不吃剩下的东西,薄荷便提了一大食盒回来。 “你考虑得很周到,这时候得留点吃的在屋里。”其实昨天的点心又没有坏,不过是吃起来略干一点,御膳的手艺,便不是最新鲜的也差不到哪里去。 薄荷一边盛饭一边道:“听说承恩伯还没醒过来呢。姑娘,厨房里的人说他是马上风。什么是马上风,就是姑娘那回说的阳虚吗?” 桃华干咳了一声:“你别打听这事,不好。”虽然她没看见于思睿,但基本可以确定,他并不是马上风,而是喝了鹿血之后把最后那点阳气加速燃烧,胡天胡地之后彻底耗干净了。所以他的昏迷,十之八-九乃是阳虚。 薄荷似懂非懂地应了一声,却仍有些好奇:“这病治不好吗?” 桃华心想药不对症自然是治不好的。于思睿阳虚却强要行房,现在恐怕要致阳绝了。这种症状应该立刻服独参汤补阳气,若是喝治马上风的药却是南辕北辙,能治得好恐怕得祖坟都冒了青烟才行。 薄荷看看房外无人,压低声音小声道:“姑娘能治得好他吗?” 桃华笑问:“若是我能治好,你觉得要不要去治?” 薄荷跟个拨郎鼓似的摇头:“为什么要治,承恩伯那么坏!”想了一想,她又有点犹豫,“那——他会死吗?” 这个就不大好说了,要看太医们的本事。阳绝之症若一直无人施救,真会死人的。现在院使用药又不对,如果他考虑到先保住于思睿的性命,给他用人参的话,那应该还能活。如果他一心认定是马上风,不敢用参,这事就悬了…… 薄荷半懂不懂地又点点头,想了一会儿叹道:“太后已经把曹表姑娘打死了,若是承恩伯救不活,不知道会不会杀了太医。” 桃华心里咯噔一跳。这还真是。太后可不是讲理的人,万一迁怒院使,恐怕老头子要不好。 要不要去提醒院使一声呢?桃华有些犹豫。她不愿意卷进去,可是又不能完全安心地袖手旁观。倒不是为了于思睿,主要是为了院使。说起来如果曹萝在于思睿发病的时候就立刻喊叫,院使或许能看出他并不是马上风。但曹萝拖延时间不说,还收拾了现场,以至于院使只能从她的叙述中追想当时的情形,难免会误诊…… “我们去看看……”桃华犹豫了半天,到底还是没忍住。 于思睿被抬进了太后在行宫中的偏殿内,桃华过去的时候,太医院急调来的六名御医已经到了,个个都被快马颠得头昏眼花,还得赶紧过去诊脉。 “姐姐,里面怎样了?”薄荷看见一个眼熟的宫女,便悄悄凑过去问。 “在给承恩伯施针呢……”那宫女也是年轻爱说话,压着声音道,“可别往前凑,太后发了好大的脾气。承恩伯到现在都没醒,昨儿半夜已经有两个人因为服侍不力被拉下去打板子了。” 薄荷惊骇地吐了吐舌头:“何不回京城呢?” “太后不让搬动。承恩伯这次被耽搁了,院使都束手无策,太后急了,说若是救不了承恩伯,院使也要处死。这都怪承恩伯那个妾,太后昨儿已经发了话,要把她家里人都下狱。听说她跟靖海侯府是亲戚,太后连靖海侯夫人都骂了。” 曹萝跟蒋家也有亲戚啊。薄荷一念至此,顿时觉得后背发凉,连忙溜回桃华身边:“……姑娘,怎么办?” “得想办法给院使捎句话了……”桃华正琢磨要怎么给院使递话,就见一个官员满头大汗地从外头跑进来,一把抓着一个内监:“皇上可在殿内?我有急事!” 皇帝也是一早就过来了,此刻听见动静便道:“何事?” 殿浅屋窄,里头挤了一堆医生,皇帝也只能在门边上坐了。那官员立刻趋上阶去,在门槛外一跪:“蓝田、洛南两县齐发疟症,当地官员有急报上呈,请太医院速派人去除疫。” 皇帝顿时站了起来:“奏折呢!” 疟疾是一种恶性传染病,一旦大面积爆发起来十分可怕。不要说前朝,就是本朝也曾有过一次疟疾爆发,当时是在颇为富庶的荆襄一带,因当时新朝初立,当地官员皆是北人,毫无防治经验,竟至相邻两县十室九空。 此事离如今才三十多年,皇帝是曾在书中读过的,当时也十分惊骇,自是记忆深刻。如今听说又是两县齐发疟症,顿时有些急了。 那官员连忙将奏折递上,连汗都顾不得擦便道:“太医院惠民药局已然在准备人手药物,只是令人传信来请院使同往。” 皇帝一边浏览奏折一边道:“为何要院使同往?” “只因惠民药局及当地医署都不曾防治过疟症,如今医署中已有几人同样发病,束手无策。而院使当年曾在荆襄参与防治,所以……”已经过去三十年了,如今曾经参与过当年防疟治疟的,眼下也只能找到太医院院使一人了,别人都没经验,不知道该怎么办啊。 皇帝眉头微皱:“朕去问问院使。”( 桃华 http://www.suya.cc/5/5801/ ) 桃华 第94章 治疟 院中众人都被疟症二字吓着了,正面面相觑,就听殿内传出太后的声音:“院使不能去!思睿昏迷不醒生死未卜,他哪儿也不能去!” 皇帝眉头紧皱:“母后,两县同发疟症非为小可,若不及早防治,扩散开来便不可收拾。何况蓝田旁边便是灞桥,再远一点便至京城了!”蓝田可是离长安不远,若是疟症传到长安,那便是大灾难了。 太后的声音尖利刺耳,因为没有好生休息已经有些嘶哑:“我不管什么疟症,现在救治承恩伯才是最要紧的,院使若是走了,承恩伯有个三长两短,我就杀他全家!” 太医院院使站在殿中一句话也说不出来。承恩伯目前情况确实不好,即使他在这里,也不敢保证就没事。如今朝堂都是于家的天下,太后说要杀他全家,那就是真的能做到,就连皇帝也未必保得住他。 皇帝憋着一口气,转头问其余的太医:“你们有谁能防治疟症的?” 没人敢吭声。开玩笑,那可是疟疾,治不好是要死人的。别说没有防治经验,就是有,他们也不想去啊。 皇帝愤怒地走了出来:“太医院其他人呢?难道除了院使,就无人能治疟了不成?” 官员低下了头。其实惠民药局那些人之所以要把院使推出来,就是因为他们也不想去啊。 “好,很好!”皇帝胸膛起伏,已经气得不轻,“朕真是养了一群废物!备车,朕亲自去!看看朕到了蓝田,还有哪个敢不去的!” “快拦着皇上!”皇后从殿内跑出来,尖叫了一声,顿时一群人都跪下了,将皇帝团团围在中间:“皇上不能去啊!皇上不能涉险啊!” 皇帝气得一脚踢翻了一个内监:“朕不去,谁去!到时候疟症传到京城,你们就能无事吗?” 皇后目光一转,突然看见了桃华,顿时灵机一动,抬手指着她道:“有人!蒋家不是世代行医吗?让蒋家人去!让蒋氏去!” 薄荷的脸唰地就白了,正想不管不顾地反对,桃华已经抬起头来看着皇帝:“皇上,民女可以去。” “什么?”皇帝没有想到桃华一口就答应了,“你?” “是。”桃华刚才已经在心里迅速思考了一番,“只是,民女需要很多东西。” 她是参加过疟疾防治的。在她那个时代,疟疾已经没有大面积的爆发了,而且各种药物也更先进,但总还难免有发病的时候,她所在的医院就曾经参加过一次防治,她也去了。另外,她的爷爷年轻的时候也遇到过一整个村庄爆发的疟疾,当时的防治方案和情况,都记录在行医手稿上,她都读过。可以说,论起防治疟疾的经验,她可能比院使更丰富。不过因为这里的治疗方法落后,她必须要向皇帝讨到足够的物资,才能做好这件事情。 连皇后都没料到,桃华竟然肯答应,一时呆在那里说不出话来。皇帝犹豫了一下:“你真的能——”他当然知道皇后说这话根本是不怀好意,桃华才多大年纪,或许她会治疟疾,但这不等于她能控制大面积爆发的疟症,到时候丢了自己的命事小,耽误了治疟事大。 桃华却很冷静地点头:“民女祖上有防治疟症的行医手稿,民女仔细研读过。现在最大的问题是,民女若去,只怕无人肯听民女的话,到时候令出不行,就会误事。另外民女需要大量物资,若是供应不上,民女也无计可施。” 皇帝醒过神来,立刻道:“你若真能防治疟症,朕现在就封你为太医院院判之职,另给你一道旨意,令当地所有官员皆听你指挥,若有不从者,可立刻斩之,无须另行请旨。” 皇后瞪着眼睛:“皇上,怎能让一个小丫头做院判……”院判是正六品,没听说过有女医可以做到这个职位的。 皇帝一肚子气,转头就冷声道:“蒋氏是代替院使前往,若她连个院判都做不了,皇后何以推荐她前往治疟,难道是拿百姓当儿戏不成!” 皇后无话可说。桃华却又道:“还要请皇上派几名侍卫与民女同去,不然就算民女手中有旨意,到时候也难执行。” 皇帝先是微有不悦,随即明白,桃华一个女子,若是说要斩了谁,下头无人动手,难道让她亲自去拿刀砍人不成? 旁边忽然有人道:“皇上,蒋氏所言甚是,虽有皇上圣旨,也还需有压得住分量的人去方好执行。臣建议,不如就派安郡王前去,他是郡王,有皇家血脉,有他坐镇,定然无人敢不服。” 