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伎谋》 伎谋 第三十九章在第四十五章后面 第三十九章《美梦》在第四十五章后面,刚才本来想把第三十九章开头修改一下的,一不小心点了删除,只好到回收站里恢复成了草稿,又把开头改了一点重新发了。( 伎谋 http://www.suya.cc/5/5500/ ) 伎谋 第一章 赎身 太元六年二月。 魏晋时期,民风开放,不论是富贵人家,还是文人雅士,皆喜爱收藏舞伎伶人,甚至以此为荣。东晋末年,在帝都建康,尤其是琅琊王司马道子与中书令王献之府上的女子最具盛名。 一辆青蓬顶马车缓缓驶过宽阔的街道,穿过川流不息的人群,直至一家门庭若市的女闾,方才停下。 自马车上轻跳下一个身着蔚蓝色长衫,发束长冠的少年,这少年瞧着约在十八上下,身长恰恰好七尺,委实的身姿挺拔,这一身宽袍大袖,更衬得腿长腰细,再瞧这唇红齿白,挺鼻薄唇的模样,与其说是少年,倒不妨说是个姑娘。 只是这少年眉宇间透着一股子英气,不似女子那般阴柔。 这少年方才下了马车,身后小厮便急着上前,与他露出谄媚笑意,微微躬身道:“王爷,小奴打听过了,整个建康城,就这家元春馆的官奴最会讨人欢喜。” 话音方落,只听司马道子淡淡一笑,而后他便起步进了这家女闾。 隔多远便听闻琴声、琵琶声与笛声、歌声,音乐清脆,歌喉婉转,就如玉佩齐鸣,听得司马道子飘飘然如坐云端,怎奈何他方才进了门,琵琶声便戛然而止,弹琵琶那丫头独唱《越人歌》,这下不知是因何缘故,歌声亦是紧接着停下。 起先仅是琵琶声与歌声断了,现下琴音与笛声亦是不复,闾中男男女女皆仰头朝阁楼上望了一眼,司马道子亦是瞧了眼,而后寻了一处坐下,美貌官奴一拥而上。 彼时闾中虽有些嘈杂,却也听得徐拂训斥那抱着琵琶的丫头,只道:“你怎么回事!弄断了弦倒不妨事,若是惊着客人,可有你好果子吃的!” 那丫头却也是硬性子,这下挨了训斥,反驳道:“我岂是故意的!你这般怪我,可叫我委屈。” 徐拂听言更是愠怒,斥道:“你还顶嘴!今儿不弄你一顿,你还不长记性了!” 言语至此,徐拂抬手便要教训那丫头,楼下忽有一着艾绿色长衫的俊茂男子出言道:“徐媪,这丫头莫不是新来的?你唤她转过身来,叫我瞧瞧。” 这人说罢,徐拂急忙赔笑脸,言道:“王大官人,这丫头年纪小,不懂事,您莫怪罪。” 王献之执起酒盅,轻笑一声,便一饮而尽,并未说什么,徐拂见势,连忙打发那丫头进屋,随即又给那两个弹琴吹笛的姑娘使了眼色,示意她们继续。 那丫头记着王献之解围的恩情,进屋前不忘回身与他施礼,笑道:“多谢王大官人助我解围。” 王献之见这小丫头生得一副芙蓉模样,杏脸桃腮,臻首娥眉,恰似天仙下凡来,心里头自然不甚欢喜,正想唤她留步,哪知一声“徐媪”叫他一怔。王献之听这声音略是熟悉,再循声望过去,果真是司马道子,心中便不甚鄙夷。 方才那丫头回眸一笑,早叫王献之心动,司马道子自然也如此。 她与容德生得一模一样,那一颦一笑,都像极了容德…… 彼时司马道子已站起身,徐拂听这一身唤,免不了一惊,她望了见是司马道子,忙迎过去,笑道:“怎么王爷过来,也不事先知会老身一声,老身也好挑几个机灵丫头来伺候您。” 司马道子惦记着方才那丫头,自然无暇理会旁的,加之他又一向性情淡泊,便只问道:“方才那丫头唤什么?” 徐拂回首瞧了一眼紧闭的屋门,而后笑道:“那丫头叫桃戈,年方十二,可不大乖巧,王爷喜欢她?” 这徐拂言语间略显不屑,司马道子扫了她一眼,淡淡道:“本王腻了温顺的,如今就想要个不大乖巧的。” 徐拂听罢讪笑,道:“既然王爷喜欢,那便收了去吧,老身这就去唤她。” 那小丫头本是王献之看上的,听闻徐拂如此说,王献之哪里甘心,加之他琅琊王氏与司马道子一向不和,他此回定是要借机与他较之一二。 王献之唤一声“徐媪”,随后朝她走去,徐拂愣住,他道:“你开个价吧,桃戈丫头,我今儿是要定了!” 徐拂听言,虽有几分怔忡,多的却是欢喜,这桃戈的性子素来不讨人欢喜,未曾想今儿却能叫琅琊王与中书令二人相争,她此回定要将她卖个好价钱。 司马道子早知王献之在此,听闻他如此说,依旧淡淡道:“一千两。” 徐拂自然要比个差价,于是望着王献之,故作为难,王献之果然道:“桃戈丫头仅值一千两?徐媪,我出两千!” 司马道子又道:“五千!” 王献之不甘示弱,紧随其后道:“六千!” 司马道子忽然抬高了价,道:“一万。” 见王献之怔住,司马道子云淡风轻道:“一万两,黄金。” 话音落下,众人一片哗然,一万两纹银便已叫人震惊,更莫说是黄金! 王献之哪里争得过司马道子,只是他依旧不甘,正想提价,王家的家丁慌慌张张的跑来,唤道一声“七老爷”,王献之不大耐烦,微怒道:“何事!” 那家丁附在他身侧低声耳语道:“老爷病重了。” 家丁说罢,王献之当即站起身,惊道:“什么?”而后便随家丁出了元春馆。 司马道子身后那小厮见此情形,竟是幸灾乐祸,同司马道子耳语道:“王爷,估摸着,是王羲之将去了。” 如此情形,司马道子自是了然,哪需得着这小厮提醒,他却是一笑而过,并未说什么。 徐拂见着王献之走了,便也见好就收,盈盈笑道:“王爷,那……桃戈的赎身钱……” 司马道子抬眸瞧了她一眼,道:“回头府上会送来。” “欸,”徐拂连连应是,这便去唤了桃戈。 琴弦无端断了,桃戈正抱着琵琶琢磨缘由,她这般记仇之人,这会儿见徐拂进来,自是冷眼相待,又重重放下古琴,以示不欢。 徐拂亦是不客气,瞅着她道:“桃戈啊,你看看有什么要带走的,有人来赎你了。” 桃戈惊喜道:“可是方才那位王大官人?” 徐拂鄙夷道:“瞧你那点儿出息,王献之算个什么,赎你的是琅琊王。” 桃戈旋即站起身,不悦道:“怎么是他!” “琅琊王怎么了!人家看上你,那便是你的福气!” 桃戈道:“琅琊王心狠手辣,杀人如麻,徐媪不会不知。” 她还没活够,可不想早死。 闻言徐拂一时语塞,想想也确是这么个道理,是以四下扫了眼,随即走至桃戈跟前,不知同她耳语了什么,单见桃戈面色由惊转喜。 司马道子在马车外已等候许久,方见桃戈出来,这会儿桃戈已换了一身茶白色浅交领广袖襦裙,高梳婵髻,略施粉黛,颈上戴着个璎珞,眉心一颗朱砂痣胜似花钿,眉眼间带着微微笑意,就好像容德向他走来。 桃戈走至司马道子跟前,望见马车在旁等着,便道:“我方才吃得饱,马车颠簸,怕是坐不得了。” 此去王府一路平坦,岂有颠簸一说! 司马道子面无波澜,单只是瞧着那车夫,挥挥手示意他先行回府。 桃戈见马车走了,便转身朝东向走去,司马道子跟在她身后,至人群密集之处,桃戈忽然止步,转身同司马道子道:“我走累了,脚疼得紧,要不我们歇歇再走?” 司马道子望了她一眼,淡淡道:“那我背你。” 桃戈颇是怔忡,徐媪让她趁此处人多杂乱,好逃之夭夭,而今看来怕是不行了。她轻跳到司马道子背上,有意道:“徐媪说,你花一百两替我赎身,从此我便是你的人,她要我日后好生伺候你,可我不会伺候人,姐姐们从没有教过我。” 她说这话,原是想叫司马道子以为她什么都不懂,于他而言委实是毫无可用之处,谁想她言语间竟略显傲娇。 司马道子听罢微微皱眉,并不言语,桃戈恐他不信,又道:“我听说你府上姬妾成群,个个儿皆是美艳无双,她们可是精通房中术,所以讨了你的欢心?你若是想要我伺候你,不妨让她们教教我,或者,你也可以教我。” 闻言司马道子不禁蹙眉,却依旧不答,那小厮却是涨红了脸,便训斥桃戈道:“你这小妮子,哪儿来那么多废话!” “千秋!”司马道子终于出声,唤道这一声,那小厮方才住嘴。 桃戈故意调侃,嗤笑道:“千秋?你叫千秋啊?真巧,我有个弟弟也叫千秋。” 茹千秋白了她一眼,桃戈故意道:“千秋弟弟,姐姐饿了,想吃刘记的点心。” 听闻桃戈如此使唤,茹千秋自然不满,便望向司马道子,唤道:“王爷。” 司马道子不言,单是给他使了个眼色,示意他应下桃戈的要求。 茹千秋纵使心中万般不愿,也没了奈何,只好折回身。 桃戈回首见茹千秋走远,便紧紧搂着司马道子,靠在他耳边,似乎说笑一般,直接道:“要不你放我走吧,徐媪常说我好吃懒做,你将我收了,日后定是要吃大亏的。” 司马道子闻言怔住,良久方才淡淡道:“你就那么想离开我?” 桃戈听不大明白,却也道:“我可是为你好,我什么都不会,还能在你府上吃白饭么?” 司马道子一声苦笑,这便将她放下,漠然道:“那你走吧,府上不养闲人。” 桃戈并不急着走,反倒是走至司马道子跟前,取下腰间挂着的貔貅,而后又抓起他的手,将那貔貅置于他手心里,仰面望着他,含笑道:“你花一百两帮我赎身,这貔貅,只当是还你的恩情了。” 话音方落,桃戈便远远跑开,似乎唯恐司马道子将她抓回去。 司马道子望着桃戈的身影淹没在人群中,良久方才收回目光,垂眸望着那块貔貅,却是紧拢眉心。 这貔貅,似乎萧氏也有一块!( 伎谋 http://www.suya.cc/5/5500/ ) 伎谋 第二章 进府 逢着这春暖花开的时候,即便这会儿已是晌午,建康城的街道上,也不乏些出来消遣的百姓。 桃戈离开元春馆,当真是什么也没有拿,她正想着回元春馆将她存了四年的银子取来,路上却忽然望见前头不远围着一群人,想她桃戈素来喜欢热闹,如今见了那样的场景,她自然要凑过去瞧上几眼。 她那样娇小的身子,走去四下寻了缝隙,这便挤到了人群最前头,却见是一个蓬头垢面的女道士,那女道士每见着一个姑娘,便上前拉拉扯扯,又神乎其神道:“姑娘,你是天煞孤星,骑龙抱凤啊!” “天煞孤星,骑龙抱凤”,这女道士所言,却叫桃戈怔忡,四年前她可不就是因为这个女道士此言,方才被萧家老小认定是灾星,扫地出门么! 那女道士见着桃戈,陡然浑身颤颤,惊怕不已,她惊的是桃戈眉心一颗红痣,就是四年前在兰陵萧家见过的那丫头,那丫头生来便是个灾星,不仅克死了生母,还克死生父,况且她骑龙抱凤,必是天子克星,日后定会使天下大乱! “是你!就是你!你是灾星!你是灾星!” 说着,那女道士又四下望着围观的百姓,几近哀求道:“快来人,把她杀了,她是灾星!她是灾星!她是灾星啊!” “你胡说什么!什么灾星!四年前你便是这样说的,害我到如今这般田地!”桃戈满面怨色。 她永远记得,当年这个女道士,也是这样指着她,说了同样的一番话,主母信了,当日便将她赶出家门,任她怎样哀求,怎样哭闹,主母都没有留情面。 围观百姓皆指着那女道士与桃戈,指指点点,说说笑笑。 司马道子与茹千秋却已在附近的阁楼上观望了许久,那女道士所言,也皆入了他们主仆二人耳中。 街道上虽喧闹,阁楼上却颇是静谧,唯独听得司马道子呢喃:“骑龙抱凤……骑龙……” 茹千秋见机迎合,侧首望向他,笑道:“王爷,这桃戈骑龙抱凤,定是陛下的克星,看来咱们这次没有选错人,这一万两黄金,花得值当!” 司马道子听言面无表情,也并不接话,单只是垂眸望着桃戈单薄的身影,而后良久,方才转身离去。 桃戈骑龙抱凤,自是天子克星,他一心想夺了司马曜的皇位,桃戈正是他这条路上最有利的垫脚石,可他不愿叫桃戈布容德的后尘,更不愿看着桃戈像容德一样,死后连尸骨都不知去向。 他好不容易才找到一个与她那般相像的人,到头来还要这个人布她当年的后尘…… 茹千秋虽自讨了没趣,却总归是关心桃戈的去向,毕竟那是一万两黄金的交易,他紧跟着司马道子,追问道:“王爷,那桃戈……咱们果真不管她了?” 司马道子兀自出了这茶楼,往王府方向走去,却始终不曾理会茹千秋。 那女道士大庭广众之下,如此妖言惑众,自是引来了官府的人,官兵方才到此,便将那女道士押着,而后个个皆朝桃戈走近,这阵势似乎是要将桃戈也押走。 “你是何人!”为首的官兵斥道:“为何她说你是灾星!” “我……”桃戈一时语塞,不知该如何作答,却忽有一人自她身后拉起她的手,还未等她回过神,那人便急急忙忙将她拉离人群间。 桃戈心中自是疑惑,她只望着那人的身影,待远远离了人群,那人方才转过身来,桃戈仍怔怔,这人头戴方巾,着靛青色长衫,一身士人打扮,想来也是个读书人,瞧着十七八岁的年纪,模样倒也俊朗。 这人转过身来,望着桃戈唤道:“姑娘。” 桃戈未作回应,单是垂首望着他们二人紧执的双手,而后挣脱开,这人见势,方才想起来,连忙收回手,稍稍弓着身子,作揖赔礼道:“失礼失礼,方才一时情急,便没有顾忌太多,还望姑娘莫要怪罪在下。” 听闻此言,桃戈并未急着回应,单是揉揉手,这人见她如此,却以为她心中不快,于是又道:“姑娘,你若怪罪在下,那便罚在下,是在下失礼在先,你打也好,骂也罢,在下绝不还手!也绝不还口!” 桃戈笑了笑,回道:“你帮我解围,我岂会怨你,谢你还来不及。” 这人反应过来,笑得呆头呆脑,倒是可爱得很,他忽的作揖,道:“在下陶渊明,陶是陶瓷的陶,渊是渊博的渊,明是孔明的明。小字元亮,是浔阳柴桑人,不知姑娘芳名?” “陶渊明……”桃戈说起这名字,竟有几分熟悉,似乎幼时在家中曾听闻主母提及过此人,只是主母口中的那个陶渊明,与她可是定了娃娃亲的!“你叫陶渊明,又是浔阳人……那你可是大司马陶侃的曾孙?” 陶渊明愣道:“姑娘,你怎会知道?” 桃戈一怔,果真是他! 陶渊明甚是不解,桃戈思忖片刻,道:“家父在世时,与大司马陶侃颇有交情,曾听闻陶司马有一曾孙名唤陶渊明,你说你是浔阳人,我猜想便是你了。” “姑娘聪慧,原来你父亲与我曾祖父还有这般交情。” 桃戈急着躲避他,便道:“公子方才救命之恩,小女子无以为报,唯有来世做牛做马,以报公子恩情,只是今日小女子手头还有些急事,逗留不得,且先告辞了。” 说罢桃戈转身快步走开,陶渊明欲要留住她,忙跟上去,笑问道:“姑娘,还未请教你芳名。” 桃戈一心躲避陶渊明,自然不愿理会,却是脱口便道:“我叫桃戈。” 陶渊明紧跟着笑道:“桃戈,好名字,姑娘,你家住何处?” 桃戈一愣,他莫不是看穿了她的身份! “你问这个作甚?” 陶渊明道:“在下方才碰了你的手,怕是污了你的清白,在下得对你负责啊,知晓你家住何处,方才好上门提亲。” “提亲?!”桃戈怔住,却总归暗自庆幸这陶渊明没有看穿她的身份,她停住,转身望着他,道:“这就不必了吧,我还是个孩子……” “那怎么行,”陶渊明接话:“在下岂是轻薄之人!” 他若不这样说倒还好,这样说了,桃戈便真的将他当作轻薄狂妄之人了! 桃戈猜想他定然是故意的,又暗骂这世上怎会有这等阴诡好色之人,头一回见面便如此算计着要了她,竟还是个唱红脸的!既然如此,何不捉弄他一番,她于是道:“我家住琅琊王府,你若寻我,去王府便是了。” “王府,”陶渊明听闻桃戈家住琅琊王府,却无惊诧之色,单是点头,而后道:“姑娘,在下知道了,三日之内,在下定去王府提亲。” 陶渊明说罢,方才转身离开,桃戈这会儿还惊魂未定,望着他急匆匆远去的身影,竟是一脸的嫌弃,这陶渊明呆头呆脑,傻不拉几的,又如此阴诡好色,她还是头一回庆幸被扫地出门。 桃戈急急忙忙朝元春馆走去,她怎知她此回去元春馆,昔日姐妹个个儿皆与她泼冷水,徐拂竟是翻脸不认人,唤来几个小厮,硬是将她撵出了元春馆。 她站在元春馆前望了许久,终还是没了法子,她又怎知,这不过都是司马道子吩咐的,为的是叫她走投无路,唯有去王府投靠他。 桃戈与妙音坊的主人桓子野交情极好,她此回没了去处,本可去投靠他,可如今桓子野去了吴郡,怕是要好些日子才能回来。 徐媪不收留她,桓子野也不在建康,她如今是真的走投无路了…… 而今想想,去王府似乎也未尝不可,那个琅琊王司马道子,虽说传言他心狠手辣,杀人如麻,可今日与他一言,他似乎也不是那样喜怒不定之人。 倒是有点闷骚…… 桃戈轻叹一声,早知如此结果,她便不那样仓促决定逃走了。 唉,真是傻透了! 桃戈终于还是朝琅琊王府方向走去,等到了王府外头,天已黑了,王府的大门也紧闭,桃戈本想叩门,可转念一想,到底是她自己要走的,而今又回来,总归不大好,她也无颜如此。 虽说她这脸皮也不薄…… 于是原本抬起的手又垂下去,桃戈转身走至台阶前坐下,静静等着明日早晨,等明日见着司马道子,她再与他说清楚。 如今虽已入春,可夜里头多少还是有些冷的。 桃戈彻夜坐在王府外头的石阶上,她这一身单薄衣衫,自是经不住瑟瑟发抖,可困意袭来,她便也渐渐入睡,只是蜷缩成一团,倒是惹人怜惜。 天蒙蒙亮,桃戈微微偏着身子,倚在石阶顶头石狮子旁正熟睡,忽然嗅到一股子淡淡的沉香,她虽闭目,却不禁皱了皱眉,迷迷糊糊的睁眼,忽见一抹月白与蔚蓝相间,当是一人站在她跟前,她仰头,见这一张眉清目秀,美如冠玉的脸,方知原来是司马道子。 司马道子垂眸望着桃戈,一双剑眉微蹙,眸中暗含深意,只是面无表情,显得清冷,桃戈亦是凝着他,眼溜秋波,眸含秋水,虽娇俏极,却又略带愁云。 桃戈本想与他说清楚状况,可这会儿陡然见到他,她却还没有想好该怎么与他说,于是吞吞吐吐道:“我……我有点累……所以就回来了……” 桃戈这般望着司马道子,总归是会叫他心生怜惜的,司马道子面色平静,淡淡道:“哦,你不必走了,”他收回目光,偏首望向茹千秋,道:“带她去南苑歇息。” 司马道子说罢,便越过桃戈径直往府中走去,桃戈终听闻司马道子愿留下她,自然是满心欢喜,忙站起身来,茹千秋却是一副疲惫不堪的样子,带着两只黑眼圈有气无力道:“随我走吧。”( 伎谋 http://www.suya.cc/5/5500/ ) 伎谋 第三章 暗恨 这会儿是清晨,王府正是最忙碌的时候,尤其是东苑与西苑,因东苑住的是琅琊王妃王敏慧,而西苑住的是司马道子的妾室刘氏与萧氏,桃戈日后将住的南苑如今也不消停,毕竟那院子里头还住着不少姑娘。 王府的丫鬟婆子,个个儿都精明伶俐,尤其是东苑伺候在王敏慧身边的席平,虽不过花信年华,这心思,却是比谁都精,因而也受器重。 席平着了一身嫣红色半袖襦裙,衣着打扮与府上旁的丫鬟无异,虽朴素寻常,却也掩不住姿色非凡,双瞳剪水,神清骨秀,虽算不得倾国倾城,却也生得好一副琼姿花貌。 东苑住的虽是王妃,可那里的样样布置却不如西苑的,西苑略是嘈杂,而东苑常年静谧。 席平推门进了屋子,见的是王敏慧含娇倚榻,秀眸惺忪,即便一身丁香色长衫略显凌乱,却也是风姿尽展,只是一双秀眉微微凝着,似含愁云。 “王妃,”席平近前轻唤一声,王敏慧抬眸望了她一眼,而后便要坐起身,席平见势连忙伸手去扶着,一面道:“王妃,婢子方才听前院的人说,王爷昨日花一万两黄金从元春馆买了个丫头回来。” 王敏慧语气淡然,心不在焉的回道:“王爷素来出手阔绰,此事并非你我应当言论的。” 席平却道:“王妃,婢子的意思,咱们府上舞伎无数,雅鱼和子霁也不过值了一百两纹银,旁的皆在一百两之内,何以一个黄毛丫头,竟值了一万两,何况还是黄金,婢子恐怕这丫头不简单!” 王敏慧兀自下榻,故意避谈此事,问道:“世子呢?今儿为何没有过来请安?” 席平自知她的心思,只当是讨了没趣,便应道:“李太后说许久未见世子,有些想念,清早便派人过来将世子接进宫了。” 王敏慧微微颔首,而后回过身望向席平,又问道:“本宫听闻陛下昨日午后急召王爷进宫,可有此事?” “是,”席平道:“昨日王羲之病故,陛下急召王爷,估摸着是唤他前去王家吊唁了。” 王敏慧黛眉微皱,眸中黯淡随后又稍纵即逝,问道:“王爷回来了么?” “方才回来。” 王敏慧闻言转身走去圆桌旁端起木托,将茶壶茶盅放上,随后便端着出了屋子,席平自知她要做什么,便也跟了去。 即便司马道子不大理会王敏慧,王敏慧也是每日清早皆会前去书房给他请安,每日如此,从没有断过。 王敏慧方才出了屋子,正巧远远望见茹千秋领着桃戈从前头走过去,她瞧清了桃戈的模样,心头猛然一震,又惊得两手一松,木托随后落地,听着这一阵声响,她方才稍稍回过神来,席平见她跌跌撞撞,忙扶着她,唤道:“王妃!” “是她么……是堂姐回来了么……” 席平这会儿还未瞧见桃戈,于是循着王敏慧的目光望过去,待见了桃戈,便也是一惊,怪不得这丫头值了一万两黄金,原来全是因为这张脸,席平忙道:“不是她,一个下贱的丫头,岂能与定皇后相提并论,何况定皇后一年前便已过世,那丫头不过是模样与定皇后有些相像罢了。” 王敏慧怔怔遥望,良久后自语道:“王爷果真放不下她……” 说罢,王敏慧便转身回了屋中,席平忙跟着,问道:“王妃,咱们不去请安了么?” 王敏慧神色略显黯然,她道:“王爷一夜未合眼,这会儿想必在歇息,咱们便不去叨扰了。” 方才那一声极响,桃戈与茹千秋离那院子虽远,却也听得清楚,桃戈望过去时,见的只是一主一仆相互扶持,皆远远望着她,她本想询问,却被茹千秋急急忙忙拉走。 待走过这东苑,茹千秋才松开她的手,桃戈便问道:“方才那个是谁?” 茹千秋略显不耐烦,回道:“那是王妃。” 桃戈听他语气不善,原本该斥他一句,可眼下心中有惑,便也不曾多想,只问道:“她见我为何惊诧?” 司马道子嘱咐过,切莫叫桃戈知道那些隐晦之事,茹千秋自然不能告诉她,是因她长得极像王妃已故的堂姐,定皇后王法慧,可方才桃戈亲眼望见了王敏慧那神情,茹千秋一时间也不知该如何作答,索性胡诌道:“王妃神志不清,一向这样一惊一乍的,你莫要理会她。” “神志不清?”桃戈一愣,原本跟在茹千秋身后,这下快步走至他身侧,问道:“神志不清也能当王妃,难道王爷也是个糊涂虫?” 茹千秋愣住,侧首望着她,斥道:“你这话若叫王爷听去,他定要将你吊起来打!” 桃戈道:“可是我说错了话?娶个神志不清的女人当王妃,这不是糊涂虫是什么?” “你这丫头胆子倒是不小,竟这般羞辱王爷。” “这岂是羞辱,”桃戈不以为然,道:“我不过实话实说罢了。” 茹千秋道:“是是是,王爷糊涂,所以他替你赎身,还收留你,供你吃喝!” 桃戈忽然停步,像是记起什么了一般,茹千秋走了几步,方才察觉她不在,于是回过身问道:“你怎么不走了?莫不是走累了,还得我背你?” 桃戈道:“王爷在哪儿?我想见他,我有样东西在他那里。” “不行!”茹千秋道:“王爷在书房歇息,你可莫要扰了他。” “书房?”桃戈说着,而后便折回身,她虽不知书房在哪里,可凭着一张嘴,总能打听到的。 谁想她方才走了两步,茹千秋便从她身后将她的衣领抓住,只问道:“你去哪儿啊?” 桃戈挣脱不开,只好回过身来,两手捂着小肚子,佯装作内急的模样,撒娇道:“人有三急嘛……” 茹千秋自知她这是装的,却也道:“你随我去南苑,我自会带你如厕。” 桃戈没得法子,只好跟着去了,只是气鼓鼓的将茹千秋推开。 茹千秋将桃戈领到南苑,直至安排她住下,方才折身离开,只是回书房这一路上,他总觉得有人跟着,可一回身,身后又是什么都没有。 司马道子确是一夜未合眼,可回了王府,却也没急着歇息,这倒也是,心神不宁,如何歇得了! 他站在书房前那海棠树下,长衫广袖,负手而立,乌发如墨倾洒,风拂花落,真真是飘然如谪仙! “听闻王爷回府,妾身特意泡了茶,给王爷送来。” 出声柔情似水,如莺鸣婉转好听,来人着了一身藕色广袖对襟褙子,是司马道子的三房妾室萧氏,出身于兰陵萧氏,乃是正儿八经的嫡长女,单名一个绾字。 司马道子闻言转身看了萧氏一眼,而后又回过身去,萧氏将手中木托置于石桌上,而后福身柔柔语道:“妾身给王爷请安。” 萧氏直起身,司马道子亦是转过身来,移步至石桌前,唤道:“绾绾。” 听唤萧氏抬眸,司马道子问道:“本王问你,你萧氏一族,这一世共姊妹几个?” “妾身家*姊妹四个,妾身是长孙女,二叔与三叔各有一女。” 萧氏漏说一个,司马道子忙追问:“那还有一个呢?” “还有一个……”萧氏言语间分明有些许避讳,却仍道:“还有一个是妾身的嫡妹,只是四年前走丢了。” 司马道子疑心桃戈是萧家人,又记起桃戈昨日提到四年前之事,如今看来,桃戈果真出身于兰陵萧氏,非但如此,她还是绾绾的嫡亲妹妹。 听桃戈与昨日那女道士所言,又见绾绾言辞颇是隐晦,想来此事于萧家而言,并不光彩。 司马道子也不想与萧氏提及桃戈,便随意坐下,道:“既然走丢了,为何没有派人找寻,她叫什么名字,本王可替你萧家打听她的下落。” 萧氏讪笑道:“她唤素素,只是已失踪多年,实在不好找寻,此事便也作罢了。” 司马道子微微颔首,萧氏忽见他腰间挂着貔貅,于是俯身取来,惊喜道:“这是妾身的貔貅,前些日子丢了,妾身找了许久都没个结果,没想到被王爷捡来了。” 这貔貅是兰陵萧氏这一辈人才有的,是萧家人身份的象征,这世上恐怕仅有四块,司马道子总不好说这是桃戈的,那一切便都露馅儿了。 “既然是你的,那你便拿回去了,定要收好,莫再粗心丢了。” “是,”萧氏欢喜道:“多谢王爷。” 司马道子看了她一眼,忽然想起桃戈所说,又问道:“绾绾,你可是有一个弟弟,唤作千秋?” “千秋?”萧氏一愣,道:“没有啊,妾身唯有一个嫡亲弟弟,唤作承之,小字嗣伯。” “哦,”司马道子略是讪讪,道:“问问罢了,你若是没什么事,便退下吧。” “妾身告退。” 萧氏走后不久,茹千秋回来复命,司马道子察觉桃戈躲在假山后头,便吩咐茹千秋退下,待茹千秋离开,他方才朗声道:“出来吧!” 桃戈果然在此,她走至司马道子跟前,司马道子瞥了她一眼,“什么事?” “我来讨还貔貅。” 司马道子心底颇有几分怔忡,难怪她会过来,原来还记着那块貔貅。 “你不是说,那块貔貅,是谢我替你赎身的?” “我确实这样说过,可我如今卖/身在你府上,你便该将貔貅还给我才是。” 桃戈素不隐忍,眼前之人虽是琅琊王,她却也不低眉顺眼,只是敬他三分。 那貔貅已被萧氏拿去,司马道子一时间自然拿不出什么来,是以道:“是你自己过来的,再说,你也没有与我签下卖/身契。” “我……”桃戈本想争辩,可转念一想,似乎真的是她自己过来的…… 可那貔貅也不能不要了啊! 司马道子见她语塞,唇角却是现出一抹淡淡的笑意。 她与她当真是极像的,同是如此傲气,只是一个温婉平静,而另一个,颇是外向…… 司马道子站起身,瞥了她一眼,道:“我该上朝了,有什么事,得空再说。” 说罢,司马道子便转身离开,他方才走,假山后又露出一张精致的脸来,那着了彤色广袖对襟褙子的妇人身旁跟着个身穿秋色半袖褙子的婆子,婆子唤她“刘姨娘”,想来她便是司马道子的二房妾室刘氏。 “那丫头是什么来头,胆敢同王爷这般言语,当真是不知好歹!”( 伎谋 http://www.suya.cc/5/5500/ ) 伎谋 第四章 口角 司马道子花一万两黄金将桃戈买回府中,这件事情说大倒也不算大,可说小,于一些人而言,却也不是小事。 王府舞伎伶人无数,身价多在五十两纹银左右,偶尔有一两个颇为出色的,顶多也不过一百两,而桃戈一个女闾出身的官奴,却值一万两黄金! 府上的丫鬟婆子听闻此事,总要将桃戈的来历说得神神秘秘。 王府人多口杂,有什么消息不过半个时辰便能传开,尤其是南苑这样的地方,养着十几个舞伎,消息来得最是灵通。 同是舞伎,桃戈的身价远远高于旁人,她怕是也免不了要成了众矢之的。 桃戈出了司马道子所住的离思院,便悠哉悠哉的回了南苑,王府占地极大,府上的地形也颇是复杂,好在她记性不算差,又一路朝南,总归是找回来了。 不巧的是,桃戈回了南苑之时,众人恰好膳毕,而她桃戈,非但没得吃,还得受人排挤奚落。 桃戈方才进了偏厅,众舞伎皆将目光投来,更有一个着品红色襦裙的女子站起身来,将她从上至下的打量一番,而后颇是不屑道:“哟,这就是王爷花重金买回来的那丫头,果真有几分姿色。” 这女子言语间略带讥讽,桃戈见她不善,便也不愿搭理,单只是睨了她一眼,随后便寻了一处坐下。 谁想那女子却是得寸进尺,道:“咱们王府个个儿都是美人坯子,少的是你这般不识抬举的。” 这女子言外之意,想是要桃戈向她行礼,且不说桃戈生来便得一副傲骨,定不会轻易与人屈膝,更何况这女子与她还是同为王府的舞伎。 “怎么才算识抬举?”桃戈说着,随手端起茶盅,啜了口清茶,而后扫了一眼众位姑娘,道:“难道得像她们那样,给您老人家端茶倒水,天天巴结在你身边?” 桃戈说罢,那女子果然愠怒,正要发火,身旁那绿衫女子忙贴附在她身侧,语道:“雅鱼姐姐,你理会她作甚,她不过就是生了一张漂亮脸蛋儿罢了,谁还没有不成?” 雅鱼自知眼下万不可惹是生非,于是压住火,附和道:“在咱们王府,光有一张漂亮脸蛋儿可不行,咱们是什么出身,岂能没个本事。正所谓陈力就列,不能者止,既然咱们是王府的舞伎,这琴棋书画,就得样样精通,若是不然,”雅鱼说至此,忽然冷笑一声,继而又道:“你还有什么脸面在这儿呆下去!” 桃戈听至此,嗤笑一声,侧目睨着雅鱼,她也毫不示弱,暗讽道:“模样不出众,自然得靠本事上位。” “你!你什么意思!我模样不出众?你这是瞎了眼了吗!”雅鱼一时气不过,拍案而起,众人忙将她拉住,桃戈见她气鼓鼓的,便悠然站起身,道:“你凶个什么劲儿,当心脸上的脂粉,可别掉了,到时妆花了,还得怨我。” 雅鱼抬手捧着脸颊,气得语塞,便拂袖摔下茶盅,斥道:“你胆敢这般羞辱我!” “我有什么不敢的,”桃戈冷噗道:“倒是你,长得丑还敢说话。” 其实这雅鱼也生得漂亮,风姿绰约,芳菲妩媚,只是穿着打扮太过妖艳,实在招摇,叫人看着总没了那股子俏丽俊逸的气息。 雅鱼终忍不住发火,伸手指着桃戈,一副要动手的架势,众人拦也拦不住,桃戈却也不慌张,这雅鱼若是动手打了她,定然也没得好果子吃。 眼看着雅鱼就要冲上来,忽听闻门外有一女子道:“吵什么吵,这个阵势,难道想惊扰王爷!” 桃戈转身朝门外望去,众人亦是望着,却见门外那女子杏面桃腮,仙姿玉色,生得好一副温雅含蓄的模样。 那女子着松花色襦裙,面庞清秀,穿着打扮也颇是淡雅。面色平静,语气亦是和善,却也压住了屋中这阵势,竟是不怒自威。 雅鱼望见那女子,便推开身侧的人,拢了拢衣领,随后冷笑一声,道:“子霁,可不是我惹是生非,你得瞧清楚这形式,到底该向着谁,你千万要想清楚了,否则的话,你就休要多管闲事,免得到时候大家都不好做人!” 子霁始终从容淡定,她进屋姗姗走至桃戈身侧,泰然语道:“我自是想清楚了,可这闲事,我偏要管!” 言外之意,想这子霁是要向着桃戈了,雅鱼正怒,却也心平气和道:“咱们姐妹交情至深,你要为这么个不识好歹的丫头与我翻脸?” 桃戈嗤笑,子霁和颜悦色道:“你我交情不过泛泛,还算不上姐妹之情,更莫说是至深,”子霁说罢,便拉着桃戈反身朝外头走去,直至长廊中方才松了手,桃戈顺势坐下,望着她唤道:“子霁姐姐。” “昨儿个便听闻你也进府了,就是一直不见你的人影儿,还以为你有什么特殊待遇。” 这唐子霁原先也是元春馆的人,两年前进府,与桃戈也算是旧识。 听闻子霁所言,桃戈笑道:“我还能有什么特殊待遇,唯一的特殊待遇,想来就是那个雅鱼,好在姐姐你来得及时,要不然,我怕是得挨揍了。” 子霁坐至她身侧,道:“你莫要理会她们那几个,她们不过是嫉妒你身价高罢了。” “身价高?”桃戈讪讪一笑,却也没有说什么,只是一百两纹银的交易,她实在不知到底高在哪里! 忽见一众舞伎皆出了偏厅,顺着长廊朝南向走去,子霁忙拉着桃戈起身跟上去,桃戈正迷糊,子霁道:“王爷给咱们安排了教习,这会儿时辰到了,你随我过去。” 桃戈未语,只跟着她一路前行,待走至教院,进门前子霁忽然停步,低声与桃戈嘱咐道:“这谢教习性子烈,又出身名门,可不好惹,你可切莫叫她生气。” “谢教习?”桃戈思量道:“莫不是陈郡谢氏?” 子霁不答,单是望向左侧长廊顶头,而后给桃戈使了个眼色,轻语道:“来了,咱们先进去。” 桃戈顺着她的目光望过去,方见是一个年约四十的妇人。 正远远望着,桃戈便被子霁拉着进了屋去。 这谢教习出身于陈郡谢氏,是扬州刺史、建昌县公谢安的侄女,王羲之次子王凝之的妻子,也是中书令王献之的二嫂,名唤谢道韫,小字令姜。 王羲之昨日病故,谢道韫身为儿媳,理应在府中守孝,她却是恨透了王凝之平庸之才,是以常年住在娘家,即便王羲之过世,她也仅是前去王家吊唁了一晚。 子霁特意安排桃戈坐在她前头,她深知桃戈聪慧,却非好学之人,为免她一时无趣打瞌睡,子霁还得时时刻刻看着她才好。 可即便她时时刻刻看着,也是徒劳无功,桃戈打了瞌睡,只是没有趴着,却是单手支颐,双目合着,看来睡得极香。 子霁坐在她身后,便也不知她如此。 直至谢道韫走至桃戈身前,垂眸望着桃戈,子霁方才察觉不对头,难怪一直听不到桃戈的读书声。 谢道韫手中戒尺在书案上敲了三下,桃戈方才醒来,只是迷迷糊糊的望着谢道韫,不等谢道韫开口训斥,子霁忙解围道:“教习,她是新来的,不懂规矩。” 桃戈正想迎合,却闻雅鱼道:“什么不懂规矩,不好好儿听课,只顾着打瞌睡也能叫不懂规矩?教习,我瞧她分明是不把你放在眼里。” 谢道韫回首瞧了雅鱼一眼,而后望着桃戈,道:“回去将《诗经》抄两遍,明日早晨交于我。” “《诗经》?”桃戈一愣,顿了顿,道:“《诗经》我早已是倒背如流,我瞧着没那必要,倒是对《老子》不大熟悉,教习,我能不能抄《老子》?” 桃戈到底是出身名门,幼时在萧家,倒也读过几年书,《诗经》与《老子》,一个三万九千两百三十四字,另一个只有五千零五十六字,哪个量多,哪个量少,她还是清楚得很。 她是这样想的,可谢道韫哪里肯依。 “不能!” 谢道韫说罢便转身,桃戈听她语气不容否定,自知此事无可挽回,一时间也拗不过,便道:“那我便不抄了。” 闻言谢道韫回首道:“不抄?不抄也好,出去罚站!” 桃戈不悦,站起身便朝外走去。 “桃戈!”见桃戈出去,子霁连忙跟上去将她拉着,小声同她耳语道:“她可是王爷好说歹说才请来的,你开罪她,便是开罪王爷,难道你不想在这儿呆下去了?” “我……”桃戈自然不想在这儿呆下去,可眼下这情势,她恐怕也没有旁的去处。 子霁道:“你罚抄两遍,我帮你抄一遍。” 桃戈等的就是她这句话,子霁说罢,她果然笑得欢喜,道一句“成交”,便转身回去,走至谢道韫跟前,娇滴滴道:“罚抄就罚抄嘛,大不了人家熬夜好了,只要教习不要凶人家,什么都好说。” “坐吧,”谢道韫目光没了先前那般凌厉,言语间也和善了不少。 “谢谢教习,”桃戈应声坐下,还不忘卖乖。 雅鱼坐在前头,回首望着桃戈,忽的扬起唇角,露出一丝笑意,似乎在打量什么。( 伎谋 http://www.suya.cc/5/5500/ ) 伎谋 第五章 挑拨 雅鱼厌恨桃戈,以她的性子,自然得好好儿整治她一番,只是如今尚不知桃戈的来头,她一时间也不敢轻易下手,既然桃戈是司马道子带进来的,那她不妨借刀杀人,刘姨娘善妒,她只需在她耳边吹吹风,那桃戈必定免不了受刘姨娘的排挤! 天色渐暗,南苑众人膳后皆已回房,唯独雅鱼出了南苑,一路往西苑走去。 彼时刘氏已卸下一身华服,换上轻便睡袍,单是坐在妆台前由婆子周媪伺候着卸妆。 “王爷呢?”刘氏说着,对镜抬手轻抚脸颊,生出一丝笑意,妩媚也不失端庄得体。 伺候在门口的丫鬟听闻这话,分明有些惶恐,回道:“王爷今晚不过来。” “不过来?”刘氏一怒拍案而起,直走至门口,远远的望向对面萧氏的住处,见门大敞着,她便问道丫鬟:“莫不是去了萧氏那里?” 丫鬟暗暗抬眸看了刘氏一眼,细声道:“没有,王爷歇在书房。” “又在书房?”刘氏说罢起了疑心,狐疑道:“王爷莫不是瞧上了南苑哪个小妮子,金屋藏娇了!” 周媪忙迎合,谄媚道:“南苑那些个小妮子姿色平平,哪里比得上刘姨娘,王爷又岂会瞧上她们。” 刘氏听言又抬手抚着脸颊,道:“这倒也是。” 话音方落,又有一丫鬟进屋禀报:“刘姨娘,南苑的雅鱼姑娘来了。” 刘氏颇是不解,道:“她来做什么?” 丫鬟道:“婢子也不知,她只说是有要事求见您。” 刘氏转身坐至软榻上,不屑道:“唤她进来吧。” 丫鬟引着雅鱼进屋,便兀自退下,这会儿唯独一个周媪还伺候在刘氏身边。 