皇帝不用看就知道说话的人是谁——大理寺左寺丞,此人是于家姻亲。这哪里是推崇沈数,分明是想把他送进疫区里去冒险,最好死在里头就合了他们心意了。 皇帝正考虑如何拒绝,皇后已经在旁边连声帮腔:“朱寺丞说得是。安郡王去再合适不过了。”昨日他出了那样大的风头,还把自己侄子压了下去,现在进了疫区,出不来才最好呢!当然,这个蒋氏要是一起死在里头,那就更好了! “皇上,臣弟愿为君分忧。”沈数大步走了过来,“请皇上下旨。” 朱寺丞不易察觉地笑了一下。这可真是天赐良机,若是能把沈数派去疫区送死,那就是他在于阁老面前立了一大功啊,到时候难道还少得了好处不成? 事情紧急,皇帝也只能同意了:“拟旨。此次防治疟症,以蒋氏桃华与安郡王为首,一应需求,各部不得丝毫推诿。若有人抗命拖延,立斩无赦,不必请旨。” 有皇帝一句话,下边人自然飞奔着去准备。桃华回房收拾东西,写了一张小纸条给薄荷:“你留下,想办法把这个给院使,然后回家去告诉爹爹和伯祖父一声,别担心。” “不!”薄荷急了,“奴婢当然跟着姑娘,怎么能让姑娘自己去治疫!” “别闹。总得有人回家送信,你不懂治疟,去了也帮不上忙。” 薄荷死都不肯:“奴婢可以学!再不济,奴婢也可以伺候姑娘!反正奴婢不走,另外找人给家里送信就是了。” “我已经派人去送信了。”门口传来沈数的声音,他已经一身行装,大步走了进来,“你方才列的单子,惠民医局已经去准备了,若是还需要什么,告诉我叫初一十五去置办。这个丫头还是跟着你,什么事也有人帮把手。”这当然指的是桃华本人需要的东西了。 薄荷把头点得跟鸡啄米似的。她也听说过疟症会死人的,但有姑娘在,就觉得心里很是安定。那么多奇怪的病,姑娘不是都治好了么? “好吧。”桃华只能点头,“那立刻去改两顶帷帽,要把脸牢牢遮起来。”说着转头看看沈数,“改三顶,王爷也要戴一顶。另外用轻纱做几个手笼。” “这是做什么?”沈数怔了一下。女子戴帷帽是为了遮蔽容颜,有些也是为了怕太阳晒黑皮肤,但去治疟还顾得上这个?而且就算是顾得上,他也用不着吧? “为了防蚊虫叮咬。”桃华想起沈数还有随从,“王爷那几个侍卫也要戴,一定要注意不能让蚊虫叮上,疟症就是蚊虫传播的。” 沈数这才明白,桃华列的单子里有些显然是用来驱虫杀虫的草药的用处:“疟症是蚊虫传播?不是说,是邪气入体……”还有些地方说是疟鬼所致呢。沈数当然不信鬼神,可也听说过医书里都记载着这是疟邪入体,还有说是山岚瘴气所致,关蚊虫何事呢? “不是什么邪气入体。”桃华笑了一下,已经拿起一顶帷帽,利索地将长长的面幕下半截剪下,上半截缝上丝带,可以系在颈间,就能防止蚊子叮咬脸颊和颈部,至于其余的地方,古代的衣裳包得严实,夏天的时候这是一大弊端,但现在倒成了好处了,“疟疾乃是一种极小的虫子钻入人体内,令人得疟。这种虫子肉眼难见,居于血中。蚊虫若叮咬了得疟之人,便将这虫子吸入,再去叮咬无病之人,虫子又趁机钻入人体内,如此便传播开去。要防止疟症传播,首要便是灭蚊。”疟原虫什么的讲不清楚,就说个小虫吧。 沈数听得怔了一会儿,才道:“古书中载,有虫极小,居于蚊身而蚊不觉,原来竟是真的?” 古书中还有这样的记载?桃华想了一下,没想起来。除了医书,她读过的其他书籍其实真的不多,算不上知识丰富的人,实在惭愧。 “对了,这个纸条——”薄荷一下子想起来之前她本来还有个任务的。 “什么?”沈数伸手接了过来,“独参汤?” “要想办法传给院使。”桃华也险些忘记了这件事,“于思睿并非马上风,若按马上风治,恐怕他就完了。他的性命不打紧,只怕连累了一群太医。” “我明白了。”沈数深深看了桃华一眼,“我有办法送进去。” “其实——”桃华觉得这话说出来有点矫情,但却是她的实话,“你本来不必去的。皇上——”人人都说皇帝跟太后一样,十分忌惮且厌恶沈数,但桃华根据自己的见闻,却觉得不像是那么回事。 刚才那个官员推荐沈数去疫区,其居心简直昭然若揭,倘若皇帝也巴不得如此,他会立刻答应,而不会犹豫了一下。 沈数把字条交给门外的人,走了回来。桃华这话说得没头没尾,他却听明白了,微微一笑:“你竟然也看出来了?” “所以说——”桃华震惊地看着他。所以他在京城里受的这些气,原来是假的? 一瞬间,桃华想到了很多事情。比如说郡王府修缮时的贪污事件,不但让西北军拿到了几十万银子,还拉了好些官员下马。再比如说昨天的射猎,那个姓于的金吾卫指挥使丢掉了官职,被人取而代之。于是这一切,都是他和皇帝一起演的戏吗? 沈数微微一笑。他虽然没有说话,可是一切已尽在不言中了。 桃华觉得昏头昏脑的,一瞬间她有很多想法,可是第一个冲口而出的却是:“那为何——”为何还要娶崔家女呢?皇帝可以帮他把这婚事取消啊。 “什么?”沈数有些疑惑。 “没什么……”桃华其实很想能有机会去给崔秀婉诊一诊脉。那天疑心崔秀婉有孕之后,她又想了想,却又发现了一处疑点,就是崔秀婉看起来——好像还是处子! 女子是否破事,还是能从面目步态甚至脉象上看出来的,但这项功能在桃华那个时代已经是没用的了,所以爷爷只是提了提,并没有仔细教桃华。桃华当然也没有仔细学,因此在这上头是个半吊子,以至于看着崔秀婉只觉得模棱两可,不敢下结论。 不过还没等她找到机会,就要被皇后一脚踢到疫区去了。 “就是觉得,你受了很多委屈……” 沈数笑得微苦:“其实皇上也还委曲着呢。”九五之尊难道就没有烦心事了吗?难道他的皇后是他愿意娶的吗?难道他的宠妃是他真正想宠爱的吗?就连他的孩子能不能存在,都不是他说了算的。更不必说他身边的那些人,有几个是能真正信任的呢?偏偏,他就算明知不妥,也不能动他们。 就说太后吧,她是皇帝的嫡母,又是皇帝的养母,没有她,皇帝就不可能继位,所以在某些时候,她比手握大权的于阁老还要难对付,因为她代表着一个孝字。所以即使皇后在她的默许之下残害皇嗣,皇帝现在也只能忍。 桃华不知道该说什么好。孝道的苦,她也是尝过的。如果不是“不孝有三无后为大”,她又怎么会到最后跟家里断绝了来往呢?更何况这个时代,孝字比山还重呢。太后是皇帝的嫡母,更是沈数的嫡母,她压着皇帝,也一样压着沈数,而且更沉重。 “王爷,纸条已经让人递进去了。”初一出现在屋门口,“这里的东西也收拾好了,可以出发了。” 蓝田县离长安不远,马车疾驰,在蓝田与灞桥两县接壤之处,他们遇到了第一批前来的惠民药局之人。 “蓝田县令已经着人将发病之人都圈了起来。”来迎接他们的是惠民药局副使,一脸惊慌的模样,在一行人中使劲地找,“郑院使呢?他老人家没来?” “蒋姑娘代郑院使前来主持治疟一事。”沈数神色肃然,唰地展开圣旨,“蒋院判是皇上亲封,尔等都要听从蒋院判指挥,若有懈怠不从,立斩不饶!”他身边几名侍卫立刻将腰刀齐齐拔出一半,雪亮的刀锋令人不寒而栗。 “蒋院判?”副使脸都青了。皇帝这是开玩笑吗?派了个小丫头来,这是要让他们都死在这里吗? 桃华并不理睬副使的目光,从马车上下来:“县衙的人来了吗?” “来,来了——”一样呆住的县丞这才找回舌头,“蒋姑娘——不,蒋院判有何吩咐?”天哪,他们还能保住命吗? “你现在立刻去组织些人,将各处的水洼用土填平,各家房前屋后,树上有洞的地方也用黄泥抹平。”桃华回头望望,她要的东西怎么还没送来。 “做,做什么?”县丞莫名其妙。 “灭蚊。”桃华明确地说,“立刻晓谕各家,必须灭蚊。此疟症正是蚊虫叮咬所致,因此杀灭蚊虫,才能让未病之人不再染病。” “蚊虫?”副使也是学过医术的,一时只觉得荒谬,这丫头片子到底懂不懂啊,“这不可能!疟症乃是疟邪入体!今年雨水多,草木腐烂生瘴,瘴又生邪,因此才——” 桃华打断他:“别胡说八道了。有人气之地不会生瘴,雨水多蚊虫便多,所以疟症才传播得快。你与其在这里废话,不如赶紧去办事!县里可有黄花蒿?让识得药材的人去找,要新鲜的黄花蒿。另外,这些措施都要告知洛南县,让他们一体照办!” 副使挨了胡说八道的评语,气得满脸青紫,但看见沈数手里的圣旨,以及侍卫们凶神恶煞的模样,又敢怒而不敢言,只得忍气道:“疟疾非同小可,若是耽误了疫情,死的可是万千百姓!” 他背后却忽有个衙役小声道:“我叔叔家里好像就是被蚊子咬了之后才得的疟症……” 他不懂医术,但这位蒋院判这么一说,他倒想起来了。他叔叔家住得地势低,今年雨水大,房前屋后的蚊虫甚多,家里八口人,倒有六口得了疟症。其中两个成年人身体好,但是四个半大孩子却都倒了。 那时候疟症尚未爆发开来,家里也只是延医诊治,他曾经去看过一次,几个孩子身上都有蚊虫叮咬的红包,说是跑到草里去玩了。邻居说是去水边撞了疟鬼,但现在听这位蒋院判的说法,好像也有道理呢。 “真的?”县丞现在也是焦头烂额,有人来指挥,总比自己没头苍蝇一样乱撞的好。他虽然也觉得这位女院判不靠谱,但心里其实还是希望她靠谱的——这种时候谁都想有个希望啊——现在听这衙役这么一说,倒巴不得是如此,连忙道,“既这样,下官立刻就带人去办!” 桃华点头:“所有人都要仔细蚊虫叮咬,最好将头脸都遮一遮,家中烟薰,以防再病。” 副使忍不住道:“那已经病了的人呢?”他们第一批人过来,已经开了药汤,但效果并不好。 “所以才让人去搜寻黄花蒿。”桃华看他一眼,“你们用的什么药?”在晋代的《肘后急方》里就记载过,青蒿为治疟之药,但其实真正起作用的是青蒿素,偏偏中医所说的青蒿里头并不含青蒿素,真正有用的是黄花蒿,也就是一般所说的臭蒿。 “黄花蒿?”副使有点莫名其妙,“不是应该用青蒿么?《肘后急方》里说——” 桃华打断他:“你们用的是青蒿?” “这——”青蒿这玩艺儿实在太便宜,从中根本无油水可捞,惠民药局还真的没有准备多少。 “怎么?”桃华看他突然不吭声了,有些莫名其妙。用或者没用,很难回答? 副使头上开始冒汗了:“此药——并未曾料想会有疟症……” 桃华没听明白,沈数却明白了:“惠民药局根本没有准备青蒿是吗?”这里头的猫腻他也能猜得出来。 副使汗冒得更多,开始想着怎么推卸责任了:“此事,此事并非下官负责……” “算了算了。”桃华没时间跟他磨嘴皮子,“立刻着人去找!”黄花蒿是常见植物,就是当地也应该能找到的。 沈数冷冷地看了一眼,把这副使记在了心里。现在没时间找他麻烦,等事情办完了再算账。 “我先去看看那些病人。”桃华把帏帽往头上一扣,回头看了一眼沈数,“你也戴上帽子,走。” 蓝田县令动作还是比较迅速的,已经在县城外面圈出一个村子,将病患全部送进其中,又派人在县城里日夜巡视,但有发病的就送出去。然而问题在于送进去的人根本治不好,就等于是圈起来等死,以至于百姓惶恐之极,即使有发病的也千方百计隐瞒。于是县衙拼命地抓,百姓惶恐地瞒,还有已经送进村里的想逃出去,搞得一片混乱。 桃华还没进村子,就听见里头有隐隐的嚎哭哀求之声,还有衙役将几具尸体抬出来,送到村子后面去。那里大概是焚烧尸体的地方,风吹过来都带着股焦臭味。 蓝田县令已经焦头烂额了,听见太医院派了院判过来,如同捞到救命稻草,待跑出来一看却是个女子,顿时傻了眼。桃华没时间跟他解释,先进了村子。 得病的人都被关在房中,村子里简陋,有些人就直接躺在地上,还有人扒着门喊叫,想要出去。看门的衙役才一开门,桃华就险些被一个冲出来的人撞倒,幸而沈数在旁边,一把拎住了那人。 “我没有得疫病,我没有得疫病!”那人拼命挣扎,冲着后头的蓝田县令大声喊叫,“大老爷,我真的没有得疫病啊!” 桃华示意沈数把他按住:“你不要激动,我给你看看。” “什么?”那人是个中年汉子,浑身脏得跟在泥里打过滚似的,被沈数大力一按,又发现眼前说话的居然是个年轻女子,不由得呆住了。 桃华伸手就解开了他身上的破褂子,在一众衙役们倒抽冷气的声音里,开始按他的腹部。( 桃华 http://www.suya.cc/5/5801/ ) 桃华 第95章 施救 汉子呆呆地看着眼前这个女子。虽然脸被白纱遮住,但她身上穿的衣裳干净讲究,伸出来的手被青色袖口衬着,跟家里做衣裳的白布一样白——不不不,比那些白布还要软,还要白,还要有光泽! 这么一双漂亮的手,现在却摸在他身上,而他这几天都被关在这里,拉尿都在屋里,身上已经脏臭得不像样子——汉子正在发愣,那双手已经收回去了:“他在这里关了几天了?” “五天,五天!”汉子猛地回过神来,连忙回答,“我就是发了烧,就被拖到这里来了,我,我真的不是疫病啊!” “你说不是就不是吗!”一个衙役大声呵斥。 桃华抬起头来:“他的确不是疟症,只是严重的风寒。”是衙役们太过害怕,草木皆兵,以至于有人发热就拉出来,肯定也有不少弄错的。 “蒋——蒋院判,他不是疟症?”蓝田县令连忙过来,一脸不相信,“这都是发寒热的人,这要是放出去,万一疫症散播。” 桃华摆手打断他的话:“此人确实不是疟症。现在我要去看看病人,如果有错诊的,我会挑出来。县令大人立刻在附近再圈出一块地方来,放置错诊的病人。”她回头看看那汉子,“你虽然不是疟症,但因为与病患同住了这么久,所以现在不能让你马上回家去。你要到旁边圈出的地方住下,直到确认你不会再感染,才能让你回去。你放心,你的风寒症,自然会给你用药医治的。” 蓝田县令犹自不敢相信:“为何说他不是疫症?” “因为疟症会有肝脾胀大,而他肝脾皆正常,所以虽然发热也不是疟疾,只是风寒。”桃华简单地回答,抬脚跨进了屋里。 屋子里挤了三十几个人,桃华挨个检查的时候,就有两人已经断了气,只得抬了出去。还有几个神智还清醒的听见了刚才的对话,个个都睁大眼睛希冀地看着桃华,只盼她也能说自己不是疫症。 紧靠窗口的是个年轻妇人,爬过来扯着桃华的衣角哀求:“姑娘,你给我看看,我也不是疫症吧,是不是?” 桃华借着日光一看她的眼睛,顿时心里沉了一下,再检查了她的身体,心就更沉了下去:“来人,把她也抬出去。” “我,我不是疫症是不是?”妇人大喜,一双已经发黄的眼睛睁得更大。 桃华在她手上握了一下,转头把副使叫过来:“有治血毒的药吗?”这妇人不是疟疾,而是败血症。在她小腿上有一个伤口,应该是当时没有仔细处理,现在已经感染了。眼睛发黄是已经出现黄疸,且她寒战、高热、有皮疹,肝脏肿大,恐怕已经很难救治了。 副使懵头懵脑:“没,没有……” “立刻着人去惠民药局调用药物。”桃华看了看这一排排的房屋,“你们难道没有仔细诊过,这里头的人到底是不是都患了疟症?” 副使讷讷道:“难道,难道不是?” “你是怎么进药局的?”桃华实在忍不住了,“你带来的人呢,也都不会诊断?”那你们到底来干什么的啊! 副使眼珠子滴溜乱转。事实上,他是根本不想来疫区这么危险的地方的。无奈他今年年初的时候进了一批劣质药材——当然,有好处到手的——本想着到雨季就报个霉变把这批药冲了损耗,神不知鬼不觉。谁知道天公不作美,今年雨水竟不多,无论如何也找不到报损的借口。 眼看若到了年底有人来查,这事儿就要露馅,突然之间天降良机,京城附近竟发了疫症,可不是消耗药材的好机会?于是他飞快地就第一个跑了来,带的当然是那批劣质的药材。为了防止被人看破,他带来的人当然也是“自己人”。偏偏这几个“自己人”跟他一样都是托关系进药局的,并没哪个有真才实学,当然看不出到底哪些病患是真的疟症,哪些又是别的病。 桃华还没想明白,沈数已经明白了,立刻命令身边侍卫:“去取他们带来的药材!” 副使的脸唰地就白了,强自支持着往桃华身边凑了凑:“蒋院判,下官是于阁老的表侄,此事——下官也是一心为民,才请缨前来,毕竟疫区危险,许多太医都不愿前来。蒋院判为国为民,下官敬佩,这里有些小小孝敬……” 他这个表侄其实一表三千里,于阁老根本不知道他是谁,不过是他自己打着旗号又送了点银钱,谋得了这个职位罢了。只是这时候也顾不得了,赶紧把于阁老再搬出来,一边语带威胁,一边又试图塞一张银票进桃华手里。 不过他的手才伸出来就被沈数一把攥住:“你想贿赂院判?” 这就跟贼被当场抓住了手腕子一样。拿张银票出来,是想干什么?此地可没有用银票的地方,难道是要捐给院判去买药不成? 副使还不死心,一个劲地往桃华脸上看:“蒋院判,下官可是——”沈数是郡王,不怕于阁老,这女子难道也不怕?只可恨不知她是什么底细。 沈数从他手里把那张银票抽出来,展开看了一眼,嗤笑一声:“一千两,真不是小数目啊。县令大人,麻烦您把这银票拿去,五百两给这些病患们买些铺盖衣裳来,另外五百两给洛南县令,照此使用。” 此时几个侍卫已经取来几大包药材,桃华只看了一眼就变了脸色。这批药材里最多的是天麻,别说根本不是治疟疾的药,就算是拿去治别的病,这天麻里都混了许多假的,有真的质量也很差,根本不能用! “将此人拿下,先关押起来!”沈数听了桃华的话,脸色已经铁青。