雅鱼方才进来,便同刘氏福身,恭敬笑道:“给刘姨娘请安。” 刘氏瞧了她一眼,而后挥挥手,只道:“有什么事你就直说吧,不必拐弯儿抹角的。” “刘姨娘果然是爽快人。” 雅鱼说话间不自觉挑了挑眉,接着道:“刘姨娘,昨儿王爷从元春馆买回来一个丫头,此事不知您可听说了?” 刘氏冷笑一声,道:“就是那个桃戈?” “是,”雅鱼应声,不忘细细瞧刘氏的脸色,而后又道:“看来刘姨娘听说过此事。” 刘氏侧身倚榻,单手支颐,好一副媚态,只道:“这两日府里头上上下下都在谈论此事,我也略有耳闻。” 说至此,刘氏记起早晨之事,于是又道:“那个桃戈,我今儿早上倒是见过,模样确是标致。” 雅鱼随即道:“那刘姨娘可知她的来头?” “什么来头,”刘氏满眼的轻蔑,道:“不过就是出身低贱的丫头,这尾巴还能翘上天不成?” 雅鱼道:“刘姨娘有所不知,这个桃戈,王爷对她很是上心,怕是不容小瞧。” 刘氏一向高傲自大,听言便冷嗤道:“怎么个上心法儿?一个伎子,一身的贱骨头,王爷那般清高之人,同她只是玩玩罢了。” 说起伎子便是一身贱骨头,雅鱼听着也甚是不悦,南苑的人,哪个不是出身在女闾的伎子! 雅鱼来此是何目的,显而易见,可说来说去,刘氏还是不愿插手此事,她自然不甘心,待刘氏说罢,她又道:“刘姨娘,有件事,不知当讲不当讲……” 刘氏抬眸剜了她一眼,道:“你我都是爽快人,这些客套话说多了,反倒像是弄虚作假了。” 这刘氏当真是爽快人。 雅鱼见势胡诌道:“那我便直说了,我今儿个,瞧见桃戈进了王爷的书房。” 刘氏果然一愣,雅鱼继而道:“刘姨娘您也知道,王爷的书房,您自家人都进不得,更何况她一个外人,我见她进出随意,还在里头呆了许久,看来王爷对她,很是宠信。” 闻言刘氏未语,雅鱼勾唇媚笑,道:“刘姨娘,不是我多嘴,府上的丫头僭越礼数,您可得管管了,她今日能进王爷的书房,明日便能上王爷的床!” 刘氏依旧不语,瞧这神色,似乎在思量着什么事情,雅鱼又道:“王妃素来清心寡欲,定是不理会这些琐事,可您就不同了,您可是王爷心尖儿上的人,若是因为那个下贱的丫头便毁了后半生,那可就吃大亏了,依我看,您可不能坐视不理啊!” 这雅鱼句句不离教训桃戈之事,她今日突然至此拜访,刘氏倒也知道她的心思。 刘姨娘乃是蜀汉皇族沛县刘氏之后,蜀汉虽亡,沛县刘氏也逐渐没落,可这刘姨娘,却也是正儿八经的名门出身,她在大院子里头长大,内宅阴私的手段,她自是看得明白。 只是听雅鱼此言,这个桃戈,怕是真的来头不小,也的的确确不容小觑。 刘氏高傲,自是不愿承认内心嫉妒,她便道:“既然王爷宠信她,那便由着她,这些琐事,我可不愿插手,免得到时候碰一鼻子灰。” 这刘氏言外之意,雅鱼心知肚明,她既然得逞,便也不多说废话,福身退下。 天色已晚,外头早已是乌漆墨黑,雅鱼离了西苑,自然赶着回南苑歇息,至南苑回房之时途径桃戈的屋子,她便留意了几分。 却见桃戈那屋子的文窗并未关好,透过窗子,她瞧见桃戈手中握着毛颖,竟是趴在书案上睡着了。 白日里头谢道韫罚她抄写《诗经》,想必方才是在罚抄。 正巧她睡着了,雅鱼心生一计,不妨捉弄她一番。 雅鱼推门进屋,走至书案前,垂眸望着桃戈熟睡,忽然鄙夷,便白了一眼,她见书案左部安放着桃戈已抄好的一半,便随手拿起几张,想着将这几张丢了,叫桃戈明儿交不成课业,到时谢道韫发了脾气,她定免不了吃棍子。 拿起那几张,雅鱼正想溜出去,忽见地上几张纸上画了乌龟,转念一想,与其叫桃戈交不了课业吃棍子,倒不如叫她出丑,何况羞辱教习,这可不是小事,保不准谢道韫还会将此事告诉司马道子,到时候,桃戈定是吃不了兜着走了! 雅鱼想着,又回身将那几张画了乌龟的夹在原先抄好的那一半当中,而后方才心满意足的出去。 这下就等着桃戈出丑了! 翌日,子霁将她连夜帮桃戈抄好的一份送来,桃戈昨夜虽睡着了,可到底任务也如约完成了。 桃戈与子霁到教习院时,众人皆已至此,谢道韫亦是等着。 子霁回了座位,桃戈自是将那两份《诗经》交给谢道韫,还道:“教习,这是我昨儿熬夜抄好的,你可得仔细瞧瞧。” 谢道韫应了一声,便粗略的翻开瞧了,点头夸赞道:“字迹娟秀工整,是个读书的料子。” 桃戈听言欢喜,雅鱼却颇是怔忡,她只盼着谢道韫瞧得再仔细些。 谢道韫说罢便要将那两份《诗经》交还给桃戈,桃戈却道:“教习,你再看看呀,看看可有错别字。” 桃戈想多听几句夸赞的话,谢道韫便也顺着她,谁想这不看不打紧,一看便是一肚子的火。桃戈画几张乌龟交给她,摆明了是羞辱她! 怪不得桃戈千方百计要她往底下看去,原来还有这心思! 雅鱼望见谢道韫脸色阴沉,自是暗喜,谁想谢道韫却是压着火,反倒是和颜悦色的,与桃戈微微笑道:“你回去坐下吧,好好儿听课,切莫再打瞌睡了。” 桃戈颔首,这便转身坐下。 谢道韫见桃戈坐回去了,方才回身,将手中那一摞纸打理好,小心翼翼的放在前头书案上。 雅鱼见谢道韫那般,唯恐她对此事视若无睹,情急之下连忙唤道:“教习!” 谢道韫闻声望去,雅鱼却是语塞,吞吞吐吐道:“没事……没事……” 若她将那乌龟之事说出来,那一切不都败露了! 傍晚下了课,众人回南苑的路上,子霁调侃桃戈道:“桃戈,昨夜熬了多久?” 桃戈嗔道:“很久。” 说罢,桃戈抬眼却见茹千秋站在院子里,正远远望着她,唤道:“桃戈!” 这个时候,茹千秋来找桃戈,怕是来意不善,子霁想着,忙低声询问道:“桃戈,你今儿听课,是不是又打瞌睡了?” 桃戈怔怔,而后驳道:“没有啊……” 彼时茹千秋已走至此,望着桃戈作出请势,恭敬笑道:“王爷请你过去一趟。” 桃戈琢磨了一会儿,却是想不通缘由,到底还是跟着他前去。 见桃戈要走,子霁忙拉住她,暗暗嘱咐道:“到那儿千万要好好儿说话,切莫耍小性子。” “知道,”桃戈面露笑意,随后回过身,规规矩矩的跟随茹千秋去往离思院。 子霁仍不大放心,桃戈的性子她一向清楚,此回去司马道子那里,只怕是免不了一场口舌之争。 目送桃戈走远,子霁方才回身,却见雅鱼连同绿衫站在长廊中掩面偷笑。 见子霁望着,雅鱼便收回手,笑容亦是不复,她阴阳怪气道:“子霁与那桃戈,果真是姐妹情深,想必日后,也是有难共当的。” 子霁察觉话里有话,心知不妙,却也心平气和的回道:“那是自然,总好过你虚情假意。” 雅鱼笑里藏刀,“你可莫要自讨苦吃。”( 伎谋 http://www.suya.cc/5/5500/ ) 伎谋 第六章 对峙 谢道韫岂是忍气吞声之人,她受桃戈如此羞辱,自然要将此事告知司马道子。 桃戈跟随茹千秋到了离思院,进书房之时,司马道子正坐在书案前,手里捧着一叠文书,模样极是认真。 茹千秋入内并未叩门,单是轻唤道:“王爷。” 司马道子听唤微微抬眼,望见桃戈跟在茹千秋身后,便道:“你出去侯着。” “是。” 茹千秋转身,司马道子又道:“把门带上。” 桃戈听言一愣,见茹千秋临走时关上了门,心里头又颇是怔忡,于是回首望向司马道子,问道:“你唤我来所为何事?” 司马道子见她如此神色,料她定是想入非非了,是以不经意淡淡一笑,而后同她招手,语道:“你过来。” 桃戈起先是怔怔,却还是往前头移了一小步,司马道子继而道:“再靠近些。” 这桃戈对他到底还是有些防备,她记起那貔貅之事,便有意岔话,问道:“对了,我的貔貅在哪儿?” 司马道子却了无痕迹的躲避此事,微微抬臂,修长的手指在书案那一摞纸上轻轻叩了叩,望着桃戈,问道:“这可是你抄写的?” 桃戈因他如此,又忘了正事,于是望着那一摞纸,见是今日早晨交给谢道韫的《诗经》,便应允道:“是。” “那,都是出自你一人之手?” 桃戈颔首,司马道子摊开这两份,问道:“为何字迹不一样?” 听闻司马道子如此询问,桃戈自然慌张,索性随口胡诌:“右手写累了,便换了左手。” 司马道子佯装作信了的模样,轻点了点头,这是唐子霁的字迹,他岂会不知。 “我还真是小瞧你了,左手也能写出这般漂亮的字。” 桃戈应付道:“马马虎虎吧。” 好在司马道子没有叫她当场写给他看,这是桃戈庆幸的。 司马道子并非咄咄不休之人,他知桃戈欺瞒,却不戳穿,倒是给足了桃戈脸面。 片刻后,司马道子又摊开一摞纸,望着那几张纸上画着的大乌龟,而后抬眸问桃戈道:“所以,这乌龟也是你画的?” 桃戈一愣,这乌龟她昨儿晚上画好后分明丢了的,怎会夹在这里,莫不是她早晨慌乱收拾,所以拿错了! 司马道子瞧见桃戈的神情,顿时了然于胸,桃戈却解释道:“不是我画的,我画工精湛,岂会画出这么丑的乌龟来!况且,我今日早上交给谢教习时,里头可没有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 “既不是你画的,又不是你放的,那这乌龟是哪儿来的?” 桃戈不敢看他的眼睛,于是躲避他的目光,底气不足低声道:“我岂会知道。” 司马道子陡然拉下脸,异常严肃道:“你说!” 桃戈一惊,顿了顿,紧接着道:“我想起来了,这乌龟,许是我昨夜梦游时画的。” “好,”司马道子点头,“既是你梦游时所作……” 司马道子说至此,忽然闭口,桃戈以为他会说此事罢了,哪曾想他随后又道:“那你便把这《诗经》重新抄写两遍,明日早晨交给我。” 桃戈不悦,情急之下便也忘了分寸,直接驳道:“为什么!我昨天熬了一夜才写好的!” “那你就再熬一夜。” “我不抄!” 那是她昨儿熬了大半夜才抄好的,如今司马道子要她重抄,她自然委屈,偏偏她又是这么个急性子。 “抄不抄!” 桃戈剜了他一眼,语气不容否定,直接道:“不抄!” 司马道子点头,道:“好,罚你不准吃饭。” 不吃饭就不吃饭,饿一顿死不了人,桃戈并不接话,司马道子见她没反应,索性道:“三天。” 这下桃戈懵了,三天!怕是要饿死了的! 话音方落,桃戈便拿起书案上那一摞纸,转身朝门口走去。 没办法,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偏偏还不让吃饭…… 司马道子道:“你去哪儿!” 桃戈回身,冲他满腹怨气道:“我还能去哪儿,自然是回南苑了。” 看她这样子,想必是愿意罚抄了,司马道子又道:“不必回南苑了,你坐外头抄便好。” 司马道子自知桃戈若回南苑,定会耍花样,便要她在这儿抄,她即便再机灵再胆大,也不至于在他眼皮子底下动手脚。 “哦。” 桃戈心里头自然是不愿意的,可在这王府,若司马道子是君,那她便是臣,无论司马道子要她做什么,她都只有从了的份儿,可拒绝不得! 她安安静静的走去坐下,茹千秋见势,不等司马道子吩咐,便进书房取了笔墨纸砚过去。 而桃戈嘴上虽没有说什么,恐怕心里头,早已将司马道子千刀万剐! 司马道子一整日都在书房,是以晚膳,府上的丫鬟婆子也特意给送了过来。 待丫鬟婆子布菜完后,司马道子本想动筷子,可一见桃戈还坐在外头,便又放下筷子,给茹千秋使了个眼色。 茹千秋知他的意思,便出去唤道桃戈:“桃戈姑娘,王爷唤你一同用膳。” 桃戈略置气,平静道:“我不吃。” 司马道子单单是望着她,茹千秋道:“你如今可是长身体的时候,不吃饭怎么行。” “我不饿。” 茹千秋没辙,只好折回身,却见司马道子已端着一碗饭站在旁边。 “王爷……” 司马道子未理会茹千秋,单是将手中膳食放置石桌上,望着桃戈冷冷道:“吃!” 桃戈见那碗饭,一时间还没回神,司马道子已转身进了书房,这回却是背对着门。 茹千秋低声与她道:“王爷鲜少如此,你快些吃,莫再置气了。” 桃戈早已饿了,既然司马道子如此,那她便也不客气了。 膳后,待丫鬟婆子将食案撤下,司马道子又坐回书案前看文书,天色早已暗下来,外头亦是漆黑一片。 茹千秋临走之时,司马道子特意吩咐他留了窗子,为的就是能时不时看看桃戈在外头做什么。 这会儿司马道子望向窗外,尚可见桃戈端端正正的坐在石桌前埋头写字,片刻之后再望过去,桃戈已有些慵懒,左手支颐,右手写字,神情极懒散,再过半刻,司马道子再望向窗外时,已瞧不见桃戈的人影。 司马道子心下一惊,不过一眨眼,桃戈竟不见了人影! 惊悸之余,司马道子连忙起身走去门口,拉开门方才明白,桃戈哪里是不见了踪影,她不过是趴下去了。 许多年前,王法慧也曾坐过这个地方,同样的位置,同样的时辰,做着同样的事情,就连趴桌子的姿势也是如出一辙。 司马道子见她衣衫单薄,便走至她身后,卸下肩上的大氅,小心翼翼的覆在她身上。 或许这并非怜悯,只是他错将桃戈当做了王法慧。 桃戈当真是累极了,此回《诗经》抄写一遍尚不过半,她便沉沉睡下,司马道子忍不住多看了桃戈两眼,忽见她眉心那一颗红痣,方才知道,原来她不是容德。 容德的眉心,是没有红痣的。 司马道子转身,正想回书房,可一回首,又见桃戈尚未完成课业,忽然间心存不忍,毕竟是他吩咐桃戈熬夜罚抄的,于是小心取来她手里握着的毛颖,坐至她对面,一字一句的抄写。 不知不觉,夜已过半,司马道子将抄好的一大半整理好,偷偷放至桃戈跟前,而后便也迷迷糊糊的趴在石桌上睡下。 倘若明日早晨,桃戈问他这是何人抄写的,那他便告诉她,这是她昨夜梦游时用左手写的。 翌日清晨,露水颇重,大氅披在桃戈身上,司马道子衣着略是单薄,自是给冻醒了。 司马道子醒来见自己趴在这里,不免吃了一惊,好在桃戈还未醒,若是叫桃戈瞧见他睡在这里,她定会疑心那《诗经》是他抄写的。 想至此,司马道子忙站起身,本想回书房,却见桃戈左臂压着的那张纸上抄的不全,他便又提笔添上,他将毛颖伸去蘸了墨汁,回过头来正想将最后一笔添上,谁知那墨汁竟滴到了桃戈脸颊上。 桃戈皱了皱眉,却终究没有醒。 司马道子忙放下毛颖,伸手去为桃戈擦拭,谁想巧的是桃戈偏偏在这个时候睁眼。 桃戈怎知自己脸上还有墨汁,只是睁眼见司马道子举止如此轻佻,实在不悦,忙站起身躲开,侧目窥着他,又捂着脸颊,微微皱眉道:“你干什么!” 司马道子这下还没来得及回神,桃戈又嗔骂道:“流氓!” 桃戈轻哼了一声,随即便离去。 而司马道子,自始至终都像是没睡醒一般,彻头彻尾都是懵的。 正巧刘氏过来请安,远远望见司马道子与桃戈如此亲密,自然是一肚子的火气。 周媪跟在一旁,见刘氏如此,忙迎合唤道:“刘姨娘。” 刘氏自袖中取下萧氏昨日丢弃的步摇,交与周媪,咬牙切齿道:“杀了她!” 周媪接过步摇,略显不解,道:“这步摇……” 刘氏睥睨着她,道:“这是萧氏的,你尽管去做,余下的,自有萧氏替你顶着。” 周媪了然,应了一声便反身退下。 彼时茹千秋亦赶来,唤道:“王爷,快些收拾收拾,咱们该去上朝了。”( 伎谋 http://www.suya.cc/5/5500/ ) 伎谋 第七章 提亲 茹千秋来唤司马道子上朝,这会儿时辰尚早,他便也不着急,想着进书房等候丫鬟过来伺候着用膳。 不巧的是,司马道子转身那一瞬,忽然听闻王敏慧柔柔的轻唤道:“王爷。” 司马道子听唤不免一愣,他回过身果真见王敏慧端着木托站在前头不远处,二人相视,王敏慧在笑,而他却微微蹙眉。 王敏慧已察觉他不悦的神情,却依旧端步近前,平静道:“臣妾来奉茶。” 司马道子眉头略舒展,亦和颜悦色道:“本王赶着上朝,恐怕不能陪你。” 王敏慧一愣,天色分明还早,就是往日这个时辰,他恐怕也才起身而已。 她知他有意躲着她,却是淡淡的笑了笑,道:“王爷去吧,政事要紧。” “这茶……”司马道子见木托上的茶还冒着热气,便伸手去端起,靠在鼻尖轻轻嗅了嗅,他本想饮下,可这茶终究不是他日思夜想的那种味道。 她也永远煮不出他想要的那种味道,自容德过世,这世上便再也没有人能煮出他爱的茶。 王敏慧本以为司马道子会饮下那茶,不想他嗅了嗅,终还是没有饮下。司马道子放下茶盅,随即便离去。 而王敏慧却还要挤出笑容,福身道:“恭送王爷。” 司马道子忽而回身,唤:“如笙。” 王敏慧颇怔忡,司马道子静静的望着她,良久方才道:“本王昨日收到请柬,谢家今日办了酒席,你带着元显去吧。” 司马道子要她带着司马元显去谢家吃酒,所以在他眼里,她始终不是他的王妃,她仅仅只是世子的母亲…… “是。” 她知道,他还是恨她。 司马道子前脚走,刘氏后脚便过来,姗姗走至王敏慧跟前,顺着她的目光望着司马道子愈渐模糊的身影,随即伪善的笑一声,阴阳怪气道:“王爷昨儿与南苑那个丫头共度良宵,恐怕疲累,自然无暇理会咱们,姐姐也莫怪他。” 王敏慧自知刘氏挑拨离间,却不说破,沛县刘氏虽没落,可她刘氏终究还是蜀汉皇族之后,东晋一朝自开国以来,便一直尊蜀汉为正统,蜀汉皇族之后,连天子都得敬重几分的。 她面向她,仍旧温婉笑道:“爱屋及乌,王爷喜爱那个丫头,你我自当好生待她。” 刘氏面色一冷,笑容亦是僵住,王敏慧四下扫了眼,略狐疑道:“为何不见周媪?” “周媪?”刘氏冷笑一声,道:“她病了,我叫她回去歇着,劳姐姐费心了。” 刘氏说话间丝毫不客气,言罢便转身离开,竟连招呼都不打一声,王敏慧性子好,自然不与她计较,可席平见她这般无礼,却为主子抱不平,怨道:“王妃,这刘姨娘未免猖狂了些!” 王敏慧未语,席平看了她一眼,又道:“不过她说的也有些道理,那个桃戈,咱们怕是得防着些了。” 这话自是说到王敏慧心坎儿里了,可她从来都是心如止水,她不愿惹事,便睨了席平一眼,责备道:“你莫多事!” 周媪岂是病了,她分明是听了刘氏的指使,暗中跟着桃戈,就等时机好对桃戈下手,斩草除根,以绝后患! 只是这会儿清晨,府上忙忙碌碌,到处都是人来人往,她实在不好下手。 要从离思院去往南苑,必经府上略是荒废的锦鲤池,池子两边都是假山,平日里也鲜少有人过去,桃戈正赶着回南苑用膳,这一路上却时常觉得有人跟着,她走至锦鲤池旁不远终于停步,转身四下里仔仔细细的看了眼,可身后却是什么也没有。 桃戈知道有人跟着她,断断不会有错! 周媪躲在长廊中,望见桃戈继续走着,似乎并未起疑,便又动身暗暗跟上去,正好这会儿四下里无人,她便握紧了那步摇,快步跟着。 桃戈时不时侧目瞄着后头,察觉身后那人走得迅速,她便也有些慌张。 “桃戈姑娘!” 忽有一声唤,叫桃戈与周媪皆是一惊,桃戈惊悸之余自是庆幸,而周媪,却是吓得连忙躲在假山后头。 桃戈故作镇定,听唤转过身,却见是前几日曾有过一面之缘的陶渊明。 陶渊明远远望见桃戈,面露悦色,忙跑过来,欢喜道:“桃戈姑娘,真的是你!” 桃戈朝那假山后看了眼,她知方才那人定还在附近,便想着何不设计引她现身,于是望向陶渊明,故意道:“好啊!原来方才是你一直跟踪我!” 陶渊明不明所以,自然听得一头雾水,情急之下连忙解释道:“我……桃戈姑娘,你定是误会了,在下没有一直跟踪你,在下只是……” “你不要狡辩!”桃戈为保万全,一口打断他的话,指桑骂槐道:“就是你一直跟踪我!说!你为何跟踪我!可是对我起了什么歹心?我告诉你,我可是会武功的,你若胆敢欺我,我定将你打得鼻青脸肿,满地找牙!” 陶渊明闻言却忍俊不住,笑得憨憨,道:“桃戈姑娘,你真好看。” 桃戈一心想将方才那人引出来,一时间便也未曾理会陶渊明,是以陶渊明此言,她仿若未闻。她察觉躲在假山后那人现身,忙侧首望过去,却只见一个身着灰衣的老妪,正慌里慌张的走开,她正想跟过去,却被陶渊明拉住手,只听陶渊明问道:“桃戈姑娘,你就没有什么想问在下的么?” 这桃戈想着追到周媪,自然不得空搭理陶渊明,于是急忙挣脱开他的手,话也来不及说便忙跟去,陶渊明又将她拉住,憨笑道:“桃戈姑娘,你真的没有什么想问在下的么?” 桃戈一向是急性子,陶渊明如此,她自然极不耐烦,这下一把将他的手推开,忍不住怪道:“你干什么!” 陶渊明见她微怒,方才察觉失礼,连忙道:“失礼失礼!桃戈姑娘,是在下失礼,在下失礼了。” 桃戈转身再望过去时,已不见方才那人的身影,她本怔住,却听陶渊明依旧道:“不过桃戈姑娘,在下真的觉得,你应当有话要问在下。” 听闻陶渊明此言,桃戈当真是一肚子的火气,她本想冲他几句,可终究还是忍住了,这陶渊明既然能随意进出王府,想来也非等闲之辈,只怕是不好惹的。 “是,我确是有话要问你的,”桃戈说着,轻轻点头,停顿了半会儿,又道:“你怎么在这儿?” 她想问的岂是这个,她想问的是,陶渊明,你能不能离我远些? 陶渊明欣喜道:“早知道桃戈姑娘会这样问。在下是琅琊王的门生,时常拜访王爷,今日过来求见王爷,只是这会儿王爷上朝,在下便在府上随处走走。” “哦,”桃戈又点头,“原来是这样,想不到王爷也是个惜才之人。” 陶渊明望着她,忽然露出一丝笑意,怯怯低头,而后又看着桃戈,低声道:“其实……在下今日过来,并非是为拜访王爷,在下是想……向姑娘提亲……” “提亲?”桃戈想起那日陶渊明所说,心中陡然一震。 陶渊明点头道:“是,在下那日说过,三日之内必定过来提亲,姑娘还记得么?” 桃戈这心里头原本便有气,这会儿听闻陶渊明此言,便再也忍不住这一肚子的火气,便指着陶渊明心口,将他逼得一步一步朝后退,怒道:“提什么亲!谁要嫁给你!你是不是故意的!你肯定是故意的!你也别解释了,我不想听!” 不好惹又如何,若是叫她不高兴了,她照样不客气! “姑娘,在下真的不是故意的,”陶渊明起先急着解释,而后又像是茅塞顿开了一般,道:“姑娘,在下知道了,你定是怨在下来晚了。其实在下并非有意来迟,只是昨日家中有事,所以逾期一日,在下给你赔罪。” 桃戈也不曾注意,她这是在一步一步的将陶渊明往锦鲤池里逼,陶渊明话音方落,便一失足落下池中。桃戈见他在水中扑腾,暗暗欣喜,转身便要离去,却听陶渊明惊呼道:“桃戈姑娘!救命!在下不会游水!在下不会游水啊!” 闻言桃戈原本不以为然,正想离开,可一回首见他挣扎的模样,她便也慌了,一时间手忙脚乱,道:“怎么办……我也不会游水……” 桃戈说罢正想呼救,却见陶渊明忽然直立在池中,陶渊明自己也惊诧,看了方知原来水并不深,他便抬头望着桃戈,讪笑一声,道:“水浅。” 见势桃戈也不再管他,正想走,谁知陶渊明又唤:“桃戈姑娘!” 桃戈回身,陶渊明道:“你可否拉在下一把,在下上不去……” 见陶渊明已伸出手,桃戈便也不好拒绝,毕竟是她害他落水的,她伸手正要抓着他的手,他却是惊得收回手,道:“男女授受不亲。” 桃戈不悦,暗骂这世上怎会有如此虚伪之人,这般轻薄好色之徒,明明想要了她,而今她碰他,他竟还装作这般正直模样!桃戈丢下句“虚伪”便转身离开,再不顾陶渊明是死是活。 陶渊明大惊,忙唤着她,可桃戈却是头也不回。 桃戈走了几步远,便见子霁过来,子霁道:“桃戈,你怎么在这儿,我寻了你许久。” 子霁说罢,听闻桃戈身后池子里有人唤“桃戈姑娘”,便望过去,见是一人站在池子里,不免有些诧异,于是问道桃戈:“那是谁?” 桃戈一肚子的火,也不想说什么,拂袖哼了一声,便越过她,兀自回了南苑。 子霁费解,陶渊明又唤道:“诶!这位姑娘,你可否拉在下上去?” 闻言子霁回身见桃戈已远走,便走去池边,垂眸望着陶渊明,问道:“你是何人?” “在下陶渊明,陶是陶瓷的陶,渊是……” 子霁不耐烦,未等他说罢便打断,道:“你只需说你是什么人便是了。” 陶渊明顿了顿,“在下是桃戈姑娘的未婚夫。” “未婚夫?”子霁一愣,她可从不曾听桃戈提起过他,她一笑而过,道:“你既是桃戈的未婚夫,那她为何不肯拉你?” 陶渊明语塞,子霁又道:“既然桃戈不肯拉你,那我也不好拉你,你还是自己上来吧。”( 伎谋 http://www.suya.cc/5/5500/ ) 伎谋 第八章 爱慕 司马道子回了王府时天色已晚,陶渊明此来是为向司马道子提亲,自然一整日皆在此等候。 只是桃戈害他落水,他一身青衫湿得透透,到了下傍晚,衣裳虽已干了,可他身上也免不了带着些许池中的鱼腥味儿。 陶渊明候在离思院外头,司马道子求贤若渴,听闻陶渊明拜访,自是赶着过来,却远远望见陶渊明那一身青衫上沾着些泥垢,他素来有些洁癖,而今见了陶渊明,便本能的有些躲避。 而陶渊明见司马道子的眼神,垂首兀自打量了自己这一身的污垢,而后讪讪一笑,不知进退所以。 司马道子虽忌他脏乱,却总归不排斥他,伸手指着他身后那石凳子,作势请他坐下,客气道:“坐吧。” 陶渊明应声坐下,不忘谢恩,道:“谢王爷。” 司马道子将他从上至下的打量了一遍,终于还是忍不住关切几句,询问道:“你这一身泥垢是怎么回事?” 陶渊明讪笑一声,怯怯的抓耳挠腮,道:“早上无意落水了。” 司马道子笑了笑,调侃道:“你不看路?” 陶渊明紧接着道:“其实是桃戈姑娘……” 这陶渊明说至此忽然顿住,在司马道子看来,他似乎有什么难言之隐一般,加之此事又涉及桃戈,司马道子便更有不解,他眉头微微拧着,似乎不以为意,又似乎不悦。 陶渊明欲言又止,司马道子淡淡追问道:“桃戈怎么了?可是她将你推下水的?” 听闻司马道子问起这个,又见他脸色不大好,陶渊明如今可是后悔方才一时口无遮拦,竟说起了桃戈。 “王爷误会了,”陶渊明忙为桃戈辩解,解释道:“桃戈姑娘柔弱温顺,她岂会将在下推下水,是在下自己不小心。” 陶渊明不说还好,他这一说,便什么都暴露出来了,司马道子却是淡然一笑,道:“桃戈又失礼了。” “不不不!”陶渊明忙摇头,直道:“不是,其实是在下失礼在先,与桃戈姑娘无关。” 这陶渊明果真是一根筋。 司马道子不再同他说此事,直接问道:“你早上便在此等着,至如今已有一整天,莫不是有什么急事要与本王说?” 陶渊明笑得怯怯,良久方才道:“不瞒王爷,在下对桃戈姑娘一见钟情,昔日又曾与她有过肌肤之亲,在下并非轻薄之人,便许诺娶她为妻,所以今日特意过来,向王爷提亲。” 起先听闻陶渊明说及对桃戈有爱慕之心时,司马道子便已是一怔,面容也随之有些僵硬,而今听闻陶渊明此来是为向他提亲,他面色便更是冰冷。 可陶渊明对此却似乎丝毫没有察觉,仍自顾自说着。 陶渊明说罢,未听得司马道子回应,他方才朝他看去,却见司马道子冷着脸,他便道:“王爷若是同意,那在下明日便来下聘。” 司马道子依旧不语,正巧茹千秋上茶,他便顺手端起茶盅,送至唇边小啜了一口,而后方才道:“那本王若是不同意呢?” 陶渊明愣住,吞吞吐吐道:“这……” “王爷,在下对桃戈姑娘,是真的心存爱慕,绝无半点虚情假意!”陶渊明说着陡然站起身,听口气似乎有些较真儿,司马道子也不紧不慢的站起身,淡淡的扫了他一眼,道:“她还小。” 司马道子说罢便转身进了书房,陶渊明一时情急,便也跟上去,却被茹千秋拦在书房外头,茹千秋道:“陶生,王爷的意思,您应当清楚了。” 陶渊明心急,道:“什么意思,我不清楚!” 茹千秋本该将陶渊明撵走,可司马道子惜才,他对陶渊明便也颇是敬重,他便只好讪笑一声,道:“桃戈年幼,对男女之事还稍有懵懂,王爷应当是这个意思。” 陶渊明听闻此言,方才冷静了些,道:“果真是这个意思?” 茹千秋见势点头,道:“您信了小奴,小奴伺候王爷八年,对王爷的眼神儿都是了如指掌,何况一句话。” “既然是这样,那……”陶渊明看来似乎不大好意思,道:“那方才是在下失礼了。” 茹千秋讪笑,陶渊明对着书房的门躬身行了一礼,道一句“告辞”,便转身离开。 陶渊明走几步又回首,道:“在下会常来看望桃戈姑娘,这些日子,怕是要劳烦你们照顾她了。” 茹千秋心里头自然是一万个不愿意,可明面儿上却点着头,应了两声,道:“无妨无妨。” 陶渊明走后不久,司马道子也走出来,站在书房门前远远望着前头,茹千秋见他如此,微微弓着身子轻唤道:“王爷。” 司马道子侧首望着他,微斥道:“你方才为何应他,还说无妨,莫非也承认桃戈是他的人?” 茹千秋被他这么一说,自然不敢接话,司马道子又剜了他一眼,而后便出了院子,瞧着朝南的方向,似乎是要去往南苑的。 彼时南苑还未用膳,桃戈正与子霁坐在外头,二人一齐坐在长廊中,面朝北向,皆是发呆的模样。 桃戈对白天的事不能释怀,今日那人从离思院起,便一直跟在她身后,如此鬼祟,实在不能忽视。 自古内宅素来有阴私手段,这她倒是清楚得很! “子霁姐姐,”桃戈轻唤,子霁应了声,侧首望着她,桃戈亦朝她看去,却是心不在焉的模样,她左右想了想,还是罢了,这些事情,总归有些忌讳,不到万不得已之时,还是不与人提起的好。 子霁见桃戈一双秀眉微微凝着,一副愁眉不展的模样,定是有心事,便问:“怎么了?” 桃戈黯然,摇了摇头,而后回首继续望着前头,子霁却疑心她是为陶渊明之事发愁,是以略带调侃的笑问道:“桃戈,你老实告诉我,你可是对你那个陶渊明动心了?” 听闻此言,桃戈自然免不了一愣,一时间忍俊不禁,满面愁容顿时云消雾散,嗤笑道:“姐姐瞎说什么,那般虚伪之人,我岂会对他动心!” 子霁听罢琢磨了片刻,继而坏笑道:“瞧你这样子,你定是有了心上人。” 桃戈怔了会儿,随即满面生欢,似乎掩饰目中羞怯,子霁极善察言观色,见她这副神情,便也明了,忙追问道:“是谁?” 子霁这么说,桃戈便愈发娇羞,捂着脸不敢看她,子霁便将她两手拉下,道:“到底是哪个王孙公子入了你的眼?” 桃戈怯怯的瞄了她一眼,嗔道:“我不告诉你。” 子霁却惊道:“莫不是桓子野?” 桃戈皱眉,道:“姐姐又瞎说,我与桓伊只是知音,是管鲍之交,可不能往深了去想。” “果真?你们二人若是没什么,那他为何常对着你弹《凤求凰》,你精通音律,定也清楚这《凤求凰》是何意。” “好姐姐,这话真的不能乱说,若是叫桓伊听去了,他定要气上好一阵子。” 子霁不再打趣,认真道:“不过说真的,你与桓子野,一个善琴笛,一个善琵琶,当真是天作之合,不在一起,真真是可惜了。” 桃戈一笑而过,低声道:“他与吴郡顾家六支的九小姐有婚约,此去吴郡,应当是去顾家提亲了。” 子霁听至此,脸色忽然差了些,她忙道:“你可莫要岔话题,我方才问你的,你还没答我。” “我若是告诉你,你可不许告诉旁人,”桃戈却是不大放心。 子霁道:“你怎的这样说,难道信不过姐姐?” 桃戈扭扭捏捏,面色泛红,好一副少女春心萌动的娇羞模样,子霁等不及道:“你快说呀,莫吊我胃口。” 听闻子霁催促,桃戈又扭捏了片刻方才道:“中书令王子敬。” 子霁却是一愣,惊道:“王献之?!” 说起王献之,桃戈便略是欢喜,道:“是啊,姐姐听说过此人?” 子霁眉头微皱,“攀龙附凤,抛妻弃子的负心汉,谁不知他王献之鼎鼎大名!” 所谓情人眼里出西施,子霁如此诋毁王献之,桃戈自然不买账,反驳道:“姐姐何故如此诋毁他,他与郗道茂乃是和离,娶余姚长公主也是迫不得已,司马家逼婚,他岂能抗旨不尊!” 子霁未语,桃戈意识言辞过激,淡淡道:“姐姐那样说他,妹妹听着不大舒服。” “桃戈,”子霁长舒了一口气,道:“你听姐姐一言,王献之并非值得你托付终身之人,你将来若是跟了他,免不了要吃亏的,何况余姚长公主也非善类,他们司马家,哪个是好惹的,你瞧王爷便知了。” 桃戈扫了她一眼,淡淡道:“该用膳了。”而后便站起来,转身却见司马道子站在长廊中,正静静的望着她。 子霁也回身,陡然见司马道子,自然免不了一惊,吞吞吐吐道:“王爷……” 她才与桃戈说了他的坏话。 司马道子仿若未闻,依旧望着桃戈,心里头却是五味杂陈。 她竟对王家的人动心了,还是他的姐夫王献之…… 又是陶渊明,又是桓子野,如今又是个王献之,这萧家小姐,当真是福分不浅! 桃戈见他面色冰冷,似乎不悦,便四下扫了眼,而后才与他对视,平心静气却并不和善的问道:“你何故看着我,莫不是我又做了什么叫你不开心的事?” 经昨晚一事,桃戈心里头总不免对他有了几分厌恶,是以言语间也不大客气。 到底是硬性子。 子霁听言忙提醒她,低声唤道:“桃戈!” 桃戈并不理睬,司马道子淡淡道:“天凉,夜里加床被子。” 说罢便转身离开,走了好远方才蹙着眉头问道茹千秋,“桓伊是谁?” 茹千秋想了想,道:“宣城县子、中郎将桓伊,出身谯国桓氏,小字子野,所以子霁姑娘唤他桓子野,此人生性桀骜,精通音律,吹笛号称‘江左第一’,故有‘笛圣’之称,早年曾是谢安大人的门客,王爷可曾听过《玉妃引》?那曲子便是他谱写的。” 话音未落,司马道子停步,微斥道:“不过是叫你说说他是谁,你说那么多做什么!” 茹千秋忙闭嘴,他可从不曾见王爷如此,而今他这副神情,竟像是吃味了一般……( 伎谋 http://www.suya.cc/5/5500/ ) 伎谋 第九章 捉弄 周媪奉刘氏之命暗杀桃戈,而嫁祸萧氏,她原本可以得手,哪知半路杀出个陶渊明来,这下可好,非但没杀了桃戈,回去还得挨刘氏的训斥。 天色已晚,彼时刘氏正坐在铜镜前,单手扶额,双目微合,侧倚着妆台,衣衫半解,露出胸前雪肤,好一副冶艳的媚态。 周媪推门进了屋子,明间并无人,里屋也仅有刘氏一人。 刘氏听闻推门声,便缓缓睁眼,见了是她,便开口淡淡道:“早上跟了去,晚上才回来,怎么这件事,于你而言还有难处啊。” 周媪单是低眉顺眼的朝里屋走去,并不言语,刘氏又问:“怎么样,事成了么?” “这……”想是刘氏平素便凶煞得很,叫周媪总不自觉的惶恐,“原本该得手的,可谁知……” 未等周媪说罢,刘氏便打断她的话,道:“原本该得手的,就是没有得手。” 这刘氏说话间仅是有些许不悦,却并不凶恶,偏偏也叫周媪心慌,待刘氏说罢,周媪忙解释道:“是老奴不干脆,原本跟到南苑前头的锦鲤池,便也得手了,可谁知道,突然杀出个陶渊明来,老奴只好退下了。” “陶生……”刘氏也不怒,只是思忖着,道:“他是王爷的门客,岂会碍着你的事,你可是自己不中用了,还找着借口?” 周媪竟是吓得跪地求饶,道:“刘姨娘,老奴句句属实,绝无半点虚言,真的是那个陶渊明妨碍了老奴,他与桃戈认得,那会儿老奴正想下手,便是他唤了桃戈,老奴险些被她发现。” 刘氏依旧侧倚着妆台,望着周媪时,眉眼间媚态尽显,只可惜眼前人只是一个婆子,而非司马道子。 “哦?”刘氏微微颔首,道:“那是早上的事,你这一整天,去了何处?” 周媪道:“桃戈早膳后便去了教院,那里人多,老奴没法儿下手,便一直在外头等着,待她下了晚课,又跟着去了南苑,谁知道看见了王爷,老奴便回来了。” 刘氏拧眉,一双杏眼怒睁,“王爷去了南苑?他去做什么了,莫不是找那个小贱人!” 周媪不敢看她,低着头,低声胆胆颤颤的应道:“是。” “没用的东西!”刘氏一怒,当即拂袖,硬是将妆台上的胭脂水粉扑落,恰巧周媪跪在地上,那水粉便撒到了她脸上,想那水粉通红胜血,这一下扑到周媪脸上,便像是她满脸是血。 刘氏侧首陡然瞧见,也不免吃了一惊,她挥手,微怒道:“滚!” 周媪连滚带爬的退下,刘氏待她走了,又思量了一会儿。 与其她杀了桃戈,倒不如叫桃戈自己杀人。 再说桃戈,这会儿南苑膳毕,她便与子霁一同出了偏厅,这是要回屋歇息的,要从偏厅去往她的屋子,途中走的长廊,必经雅鱼的屋子。 桃戈记着子霁诋毁王献之的话,一直心不在焉,晚膳也没吃进去几口,这会儿回屋歇息,子霁走在前头,她却慢吞吞的走在后头,走至雅鱼屋前,忽然有一盆温水浇来,她心神不宁,自然不知,便也没有躲闪,这一盆温水,浇得她下裙湿得透透。 她一惊,这才回过神来,子霁听到些动静,也回过头来,却见桃戈被雅鱼浇了一盆水,忙折回身走过去,惊道:“桃戈!” 桃戈侧首望去,却见雅鱼端着铜盆掩面偷笑,雅鱼见势,自然不会等到她发问,先抱歉道:“桃戈妹妹,你怎的在这儿,方才那盆水,我当真不是有意浇的,我原也不知你从这儿走过去。” 雅鱼说这话,在旁人看来自然是诚心诚意的道歉,桃戈也不好得理不饶人,她未接话,雅鱼又道:“好在这是温水,倘若是凉水,怕是要冻着你了。” 桃戈仍不言语,雅鱼又道:“桃戈妹妹,是姐姐的错,姐姐急着倒水,也没瞧清楚外头有没有人,你不会怪罪姐姐吧。” 子霁挽着桃戈,见她冷着脸,也略心疼,唤道:“桃戈,外头凉,你随我回去换身衣裳。” 桃戈这会儿方才回道:“我岂会怪罪姐姐,是姐姐不带眼睛,我还能怨你什么,难道怨你眼瞎?” “妹妹说话真有趣,”雅鱼冷笑,阴阳怪气道:“行了,子霁说得对,外头凉,妹妹还是回去换身衣裳,趁早洗洗睡了。” 