合着这治了几天根本药不对症,里头的百姓怎么可能不死! “立刻派人去京城催药。”桃华也急了。原想着他们带来的药大概不会很对症,但没想到是根本不能用。 “大人,来了,来了!”一个衙役气喘吁吁地跑来,“有几辆车运了许多药材过来!” 众人急忙往村口走去,只见果然有好几辆车,车上满满的载着各种东西,还有几名身穿太医服色的人。桃华却是一眼看见了一个平民服色的老者:“伯祖父!您怎么来了?” “我也参与过治疫的。”蒋老太爷淡淡地说,拍了拍身边的车,“这是一车臭蒿。你爹爹已经带着几个人,到京城周边再去寻了。” “爹爹也——”桃华心里一阵热乎乎的。青蒿素是治疟疾的好药物,但它在这个时代提取方法却是较为落后,因此想要治疗就需要更大量的黄花蒿。单是蓝田与洛南两县周围的野生植物根本不够。 “你爹诊脉治病不行,挑药材却是拿手。”蒋老太爷一边走一边道,“只是这臭蒿治疟,你可有把握?当年我也曾见人用臭蒿治疟,但煎出药来效果似乎也不太好。” “不能用水煎。”桃华立刻回答。青蒿素在超过六十度的时候就会失效。在她穿越之前,已经有人验证了以□□提取效果最好,但她现在可制不出□□来,只能以盐水提取冷浸液了。 “伯祖父,药物我来制,可里面那些病人,一定有根本不是疟症的,要把他们分开。” “什么?”蒋老太爷变了脸色,“胡闹!我这就去!” 最好的太医都已经被太后圈到南苑行宫去了,今天跟着来的这些都是在太医院里资历浅薄的,有些甚至只是学徒。这倒也有个好处,就是他们并不敢仗着身为太医就跟桃华叫板。且有人知道蒋老太爷当初在太医院里声名卓著,当即都老老实实地听从指挥,有些经验丰富的跟着蒋老太爷去辨认病患,几个学徒就跟着桃华去制取黄花蒿浸液了。 正如桃华所说,这圈起来的数千名患者,其中有两百多人并不是疟疾。可是也不是人人都像那个中年汉子那么幸运,得的只是风寒。有些人得的是伤寒,有些人却是血吸虫病。至于那个得了败血症的女子,在第二日早晨就死了。 蒋老太爷看了桃华制做浸液的方法之后,就带着几名太医去了洛南县。幸而两县紧紧相邻,洛南县令圈出来安置病患的村子离蓝田这个村子也不太远,沈数带着侍卫们两头奔波,及时传递消息、下达指令。 不出沈数所料,洛南县里同样有人想着借瘟疫之事发一笔财,不过他们胆子更大,乃是当地一药商,勾结了洛南县令,一则给患病的百姓使用霉变药草,一则是强令未病的百姓都购买他的药堂出的所谓“防瘟汤”。 蒋老太爷到了洛南,一尝那防瘟汤便发现,这东西不过是里头放了些金银花和甘草熬出来的,与治疟症根本毫无关系。只是那药商自恃有县令撑腰,并不将他看在眼里,反而诬蔑蒋老太爷无真才实学,煽动了一些不知情的百姓要将蒋老太爷赶出洛南。 沈数赶过去的时候,正遇上百姓闹事。他连迟疑都没有迟疑,当场就抽出佩刀砍掉了那药商的头。鲜血迸流,一颗人头骨碌碌滚下来,骇住了百姓,也骇住了洛南县令。 不过这时候他后悔也来不及了,沈数甫一问清事实,就将这县令下了大狱,令县丞代掌其职,与蓝田这边一般开始灭蚊治疟。 有了血的警告,洛南一众官吏和药商们噤若寒蝉,再没一个敢说话的,事情进行得倒比蓝田这边还要顺利。只是跟蓝田一样,疫情发生已有十几天,县令眼看压不下去才上报,所以疟症已经传播开去,且有些病人病情已重,回天乏术了。 桃华到蓝田的第三天下午,蒋锡亲自送了四大车的新鲜黄花蒿过来。他被太阳晒黑了一层,身上的衣裳还沾了草叶泥土。不过他自己全无所觉,倒是看见桃华吓了一跳:“桃姐儿,你这——” 桃华现在的模样当然比蒋锡还糟糕。这几天正是压力最大的时候,前头被耽搁了病情的患者不停地死去,有很多人病情太重,一碗碗的黄花蒿水灌下去也没有用,最终还是死了。这里头尤其以妇孺老人为多,几乎是每个时辰都有尸体不停地往外抬。 与此同时,县里还有病人不断地往这里送,且县城周边传来消息,灞桥也出现了疟症患者。过了灞桥,就要到长安了,桃华不得不分出有经验的太医赶去灞桥,务必拦截住疟疾的扩散。 人分出去,她自己的压力当然就相应地增加。薄荷开始还想着能让她的姑娘吃上一口热饭,穿上件干净的衣裳,但很快的,连她也被拉去帮忙了,所以桃华现在穿的衣裳已经揉得像干咸菜,就连遮脸的白纱也染了大片的污渍。 “我没事的。”桃华活动了一下有些发僵的肩膀。治疫就是这样,没白没黑地干,每天只睡几个小时。上辈子她有经验,这辈子的身体也还不错,能顶得住,“爹,你不能这样穿。” 虽然已经八月里,但中午的太阳仍旧很烈。蒋锡顶着日头赶了半天的路,热得把衣袖高高挽起,领子也敞开了。桃华连忙给他放下来:“到了疫区就要防蚊子。爹,你去山上找药,也要把脸上手上都遮起来,一定不要被蚊子咬到。” 蒋锡有些不明所以:“怪道我一路过来都见人在薰烟杀蚊,说是这疟症都是蚊子叮了人才传上的,原来是真的?”他从县城穿过来,只见那些人家里家外地忙活,有水洼的地方填平,大一些的池子里就洒上些捣碎的打破碗花之类的灭虫药,房前屋后有些大树被蛀出树洞来的,也用黄泥填进去抹平,忙得不可开交。 桃华点头:“是真的。虽然现在杀灭了许多蚊虫,但总有些是杀不灭的,只能等到天再冷些将它们冻死。所以爹你现在一定要小心。”她现在能做的就是消除蚊子的越冬场所,杀灭已有的孑孓,等到了冬天蚊子绝迹之后,洛南蓝田两县百姓家中还要再灭一遍蚊,才能防止有些带病的蚊子越了冬,到明年再发起疟来。 蒋锡忍不住问:“桃姐儿,这些,你都是从行医手稿上看的?”那些手稿他也看过的,怎么没记得有这些?还有那臭蒿治疟,好像也没有提啊。 桃华笑笑,没有回答父亲的话,只低头给父亲整理好衣襟,拿出个简陋的荷包给他挂上:“爹辛苦了。这里头是驱虫的药,带着总是好的。” “爹不辛苦。”蒋锡立刻就把问题抛到九霄云外去了,“这个你带!爹是去外头找药,不用带这个。” 桃华按住他的手不让他解下来:“我有帏帽呢。薄荷还给我做了个纱手笼,不忙的时候就戴上,连手都不会露出来。” 蒋锡低头看看女儿的手,发现手上多了几道伤痕,不由得心疼起来:“这怎么回事?薄荷那丫头呢?” “她去照顾病人了。”桃华笑笑,“这不过是不小心划的而已,没事。” “蒋院判——”沈数从村子里出来,看见蒋锡稍稍一怔,“三老爷也来了?” “哎——”蒋锡连忙行礼,“送些药来。安郡王也在……”他当然知道安郡王奉旨来了疫区,只是没想到这才几天,沈数也是满身污渍,两眼都熬得通红。 沈数匆匆还礼,就转向桃华:“蒋院判,那十几个病人今日到现在都未曾发热,看着果然是要好了。”自来了疫区,他就将院判二字挂在嘴边上,时刻提醒着众人桃华的身份。 这十几个病人是桃华来之前刚刚送进来的,病情较轻,服用了黄花蒿水之后立竿见影,现在已经转到了村子外围的轻疫区去住,马上就能痊愈了。 开始的时候,这些太医们都对黄花蒿水的功效抱以怀疑,但这一批病人的好转,立刻打消了他们的疑虑,现在人人都积极起来,几个学徒日夜轮流制取浸液,几乎是不眠不休。太医们则各展所长,绞尽脑汁地给病人补气补身,让他们能够挨过疟疾的折磨直到病愈。 现下第一批病人这样就已经算痊愈了,桃华脸上也不由得露出了笑容:“太好了。” 她的脸遮在白纱下面,纱上又染了污渍,根本看不清模样。但沈数却觉得自己能清楚地看见她的笑容,不由得也微微弯了唇角:“王县令想让这些人回县城去,让城中众人都知道这里能治好他们的疟症,免得还有人藏匿病人,不肯送出来。” “这主意不错。”桃华想了想,“不过最好再观察一夜,到明日早晨如果仍未发热,再让他们回去不迟。” 蓝田这个王县令还是颇有些头脑的,只是他不懂医术,也从来没有遇到过治下出现大疫的情形,又有那惠民药局的副使趁火打劫,所以虽然忙得焦头烂额却不见成绩,县城中仍有人根本不相信官府能救他们的命,家里有病人也千方百计地瞒着,不肯送到村子里来。更糟糕的是桃华在这批病人里发现了伤寒病人,这个也是会传染的,如果任由他们瞒着,再把伤寒也传播开来,岂不是雪上加霜? 但是衙门里的衙役就那么多,其中还有已经得了病的,就是把所有的官吏都放出去,也不可能把每一家都翻个底朝天,唯一的办法就是治好一些人,让百姓们放心,从而自己把病人送来。 蒋锡听说已经治好了一批人,顿时也是精神一振:“爹再去弄药!”别的药物惠民药局都能调来,但黄花蒿日常没人使用,要大批量地用只能现找。 “那爹爹辛苦了。”桃华有些舍不得地看看蒋锡。他亲自带人去山野中采药,脸上手上都有被树枝草叶划出来的小伤痕。可恨那惠民药局,开办了这些年,已经成了借机牟利的机构。人人都打着惠民的名号往自己口袋里捞钱,凡有些良知的医者根本就不愿意到这里来,以至于现在整个惠民药局都找不出个懂医药的。 就那副使带来的几个人,在县城周围找黄花蒿还不如村民们找得准,采回来的药夹七夹八,不知错了多少。桃华一怒之下,把他们全部打发去填土灭蚊了——留在这里不但不帮忙,还会添乱。 “没事没事。洛南那边也送过去了三车,后天一早,爹再过来。”蒋锡说着,见车上的草药已经都卸干净,便跳上骡车离开了。 从这一天起,两县终于有治好的病人往家里走了。这令一直观望的百姓终于有了信心,顿时村子里就又送来了一批人。 “务必把伤寒病人单独隔离出来,再让人去他们家中,让他们立刻清洁,病人用过的衣物器具最好焚烧,若不然也要用热水煮过。不许他们随便排泄,更不许将脏水倾倒于河中。还有,灭蝇!”桃华一边发号施令,一边庆幸现在不是盛夏,否则蚊蝇乱飞,这病恐怕就不是蔓延两县的问题了。 第五天的时候,蒋锡又送来了两车黄花蒿,惠民药局也送了两车来,另有两车治伤寒的药物。也是从这一天起,情况开始好转了。 其实所谓的好转,就是最坏的那段时间过去了:前头病情沉重的那些病人大部分已经死去,后头送来的病人病情则得到了控制,从村子里往外抬的死人越来越少,而痊愈的人却越来越多了。虽然最早的那批病人其实没有从官府的援救中得到任何好处,黄花蒿对他们而言来得太晚了,但从整个局面来看,疫情已经不再扩散,防治见效了。 也就是从这时候起,防治疫病的人们压力才小了一点,终于可以有休息的时间了。( 桃华 http://www.suya.cc/5/5801/ ) 桃华 第96章 对坐 “姑娘——”薄荷终于挤出时间来下厨做了碗汤,给桃华捧了过来,“你喝了汤去睡一会儿吧,看人都瘦了一圈了。” “大家还不都是一样。”桃华勉强地笑了笑。她睡不着。如果是在她原来的时代,一场疟疾而已,就算加上伤寒也算不了什么,哪里会死这么多人呢。可是来了这些天,天天都有死人抬出去,有些人眼睁睁地看见别人病情减轻,自己却仍旧一天天地衰弱下去,那种绝望的神情,在她的脑海里怎么都无法消除。 “姑娘——”薄荷心疼起来,却又不知该说什么。其实她也一样,这些日子照顾那些病人,亲眼看着一具具尸体被抬出去,尤其是一些孩子,年纪小抵抗力差,就更难治愈。她照顾的那一屋子病人,死掉了三分之一。昨天还扯着她的袖子喊姐姐的小孩子,第二天就断了气。薄荷自己私下里也哭了两回。 门上轻轻响了两声,沈数站在门口,手里提了个食盒,看见桃华和薄荷主仆两个没精打采地对坐着,不由吓了一跳:“出了什么事?” 桃华眨了眨眼睛,抬起头来笑了笑:“没事。王爷没休息吗?”沈数虽然不用亲自去照顾病人,但两个县来回地跑,也够累的。 “有人送了些点心来——”其实是县里的大户人家为了讨好送过来的,虽然是发了疫,但那些富贵人家仍旧讲吃讲穿,给他送的点心更是极其精致,这会儿还是温热的,“看你这些日子都没怎么顾得上用饭食。” “没什么胃口……”桃华有些恹恹地倚在炕桌上。这些天在众人面前,她一直都是精明干练,处变不惊的模样,这会儿不知怎么的,只觉得疲倦全都涌了上来,不自觉地便露出了脆弱的神情,似乎还有一点儿委屈。 “那也要吃。”沈数看看薄荷端来的汤,“来趁热喝了,再吃两块点心。这点心做得还不错。” 薄荷煮的是蔬菜汤,还是从前蒋柏华生病的时候,桃华曾煮来给他开胃气的,就被薄荷记住了。桃华让薄荷找了两个碗来,把汤分成三份,每人一份。 这时候似乎已经没了什么主仆尊卑的分别,三人就围着炕桌默默地喝起来。汤是淡淡的,不过热腾腾的,喝下去之后果然觉得舒服了许多,也似乎想吃东西了。 食盒是红漆描金,跟这简陋的房间格格不入。打开来里头分了四层,总共八碟点心,有甜有咸,还是温热的。 “谁家送来的,这么讲究?”桃华挟了一块千层糕咬了一口,“手艺不错,颇有扬州风味。这桂花糖做得地道。” 沈数以拳抵唇,干咳了一声:“就是周举人家。昨日他家的儿子不是回去了,今日就送了些肉菜来,还有点心……” 周举人在蓝田县也算一等的人家了,一个独子得了疟疾,险些要了全家人的命,藏在家中不肯立即送出来,险些耽搁了病情。幸而那孩子已经十二岁,平素就爱出门游玩,身体还颇结实,这才没有送命。昨日已经痊愈,被送回家去了,只是身体虚弱,这个自有周家人给他调养进补。 薄荷低低地哼了一声。这人是桃华治好的,要感谢怎么不往桃华这里送东西? 沈数又干咳了一声,摸了摸鼻子。周举人有个女儿,今年已经十七,生得也颇为美貌。周家人今日其实是来探口风的,说是为报救子之恩,想把女儿给他做妾。当然,被他拒绝了。本来连这点心也想叫来人拿回去的,但想起桃华好几天没有正经吃饭,还是收下了。 这地方自然没个正经饭食,他在军中是吃过大锅饭的,倒还不觉得怎样。桃华是闺阁女孩儿,父亲又宠爱,想必饮食都是精心的,怎么吃得惯这种东西?因此虽然有点厌烦周家的心思,却还是把点心拎过来了。 桃华没想到这里头还有这些弯弯绕,只觉得周家大约是想趁机讨好一下郡王爷,毕竟这些人当中沈数的身份是最尊贵的,周家捡着最大的官儿讨好,策略也没错。 点心实在做得不错,桃华吃了四块,才发现沈数根本没有动筷子,只是看着她吃,不由得脸上一热:“王爷怎么不吃?”这点心做得小巧,一盘子也就是两块,她和薄荷一起吃,一下子就去了一半呢。沈数一个男人,剩下的肯定不够吃了。 “我去再做点东西来。”桃华站起身。 “不——”沈数刚想阻拦,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我来烧火。”这也许是桃华唯一一次做菜给他吃了,以后她会给别的男人下厨,还会给别的男人主持中馈生儿育女,而他,只有这一次机会了。 “王爷会烧火?”桃华笑问。或许是甜食真的能让人心情愉悦,几块点心吃下去,低落的心情仿佛真的好了一点。 沈数也笑:“当然了。若是带兵在外,自然要会生火的。不但生火,我还会烤肉,若是有机会可以烤羊给你吃……”他说完这句话,便觉得一阵失落,他哪还有机会烤羊给她吃呢? 桃华倒没想那么多:“烤羊啊,用孜然么?”要说烤羊肉,还是得放点孜然有味道,虽然有些人觉得这东西就是一股子肥皂味儿。 “什么?”沈数看她一脸很想吃的样子,忽然觉得有点抱歉,“西北那里有种东西,叶片有特殊的味道,跟盐和酱拌起来刷在羊肉上,颇有风味。不过——仿佛并不叫这个名字。” “我瞎说的。”桃华有点尴尬地笑笑,怎么就想起孜然来了呢?不过,原先还不想吃东西的,现在沈数一提烤羊,她倒有点馋了呢。这几天吃饭都是胡乱凑合,嘴里真是要“淡出鸟来”了。 托周举人的福,厨房里除了新鲜的蔬菜和肉,还有一板豆腐,以及一罐子自酿的酱。天色已晚,桃华也不打算做什么麻烦的东西,索性就把豆腐切成小块,在锅里烤得两面发黄,中间剖开来抹进调好的酱汁,这就可以趁热吃了。 一股子香气弥漫开来,沈数坐在灶下烧火,也觉得嘴里唾液泛滥起来,忍不住问:“这是什么?” “恋爱——”桃华刚说出两个字,就猛然醒悟过来,连忙含糊了一下道:“有些地方叫做豆腐果。可惜这豆腐没有发酵,且调料里也没有番椒,不然味道会更好。”所以不能算正宗的恋爱豆腐果啊。 薄荷在一边帮着捣蒜泥,咽了口口水道:“姑娘,咱们在家里怎么没做过。”这么香的东西,以前居然没吃过。 “这不是看见了豆腐才想起来吗。”桃华笑着盛出三块,用小刀剖开。 刚出锅的豆腐滚烫,沈数看她一边切一边不时往指尖上吹气,不由得一笑:“我来。”说着,伸出手去将小刀拿了过来。 桃华正握着刀子,完全没防备沈数伸过手来,下意识地反而握紧了刀柄。沈数一下没有把刀子拿走,反而碰到了她的手。 桃华身体健康,气血充足,并没有一般女孩子指尖发凉的毛病。而沈数同样身强体健,手掌也是热乎乎的。两只温热的手碰在一起,一个手背细腻如丝,一个掌心满是薄茧。桃华觉得有点儿粗砺,沈数却觉得像被什么烫了一下似的,几乎把刚拿到手的刀子落在地上。一股热气从掌心直冲到脸上,连耳根都热了起来。 沈数镇定了一下,将刀子拿了过来,几下切开摆在面前的豆腐,又转身去切锅里的。 “哎,那些还烫着呢!”桃华阻拦他,“先尝尝这个。” 