雅鱼说罢便转过身进了屋子,走了两步又回首,笑道:“对了,忘了告诉你,那是我的洗脚水。” 这雅鱼欺人太甚,进了屋子转身有意缓缓带上门,合门上前那一瞬,又不忘望着桃****唇冷笑。 子霁拉着桃戈便要回屋,道:“桃戈,你莫与她置气,有什么事,咱们回屋再说。” 桃戈自然也不甘心,咬牙切齿道:“人不犯我我不犯人,她几次三番欺我,我定不会轻饶她!” 说罢,桃戈便拂袖,亦转身回了屋子。 桃戈回屋换了衣裳,也沐浴了一番,却并不歇息,她每晚一向睡得早,这会儿戌时已过半(八点多),却还坐在床前,子霁恐她做出什么出格的事来,便一直呆在她屋子里,期间桃戈倒也出去过一回,只说是人有三急,她便没有跟着她,以免得她起了疑心。 子霁只是不明白,桃戈为何非要留着窗子,谁家夜里头歇息了还将窗子开着的。 桃戈坐在床前,目光始终在窗外。 子霁便也同她一起看向窗外。 忽见雅鱼慌慌张张的从窗外走过,见她那神色,似乎是内急了一般,而桃戈彼时也站起身,面露喜色,朝门口走去,拉开门探出头,见雅鱼捂着肚子,便更是欢喜,子霁不解,便也跟着看了一眼,桃戈回过身,将门关上,笑道:“看来药效起了。” “什么药效?”子霁起初不明所以,可说罢转念一想,雅鱼看着似乎拉肚子,桃戈又说药效起了,莫不是…… 怪不得桃戈非要留窗子,原来是为看雅鱼的。 雅鱼若要如厕,必经桃戈的屋子。 “你……”子霁说着欲言又止,却是不知该说什么好,只是笑道:“你什么时候动了手脚?” 桃戈折回身随意坐至妆台前,略显得意道:“就是方才,姐姐亲眼瞧见我出去的。” 子霁道:“她不是早就歇下了?难道那会儿她不在屋里?” “姐姐当真信了她?她岂会那么早歇息,我方才过去,亲眼见她去了绿衫屋里,保不齐又同绿衫说我的坏话了。” 如此整治雅鱼,子霁也着实爽快,她却仍嗔笑道:“你呀你,胆子倒是不小,这事儿若是叫她发现了,凭她那性子,定要一状告到王爷那儿,到时你又得挨罚了,昨儿晚上那苦莫不是还没吃够?” “姐姐莫取笑我,”桃戈说笑道:“我若是有个什么岔子,定要拉你下水。” “别,”子霁自知她说笑,便也迎合着她,道:“我可不如你胆大,吃罪不起。” 子霁说罢,雅鱼正巧回屋,经过窗前,桃戈并未瞧见,子霁却见着了,于是给桃戈使了个眼色,嗤笑道:“回去了。” 桃戈顺着她的目光望去,只见雅鱼一个背影,她便站起身,似乎要出门,一面又言道:“不过一炷香,她必定还要过去,我先去守着,姐姐回去歇息吧。” 子霁虽也是硬性子,却总归不愿惹是生非,是以将她拉住,道:“捉弄一番便够了,莫要生事。” 桃戈却道:“那怎么行,要玩儿就得玩儿到底才是。” 言罢,桃戈便出了门去,子霁长舒了一口气,望着她摇了摇头,心里头多少还是有几分暗爽的。 桃戈走至茅房,方才将门关上,便听闻雅鱼急急忙忙跑来的脚步声,她忙将门锁上,雅鱼至此原本拉门,察觉里头被人锁上,便问道:“里头可是有人?” 闻言桃戈佯装作身体不适,道:“可是雅鱼姐姐?” 雅鱼知道里头是桃戈,便皱了皱眉,却也回道:“桃戈么?” “嗯,”桃戈道:“好姐姐,我今儿拉肚子,你怕是要等上片刻了。” 雅鱼暗恨,却也和和气气的问道:“那得等多久?” “不算久,”桃戈故意道:“顶多一个时辰罢。” “一个时辰?”雅鱼暗骂,这桃戈莫不是故意的! 桃戈道:“姐姐,你若是着急,不妨去西边儿,那儿不是也有个,只不过是府上的丫鬟婆子用的,有些脏乱罢了,姐姐这般坦率之人,应当不会嫌弃才是。” 雅鱼愈加不悦,这话什么意思,摆明了是说她平素不洁身自好! 眼下腹痛难忍,她也没心思与她较口舌之争,无奈之下,只好朝西边儿走去。 桃戈站在里头,察觉外头已没了动静,雅鱼想来已去了西边儿,她便悄悄出去,也往西边儿走去,至那茅房外,听得里头有些动静,又听雅鱼低吟一声,忽然嗅到一股子臭味儿,她忙掩住口鼻,满脸的嫌弃。 她四下里扫了眼,而后自袖中取出一只铜锁来,又四下扫了眼,随即悄悄的将门锁上,默声笑了笑,便转身离去。 可她也委实粗心大意,这一下爽快,竟连鬓间的步摇滑落在地也不知。 此番捉弄了雅鱼,桃戈心中不胜欢喜,可翌日清晨,事便来了。 翌日,子霁去了桃戈屋里,方巧帮她梳妆完,便见茹千秋过来。 每每茹千秋过来,断不会有好事,子霁心里清楚,她以为,昨日的事,本该是天衣无缝,定不会有事的。 桃戈倒是豁达,笑道:“千秋弟弟,你过来作甚,莫不是想念姐姐了?” 茹千秋露出一笑,随后道:“桃戈姑娘,王爷有请,你随我走一趟吧。” 桃戈笑意无穷,站起身道:“好!”( 伎谋 http://www.suya.cc/5/5500/ ) 伎谋 第十章 状告 昨夜的事,断断不会露出什么马脚,桃戈原本是这样想的,可她偏偏还是露出了马脚,而今这一大清早的,司马道子便唤她过去,她这心里头,总归还是有底的。 桃戈到离思院时,司马道子书房的门大敞着,茹千秋领着她进去,雅鱼正站在书案前,垂首以锦帕掩面低声哭泣。 果然是因昨夜之事,桃戈见她那般,经不住默声讥笑,雅鱼却是愠怒,当即对着司马道子哭诉:“王爷,你要为我做主,昨夜定是她将我锁在那儿的!” 桃戈又瞅了她一眼,并不反驳,单是望向司马道子,司马道子望见她,却是暗暗露出一丝淡淡的笑意,随即又收敛,佯装淡漠,道:“你过来。” 听言桃戈自然走近,司马道子垂眸看着书案上的步摇,依旧淡然问道:“这步摇可是你的?” 桃戈见那步摇,心里头又岂能安定,定是这步摇落在茅房外头了,怪不得她找不着,她面色平静,从容道:“是我的。” “所以,”司马道子抬眼望着她,道:“她说的是真的?” 桃戈故意装傻,笑道:“她说了什么?” 雅鱼见势,连忙道:“你昨夜叫我去南苑西边儿下人用的茅房,待我过去,你又偷偷将茅房的门锁上,临走时不慎落下那只步摇,如今证据确凿,你可不要抵赖!” 桃戈静静的等她说完,方才不慌不忙的说道:“她说的是真的,是我将她锁在那儿的。” “果然是你!桃戈,我一向视你如姐妹,不曾想你竟这样待我!” “姐妹?”桃戈冷噗,转身望着她,问道:“什么姐妹?我初来乍到,你不关照我,我自是无话可说,可你几次三番羞辱我,你以为我还会一再容忍你么?什么姐妹之情,这话你也说得出口,你到底要脸么!” 雅鱼旋即反驳,“桃戈!你莫要血口喷人,我一向以礼待人,何时羞辱过你!” 桃戈不屑与她争辩太多,只道:“昨日是你欺我在先,我那般捉弄你,也不过是报仇罢了。” “你与子霁从一开始便敌视我,昨夜还那样捉弄我,倘若不是有人巡夜,试问我还有得出来么!” 这雅鱼果真是矫情惯了! 桃戈原本不愿与她争执,可她将这盆脏水往子霁身上泼,她便不乐意了,“此事是我一人所为,与子霁姐姐何干!” “昨夜子霁在你屋里呆了许久,倘若不是商量着捉弄我,那还能是商量着怎么做些偷鸡摸狗的事!” 桃戈听着愈是一肚子的火气,顺手拿起书案上的砚台便要砸去,司马道子在旁静静的听了许久,忽见桃戈如此,忙站起身一把握住她的手腕,桃戈挣脱不开,雅鱼远远躲闪,道:“王爷也瞧见了,她平日里也是这般欺我,”说着,雅鱼又撩起左臂衣袖,露出一道极新的伤口来,道:“这伤口,便是她昨儿早上烫我的!” 司马道子面色淡然,不怒不憎,雅鱼那伤口怎么看都不像是昨日的,这雅鱼一向欺人太甚,她与桃戈二人谁是谁非,他还是清楚得很。 桃戈见那伤口,道:“果真是昨儿早上么?我瞧那伤口,倒像是今儿早上的!” 雅鱼争论不过,便又望向司马道子,“王爷!” 桃戈也侧首望向他,但见他仍握着她的手腕,便瞧了一眼,道:“我不砸她。”司马道子这才回神,另一只手取来砚台,方才松开手。 放下砚台,司马道子也望向雅鱼,淡淡道:“你退下吧。” 雅鱼一愣,道:“王爷,你今日定要为我做主啊!” 司马道子给茹千秋使了个眼色,茹千秋当即会意,便走近拉着雅鱼,低声道:“这件事情,王爷自有主张,你且先退下,莫要咄咄不休才是。” “我……”雅鱼语塞,茹千秋又朝她点头,她这才住嘴,又侧首剜了桃戈一眼,而后方才乖乖退下。 待雅鱼走了,桃戈又心平气和的说道:“昨夜之事,真的是我一人所为,子霁姐姐毫不知情,王爷若是要罚,便罚我一人。” 司马道子坐下,想着吓唬她一番,便道:“一百大板,你果真受得起?” 听闻这话,桃戈心里头到底还是有些许怔忡,可她敢作敢当,便也道:“我既是做了,自然受得起罚。” 司马道子闻言,由心笑了笑,却道:“你重情重义,是我喜爱之人。昨夜之事,便作罢了。” 这话桃戈听过也不曾在意多少,司马道子分明话里有话,她却丝毫没有察觉…… 桃戈只顾着欢喜,笑道:“果真?” “我断不会骗你。” 桃戈满面笑意,忽又记起她那貔貅,便又道:“对了,我那块貔貅,王爷是不是应当还我了。” 司马道子每听闻貔貅之事,总要借口岔开话题,毕竟,茹千秋吩咐玉匠做的高仿貔貅至今还没有做好。 他自然拿不出什么来。 “我这儿有几分书,”司马道子随手拿过两本古书,递至桃戈身前,语道:“你必定是有些兴趣的。” 桃戈又被他岔了,也不曾多想,接过那两本书看了一眼,只见是《鬼谷子》与《论语》,心里头虽有疑虑,却总归极有兴致。 “《鬼谷子》?”桃戈道。 这《鬼谷子》侧重于权谋策略及言谈辩论之技巧,司马道子说她必定对这个有些兴趣,这是叫她不大明白的。 司马道子见她这般,便知她定然有兴趣,于是心里头也有了着落。 照眼下这情势,他本不该留桃戈在这儿,以免她再想起貔貅的事,可他之所以吩咐雅鱼回去而留桃戈在这儿,就是想叫雅鱼误以为他留桃戈在此是为惩罚桃戈,而今又岂能叫桃戈回去! 横竖都不是,司马道子左右想了想,还是留桃戈在这儿呆着的好,反正待会儿他也该上朝去了。 司马道子作了个手势,对着书案旁侧的矮几,道:“你坐吧。” 桃戈听言不免有些不解,抬头问道:“你要我在这儿看?” “嗯。” “不该让我拿回去看么?”桃戈略是不欢,“我在这儿看,只怕要打扰到你。” “无妨,你看完了再回去也不迟。” 桃戈这便转身走去矮几前坐下,坐下后又略带试探的问道:“那我今日也无需去听课了,是么?” 司马道子听出了她的意思,便扬起唇角,微微一笑,道:“你若是不想去,那便无需去了。” 桃戈暗喜,单手支颐望着他,道:“我若是不去,谢教习怕是要不高兴了。” 司马道子看了她一眼,道:“有我在,她不会怪你。” 桃戈听罢不再言语,其实这个琅琊王,也不是什么心狠手辣之人,流言蜚语真是误导人了。 她仍旧望着司马道子,王献之俊朗洒脱,司马道子眉清目秀,唇红齿白,也是极品,这样看着真是一点也不比王献之差。 看着看着,想着想着,桃戈忽然摇了摇头,唉,只可惜,她心里头已有了王献之,怕是容不下旁人了…… 噫,她到底在想什么…… 见司马道子垂眸看书时那般认真的模样,桃戈又忍不住多看了一眼,而后方才收回目光,这会儿正定下心来,忽又听闻茹千秋道:“王爷,王妃来了。” 司马道子抬眼,合起书,望向门外。 桃戈又被扰了心神,她抬眸看了眼茹千秋,又看了眼司马道子,再回眸时,王敏慧已端着木托走进来,她便又垂首,继续看她的书。 王敏慧入内起先并未瞧见桃戈也在此,直接道:“王爷,臣妾来奉茶。” 说罢,王敏慧已走至书案前,司马道子微微颔首,并不说什么,王敏慧便也照旧将茶盅放下,又倒下茶来。 待倒下了茶,司马道子似乎并没有要喝的意思,王敏慧不免有些尴尬,便淡淡一笑,随后转身,正要出去,却见桃戈坐在矮几前,自然免不了多心,于是始终望着,目中又略带惊诧。 司马道子见她那样的神情,恐她多言,便侧首望着桃戈,淡淡的问道:“桃戈,饿了么?” 桃戈一愣,抬头道:“不饿。” 话音方落,桃戈这肚子便打起了响鼓,她讪讪一笑,司马道子朝茹千秋道:“千秋,传膳。” 司马道子这么说,便是要王敏慧走,王敏慧自也识趣,黯然退下。 王敏慧自始至终平心静气,也没有怨憎,席平临走时却是剜了桃戈一眼,似乎要将桃戈吃了一般。( 伎谋 http://www.suya.cc/5/5500/ ) 伎谋 第十一章 死尸 司马道子的书房,不论是自家人还是外人,倘若没有司马道子的准许,是不能随意进去的,这是王府的第一条规矩,即便是王敏慧,她也仅有每日早晨奉茶之时才可进去。 可她桃戈一个外人,一个伎子,偏偏就能进去,更甚者,她还能坐在里头,那般闲暇随意,王敏慧看着,心里头总归还是不大舒服的。 王敏慧自从离思院回来,便一直闷闷不乐,虽说她素日淡泊,可到底还是有些生气的,而今这般,却像个活死人一样。 席平也是王家人,当年王敏慧嫁进王府时,她做了她的陪嫁丫鬟,至今跟在王敏慧身边已十年有余,她们主仆情深,席平自也忠心耿耿,如今见王敏慧这般郁郁寡欢,她这心里头,便也跟着有几分幽怨。 “王妃不应如此清心寡欲,有些事,还是得靠自己去争取的,”席平故意说得云淡风轻,就是为了不叫王敏慧察觉她有旁的心思。 王敏慧长舒了一口气,道:“我与王爷青梅竹马,堂姐本是后来者,他们因我而结识,可堂姐却抢走了王爷的心,”说至此,王敏慧冷笑一声,似乎自嘲一般,继而又道:“当年主母要我进宫,我心属王爷,抵死不从,主母只好要堂姐替我,又嘱托谢安说情,堂姐当了皇后,王爷却因此恨我,我以见不得人的手段嫁给他,却还是代替不了堂姐在他心里的位置。” 话音未落,王敏慧已是满面泪痕。 这些事情,席平都是一清二楚的,那晚王敏慧下在司马道子所用汤药里的催/情/药,还是她买来的。 “当年所有的事都是我靠自己争取来的,可我走的每一步都是错的,我没能争取到我想要的结果。” 席平依旧不语。 “我活成如今这副模样,每天都在后悔,我原以为堂姐死了,王爷便会将她忘了,可偏偏又出来一个桃戈,原来不论堂姐是生是死,她都活在王爷心里。” “婢子去把桃戈杀了!” 席平言辞颇是狠厉,说罢便转身欲要出去,王敏慧不紧不慢的唤住她,道:“平儿,倘若在王爷心里,桃戈便是堂姐,那有朝一日,王爷会不会与我和离,到时娶了桃戈……” “王妃定是多心了,桃戈不过是个伎子,王爷岂会以她为正室,就是刘姨娘与萧姨娘,也都是出身士族大家,照理说,桃戈没有资格入宗庙,李太后与陛下也断不会准许王爷与你和离。” 王与马,共天下。 这说的是琅琊王氏,可太原王氏,也不容小觑。 王家兵力雄厚,太原王氏与陈郡谢氏,及琅琊王氏掌握天下之六的兵马大权,王谢三家与司马家联姻,是历朝历代,四家祖祖辈辈皆不可废的规矩! 李太后与司马曜自然不会轻易准许司马道子与王敏慧和离。 可司马道子那般的性子,他又有什么事情做不出来…… 王敏慧一笑而过,席平又道:“王妃,婢子早说过,这个桃戈必定日益猖獗,实在不容小觑。” 听言王敏慧又长舒了一口气,而后侧倚在软榻上,单手支额,双目微闭,淡淡道:“你下去吧,本宫想歇息片刻。” 桃戈离开离思院时,已是傍晚,司马道子回来留她在书房用了膳,她这下回了南苑,便也无需再去往偏厅用膳,是以她本该回屋歇息,可她却是直奔厨房,左右捣鼓了许久,也不知到底做了什么。 彼时南苑正是用膳的时候,绿衫进了偏厅,脸上带着欢喜与嘲弄,她见雅鱼坐在那儿用膳,便急急忙忙走过去,连带着好一阵风。 “雅鱼姐姐,我方才瞧见桃戈回来了,正往西边儿去呢,像是要回屋歇息了。” 听说这话,子霁自然免不了一愣,回了神,便停下手里的事,抬眸望着对面,望着躬身站在雅鱼身侧的绿衫。 雅鱼却是挑了挑眉,道:“果真回来了?你该不是瞧错了?”早晨她离开书房时,司马道子脸色颇是不悦,她以为,桃戈今日定是要被赶出王府的。 绿衫道:“姐姐这话说的,我这眼神儿一向极好,岂会瞧错了,再说,那个桃戈在王爷那儿呆了一天,该罚的都罚了,她也是时候回来了。” 雅鱼笑得颇是得意,又问道:“她脸色如何?” “不大好,板着张脸,似乎受了气,”绿衫也挑眉,道:“我瞧着,定是挨罚了。” 雅鱼这下满面悦色,嘲讽道:“她昨夜那般捉弄我,自然没得好下场,如今挨了罚,也是活该,”她说这话,分明故意瞧了子霁一眼。 子霁放下手里的筷子,道:“有过便有罚,这是天理,桃戈犯了错,她如今已受罚,日后你若是犯了错,必定也免不了一番折腾。” “妹妹说得极是,姐姐今日受教,日后若是想做些什么事,也定不会叫你们抓到把柄,免得到时像桃戈这样,吃了苦头还满心的不甘。” 子霁淡然一笑,道:“那姐姐行事可得小心些了,眼尖儿的,总能瞧出什么来。” 雅鱼睨了她一眼,又假意笑了笑,而后便站起身,故意同绿衫道:“也不知桃戈如何了,咱们瞧瞧去。” 绿衫忙迎合,雅鱼离席,子霁也忙站起身跟去。 雅鱼方才出了偏厅,正是得意洋洋的时候,还没回过神来,迎面便来了一块满是血迹的棉布,好巧不巧的扑在她脸上,弄得她满脸都是血。 嗯,当真是迎面扑来的。 雅鱼一惊,忙斥道:“啊!这是什么东西!” 待那棉布落地,雅鱼才见桃戈站在她跟前,她未来得及擦拭脸上的血迹,只是垂首看着地上的棉布,那棉布中央一团血迹,她瞧着怎么那么像……像是女人家来月/信时用的东西…… “这是什么东西!”雅鱼斥道。 桃戈却并不急着回应,弯腰不紧不慢的捡起那棉布,而后瞧着雅鱼,慢条斯理道:“叫姐姐受惊了,不过我是真的不知道姐姐会从这儿冒出来。” “你说!”雅鱼愈发慌乱,便也没了耐心,怒道:“这到底是什么鬼东西!” 桃戈看了子霁一眼,而后回眸道:“姐姐这是吓傻了?明眼人儿都能瞧出来,这是我的癸/水呀。” “癸/水?!”绿衫惊道。 雅鱼闻言已作呕,躬下身子便要吐,绿衫说罢见她如此,连忙上前将她扶着,子霁也疾步走至桃戈跟前,正想拉着她走开,桃戈却是落井下石道:“雅鱼姐姐,方才是你自己冒出来的,可不能怨我,你也莫要再一状告到王爷那儿,到时我也吃罪不起,不过我猜想,你恐怕也没脸将此事告诉王爷。” 桃戈说罢,方才转身同子霁离开。 待走远了,子霁才试探道:“桃戈,方才那个,果真是你的癸/水?” 桃戈噗笑,道:“姐姐可曾听闻我来过月/信?那不过就是厨房要来的鸡血罢了,要真是癸/水,我还不好意思拿出来呢。” “你呀你,昨儿晚上给她下了泻药便罢了,而今又这般捉弄她,怕是有些过分了,”子霁说这话略是斟酌,桃戈不满,“我哪里过分,分明是她欺我在先,倘若她昨儿没有将那脏水泼在我身上,我定不会如此。” 子霁笑得略显宠溺,“你一向喜欢耍小性子,这世上除了桓子野,还有谁能制住你。” 桃戈望了她一眼,道:“姐姐总将桓伊挂在嘴上。” 子霁淡淡一笑,并不回话,只是神情中,似乎带了一丝羞怯。 是夜,子霁歇在桃戈屋中,翌日清早,二人打扮了一番,便要出门去,子霁走在前头,开门时却是怎么也打不开。 桃戈站在她身后,见她如此,有些不解,问道:“姐姐怎么了?” “不知是谁,竟把门锁了!” 桃戈皱眉,说起这事儿,她头一个想到便是雅鱼。 想至此,桃戈也顾不得旁的,使了力气一把将门拉开,门并未锁,倒像是有人在外头拉着。 桃戈开了门,竟是有人倒在她身上,她一时猝不及防,硬生生被这人压倒在地,她细细瞧清了此人,却见是福儿,福儿浑身是血,腹中竖着一把匕首,目中满是惊恐,却分明已断了气! “啊——”( 伎谋 http://www.suya.cc/5/5500/ ) 伎谋 第十二章 嫁祸 原本陡然见到福儿这副死状便足以叫人为之大惊,更何况这福儿还是死在桃戈身上,桃戈已是吓得流下泪来,也吓得哭不出声。 她自小到大,何曾见过这样怖人的场面,更莫说是如此! 子霁也惊怕,她本不敢靠近,可一见桃戈被压在福儿身/下那般受惊的模样,也于心不忍,一时间也顾不得太多,竟走去将福儿推开,而后将桃戈抱着坐起身,护在怀中。 桃戈光是流眼泪,又将子霁紧紧的抱着。 巧的是雅鱼与绿衫偏偏也至此,雅鱼惊叫一声,绿衫仅是一怔,并无大惊,雅鱼道:“杀人了!桃戈杀人了!绿衫!你快去请王爷过来!快去!” 绿衫应声转过身,方才跑了几步远,便见刘氏与周媪端步走来,刘氏见她慌慌张张,便道:“大清早便听这儿一阵骚动,瞧你慌慌张张的,莫不是天塌了!” 刘氏素来鄙夷南苑肮脏,进了王府几年也从不曾来过,而今日这般凑巧,竟是过来了,说什么听此一阵骚动,西苑与南苑相距甚远,即便南苑闹翻了天,西苑也断断听不出什么动静来。 绿衫正想回她,雅鱼却急忙迎过来,道:“刘姨娘!桃戈杀人了!” 刘氏并不惊诧,反倒是故意问道:“桃戈是何人?她胆敢在咱们王府杀人!” 雅鱼拉着她便将她朝桃戈屋里带,一面又语道:“您快来瞧瞧。” 刘氏跟着雅鱼走,绿衫见势,依旧朝院子外头去,似乎是要去找司马道子的,雅鱼见她这般,忙将她拉着,绿衫不解,她便道:“刘姨娘都过来了,你还去请王爷做什么!” 听了这话,刘氏自是满心的欢喜,回首瞧了雅鱼一眼,绿衫却道:“是姐姐你……” “闭嘴!”雅鱼默声道,却是好生凶狠,绿衫这才默默然跟着她进屋。 雅鱼拉着刘氏进屋,见着桃戈躲在子霁怀中哭,便指着她,道:“刘姨娘,就是她,就是她杀了福儿!” 刘氏见福儿的尸体,分明暗暗瞧了周媪一眼。 桃戈听闻雅鱼此言,以她的性子,本该出言反驳争辩,可她仍惊魂未定,这般心绪不宁,哪里还有心思为自己辩解,子霁斥道:“你休要胡言!福儿岂会是桃戈杀的!” 雅鱼不与她争执,单是望着刘氏,道:“刘姨娘,福儿就是她杀的,此事是我亲眼所见,断不会有假!” 子霁忙为桃戈辩解,道:“刘姨娘,你莫信她胡言,桃戈一直与我在一起,她若是杀福儿,我定会瞧见。” 刘氏单是静静的听着,却始终不接话,雅鱼道:“好!既然你一直都与桃戈在一起,那你说,福儿到底是怎么死的!倘若不是桃戈杀她,那她为什么会趴在桃戈身上!可别说是旁人杀了福儿,又将福儿朝她身上推!” 雅鱼当真是先声夺人,三两句话便将子霁原本想说的全然否定! 子霁也知并非凶手杀了福儿,而后将福儿朝桃戈身上推,可此事是在门外发生,她在室内,对此事也并不清楚,而此事一时间也说不清楚。 “桃戈进王府不过短短几日,除了你与绿衫,她从不曾与旁人结怨,倘若依你所言,桃戈与福儿无冤无仇,她为何要杀福儿!” 雅鱼听闻子霁此言,分明话里有话,她便道:“是!桃戈与福儿无冤无仇,她为什么要杀福儿!” “你!”子霁语塞,垂首望着桃戈,却见她仍满目惊恐,而今她们所言字字句句,她都似乎听不见一般。 子霁没奈何,只好道:“福儿已死,如今你我争辩也是徒劳,此事应当禀报给王爷,交由王爷来处理!” 刘氏听及要将此事禀报给司马道子,她自然不情愿,这事儿若是叫司马道子知道,他定会偏袒桃戈! 周媪听着也望向刘氏,轻唤道:“刘姨娘。” 刘氏冷冷道:“不必了!王爷上朝去了,一时间也回不来,此事既然被我撞见,那便由我来处置!” 雅鱼听言暗喜,刘氏对桃戈心存嫉恨,而今有此等机会,她岂会放过她,子霁却是不大放心,果真听闻刘氏道:“来人,把桃戈送去官府!” 子霁大惊,仓皇道:“刘姨娘!此事是家事,何故闹到官府去!” “家事?”刘氏冷笑,道:“即便是家事,那也当是我来说,你一个外人,有什么资格同我说这个!” 这会儿家丁已过来将桃戈押着,可她还未回过神来,整个人丝毫没有生气,便也任由家丁摁着她。 子霁惊唤道:“桃戈!” 刘氏见桃戈跟着家丁出了院子,唇角笑意分明,她给周媪使了个眼色,周媪暗暗点头,随即也跟了上去。 子霁望见刘氏那神情,再也顾不得太多,道:“刘姨娘!你只是妾室,而今王爷不在,府上大大小小的事都应交由王妃处理!你不分青红皂白,便差使下人将桃戈送去官府,难保王爷回来不会怪罪下来!” 既然子霁如此说,刘氏本该回她此事她自会禀报王敏慧,可她一向不把王敏慧放在眼里,云淡风轻道:“这样鸡毛蒜皮的小事,何须惊动到王妃那儿。” “小事?”子霁道:“人命关天,这岂是小事!难道在刘姨娘眼里,人命就这样不值钱!” 刘氏走近她身前,垂眸望着她,忽然冷笑,道:“人命自然值钱,可你们做伎子的,就是下贱的命,死了也不可惜。” 子霁仰头望着她,刘氏又道:“下贱就是下贱,总要抬头看人。” 刘氏此言委实过分! “你与桃戈同在屋中,与此事定也逃不了干系,”刘氏又道:“来人,把她押下去!” 子霁可不认命,她一番挣扎,却始终是挣扎不过家丁。 刘氏方才那一番话,雅鱼听着也甚是不适,可桃戈与子霁皆是眼中钉肉中刺,而今若能被刘氏除掉,她自也暗喜,见子霁被押下去,她忙靠近刘氏,恭维道:“刘姨娘英明!” 雅鱼也是伎子,刘氏自然是打心眼儿里鄙夷她,是以听闻雅鱼此言,她便睨了一眼,而后道:“今日之事不可传出去,谁若是敢胡言乱语,我定打断她的腿!” 司马道子回府时,正巧是晚膳的时候,他便在偏厅与王敏慧及刘氏、萧氏一同用膳。 膳毕,司马道子正想起身回书房,谁想茹千秋入内禀道:“王爷,子霁姑娘来了。” 刘氏一惊,子霁分明被关在柴房,怎的逃出来了! 司马道子想子霁素来是个稳重之人,今日至此,定有要事,“叫她进来吧。” 子霁进来时一路始终望着刘氏,她目中略含怨气,也不大和善,刘氏却是不屑一顾,子霁一见司马道子便跪地,道:“王爷,求您救救桃戈!” 刘氏冷冷一笑,萧氏不明所以,一头雾水,王敏慧颇是从容,望了司马道子一眼。 司马道子果然微微蹙眉,道:“桃戈在哪儿?” 子霁道:“今日早晨福儿被人捅死,凶手嫁祸桃戈,刘姨娘不分青红皂白,便将桃戈送去了官府,这会儿桃戈恐怕已在牢里了!” 闻言司马道子眉头愈发紧蹙,刘氏也不急着解释,子霁继而道:“王爷!桃戈真的是被凶手嫁祸的,那会儿我一直与她在一起,她若是杀人,我定是瞧得清清楚楚!” 司马道子轻轻点头,道:“知道了,此事本王自会决断,你先回去吧。” “王爷……”子霁正想说下去,刘氏却斥道:“王爷叫你下去!你没听到?” 刘氏凶狠,子霁未语,萧氏给她使了个眼色,轻语道:“你先回去,王爷会做决断。” 子霁没辙,应声退下。 司马道子如此淡然,倒不是放由刘氏欺压桃戈,待子霁退下,他方才望着刘氏,刘氏也知他的意思,不慌不忙解释道:“桃戈杀了福儿,这是雅鱼亲眼所见,断不会有假,妾身不过是代王爷清理门户罢了,这也有错?” 萧氏道:“早上王爷不在,若要清理门户,也当由王妃姐姐来处置才是,怎么也轮不到姐姐你呀。” 刘氏道:“我这不是想着为她分忧么,哪里知道你这般多心。” 萧氏未语,王敏慧一笑而过,刘氏知道司马道子迟早会去将桃戈带回来,于是故意道:“王爷,这福儿若是寻常人倒还好,可她是褚太后的人,褚太后何许人也,连陛下都敬她三分,桃戈杀了福儿,就是得罪褚太后,妾身送她去官府,也是不想得罪她。” 福儿确是褚太后的人,司马道子也是自小便惧怕褚太后,刘氏此言,分明是威胁司马道子。 可自小惧怕总归是自小惧怕,而今司马道子大了,褚太后也老了,他对她,顶多只是敬重罢了。 “你的意思,本王还得对你感恩戴德?” 刘氏不敢接话,王敏慧道:“南苑出了这么大的事,东苑却连半点消息都不曾有过,妹妹手下的人,口风果真是紧。” 王敏慧此言讥讽刘氏,刘氏当着司马道子的面,未敢言语,萧氏掩面噗笑,道:“敢情姐姐这是想先斩后奏啊。” 司马道子素来不喜她们三人如此,睨了萧氏一眼,道:“你们都回去吧,好生歇息。” “是。” 待这三人退下,茹千秋近前问道:“王爷,那桃戈姑娘,咱们是救还不救?” “救,只是她不听话,先关她几日,消消戾气。”( 伎谋 http://www.suya.cc/5/5500/ ) 伎谋 第十三章 牢狱 席平进来时,王敏慧正坐在里屋的矮榻上煮茶。 屋门并未关,席平入内也是丝毫不动声色,王敏慧虽微微低着头,却也知道她进来,只是并未抬头看她。 “王妃,”席平轻唤了声,王敏慧方才放下手中拨动红罗炭的棍子,抬首望向她,席平继而近前,道:“婢子打探过了,昨日刘姨娘吩咐下人将桃戈送去官府,周媪随后也跟了去,差使官府的人直接将桃戈下狱处死,官府的刘府君疑心此事不简单,不敢轻举妄动,单是叫桃戈饿了两顿。” 王敏慧听着,淡淡问道:“那王爷那儿,可曾有什么动静?” 席平未曾思索,分明是早已摸清了状况,道:“王爷那儿,倒是没什么动静,从昨儿晚上知道此事,到如今都不曾差人去官府将桃戈领出来。” 王敏慧听闻此言,也知道司马道子并非不救桃戈,他定是另有打算,只是他到底有什么打算,她却是不明白。 她皱着眉,却未接话,屋子里静悄悄的,茶已煮好,她便将茶壶茶盅放至木托上,随后起身去往离思院。 这会儿是早晨,司马道子本该在用膳,毕竟膳后便得进宫上朝,可他今日却极是悠闲,坐在院中桃花树下的石凳上。 茹千秋过来斟了茶,转身便见王敏慧,依旧着了一身堇色衣衫,端着木托款款走来,也依然面含温婉笑意,同往常那般,言道:“王爷,臣妾来奉茶。” 司马道子见了她,长舒了一口气,点头示意她近前,王敏慧走来倒下茶,司马道子接过茶盅啜了口,便又放下。 王敏慧见石桌上放着书籍,免不得有些许狐疑,问道:“王爷今日不上朝?” “今日休沐。” “王爷还在为桃戈的事忧心?”王敏慧见他眉心微蹙,是以如此询问,司马道子却是拢着眉头,并不答话,她便移了话题,道:“元显方才叫太后差人接进宫了,想是晚上还得王爷亲自去接。” “元显识路,他会回来。” 听闻司马道子如此说,王敏慧到底还是有些寒心的,即便当年元显来得不该,可他毕竟也是他们嫡出的孩子,她垂首兀自收起茶壶茶盅,依旧微微笑道:“臣妾告退。” 司马道子并无任何表示,单是拿起书籍自顾自的翻看。 王敏慧出了离思院,席平见她面色冰冷,原本想说的话,竟也硬生生的憋了回去。 “咱们去官府!”王敏慧此言不比平日里的温和,却也不凶狠。 王敏慧陡然说起要去官府,席平心里头自然狐疑,她却也得跟着,彼时桃戈也的确在牢中。 昨日之事仍历历在目,桃戈连梦里都能看见福儿趴在她身上,瞪大眼睛望着她,那副死不瞑目的样子,尤为怖人。桃戈惊醒,额前已满是冷汗,她原先微喘,待顺了顺气,再垂首又见浑身是血,仍触目惊心。 这是福儿的血。 桃戈忽然嗅到一股子肉香味儿,眼下正饿得体虚,她顿时便清醒了。 不论结果是什么,那都是后话,眼下填饱肚子要紧。 桃戈站起身,循着香味儿走过去,扒在牢门上,望见两个狱卒坐在不远处墙角喝酒吃肉,她已一整日未曾进食,而今见那两个狱卒吃得香,她这肚子便也不争气的咕哝了两声,她咽了咽口水,道:“两位大哥,我饿了,能不能给我口饭吃?” 那两个狱卒闻言单是回首朝桃戈淡淡的扫了一眼,随后又回头自顾自的吃着,桃戈又道:“没有饭,你们桌上那只鸡也行……” 听着这话,那两个狱卒又瞧着她,其中一个冷笑一声道:“小姑娘,你是不懂咱们这儿的规矩啊?” 所谓人情世故,桃戈虽年幼,好歹也懂些,可她身无分文,哪里能打赏他们,她讪笑道:“我来得仓促,没带钱,不如这样,我先欠着,等我出去了,再还给你们。” 那狱卒噗笑,假意迎合道:“还有这么一说,你要是赖账怎么抵?” 桃戈忙道:“打个欠条总行吧。” 另一个狱卒道:“你以为你还能出去?你可是死囚。” “死囚?”桃戈明显的一愣,可转念一想,昨儿刘姨娘那般心急,定是想快刀斩乱麻的,可她到如今还好好儿的活着,她也未必就是死囚。 桃戈虽自信,却总归还是不大放心,这毕竟是性命攸关的事,她想何不试探他们一番,她佯装信了此说,笑道:“我既是死囚,那你们就更应该善待我了,我总不能空着肚子走啊。” 原先说话的那狱卒瞧了眼桌子上的烧鸡,而后问道:“你想吃鸡?” 桃戈颔首,那狱卒嗤笑,“一个姑娘,吃什么鸡,你应当吃鸭子才对,这鸡啊,是咱们男人吃的,女人可吃不得!” 闻言桃戈暗中盘算,倘若她真的是死囚,那她说了那样一番话,这狱卒定会同她争论,可他没有,她果然不是死囚。 可刘氏将她送来官府,不就是想将她除掉?而今她还好好儿的活着,只怕是官府的人对她有所顾忌。 既然如此,桃戈索性搬出司马道子来,喝道:“你们可想清楚了!我可是琅琊王心尖儿上的人,你们若是将我饿坏了,他定饶不了你们!” “哟,”那狱卒道:“你若是琅琊王心尖儿上的人,那我岂不是琅琊王妃的小心肝儿?” 桃戈正想回话,却听有人猛然咳嗽一声,似乎是提醒那狱卒噤声,她循声望过去,来人原来是昨日那刘府君,而刘府君身后跟着的,竟是狱卒方才亵渎的琅琊王妃! 可巧了,倘若狱卒所言叫他们听去了,那桃戈自诩是司马道子心尖儿上的人,不也叫王敏慧听得一清二楚,想至此,桃戈尴尬不已,恨不得找条地缝钻进去。 人家可是正牌的王妃啊! 刘府君引着王敏慧走至桃戈的牢门前,转身给狱卒使了个眼色,狱卒忙走来将牢门打开,刘府君又作势请着王敏慧,谄笑道:“您请。” 王敏慧瞧了他一眼,而后望着桃戈,露出温婉笑容,道:“随本宫回府吧。” 桃戈一愣,怔在原地,并非是为王敏慧前来领她出去,而是因王敏慧和言善语,温恭贤淑,哪里像个神志不清之人…… 好个茹千秋,胆敢骗她! 王敏慧见桃戈这般,自知她这会儿定是满腹狐疑,便朝她笑着,又伸出手来,似是要拉着她一般。桃戈彼时颇是忐忑,却也跟随王敏慧回了王府。 桃戈才走不久,司马道子也带着茹千秋过来找刘县令,刘县令正一头雾水,那个桃戈分明已经走了,他总不该也是过来要人的,他莫不是找他算账来了! 司马道子至此便问:“桃戈在哪儿?” 刘县令怔怔道:“桃戈姑娘……方才不是让王妃接走了?您……不知道?” 司马道子闻之,心头一惊,如笙好端端的,何故要救桃戈,莫不是另有心思! 他一声招呼也不打,便急急忙忙的驱车回了王府,直奔东苑,去了王敏慧处。 屋门紧闭,司马道子推门进屋,弄得一声巨响,彼时王敏慧正坐在妆台前,望见司马道子站在屋门口,那般不善的模样,便也免不了一惊。 司马道子进屋,四下扫了一眼,未能见到想见的人,唯独见桌子上摆放的两副碗筷,他便直奔里屋,冷冷问道:“桃戈呢?” 王敏慧浅浅一笑,却略显苦涩,她平静道:“方才换了身干净衣裳,便回南苑去了。” 原来在他心里,她就是那样蛇蝎心肠的女人,叫他那样畏惧,那样慌张……( 伎谋 http://www.suya.cc/5/5500/ ) 伎谋 第十四章 避祸 桃戈吃得饱饱,才回了南苑,这会儿子霁还坐在屋门前的长廊中等着,一副心神不宁的模样,见桃戈回来,忙迎上去,欢喜道:“桃戈,你总算回来了,叫我担心许久。” 子霁到底是视桃戈作好姐妹的,她待她好,桃戈自也宽慰,她笑道:“姐姐担心什么,我福大命大,还能出事么。” 听言子霁也欣慰的笑着,道:“你不知道,昨儿我去求王爷救你,王爷竟是冷着脸,分明是不肯救你的。” 桃戈心中不悦,她原先对司马道子已有了几分好感,不想他竟是如此,这好感顿时全无! “他视人命如草芥,自然不会救我。” 子霁道:“不说这些,你毫发无伤的回来,总归还是好的。” 桃戈微微颔首,子霁四下里扫了一眼,见左右皆有人,便将桃戈拉进屋,又转身将门关上,合上门前还不忘探出头瞧眼,如此颇是神秘。 子霁回身望着桃戈,低声道:“桃戈,我昨夜想了许久,福儿的死,雅鱼怕是脱不了干系的。你可记得昨儿早上,福儿刚出了事,她便已站在外头,你不觉得蹊跷么?何况她与你一向不和,前天晚上你又那般捉弄她,她记恨你,是以杀了福儿嫁祸你,如此也是说得通的。” 桃戈却是摇头,想来此事她早已盘算过一番,“福儿死得固然蹊跷,可若是照姐姐这般说,刘姨娘怕是更可疑了。” 子霁听得糊涂,桃戈此言是照着她的理推论的,这道理她都懂,可有一点,却是她不明白的,“你说此事是刘姨娘所为,可你与刘姨娘素来没有交集,更莫说是什么深仇大恨,她为何要如此大费周章,杀了福儿,又嫁祸给你。” 桃戈不假思索,道:“我与刘姨娘自然没有交集,可雅鱼呢,她与刘姨娘分明是有些交情的,姐姐你想,昨儿早上,雅鱼本是要绿衫去请王爷,可刘姨娘一来,她便将绿衫拉住,又说刘姨娘来了,便无需再去惊动王爷,如此巴结她,她们二人必定是早有交集。姐姐曾说,刘姨娘一向嫌弃咱们南苑的人肮脏,可昨儿早上,雅鱼随手将她拉着,她却没有将她推开,甚至连躲闪都没有,姐姐难道没有觉得可疑么?” 