沈数连头都不敢抬,干咳了一声:“没关系,不烫。你们先吃,我把这些切了再来。” “小心啊。”桃华看他真的好像完全不怕烫,想起刚才接触到他掌心的感觉,忍不住感叹,“王爷在西北也吃过不少苦吧?”单凭手上那些茧子,就知道他定然不是养尊处优,也就难怪能在猎场力压于锐,独占鳌头了。 虽然不是正宗的恋爱豆腐果,豆腐没有发酵后的特殊香气,又缺少辣椒提味,但吃了这些天的大锅饭之后,热腾腾的烤豆腐仍旧让人觉得十分美味。薄荷一边吸着气一边猛吃,含糊不清地道:“姑娘,真好吃,等回家之后再做吧。” 桃华好笑:“行啊。到时候给你做个正宗的。”她吃了一块,看沈数已经把锅底的豆腐都剖了开来,就拿一块填进酱料递了过去,“王爷快吃吧,凉了就没有这个味道了。” 一锅豆腐被吃得干干净净,填饱了肚子,三人坐在厨房里,一时都懒洋洋的不想动弹。好在薄荷还记得自己丫鬟的职责,摸着圆圆的肚子去收拾了。 灶下的火还没有灭,暗红色的火光跳动着,投在对坐的两人脸上。片刻之后,还是沈数打破了沉默:“方才看你好像心情不悦?” 桃华轻轻叹了口气:“只是想起死去的那些人——如果一开始就能得到救治,他们当中有很多人都不必死的……”这还是她眼前看见的,洛南县那边死去的人更多。 “回京之后我就会向皇兄禀报,这副使与洛南县令都会依律治罪,一个也逃不了!” 桃华默然片刻,低声说:“如果我能制出更好的药,也还能多救活很多人的。”如果有□□提取物…… “这不怪你。”沈数下意识地伸手握住了桃华的手。刚才那一瞬间,他从那女孩子脸上看出一种隐约的自责和悲伤,远远超过了她的年龄,这是不该出现在年轻女孩子脸上的神情,让他想替她抹去。 桃华怔怔地看着灶膛里的最后一点火光。她知道其实这不是她能左右的事。医学发展在这个时代就只能到这个程度,别说她不知道□□怎么提取,就是知道,疟疾爆发也等不到她慢慢去研究□□。这可不是她前生所在的那个时代,什么药品都是准备好的,说一声调用,马上就有。要不是黄花蒿这东西在野地里到处都有,恐怕死的人还要更多。 不过,再怎么自我安慰,眼看着一条条生命逝去,仍旧让人心里沉重。 沈数又轻轻握了一下她的手,半开玩笑地道:“你可知道,如今两县都在传说你是菩萨转世,已经有人要给你立生祠了。” 桃华吓了一跳:“别胡说!什么菩萨啊生祠的,这是我的工作。”她说完这句话,才陡然发现说错了,她现在可不是从前的陶华,这也不是她的工作,只能有些生硬地扭回来,“皇上还封了我一个院判呢,院判不就是做这个的吗?” 沈数敛了笑容:“这是皇后要害你。”否则怎么可能轮得到她来治疫呢。 说到这个,桃华倒奇怪了起来:“我究竟哪里得罪了皇后?就因为我救了陆盈?陆盈不过是个宝林罢了,皇后难道就这么容不得人?” 桃华当然不觉得一个女人忍受丈夫的花心是天经地义的,然而听说皇后是于家按着母仪天下的目标培养起来的,那么她对后宫嫔妃也应该有更多的容忍才是。至少也不能把嫉妒和厌恶放到脸上来。可是前有蒋梅华小产,后有陆盈被误诊,这位皇后的举止,实在不大符合这个年代对于后宫之主的要求啊。 沈数冷笑了一声:“她正是如此。”略一迟疑,又补了一句,“与她姑母是一样的,只不过少些心机罢了。” 一提到太后,桃华就想起了贤妃和沈数的眼睛,犹豫了一下,她还是问道:“有件事我想冒昧问一下,你的眼睛——究竟是看见红色就会不舒服,还是根本看不到红色呢?” 沈数怔了一下,看着桃华被火光映着半明半暗的脸,心里有些酸涩之感,但还是坦然道:“我自幼不知什么是红色,还是到了八岁的时候才发现,宫女们所说的红色衣裳,在我看来与灰色无异。”因他是皇子,衣裳自然多是青蓝之色,宫中宫女按例也不能随意穿红,因此竟是到了七八岁上,才发现在他眼中根本不知何为红色,一律看成深浅不一的灰色。 他想了想,又补充道:“仿佛也不完全是只看不到红色,有时她们说什么绿色,我也分辨不清,只是到底是什么绿,我却记不得了。”他略有几分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舅母和表妹她们总是说许多颜色,有时这个做了衣领那个做了镶边,我实在分不清楚。” 桃华忍不住笑了一下。直男嘛,理解理解。不过,这种情况不出她所料,沈数是红色盲无误了。 “关于你的眼睛,我想告诉你一件事,只是怕你不相信。”桃华虽然知道自己是对的,但说出话来仍旧有些忐忑,毕竟沈数这么多年都以为自己是带来的胎毒,能不能相信她的话很成问题。 沈数却笑了笑:“你说。我相信。” “你的眼睛——”桃华凝视着他,轻声说,“并不是我祖父用错了药所致。” 沈数怔了怔,桃华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却听他问道,“是我幼时被什么人下过药吗?”听起来竟是全然地相信了她。 “不是——”他这样信任,桃华后面的话反而不好说了,“这是一种遗传病,就是说,是先贤妃娘娘传给你的。其实此症在前人医书中也有记载,称为瞀视,也叫色盲。《亢仓子全道》中说:夫瞀视者,以黈为赤,以苍为玄。吾乃今所谓皂白,安知识者不以为頳黄?就是这个意思。不过色盲也分为好几种,你这种乃是不见红色,叫做红色盲。还有不见绿色的叫绿色盲,不见蓝黄之色的叫蓝黄色盲,更有所有颜色在他眼中都是黑白之色的称为全色盲,不过极少见罢了。” 这次沈数的眉毛皱了起来:“先母并没有这种毛病。” “先贤妃娘娘只是没有显示出来,但这种病症却在她血脉之中携带着,因此传给了你。”桃华沉吟了一下,伸手想去捡两根柴火,“男女有别,其不同之处在于血脉中的一物,姑且称为染色体吧。” 她这一伸手,才发现自己一只手一直握在沈数手里,现在一动,两人都有几分尴尬。沈数连忙放开了她的手,桃华耳朵热了一下,赶紧做出若无其事的样子,将地上的柴禾与稻草捡起几根,开始讲解x染色体携带色盲基因的原理。 因为想要尽量讲得通俗易懂,桃华很费了一番心思,还是觉得没什么把握:“……所以先贤妃娘娘并没有瞀视之症,却将此病症传给了你。我这样讲,你能明白吗?”或者说,沈数能相信吗? 沈数低头看着地面上代表x染色体的三根木柴和代表y染色体的一根稻草,表情有些古怪,半天才道:“那先母的瞀视之症,便是自外祖父母处传来?” “没错。”桃华觉得他很聪明,“男子若有此症,必然有所表现。但女子若有此症,却多半是隐匿的。我听伯祖父说,令外祖父是没有此症的,那么应该就是令外祖母传下来的病症了。” 沈数又看了看地上的东西,问道:“能治好吗?” 桃华摇了摇头,有些抱歉地回答:“这是治不好的。”按理说瞀视之症在唐朝就有记载,但或许是历史拐弯的缘故,这时候的医者却都不熟悉。当然也有可能是记载不够详细,以黈为赤以苍为玄什么的,从书面意思看来跟沈数的情况就不大一样。 沈数下意识地又看了桃华一眼。虽然早就知道自己这毛病无药可医,但现在桃华说得这样清楚明白,不由得又让他生起了一丝希望。他已经发现桃华是喜欢穿红色的,他很想看看桃华穿了红色究竟会是什么样子,可惜…… 桃华却误会了他的意思,带着几分歉疚又重复了一遍:“抱歉,这是血脉之中所携的,并非人力可以改变……”就连她那个时代,也没有办法治疗先天性色盲呢。但是她也许不应该这么明白地解释,让他误以为自己很了解这病症,从而生出治愈的希望。从来没有抱过希望,和有希望又破灭,是不一样的。 沈数醒过神来,连忙笑了一下:“我知道是治不好的。”他看出了桃华歉疚的神色,以为她只是抱歉自己无能医治,连忙想找个话题,随口便问,“这个什么染色体,你是如何知道的?” 完了,这才叫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呢。桃华张口结舌,这才发现自己简直是疯了!染色体这样的秘密,也能拿出来告诉这个时代的人吗?她连自己能医治的病都要拉出苏老郎中或者行医手稿来做挡箭牌,免得父亲和伯祖父起疑心,怎么对着一个外人,就这样合盘托出了? “是蒋家祖上传下来的?”沈数倒有些了然,“我不该问。”各家都有秘方医术,他的确不该问的。 “不,不是。”桃华轻咳了一声,“这是我在别家的书上偶然看来的,所以——不能说。”若说是蒋家的祖传,那蒋老太爷的手稿就不合理了。 “我明白了。”沈数这下完全释然了。本身桃华也是窥探了别人家的秘传,自然更不能向外说了,能告诉他这许多,已经是很不容易之事,“你放心,我绝不会外传的。” “我也相信你。”桃华刚露出个笑容,薄荷已经收拾完东西回来:“姑娘,王爷,时候不早了,休息吧。明日还有好些事呢。” 桃华这才发觉自己竟然在这里跟沈数对坐了许久,连忙起身:“正是,你该去休息了,看眼睛都熬红了。” “你还不是一样。”沈数也笑了起来,“我虽看不见红色,但也能看出你瘦了许多。现在情况已经好了不少,也能腾出些人手来,明日叫人去县城里找个厨娘过来。” 桃华笑了起来:“不用这样的。我从前——”后半句话赶紧咽了回去,“总之如果情形这样一直好转,我们在这里也呆不了多久了,不必那么麻烦。倒是你这样骑马来回奔波,也该——嗯,也该配点药擦一擦。我跟吕太医说了,他那里有药膏……” 沈数先是一怔,随即就觉得脸跟两条大腿内侧一样火辣辣的。他几乎连桃华的脸都不敢看,胡乱应了一句什么,拔脚先走了——她居然从他走路的姿势上看出来了……( 桃华 http://www.suya.cc/5/5801/ ) 桃华 第97章 封赏 蒋锡第三次来送药的时候,两县的情形已经基本平定了。不再有新的病人往村子里送,证明疟症已经被控制住不再传播。而旧有的病人开始陆续恢复,目前已经有一半的人病势痊愈,可以回家了。 这些人无不对桃华和沈数等人感恩戴德,有的回去之后就送了米面肉菜过来,有的干脆留下来帮着他们照顾病人,或者给桃华等人洗衣做饭。因此这次蒋锡过来,就见女儿衣着整洁,再不是前两次那一身干咸菜的模样了。 不过,这衣裳是不是不大对劲?蒋锡上下打量着女儿——颜色倒是桃华喜欢的银红色,但看起来略短了一点儿,而且上头刺绣的忍冬花纹用的是金银线,桃华从来不用这么华丽繁复的花样的。 “这衣裳——是几时做的?”蒋锡终于还是忍不住问了。 桃华扯了一下衣裳下摆,笑了:“这是郡王爷让人去城里买的。原来带的那几套衣裳都洗了,还没干呢。”不单是新衣裳,沈数还让初一去买了个大木桶来,于是昨天晚上她痛痛快快地泡了个澡,这会儿觉得浑身上下都轻了好几斤呢。 蒋锡犹豫了一下。这次他四处寻药,安郡王府上那个姓邬的账房先生也来帮忙,前天两人说话的时候,邬账房言词之中透出点意思来,仿佛是说安郡王想要求桃华做侧妃。 蒋锡为人直爽,还有几分天真,但却并非愚笨。尤其在女儿的事上,他格外用心些,邬账房才稍稍透出其中意思,他就听明白了,却假装没有听出来,把话绕过去了。 若是换了别人,蒋锡想都不想就会拒绝。他的女儿怎么能去给人做妾?但是对方提的是安郡王,蒋锡便有几分犹豫了。 他的犹豫并非因为安郡王身份尊贵,而是因为几次接触,他真的觉得安郡王本人是个极出色的青年,且处处会为人着想。若是让他再找一个相似的人出来,至少在他认识的亲眷故友当中,再找不出一个来。 “桃姐儿,郡王爷对你颇为照顾……”蒋锡有点笨拙地最后挤出这么一句话来,想试探一下女儿的意思。 桃华笑了笑:“王爷对大家都很照顾。”她能猜出来蒋锡是想问什么,但是,罗敷虽无夫,使君自有妇,沈数很好,却与她无缘。在疫区的这一段时间,就算是最后留一段美好的回忆吧。 “听说县城里有一家姓周的人家,想把女儿送到郡王府做妾?”蒋锡观察着女儿的神色。 “何苦来。”桃华摇了摇头,“有人说宁做穷□□,不为富人妾。以周家的门楣,女儿本也不必嫁个穷人,又何必非要进王府去做人下之人。人家坐着你站着,人家吃着你看着,滋味很好么?” 蒋锡这下子算是完全明白了,心里一则喜欢,一则又有几分淡淡的遗憾:“桃姐儿说得对。”不能做妾!那些荒年没了办法卖儿卖女的也就罢了,蒋家又不是穷途末路,怎么能自己把自己划进了低人一等的范畴里去? “爹,京城里怎么样了?疟症没有传播进去吧?”桃华不想再谈沈数,轻轻把话题绕开了。那天在厨房里,或许是因为心情太沉重需要有人安慰,又或许是因为气氛太合适,也或许是因为对沈数充满了感激,事后回想起来,她也觉得自己失态了。但是人有时候或许就是这样,就像她现在身上穿的衣裳,房里摆着的浴桶,虽然都照价给了初一银钱,但那就等于跟沈数划清界限了吗? 蒋锡却没有想这么多。他素来知道女儿是个心志坚定的,因此桃华表明了态度,他就当女儿心里跟嘴上说的一样明白干脆了,当即就把沈数的事抛到了脑后,欣然道:“京城里很好。灞桥县里有十几人发了疟症,但大肆灭蚊之后并未传播开来。且这些日子天气渐冷,蚊虫也少见了,疫症必然不会再发了。” 桃华露出个笑容:“那就太好了。这里的病人再有几天就都可痊愈。伯祖父那边要麻烦些,今日王爷一早就过去了——”她说到这里,惊觉自己居然又提起了沈数,连忙把后半句话又咽了回去,改口道,“如果洛南县那边情形也已稳定,便可向皇上奏报。爹爹这次送来这些药材,应该也尽够了,不必再去采药了。” 蒋锡长吁了口气。他这些天也是忙累得够呛。京城连着周边几个乡县都被他跑遍了,几乎要把野地里的黄花蒿刨绝了种。现在听说情形大好,自然是松了口气:“太好了。等王爷上了奏折,你也能回家了吧?” 桃华有点悲哀地发现这事怎么也绕不过沈数去:“我想,还可以再留两天,等这些病人全部恢复再说。或许,王爷可以先回京城,毕竟奏折不如他面君说得更详细,这里头有好些趁火打劫的人,都要好好整治呢。” 说起这个,蒋锡也生气:“正是!这些人简直混蛋之极!这许多百姓的性命,竟是被他们当做发财的门道了,千刀万剐都是应该的!听说皇上在宫里知道了,也气得不行,只是这阵子治疫还用得着惠民药局,等疫情平了,就要好生整顿的。” 桃华点点头,又想起一件事来:“皇上现在还在行宫吗?” “皇上早就已经回京城了,毕竟每日还有许多朝政要处置呢,哪能久在行宫。”蒋锡随口道,“承恩伯昏迷不醒那几天,太后不肯移驾,就住在了行宫。后来院使力排众议用了独参汤将承恩伯救醒,又休养了两日,才都回了京城。” 他说完之后又压低了一点声音:“说起来,承恩伯是用了独参汤才救醒的,可没听说马上风是要用独参汤的……”他虽然自己并不精于诊脉开方,可是对药材却了如指掌,自然知道人参的功效。若说吊命倒是有的,但一剂下去于思睿就醒了,恐怕他这个病症跟马上风就有些区别了,也就是说——之前院使诊他为马上风,是辨错了症…… 只是,医者辨错症,这是大事。别说院使了,就是普通的郎中,诊错了病开错了药,也要被人家打上门的。因此虽然旁边并没别人,蒋锡说这话的时候也是下意识地压低了声音。 “承恩伯是阳虚。”桃华笑了笑,“您忘了?在兴教寺的时候——” 蒋锡吃惊地看了看女儿:“果然是?”的确,那时候桃华就当面说过于思睿要戒房事,但因为这话从一个女孩儿家嘴里说出来太过尴尬,之后蒋锡也没有细问,而是刻意将它给忘记了。 桃华点点头:“您还不知道呢,院使辨症有误也是有原因的,原是病情被耽搁了……” 堂堂的承恩伯,因为喝了鹿血跟妾室胡闹,闹得自己差点没了命,这是什么好听的事吗?因此太后盛怒之后,就立刻命人不许乱传,反说是妾室谋害夫主,所以就是去了行宫的人,还有好些不知道真相的,更不必说蒋锡了。 “真是萝姐儿——”蒋锡脸色都变了。他固然也是极厌恶曹五一家,但听说曹萝被活活打死,也是骇然。然而想想曹萝当时的做法,后背又一阵发凉。 桃华轻轻叹了口气:“我也没想到,她居然能这样——她求我救她的时候,我本来是犹豫的,谁知道她竟然又说出那么一番话来……老实说,若是真让我为她去求情,我实在也不情愿。所以太后绝不能让她活着,倒是免了我左右为难。爹,我是不是太狠心了点?” “这如何怪你!”蒋锡回神来,怒冲冲地道,“她自己作死,临死还要拉你下水,真是,真是——”他不会骂人,真是了半天也没想到合适的词儿,只得道,“总之是她咎由自取!我倒没想到,从前看她也是文文静静的模样儿,怎的到了那个时候,竟只想着开脱自己,连人命都不顾了!” “聪明反被聪明误。”桃华有点感叹地道,“他们一家子,都是聪明得太过头了。” “什么聪明!”蒋锡唾弃地道,“是凉薄!你太太对他们不算不好了,他们却能哄着她偷了你母亲的东西出去。承恩伯总归是替他们把曹五捞了出来,到了这时候曹萝却不顾他的性命——既如此,有什么结果也是报应。待过几日,怕就要见分晓了。” 桃华同意地点头:“承恩伯这次虽然被救醒,但耽误得太久,恐怕以后也就不行了。子嗣断绝,这口气太后定要往曹五家身上撒的。