子霁听至此,也作一番思忖,而后似乎恍然,道:“你的意思,莫不是雅鱼同刘姨娘告状,所以刘姨娘杀了福儿,又嫁祸给你,单是为了帮雅鱼?” “刘姨娘心高气傲,定不是为了雅鱼才如此大费周折。” 子霁听得愈发糊涂,“若不是为了帮雅鱼,那她为何如此?” “姐姐还不明白?”桃戈微微皱眉,道:“雅鱼昨儿早上不过是想来看我的笑话,真正想除掉我的,其实是刘姨娘!” 子霁一头雾水,桃戈继而道:“姐姐可还记得,那晚我被王爷唤去离思院罚抄《诗经》,翌日早上我回来的路上,周媪一直在暗中跟着我,那日倘若不是陶渊明碰巧过去,恐怕我早已没了性命!” “我自是明白了,可你与刘姨娘无冤无仇,她为何要除掉你……” 桃戈想到这儿便是一肚子的火气,道:“无非就是听到了什么风声,倘若不是雅鱼挑拨离间,还能是因为什么。” 听着,子霁也似乎懂了,桃戈入府身价不凡,成为众矢之的,也是在所难免。 如今桃戈已安然回府,子霁索性不管此事,只是忧心忡忡道:“桃戈,福儿的死,你恐怕还得受累一阵子。” 桃戈心里头也清楚,只是子霁如此担心,她也免不了有些纳闷,便问道:“难道福儿并非寻常之辈?” 子霁一双秀眉凝得似乎更紧了些,“她是褚太后赏赐给王爷的,原本该是四姨娘,可王爷一直推脱,便安排她在咱们这儿住着,如今她死了,倘若叫褚太后知道,她定要怪罪下来,到时她要交代,难保王爷不会将你交出去。” 桃戈心中也有几分忐忑,她却强笑道:“没事,我福大命大,姐姐不必担心。” 她嘴上如此说,也不过是想叫子霁放心罢了,福儿既是褚太后的人,那她这一死,褚太后倘若知道了,定会向司马道子讨要交代,到时司马道子也定会将她交出去,这不必子霁提醒,她自己也清楚。 她也知道,刘氏想除掉她,而今她被王敏慧领出来,刘氏定不会善罢甘休,保不准今日便会将福儿的死讯传到褚太后耳中。 桃戈自然是想活命的。 王府的正门,素来只有府上的主子们才能走,桃戈从后门出了去,彼时天色已晚,街上人来人往,她已离王府很远,正漫无目的的走着,忽听闻不远处传来阵阵琴音,分明是《凤求凰》,听这方向,是从西南方才传来的,是妙音坊! 难道桓伊回来了! 倘若桓伊回来,那建康城便也有了她的容身之处,既然王府容不下她,那她何不离开王府,去桓伊那儿躲一阵子也是好的。 想至此,桃戈忙往妙音坊走去,耳边琴音愈发近了,到妙音坊时,里头果然亮着,看来真的是桓伊回来了。 只是里头似乎有些冷清,桃戈推门进了去,唯独见桓伊随侍的小厮坐在里头,听门口有动静,小厮便回过头,见是桃戈,方才笑道:“桃戈姑娘?你怎么来了?” “我找桓伊有事相商,”桃戈说着,回身带上了门,而后才朝里头走,道:“你们何时回来的?” “就今日,”小厮倒下茶,桃戈端起喝了,放下茶盅便要往阁楼上走去,小厮忙提醒道:“桃戈姑娘,公子心情不佳,你还是明日再来吧。” 桃戈闻言一愣,转身问道:“他怎么了?” 小厮面露难色,压低声道:“顾九小姐当着公子的面儿将两家老太爷立下的婚书撕了,说是不屑嫁给公子,硬是将公子撵出顾家。” “顾婴怎的如此过分!”桃戈略是愠怒,道:“当真是不识好歹!桓伊生得俊美,文武双全,又善音律,他虽比不得潘安与卫阶那般引万人空巷争相目睹,可整个江左,想嫁给他的姑娘也是一抓一大把!桓伊盛名远播,她顾家既是大户,早该有所耳闻,他又有哪里配不上她顾婴!再者说,桓伊出身谯国桓氏,与她吴郡顾氏,不正是门当户对么!” “姑奶奶,你可小点儿声,莫叫公子听去了,”小厮说罢又道:“那个顾九小姐如今已在进宫的路上,她退了亲,是要进宫当修容的。” 桃戈愤愤不平道:“当了修容又如何!我只怕她夜夜空闺,成了深宫怨妇,到时后悔也来不及!” 小厮不再接话,桃戈道:“我有急事找桓伊,你莫再拦我。” 说罢桃戈便转身走上阁楼,推门便是一股子浓重的酒气扑鼻而来,她不禁皱了皱眉,屋中昏暗,唯有一盏灯亮着,而桓伊坐在焦尾琴前,面色苍白胜过他那一身月白长衫,琴音协调,丝毫不紊乱。他虽喝多了酒,却也极清醒。 桃戈知道,他酒量极好,从没有醉倒的时候。 “听闻你心情不佳,我特意来看看你,”桃戈说罢,桓伊仍垂首兀自抚琴,桃戈知他心里苦,便道:“不过是被退了亲,你便如此颓废,喝这么多酒,我瞧你什么时候喝醉过。” 桓伊收回手,长舒了一口气,这才抬眼望着桃戈,却并不言语,眸光黯淡,果真颓废极了。桃戈走近,道:“顾婴为荣华富贵退亲,定也不是什么好女人,她不识好歹,怎么你也这么没出息。” “你不懂情/爱,又怎知我心中苦闷,”桓伊说罢站起身,走去后窗边,举头望月,淡淡道:“你不在王府呆着,来寻我作甚,可是遇到了难处?” 桃戈走至他身后,道:“兄长果真料事如神,堪比诸葛孔明。” “你我交情匪浅,这些话,就不必说了。” 桓伊始终颓然,语气也略显淡漠。 桃戈也不再多费口舌,将福儿之事细细道来,而后道:“我今日过来,是想你容我在这儿躲几日。” 桓伊却颇是淡然,道:“你不必如此慌张,琅琊王断不会将你交出去。” 一句“断不会”,这桓伊当真是极自信的, 可桃戈却是不信,道:“怎么说?” 桓伊眉头微蹙,他分明知道缘由,却不好明说,索性道:“猜的。” “言外之意,你是不愿留我?”桃戈言语间颇有痞气,她说着,走至床榻上坐下,桓伊转身望着她,道:“这儿就一张床,你若要留,我睡哪儿?” 桃戈点了点头,道:“说得也是,不过我是客人,自然得睡床,你是主人,不如将就一下,睡地上也好。” 桓伊走至她面前,道:“你这脸皮近来可是愈发厚实了。” 桃戈闻言索性脱了鞋,倒头躺下,拉开被褥盖在身上,道:“先者先得。” 桓伊望着她,摇了摇头,道:“说你脸比城墙厚真是一点也不为过。” “我不光要睡你的床,我还要穿你的衣服,花你的银子,抚你的焦尾琴,吹你的柯亭笛,”桃戈说罢又翻了个身望着她,道:“你说过的,倘若有朝一日,我无处可去,你便养我一辈子,这话我可一直记着,你也莫要抵赖。” 这个桃戈,他真是拿她一点办法也没有,罢了罢了,他回府去歇息就是了。 “你早点儿歇息。”( 伎谋 http://www.suya.cc/5/5500/ ) 伎谋 第十五章 活捉 翌日早膳,司马道子去往前院偏厅时,王敏慧与司马元显,及刘氏、萧氏,皆已在此候着。直至司马道子入座,道一句“用膳吧”,众人方才动筷子。 萧氏有意朝外头看了一眼,故作惋惜道:“昨日王爷难得休沐,咱们这一大家子也没能出去走走。” 刘氏听言左侧首,望向萧氏冷噗一声,道:“妹妹真会抬举自己,要说一家子出去走走,那怎么着也轮不到你呀。” 萧氏心中不满,刘氏如此奚落她,摆明了是贬低她。 这萧氏比刘氏晚进王府近一年,在王府,她萧氏的位分的确不及刘氏,可若说起娘家的势力,她怕是要甩刘氏足足几条街了。 蜀汉皇族之后又如何,到如今不还是没落了,而今的沛县刘氏,也未必能与她兰陵萧氏匹敌! 司马道子单是静静的听着,也不插话,自顾自的吃着,萧氏笑意不绝,道:“自然是轮不到我的,好姐姐,咱们同为妾室,这种事情,理应是王妃姐姐的。” “妹妹说得是,”刘氏说着又转头望向王敏慧,微微笑道:“王妃姐姐尚在,这些事,自然轮不到咱们。” 这刘氏当真是目中无人,这种话也说得出口,何况如今司马道子也在。 王敏慧听闻此言,却是垂眸不语,反而是略带笑意,看来极是从容,司马道子顺手夹起菜送入她碗中,刘氏见势,不怒反笑,王爷这是可怜她了么? 他待王妃,一向是异常冷淡的。 司马元显素来护母,便也夹起菜送入刘氏碗中,刘氏正狐疑,岂料司马元显道:“刘姨娘一向话多,今日多吃些菜,方能堵住这张嘴。” 刘氏听言自是一肚子的火,她却是不敢发泄出来,这司马元显毕竟是世子,平日里能唤她一声“姨娘”,便已是极是客气了。 王敏慧轻声责备,道:“元显,她是你姨娘,你不可无礼。” 司马元显不接话,垂首兀自用膳,萧氏却禁不住掩面噗笑,道:“世子不过四岁,便如此孝顺,将来必能成大器。” 刘氏将司马元显夹给她的菜夹起,随意丢在桌子上,而后冲司马元显笑道:“世子好意,姨娘心领了,只是世子不知,姨娘一向不吃青菜。” 司马元显不大服气,本想接话,却被王敏慧一个眼色给驳回,他却仍不甘,硬是道:“原来刘姨娘不吃青菜,是我不知。可父王说过,居于富饶之时,要时刻谨记勤俭,刘姨娘若是不吃青菜,夹给我便是了,为何要丢掉,难道把父王平日里说的话都当作耳旁风么!” 如此既讨了司马道子的欢喜,又训斥了刘氏,当真是一举两得。 司马道子闻言也是打心眼儿赞许了司马元显,刘氏挨了训斥,自然满腹怨气,可这毕竟是司马道子的道理,她便也不敢争辩,是以没有接话,反而是望向王敏慧,笑道:“王妃姐姐生了个好儿子,这么小就会编排人了,说起来,世子聪慧真是不逊于王爷。” 王敏慧淡然一笑,“妹妹过奖了,元显只是承了王爷的优处罢了。” “元显,吃罢了便出去玩儿吧,”司马道子淡淡道。 “是,”司马元显应了一声,便转身出了去。 刘氏不甘,又道:“听闻王妃姐姐昨儿早上亲自去县衙将桃戈领回来,如此一来,既迎合了王爷,又卖了桃戈的人情儿,妹妹是真的佩服姐姐,竟也不怕开罪了褚太后,到时给咱们王府带来什么祸事。” “够了!”司马道子拍案而起,斥道:“咄咄逼人,没上没下,这就是你沛县刘氏的教养!” 司马道子说罢便拂袖出了门去。 刘氏遭这番训斥,一肚子的苦水,萧氏掩面嗤笑,道:“姐姐早该闭嘴了,那样也不至于惹王爷生气。” 王敏慧瞧了刘氏一眼,便也起身出去,待出了门,侧首靠近席平耳边,不知同她耳语了什么,大概是有了什么打算。 司马道子急着上朝,本已出了王府,正要踏上马车,却闻守门的侍卫一声急唤,他转过身,只见侍卫急急忙忙的跑来,手里头拿着的,似乎是一封信。 “王爷,这儿有您一封信,”侍卫将信递来,司马道子接过见信封上空空如也,不免有些狐疑,抬眼瞧着那侍卫,问道:“谁送来的?” 侍卫转身朝西边望去,本想说些什么,可眼前什么人也没有,他便惊诧道:“诶,那个人方才还在的。” 司马道子也不曾多想,拆开信封来瞧了,待见了信上字字,便颇是怔忡,微微蹙眉,忙将信连带着信封胡乱塞到了侍卫手里,而后便上马车,道:“去妙音坊!” 这送信人分明是透露了桃戈的行踪。 彼时桃戈在妙音坊,方才换了身行头,正站在镜子前头仔细端详着,这一身白衣胜雪,只是衣服略大,加之宽袍大袖,更显得桃戈娇小。 这衣服是她从柜子里头翻出来,就那么随意拿了一件,却是桓伊最是好看的一件。 她说过,要穿桓伊的衣服,而今果真是说到做到! 桃戈仍站在镜前端详,小厮心惊胆战道:“姑娘,恕小奴直言,这衣服好看是好看,就是太大了,你穿得不如公子好看。” “我也觉得这衣服大了些,”桃戈望向他,道:“不如这样,你去拿把剪刀来。” 小厮一惊,道:“姑娘,这可使不得,这是公子最喜爱的一件儿,你若是给剪坏了,他怕是要怪罪小奴了……” 桃戈却是不依,剜了他一眼,道:“我与他情同手足,他的衣服便是我的衣服,我想怎么穿就怎么穿,他若是怪罪下来,我向着你就是了。” 小厮没奈何,只好取了剪刀来,亲眼看着桃戈将那衣服下摆多余的一部分剪了,那叫一个心疼! 待剪好了,桃戈又站在镜前看了一阵子,而后便出了门去。 桃戈方才出了妙音坊,便见司马道子负手站在前头不远处,二人相视,司马道子面色平静,而桃戈却略显惶恐。 司马道子移步走近,桃戈却暗暗退了一步,司马道子见她如此,察觉她有些惧怕,便道:“随我回家。” “家?”桃戈道:“你是琅琊王,琅琊王府是你的家,怎是我的家。” “你是我的人,我的家便是你的家。” 桃戈讪笑,“我没有与你签下卖身契,又岂会是你的人。” 她没有与他前下卖身契,便不是他的人。桃戈有理有据,司马道子不好争辩,语塞之下,上前拉着她,转身便朝马车走去。 桃戈哪里肯依,一时情急,忙挣脱开,道:“你干什么!” 司马道子回身又将她拉着,淡淡道:“带你回家。” “回什么家!”桃戈这下挣脱开了,便一把将他推开,斥道:“我没有与你签下卖身契,便不是你的人,你凭什么管我!光天化日之下如此强取豪夺,难道仅仅因为你是琅琊王么!” 司马道子望着她,不言不语,桃戈便折回身,正想回屋去,谁想方才转身,又被司马道子拉住,她还没回过神来,便已被司马道子扛在肩上。 桃戈挣脱不开,不断捶打他的背,挣扎道:“你干什么!你放开我!放开我!你再不放开我,我要咬你了!我真的要咬你了!你现在后悔还来得及!” 说至此,司马道子却丝毫没有要将她放下的意思,桃戈也不再留情面,张口便要咬下去,谁想嘴还没来得急凑上去,她便已被放到了马车上。 待她坐稳了身子,司马道子仍冷脸望着她,道:“进去。” “我偏不进!”说罢桃戈转身,她是想从另一头下马车,司马道子却道:“你不想要你的貔貅了?” 桃戈一愣,司马道子又低唤:“萧素。” 他唤她萧素,原来在他心里,她已不仅仅只是一个长得像极了王法慧的人…… 这下桃戈彻底懵了,见她僵住,司马道子也趁势上马车,一声不吱,硬是将她推进去。 马车终于走了,彼时那小厮已走上妙音坊隔壁的阁楼上,桓伊正坐在阁楼上喝茶。 “公子,陶公子在夫子庙等你。” 桓伊望着马车渐行渐远,却是摇了摇头,似笑非笑的叹道:“可惜了我的衣服。”( 伎谋 http://www.suya.cc/5/5500/ ) 伎谋 第十六章 心意 桃戈似乎有些惧怕司马道子,坐在马车里一直离司马道子远远的,司马道子一声不吱,桃戈暗暗侧首窥了他一眼,只见他一张脸冷若冰霜,不苟言笑,她长舒了一口气,道:“王爷果真神通。” 司马道子知她所指,是说知道了她本是萧素之事,他却像是心里有气,连瞧都不瞧她一眼,单是淡淡道:“是你太笨。” 闻言桃戈也不反驳,僵坐着不看他,问道:“你怎知我在妙音坊?” 方才那封信是匿名,送信人也转眼便不见了踪影,此人定是不想叫人知道他的身份,不过司马道子已猜到了他是谁,既然如此,那他便也不明说。 “猜的。” 其实他大可不必如此敷衍她,桃戈在建康,除了元春馆与妙音坊,根本无处可去,不在元春馆,自然该在妙音坊了。 桃戈故意抱怨道:“我走得急,还没有同桓伊道别,王府像个牢笼一般,我此回过去,还不知日后何时才能再见到他。” 言外之意,就是想要在王府进出自如。 司马道子知她的意思,便道:“王府是你家,你自是进出自如,谁若敢拦你,你告诉我便是。” 桃戈正暗喜,谁想司马道子又道:“不过那个桓伊,恐怕也未必就是什么好人,你与他,还是疏远些的好。” 桓伊向司马道子透露桃戈的行踪,说来也不过只是不想让桃戈赖在他的妙音坊不走,可在司马道子看来,这却如同出卖朋友。 这倒不算什么,要命的是,桃戈还将他桓伊当作是过命之交! 桃戈当真是将桓伊当作挚友的,司马道子这般诋毁桓伊,她自然不依,反驳道:“你又不认得他,自然不知他有多好,若这样说他,倒显得你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 这桃戈的性子,司马道子岂会不知,她素来重情重义,是愿为朋友两肋插刀的。 司马道子遭她训斥,不怒反悦,想他从小到大,除了先皇与李太后、褚太后,还从没有人胆敢这样同他说话,就是司马曜,也不曾与他如此。 桃戈见他面露微微笑意,委实不解,可也意识方才言辞颇激,便也不再说什么,良久方才低声道:“你此回将我带回去,可是要将我交给褚太后?” 司马道子不语,任她胡思乱想,桃戈又道:“福儿真的不是我杀的,你信也好,不信也罢,清者自清。” 桃戈说罢,他方才不紧不慢道:“我知道她不是你杀的。” “那子霁姐姐去求你救我时,你为何无动于衷,难道你果真如外人传言那般阴狠无情,视人命如草芥么?” 司马道子竟丝毫没有要为自己辩解的意思,反而是侧首凝着她,深情款款道:“你命如蒲苇,我命如磐石。” 汉乐府诗《孔雀东南飞》中曾有一句话,谓“君当作磐石,妾当作蒲苇”,司马道子同她说这话,分明暗示了什么,桃戈却是听得稀里糊涂,愣了一会儿方才道:“王爷博学,竟喜爱这样的悲剧。” 司马道子淡淡一笑,并不接话,单是收回目光,偏首不再看她。 其实他还没有说完。 你命如蒲苇,我命如磐石,蒲苇韧如丝,磐石无转移,二者相依相偎,缺一不可。 今日三两句话说得没头没尾,桃戈心里头也是郁闷得很! 回了王府,桃戈跟着司马道子到了书房,她朝他伸手便道:“这下你该将貔貅还给我了。” 司马道子闻言转过身来,垂眸望着她,桃戈也仰首望着他,良久,他方才将貔貅挂在指缝间,吊在她眼前晃悠,似笑非笑道:“还给你就是了,免得你总跟在我屁股后面讨还。” 桃戈像是将貔貅一把抢过来的,她当着是将这貔貅视若珍宝,捧在手心里,笑得像朵花儿似的,嗔怪道:“我何时跟在你屁股后面了,分明是你纠缠我,我想走,可你还不准。” 她笑得虽欢欢喜喜,可她又总觉得,这貔貅似乎不大对劲儿,竟完全没有以往摸在手里的那种感觉。 司马道子不与她拌嘴,只是微微一笑,却笑得颇是宠溺,而后又道:“从今日起,你无需去南苑住了。” 桃戈一怔,不等他说罢,便直接打断,道:“那我该住哪儿?难道住你这里?” 不想司马道子竟道:“嗯,住我这里。” 桃戈不以为然,只当他此言仅是说笑,便道:“你莫说笑了。” 司马道子却极是认真,“没有说笑,我句句皆发自肺腑,你是我的客人,自然不能住在南苑。” “那客房呢?我既是客人,便该住在客房才是。” 司马道子一心想她住在离思院,自然要随口胡诌,直接道:“府上没有客房。” 桃戈面露难色,虽仅仅是那一瞬,她分明不大情愿,司马道子问:“你似乎不愿意?” 可桃戈却回避此言,打趣道:“那我……可是要同你一起睡?” 司马道子哭笑不得,索性道:“随你的心意,不如今晚侍寝,本王也乐意。” 桃戈却是误会了,一时间也不知该如何接话,司马道子这时才道:“你睡西厢,我睡书房。” “那东厢呢?” 司马道子瞧了她一眼,道:“东厢暂时不住人。” “既然东厢空着,那你为何还要睡在书房。” 西厢原是司马道子自己住的,听闻他要睡书房,桃戈总过意不去,何况她也不愿住在离思院,她只怕闲言碎语多了,到时定要惹来不必要的麻烦事。 “等过几年你长开了,东厢自然会有人住。” 嗯,等过几年你长开了,给他生个小包子,到时候东厢就是小包子的屋子了,司马道子是这样想的…… 桃戈分明不解,却不好再问多好,只好装作似懂非懂的样子。 司马道子将她从上至下打量了一遍,随后略显不悦的问道:“你这身衣服是哪儿来的?” 桃戈顺着他的目光看去,也垂首打量自己这一身,方才瞧见原本在妙音坊将这衣服下摆多余的部分剪得极是服帖,可走了段路,下摆这儿便起毛丝儿了,这样看着,活脱脱像个小乞丐。 “这是桓伊的。” 听闻桃戈穿着桓伊的衣服,司马道子自然不乐意,冷着张脸道:“一个姑娘,穿着男人的衣服像什么样子。脱了,穿我的。” “你也是男人。” 司马道子瞅了她一眼,道:“我与他岂是一样的。” 桃戈愣愣的,还未回过神,司马道子也不容她说话,便已走至屋门口,唤来茹千秋,吩咐道:“你去把本王十二岁时穿的那些衣服抱来。” 茹千秋抱来几件衣服,司马道子挑了件一眼便看中的,随手塞在桃戈怀中,道:“穿这件,”说罢便出了门去,将门带上。 他出门来,本是想等着桃戈穿好衣服,却见府上家丁匆匆忙忙的跑来,禀道:“王爷,陛下来了,正在前厅吃茶。”( 伎谋 http://www.suya.cc/5/5500/ ) 伎谋 第十七章 初见 听闻司马曜亲自登门,司马道子委实有些怔忡,算起来,他自九岁受封琅琊王,而后不久便搬离皇宫,独自到王府居住,这九年来,司马曜除了当年他与王敏慧成婚之时来过一回,旁的时候,还真没有来过。 这家丁来此传话,神情颇是焦急,似乎事态紧急,这会儿桃戈还在里头换衣服,司马道子本想与她打声招呼再走,可眼下这形势,怕是来不及了。 司马道子匆匆忙忙到了前厅,却见司马曜坐在椅子上喝茶,捧着茶盅神情从容淡定,优哉悠哉的丝毫没有张皇的样子。 他远远望见,也经不住微微蹙眉,彼时司马曜放下茶盅,侧首见了他,便站起身来望着他,露出一丝淡淡笑意,唤道:“老七!” 司马道子闻声走去,站在司马曜跟前,兄弟二人身形相仿极,年纪也仅是两岁之差。他一袭蔚蓝色长衫,而司马曜一身玄色广袖长袍,腰间系着仓玉,通身的贵气,即便身着便服,眉宇间也蕴含着帝王气息。 “皇兄大驾,臣弟有失远迎,委实失礼,”司马道子上前首先躬身作揖,司马曜忙将他扶起,道:“咱们兄弟,还顾及这些礼数作甚。” 司马道子直起身,面带浅浅笑意,问道:“皇兄今日过来,所为何事?” “说来也没什么事,”司马曜越过他,径直朝外头走去,像是要在府上随处走走,司马道子便也转身跟上去,同他并肩前行,司马曜道:“老七今日早晨没有上朝,也不曾差人到宫里知会朕,朕以为你这儿出了什么事,便来看看。” 说起今儿早朝之事,司马道子原是该去的,谁想收到那封信,又赶去了妙音坊,这一来二去的,早朝的事他便也忘记了,他讪笑一声,道:“皇兄恕罪,臣弟昨日休沐,与友人在外头游山玩水,晚上回府时累及,本是早早的歇下了,谁知今日早上竟睡过了头,醒来时头昏脑胀的,还将早朝之事给忘了。” 司马曜“啧”一声,道:“老七言重了,缺一回早朝,朕岂会怪罪你。” 话音落下,司马道子低眉笑了笑,并不接话,他们二人这是在朝后院走去。如今初春,正逢百花齐放的时候,左右景致也宜人,司马曜四下里看了一眼,自然是赏心悦目,“记起上一回过来,似乎还是五年前,那会儿老七与如笙成婚,可是喜庆之极。” 司马曜方才说罢,碰巧便见王敏慧与刘氏并肩走来,司马曜便道:“说曹操曹操就到。” 王敏慧与刘氏二人近前福身,司马曜又道:“如笙来得正巧,随朕与老七走走。” “是。” 照理说,与帝王随行,刘氏作为一个妾室,必定是上不了台面的,可她偏偏又与司马曜遇上了,自然不好退下,何况她又是蜀汉皇族之后,自诩高人一等,她便是自己主动跟上来了。 “听闻老七府上有一个丫头唤作桃戈,她杀了崇德嫂嫂的远房侄女,不知此事是真是假?” (崇德嫂嫂是指褚太后褚蒜子,褚太后封号崇德,是司马曜的从嫂,并非长辈,同辈而已) 听闻此言,司马道子心中一惊,刘氏也明显一愣,唯独王敏慧唇角显出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自福儿死了,这王府上上下下,唯独刘氏一人整日念叨着福儿的死牵扯到司马道子与褚太后的关系,也唯独刘氏常想着要将桃戈交给褚太后处置,如今司马曜竟是知道了此事,那众人头一个怀疑的,自然是刘氏。 譬如司马道子,听闻这话,便回过头来瞧了刘氏一眼,刘氏心里头却是“咯噔”一下,她与司马道子相视,目中满是惊诧与委屈,她分明想告诉他,这件事,并不是她透露到宫里头的。 可司马道子只是望了她那一刹那,他转眼间又回首,哪里还有刘氏为自己开脱嫌疑的机会。 “皇兄,”司马道子不慌不忙解释道:“福儿的死另有蹊跷,不单是旁人所见那般简单,桃戈她……定是冤枉了。” 闻言司马曜却是笑得心花怒放,侧首看着他,只道:“老七一心为桃戈辩解,似乎对她有心?” 司马道子不语,司马曜一笑而过,继而又道:“老七喜爱的女人,岂会是恶人。” 此言似有所指,众人大多是明白的,大概是除了刘氏与周媪。 司马曜说罢,回过头来,道:“放心吧,此事已平息,不会再出什么乱子了。” 众人又走几步,无端端的走到了离思院,桃戈早已换好了一身衣裳,她出门寻不到司马道子,又不见茹千秋,索性坐在院中海棠树下的石凳上等着,她原先是面朝书房,背对着众人,这会儿听到了身后的动静,便转过身来。 司马道子远远望见她坐在院中,生怕她回头,可她偏偏还是回头了。 桃戈生了张与王法慧一模一样的脸,司马曜见了她,自然一惊,又是满腹狐疑,司马道子侧首见他那般怔住的神情,心里头也委实慌张,好在桃戈如今是男儿打扮,那张脸虽像极了王法慧,却也不至于叫司马曜动了要据为己有的念头。 司马曜始终怔怔的望着她,桃戈却似乎未见,她的目光单是在司马道子身上,她起身迎过去,站在司马道子跟前,展开双臂,笑问道:“好看么?” 既然桃戈不曾察觉,司马曜也不曾询问,那他便也顺其自然。 司马道子凝着她,微微笑道:“好看。” “怎么个好看法儿?” “如玉公子,公子如玉。”这话是司马道子特意说来的。 听闻夸赞,桃戈笑靥如花,也忍不住嘚瑟一番,一甩手展开司马道子放在书房的折扇,又道:“像不像是从画里头走出来的谪仙人?” “像,像极了,”司马道子言语间颇是宠溺,听得王敏慧与刘氏二人有些吃味。 “梓童……” 桃戈正欢喜着,忽听闻这一声低唤,她闻声望去,方才察觉这玄衣人始终看着她,她一愣,不经意间道:“嗯?” 司马道子僵住,司马曜也紧蹙眉头,王敏慧见势忙走上前来作势解围,站在司马曜跟前,又挡在桃戈前头,道:“陛下,明日是堂姐周年忌辰,不知宫里头可有准备什么,臣妾想,明日去宫里拜祭一下堂姐。” 陛下?! 桃戈怔住,王妃唤他陛下,他莫不是司马曜…… 惊诧之下,桃戈不自然的回首望向司马道子,司马道子伸手将她拉至他身后,似要将她护住一般。 司马曜恍然间回过神,道:“宫里头已准备妥当,如笙若要拜祭,明日早晨进宫便是了。” 王敏慧柔声应道:“是。” “宫里头还有些事,朕便不多逗留了,”司马曜说着转身,又望向司马道子,道:“老七,朕改日得空再来。” “是。” 司马曜临走之际又扫了桃戈一眼,桃戈却未瞧见,自然也不知他目中带了几分惋惜…… 众人本该将司马曜送到府门外,却被他推辞,只好作罢。 目送司马曜离开,司马道子便转身,拉着桃戈欲要回书房,刘氏知他必是误会了,忙跟上去,颇是哀怨委屈道:“王爷,此事真的不是妾身说的……” 司马道子却是不理不睬。 刘氏由怨生恨,望见桃戈的身影,竟是恨不得将她剥皮抽筋方才罢休! 王敏慧也转身离了离思院,转身那一瞬,苍白面颊上的笑意,却是愈发分明。 这件事,果真做得两全其美!( 伎谋 http://www.suya.cc/5/5500/ ) 伎谋 第十八章 置气 桃戈被司马道子拉着回了书房,司马道子转身关门那一霎,她分明看见了刘氏望着她时,那满目的恨意,凄厉如鬼怪妖魔,惊悚如魑魅魍魉,叫桃戈仅看那一眼,便不由得哆嗦了一番。 司马道子回过身,便要朝书案走去,桃戈也转身望着他,问道:“她怎么了?” “没事,”司马道子言语间略显冷淡,桃戈有所察觉,自然不明所以,便又略带试探的问道:“你脸色不太好,可是怪我方才在陛下跟前失礼?” “不是,”司马道子回身与她相视,道:“素素,你多心了。” 听他如此唤她,桃戈颇是不适,却也不曾说什么,她长吁,道:“我听闻陛下是暴君,向来凶残暴戾,今日一见,他似乎也没有那么坏,倒是挺温和的。” 司马道子听言微微蹙眉,桃戈丝毫没有察觉,继而又道:“就像我原先从说书人口中听来的,说……” 未等桃戈说罢,司马道子便打断,道:“素素,有些人,并非你看到的这般简单,你莫要被他们骗了去,就如桓伊。” 桃戈原是想告诉他,她从说书人口中听闻他是个心狠手辣,杀人如麻之人,可如今亲身相处,却觉得他也是温润如玉的翩翩君子。 不曾想话还没说完,便被他打断,这便也算了,偏偏他又将桓伊说了一通。 如此三番两次的诋毁桓伊,桃戈自然气不过,微怒道:“你与桓伊究竟有什么深仇大恨,你要如此说他,一回便罢了,偏偏回回都说!” “你可知他……”这回司马道子要解释,桃戈也急着打断他,平静道:“你不要说了,我不想知道。” 她竟说这话,她分明知道司马道子要说什么,也定知道司马道子到底是怎么寻到她的踪迹的。 是了,有些事情,就算旁人不说,她这心里头也清楚,只是她太看重友情,太珍惜桓伊,便一直假装毫不知情。 司马道子听出了她话里的意思,微愣,桃戈抬眸望着他,神情极是认真,她淡淡道:“我不过是你府上的客人,有些事情,你无需叫我知道。” 桃戈顿了顿,又道:“对了,我还是回南苑住着吧。毕竟男女有别,更有主客之分,我若是住在这里,即便不是与你同屋,恐怕也免不了招来闲言碎语。” 话音落下,书房里独留静谧,他们二人相视不语,这时茹千秋在外叩门,道:“王爷,陶生来了。” 司马道子回过神来,朝门口望了一眼,道:“唤他进来吧。” 桃戈原本并不知茹千秋口中的陶生便是陶渊明,只是有客人至此,她理应回避,是以待司马道子说罢,她便转身朝门口走去,开了门方才见陶渊明怔怔的站在门外,怔怔的望着她。 “桃戈姑娘……”陶渊明一见着桃戈,转瞬间心花怒放,脸上也带着笑意。 彼时见陶渊明,桃戈也是一愣,只是她心里头不高兴,委实不想说话,便只是淡淡的瞧了他一眼,而后便越过他,径直出了门去。 司马道子见桃戈那般,以为她这是气走了,而今便既是惋惜又略是吃味。 原来她竟如此在乎桓伊…… 陶渊明直至目送桃戈走了,他方才回神,只是仍显得呆头呆脑,转身来走至司马道子跟前,躬身行礼,唤道:“王爷。” “又是来提亲的?” 司马道子知道他对桃戈的心思,如今每次见到他,便不如以往那般亲切和善,连说话的语气也淡了几分。 “不是,王爷,您误会了。”陶渊明言语间略显怯怯。 说来也怪,他出身士族大家,自幼便有一身风骨,素来洒脱不羁,可每提及桃戈,他便有些拘束。 司马道子并不急着接话,反而是不紧不慢的走至书案前坐下,方才问道:“那此回过来,为了何事?” “在下是为彭泽县令一事而来。” 司马道子不着痕迹的点了点头,道:“你说吧。” 陶渊明在书房与司马道子相谈甚久,待离开书房,已快到了午膳时候,他才出了离思院,便与萧氏迎面遇上。 照理说,萧氏是司马道子的妾,只是府上的姨娘,陶渊明见了她,本无需行礼,可他自幼与萧家定了一门亲,在他印象中,与他有娃娃亲的那个是萧家第七支长房的嫡次女,名唤萧素,而琅琊王的这位萧姨娘,就是萧家第七支长房的嫡长女,所以,不管他如今有没有娶了萧素,也不论萧素现在到底是死是活,他理应唤萧氏一声“阿姐”。 在琅琊王府,陶渊明与萧氏碰面不止这一回,萧氏自也认得他。 远远见萧氏过来,陶渊明便停步躬身施了一礼,唤道:“萧姊姊。” 萧氏却似乎不大喜欢他,走至他跟前,垂眸望着他,眼神里头总带着一些轻蔑与不屑,她本不屑搭理他,可这个陶渊明到底是司马道子最得意的门生,并非他随意便能开罪的。 “陶生,”萧氏面带微笑,客客气气道:“我说过,素素四年前便已死了,你与她的婚事自然跟着告吹,你每次见我,也不必唤我姊姊。” 陶渊明却颇是倔强,拧着眉心道:“我也说过,三小姐与我指腹为婚,这是咱们两家祖上定下的亲事,先祖之意,切不可忤逆,即便三小姐已经过世,那她也是我陶家的人,她的名字,四年前便被刻在陶家的祠堂里。你是亡妻的嫡亲姐姐,我自然该唤你一声姊姊。” 萧氏无奈笑了,却笑得僵硬,她只道:“随你,”而后便折身离开,朝西苑走去,待走远了些,方才骂道:“真是不自量力!” 身后丫鬟紧跟着迎合,道:“萧姨娘,婢子瞧这陶生,家道中落,他方才那番话,分明是想叫您记着他的恩情。” 萧氏冷笑,道:“这世上想与我兰陵萧氏攀亲的人多得数不胜数,可想与我萧家沾亲带故,哪是那么容易的事,这陶渊明不过是个小小的祭酒,仅凭他这样低微的官职,还想娶我妹妹,真是笑话!即便如今素素还在世,那主母也断断不准这门亲事!” “就是,”丫鬟又谄笑道:“若要与萧姨娘攀上亲戚,怎么说也得食邑三千户才行!” 这主仆二人当真是一条心! 回了西苑,便见刘氏拿着剪刀在院中剪花,看来虽心不在焉,可对着花枝,下手却是不轻。 萧氏听说了今日的事,自然要落井下石,于是翩然走近,道:“哟,姐姐这是怎么了,瞧瞧这花儿还没开呢,怕是要叫姐姐给糟蹋了。” 刘氏剜了她一眼,并不言语,萧氏见势,又讥讽道:“听闻姐姐方才挨了王爷训斥,妹妹起先还不信,而今见姐姐这般,看来还是真的。” “妹妹这消息真是灵通,”刘氏侧身将剪刀给了周媪,而后又道:“你到底是养了多少条狗,咱们府上一有什么风吹草动的,你全知道了。” “瞧姐姐这话说得,妹妹不过是想关心姐姐一番,怎么什么事情,到姐姐这儿,就都成坏事了。” 刘氏冷哼一声,却不接话,萧氏又道:“我听闻王爷是为了那个桃戈,才训斥了姐姐,我听着,怕是不至于吧,那个桃戈不过是个小丫头片子,哪儿来那么大的本事。” “怎么妹妹也想见识见识那个小贱人的手段?”刘氏冷噗。 萧氏也噗笑,“叫姐姐这么一说,我倒是真想去瞧瞧她到底有什么狐媚手段,能把王爷迷得神魂颠倒,连姐姐都因她受了委屈。”( 伎谋 http://www.suya.cc/5/5500/ ) 伎谋 第十九章 离间 翌日清晨,桃戈方才梳妆完毕,正与子霁唠嗑,忽听闻门外一声轻唤:“桃戈姑娘,”她便有些不耐烦,循声望过去,只见是一个小丫鬟,那小丫鬟毕恭毕敬道:“三姨娘有请。” “三姨娘?”桃戈秀眉微皱,她知道司马道子除了王妃以外,还有两房妾室,这个三姨娘,应当不是刘氏。 那小丫鬟点头应允,“是,您随婢子走一趟吧。” 桃戈还不曾站起身,也丝毫没有要就此过去的意思,子霁心有疑虑,问道:“三姨娘唤桃戈有什么事?” 小丫鬟佯装思忖,只眨眼功夫,便回道:“婢子也不大清楚,三姨娘只说请桃戈姑娘过去瞧一样东西。” 这自然是瞎说的。 桃戈暗暗斟酌了一番,瞧这小丫鬟似乎客客气气的样子,其实也不知她这心里头到底打了什么歪主意,想她与三姨娘素来没有交集,她又何故请她过去,还只是为了瞧一样东西! 不过来者虽不善,却也不好避之。 想至此她站起身,正要出去,子霁又自她身后拉住她衣袖,她回首,只闻子霁压低声道:“小心点儿。” 能叫子霁这般紧张,看来这三姨娘也不什么好惹的主儿,桃戈回她一笑,暗示她放心,而后便跟随丫鬟朝西苑走去。 这会儿萧氏侧卧在软榻上,正等着桃戈过来,却见另一个丫鬟走进来,手里头拿着一封信,走到她跟前,道:“萧姨娘,兰陵那边儿来的信,说是六叔公的。” “六叔公?”萧氏略显狐疑,面色分明现出几分厌恶,只道:“他又耍什么幺蛾子!” 丫鬟道:“婢子也不知,不过这信是驿站连夜送来的,似乎挺急。” 萧氏黛眉微凝,抬手接过信,拆开一看却是惊得坐起身,拿着那信一时间手忙脚乱的,那信上写道:“主母重病卧床,恐怕不能久留于人世,你为嫡长孙女,理应尽孝,见此信,速速回府,切莫耽搁!” 丫鬟见势,忙上前问道:“萧姨娘,您怎么了?” “萧家……萧家出事了,”萧氏已然站起身朝外头走,一面又慌里慌张的吩咐道:“你快准备马车,我得回去一趟。” 话音落下,萧氏已走出门,正朝王府的大门走去,丫鬟也先她一步出去,急急忙忙赶去往王府的马厩。 真真是不巧,桃戈跟随小丫鬟到这儿时,萧氏方才离开。 倘若萧氏晚一步离开,抑或是桃戈方才在南苑时,没有丝毫斟酌,直接跟随丫鬟过来,那这姊妹二人,保准是能相认的! 可这姊妹二人偏偏还是擦肩而过了,又或许,只是时机未到罢了…… 那小丫鬟领着桃戈进屋,却未见萧氏,便问了旁人,道:“三姨娘呢?” “方才收到娘家来的信,匆匆忙忙的走了。” 桃戈不悦,正好借着这个机会示威一番,于是愠怒道:“你耍我?” 小丫鬟连忙解释,道:“不不不,桃戈姑娘,你误会了。” 桃戈不听她解释,转身便要走,却忽的听闻不远处有人说风凉话,只道:“哟,这不是桃戈姑娘么。” 闻言桃戈停步,侧首望去,只见是刘氏,刘氏正朝她走去,假笑道:“是什么风把你给吹来了。” “刘姨娘言重了,”桃戈也回她道:“我不过随处走走。” 刘氏已走至她跟前,似乎捕捉了她每一个眼神,又笑道:“瞧你这气鼓鼓的样子,莫不是受气了?说出来叫姐姐知道,姐姐也好替你做主啊。” “刘姨娘多虑了,我今日甚悦。” 桃戈说罢便想离开,却又闻周媪阴阳怪气道:“这就想走了?怎么见了刘姨娘也不知行礼?” 刘氏紧跟着道:“周媪,你这说的是什么话,咱们自家姐妹,何须在意那些礼数。” 自家姐妹?