只但愿别连累了咱们家才好。” 不行了这样的话,从一个女孩儿家嘴里说出来,实在有点违和。蒋锡干咳两声,把话题转开了:“既不用再运药来,爹爹也不走了,来给你帮帮忙。” 他年纪也不小了,而且这些日子东跑西颠,黑瘦了一圈。桃华怎么舍得再让他忙活,连忙拒绝道:“剩下的病人已经不多了,还有好多已经病愈的都留下来帮忙,人手尽够了。爹爹不用在我这里,倒是去洛南看看,倘若伯祖父那边情况也稳定了,早点接了伯祖父回家才是正经。” 蒋老太爷已经是六十岁以上的人了,洛南情况还比蓝田严重,自然更累。蒋锡既心疼女儿又心疼伯父,踌躇一下还是听了女儿的话:“那爹爹就去接你伯祖父。只是你若无事也该早点回京城。” 桃华笑着答应了。她是皇帝亲口封了院判,来主持治疫之事的,必要等一切都定下来才能回去。不过这些就不必跟蒋锡说了。 沈数去洛南县看了一圈,发现那边也已经基本安定了。洛南疟疾闹得更凶一些,但却没有伤寒,所以死的人数跟蓝田县也差不太多,如今痊愈的情况也是相仿。再加上灞桥县已经数日没有新的疟症病人出现,可以说,此次疫情已经被扑灭,情形稳定了。 “初一,你带着折子回京城,禀告皇上,此地还有部分病人未曾回家,再有三数日,待所有病人都治好了,我再回京向皇上交差。” “王爷——”初一接了折子却没就走,脚底下有些犹豫,“其实,其实王爷现在也可以回京城了……”王爷不回去,自然是为了蒋姑娘,但是自从那天蒋三老爷来过,蒋姑娘就对王爷明显地有些疏远了。 沈数神色不动:“这本是应该的。前些日子是因为疫情紧急,事急从权。如今疫情基本平定,自然要避嫌,否则岂不坏了蒋姑娘的名声。”他总是要回去娶崔氏的,那天在厨房里曾经有过那么一段安宁快乐的时光,也就够了…… 初一忍不住道:“王爷若是喜欢,为何不去提呢?蒋姑娘虽好,可出身实在平平,能做侧妃也不枉了。”蒋家便是再找,还能找到更好的女婿吗? “我若喜欢,就让她做妾吗?”沈数淡淡看了初一一眼,“你若是有心仪的姑娘,就是让她来伺候你未来的妻子?” 初一被噎住了,半晌才干笑道:“属下是什么身份,哪有纳妾的份儿……” 沈数摆了摆手,不想再说:“去吧。” 初一不敢再说,应声退了出去,上马直奔京城。 一场蔓延两县的疫情十来日就平定,且未曾再殃及它县,其结果实在颇出皇帝意料之外。 他虽是未曾亲自经历过疫情,但也从书中读到过,凡是疫情已经爆发到两县之地的范围,基本上都已经失去了控制,最后流毒千里,不知要死多少百姓。此次又是在离京城极近的地方发起疫来,皇帝都要考虑是否应该提前疏散京城百姓了。 须知京城里人口密集远胜周围的郡县,若是疫情传进来简直无法收拾,可就算是疏散,也会搞得人心惶惶,造成动乱。 皇帝正左右为难,却听说疫情只传入了灞桥县些许之地便被遏止了,又过几日,灞桥县风平浪静,倒是蓝田和洛南那边情形也渐渐好转,真是又惊又喜,此刻接了沈数的奏折,少不得又将初一传进宫去,仔细询问。 奏折写得再详细,也不可能将所有的事情都写上,而初一亲身经历,自然是说得详尽无比。 譬如副使如何弄了些根本不对症的药材,洛南县令又如何勾结不法药商,害得许多百姓原本或可不死的,却因拖延太久而终告不治。 又譬如蒋院判虽是女子,却临危不惧,处变不惊,医术又好,如何从疟疾病人中又发现了伤寒之症,加以妥善处理,避免了伤寒又传播开来。 再譬如蒋家人也自愿前去,蒋老太爷如何在洛南独当一面,蒋锡又如何到处去寻药。当地百姓感恩戴德,既感激蒋家人救命,又感激皇帝派了这样好医者去治疫云云。 伤寒的厉害,皇帝也是听说过的。蓝田一县竟有两种疫病,这若是传开来后果不堪设想。皇帝心中高兴,封赏自然是少不了的,当即就召人来拟旨,要论功行赏了。 皇帝这里有什么动静,往常后宫都是能知道的。虽然从上回两个大太监死后消息没那么通畅了,但治疫之后的封赏这么大的事,却是不用瞒人的,因此迅速就传到了后头去。 皇后才一听了这消息,就直奔寿仙宫去了:“母后,这可怎么办!” “又是什么事?”太后昨夜觉得有些冷,今日早晨起来便有些头痛,因怕是着了凉,先喝了一碗姜汤,又叫宫人给自己按摩头部,只是折腾了半天都毫无作用,心里正烦着,见皇后哭哭啼啼地进来,又根本没有眼泪,顿觉丧气,语气便也不客气了起来,“这大天白日的就这副模样,成什么体统!” 皇后最近这几年大概是被太后训斥得多了,已经有些没脸没皮,并不在乎太后语气中的不悦,一屁股在太后身边坐下,道:“您没听说吗?皇上要封赏蒋家那丫头呢!” “那又怎样?”太后不耐烦地道,“两县的疫情都被她治好了,自然是要赏的。”这些日子她虽然只顾着于思睿,但也听了那么几耳朵,说是蒋氏竟用了前人未曾用过的臭蒿来治疟,且药效之好远胜前人成方,太医院里的人都在议论呢。 “可是她一个女子,要赏什么!”皇后简直要气死了,“皇上还封了她正六品的院使,莫不成真要让她做官吗?” 太后也快被她烦死了:“不是你荐了她去治疫的吗?现在你荐的人出息了,你不该高兴吗?” 皇后被噎得哑口无言,半晌才有些生硬地转了话题道:“母后可是有些着了凉?宣太医了不曾?”她进来的时候就看见太后不自在,原该先问候几句的。 太后半闭着眼睛,只觉得身上有些发冷,头又疼,并不爱搭理。还是青玉含笑道:“怕是昨夜睡觉时开着窗,风吹了头。方才已经熬了姜汤先喝下。若无大事,娘娘也不愿惊动太医的,没得倒让皇上担心。” 皇后连忙赞扬道:“母后是最体贴皇上的……” 她拍了半天马屁,太后才斜睨了她一眼:“皇上赏了蒋家什么?” 皇后巴不得她这一问,连忙道:“皇上说蒋家人自发前去治疫,要给他们封官,听说至少也是正六品的散阶。” 太后嗤笑:“不过正六品罢了,你这么急火火地跑过来,我还当皇上要封他们世袭罔替的国公侯爷了。” 皇后不是听不出太后的讽刺,但这时候也顾不得,只道:“这两人都封了官,那蒋氏是领头的,更要封赏了。说不定,这个院判就真的给她了,那可如何是好?” 太后不耐烦道:“谁叫你当初要推荐她。如今她立了功,就真做了院判又怎样?” 皇后怒冲冲地道:“这断断不行!进了太医院,难道她还要到宫里来当差不成?整日里在皇上眼皮子底下打转,那岂不是——” “那你又要如何?”太后觉得头疼得越发厉害,身上也起了一阵冷颤,便以目示意青玉去关上窗户,口中淡淡道,“她若进宫来当差不是更好?太医若当差当得好自然无事,若是当得不好,那便要挨罚。你是皇后,难道还罚不了一个太医?” 皇后得了指点,脸上就有了点领悟的笑容:“还是母后说得是——不过……不过我总是不愿意她入了皇上的眼。” 太后听她这些蠢话,一股子气不由得又拱了上来,正想再斥责她两句,忽然间一阵强烈的头痛与恶心一起涌上来,她一侧头,哗地一声,将刚才喝下去的姜汤全吐了出来。 这下青玉骇了一跳。太后自从上回换了药,已然有一个月不曾有过恶心呕吐的感觉:“娘娘觉得怎样?” 太后此刻不只是头痛,小腹也开始绞着劲的疼起来:“扶我去更衣……” 青玉连忙搀扶着太后往后面走,一面不忘叮嘱小宫女:“快去传太医!” 太医院院使这几天正在承恩伯府给于思睿调理身子,召来的是正在当值的周院判。自打上回王院判因用药不慎被贬,太医院里的人都有些战战兢兢起来,一听太后不适,顿时小心肝乱跳,急忙跑来,一边还琢磨着太后只怕是前些日子忧心承恩伯,有些气血亏虚。若是一会儿开方,自己究竟该用便宜的药材还是贵重的参茸之类呢? 待他到了寿仙宫,太后刚刚腹泻过一次,却丝毫也不觉得腹中轻松,反而身上越发冷起来,不得不又加了一件袄子。皇后也不敢走,见了周院判便忙道:“快来瞧瞧,太后是不是得了风寒?” 周院判心里还在想哪些治风寒的草药便宜呢,上前诊了脉脸色却是一变,询问了青玉一番之后,便战战兢兢地道:“臣大胆,怕是要触碰太后凤体了……” 太后如今年纪大些,太医来诊脉之时已经不必再以纱覆腕,所以周院判这样说,显然不是诊脉这么简单,而是要触摸太后的身体。青玉顿时变了脸色:“周太医,这是为何?” 周院判脸色发白地道:“臣要触一触太后的肝脾所在之处,若是肝脾均大,只怕太后是——是得了疟症!” ( 桃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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