桃戈经不住冷笑一声,这主仆二人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果真演一出好戏! 刘氏如此,桃戈委实鄙夷,她回首与周媪道:“我见了王爷都不曾屈膝,为何见了刘姨娘还得行礼,你与我说说,这是什么歪理?” 周媪哑口无言,只道:“桃戈姑娘多大的架子,到底是出了名的伎子!” 刘氏也暗暗生恨,却依旧压住火,假意训斥周媪,道:“周媪!你当真过分了!桃戈如今已不是伎子,她是王爷的客人,你理应敬她几分才是!” 这刘氏此言,分明是羞辱她! 桃戈自然清楚,便道:“今日风大,刘姨娘还是回屋避避风吧,少磨嘴皮子功夫,当心咬着舌头。” 刘氏已有些怒色,桃戈又道:“桃戈说这话,并非冒犯刘姨娘,实在是为了你好,你听与不听,都是你的事。” 桃戈说罢,便转身离开,徒留刘氏与周媪咬牙切齿,萧氏屋里的几个丫鬟,也经不住掩面嘲笑。 回了南苑,正是早膳时候,众人正在用膳,桃戈进了偏厅,子霁见她回来,连忙起身迎过来,望着桃戈时,目中总带着若有若无的担心,她问道:“桃戈,你这么快就回来了。” 桃戈微微一笑,子霁又问道:“萧姨娘唤你过去做什么了?莫不是真的叫你去瞧了什么东西?” “姐姐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单纯了,”桃戈道:“我过去时,三姨娘已不在了,那几个丫鬟说,她因娘家来了封信,匆匆忙忙的走了,什么也没来得急交代。” 子霁微微皱眉,萧家来了封信,萧姨娘便匆匆忙忙的走了,莫不是萧家出了什么事…… 雅鱼坐在席上听闻她们二人所言,暗暗揣测了一番,她只听了子霁所言,真的以为萧氏唤桃戈过去,是叫她瞧什么稀世珍宝,于是不免心生嫉恨,便放下手里头的筷子,道:“哟,桃戈妹妹好本事,什么时候又攀上萧姨娘了。” 桃戈回道:“我攀上萧姨娘怎么了,姐姐平素不也常常巴结刘姨娘?” 雅鱼一惊,绿衫也一愣,侧首望着雅鱼,问道:“雅鱼姐姐,你与刘姨娘有交情?” 桃戈道:“岂止是有交情,这交情可深了,昨儿我还见刘姨娘赏了雅鱼姐姐两只金簪子,怎么不见有绿衫姐姐的份儿?” 雅鱼心里慌张,拍案而起,指着桃戈道:“你休要挑拨离间!” 桃戈满目不屑,轻笑道:“只怕是姐姐心虚了吧,”说罢便转身出去。 一整日悠哉悠哉,晚膳过后,众人正散步,桃戈却是一声不吭的出了王府。( 伎谋 http://www.suya.cc/5/5500/ ) 伎谋 第二十章 钱袋 桃戈在建康无亲无故,她大晚上离开王府,无非就是去妙音坊找桓伊。彼时妙音坊已经打烊,小厮正要关门,却见桃戈走过来,已离得不远,他心里头一慌,正想转身上楼去禀报桓伊,谁想却被桃戈唤住。 这桃戈可是一向眼尖儿的。 小厮没辙,只好开门,桃戈进了妙音坊,首先斜眼瞧着那小厮,道:“你似乎尿急呀?” 她方才分明瞧见了小厮那慌里慌张的样子,她与桓伊的交情极深,自然也喜欢捉弄他的下人。 小厮讪笑道:“不急不急,你瞧错了,公子在楼上,小奴这就带你去。” 桃戈颔首,小厮将她带着上楼,桓伊的屋门并未关上,小厮进了屋子,便道:“公子,桃戈姑娘又来了。” 听闻这个“又”字,桃戈顿时不悦,问道:“你似乎不欢迎我?” “不不不,桃戈姑娘,你误会了,我岂会不欢迎你,是公子他……” 这小厮正要说下去,桓伊忙出声打断,冷脸咳嗽一声,小厮一愣,还未回神,桃戈便将他推出了屋子,随后将门带上。 桓伊正站在文窗前望着桃戈,看来脸色依旧有些淡漠,只道:“无事不登三宝殿,你来寻我,又有何事?” 桃戈随意的坐下,笑道:“没什么事,只是想来看看你罢了。” 他们四年的交情,桃戈使一个眼神,桓伊都知道她在想什么。 桃戈此回过来,必定有求于他,只是这件事情是桃戈从没有要求过他的,所以她不大好意思。 桓伊故意道:“该不是在王府又出了什么岔子,所以来借宿?” 桃戈忙接话,“自然不是!” “我今日将《玉妃引》的曲子做了些改动,只是不大满意,你听听吧,”桓伊望着她,折回身取来书案上的柯亭笛,而后便始终凝着桃戈吹奏。 桃戈坐在焦尾琴前,单手支颐,也望着桓伊,二人相视,一个在笑,一个却微微蹙眉。 一曲尽,桓伊放下柯亭笛,桃戈也放下手,异常认真道:“桓伊,你对着我吹笛子,如此深情款款,可是将我当作顾婴了?” 她并非只是见到了桓伊蹙眉,所以才这样问他,她只是看见他蹙眉,听出了他曲中的哀怨。 桓伊面色丝毫没有波澜,他只道:“我对令玉,并无男女之情。” “果真?”桃戈分明不信,道:“若没有男女之情,那你前天回来,为何借酒消愁,你明知你是喝不醉的,还灌了自己那么多酒。” 桓伊不愿答她,只是转回身,继续仰首望向文窗外,淡淡道:“我知道你不信我。” 桃戈不解,却也不知桓伊心中所想,于是站起身,走到他身后,道:“我相信你,可你既然不喜欢她,为何要去顾家提亲,那个顾婴我是见过的,虽生得好看,却似乎并不温良。” 桓伊回首,略显宠溺的望着桃戈,忽然一笑,道:“就同你一样,单是生得好看,性子却不讨喜。” 桃戈一愣,思忖一会儿,而后够着桓伊的肩头,猛的拍下去,怪道:“原来你捉弄我!” 桓伊也是一怔,捉弄?原来在她眼里,他方才那般深情款款,却只是捉弄…… 桃戈转身走去梳妆台前,开了抽屉,随手拿起一包银两,自顾自说道:“这钱袋真精致,又是哪家的小姐送的?” 仰慕桓伊的世族小姐那么多,他怎记得这钱袋是哪家小姐送的…… 不等桓伊接话,桃戈又回首望着他,将钱袋摇晃在眼前,道:“你这般捉弄我,这包银两,就当是补偿我好了。” 桓伊望着她,露出淡淡一笑,却是哭笑不得,怪不得不好意思说出来,原来她来寻他,只是没钱花了。 桃戈未听他回话,索性道:“你不说话,那就是默许了,天色晚了,我该回去了。” 说罢,桃戈便要出去,方才开了门,桓伊已走至她身后,道:“我送你。” “别,”桃戈回身,玩笑道:“天黑,你穿一身白衣服,同孤魂野鬼一般,可别吓着路人才好。” 桓伊无奈笑了笑,却趁她不备,将她推出去,待关上门,又道:“限你五日,记得过来还钱。” 桃戈在外头道:“你生气了?我说笑的,我只是怕旁人看见我们,要说你是我的姘头,那我日后可就嫁不出去了。” 桓伊开门道:“你若是嫁不出去,那便许给我,我养你一辈子,你伺候我一辈子,当作偿还。” 桃戈睨了他一眼,怪道:“谁与你说笑,”说罢便头也不回的离开。 桓伊却有些心塞,目送她直到看不见了,方才折回身。 是,谁与你说笑…… 桃戈一路上未曾有耽搁,直接回了王府,进了王府又直奔南苑去,谁想方才走到长廊下,便见司马道子从墙后站出来,挡在她前头,这会儿天已黑了,桃戈陡然看见一个人冒出来,自然不免受了一惊。 司马道子望着她,脸色颇是不悦,淡淡问道:“你去哪儿了?” 桃戈还记着他昨儿说桓伊的不好,虽过去了一日,可这心里头总归还是不大高兴,便也不大客气的回道:“你说我可以随意进出王府,我如今晚归,难道妨碍到你了?” 司马道子不语,桃戈又道:“井蛙不可语海,夏虫不可语冰,你为主,我为客,主客之间,注定要如此生分。” 语毕,桃戈便越过他,往屋子走去,司马道子却转身望着她的背影,平静道:“下回出去,得早些回来才是。” 桃戈一愣,他似乎是在关心她呀,她是不是有点坏了…… 想至此,桃戈也转身,望着他道:“我只是饿了,出去吃了顿饭。” 司马道子思虑了一番,桃戈出府时,南苑方才膳毕,照理说,她若吃了饭,不应当饿的,莫不是王府的饭菜不合她的胃口…… “是哪家的饭菜?” 桃戈不曾多想,脱口便道:“醉仙楼的。” 醉仙楼……嗯,那家的菜确实好吃,尤其是龙须糕…… “天色不早了,你回去歇息吧。” 司马道子说罢便转身,桃戈也朝屋子走去,眨眼功夫,子霁又从旁走出来,桃戈见了她,笑道:“子霁姐姐,这么晚了,你还没歇息?” 子霁走至她跟前,也和善的笑道:“你方才去哪儿了,只怕不是醉仙楼吧。” 桃戈回首瞧了身后,见司马道子已走远了,便拿出从桓伊那儿拿来的钱袋,道:“我去借了点儿钱花。” 王府的丫鬟婆子众多,表面上看着似乎都与她客客气气的,可谁又知她们私底下是如何看待她的。 人情世故,自然必不可少,这些银子,便是有事相托时打赏下人用的。 借着月光,子霁瞧清了那钱袋,心头一酸,原来她去找桓伊了…… 这钱袋,可是她亲手绣来送给桓伊的…… 只是不曾想,桓伊将这钱袋转手送给了桃戈…… 桃戈察觉她脸色不太好,便收回手,忙问道:“姐姐怎么了?可是不舒服?” “没有,”子霁却将苦水藏在心里,只道:“我有些乏,回去歇息了,你也早点睡。”( 伎谋 http://www.suya.cc/5/5500/ ) 伎谋 第二十一章 难怪 翌日早膳时候,桃戈方才起身,还未妆扮妥当。 彼时众人正在偏厅内,皆已动了筷子,雅鱼尝了口早点,忽然皱了皱眉,道:“怎么味道与往常的不同了?” 话音方落,有一人接话道:“雅鱼姐姐有所不知,咱们南苑今儿早上新换了个厨子。” 雅鱼看来似乎有些狐疑,道:“厨子换了?昨儿晚上还是那个刘厨子,莫不是连夜给换了的?” “好像是,我也不大清楚,只听闻茹管家昨儿连夜出去请了厨子来,听说,还是从人家的酒楼里挖来的。” 绿衫心中一喜,忙问道:“可是从醉仙楼请来的?” 那姑娘回道:“绿衫姐姐怎知?” 绿衫道:“我从前常去醉仙楼,他们家的味道我还是熟悉得很。” 那姑娘笑了笑,道:“绿衫姐姐不愧是名嘴儿。” 众人闻言乐作一团,唯独子霁神色颇是凝重,说起换了个醉仙楼的大厨,她自然免不了有些许惊诧。 昨儿个晚上,桃戈曾与王爷说,她去醉仙楼吃了顿饭,当晚茹千秋便被吩咐去醉仙楼将厨子挖了来,王爷如此待桃戈,莫不是对她有心! 桃戈啊桃戈,原来王爷已对你暗生情愫,怪不得你犯了错被唤去,不曾受罚反倒被吩咐看了一整日的《鬼谷子》;怪不得你被关在牢房,王妃会屈尊降贵去领你出来;怪不得你深夜未归,王爷会站在外头等着你回来。 怪不得你在王府做任何事都肆无忌惮;怪不得刘姨娘处处针对你;怪不得萧姨娘也想见你。 难怪,难怪…… 桃戈果真好福气! 彼时桃戈也走进来,坐至子霁身旁,子霁见她过来,情不自禁面带微微笑意,唤道:“桃戈。” 桃戈应了声,仍自顾自的用膳,却不曾听到子霁继续说下去,便侧首望向她,问道:“姐姐怎么了?” 子霁忽然怔住,她本想将此事告诉桃戈,可转念想了想,还是罢了,她只淡淡一笑,道:“下回起早些。” 桃戈未免有些狐疑,她自知子霁原本想说的,绝非此事,只是子霁不想说,那她自然也不好多问。 今日众人跟随王府的老姑子学了刺绣,到了午膳时候才回了南苑。 桃戈与子霁一同进了正厅,倒下杯茶,往偏厅走去,谁想走至偏厅门口,绿衫却是暗暗伸出脚来,将桃戈一绊。 这会儿桃戈的心思全在茶水上,哪里会顾及脚下,被绿衫这么一绊,自然没能稳住身子,整个身子都朝前倾,杯中的茶水也随之抛出去,正好雅鱼就站在前头望着她,于是好巧不巧的,这茶水便洒到了雅鱼衣裙上。 子霁一向手疾眼快,一见桃戈要摔着,连忙将她扶住,桃戈才不至于摔得个狗啃泥。 可雅鱼却是不甘心,她原是想看桃戈笑话的,哪曾想笑话没看成,自己却成了笑话! 桃戈稳住身子,便垂首看向脚下,又回首看向身后,只见绿衫面色僵硬无比,分明是想忍着笑意。 果真是她伸脚伴她! 桃戈还未回首,便听闻雅鱼怒斥:“桃戈!你怎么回事!好端端的,竟对着我泼水!你可是故意的!” 闻言桃戈回过头来,她原本并不知茶水泼在雅鱼身上,听闻此言,方才看过去,只见雅鱼裙上一块极大的茶渍。 她本就不是故意的,于是不曾多想,连忙解释,道:“雅鱼姐姐误会了,我此回真的是无心之失。” “什么无心之失!”雅鱼却是愈发愠怒,直接骂道:“我看你分明就是故意的!我不曾惹你,你却如此冒犯我,当真是瞎了眼了么!” 桃戈已道了歉,这下她便无需再顾忌什么,加之方才分明就是绿衫绊她,她也道:“雅鱼姐姐好生傲慢,我已同你说了这是无心之失,你却得理不饶人,为何不想想我到底是被谁绊到的!” 绿衫之举是听了雅鱼的吩咐,桃戈也已猜到了几分,如今她这样说,雅鱼自然心虚,又斥道:“你被谁绊了关我何事!我只要你……” 不等雅鱼说罢,桃戈便随手端起子霁手中的茶来,猝不及防的泼到雅鱼脸上,雅鱼愣是没有回过神来,待雅鱼回了神,桃戈方才不紧不慢的说道:“这回才是故意的。” 雅鱼气得语塞,桃戈说罢也转身出了去,子霁忙跟着。 桃戈走至正厅外,忽见茹千秋走来,她仅是看了他一眼,而后便要走开,却被茹千秋唤住,她停步,茹千秋近前,笑问道:“桃戈姑娘还没用膳吧?” 见茹千秋这般,桃戈不免有些狐疑,道:“有什么事你直说吧。” 茹千秋道:“王爷请你过去一趟。” 桃戈一愣,该不是她又犯了什么错吧。 这茹千秋也是,回回来唤桃戈过去时,说得总像是带犯人一样。 桃戈满腹狐疑的跟着他去了,子霁却是笑了笑,茹千秋一来便问桃戈有没有用膳,这回保准是唤她过去用膳的。 子霁猜想的没错,桃戈到离思院时,书房的门大敞着,门内桌子上摆满了各式各样的菜,而司马道子,正对门口而坐。 茹千秋将桃戈带进书房,便走至司马道子身后站着,桃戈方才走进来,司马道子便抬眼望着她,又作请势,道:“坐吧。” 桃戈应声坐下,见面前放置着碗筷,她也心知肚明,只是淡淡一笑。 司马道子见她这般神色,心疑她有些拘束,便夹起肉送到她碗中,道:“素素一向率性洒脱,今日也不该拘束才是。” 桃戈这才吃起来,司马道子却是拄着手里的筷子不动了,单是望着桃戈。 见他如此,桃戈也拄着筷子不动,问道:“你看着我作甚?” “素素,”司马道子轻唤,桃戈应了,司马道子问:“王府的饭菜,你还吃得惯么?” 司马道子言外之意,是指南苑新换的那个厨子,可那会儿众人言论此事时,桃戈并不在场,她自然不知这事,更不知司马道子待她的好。 相反的,司马道子问这个,她反倒觉得奇怪,她在王府吃了好些天的饭了,他突然问起这个,换作是谁都要有些诧异的。 “吃得惯。” 司马道子暗喜,却不曾言于表,他又问道:“那……前天的事,你还记恨我么?” 原来是为讨好桃戈来的…… 桃戈不曾思虑,直接道:“记恨。” 她当然记恨,她与桓伊那样深厚的交情,早已是生死相依的,他两次说桓伊的不好,她自然不会轻易原谅他。 如此直白,桃戈果真率性! 司马道子一笑而过,又问:“你与桓伊的交情,有多深厚?” 桃戈仍不曾思虑,与他相视,异常认真,“很深,他若有难,我定竭尽全力帮他,哪怕是赔上性命。” 她是认真的,虽然这四年来,一直都是桓伊在帮她。 或许她与桓伊,早已不单纯只是知音,往深了去想,桃戈已将他视作兄长,桓伊于她而言,是这世上唯一的一个亲人。 司马道子笑得略显僵硬,夹起块肉送到桃戈碗中,语道:“多吃点肉,长身体。” 彼时王敏慧正与席平走来,司马道子此举自然入了她们主仆二人眼中,见他们这般亲昵,王敏慧顿时僵住,踌躇不前,反而折回身离开。 待走远了,又自嘲道:“他们才像是一家人。” 席平忙道:“王爷待桃戈好,不过是因她长得像定皇后罢了。” 闻言王敏慧却是不悦,斥道:“堂姐已经死了,你总提她作甚,莫不是想下去陪她!” 王敏慧鲜少如此,席平受了教训,自然一惊,只是她素来忠心耿耿,顿了顿又道:“王妃,依婢子看,咱们还是将桃戈送进宫的好。” 这王敏慧虽不曾接话,面色却分明有些心动,席平见势便道:“过几日王谢两家在夫子庙设宴以文会友,陛下也会到场,咱们不妨将桃戈带去,到时陛下看见桃戈,定会将她带回宫去。”( 伎谋 http://www.suya.cc/5/5500/ ) 伎谋 第二十二章 隔阂 桃戈膳后便回了南苑,这会儿子霁正坐在屋前长廊上,见桃戈回来,便面带笑意走过去,唤道:“桃戈。” 听唤桃戈应了声,便要越过她回屋歇息,子霁又道:“桃戈,怎么心不在焉的。” “我只是有些乏了,”桃戈略显困倦,子霁打趣道:“既然乏了,为何不在王爷那儿歇息。” 子霁分明话里有话,可桃戈如今眼皮子直打架,便不曾多想,只道:“姐姐这话是什么意思,我岂可在他那里歇息。” 彼时桃戈已走至屋门前,子霁跟在她身后,玩笑道:“王爷唤你过去做什么了?回来竟这般疲累。” 桃戈依旧没有多想,淡淡道:“吃了顿饭。” 子霁微微皱眉,桃戈已开门进了去,子霁又问:“仅是吃了顿饭而已么?” 桃戈回首看着她,想了想,道:“他还问了些事。” “什么事?”子霁惊喜道。 桃戈见她如此神情,终于有些狐疑,秀眉一皱,却只一瞬,眉头便又舒展,道:“他问我与桓伊的交情到底有多深。” 话音未落,子霁脸色便已阴了几分,每每桃戈说起桓伊,她若非欢喜,便是不悦。 自昨晚那钱袋一事,想必日后桃戈再提起桓伊时,子霁再也笑不出来了。 子霁笑得颇是苦涩,桃戈却没有察觉,子霁问道:“那你回了什么?” “我与桓伊的交情有多深,子霁姐姐一向清楚。我同他说,倘若日后桓伊有难,我必定竭尽全力帮他,即便是赔上性命,我也绝不吝惜。” 子霁一笑而过,侧过身坐下,淡淡道:“你与桓子野交情极好,连王爷都知道了。” 桃戈皱了皱眉,她总觉得,子霁此言带着些若有若无的冷淡。 经与子霁这番言语,桃戈原本极是困乏,这会儿竟丝毫没了睡意。 屋门大敞着,刘姑子忽的走进来,半死不活道:“桃戈啊,你怎的还在你这茶里头下泻药?” 闻言桃戈与子霁皆是一愣,二人又相视一眼,想必心里头都有底了,午膳前桃戈才与雅鱼闹了不愉快,午膳后她的茶里头便被人下了泻药,加之桃戈也曾在雅鱼的茶里头下过泻药,这事儿就是用脚趾头想,也能想到必是雅鱼所为! 桃戈故作狐疑,走至刘姑子跟前,道:“刘姑子,你是不是误会了,我怎会在自己的茶里下泻药。” 刘姑子听闻此言,转念一想,桃戈说得也对,她为何要在自己的茶里头下泻药。 “那……”刘姑子思忖道:“那兴许,不是你这茶的问题。” 刘姑子说罢转身出了门去,子霁见她走了,便将门关上,回身望着桃戈,似乎责怪一般,淡淡道:“我早说过,这件事情,雅鱼迟早要知道的。” 子霁言语间略显责备,桃戈自也听出来了,她道:“知道了又何妨,我与她一向不和睦,这早已不是秘密。” 闻言子霁无话可说,无奈笑了笑,道:“不和睦是不和睦,可总这样惹是生非,却也不大好,难保……” 子霁本想说桃戈难保不会受了司马道子的罚,可说至此,她方才想起司马道子对桃戈是有些情意的,想必日后怎么也不会为了雅鱼而惩处桃戈。 “难保什么?”子霁欲言又止,桃戈自然追问下去。 子霁长舒了一口气,道:“没什么,你歇息吧。” 说罢,子霁便转身出门,桃戈坐在妆台前,发呆许久,竟是趴下去睡着了。 翌日早膳后,众人前去听课,桃戈走到半路上却又溜回来,也不知她是哪儿来的力气,竟从南苑西边儿丫鬟家丁住的院子里头扛了个梯子回来,架在雅鱼所住的屋子檐上,又回自己屋里提了个木头箱子过来,肩上还挂着一根麻绳,而后提着那箱子爬上梯子,小心翼翼的爬到屋顶上。 正好这会儿院子里头没人。 桃戈爬上屋顶,坐稳了身子,又放下箱子,随后抽开几块砖瓦,提起那箱子比对了大小,确保这箱子能从这漏洞放进去,方才停手。 她又打开那箱子,垂眸望着箱子里头的东西,笑道:“乖,只要一会会儿,你们就可以逃出来了,真的只要一会会儿。” 桃戈说罢又对着箱子里的东西点了点头,方才将箱子关上,而后取下肩上的麻绳,一头扣在箱子的把手上,另一头,则随手拿了块砖瓦紧紧的系上。 完事儿后,桃戈方才将那箱子拉着麻绳一点一点的送进漏洞里,这麻绳很短,但也无妨,只要能将这箱子吊在屋顶上便足够了。 桃戈将另一头系在麻绳上的砖瓦压在旁的砖瓦下,而后又斟酌了一番,这才转身,正想顺着屋檐慢慢下去,谁想一转身陡然见司马道子站在不远处望着她,她这下一受惊,脚下一滑,一时没站稳,硬是顺着屋檐滚了下去。 “啊——” 司马道子见她摔下来,脚尖轻轻点地,飞去将她拦腰抱住,桃戈这才幸免于难,兴许是惶恐,桃戈始终将脸埋在司马道子怀中,两只手也死死的拽着他的衣服。 落地良久,司马道子也不曾将她放下,桃戈察觉没了动静,方才别过脸,与司马道子相视,道:“你可以放开我了,男女授受不亲。” 桃戈要他将她放下,可司马道子闻言却是两手一松,任凭她垂直摔下地。 这下吃了痛,桃戈站起身本想怪他,可转念一想,她方才在屋顶上做了什么事,他怕是全瞧见了,倘若她再冲撞他,怕是罪加一等了! 桃戈故作镇定,拍了拍屁股,却不敢看司马道子,司马道子淡淡道:“又捣鼓什么了?” “没有捣鼓什么,”桃戈转身便要走,一面又道:“上面风景好。” “是么?上面风景好,那就再上去一回,”司马道子说罢,还不等桃戈回过神来,他便拎着她飞上屋顶。 司马道子将她扔在屋顶上,与她并肩站着,眺望着远方,道:“上面风景果然挺好。” 说罢,司马道子侧首望着桃戈,却见她抱膝蹲了下去,看来似乎有些胆颤。 桃戈不会武功,岂敢像他一样站在屋顶上。 “害怕了?” 桃戈仰首望着他,并不言语。 司马道子便又将她拎着飞下去,落地后道:“既然害怕,以后便不要再爬上爬下的,免得受了伤,到时又哭爹喊娘。” 说罢,司马道子便潇洒离去,桃戈在心里头将他骂了一顿,本也想像他那样,潇潇洒洒的回屋,可一见梯子还架在这儿,整个人都不好了。 到了午膳时候,众人回了南苑,桃戈拿了只弹弓坐在长廊外的石凳子上,一见着雅鱼,便打起了精神。 雅鱼走至屋门前,她便呢喃道:“推门。”雅鱼推了门,她又道:“进屋。”雅鱼进了屋,她又道:“转身。”待雅鱼转过身,她又道:“关门。” 这会儿雅鱼的屋门已关上,桃戈又凭空臆想,道:“转身,一步,两步,三步。” 说到“三步”时,桃戈便抬手,拿了块石头架在弹弓上,瞄准了方才在屋顶动了手脚的地方,手一松,那石头便咻的一下飞了过去。 随后眨眼的功夫,便听闻一声巨响,像是吊在屋顶上的箱子落地的声音,而后又听闻雅鱼尖叫一声,道:“老鼠!老鼠!” 看来事成了,桃戈暗喜,随手扔了弹弓,而后便朝自己的屋子走去,站起身却听闻身后一声轻唤,“桃戈姑娘。” 桃戈回身,只见是席平,“席姑姑?” “王妃唤你去用膳。”( 伎谋 http://www.suya.cc/5/5500/ ) 伎谋 第二十三章 再遇 午膳时,王敏慧待桃戈极是和善。 膳后,桃戈本该告辞,她却依旧坐着不走,王敏慧也丝毫没有要她走的意思,桃戈知道,王敏慧要她过来,绝非吃一顿饭这么简单。 “王妃姐姐唤我过来,想必不单是用膳吧。” 王敏慧听言,不紧不慢的放下手中的筷子,望着桃戈露出温婉一笑,道:“桃戈果然聪慧。” 桃戈也回她一笑,王敏慧随后站起身,走至里屋门前,朝外头望去,思虑良久,席平见她神色颇是凝重,担心她反悔,忙走至她跟前,唤道:“王妃。” 王敏慧知道席平的意思,可这件事情,只要做了,便绝没有回头的余地。 她当年哀求主母将王法慧送进宫,司马道子因此对她不理不睬,冷若冰霜,今日她若是将桃戈送进司马曜怀里,那司马道子又会如何待她…… 席平见王敏慧仍犹豫不决,又暗示道:“王妃,咱们得快些了,去晚了人多。” 罢了罢了,既然有了这样的想法,便该做下去才是,王敏慧终于狠下心,转身望着桃戈,笑道:“今日王谢两家在夫子庙设宴以文会友,本宫想带你同去。” 桃戈一愣,王谢两家…… 王敏慧口中的王谢两家,应当是琅琊王氏与陈郡谢氏,夫子庙的宴席每三年一次,每回设宴时,来的人皆有许多,从乌衣巷到夫子庙,整个秦淮河岸上,处处皆会挤得水泄不通。 若是琅琊王氏主办的宴席,那王献之必定也会前去才是。 一想到王献之也会去,桃戈不曾多想,站起身便应道:“既然王妃姐姐有此意,那桃戈自愿同行。” “答应得这么爽快,看来你原本便想去,”王敏慧笑言,又侧首看着席平,道:“平儿,去把本宫为桃戈准备的衣服取来。” “是。” 席平取来衣服,桃戈穿上极是合身,似乎是为她量身订做的一般,其实不然,这件衣服,是王法慧当年尚未进宫时最喜爱穿的。 她穿着王法慧的衣服,王敏慧看着她,有那么一瞬间,她竟以为,站在她眼前的这个人,真的是她的堂姐。 可她眉心有一颗朱砂痣,而堂姐没有…… 连她都将她认错了,那司马曜,也必定会认错的吧。 王敏慧就这样带着桃戈上了马车,往夫子庙去,而司马道子,还被蒙在鼓里。 这会儿夫子庙附近已是人山人海,放眼望去,来者多是文人雅士的打扮。魏晋时期多风流名士,有的家境殷实,有的家境贫寒,此回王谢两家在夫子庙设宴以文会友,天下间的文人墨客自然争相至此。 十年寒窗苦读,只为一朝功成名就,此回若能得到王谢两家人的赏识,那今日便是出头之日! 听闻此回设宴的,不单只有琅琊王氏和陈郡谢氏,似乎还有吴郡顾氏,顾家到此的,是顾婴的嫡亲哥哥顾恺之,顾恺之善画,若能得到他的赏识,那也是相当不错的。 这些人当中,其中之一便是陶渊明。 彼时桓伊正坐在夫子庙外不远的茶楼上,他手握茶盅,低眉望着下面人来人往,唇角眉梢皆带着一丝笑意。 小厮道:“陶公子方才已经进去了,公子不去瞧瞧么?” “元亮满腹经纶,试问这些平庸之才,哪个能比得过他!” 这时王敏慧与桃戈的马车已经到了夫子庙附近,前头分明还有路可走,马车却是停下了,车夫先下了马车,席平随后。 王敏慧也掀开门帘,席平忙伸手去将她扶着,待王敏慧下了马车,桃戈也掀开门帘,席平本想伸手去扶着她,侧首却见司马曜的马车停在前头,而司马曜正巧下了马车。她便动了歪心思,趁众人不备,暗暗对着马屁股使了个暗器。 那马受惊,顿时跑了,而桃戈已走至马车外,却没来得及跳下来,便又重重的摔了进去。 见此状,王敏慧一惊,车夫则是大惊道:“马受惊啦!马受惊啦!” 桃戈在马车里跌跌撞撞,几次想跳出来,却回回都被摔进去。 桓伊就在附近,听到动静,便站起身走至阁楼上来看,只见那马奔走迅速,实在不好控制。 小厮眼尖,指着司马曜的马车,道:“公子,那是陛下的车驾!” 桓伊望过去,果真是司马曜站在马车旁,他正想飞下去将司马曜推开,忽听闻有人道:“桃戈!桃戈还在里头!平儿,你快去救她!快去救她!” 桃戈……桃戈在那马车里! 桓伊听闻此言,不曾犹豫,当即飞下去,三下两下便将那匹马推倒,而马车也跟着侧翻,桃戈在里头,又受一击。 好在她抱住了头,也不至于伤得太重。 桃戈晕乎乎的爬出来,桓伊彼时也走去车门口,蹲下身子,拉开帘子,果真见桃戈捂着额角摇摇晃晃的爬出来。 “桃戈!” 桓伊一见桃戈,连忙将她拉出来,桃戈仍捂着额角,眼前的桓伊,已然分身成两个,三个,四个…… “桓伊……” 桓伊见她捂着额角,忙问道:“疼么?” “有点。” 桓伊握住她手腕,欲要将她的手拉开,一面又道:“我看看。” 桃戈就此松了手,见她额角上只是青了一块,而未受伤,总归还是庆幸的,欣喜之下,情不自禁露出一笑,道:“青了。” 见桓伊笑了,桃戈忙将额角捂着,问道:“丑么?” “不丑,怎样都好看。” 彼时王敏慧与席平已追来,而司马曜远远望见是王敏慧的马车,也急急忙忙的赶来。 “桃戈,你没事吧?”王敏慧似乎并未瞧见司马曜过来,至此便望着桃戈。 桃戈未语,只听有人唤:“如笙。” 桓伊听唤一惊,遭了,这是司马曜的声音! 王敏慧应了,转身望去,唤道:“陛……” 此处人多眼杂,司马曜及时使了个眼色,王敏慧不再言语,司马曜望向马车门口的二人,问道王敏慧:“这是怎么了?” 桓伊察觉势头不对,忙将桃戈的脸埋在自己怀中,他仿若未闻,只道:“你受伤了,我带你去医馆!”而后便抱起桃戈,匆匆忙忙的离开。 他这般不愿叫司马曜看见桃戈的脸,当初又曾告诉桃戈,司马道子断不会将她交给李太后处置,如此看来,他分明是知道什么的。( 伎谋 http://www.suya.cc/5/5500/ ) 伎谋 第二十四章 动怒 桓伊抱着桃戈回了王府,谁想方才进了王府的大门,便与司马道子撞了个正着。 司马道子见他抱着桃戈,顿生醋意,又见桃戈额角青了一块,晕乎乎的模样,便是满心的惊诧,忙迎过去,唤道:“素素!” 他不过是随口一唤,当时也不曾多想,谁知王敏慧与席平听得一清二楚,主仆二人皆是狐疑。 桓伊将桃戈放下,司马道子忙将她扶着,又一把揽入怀中,桃戈原本便对司马道子有几分排斥,而今又见王敏慧在,自然愈加避嫌,于是丝毫不着痕迹的躲开他,站在一旁。 司马道子却知道她这是有意躲着他,面色一僵,桓伊与他相视良久,冷冷道:“琅琊王的人,果真都视人命如草芥么!” 闻言司马道子微微蹙眉,甚是不解此言何意,又见桓伊说罢便转身欲要离开,却是驻足不前,单是侧首颇是凌厉的望着席平,顿时了然于心。 原来他此言所指,是席平。 桓伊这样说,确是怨恨席平,他怨恨席平脚步轻盈,分明是习武之人,当时王敏慧叫她救桃戈,而她却见死不救,委实令人发指! 席平却对桓伊此举视而不见,极是从容,桓伊见她如此,拂袖而去,待出了王府,小厮便问道:“公子,你明知桃戈姑娘不愿呆在王府,为何还几次三番将她送回来?” 桓伊被他这么一问,却是愣住了,他停步,侧首望着小厮,淡淡道:“你日后会明白的。” 小厮听得稀里糊涂,却从桓伊淡淡的语气中,听出了一丝无奈。 是,他确实无奈,他明明喜欢她,却回回都将她往司马道子怀里送。 有时茫茫人海中相遇的两个人之间,不单只有缘分,还有彼此相连的根茎。 曾有一个唤作支妙音的女道士告诉他,其实定皇后王法慧根本没有死,桃戈眉心的那颗朱砂痣,是王法慧的血,那颗朱砂痣还在,便说明王法慧还活着,若是王法慧死了,那颗朱砂痣,便会消失。 桃戈与王法慧本是一株同心草上相继结成的两朵花,所以她们生了一张一模一样的脸,司马曜是根茎,司马道子则是灌溉她们的甘露,她们要依傍根茎或甘露而存活。 支妙音说,桃戈骑龙抱凤而生,乃是天子克星,她若是同司马曜在一起,注定天下大乱,所以她只能依傍甘露而生。 至于他桓伊,仅仅只是那株同心草上的一片叶子,没有根茎,也没有甘露,仅靠着叶子,桃戈是活不下去的。 他们五个人结成一株同心草,这辈子注定要羁绊在一起…… 见桓伊走了,桃戈也转过身,正想回南苑去,谁想却是被司马道子拉住衣袖,她还没回过神来,便已被他拉到怀里,她本想挣脱,却是怎么也挣脱不开,只好随他去了书房。 司马道子带着桃戈回了书房,将她摁着坐下,而后便一声不吭的取来酒水为她擦拭了额角的淤青,当真是一声不吭,一张脸冷若冰霜,叫桃戈坐在他跟前大气都不敢出。 “还有哪里伤着了?” 司马道子如此询问,桃戈忙接话:“没了。” 其实她身上还有好多处淤青,可疼了,只是她不说罢了。 像他这样擦拭酒水来消淤青的话,那她身上那么多处淤青,倘若全擦了,她岂不是要被他看光光…… 司马道子见她眼神,自然不信,本想将她拉过来彻头彻尾查看一番,谁想他方才伸出手,她便已站起身朝外头走去,走时还不忘将门关上。 他不好追去,只好作罢。 王敏慧与席平始终站在书房里看着,待桃戈走了,司马道子方才望向她,异常冷静的问道:“你带她去哪儿了?” “夫子庙,”王敏慧也颇是从容,她早料想过,此事若做了,司马道子或许会恨她一辈子。 “你带她去夫子庙做什么?” 今日夫子庙的酒宴,司马道子多少也有耳闻,他此番问她,并非询问,而是质问。 “王谢两家在夫子庙设宴以文会友,王爷应当知道的。” “是,本王知道。” 王敏慧淡淡一笑,道:“听闻她聪慧过人,臣妾带她前去,是想与她一同观战。” “你明知皇兄也会去!为何还要带着桃戈!”司马道子说这话时双目略带血丝,言语间也满带怒意,一怒之下,拂袖而起,硬生生的将书案上的酒坛子打落在地。 他素来性情温厚淡泊,连谢安也时常夸赞他,又何曾这样动怒过,就是当年得知王敏慧设计让王法慧代她入宫为后之时,也不曾这样暴躁。 “臣妾不知!”王敏慧说话间也略显愠怒,道:“夫子庙设宴以文会友,每三年一次,臣妾从不曾去过,又怎知陛下也会去!” 话音未落,司马道子便道:“昨日谢道韫亲口与你提及此事,你岂会不知!你一而再再而三的欺瞒本王,果真将本王当作傻子么!” 司马道子此言所指,仍是当年之事。 王敏慧不知说什么好,二人僵持而立,王敏慧脸颊上忽然滚下泪来,言道:“桃戈桃戈,王爷眼里果真只有桃戈么?倘若不是因她这张脸生得……” 言语至此,忽听闻书房外不远处传来一女人尖细的声音,“哟,这是在外头偷听什么呢?” 王敏慧及时收住嘴,那是刘氏的声音。 司马道子闻言,疾步走去门口,拉开门只见是桃戈站在外头,他心中胆颤,忙将方才与王敏慧所言句句都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好在他们二人都不曾说什么不该说的话。 桃戈抬眸凝着他,他也垂眸望着她,二人相视不语。 刘氏上前,唤道:“听闻书房这儿有动静,像是王妃姐姐同王爷闹不快了,妾身忙过来瞧瞧。” 分明是过来看笑话的! 王敏慧望过来,平静道:“妹妹听岔了,本宫正与王爷议事呢。” “是么?”刘氏冷笑一声。 司马道子回首瞧了王敏慧一眼,随后又看着刘氏,道:“你们都退下吧。” 旁人都已离开,司马道子方才回书房静静的站在书案前,背对着桃戈,桃戈也一声不吱的跟进去,问道:“王爷是为马车险些冲撞了陛下,所以才动怒的么?” 司马道子不语,桃戈长舒了一口气,又道:“马受惊了,谁也没想到,不过好在桓伊来得及时,才不至于出乱子。” 话音落下,司马道子仍未接话,桃戈这便转身欲要出去,司马道子彼时已平复了心情,故意岔话题,问道:“方才送你回来的那个,是桓伊?” 桃戈听言回身,应道:“嗯。” 桓伊此人,果真生得极美。 桃戈身上穿着的,是王法慧当年还未进宫前最爱穿的衣服,而司马道子竟丝毫没有察觉……( 伎谋 http://www.suya.cc/5/5500/ ) 伎谋 第二十五章 下毒 西苑与离思院相距甚远,刘氏口口声声说她是听到了动静,才去往离思院,这自然是瞎说的,她之说以会去离思院,说来也并非是为看王敏慧的笑话,只是到离思院时,凑巧听到王敏慧与司马道子吵架,方才是雅鱼向她通风报信,提起了桃戈,她才会过去。 那时刘氏午憩方才醒来不久,尚在梳妆打扮,丫鬟却禀报道:“刘姨娘,雅鱼姑娘来了。” 刘氏素来都是打心眼儿鄙夷雅鱼,可如今雅鱼于她而言还有些利用价值,至少对付桃戈,还是有些用处的,所以她明面儿上待她还算不错。 丫鬟说罢,刘氏正戴耳坠子,她瞥了丫鬟一眼,略显不屑道:“唤她进来吧。” 雅鱼此回依旧是过来挑拨离间的,只是她也不好直接告状,便拿了前些日子从刘氏这儿借去的书来,一进来便笑道:“刘姨娘,我到这儿还书来了。” 正说着,雅鱼将那书送到丫鬟跟前,丫鬟取了书便反身放回去,雅鱼又转身走至刘氏身侧,恭维道:“刘姨娘今日气色真好,可是有什么喜事?” 彼时刘氏已妆扮妥当,她便站起身,走向软榻前坐下,故作愁容,叹息道:“能有什么喜事,破事倒是一大堆子。” “什么破事?不如说出来叫我听听,我虽不才,保不准也能为您分忧呢,”雅鱼跟着她转身,毕恭毕敬的站在软榻前,活像个丫鬟。 “还不是为了那个小贱人!”刘氏说得咬牙切齿,每说起桃戈,她便一肚子的火气。 雅鱼见势连忙迎合,道:“您是说桃戈呀,她一向不识好歹,若是冒犯了您,您也别往心里去。” 刘氏睨了她一眼,并不言语,雅鱼趁着她在气头上,又道:“说起桃戈,我方才过来的时候,还瞧见她和王爷在一起,搂搂抱抱的,要多亲昵就有多亲昵,我瞧着,她这般嚣张跋扈,全是仗着王爷喜欢她。” 雅鱼这般煽风点火,自是起了用处,只是刘氏光是将肚里的火气压着,并未发泄出来。 只道:“王爷一向不近女色,她能讨了王爷的欢喜,也算好本事!” “刘姨娘真是抬举了她,”雅鱼道:“要不是她勾/引人的手段高明,王爷岂会瞧上她?要身段没身段,要脸蛋儿没脸蛋儿,哪样比得上刘姨娘呀,也不知她这是使了什么狐媚手段。” 见刘氏不语,雅鱼又道:“刘姨娘是不知道,她一向嚣张惯了,任谁都不放在眼里,方才就当着王妃的面儿同王爷搂搂抱抱的,更何况是旁人。她那样勾引王爷,我昨儿还同她说了,她若是再这样下去,您定不会叫她好过,谁知她竟羞辱您,说您不过就是个妾室,还是二房,处在这半死不活的位分上,不如趁早收拾包袱滚回娘家算了。” 刘氏愈听愈来气,道:“她果真这么说?” “可不是?”雅鱼接话:“她说的可比这多了去了,只是有些话实在难听,我都羞于说出口。” “她还说了什么?”刘氏追问。 “她……她说……”雅鱼故作难堪,却仍道:“说您整日涂脂抹粉,穿金戴银给谁看,王爷都不曾瞧过您一眼,她还说王爷当初真是瞎了眼,娶了您这么个不会下蛋的母鸡回来……” 话音未落,刘氏已是火冒三丈,拍案而起,怒道:“好一个小贱人,我倒要叫她瞧瞧,做个下不了蛋的母鸡是什么样儿的!” 雅鱼见刘氏如此,自然暗喜,不过她今日之言,可当真都是她的心里话! 刘氏说罢走至妆台前,抽开屉子,取出一个木匣子来,又打开那木匣子,拿出一只白瓷的小瓶子,而后转身走至雅鱼跟前,将那小瓶子给了她,道:“你把这东西下到她的茶里头。” 雅鱼却是有些胆颤,问道:“这里头是什么?不会吃死人吧?” 刘氏瞧着她,道:“放心吧,这不过就是*药罢了,你等她晕了,把她送到外头女闾去,不出一晚上,她保准成了下不了蛋的母鸡!” 雅鱼欣喜,接过那小瓶子,与刘氏相视一笑,便告辞了,刘氏见她走了,便也去了离思院。 这会儿从离思院回来,刘氏又是憋了一肚子火,一回屋便气得将妆台上的东西都拂落下地,连同那木匣子也摔下地来,周媪瞧着摔了一地的胭脂水粉盒子,忽见那木匣子旁摔碎的玉瓶子,于是大惊,走去捡起来,走至刘氏跟前,惊道:“刘姨娘,方才那*药怕是给错了,这才是*药啊!” 刘氏皱眉,并未言语,周媪又道:“方才那怕是牵机!” “牵机?”刘氏低语。 周媪道:“这怕是要闹出人命的!” 闹出人命岂不更好! 刘氏剜了她一眼,斥道:“怕什么!你连福儿都敢杀,还怕死一个桃戈么!” 周媪仍慌张,“可雅鱼那嘴巴要是不紧,那咱们都得跟着她遭殃了!” “事成之后,你把她杀了便好,到时候,这件事情,天知地知,你知我知。” 刘氏言罢,周媪与她相视一笑。 这会儿桃戈回了南苑,便光着身子趴在床榻上,由着子霁为她擦拭满身的淤青。 子霁见她浑身是伤,也委实心疼,却道:“你看看你,弄一身伤回来。” 桃戈道:“这是意外。” “吃一堑,长一智,我看你以后还出去瞎跑,受了教训还不知道错,你呀你,日后肯定要为此吃大亏的!” 桃戈不语,子霁又问道:“是谁送你回来的?” “桓伊。” 子霁一愣,怔了会儿,而后淡淡一笑,道:“桓子野待你这么好,你干脆嫁给她算了。” 桃戈翻过身来望着她,道:“姐姐又拿我与桓伊说笑。” “好了,”子霁站起身,道:“你看看你这伤痕累累的,还是先歇会儿吧,待会儿用膳了,我再回来叫你。” 子霁说罢便出了去,桃戈也起身下地,穿好了衣服走至桌子前,倒下杯茶来,送到嘴边正想喝下去,眉头却是一皱,紧跟着嗅了嗅那茶水。 这岂是普洱茶的味道,保不准又是雅鱼在这茶里头加了什么佐料! 说来这个雅鱼也真是,同样的手段使了一回便罢了,偏偏要使个两回三回,还没完没了了! 不过既然雅鱼如此捉弄她,那她便也陪她玩玩儿好了…… 想至此,桃戈拿起木托,将这茶壶与茶盅放到木托上,随后端起木托出了门去。( 伎谋 http://www.suya.cc/5/5500/ ) 伎谋 第二十六章 惊惶 ps.奉上五一更新,看完别赶紧去玩,记得先投个月票。现在起-点515粉丝节享双倍月票,其他活动有送红包也可以看一看昂! 到了用膳之时,子霁便来唤了桃戈起身,二人一同去往偏厅,雅鱼的屋门大敞着,二人走在长廊里,走到雅鱼屋外,子霁不由自主的侧首朝里头瞥了一眼,只见绿衫端起茶盅正在喝茶。 而雅鱼,坐在妆台前梳妆。 桃戈与子霁二人走过雅鱼屋外,方才几步远,陡然听闻雅鱼屋里一阵动静,似是什么瓷器摔下地碎裂的声音,紧随其后的,是雅鱼一声极是刺耳的尖叫。 听这动静,桃戈颇有些怔忡,她这下还没回过神来,便被子霁拉着往回走,停在雅鱼屋门前,却见绿衫平躺在地上不断的抽搐,口吐白沫,七窍流血,而雅鱼呆呆的站在妆台前,满目的惊恐。 口吐白沫,七窍流血,这分明是中毒了! 桃戈怔怔,见了地上摔碎的茶盅,自然愈加惶恐,难道绿衫是喝了那茶才中毒的! 那茶可是她换来的! 倘若绿衫真的是喝了那茶才中毒的,那下毒之人原本要杀的可是她! 她原以为是雅鱼在她的茶里头做了手脚,可雅鱼那般胆小怕事之人,岂敢在她的茶里下毒!顶多就是放些捉弄人的东西罢了…… 子霁见绿衫已不动了,自然大惊,忙走进去,蹲在绿衫跟前,以手探她的气息,却又惊得收回手,而后回首望着桃戈,道:“断气了……” 桃戈僵住,绿衫死了…… 如若绿衫真的是喝了那茶中毒身亡,那害死她的人,便是她桃戈啊! 雅鱼闻言大惊失色,已吓得腿软,朝后退了两步,跌坐在妆台前的凳子上,瞠目结舌,呼吸极是粗重。 彼时又有几人闻声赶来,见绿衫那般躺在地上,一副死不瞑目的样子,有的惊惶,有的鄙夷,有的则是面无表情的看着。 又有两个丫鬟赶来,子霁见了她们,便站起身走去,差使道:“快去禀报王爷,快去!” 那两个丫鬟一同慌慌张张的走了,不过片刻,司马道子带着两个仵作赶来,那两个仵作至此,连忙进屋去,一个验尸,另一个细细查了茶壶里的茶水。 司马道子却未进屋,单是站在桃戈身侧。 验尸的仵作站起身,禀报司马道子:“王爷,没气了。” 另一个仵作紧随其后,禀道:“王爷,这茶里有毒,似乎是牵机!” 桃戈极是惶恐,一个踉跄,险些跌倒,司马道子见她这般,忙将她揽着,蹙眉低声问道:“怎么了?” 这时桃戈也顾不得礼数,便不曾将他推开,也不曾回应他,单是站稳了身子,却仍满目惶恐的望着绿衫。 真的是那茶水的问题,是她害死了绿衫,是她害死了绿衫,是她…… 司马道子见她未应,低下头靠近她脸颊,又问道:“可是害怕了?” 桃戈正惊惶,忽觉得一股暖流扑面而来,她猛然回过神来,只见司马道子那张脸即将贴上她脸颊,她连忙将他推开,自己也不由自主的朝后退了一步,回道:“我没事。” 司马道子见她如此,便也直起身,垂眸睨着她,道:“果真没事么?” 桃戈不语,也不答应他,司马道子只好转身四下里看了眼,见围观的人甚多,便道:“都退下吧,莫再来瞧了。” 众人应声退下,桃戈也忙转身离开,子霁便跟着她。 雅鱼仍在屋中,她同桃戈一样,说起在茶里头做手脚,头一个想到的便是对方,而今绿衫喝了这茶中毒身亡,她首先怀疑的,自然是桃戈。 况且桃戈这般反常,她也不得不怀疑! 绿衫的尸体被抬走了,这是众人亲眼看见的,桃戈也亲眼目睹。 入夜,桃戈翻来覆去不能安歇,她总想着,害死绿衫的人就是她,到了深夜时,她终于因实在困乏而睡熟了,却又因梦魇而惊醒。 在梦里,她看见绿衫披头散发的来找她索命,她掐着她的脖子,满目凄厉的瞪着她,问她为什么要害死她,就在她快要窒息而亡时,她惊醒了。 烛光昏暗,屋门与窗子都紧闭着,桃戈却总觉得这屋子里阴风阵阵,吹得她头皮发麻,心惊胆战。 她抱膝坐在床榻上,像只受了惊的兔子一样,四下里仔仔细细的看着,不放过任何一处漆黑的角落。 头一回害死一个人,于她而言自是一辈子都无法抹去的阴影,可这比起她日后手刃仇人,又算的了什么…… 窗子陡然被风吹开,桃戈惊得大气都不敢出,她以为,绿衫真的来找她索命了…… 屋外烛光顺着长廊愈发靠近屋门,那烛光停在屋门外,忽有人推开门走了进来,桃戈死死盯着那颇是单薄的身影,心中忐忑不定。 “桃戈。” 那女子轻唤,这是子霁的声音。 桃戈转瞬间完全松懈下来,子霁入内关上门,而后吹灭了灯笼,方才朝床榻走来,只是望见桃戈脸色苍白,额上满是汗珠的狼狈模样,也颇是纳闷,她忙走去坐在床边,扶着桃戈问道:“桃戈,你怎么了?可是梦魇了?” 见子霁这般关切,桃戈竟是热泪盈眶,似是找到了依靠一般,一头扎进她怀里,单是流泪,却未曾与她倾诉。 子霁抚着她脊背,安慰道:“你梦到什么了?” 桃戈不答,子霁又道:“你可是见到绿衫那般死状,便受惊了?” 闻言桃戈僵住,也止住了细弱的哭声,离开子霁怀中,坐稳了身子,与子霁相视道:“子霁姐姐,是我害死了绿衫。” 子霁一愣,良久方道:“你说什么?” “绿衫是我害死的。” 子霁皱眉,仍是一副狐疑的模样,桃戈便道:“雅鱼屋里的茶,原是我这儿的,我喝茶时察觉有些异常,怀疑是雅鱼做了手脚,便将茶壶连带着茶盅都调换了。” “你既知那茶里头有异常,只需拿出去倒了便是,为何非得拿去换给雅鱼!”子霁言语间略带斥责。 桃戈无力反驳,只道:“雅鱼一向胆小怕事,我以为,她只会在我的茶里添些泻药什么的,哪知那茶里头竟是掺了牵机。” 子霁停顿了片刻,为安慰桃戈,便道:“桃戈,那不是你的错,那是雅鱼的错,是她害你在先,你不过是还手罢了,至于绿衫,那是她自己失足了,这岂能怨你,你也莫要太过自责。” 这子霁嘴上虽这样说,可心里头怪罪的,却还是桃戈。 见桃戈仍眉头深锁,子霁又摁着她躺下,垂眸望着她,笑得颇是和蔼,言道:“好了,你不要想太多,夜已深,你先歇息,我在这儿守着。” 桃戈渐渐闭目,她又怎知雅鱼始终在外听着,直至子霁说罢,雅鱼方才转身离去,只是她一双杏眼通红,布满了血丝,在黑夜中,双目怒睁,愈发叫人不寒而栗。 她从一开始便怀疑桃戈,而今亲耳听到桃戈说了这一番话,理应怨恨刘氏算计她,给了她牵机,而非怨恨桃戈掉包反击她,可她如今已丧失理智,偏偏只怨桃戈害死绿衫,却从不曾想过刘氏才是罪魁祸首! 而今她只想将桃戈碎尸万段,以为绿衫报仇! 【感谢大家一直以来的支持,这次起-点515粉丝节的作家荣耀堂和作品总选举,希望都能支持一把。另外粉丝节还有些红包礼包的,领一领,把订阅继续下去!】( 伎谋 http://www.suya.cc/5/5500/ ) 伎谋 第二十七章 怀疑 翌日清晨,桃戈醒后仍心不在焉,坐在妆台前任由子霁为她梳妆打扮时,子霁问她什么,她总似乎未闻。 彼时子霁正巧为她挽好发髻,拿起步摇正要为她戴上,见她这般魂不守舍的模样,便想着逗她说话,于是随口道:“妹妹这支步摇可谓精致。” 桃戈听闻此言,瞧了铜镜一眼,见了子霁手里拿着的那支步摇,有气无力回道:“这是桓伊送的。” 听及桓伊,子霁便是一怔,两手亦是僵在半空,大约一盏茶的功夫,她方才回过神来,讪笑一声,却有意无意道:“妹妹近些日子总将桓子野挂在嘴上。” 是,桃戈近些日子总将桓伊挂在嘴上,可那也不过是随口一提罢了,更何况每每提及,也都是子霁事先问到的,而桃戈不过是答话。 每听闻桃戈提及桓伊,她都觉得她似乎在与她炫耀。 她不喜桃戈同她说起桓伊,可桃戈又怎知她这心思! 桃戈又走神了,是以子霁方才之言,她并未听到,便也不曾回话,可在子霁看来,她却是故意如此。 子霁佯装手滑,将那步摇摔下地,而后故作一惊,桃戈听这动静,方才回神,于是从铜镜中瞧着子霁,只见子霁俯身捡起那支步摇,而后拿在手中,颇是愧疚的望着。 那步摇上镶着和田玉,摔下地后,和田玉便碎成了两截,桃戈见步摇坏了,心里头不甚惋惜,那支步摇,是桓伊去往吴郡顾家提亲前夕将她唤去妙音坊送给她的。 这步摇就如子霁所言精致漂亮,是这世上绝无仅有的,她一直很是喜爱,却不想今日被子霁摔坏了…… 子霁察觉她看着,便想着先发制人,忙与她露出愧色,道:“方才一不小心,将你的步摇摔坏了,你怪罪姐姐么?我见这步摇漂亮,又是桓伊送你的,看来挺是贵重,要不,我待会儿拿去给玉匠瞧瞧,看看能不能修好。” “不必了,”桃戈淡淡一笑,又道:“即便修好了,怕是也不好看了。” 子霁微微拢着眉心,又作歉疚,道:“你怨姐姐么?” 桃戈听言笑得云淡风轻,她岂会怨她,她是她的好姐妹,这不过是支步摇,即便再爱不释手,那也断不能为此坏了姐妹和睦。 “姐姐也是无心之失。” 子霁笑了笑,又垂眸望着步摇,道:“玉碎,恐怕不吉利。” 桃戈留心此言,子霁分明话里有话! “桃戈,”子霁为难道:“要不,你去同王爷说明此事吧。” 桃戈明显一愣,转过头来仰首望着她,不可置信道:“姐姐要我自投罗网,那不是将我往火坑里推么?” 她已有些怀疑子霁。 子霁却道:“你只需同王爷将此事来龙去脉说个明白,王爷定会派人查出下毒之人,到时查出是雅鱼,那你便无罪了。” “那若是查不出呢?王爷杀伐果断,一向视人命如草芥,姐姐不会不知,我若同他说了,还不是自寻死路?” 桃戈说话间虽略带质问,可神色总归平静如水。 “桃戈,你可知王爷他……”子霁说至此忽的住嘴,桃戈追问,淡淡问道:“他怎么了?” 子霁接话,胡诌道:“王爷虽杀伐果断,却也非阴狠无情之人,你为何总将他想得那么绝情?” 桃戈回首,并不答话,片刻后站起身,朝屋外走去,只道:“我饿了。” 这是要去用早膳的,子霁见她走了,也连忙跟着出了去。 二人走在长廊中,你不言我不语,怎一个生分! 忽听闻一人极是恐慌的唤了一声“雅鱼姐姐”,子霁狐疑,不由自主回首瞧了一眼,却见雅鱼跟在她们身后,正举着一把匕首,望准了桃戈,这便要刺下去。 子霁见势大惊,不曾多想,慌慌张张唤了声“桃戈”,便走到桃戈身后,而雅鱼那一刀已砍下来,她便是硬生生的为桃戈挡了那一刀。 桃戈听唤一惊,回身却见子霁跌坐在地上,倚在她腿上,肚子上竖着一把匕首,她瞠目,惊道:“子霁姐姐!”随即俯身将她扶着,奈何子霁已倒下,她一时猝不及防,也紧跟着跌坐下。 而雅鱼见不曾伤到桃戈,又俯身拔了子霁肚子上的匕首,而后便要刺向桃戈,众人闻声赶来,有两个身形颇是高大的婆子及时将雅鱼拉开,桃戈方才幸免于难。 匕首落地,雅鱼也被那两个婆子押走,她却像是疯了一般,拼命挣扎,不停斥道:“你是杀人凶手!你害死绿衫!我要替她报仇!替她报仇!桃戈!你不得好死!不得好死!” 雅鱼已被押走,不知关去了何处,子霁也被带回屋中,桃戈坐在床边守着。 好在子霁并未伤及要害之处,伤口也浅,是以并无大碍,只是昏睡不醒,桃戈坐在床边望着她脸色苍白的样子,内心却无比自责。 她自责害死绿衫,引来雅鱼疯癫,更挥刀欲要杀她以报仇雪恨,也自责怀疑子霁对她有异心。 子霁分明是护着她的,她若是对她有异心,方才又岂会义无反顾的为她挡了那一刀! 不过多久,丫鬟站在屋门口,恭敬道:“桃戈姑娘,王爷来了,正在外头等你。” 闻讯桃戈颇是怔忡,方才雅鱼被带走时一直指她是害死绿衫的凶手,这会儿司马道子便至此,他莫不是质问她来了! 桃戈走至屋外,果真见司马道子站在长廊里,她淡然走至他跟前,抬眸仰望着他,低声唤道:“王爷。” 司马道子却是拉起她的手,淡淡问道:“你这双手,可曾沾了血腥?” 他已问得这样彻底,她便也不再掩饰,直接道:“绿衫确是我害死的。” 二人相视,僵持许久,司马道子忽然露出一笑,道:“敢作敢当,此事也可作罢。” 桃戈微愣,还未反应过来,司马道子便已转身走了,她是真的不明白司马道子的意思。 彼时西苑,周媪听闻南苑之事,也急急忙忙禀了刘氏,道:“刘姨娘,方才南苑传来的消息,说雅鱼似乎疯了,一个劲儿指着桃戈说是害死绿衫的凶手,拿着刀要杀了桃戈给绿衫报仇。” “哦?”刘氏听言却似乎来了兴趣,问道:“那桃戈死了么?” “桃戈没死没伤,不该伤的反倒伤了。” 刘氏柳眉一拧,道:“那是谁伤了?” “是子霁。” 刘氏拍案,愠怒道:“这个雅鱼,做事从没有干净利落过!” “刘姨娘,那雅鱼如今已疯,想必也没了用处,咱们要不要杀她灭口?” 刘氏冷冷瞧了她一眼,道:“你着手吧,做干净些,莫要留下什么证据。” “是。”( 伎谋 http://www.suya.cc/5/5500/ ) 伎谋 第二十八章 话柄 子霁伤得算不得太重,却是昏睡了一整日,直至翌日午膳后,也未见她醒来,这便叫桃戈愈发忧心忡忡。 丫鬟端着铜盆伺候在床边,桃戈取了毛巾来为子霁擦脸,只是擦得小心翼翼,看来便略显愚钝,想必她自小到大从不曾做过这些事情。 端着铜盆的那丫鬟忽见子霁搭在床沿上的手微微动了动,惊喜道:“子霁姑娘的手动了,想是就要醒了!” 桃戈闻言一愣,收回了毛巾,紧接着便见子霁缓缓睁眼,望着她露出一丝颇是恬淡的笑意,她气息仍略显虚弱,只唤道:“桃戈。” 彼时见子霁已醒来,桃戈自然欣喜不已,她原本心怀愧疚,从始至终都在琢磨等到子霁醒了,她该同她说些什么话,可这会儿子霁真的醒了,她原本准备了那么久的话,却是转瞬间便被忘得一干二净。 她只好回她笑容,她笑得那样欢喜,欢喜之中却又带着些羞愧,“姐姐终于醒了。” 子霁极力扯动唇角,笑问道:“我莫不是昏睡了许久?” “从昨儿早上到现在,姐姐已睡了一整日,可担心死我了。” “你担心什么,”子霁回她笑意以安慰她,继而道:“不过是皮肉伤罢了,死不了人。” 桃戈望着子霁伤处,虽隔了一层棉被,她却也似乎瞧见了那触目惊心的一抹鲜红,她皱眉问道:“姐姐痛么?” “不痛。” 桃戈总想说些什么,可话到嘴边,便吐不出来了,子霁知道她的心思,便侧首左右看了一眼,而后又望着她,道:“桃戈,你扶我起来。” “姐姐伤得重,且伤口还待愈合,这会儿还不能轻易动弹,免得伤口又裂开。” “无妨,”子霁微微笑道:“我这身子骨,我自己却是清楚得很,是你言重了。” 桃戈仍不愿扶子霁起身,那丫鬟撮合着道:“桃戈姑娘,子霁姑娘的伤口浅,算不得严重,如今她要起身,你便扶她起吧,她一整日未曾进食,你扶她起了,也好喂她吃些东西啊。” 这丫鬟同桃戈说到子霁的伤口浅,算不得严重时,子霁的脸色分明轻变,只是一瞬间,又如初那般平静。 桃戈皱眉,垂首见了手里的毛巾,便站起身,将毛巾放进铜盆中,吩咐丫鬟道:“你先下去吧,有什么事,我再唤你。”说罢便回身走去床边小心又小心将子霁扶起,却见子霁脸色一变,又听她细微的痛吟,似是很痛苦的模样。 子霁像是吃了痛,可桃戈方才极是小心,分明没有碰到她的伤口! 桃戈闻声一惊,问道:“可是动了伤口?” 子霁轻轻摇头,面带笑意道:“没有。” 桃戈闻言愈发愧疚,便愈加小心了些。 子霁此言此举,分明是有意为之,她明知桃戈心存歉疚,却还要这般过分的予她不必要的安慰,摆明了是要桃戈日后对她愈发心存感激。 其实她若不这样做,桃戈也会对她心存感激啊,此番又是何必呢! 子霁已坐起身,桃戈望着她,良久终于吐露心声,道:“姐姐,你昨日舍命救我,这要我日后拿什么来偿还你……” “你我姐妹,我救你自是应当的,谈什么偿还不偿还的。” 桃戈默而不语,她委实不知该如何接话。 子霁忽作欣喜,道:“对了,桃戈,我方才昏睡之际,做了一个梦,你可记得我昨儿早上摔坏了你的步摇,我梦到我把那支步摇送去城西一家玉匠铺子修了,拿回来时步摇竟像是新的一样,丝毫没有摔坏的痕迹。” 桃戈听得一愣一愣的,子霁又道:“你不如去把那支步摇拿给我,等我伤好了,我便送去那家玉匠铺子瞧瞧,保不准真能修好呢。” 子霁这般胡诌,不过是想将桃戈的步摇拿走,至于拿走那支步摇之后要做什么,却是不为人知的。 桃戈自是相信她,问道:“姐姐告诉我那家玉匠铺子在哪里,我这几日若是得空了,便送去瞧瞧。” 子霁支支吾吾,道:“那是我梦中所见,路也只有我认得,若叫你去,你定是摸不着的。你听姐姐的话,去把步摇拿来给我,我过几日便给你送去修,何况那步摇还是我摔坏的,你总要给我一个将功补过的机会才是。” 桃戈拗不过她,只好道:“那样也好,我这就去取来,”说罢便起身出了屋子,子霁受伤后歇在自己屋中,而桃戈的屋子就在她隔壁,是以桃戈出了她的屋子,再走个几步回了自己的屋子。 她对桓伊所赠的每一样东西都极是珍爱,更莫说那支步摇实属举世无双之美,她自然更是喜爱,即便摔坏了,她也收藏得极好。 那支步摇被她收在一个木匣子,而那木匣子,方才妆台前的屉子里。 桃戈取出那木匣子,打开看了一眼,见步摇上的和田玉碎成两截,颇是心疼。她关上屉子,正想拿着木匣子出去,走至门口还未踏出去,忽听闻有二人在外低声议论。 一人道:“昨儿刘姑子将雅鱼关到柴房,她今儿不知怎的竟逃出去了。” 另一人惊道:“逃出去了?姐姐怎知她是逃出去的,该不是有人把她放走的吧?” “怎么可能,柴房门口那地上淌了一滩子醋,门上的锁也给醋泡坏了,她这还不是自己逃出去的?” “她都疯了,如今逃出去,会不会突然跑回来对咱们下手!” “瞧瞧你说的,”这人言语间略带责备,道:“她如今满脑子都是为绿衫报仇,她若是回来了,定是直奔着桃戈去,与咱们何干。” 桃戈!桃戈!又是桃戈!自昨日雅鱼临走时说了那一番话,如今所有人都在背地里议论她,所有人都将她视作杀害绿衫的凶手! 那二人说至此,忽的闭口不言,桃戈紧握着那木匣子,使劲的掐着手心,竟险些掐出血来,她见外头没了动静,方才走出去,回了子霁屋中。 待关上屋门,转身望着子霁,神情异常平静,子霁见她这般,问道:“怎么了?” 桃戈笑了笑,淡淡道:“没怎么。” 照理说,雅鱼被关在柴房,柴房虽上了锁,这两日也一直都有人把守着,雅鱼是断断逃不出去的,即便是用醋烧坏了门锁,那也不应当,倘若用醋烧锁,顶快也得半天才行,那雅鱼又是如何避过把守的丫鬟烧坏那锁的,况且锁在门外,而她在门内。 还有,那醋又是哪儿来的……( 伎谋 http://www.suya.cc/5/5500/ ) 伎谋 第二十九章 信物 桃戈常来子霁的屋子,是以对她屋中的摆设也颇是清楚,她进了屋便转身走至妆台前,抽开右手边的屉子,将木匣子安安稳稳的放进去。 子霁见桃戈背对着她将那木匣子放进屉子里,唇边现出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桃戈此举做罢便欲回身去床边,谁想方才转身便听闻外头有人叩门,只听丫鬟道:“桃戈姑娘,子霁姑娘该用药了。” “知道了,”桃戈回身应了,快步走去开了门,接过安放着汤药的木托便走至床边坐下,正巧子霁也坐着,她便道:“子霁姐姐,该用药了。” 这会儿桃戈将木托放在床头几案上,左手端着汤药,右手拿着勺子,舀起一勺子汤药,这便要喂给子霁服下,子霁垂眸瞧了一眼同于墨汁,又泛着极是浓重的苦味儿的汤药,经不住皱了皱眉,桃戈见她这般,道:“这药想是有些苦,姐姐忍着些,良药苦口利于病,喝了药,这伤口方能见好。” 子霁笑着颔首,道:“妹妹所言,姐姐都懂,只是好些年不曾喝过药,如今见这墨汁一样的药,也免不了打一阵寒颤。” 桃戈没心思接话,直接将舀了汤药的勺子送至子霁嘴边,子霁憋着气饮下,霎时间面目略显狰狞扭曲,看来极是痛苦的,桃戈仿若未见,又舀一勺欲要送去,子霁忙咳嗽一声,桃戈方才回过神,也急着将勺子放回碗中,而后取了帕子为子霁拭了嘴角残存的汤药。 子霁缓了缓神,而后略显虚弱的问道:“妹妹怎么心不在焉的?” 闻言桃戈顿了顿,她思忖了,正想接话,又闻外头有人叩门,仍是方才那丫鬟,丫鬟唤道:“桃戈姑娘,陶公子来了,说是寻你有重要之事,正在前厅等着。” 桃戈微愣,这个时候,陶渊明过来作甚,他那般轻薄好色之徒,能有什么重要之事寻她! 见桃戈似乎有些踌躇,子霁以为她这是放心不下她,于是微微笑道:“既是有重要之事,那你便去吧。” 桃戈回首看了眼子霁,又思量片刻,方才起身出去,待到了前厅,陶渊明背对着她,正负手站在厅中,看他那般,似是在观摩厅中挂着的那副字画。 察觉桃戈来了,与陶渊明并齐坐在茶几旁支开纸扇把玩在手中的那人也放下了纸扇,将那纸扇从脸前移下来,叫桃戈能见着他的脸。 桃戈至此还未出声,只是见这把玩纸扇的玄衣男子身形颇是熟悉,就是记不起是何人,待此人移下纸扇,她瞧清了他的脸,当下便是一惊,这人见了她,也唤道:“桃戈丫头?” “中……中书令大人?” 上回王敏慧欲带她去往夫子庙参观王谢两家以文会友,她原以为必能见到王献之,不曾想还未到夫子庙,便出了事故,本以为再见王献之委实不是容易之事,可偏偏老天爷又安排了这么一出,这回王献之竟是自己到王府来了! 桃戈惊喜得说不出话来,怔怔的站着,彼时陶渊明听闻王献之如此唤,急忙回过身来,见了桃戈欢喜唤道:“桃戈姑娘。” 听唤桃戈望去,见是陶渊明,心下不免忐忑,这个陶渊明,每回见了她,不是说什么肌肤之亲的事,就是提亲的事,这会儿王献之还在,她可不想再听他说些什么出格的话。 她忙道:“陶公子寻我有何事,不如待会儿再说吧。” 陶渊明被她说得一愣一愣的,桃戈说罢,便满带笑意朝王献之走去,问道:“大人口渴么,可要吃些茶?” 王献之正想回方才已喝过,谁想桃戈直接走至几案前,抬手颇是优雅的执起茶盅,这便往他适才用过的茶盅里头注入茶水,他见如此也不好拒绝,便不曾说什么。 桃戈倒茶之际,始终垂眸注视着王献之,那小眼神儿,果真满满都是爱意。 王献之却不曾察觉,只是见茶水已注满,而桃戈却没有要停下的意思,忙道:“茶溢了。” “哦,”桃戈恍然回神,忙收住手,放下茶壶,执起茶盅,鲜有如此殷勤的将茶奉上,王献之接过茶,就此饮下,而后自己将茶盅放下,桃戈走过他跟前,拉来一把椅子紧贴他的椅子,随后坐下,侧首凝着他,异常柔声细语,只问道:“大人今日过来,不知所为何事?” 王献之道:“我与陶生一同过来,是为见琅琊王,谁想来得不凑巧,王爷竟不在府上。” 他所言来此是为见司马道子,而非拜访,足可见他平日里不屑与司马道子来往。 桃戈回:“王爷不在府上么?想是早朝被陛下留在宫里了,晚些时候便会回来,大人不妨在此等候片刻。” “我正有此意,恰巧陶生也说寻你有事。” 陶渊明被晾在一旁许久,这会儿王献之言此,他终于有了说话的机会,忙走到桃戈跟前,笑道:“桃戈姑娘,是在下寻你来的。” 一句“在下”,语出强调,他这分明是不高兴了。 桃戈见他这般,也不好再将他推回去,只好也回他莞尔笑容,问道:“陶公子寻我何事?不妨直说。” 陶渊明取出一只极美的玉镯,给了桃戈,言道:“姑娘收下这只玉镯。” 桃戈正狐疑,陶渊明已将玉镯送到她手上,又言:“这玉镯是在下的母亲留下来的传家之宝,是要交给在下的妻室的。” 听言桃戈忙将玉镯还给他,道:“传家之宝为何要交给我,你应当听你母亲的,交给你的妻室才对。” “是,这只玉镯本该传给亡妻,可亡妻还未过门便已不在人世,在下曾许诺娶姑娘为妻,这玉镯自然该交给姑娘。” 听及“亡妻还未过门便已不在人世”,桃戈心里头便有了一丝不祥,问道:“亡妻……是何人?” “兰陵萧家的三小姐,与在下有娃娃亲。” 桃戈瞠目,那不是她么! “你既然这般喜爱萧素,又为何轻易许诺娶我为妻,萧素离世不过四年而已,你便如此轻薄,这分明是对她不敬!” 桃戈完全没有注意到她提及萧素的异常,可陶渊明已察觉了,问道:“姑娘怎知亡妻名为萧素,又过世四年?” 听此,桃戈面色轻变,陶渊明又道:“看姑娘与亡妻年岁相仿,你们应是朋友,不过姑娘放心,在下对亡妻必是尊重的,她虽未过门,在下也将她的牌位立了,就放在我陶家的祠堂里。” 闻言桃戈更是瞠目,一时间气得说不出话来,索性冷静下来,不言不语最好。 “桃戈姑娘,”陶渊明又唤,桃戈抬眼淡淡的瞧了他一眼,而后苦笑一声,又低眉下去。 王献之在旁,原本听得一头雾水,可如今听够了,也明白此事始末,他知桃戈定然不愿嫁,于是解围,同陶渊明道:“陶生,这桃戈丫头既是不愿嫁你,那你又何必强求。” “先生不知,在下曾与桃戈姑娘有过肌肤之亲,先生也知在下并非轻薄一人,当下便许诺了婚事,如今在下是履行承若来了。” 桃戈抬眼,道:“你那日分明是故意的,倘若你碰了我的手便要像如今日这般阴魂不散的缠着我,那我宁愿将手剁了!” “碰了手便要娶她,”王献之顾不得多少,一时也忘了礼节,直接揽着桃戈的肩便吻上她脸颊,道:“那我这般,是不是更该娶她了?” 王献之这般,又可知司马道子正好从外头回府,见此情景,当即紧蹙眉心,起先是僵住,而后又加紧了步子,急急忙忙的朝这儿走来,看样子气得不轻。 桃戈侧首怔怔凝着王献之,王献之仍未放手,单是望着陶渊明,却见陶渊明瞠目结舌,他方才回过神来,也回首,一见桃戈怔怔的模样,连忙收回手,直道:“失礼失礼,桃戈丫头,我这般年纪,都能做你叔父了,你……不介意吧……” 王献之说这话,桃戈哪里听得进去,只是见他开口,忙作娇羞状,起身跑开了,她却不曾看见司马道子冷着脸走过来……( 伎谋 http://www.suya.cc/5/5500/ ) 伎谋 第三十章 吃味 桃戈那般娇羞的跑开,而视他如无物,司马道子自然更是吃味,彼时王献之与陶渊明见桃戈跑开,皆望着她匆匆离去的身影,便也自然而然望见司马道子顶着张冰山脸走进来。 王献之见了司马道子,似乎略显不屑,回过头来不再看他,陶渊明却是不同,毕恭毕敬的作揖道:“元亮见过王爷。” 陶渊明言语间颇是冷淡,想是叫方才王献之那般轻薄之举给气着了。 司马道子正在气头上,也视陶渊明如无物,不理不睬,直接越过他,走至王献之跟前,冷冷问道:“你来做什么?” 王献之睨了他一眼,却不曾起身行礼,只道:“我带着陶生来,自是寻你商议正事。” 司马道子这才回首瞧了一眼陶渊明,而后又望着王献之,这时目光似乎愈发凌厉了些。 “本王今日不得空,不想与你商议所谓的正事,若真有什么正事,便改日再议,”司马道子说罢侧身望着茹千秋,道:“千秋,送客!” 陶渊明愣住,茹千秋已走来请王献之走,王献之颇是从容,淡然笑问:“你就这样待你的大姐夫?” 司马道子转身背对他,也并不言语。 待茹千秋将他们二人领出了前厅,司马道子本想就此回离思院去,可他终究还是想见桃戈一面,这便要出去追桃戈。 哪知就这一盏茶的功夫,他出了前厅时,已望不见桃戈的身影。 彼时桃戈正在回南苑的路上,面色泛红,看来娇羞不已。还未走至上回害得陶渊明落水的锦鲤池,便望见刘氏站在池边,拧着眉心,神情颇是不悦,而周媪跟在她身侧,也是鬼鬼祟祟的模样。她察觉此二人恐怕有些异常,正想寻一处躲起来探探情况,谁想周媪这时转过头来,她慌张间,就此走到身侧不远的假山后站着。 周媪掉头将四下里头仔仔细细的扫了一眼,方才回首颇是谄媚的凑到刘氏身边,道:“刘姨娘,那个雅鱼逃了。” 雅鱼……周媪何故如何鬼祟的同刘姨娘提起雅鱼逃逸之事…… “什么!”刘氏脸色大变,急忙又道:“你说雅鱼逃了!她不是被锁在南苑的柴房里?那柴房的门锁着,王爷也派人整日看着,把守如此严密,她怎会逃出去!” 桃戈原本一直怀疑雅鱼逃走,恐怕是有刘姨娘从中相助,而今听闻刘姨娘此言,看来此事与她并无干系,那雅鱼到底是谁放走的…… 说她是自己凭着那瓶不知来历的醋逃出去的,这说出来,即便旁人信了,她桃戈也断断不会信! 周媪却是摇头,看来略显惶恐的回道:“老奴也不知……” 未等周媪说罢,刘氏便微斥道:“你不知?你既是听到了风声,为何不打探清楚再回来禀报!” 周媪委实慌张,忙道:“老奴方才已去打听了,南苑的人回了消息,说雅鱼是用醋烧坏了锁,才逃走的。” 刘氏听言斟酌一番,而后极不悦道:“用醋烧坏了锁,这话你竟也信了?果真是老糊涂了?” 周媪不敢接话,刘氏又道:“锁在外头,她在里头,她那双手莫不是能穿墙?还能把门外的锁烧坏了?” 闻言周媪仍不敢回话,雅鱼定是被人放走的,此事她不是没有想过。 刘氏道:“那牵机药可是咱们给她的,倘若她同王爷说了,那咱们俩可得吃不了兜着走!” 桃戈闻言面色轻变,那牵机药是雅鱼掺进她的茶里头的,此事她曾有怀疑,却始终觉得雅鱼没有那胆量,却不曾想,此事不单是雅鱼做的,连刘姨娘也有掺和! 是了,刘姨娘从一开始便想杀她,她早该想到会是她! “可她已经逃了……”周媪说话间颤颤巍巍。 刘氏见周媪这般模样,委实觉得她窝囊,于是剜了她一眼,道:“我不管她是谁放走的,我只要你抓住她,到时就地杀了。三日之内,她若不死,你趁早为自己准备棺材吧!” 周媪唯唯诺诺的应了,刘氏说罢拂袖而去,周媪也连忙跟上去。桃戈却仍站在假山后,即便刘氏与周媪主仆二人的身影消失在眼中,她也纹丝不动。 她在想,那牵机药既是雅鱼自己下的,那绿衫,便是她害死的,与她桃戈又有何干! 可确切说来,雅鱼根本不知刘氏给她的是牵机,她至死都以为,刘氏给她的,单单只是*药。 桃戈又琢磨了会儿,方才转身欲要回南苑去,哪知方才转过身,陡然见司马道子冷着脸站在她身后,她由此便是一惊,硬是打了个颤,她怨道:“人吓人,吓死人,怎么你过来也不吱声儿啊。” 司马道子听言并不回话,仍是板着脸,桃戈见他这般,思忖不知他到底是从何时开始站在她身后的,也不知刘氏与周媪方才之言他又听到没有…… 桃戈见他不回话,这便迈步欲要越过他,这时司马道子方才冷淡的问道:“你喜欢王献之?” 那晚子霁询问起桃戈心上人是谁,桃戈便回了她是王献之,司马道子原本便知此事,桃戈也不避讳,回道:“你早知道了,今日还问,是不是多此一举。” 司马道子蹙眉,不知不觉朝她走进了一步,直接道:“你不可喜欢他。” 桃戈噗笑,“为什么?你给我一个理由。” “没有理由,”说话间又朝她走进了一步,司马道子很是强硬,在桃戈看来却愈发无理了。 桃戈不愿理会他,便要离去,司马道子伸手拉住她手臂,依旧冷冷道:“我说真的。” 这下桃戈也微恼,回身将他的手推开,道:“你喝多了!” “素素,我是认真的,你不可喜欢他,更不可同他在一起,”司马道子言语间已软下三分。 “为什么!”桃戈愈发愠怒,走至他跟前,抬眸望着他,斥道:“仅是因我们门不当户不对么?你们士族子弟,就那么在乎门第贵贱?” 她已误会了他的意思,司马道子紧蹙的眉心拢得愈发紧,道:“他是我姐夫,你是我……”司马道子本想说桃戈是他小姨子,可转念一想,如今萧氏不在府上,此事尚不是时机说出来,他便住了嘴,只得道:“你是我的客人,你们岂可在一起!” “你们士族出身之人,只会自诩门第高贵,从来都视平民为下等人,”桃戈欲远离他,是以说着,便往后退了两步。 若论门第贵贱,桃戈与王献之一样,同是出身在高门大户,并不轻贱。 司马道子见误会愈发深,无奈之下,口不择言,道:“素素,我的意思,他是我姐夫,是我皇姐的驸马,我皇姐一向心狠手辣,你若时同他在一起,定免不了遭罪。” 真是为了哄女人,什么话都说得出来…… 桃戈仍不高兴,置气道:“不要你管。” 说罢便转身,一抬脚,一落脚,忽闻“噗通”一声,她竟是走进了池中。 她当真是昏了头,竟忘了身后就是锦鲤池……( 伎谋 http://www.suya.cc/5/5500/ ) 伎谋 第三十一章 伤根 桃戈落水,自是仓皇,在水里头扑棱几下,原想着大概能自己上岸去,奈何不会游水,只好挣扎着,陶渊明曾言这池水浅,可那仅是于他而言,而今这池水都已经漫过她的脖子了,她要是长得再慢一些,这池水怕是要漫过她鼻子了…… 她落了水,竟不曾呼救,大概是因此处唯有司马道子一人,而她与司马道子置气,倘若呼救了,那便像是求他一般。 桃戈不曾呼救,司马道子见桃戈落水,起初是无动于衷,只是看着她在水里头扑棱扑棱的,忍不住露出一丝淡淡的笑意,虽强忍着欲要不着痕迹,却还是叫桃戈瞧见了,如此一来,桃戈自然更不愿求他。 他原以为桃戈是会游水的,便不曾下水救她,可眼下桃戈在水里头扑棱得久了,而今似乎又呛了水,他方才察觉不对头,忙跳下去将她揽入怀中,掉了头正想朝岸上游过去,谁想桃戈却是气鼓鼓的将他推开。 司马道子已知桃戈不会游水,这会儿她将他推开,他连忙又将她抱着,可桃戈这下却是来狠的了,方才她不过是将他推开,而今却是猛地一下朝他身下踢去。 她本欲将他踢开,便使足了气力,谁想这一下竟是踢到了他小腹往下大约一指之处…… 完了,那可是要害之处啊! 司马道子吃了痛,经不住拧着眉心,却依旧忍着痛,桃戈原不知她踢到了何处,只是见他这般痛苦的模样,便有些狐疑,于是垂首朝水中看去,自己又思量了一番,方才想起她踢的是何处,于是当即怔住。 见桃戈如此神情,司马道子知她定是羞了。 桃戈伸出两只手来,半举与两只耳朵对齐,嘟嘟囔囔道:“我……我不是故意的,我真的不是故意的,我也不是成心想要你断子绝孙……” 司马道子单是蹙眉望着她,不言不语,桃戈恐他发怒,又道:“你……你已经有了世子,想是……也不差一个两个孩子吧……” 桃戈方才说罢,司马道子猛然扑上来,激起一阵水花,他右手搂着她的脖子,两眼目不转睛的凝着她,这脸却是凑得愈发近了。 可桃戈却是吓得大气都不敢出,也急急忙忙偏过头躲着他,却又侧目窥着他,略显委屈的说道:“其实……做太监也挺好的……如今盛行男风,你长得这么美……倘若进宫了,当个……当个娈童也挺吃香……” 听闻桃戈此言,司马道子不禁皱眉。 她这心思,似乎有点……有点那什么…… 桃戈说罢便后悔了,不是后悔此言有什么不妥,只是想起,这司马道子是王爷,是司马曜的同父同母的嫡亲弟弟,他又岂能进宫当娈童! 给自己的亲哥哥做男宠,这有点……惊世骇俗…… 桃戈正想着,这会儿还没回过神来,却忽然被司马道子一把摁到水里头,她大惊失色,这司马道子莫不是要杀了她以解断子绝孙之恨吧! 司马道子却是将桃戈夹在咯吱窝里,见桃戈的脸已浮出水面,方才冷着脸游回岸上。 待上了岸,桃戈见司马道子始终面无表情,想他定是气得不轻,本想致歉,谁想方才上岸,他便转身一声不吭的走了,她这是想致歉也没得机会,索性罢了。 等到桃戈也转身往南苑方向走去,王敏慧与席平方才从锦鲤池对岸的院墙后走出来。 王敏慧望着桃戈远去,吩咐席平道:“你去沛郡刘家(刘氏娘家),替本宫取样东西来。” 席平回道:“什么东西?” “一样能证明刘家家奴身份的东西。” 话音落下,席平当即了然,于是应道:“婢子明白。” 王敏慧这才侧首朝她看去,不复方才冰冷面色,反是露出温和笑意,道:“速去速回。” “是。” 翌日子霁的伤势已好了些许,大约能下地走动,午膳前桃戈便小心翼翼的扶着她去往偏厅欲要用膳,半路走在长廊上,同住南苑的些许歌姬舞伎见着她,总有意无意投来异样的眼光,叫桃戈好不舒服。 却有几人拦在她们二人跟前,一边颇是轻蔑的瞧着桃戈,一边又极是谄媚的慰问子霁的伤势。 子霁也欢欢喜喜的接话,桃戈见这几人如此眼光,心里头虽不舒服,却总归没什么反应,不以为意最好。 她知道,她们都以为是她杀了绿衫。 茹千秋忽然至此,几人忙散开来,茹千秋走至桃戈跟前,道:“桃戈姑娘,王爷有请,你随小奴走一趟吧。” 众人闻言皆以为司马道子传唤桃戈,是因绿衫之死,桃戈也惶恐,莫不是昨儿踢到了他要害之处,今日这伤势重了,所以他传唤她过去,是为教训她…… 桃戈跟随茹千秋至书房时,司马道子正坐在布满了菜的桌前,未曾动筷子,似乎在等人一般。 司马道子见她来了,便淡淡问道:“吃饭了么?” 闻言桃戈微愣,看样子是在等她一同用膳啊,她摇头,司马道子便给她使了个眼色,道:“坐吧。” 桃戈应声入座,待坐下后,竟是首先微微弯腰下去瞧了眼司马道子的要害之处,而后直起身望向他,略显试探的问道:“昨日的伤……好些了么?” 司马道子皱了皱眉,笑得不着痕迹,道:“没有,反倒是愈发严重了,我这辈子,怕是从昨日起便栽在你手里了。” 桃戈听言颇是怔忡,吞吞吐吐道:“所以……你当真不能人道了么?” 司马道子不语,故意轻叹一声,桃戈见他如此,更是歉疚,也皱眉道:“我真的不是故意的,你怨我么?” 听闻桃戈如此说,司马道子仍不答应,良久方道:“你害我至此,想想该如何补偿我?” 桃戈道:“我会对你负全责的,既是我害你如此,我必会为你找个男人,与你相守到老。” 司马道子听得一愣一愣的,茹千秋在旁忍不住笑出声来,他忙剜了他一眼。 “你不相信我?”桃戈道:“我认识一个人,他貌似潘安,文武双全,精通音律,吹笛号称……” 未等桃戈说罢,司马道子似真似假的说道:“不如今晚侍寝吧,以此来补偿我不能人道的苦楚。” 桃戈一愣,道:“你都成这副模样了,还想着侍寝之事?” “如果我没有成这副模样,你是不是该侍寝以作弥补?” “没有如果,”桃戈忽然极是认真,坚定道:“你放心,我会把桓伊介绍给你认识的,他性子温和,你们应当合得来。” 司马道子无话可说,只好道:“用膳吧。” 正说着,又夹起一块肉来送到桃戈碗中,桃戈埋头用膳,他忽然道:“素素,你今日搬去北苑住吧。” 桃戈听言微怔,一想如今南苑几个姐妹都视她为杀人凶手,而今搬出去正好不必再受白眼,于是满心欢喜,正想答应,可又想起子霁如今伤势未愈,她不能丢下她不管,便问道:“那子霁姐姐呢?” 司马道子道:“她自然还是留在南苑。” “子霁姐姐为我而受伤,这个时候,我岂能弃她而去。” 桃戈一向重情重义,这司马道子也清楚。 司马道子略显无奈,长舒了一口气,道:“那就让她同你一起搬去吧。”( 伎谋 http://www.suya.cc/5/5500/ ) 伎谋 第三十二章 步摇 桃戈应了司马道子之意,午膳后回了南苑,当日便同子霁搬往北苑住下,南苑一干人等,听闻此是司马道子的意思,多是羡煞不已。 不过如今桃戈正处在风口浪尖上,她这一走,便也有人道她心虚。 桃戈至今却也不大在乎这些了。 搬去北苑住了几日,子霁的伤口也已愈合,如今能走能动能跑能跳,像个没事儿人一般。 这日清晨,子霁梳妆毕,正要出门去唤桃戈起身,走至桃戈屋门前,正要敲门进去,却见丫鬟手里头拿着一封信,神色匆匆,正朝她走来,至于她手里头的那封信,也不知到底是桃戈的,还是她的。 丫鬟走至她跟前,却丝毫没有要把信交给她的意思,看来这信是给桃戈的,子霁垂眸无意瞧了一眼,果真见信封上几个大字“桃戈親啟”。 “子霁姑娘,”丫鬟唤道。 子霁同她面带浅浅笑意,问道:“什么事?” 丫鬟晃了晃手里的信,笑道:“方才前院送来一封信,说是妙音坊的人给桃戈姑娘的。” “妙音坊?”子霁脸色轻变,目中黯然与不悦转瞬即逝,丫鬟回道:“是,因这信是桃戈姑娘的,婢子不敢多作打听,只知这信是妙音坊差人送来的。” 既是妙音坊,子霁料想这信是桓伊所写,她索性道:“桃戈正歇着,还没醒,不如你把这信交给我,我这便要进去唤她起身,到时我再把信给她,这样也不耽误你做事。” “这样啊,”丫鬟颔首笑道:“既然子霁姑娘有这番好意,那婢子便恭敬不如从命了。” 说罢,丫鬟便将信给了子霁,而后转身退下。子霁接了信,随即转身轻手轻脚的推门进了屋,见桃戈还睡得死死,她便走至床前轻唤了两声,哪知桃戈仍睡得像头猪一般,分明是雷打不动,她便也无可奈何,只好将那信放到床头,随后便要出去。 走了两步,忽又顿住,面色纠结,似已心乱如麻。 那封信,毕竟是桓伊所写…… 她唐子霁自小沦落风尘,也是自小便仰慕桓伊,却不想桓伊对桃戈,竟是处处皆照料得周全,她与桃戈素来交好,情如姐妹,她又岂会甘心如此! 而今桓伊给桃戈的信就在她身后,她又岂能忍住那份想要窥看的*,她想知道,桓伊到底同桃戈说了什么私密之事,更想知道,桓伊对桃戈,又到底有无那番心思! 想至此,子霁已不再犹豫,转身便将那封信取走,而后兀自出去回了自己屋里。 待回屋关上了门,子霁急忙拆开信封,取出信纸来瞧了,只见信上写道“今日酉时,西郊城外,秦淮河畔,三里长亭,不见不散”。 原来是约桃戈见面,酉时大约天色已晚,还是在城外秦淮河畔,孤男寡女,同在郊外长亭,加之天色将晚,他们二人会做什么,而今对于子霁而言,已不得不令她想入非非! 所以桓伊对桃戈,果真有情意么?! 是了,桓伊常对着桃戈弹《凤求凰》,那《凤求凰》是什么曲子,他对桃戈有情,她早该想到的。 看罢那封信,子霁不曾将信放回桃戈屋里,却是走至火炉前,将那封信置与焰火之上,她不想叫桃戈赴约,更不想叫他们二人想见!她想将这信烧毁,却又迟迟不忍将信仍进火炉里,她在犹豫! 她长吸了一口气,终究还是松了手,亲眼见着那信在火炉中一点一点化为灰烬。而后又走至妆台前坐下,抽开右手边的屉子,取出桃戈送来的木匣子来,那木匣子,正是装着桓伊赠予桃戈的那支步摇的匣子! 子霁打开那匣子,垂下眼帘望着那支步摇,良久之后,终于下定决心,她要去找桓伊,她要代桃戈与桓伊断了他二人之间的来往! 趁着这会儿桃戈还未醒,子霁忙离了王府,起先是在外头游荡了许久,待到了午后,方才雇了辆马车去往西郊城外三里长亭。 子霁下了马车,耳边传来阵阵笛声,入眼的是约莫三里的长廊,她走入长廊里,便见跟随桓伊的小厮坐在长廊上打瞌睡,她便没有上前打搅,直接朝亭子走去。 笛声愈发近了,待走到了长亭里,桓伊背对着她,而面朝远处青山绿水奏笛,他今日所奏如此动听,想必便是闻名遐迩的《玉妃引》。 子霁单是站在亭中,静待曲毕,片刻之后,笛声停了,桓伊却未转身,依旧远眺,只道:“来了,今日为何这般早,这可不像你的性子。” 闻言子霁黯然,无声一笑,她竟不知,桓伊对桃戈,也是如此了解! 未听桃戈回话,桓伊又垂眸把玩着手里的柯亭笛,语道:“前些日子将此曲奏与你听,你一直叫好,我这几日又奏了几回,总觉得有些瑕疵,便又作了些改动,今日唤你过来,正好叫你听听。” 桓伊说罢,紧接着又道:“桃戈,我听闻今夜有流星,到时夜色必定极美,”桓伊言毕,方才转身,却见是子霁,不免一愣,一双眉也紧跟着微皱。 “唐姑娘?”桓伊目光越过她,朝她身后望了一眼,却未见桃戈,便问道:“为何不见桃戈?” 桓伊说着,目光又转回子霁身上,却见她手里头握着那木匣子,他记得,那木匣子里头装的是一支步摇,这是他四年前赠予桃戈的,又怎会在她唐子霁手里…… 子霁强作从容,淡淡道:“是她托我来的,这也是她托我还给你的,”说着,子霁将那木匣子交予他。 桓伊接过木匣子,忙打开看了眼,却见那步摇上镶着的和田玉已碎成两截。 这支步摇,是他四年前赠予桃戈的,这四年来,桃戈对这支步摇一直都视若珍宝,如今怎么坏了,桃戈要子霁将这步摇还给他,却非她亲自前来,这又是何意…… 玉碎……玉碎…… 子霁见他黯然,忙道:“桓伊公子天资聪颖,连谢安大人都对你赞许有加,桃戈的意思,你想必也猜出一二了。” 桓伊不语,仍垂眸看着那步摇,子霁道:“桃戈说,玉碎,你们二人的交情,便也由此断了,望公子日后莫再思念她。” 子霁说罢,又道:“她还有八字要赠与公子。” “哪八字?”桓伊终于抬眼,蹙眉望着子霁。 “锦水汤汤,与君长决!” 锦水汤汤,与君长决…… 桓伊怔立良久,子霁也不再言语,终听闻桓伊问道:“她可是有什么难言之隐?” 他不信,他与桃戈四年的交情,即便桃戈对他从无男女之情,那她起码也视他如兄长,这四年的交情,岂可说断便断了! “没有什么难言之隐,她只盼桓伊公子日后莫再扰她宁静。” 子霁面色不改,当真是说谎话都不带脸红的! 桓伊蹙眉不语,子霁道:“子霁今日将话带到,如今已无事,便告辞了,望公子安好。” 说罢转身离去,她露出冷冷一笑,似乎自讽一般。 桃戈,对不起,姐姐见得所有人待你好,唯独桓伊不行…… 桓伊却仍伫立在风中,他垂眸皱眉望着那支步摇,胸口陡然一阵疼痛,似乎剜心一般,又觉一股暖流涌至喉头,那股暖流到了口中,又腥又甜,他一张口,竟是吐出一口血来! 他垂首望着地上那一摊刺眼的血,笑得僵硬生涩,他的病,终于开始发作了么……( 伎谋 http://www.suya.cc/5/5500/ ) 伎谋 第三十三章 掌掴 桃戈起身后只知子霁出了王府,却不知她到底去了何处,更不知桓伊曾来信。午膳后依旧未见子霁回来,她便小憩了片刻,待睡醒了,又吩咐丫鬟去取了鱼竿来。丫鬟照做了,谁想她竟是扛着鱼竿儿,提着竹篓子跑到前院儿的锦鲤池边钓鱼去了。 正起兴的时候,忽听闻身后有一人以极尖锐的声音讥讽道:“哟,这是桃戈么?怎么还到这儿钓鱼来了,兴致挺高啊。” 方才桃戈正全神贯注,陡然听闻这话,自然不免受惊,眼看着就要上钩的鱼也紧跟着吓跑了,她原本盘腿似打坐一般坐在池边,这下听闻刘氏这么说,便站起身来,转身见刘氏朝她走近,她回道:“刘姨娘神清气爽,想必兴致也不差。” 刘氏不答,略带笑意道:“听闻王爷安排妹妹住到北苑去了,今日见妹妹在此钓鱼,颇有闲情逸致,看来在北苑住得很是安心。” 桃戈也微笑,“托刘姨娘洪福,桃戈在北苑住得,确实安心。” 刘氏原本听闻周媪同她禀告此事,心里头便颇不平衡,如今再听桃戈这么一说,自然更是不爽,她越过桃戈走去池边,特意垂眸看了眼竹篓子里头的鱼,再回首时桃戈已转过身来望着她,她便道:“妹妹若要钓鱼,北苑不也有个池子?你特意跑到这儿来,是为哗众取宠么?可惜呀,王爷不在府上,你如此卖弄乖巧,他也瞧不见。” “刘姨娘这说的是什么话,”桃戈并不反驳刘氏的话,倒像是承认了一般,嗤笑道:“这哗众取宠啊,也得瞧瞧是什么人,有的人卖弄乖巧,便能讨人欢心,而有的人,就是卖弄风/骚,人家也不会瞧她一眼。” 桃戈所言,暗讽刘氏整理涂脂抹粉穿金戴银,也不曾入了司马道子的眼,刘氏自然愠怒,桃戈又道:“桃戈之言并无所指,刘姨娘也切莫对号入座才是,不过刘姨娘怎么脸都绿了?可是身子抱恙?” 刘氏强忍不悦,噗笑一声,道:“我倒不是身子抱恙,就是让狗咬了。” 桃戈依旧面带微笑,“什么狗能把人咬成这副熊样子。” 刘氏脸色轻变,秀眉微皱,桃戈又道:“刘姨娘定是弄错了,咬你的,只怕不是狗,倒像是老虎,俗话说得好,老虎的屁股摸不得,刘姨娘您行事可得小心了,莫露了马脚,到时候啊,叫人抓着把柄,做什么事都不利落。” 哼!她才不是什么狗,她分明是老虎才对! 刘氏听言,总觉得桃戈话里有话,可她就是听不出她的意思,她索性不再多想,道:“这些日子,王府里怪事连连,先是福儿死了,后头又是绿衫死了,如今连雅鱼也不知踪迹,我就琢磨着,敢情咱们王府是出了什么邪祟之物?” 真真是贼喊抓贼! 桃戈冷笑,“刘姨娘此言有理,桃戈进府不过半个月罢了,府上便出了这么多事,看来王府不干净的东西还不少,不过福儿和绿衫是怎么死的,刘姨娘想必最是清楚。” 刘氏一惊,怔怔的看着桃戈,她这话是什么意思,莫非是知道了什么! 桃戈见刘氏这般神情,看来福儿的死,与刘姨娘果真是脱不了干系的! 周媪眼尖,站在刘氏身后,望见司马道子自不远处走来,忙走至刘氏身侧,耳语以提醒她,刘氏闻知此事,也暗暗抬眸看了司马道子一眼,却见司马道子正朝这儿走来,她便抬手猛然掴了桃戈一个巴掌,斥道:“贱人!王爷如此看重你,你竟说他是奸佞之人!” 桃戈被打了个猝不及防,这下捂着脸颊,一脸懵逼,方才反应过来,道:“刘姨娘无中生有……” 未等她说罢,忽见一只身影自身后拐到身前,停在刘氏跟前,抬手甩了刘氏一巴掌。 这似乎是司马道子…… 桃戈又是一脸懵逼,尚未回过神,司马道子便回过身来一把将她揽入怀中,他捧着她的脸,垂眸望着她微微肿起的脸颊,轻轻揉着,又经不住微微皱眉,低声问道:“疼么?” 刘氏捂着脸颊,又见他们二人如此,愈是怒火中烧,于是放下手。桃戈将司马道子推开,置气道:“不用你管!” “桃戈!”司马道子蹙眉。 桃戈走至刘氏跟前,也甩手给了她一个巴掌,刘氏怔住,桃戈道:“这一巴掌,是还给你的!” 说罢又甩了一个巴掌,道:“这一巴掌,是警告你!” 刘氏当着司马道子的面挨了打,委实不好还手,索性楚楚可怜的望向司马道子,哭道:“王爷瞧见了,这个小贱人,总这般张狂,今日说你是奸佞之人,明儿还不得说你有心谋朝篡位了?” 桃戈自知司马道子断不信她,便也不多作反驳,司马道子斥道刘氏:“胡闹!” 而后拉着桃戈便要走,刘氏心有不甘,道:“她是伎子,是下等人,王爷竟向着她!” 司马道子顿住,回首反问道:“那你呢,你自诩生于望族,生来便高人一等,是大家闺秀,又有何时像个大家闺秀!” 刘氏被问住,不知该如何作答,见自己身在池边,便道:“王爷,妾身只问你一句,倘若妾身与桃戈同时落水,王爷先救哪个?” 真是个千古难题,男题! 不过这个问题,向来只两难于母亲和媳妇之间,哪有两难于小妾与情人之间的…… 不对,桃戈可不是他的情人,也不对,桃戈是他心悦之人…… 这样说罢,桃戈是他未来的情人…… 司马道子不答,刘氏干脆拉着桃戈,这便要跳进池中,司马道子眼疾手快,连忙拉住桃戈,可刘氏却已落水。 刘氏不熟水性,他是知道的,他虽不爱刘氏,可一日夫妻百日恩,刘氏落水,他总归要救的。 他正要下水,周媪忙拦着,恭维道:“王爷身子贵重,岂能下水,老奴去救。” 周媪说罢,便义无反顾的跳下水,刘氏扑棱之间,又有谁察觉到她见着周媪拦住司马道子说那话时,脸都气绿了。 不怕神一样的对手,就怕猪一样的队友! 周媪拉着刘氏正要上岸,刘氏忽然像是踩到了什么软软的东西,她察觉异常,便垂首去看,这一下不看还好,一看吓一跳,那分明是一具尸体啊! “啊!死人!死人!”( 伎谋 http://www.suya.cc/5/5500/ ) 伎谋 第三十四章 狐疑 ps.奉上今天的更新,顺便给『起点』515粉丝节拉一下票,每个人都有8张票,投票还送起点币,跪求大家支持赞赏! 池中那具尸体已被茹千秋唤来家丁打捞上来,这尸体想是在水里头泡的时日久了,是以极是肿胀,几乎已辨认不出这到底是何人。 刘氏落水,被周媪救上来后一直搂着站在一旁,说起来,这周媪方才制止司马道子下水救刘氏之举,虽极是愚钝,可她却也是个忠心的奴仆,上岸后便一直将刘氏搂着,还嘀咕道:“刘姨娘,莫受凉了,是老奴不中用,没能赶紧拉住你,叫你失足落水了。” 一句“失足落水”说得倒是好听! 周媪制止司马道子下水救刘氏,表面上看起来愚钝至极,可她实则却早已暗中细心思量过,刘氏方才那般胡闹,定已叫司马道子心生厌弃,她自己跳下水,这时再叫司马道子下水救她,他对她必定更是厌恶。 而她制止司马道子,虽不能叫他对刘氏改观,可怎么说,也比叫他亲自下水救她好。 可刘氏神情略是恍惚,分明是受了些许惊吓,也不理睬周媪,司马道子与桃戈及茹千秋与她们主仆二人相对女尸对立而站,两个家丁站在女尸头顶处。 桃戈隐隐约约瞧见女尸黏糊糊的头发上戴着两支金簪子,这对金簪子唯独从她这一方向才能看到。 这对金簪子极是眼熟,桃戈微微朝前走了一步,仔细瞧了,这对金簪子,她怎么愈看愈觉得像是雅鱼的…… 是了,这就是雅鱼的!这是刘姨娘赠与雅鱼的! 雅鱼已失踪多日,府中上上下下皆以为她畏罪潜逃了,不曾想,她竟溺水了。 桃戈心知雅鱼绝非失足溺水,定有人暗加迫害,又或许,雅鱼并非溺水而亡,而是死后被抛尸于水中,可谁又会这么痴傻,明知王府上上下下皆以为雅鱼潜逃,杀了雅鱼还不往远处抛尸,非得扔在王府前院儿的锦鲤池里…… 雅鱼生前被刘姨娘利用,失踪后刘姨娘也暗中吩咐周媪势必要杀她灭口,此事是她亲耳听到的,断不会有假,如今雅鱼死了,她首先怀疑的,也无疑是刘姨娘。 桃戈正想着,不由自主暗暗看了刘氏和周媪的脸色,却见她们主仆二人,一个胆颤,一个诧异,丝毫没有已知这是雅鱼的神情,照理说,若真是周媪杀了雅鱼抛尸于此,那她见了这尸体,理应有一丝丝胆怯的。 “这是……”桃戈不着痕迹的收回目光,又佯装仔细端详那对金簪子,而后直起身望向司马道子,惊道:“这是雅鱼!” 司马道子一愣,一双剑眉紧跟着微微皱起,茹千秋也微有些惊诧,二人相视了一眼,目中分明暗藏深意。 桃戈说罢,便回首看向刘氏与周媪,明着似乎是告诉她们二人那是雅鱼,暗里却是为观察她们的神色,却见她们主仆二人相视一惊。 周媪望着刘氏,暗暗摇头,仿佛刘氏问她雅鱼是不是她杀的,而她回了没有。 桃戈见她们这般,愈发糊涂,周媪摇头,难道雅鱼并非她杀的? “刘姨娘似乎不信?”桃戈问道,刘氏一愣,单是怔怔,却不言答,桃戈便又有些许狐疑,于是试探道:“刘姨娘仔细瞧她戴的那对金簪子,难道不觉得眼熟么?那可是你赏给她的。” 这是雅鱼,刘氏一听便信了,她知桃戈试探,便应声有去装模作样的瞧了一眼,而后佯装一惊,道:“还真是,你说年纪轻轻的一个姑娘,怎么好端端就这么失足溺水了呢……” 刘氏显然是不知情的,那到底又是谁杀了雅鱼…… 就在桃戈满腹狐疑之时,司马道子忽然抬手掩住口鼻,轻咳了一声,道:“来人,把这尸体抬下去,好生安葬了,再去请几个道长过来给她超度。” 真真是奇了怪了,以往府上有人死了,司马道子得知后,也顶多只是命人好生安葬了,何时有过今日这般,还得请人来超度! 桃戈觉得他一向无情无义,今日却要为雅鱼超度,也不由得狐疑,瞧他那神情,还有茹千秋,还有刘氏和周媪,他们每个人,都像是心里有鬼…… 雅鱼的死,疑点重重,桃戈与此事并无干系,可她却一再怀疑刘氏,又察觉司马道子与茹千秋不对劲儿,这倒不是她一心想要为雅鱼查明凶手,只是本着一颗对未知事物具有无穷求知欲的心,她便很想知道,雅鱼到底是谁杀的,到底是谁,帮了她这么大的忙,居然把雅鱼杀了! 其实吧,雅鱼的死,于她而言并无坏处,说起来,还是有一丁点好处的…… 家丁将雅鱼的尸体抬走,司马道子始终目送,直至看不见那两个家丁了,他方才收回目光,而后又侧首剜了茹千秋一眼。 倒是桃戈,见家丁将雅鱼的尸体抬走了,竟似乎还有些不高兴…… 她回过身望了司马道子一眼,而后长舒了一口气,司马道子却仿若未闻,看向刘氏道:“天凉,你也回去吧。” 刘氏与周媪应声退下,司马道子又望向桃戈,道:“你也回去吧,多吃些晚膳,早点歇息。” 桃戈思忖,他这是要把她们都支走啊…… 那好吧。 桃戈越过他,走至池边,躬身拿起竹篓子,却见篓子里头就那么一只小金鱼活蹦乱跳的,不禁感叹,她坐在这儿钓了一下午,怎么……怎么就一只鱼…… 扫兴!真是扫兴! 桃戈转身走至司马道子跟前,将那竹篓子递给他,道:“送给你好了。” 司马道子一愣,随即欣然,欢欢喜喜的接过竹篓子,他素有洁癖,而今竟也不嫌弃这竹篓子脏了…… 待目送桃戈离开,司马道子也拎着那竹篓子高高兴兴的转身往离思院方向走去,茹千秋却仍哭丧着脸,聂诺道:“王爷,小奴记得当日明明将尸体扔进秦淮河里的,不知怎么的,她又漂回来了。” 司马道子睨了他一眼,却丝毫没有责备了,只道:“不怪你。” 待众人皆走了,长廊里墙根后又站出三人,那是王敏慧带着两个丫鬟。 王敏慧望着司马道子潇洒远去,唇边现出一丝若有若无的苦笑,她不曾想过,雅鱼竟是司马道子吩咐茹千秋杀死的,她也不曾想,他这么做,单纯只是为了桃戈的利益。 忽有一丫鬟来禀,道:“王妃,席姑姑回来了。” 王敏慧惊喜,平儿回来的正是时候,这刘氏,今日才与桃戈闹了不愉快! 平儿办事一向快准狠,那她吩咐她取回来的东西,她应该带回了才是。 【马上就要515了,希望继续能冲击515红包榜,到5月15日当天红包雨能回馈读者外加宣传作品。一块也是爱,肯定好好更!】( 伎谋 http://www.suya.cc/5/5500/ ) 伎谋 第三十五章 因始 ps.奉上今天的更新,顺便给『起点』515粉丝节拉一下票,每个人都有8张票,投票还送起点币,跪求大家支持赞赏! 翌日,午憩方醒,桃戈已起身,子霁来此为她挽髻。 桃戈坐在妆台前,子霁站在她身后,一双眸子不时暗暗窥向镜中的她,桃戈坐在镜前有所察觉,也抬眸时不时的瞧她几眼,待髻已挽好,她有意抬手轻触了触,而后又微微偏过头,瞥着子霁,问道:“姐姐心绪不宁,可是有什么心事?” 子霁微愣,笑道:“没事。” 桃戈回过头,对镜照面,又见子霁微微皱眉,便舒了一口气,而后面带笑意,问道:“昨儿一整日都未见姐姐,姐姐去哪儿了?都没听姐姐提起过。” 子霁昨儿将桃戈的步摇拿去妙音坊找了桓伊,此事断不可叫桃戈知晓,她自然有些避讳,是以回道:“昨儿徐媪使唤人送了口信给我,要我速速回元春馆,她有事要同我说。” 说起元春馆,说起徐媪,桃戈一愣,似乎不复欣然,不悦之色却也是转瞬即逝,她迅速现出笑意,“所以姐姐在元春馆呆了一整日?” “嗯,”子霁轻颔首,却是垂眸为桃戈整理衣服,看来极不自然,桃戈仔细打量着她,忽的微扬唇角,道:“恐怕不是吧,姐姐可是有了心上人?” 子霁脸色轻变,她确是有了心上人,可她却不敢同桃戈说出来,便讪讪一笑,道:“妹妹胡思乱想什么。” 她这般略娇羞又极力掩饰的神情语气,桃戈紧接着道:“看来是了,姐姐就是有心上人了。” 子霁淡淡一笑,却不言语,桃戈见她脸色,又故意激她,道:“想当初啊,姐姐三两句话便叫我供出心上人了,如今姐姐也有了心上人,却不主动些告诉我。” 桃戈说罢,侧过身子,扭头望着子霁,笑道:“不过就算姐姐不说,我也知道姐姐喜欢谁。” 不就是顾恺之么,她屋中统共挂了三幅顾恺之的画,又时常夸赞顾恺之画工了得,每说及此人,皆倾慕极。 她的心上人倘若不是顾恺之,那还能是谁。 子霁闻她此言,委实一惊,桃戈既已知她所爱之人是桓子野,那想必日后她同桓子野,也会少些来往了。 她起先怔怔的望着桃戈,转瞬现出笑意,道:“妹妹一向聪慧了得,姐姐有什么心思,终究瞒不过你。” 桃戈不语,转回了身子,单手支颐,对镜观察子霁,道:“那姐姐昨儿,是与心上人一同快活去了?” 这桃戈果真是在元春馆那样的地方长大的,如今不过十二岁而已,还是个没出嫁的黄花闺女,说话却丝毫不避讳,“快活”二字将本性全暴露出来了。 话音落下,子霁却是微凝眉心,她与桃戈所指并非同一个人,她听桃戈问起昨日是否同心上人一同快活去了,自然心想桃戈是不是知道了她昨儿傍晚去城西的长亭与桓子野见面之事。 子霁颇是忐忑,桃戈见她这神情,好一阵侃笑,她点头道:“哦,一切尽在不言中。” 听至此,子霁愈发不安,又见桃戈始终面带笑意,又不像是假的,这便叫她更加摸不着头脑。 桃戈回身,道:“姐姐,我听春儿说,你昨日早上出去时,手里头拿了个楠木匣子,你可是把我那支摔坏的步摇拿出去修了?” 说起步摇,又说起同桓子野见面,子霁听至此,愈发怀疑桃戈这是在试探她,她一时间不知如何应对,索性豁出去了,皱眉道:“那支步摇,我昨儿回来本想告诉你,可我又怕你不高兴,一直拖着,没想到你今儿自己问起了,那我便告诉你了。” 桃戈听着察觉不对头,子霁佯装内疚自责道:“我昨儿早上把你那支步摇拿去城西给人瞧了,那个玉匠说,那步摇上镶的玉是和氏璧,那是价值连城的东西,他技拙,不敢轻易修补,便拿去给他师父看了,他要我在铺子里等着,还说他一会儿便回,可我一直等到天黑也没见他人影,我今儿早上又去了一趟,谁知……他那铺子都关了。” 子霁说起那块玉是和氏璧时,桃戈便已起了疑心,只是没有戳破,什么和氏璧,还和氏璧,得亏她把持住了,要是不然,她怕是得笑掉大门牙了! 言毕,子霁又委屈道:“桃戈,我怕那个玉匠师傅,是看那块玉值钱,便带着你的步摇跑了。” 直至子霁彻底说罢,桃戈方才不紧不慢的问道:“姐姐是认真的么?” 她以为她在说笑,毕竟说出那块和田玉是和氏璧这话,正常人都是不会相信的。 子霁竟点头,道:“是认真的。” 桃戈却道:“姐姐莫说笑了。”说着,又向子霁伸出手,“步摇给我瞧瞧,我看看那个玉匠师傅的手艺到底有多高深。” 子霁无动于衷,桃戈略尴尬,讪笑着收回手,道:“姐姐也知那支步摇是桓伊送给我的见面礼,我一向爱惜,就差视作定情信物了,”桃戈说笑道。 听着定情信物,子霁当即冷下脸,面色平静丝毫没有波澜。 严肃道:“桃戈,我没有同你说笑,我是认真的,那支步摇,丢了。” 桃戈见她如此,这才意识到那支步摇是真的没了,她微微张口,默不吭声的苦笑,子霁又自袖中取出一封信,望着她双眸,异常认真道:“这封信,是我昨晚回府途经妙音坊时,桓子野给我的,他要我把这封信亲手交给你。” 子霁有一个本事,这些年一直不为人知,她极善仿写旁人的字。 桃戈接过信,看了信封上“桃戈親啟”四个大字,抬眸看着子霁,问道:“昨晚的信,姐姐为何现在才给我?” 子霁微微转眸,淡淡一笑,道:“其中诸多难言之隐,到底是何原因,你拆开信看了便知。” 桃戈半信半疑,而后垂首正要拆开信封,又想起子霁方才之言,于是又问:“姐姐方才所言,莫不是拆开信看过了?” 子霁前言不着后调,两句话便露了破绽,她心慌不着痕迹,从容道:“没有,是他身边的人,让我嘱咐你,日后莫再去妙音坊打扰桓子野。” 桃戈凝眉,这是什么话! 她忙拆开信,翻开信纸,却见信上触目惊心的八个红字:锦水汤汤,与君长决。 锦水汤汤,与君长决! 桓伊这是什么意思!他这是什么意思!可是要与她断了交情?可是要与她断了交情! 桃戈垂首望着那八字,良久后猛然站起身,朝外走去,看样子,是要去妙音坊找桓伊问个明白。 见桃戈出去,子霁也委实慌张,遭了,桃戈若与桓子野打了照面,那这一切,便都露馅了,岂止如此,她也完了! 【马上就要515了,希望继续能冲击515红包榜,到5月15日当天红包雨能回馈读者外加宣传作品。一块也是爱,肯定好好更!】( 伎谋 http://www.suya.cc/5/5500/ ) 伎谋 第三十六章 遇难 昨日子霁同桓伊说了那番话,桓伊始终不愿相信桃戈要与他断了交情,而今桃戈收到了子霁伪造的桓伊手书,又闻“锦水汤汤,与君长诀”八字,也同桓伊一般,断不愿接受眼前。 桃戈抓着那封信,出了王府直奔妙音坊去,她鲜少如此慌张情急,待离得妙音坊不远处,便见时常跟在桓伊身后的小厮站在妙音坊大门外东张西望。 她想那小厮与桓伊几乎是形影不离的,如今小厮既在,那桓伊必定也在妙音坊,她停住脚,欣喜唤道:“阿宝!” 阿宝听唤,循声望去,见是桃戈走来,却是冷下脸,当即抬脚跨进妙音坊大门,而后紧跟着回身,这便要将门关上。 桃戈见势察觉不对头,皱了皱眉,来不及多想,急急忙忙上前,趁着阿宝还未全然将门关上,将手伸进门内欲阻挠他关门,口中亦唤:“阿宝!” 谁想阿宝却似乎并未察觉,直接将门关得死死,桃戈的手尚未收回,竟是硬生生的被夹在门缝中,她吃了痛,低吟一声,这时阿宝方才有所察觉,也急忙开了门,似愠怒又似心疼的斥道:“你是不是傻!” 桃戈收回手,垂首望着已有些红肿的四根手指,眼下手上虽痛极,可心里头的疑虑才最是叫人难忍,她抬眸望着阿宝,异常平静的问道:“你方才为何避我如过街老鼠。” 阿宝不答,默然不语。 桃戈见他这般,已知他这是为何,看来桓伊是真的要同她断了来往…… 可她还是不愿相信,不愿接受。 桃戈顿了顿,淡淡问道:“桓伊在哪儿?” 阿宝紧跟着接话,毫不留情道:“公子不想见你,你走吧。” 桃戈面色平静毫无波澜,没有惊诧,没有怔忡,没有不悦更没有伤心,似乎此事他已料到一般。 阿宝说罢,急忙转身将门关得死死,似乎生怕桃戈转眼便同他闹起来。 他也极了解桃戈的性子,他怕她一闹起来,他便心软了…… 桃戈站在门外,怔立良久,此事来得突然,毫无预兆,她起先也不信,可那封信确是桓伊笔迹,而今阿宝也是如此态度,怕是也由不得她不信了。 她虽不愿接受,可如今也没了奈何,她两手一松,那封信紧跟着落下,眼泪也如珠般顺着脸颊滚落,待信落地,她终于也转身,漫无目的的朝前走。 风起,落地的那封信随风飘走,桃戈也离妙音坊约百步远,这时正是各家各户用晚膳的时候,街道上并无多少人,唯有一辆乌篷顶马车与桃戈擦肩而过。 待那马车走过,街道上除了桃戈,便再无人迹,忽有两只黑影,从两边的巷子里窜出,桃戈如今这般失落,便不曾留心。 直至她受猛的当头一击,晕厥前那一瞬,方知那两个黑衣人的存在。 彼时那辆乌篷顶马车至妙音坊外停下,车夫首先跳下马车,将矮凳放下,随后车帘从里头掀起,入眼的是桓伊。 阿宝在里头听着动静,开了门,见车夫扶着桓伊下了马车,欣喜迎上去,唤道:“公子回来啦,主母可安好?” “嗯,”桓伊淡淡应了。 桓伊站在马车外,望着门口,望着桃戈方才站的地方,忽的蹙眉,阿宝见了不解,问:“公子怎么了?” 闻声,桓伊侧首,看着阿宝,问道:“桃戈来过?” 阿宝微愣,照理说,桃戈方才来去皆不曾留下什么东西,公子不应当知道的。 “没……没有,她昨日都与公子那般了,今日岂还会过来。” 桓伊却仿若未闻,朝着桃戈方才离开的方才望去,怔了片刻,随即又快步走过去,至桃戈方才被黑衣人劫走的地方停下。 阿宝甚是不解,他只知道,公子必定已知道桃戈方才来过了。 桓伊停步,四下里扫了一眼,而后陡然一惊,呢喃道“桃戈有难”,这便举步,似要去救人一般,只是方才走了两步,却又停下来,似乎又没了要去救人的心思,而是转身望向阿宝,说道:“你去王府,告诉琅琊王,桃戈有难,叮嘱他去城西,沿着秦淮河找五棵柳树,桃戈就在那儿。” 阿宝听闻桃戈有难,也是一惊,听罢桓伊的吩咐,他却问道:“公子既然知道桃戈姑娘现在何处,为何不亲自前去救她?” 桓伊被他问住,是,是! 他明知桃戈如今有难,也自知事态紧急,更知桃戈现在何处,可他为何偏偏要给司马道子这个机会。 可桃戈命里有此劫,他注定只能是知情人,而非救她的那个人。 他注定不能插手此事…… 该救桃戈的,该是司马道子同司马曜! 阿宝询问,他只好回道:“你速去传了口信,此事切莫耽搁!” 这样说,阿宝虽仍是狐疑,却也急急忙忙朝王府赶去。 再说秦淮河那五棵柳树下,一个黑衣蒙面女子,跟前站着两个同是穿着黑衣,蒙着脸的壮年男人。 其中一个黑衣人道:“姑姑,人带来了。” 黑衣蒙面女子垂眸,看着横在地上被扎紧了的麻袋,看着桃戈蜷缩在里头的身形,两眼微微眯起,似乎得意一般,只是蒙着面,不知是何神情。 那女子随即侧首,望向河畔,道:“扔下去!” 两黑衣人一愣,道:“姑姑,现在就扔了?” 女子训斥道:“现在不扔,难道要等到救她的人过来了再扔!” 黑衣人接话,道:“主子就是这样吩咐的,要等到看见王爷赶来了再扔。” “主子心存善念,优柔寡断,回回都不愿伤这小贱人的性命,可这小贱人一而再再而三的欺压主子,这回我断不会再容忍下去!你们两个,口口声声说对主子忠心耿耿,难道甘心看主子这么受这小贱人的欺辱!” 那两个黑衣人听了,相视一眼,一同点头,这便将麻袋扔进水中。 而后回头与黑衣女子复命,这时那黑衣女子又自腰间取下一块令牌,握在手里头打量了一眼,随后扔下地。这便带着两个黑衣人转身走了。 再看那块令牌,上面明晃晃的漆金字,“刘”字!( 伎谋 http://www.suya.cc/5/5500/ ) 伎谋 第三十七章 渡气 司马道子回府时,已是傍晚,马车停在王府门前,他下了马车,见王敏慧站在门外,手里头握着一支珠花,捧着一封信,垂首正瞧着。 王敏慧余光见司马道子朝她走近,便抬起头看向他,故作仓皇的唤道:“王爷!”而后连忙迎过去。 司马道子见她慌张神色,略是狐疑,想她又出了什么幺蛾子。 直至王敏慧离他仅有一步之遥,他方才瞧清了她握在手里头的那支珠花,那似乎是桃戈的,紧接着,王敏慧已走至他跟前,又唤一声“王爷”,而后将那封信递至他手上。 司马道子满心狐疑的接过信,却见信上写道:今日酉时,城西秦淮河,五柳下见,若到时不至,河底见尸! 酉时……酉时已过了! 王敏慧见司马道子微微蹙眉,道:“这是桃戈的珠花。” 司马道子当下便是大惊,那果然就是桃戈的!他随手将那封信掷下地,而后便转身,急忙上了马车,扬起马鞭亲自驾车前往城西,这会儿车夫与他并肩坐在马车上,却是没了可用之处。 王敏慧见司马道子架着马车急急忙忙的走了,唇角竟现出一丝笑意,能以此方式嫁祸刘氏伤害桃戈,她自然暗喜,可暗喜之时,她却又有一丝心酸,桃戈出事了,他便如此情急,那若是她出事了呢,他是否也会这般焦急…… 马车虽比不得单独马匹的迅速,可照着这个速度,也是很快便赶到了城西秦淮河畔五棵柳树下。 司马道子远远望见那五棵柳树,连忙勒住缰绳,未等马停下,他便迅速飞跃起身,直接跳入水中。 他下水寻了许久,甚至游到了水底,也未曾见到桃戈的身影,他正焦心思,紧皱着眉头极是急切,四下里扫视着,忽见水底那巨石旁横着一只大麻袋,他远远瞧着那麻袋里头似乎装着什么东西,再仔细斟酌,似乎那里头正正好可以装下一个人。 想至此,他急忙游过去,解开麻袋上紧紧扣着的麻绳,麻绳已松开,顺着水势缓缓流往下游,麻袋也已开口,他再朝麻袋里头一看,那果真是桃戈! 他忙褪下麻袋,抬起右臂,将桃戈夹在咯吱窝里,随即游上岸,将桃戈平放在草地上,蹲身站在她身旁,轻轻拍打她的脸颊,蹙眉唤道:“素素!素素!” 桃戈没什么反应,司马道子心中忐忑,她该不是已经断气了吧…… 他忙探了她的气息,她分明还有气息,看来下水并不久长。 车夫下了马车,站在司马道子身后,司马道子仿若未有察觉,依旧站在桃戈身前,他收回手,放在桃戈肚子上,使劲朝下压了几下,方见桃戈轻咳两声,吐出几口水来,只是仍不见醒。 “桃戈!”他急唤。 这时那车夫道:“王爷,您这样是不对的。” 司马道子微愣,侧首望向他,问道:“那应当如何?你既然知道该如何救她,那不妨你来试试?” 车夫却抓耳挠腮,略显羞怯,脸红道:“这……男女授受不亲哪,这种事情,还是王爷亲自来的好。” “怎么做?”司马道子虚心求教,这般一脸天真啥也不知道的样子,活像个刚进学堂读书啥也不懂的小娃娃。 那车夫这便朝前走了一步,站在桃戈身前,正要蹲下身子,而后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又折回身,看着司马道子,道:“就像这样,”说罢,竟是伸手捏起司马道子的鼻子,随后撅起嘴来。 车夫本没有旁的意思,司马道子见他这架势,竟胡思乱想起来,他生怕他要亲上来,急忙推开他的手,呆呆的问道:“这是什么意思?” “嘿唷!”车夫直跺脚,又以右手手心拍打左手手面,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样子,道:“王爷,您倒是给她渡气呀!” 司马道子听罢,起先仍似懂非懂的,随后方才恍然大悟,连忙俯身,撑在桃戈身上,一手掰开她的嘴,又张嘴轻轻碰上去。 他原以为这样便行了,谁想车夫又急道:“唉!您得捏着她的鼻子呀,这要是气从鼻孔里出去了,那还是啥用也没有啊!” 司马道子闻言,这才明白,于是又捏着桃戈的鼻子,给她渡气。 几番过后,桃戈仍未醒来,司马道子愈发着急,车夫道:“王爷,这天快黑了,寒气也降了,桃戈姑娘落水,可不能再冻着,要不这样,咱们先回王府,到时再请宫里的太医来瞧瞧,是不是别的什么地方受了伤。” 司马道子急昏了头,这下听闻车夫所言,也不再斟酌,直接应了,这便抱起桃戈。 待抱起桃戈,忽的又见原先桃戈躺的地方有一块令牌,他瞧那令牌甚是眼熟,便又将桃戈轻轻放下,而后捡起那令牌,反过来一看,只见一个大大的“刘”字。 这是沛郡刘氏的府牌!是刘家家奴必持之物! 他原就怀疑此事是刘氏唆使,而今再见这令牌,顿时明白了,果然是刘氏! 既知此事是刘氏唆使,而今证据确凿,司马道子断不会轻易放过刘氏,他收起那令牌,随即将桃戈抱上马车,与她一同坐在马车里,由那车夫驾着马车回了王府。 马车方才在王府门前停下,茹千秋便慌慌张张的迎上来,问道:“王爷!” 茹千秋唤得焦急,司马道子听了便察觉异常,也急忙出来,茹千秋扶着他下了马车,一面又慌里慌张说道:“方才宫里头送来陛下口谕,急召您进宫呢。” 司马道子皱眉,问道:“什么事?” “听说是淝水又出乱子了,陛下正寻思着派人过去瞧瞧,谢安大人举荐了您,这不,陛下就急召您进宫了。” 司马道子听罢脸色轻变,“要本王去淝水?” “是。” “那桓冲和桓伊呢?他们桓家个个儿都是武将出身,为何不去淝水?” 茹千秋略显为难,道:“关键是谢安大人举荐了您呀,还有……还有王献之,他也同陛下说王爷去淝水最合适。” 司马道子闻知此事,脸色不大好,他倒也不是不乐意去淝水平乱,只是转身掀起马车门帘,望着桃戈坐在里头,拧着眉心,看来是放心不下她。 他确实放心不下桃戈,眼下出了这样的事,足可见王府对于桃戈而言,是不安全的,平素便是如此,更莫说他还得去淝水好些日子。他若不在王府,桃戈还不知得怎么办! 司马道子站在马车外望了她许久,忽然回首看着车夫,道:“你去乌衣巷,把她送去谢家,交给谢道韫照看几日,等本王回来,便将她接走。” 车夫应了,这便驾着马车走了。 天这么黑,王谢两家同住乌衣巷,鬼知道那车夫的糊涂脑袋,会不会误把桃戈送到王家去,正好谢道韫又是王家的媳妇……( 伎谋 http://www.suya.cc/5/5500/ ) 伎谋 第三十八章 错送 司马道子目送马车走远,方才回身进了王府,照理说,司马曜急召他进宫,他理应直接进宫去的,可他这一身衣衫湿得透透,他怎么说也得回去换身干净衣裳才是。 回书房的路上,茹千秋跟在他身后,忽然记起一时,恍然道:“对了,王爷,方才你不在,妙音坊曾使唤人过来。” 听闻“妙音坊”三字,司马道子脸色轻变,茹千秋继而说道:“说是桃戈姑娘有难,要您去城西秦淮河畔五棵柳树下面,说桃戈姑娘从那儿被人丢下水了,要您去救她。” 茹千秋说罢,司马道子满面狐疑,停住步子,侧首看着他,皱眉问道:“桓伊怎知桃戈出了事?” 听司马道子质疑,茹千秋亦是费解,道:“小奴也不知,来的人慌慌张张,说了几句话便走了。” 司马道子思忖了一番,却也想不通这缘由。 刘氏唆使刘家的家奴将桃戈丢下水,此事除了刘氏的人手,不应还有旁人知道,难道桓伊也是刘氏的人? 不,不,不可能,司马道子想至此微微摇头,当日桃戈因为福儿的死,去往妙音坊投靠他,第二日可是他暗中派人送信来说她在他妙音坊的。 倘若他真的是刘氏的人,那他也不该千方百计把刘氏痛恨之人送到他身边。 那桓伊到底又是如何得知桃戈有难的,不单如此,他还将桃戈所在之处说得这般清楚明白,这更叫人想不通! 茹千秋见司马道子怔怔站着,又不时缓慢摇头,轻唤道:“王爷,王爷?” 司马道子听唤回过神来,见茹千秋神色,也知来不及多想,他这便回了书房,随意找了件衣裳换上,而后又朝门口走去。 这时却有人在外叩门,这主仆二人闻声望去,只听刘氏在外道:“听闻王爷回来了,果真么?” 司马道子微微拧着眉心,原来是刘氏,她来得正好,他正想找她! 茹千秋看向司马道子,是问他到底该不该开门,司马道子给他使了个眼色,眼神指向门,他这才走去开了门。 刘氏进了门便满脸笑意的贴上来,她走至司马道子跟前,娇嗔道:“王爷今日怎么回来得这么晚?” 司马道子面色冰冷,刘氏却并未察觉,伸出玉指抵在司马道子胸口画着圈圈,继续撒娇道:“妾身都等急了。” 刘氏这般,司马道子并无任何反应,倒是茹千秋,他站在一旁,竟是看得面红耳赤。 司马道子直至刘氏言毕,方才抬臂将她的手推开,刘氏因此朝后退了一步,司马道子转身,拿起书案上的令牌,回身看着刘氏,异常冷静的问道:“这是什么?” 刘氏起先微微有些怔忡,而后转瞬间恢复了笑容,回道:“王爷真是糊涂了,上头一个‘刘’字,这是妾身刘家的府牌啊。” 司马道子将那令牌拿在手里头,死死的握着,又问道:“确定是你刘家的东西?” “是,”刘氏笑道:“这就是妾身刘家的东西,但凡是咱们刘家的家奴,腰间必备此物,令牌长什么模样,妾身断不会记错了。” 但凡是刘家的家奴,腰间必备此物! 刘氏这是自己说到了关键处,果然,果然是她! 眼下这情势,此事要想多说却也不得空,司马道子只好将那令牌塞到她手里,故意道:“召齐了你刘家的家奴,看看到底是谁,少了这块令牌。” 刘氏听得愈发糊涂,完全不懂这是什么意思。 司马道子又道:“该说的,本王都已说了,你自己反省吧。” 刘氏愈是不解,正想追问,奈何司马道子方才说罢,便转身走了。 司马道子出了王府之时,天已黑了,外头是乌漆墨黑的一片。彼时那车夫也已驾着马车赶到了乌衣巷,王谢两家同住乌衣巷,平日里便常有人寻错了门,想这时天黑,那车夫便也寻错了门。 马车停在王家门前,车夫下了马车,王家守门的家奴其中之一便迎上来,走至车夫跟前,细细打量了一眼,有些眼生,家奴便又走到马车外,掀开帘子朝里头看了眼,却见一个浑身湿透的姑娘倚靠在马车里,他便回身问道:“里头是谁?” 车夫首先躬身行了一礼,而后毕恭毕敬的说道:“车里头那个,是琅琊王叮嘱我送来,要托付给谢道韫谢三小姐照顾几日的。” 王家家奴道:“你来得不是时候,二夫人昨日随二老爷回琅琊了,恐怕得好些日子才回来,车里那位姑娘,你还是带回去吧。” 二夫人二老爷?车夫不禁有些狐疑,此人是谢家的家奴,那理应唤谢道韫为三小姐,唤王凝之为三姑爷才对,何故要唤二夫人二老爷? 可眼下这谢家家奴要他将桃戈姑娘带回王府,这可怎么好,此事可是王爷千万叮嘱了的! 车夫为难道:“这……带回去恐怕不好,琅琊王的吩咐,咱们当下人的,也不好不从,是不是。” 王家家奴也道:“可二夫人不在府上,那个姑娘即便能留下,怕是也没人照顾。” “这……”车夫斟酌了一番,这……说的也是啊…… 谢道韫也不在府上,那桃戈姑娘可不能留在这儿! 就在这时,又一辆马车停在王家门前,自马车上下来的是王献之。 那车夫不认得他是何人,只是照着规矩,他还是同王献之行了一礼。 王家那家奴见着王献之,忙迎上去,道:“七老爷。” “嗯,”王献之冲他们摆摆手,侧首见停着辆马车,又见这车夫,便上前询问:“怎么了?” 车夫见这位七老爷也是个说得上话的主子,忙说道:“小奴应琅琊王的吩咐,将王府一位姑娘送到此处,本想交由谢三小姐照顾,谁想谢三小姐不在。这位小哥要我把姑娘带回去,可王爷的吩咐,小奴也不好不从。” 原本听及琅琊王时,王献之脸色并不好,又一听说送来的是个姑娘,王献之瞬间来了兴致,待车夫说罢,他便走去马车前,以手中折扇掀开门帘,一看里头的姑娘竟是桃戈,霎时满心欢喜,回身同那车夫道:“琅琊王的吩咐确实不好不从,可令姜回琅琊去了,不如这样,你把这位姑娘交由我来照看,我们是一家子的,你把她交由我来照看,也是一样的道理。” 车夫想了想,虽觉得有些不妥,可为了交差,却也答应了。 便是如此,桃戈本该在谢家,却阴差阳错来到了王家,碰巧还遇到了王献之。 这可都是王敏慧的功劳!( 伎谋 http://www.suya.cc/5/5500/ ) 伎谋 第四十章 收留 ps:第三十九章在第四十五章后面。。 桃戈一觉睡醒,已是下傍晚,她起身下地,一推门便见王献之站在院前石桌上提笔练字。 她出门走近,站在石桌一侧,彼时王献之垂首,余光瞥见她,仍聚精会神的写字,单是问道:“醒了?” “嗯,”桃戈应了声,低眉看着他落笔恢弘大气,洋洋洒洒的写下“萬壽無疆”四个大字。 桃戈思忖,他这般认真严肃的写下“萬壽無疆”四字,莫不是有人要过寿辰? 王献之写罢,放下手中毛颖,而后拿起写下的那四字,悉心打量了一番,却是蹙眉,又摇了摇头,忽然两手一合,将那张纸揉成一团,掷之于地。 在桃戈看来,这四字写得气势贯通,飞扬纵肆,确是极好,唯一不妙之处,便是这四字略显生硬。 虽如此,却也绝佳! 王献之不满意,应是他太过追求完美。 他侧首看向桃戈,问道:“身子可好些了?” “好些了,”桃戈面带笑意,话音方落,王献之回首自桌边取来宣纸,平铺在石桌上,而后又取来一对白玉卧龙镇纸,压在宣纸上。 桃戈见那对白玉卧龙镇纸,照理说,应当只有帝王家的人才可用,王献之这对,她若没有猜错,这应是司马曜赏赐的,司马曜能赐他此物,足可见他对他是何等器重。 王献之提笔蘸着墨汁,一面又语道:“既然好些了,那便回王府吧,待会儿我吩咐下人送你走。” 桃戈闻言脸色微变,满面笑意也不复,她当即接话,道:“大人为何总要撵我走。” 王献之闻言僵住,提笔蘸墨的手也停住,桃戈见他这般,便绕过石桌,走至另一侧。 这时王献之却又收回手,自顾自的写字,桃戈没辙,索性坐下来,仰面故作可怜兮兮的望着他,道:“倒不是我死活赖在不肯走,委实是我不敢回王府去。” 王献之听闻她不敢回王府,忽的顿了一笔,却也未停下,桃戈察觉他方才之举,顿时觉得此事好说,便又胡诌道:“大人不知内宅阴私,自然也不知王府的刘姨娘平素是如何欺负我的,我此回落水,估摸着与她少不了关系。而今王爷又出了远门,怕是得好些日子才能回来,我一个人呆在王府,那个刘姨娘,还不知会如何待我,大人爱民如子,难道忍心看我回去送死么?干脆好人做到底,送佛送到西,收留我一阵子,等到王爷回来了,我自会回王府。” 她也不知司马道子去哪儿了,只是梦里隐隐约约听说司马曜急召他进宫,似乎是要差他去淝水平息前秦苻坚之乱。 桃戈一语言毕,王献之那“萬壽無疆”四字也已写好,相比适才所写,这回写得自然更好,柔中带刚,刚中带柔,堪称完美! 王献之收笔,而后垂首与桃戈相视,桃戈始终凝着他,他见她那一双美眸楚楚可怜,几乎要出水了,又听方才之言,终于还是于心不忍,道:“也好,只是书房不宜居住,你今晚搬去西厢客房住下吧。” 余姚长公主因嫉恨唆使下人将他的妾室桃叶凌辱至死,他为此也极厌内宅阴私,加之司马道子此去淝水,也是因他的缘故。 这样想来,他也理应收留桃戈! 再者,他收留桃戈,更有他自己的私心,他恨极了司马家的人,他想看司马家的兄妹自相残杀! 桃戈听言,惊喜道:“大人真好!” 王献之看着她,笑道:“你莫唤我大人。” “那我唤你什么?”桃戈单手支颐,依旧仰面望着他,王献之道:“我这般年纪,应当与你父亲一般,你不妨唤我叔父。” “叔父?”桃戈微愣,道:“那怎么行!” 王献之也是一愣,问道:“为何不行?” “就是不行,”唤叔父总有种沾亲带故的感觉,她唤他叔父,那若是他们日后在一起了,岂不是*! 王献之又道:“叔叔呢,唤大叔如何?” 桃戈摇头,竟怪道:“矫情。” 王献之没奈何,点了点头,道:“那你说,你该唤我什么?” “嗯……”桃戈思忖了一番,终于还是道:“还是唤大人吧。” 王献之微微摇头,笑得颇是宠溺,他见纸上墨迹已干,正想将这幅字收起来,却忽听闻余姚长公主自不远处阴阳怪气的说道:“听如邑说,夫君从外头带了个姑娘回来,我特来瞧瞧,到底是什么样的绝色女子,能叫夫君这般垂怜,都带到咱们家里头来了!” 这声音愈发近了,桃戈听着颇有尖酸刻薄的感觉。 此人唤王献之夫君,想必她就是名气臭得整个建康城人尽皆知的余姚长公主,桃戈曾听司马道子说,这余姚长公主并非什么好惹的人,而今只闻其声,未见其人,她便已感受到了她浑身的戾气。 桃戈回身,余姚长公主已走至她身侧,一脸刻薄,目中怨气极深,却在桃戈回身与她对视那一瞬间,陡然僵住,桃戈不紧不慢的福身行礼,道:“见过余姚长公主。” 礼毕,桃戈直起身,与她相视,却见她怔怔模样,目中更是惊惶。 她也颇是不解。 余姚长公主仍未回过神来,依旧怔怔的望着桃戈,是容德么!是容德回来了么!可容德分明已溺水而亡了啊!当日她可是与王敏慧亲眼看着她在水里挣扎直至沉入水底的! 不,不,容德死时已是二十出头的年纪,可这丫头看来顶多十二三岁,她又岂会是容德! 可她与容德长得一模一样,难道是容德化为厉鬼附身于此女身上回来找她报仇了! 王献之见她如此神情,唇边忽然现出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果然将她吓到了么! 他轻咳一声,这才将余姚长公主的思绪拉回来,余姚长公主回了神,侧首看了他一眼,他却是看向桃戈,将她一拉,极温柔道:“桃戈,天晚凉,你身子刚好,莫吹风受了寒气。” 桃戈单是笑了笑,王献之将肩上的披风解下,披在她身上,而后又悉心为她系上。 余姚长公主在一旁看得愈发来火,以她的性子,早该发火了,可今时今日,见着桃戈,她却已是瞠目结舌。 王献之又将桃戈揽着,随后不紧不慢的转向一侧的丫鬟,道:“你带桃戈姑娘去西厢客房住下。” 丫鬟带着桃戈离开,余姚长公主见桃戈走远,也终于松开早已将指甲掐进手心里的手,长舒了一口气,桃戈走了,她也该好好儿与王献之算算总账了!( 伎谋 http://www.suya.cc/5/5500/ ) 伎谋 第四十一章 赐奴 【播报】关注「起点读书」,获得515红包第一手消息,过年之后没抢过红包的同学们,这回可以一展身手了。 桃戈方才走远了,余姚长公主当即与王献之冷下脸,指着桃戈离开的方向,望着王献之,质问道:“她是谁!” 王献之却是一副不愿搭理她的神情,不慌不忙的坐下来,左手执茶盅,右手执茶壶,倒下一杯茶来,又不紧不慢的送至嘴边,吹吹凉,而后微微的抿了一口。 余姚长公主见他这般神色,自知他定是故意的,她自然也不耐烦,放下指着桃戈的手,伸过去一把夺了王献之手里的茶盅,重重的放在石桌上,愈加厉声斥道:“她是谁,你倒是说呀!” 王献之依旧不接话,又拿起茶盅,正要饮茶,却听余姚长公主又道:“怎么?你这是不敢说了,你有本事带这些不三不四的女人回来,有本事同我交代清楚啊!” 听至此,他也愠怒,一把摔下茶盅,随即站起身,亦斥道:“我为何要同你交代清楚!你作为我的妻子,不知孝敬公婆,不知伺候夫君,不勤俭不持家,反而整日怀疑这个怀疑那个,还私下派人监视我的行踪,教如邑怎么虐待下人,如此恶妇,我娶你回来有何用!” 王献之从未与她如此发怒,今日陡然如此发脾气,还气得摔了茶盅,说了这样一番狠话,也委实叫余姚长公主惊诧,她听那茶盅落地的声音,便受了惊吓,再听王献之此言,更是怔住,一时间也不敢言语。 他果然还记恨她当年拆散了他和郗道茂!他果然还对郗道茂念念不忘!果然!果然! 罢了罢了,她也知这强扭的瓜不甜。 余姚长公主顿了顿,长舒了一口气,略微平心静气,却依旧追问道:“我只问你,那个桃戈,她到底是谁!” 王献之却道:“桃戈就是桃戈,不是旁人。” 余姚长公主自以为方才已退了一步,也认定王献之理所应当的告诉她,谁想听闻王献之这么回话,自然再也压不住火,这下竟是执起茶壶陡然摔下地,斥道:“你分明见过容德,你明知那个桃戈长得同容德一模一样,为何还要把她带回来!” 王献之望着她,忽的冷笑出声,道:“你怕了?你当初连同琅琊王妃将定皇后骗去湖边推下水时,怎么就没有想过有朝一日会遭报应!” 余姚长公主被问住了,张口结舌,不知该如何接话,她怔立良久,索性再退一步,坐下来又长舒了一口气,抬起右臂担在石桌上,也不再与他争执此事,只问道:“你是从哪儿将她带回来的?” 王献之见她平静下来了,便也心平气和的,坐下来,故意回道:“琅琊王匆忙前去淝水,桃戈在王府无人照料,他便将她托付于我照看些日子。” 余姚长公主闻言脸色轻变,惊道:“她是老七的人?!” 听闻此事是司马道子的意思,余姚长公主又不免狐疑,道:“老七为何偏偏要你照看她!” 老七也曾爱过容德,这桃戈与容德长得一模一样,老七将她送来王家,偏偏又是交由夫君照看,当初容德死得蹊跷,那时死因便说法不一,他莫不是已怀疑到她头上了,所以他故意将桃戈送到她王家,就是为试探她! 也不怪余姚长公主怀疑司马道子,司马道子与王献之一向不和,这是整个建康城人尽皆知的事,那样一想,司马道子又岂会将桃戈交由王献之照看! 王献之听闻余姚长公主此言,又见她神情,分明是对司马道子起了疑心,这样,他这心思总算没有白费! 他就是要看他们司马家的兄妹互相怀疑,互相排挤,最后自相残杀! 王献之有那心思,他自然不会说,司马道子原是将桃戈托付给谢道韫的,他只道:“他命人将桃戈送来,旁的什么也没说。” 余姚长公主不由自主的攥紧了拳头,最终还是松开了手,异常平静的望着平铺在石桌上的那幅字,道:“万寿无疆?这是什么?” 王献之推开白玉镇纸,拿起那幅字竟是揉成一团,扔下地,而后方才道:“过几日陛下万寿节,我必要送他一份大礼,一份叫他绝对意想不到的大礼!” 余姚长公主听罢不禁皱眉,什么大礼能叫老六意想不到,夫君莫不是要将桃戈当作大礼送给老六! 也好!也好! 余姚长公主这便走了,翌日午后,她便带着几个丫鬟前去西厢客房,只说是要去看看桃戈在客房吃住得如何。 到了院中,便远远望见桃戈躺在屋门口的躺椅上,双目紧闭似在午憩,肚子上盖了一层羊绒毯子,躺椅一侧摆放着一张桌子,桌子上茶壶茶盅木托样样俱全,她这般享受模样,看来在这儿过得极好! 想当初王法慧在世时,余姚长公主便极痛恨她,以至联合王敏慧将她害死,而今又出来个桃戈与她长得一模一样,不说旁的,就说这桃戈与王法慧长得一模一样这一点,她也不待见桃戈,加之王献之又与她亲昵,她自然更想将她除之而后快! 如今见桃戈这般享受,她自然不痛快。 余姚长公主连带着身后几个丫鬟走至院中假山后站着,随即侧首看向身侧贴身的丫鬟,低声吩咐道:“你过去,就说是本宫赏赐去伺候她的。” 那丫鬟应道:“是,”说罢这便要过去,余姚长公主忽的将她拉住,又嘱咐道:“盯紧她!” 丫鬟微微颔首,道:“奴婢明白。” 这会儿桃戈还睡着,睡梦中忽听闻有人柔声轻唤她“姑娘”,她稍稍睁眼,只瞧见躺椅一侧站了一个人,正垂首看着她,只因阳光略刺眼,她急忙又闭目,而后坐起身来,彼时这丫鬟道:“奴婢云袖,是长公主吩咐来伺候姑娘饮食起居的。” 桃戈闻言秀眉微凝,随即又舒展,她已坐起身,便侧首将云袖从头到脚打量了一番,道:“你是长公主派来的?” 一句“派来的”,引云袖与余姚长公主皆不适。 云袖颔首道:“是。” 桃戈回首,无意瞥见假山后几只人影,当即了然,余姚长公主定在附近看着,她故意道:“长公主在哪儿?” 云袖脸色轻变,怔怔的不知如何回话,假山后几只人影也紧跟着稍有动静,桃戈抬起手臂搭在一旁的桌子上,随后单手支颐,悠哉悠哉道:“长公主赏赐我这么一份大礼,我怎么说,也得去谢恩才是。” ps.追更的童鞋们,免费的赞赏票和起点币还有没有啊~515红包榜倒计时了,我来拉个票,求加码和赞赏票,最后冲一把!( 伎谋 http://www.suya.cc/5/5500/ ) 伎谋 第四十二章 训婢 【最新播报】明天就是515,起点周年庆,福利最多的一天。除了礼包书包,这次的『515红包狂翻』肯定要看,红包哪有不抢的道理,定好闹钟昂~ 桃戈方才说罢,假山后的几只人影转瞬间便不见了,连带着云袖也僵硬的讪笑一声,随即也朝假山后看了一眼,直至见假山后的几只人影不见了,方才安心的长舒了一口气。 谁想桃戈说罢,却是干坐着不动,良久之后云袖终于等不住,丝毫不客气的说道:“姑娘,你不是说,要去拜谢长公主么,怎么还坐着?” 桃戈闻言微扬唇角,冷笑一声,而后侧首睨了她一眼,又收回目光,端起茶盅不紧不慢的抿了一口,随后方才看向她,道:“你着什么急呀,长公主已将你赏赐给我,难道她还稀罕看见你一个下人?” 她就是要余姚长公主慢慢儿等着! 云袖却也不是吃软饭的,听闻桃戈如此羞辱,她自然不甘心,趾高气扬道:“姑娘也说奴婢是长公主赏赐给你的,奴婢是长公主从宫里头带出来的,岂能与府上那些下人相提并论!” “在长公主那儿,你不就是一个下人么?”桃戈言罢,云袖无话可说,便冷哼了一声,眼角上扬,一副不屑与桃戈言语的神情。 桃戈却是悠哉悠哉的站起身,侧目斜视着她,讥讽道:“宫里头的下人都是这么趾高气扬么?想不到长公主就是这么调/教下人的,不过长公主既已将你赏赐给我,那你日后便是我的人,该怎么伺候主子,还请你仔细着些!” 云袖虽是余姚长公主吩咐来监视桃戈的耳目,可如今桃戈既已这么说了,她便也得好好在这儿伺候着,若是叫桃戈不高兴了,到时她一状告到长公主那儿,她也免不了受罚,说到底,她也不过就是长公主身边的一条狗。 她不敢再同桃戈甩脸色,便只好抱怨道:“姑娘这般盛气凌人,欺负一个婢子又算什么本事。” 这云袖言语间提及桃戈欺负她,桃戈却并不反驳,只道:“也是,这打狗还得看主人呢。” 桃戈说罢,一转身便朝院子外头走去,语道:“咱们这就去拜谢长公主。” 云袖一时间不敢再忤逆桃戈的意思,连忙跟上去,二人到了余姚长公主与王献之所住的院子里时,桃戈远远的便望见一个约莫五六岁的小丫头站在堂屋门外,跟前跪着一个大概二十出头的丫鬟,那丫鬟垂首低眉顺眼,唯唯诺诺。 那小丫头似乎是在教训那丫鬟,抬手一个巴掌便扇过去,丫鬟受力身子一歪,却不敢跌倒,急忙又稳了身子,吃了痛却又不敢捂着脸颊,依旧低着头。 小丫头见她这般,竟是抬脚将她踹倒,又斥道:“你还不快滚!” 丫鬟听言慌慌张张的站起身,这才敢抬手捂着脸颊,急忙转身跑开,那小丫头见她走了,恨恨道:“哼!叫你勾引我父亲!” 父亲?桃戈见那小丫头,五六岁的年纪,想来就是王献之与余姚长公主的嫡女王神爱了。 彼时桃戈已得愈发近了,王神爱见有人过来,侧首看过去,见着桃戈那张脸,当即怔住,一时间惊得不敢说话,转身慌里慌张的朝堂屋里头走去。 踉踉跄跄的跑到屋里,这时余姚长公主正与一年约四十的中年妇人谈话,并未留心她,王神爱惊道:“母亲,我看到舅母了!” 余姚长公主起先正聚精会神的,忽听王神爱说起看到舅母了,一时也未曾想到桃戈,当下便是一惊,而后方才反应过来,方才在西厢,听桃戈说起要过来拜谢她,这下她应当是过来了。 一旁那中年妇人闻言脸色轻变,看了眼王神爱,而后又看向余姚长公主,不解的问道:“舅母?” 王神爱的舅母,唯有两个,便是王家的俩姐妹,一个是已故的定皇后王法慧,另一个是琅琊王妃王敏慧,她称看见了舅母,那应是看见了琅琊王妃,看见琅琊王妃,也不应当如此惊惧啊…… 余姚长公主见那妇人狐疑,忙解释道:“小孩子不懂事,胡言乱语了。” 谁想王神爱却道:“母亲,我没有胡言乱语,我是真的看到舅母了,皇后舅母。” 王神爱一向是这般直言不讳,余姚长公主这是想拦也拦不住,微斥道:“如邑,休要胡言,到母亲这儿来!” 闻言王神爱走至她身侧规规矩矩的站着,妇人道:“皇后?皇后……不是早已过世了么……” 妇人说罢,余姚长公主正要接话,却听丫鬟进来禀道:“公主,桃戈姑娘来了,说是要求见您。” 余姚长公主当即冷下脸,摆起架子,道:“让她进来吧。” 桃戈今日着一身翡翠色广袖襦裙,她方才进来,那妇人便剜了她一眼,她最不喜旁人与她着同色的衣服,王神爱一见桃戈,便是惊怕,忙躲到余姚长公主身后,桃戈察觉异常,却未询问,单是对着余姚长公主微微福身道:“桃戈见过余姚长公主,”礼毕,桃戈又偏过身子看向那妇人,见她也着了一身翡翠色衣服,也颇是不悦,只是未表露出来,只道:“这位夫人是?” 云袖道:“这位是大夫人。” 原来是王羲之长子王玄之的夫人何氏。 桃戈福身道:“见过大夫人。” 何氏心里头不痛快,佯装作无意将一旁的茶盅拂落下地,摔在桃戈脚旁,而后故作一惊,可惜道:“诶哟,这茶盅摔坏了真是可惜了。” 桃戈吃了亏,也不明说什么,兀自直起身,微微笑道:“大夫人身为王家的长媳,果然持家有度,摔坏一只茶盅便如此可惜,想必平日里也极受老夫人偏爱,这要是再能为大老爷添个一儿半女,那可就是王家的功臣了。” 这何氏嫁进王家十几年,肚子里头半点儿动静也不见,大房王玄之已年过四十,郗老太太曾言要为王玄之纳妾,王玄之因何氏的压迫,将此事推了,郗老太太没辙,只好将二房王凝之与谢道韫之子王蕴之过继给他。 桃戈对王献之有情,对王家的事,也颇是了解。 妇人最忌旁人道她生不出来孩子,桃戈这般说何氏,何氏自然不高兴,只想这小妮子当真叫一个张狂,上来便戳她的心窝子! ps.5.15「起点」下红包雨了!中午12点开始每个小时抢一轮,一大波515红包就看运气了。你们都去抢,抢来的起点币继续来订阅我的章节啊!( 伎谋 http://www.suya.cc/5/5500/ ) 伎谋 第四十三章 拜谢 桃戈说了那话,何氏并不接话,倒不是她不想说什么,只是她实在不知该说什么,桃戈言外之意,羞辱她嫁进王家十几年,也未能给王玄之添个一儿半女,她若接话,还能说她已给王玄之生出孩子了不成? 余姚长公主坐在主位看着,斟酌她还真是小瞧了这丫头,也是,老七既是将这丫头派来试探她,那这丫头又岂会是个简单的角儿! 她余姚也极不喜桃戈,可她却不能帮着何氏说话,到如今,她也只能默默看着,毕竟,她现在还是个唱红脸的。 桃戈见何氏哑口无言,又是那般尴尬的神情,自然暗喜,这才转向余姚长公主,和颜悦色道:“桃戈来此拜见长公主,是为答谢长公主的。” 余姚长公主满面笑意,桃戈说罢,又转身将云袖拉至身侧,而后挽住她的手臂,笑道:“云袖聪慧乖巧,温顺体贴,这么好的一个丫头,想必长公主平日里也极喜爱,今日却能忍痛割爱,将她赏赐给我,我自是感激长公主的恩情,特地过来谢恩。” 何氏听罢脸色轻变,余姚长公主依旧和善,微微笑道:“桃戈妹妹言重了,都是自家姐妹,还客气什么,日后啊,本宫的东西就是你的东西,本宫的人自然也是你的人。” 余姚长公主言语至此,眸光一转,忽而又似笑非笑的说道:“你就是想要本宫的夫君,那本宫也照样让给你,更何况一个下人。” 她这么说,本是提醒桃戈得离王献之远些,谁想桃戈却顺势道:“既然长公主都这么说了,那日后若是桃戈从你身边带走什么人,你可不能后悔啊。” 余姚长公主面色一僵,旋即回了桃戈笑意,道:“好,本宫定不后悔什么,”她倒要瞧瞧,这小妮子到底有什么本事能把夫君从她身边抢走! 反正过几日老六万寿节,她也该进宫去了不是? 待余姚长公主说罢,何氏道:“公主,这云袖丫头是你从宫里头带出来的,想必也跟了你好些年了吧,这小妮子什么身份,叫你连云袖都打赏出去了。” 桃戈听言淡淡一笑,余姚长公主回道:“她是老七的人。” 何氏微愣,原来这小妮子是琅琊王的人,怪不得张狂至此,这般不知规矩! “就算是琅琊王的人,那你也不至于把云袖赏赐给她呀,”说及“她”,何氏故意拉长了音,满面的不屑。 桃戈不等余姚长公主回何氏的话,紧跟着接话,笑道:“就是因为云袖太好,所以我才特地过来拜谢长公主,要是大夫人随随便便赏赐一个丫鬟给我,我定是不会特地答谢的。” 何氏不悦,道:“你未免抬举自己了,我与你素不相识,并无交集,我为何要特意赏赐丫鬟给你。” “大夫人说的是,桃戈与你素不相识,也无交集,这无恩无怨的,你自然无需赏赐丫鬟给我,”桃戈故意道:“桃戈此回在王家小住几日,吃的是七老爷和长公主的粮食,不曾沾过你大房一滴水,大夫人便也不必管我。” 言外之意,想是要告诉何氏,她想做什么,她都管不着! 何氏却道:“桃戈姑娘,你这话,可是说子敬与公主不是咱们王家的人?” 桃戈不慌不忙,随口胡诌道:“自然是一家人,可大夫人不是时常想着要分家么?” 余姚长公主闻言一愣,何氏也怔住,分家这事,她只在心里头想过,何事与旁人提起过! 桃戈不过是胡说罢了,分家之事,她说出来,何氏反驳也不是,不反驳也不是,她倒要看看,何氏要如何应对。 何氏的确想过分家之事,而今听闻桃戈如此说,她自然心虚,略显慌张道:“你这小妮子,瞎说什么鬼话!” 桃戈见何氏这般神色,看来她还真想过分家之事,她就这么随口一说,没想到还真的叫何氏心虚了。 何氏话音方落,余姚长公主微怒道:“好了!分家这种事,大嫂竟也敢提,难道想学子猷一个人跑到山阴去?大嫂也不怕老太太开罪下来!” 叫余姚长公主这么一说,何氏顿时不敢说话了,这何氏为王家的长媳,位分在几个媳妇当中本该是最重的,可七房偏偏娶了个长公主回来,她又岂能与长公主相提并论,无奈处处皆被她压在头上。 桃戈见何氏怯懦,自然暗暗叫好,冷笑了一声,道:“长公主,大夫人也是一时糊涂,您就不要与她一般见识了。” 余姚长公主不语,何氏也压着火,桃戈又道:“公主,这恩也谢了,桃戈这便退下,你们的家事,我一个外人,委实不便插手。” 桃戈说罢便转身离开,王神爱见她走了,仍心有余悸,胆战心惊的挪了几步,站到余姚长公主身侧,仰头望着她,唤道:“母亲。” 余姚长公主不大耐烦,低头瞧了她一眼,略显愠怒道:“如邑,母亲在同你大伯母说话,你过来做什么,出去玩儿去。” 王神爱遭了训斥,也极委屈,满脸怨色的走出去。 这时桃戈与云袖已出了王献之与余姚长公主所住的院子,云袖跟在桃戈身后,桃戈忽的回首瞅了她一眼,漫不经心的问道:“你叫云袖?” 云袖颔首,应道:“是。” 桃戈回头,冷笑出声,反语道:“名字倒是好听,又是云又是袖的。” 谁想云袖却未听出异常,反而笑道:“这名字是长公主所赐。” 桃戈睨了她一眼,道:“长公主倒是挺待见你,不过呢,一个丫头,叫什么阿猫阿狗的,这样方便记得清楚,若叫云袖,莫说听着不顺耳,就是说起来,也有些拗口,不如这样吧,你就叫阿狗好了。” 原先桃戈说此言之时,云袖脸色便已是不大好,等到桃戈说罢,脸色更是铁青,她当桃戈这般好心,竟夸赞她的名字,原来竟是想借此羞辱她! 桃戈这时停步,转过身来看着她,见她面色铁青,便故作嗤笑,道:“瞧你,我不过说笑罢了,你怎的还当真了。” 云袖也回她笑意,却笑得极僵硬,桃戈又拉起她的手,笑道:“咱们主仆,应当一条心才是,你如今跟着我,自当忠顺于我,这胳膊肘子啊,可不能往外头拐,要不然哪,怕是得折了。”( 伎谋 http://www.suya.cc/5/5500/ ) 伎谋 第四十四章 糕点 桃戈已在王家住了四五日,这几日一直悠哉悠哉,好生快活,身边这只阿狗虽盯她盯得像看贼一样,可也丝毫妨碍不到她逍遥快活。 顶多就是余姚长公主时常会差人过来送她几样好东西,惹得她心里头不大耐烦。 余姚长公主每回差人送来的皆是些吃食,她是打心眼儿里不想收下,可她必定是得收下的,这也是没得办法的事,至于云袖的差事,就是看着她把送来的东西吃完。 桃戈也知道,那些吃食里头必定掺了不干净的东西,是以回回都以吃饱为由不吃。 余姚长公主这几日可是天天午后都差人来送吃的,今日却不曾过来,晚膳前,桃戈仰面躺在屋外的躺椅上闭目养神,她正琢磨着为何今日余姚那边丝毫没有动静,这便听闻云袖轻声唤她,她睁眼,只见云袖手里头端着木托,她便知道,定是长公主那边儿又送东西来了。 云袖见她睁眼,便将木托置于一旁的桌子上,一面又笑道:“姑娘,长公主送来些黑米红枣糕,说是宫里头送来的,要姑娘一定得尝尝。” 桃戈淡淡一笑,前几回午后送来,她都以吃饱为由推脱,今日长公主便特意赶在晚膳前送来了,她坐起身,道:“还是宫里头送来的?” 云袖见她坐起身,暗喜今日想是有戏了,当即接话,笑言:“是啊,这黑米红枣糕是李太后最爱吃的东西,偏偏御厨每次做得也不多,长公主这次能要来些,也实属不易,今日还不忘送来几块给姑娘,这样一想,长公主可待见姑娘了!” 此番话,云袖将余姚长公主夸上了天,字字句句皆道这糕点来之不易,桃戈故作不解,道:“我听闻长公主极受太后偏爱,何故要些糕点也成了难事,到底不是李太后嫡出的,这放养的和家养的果然不能比。” 桃戈言此,竟将余姚长公主比作牲畜一般,云袖讪笑,姑且不论此事,依旧道:“就是啊,这糕点长公主好不容易才要来些,姑娘定要尝尝才是。” 闻言桃戈瞥了她一眼,又瞧着放在一旁的糕点,色香味,这糕点瞧着,色是有了,香也有了,就是不知味道如何,桃戈看着也的确有些食欲,可这糕点恐怕不干净啊,又岂能这样吃下去,桃戈伸手拿起一块,道:“长公主如此心意,我自当尝尝。” 说罢便将那糕点送入口中,咬了一口下来,正细细嚼着,云袖见势,自也暗喜,盼着她快些咽下去,桃戈暗暗侧目,见她神情,便佯装作噎着了,陡然咳嗽一声,又将那糕点吐出来,云袖脸色当即变了,唤道:“姑娘!” 桃戈将那糕点吐了个一干二净,随后看向她,道:“这糕点色香味俱全,的确是上品,只可惜我嗓子细,恐怕是无福消受了。” 云袖仍旧不甘心,道:“姑娘这是什么话,这糕点既是上品,又岂有你无福消受的道理。” 桃戈装模作样的点头,而后又拿起一块糕点来,站起身走至云袖跟前,道:“既然是上品,那肯定是不能浪费的,何况这又是长公主的心意,我是无福消受了,不如赏给你吧。” 说罢,云袖正要推脱,桃戈见她开口,陡然将那糕点塞进她口中,随即又拿起茶壶,将那漏嘴子塞进她口中,硬是灌了些茶水进去,又道:“方才我就是这样噎着了,你多喝些水,免得同我一样。” 云袖自知这糕点里头掺了牵机毒,她口中已被这糕点塞满,若喝下这水,定是必死无疑,她心生恐惧,急忙将这茶壶推开,随即越过桃戈走去院中那树下,将口中之物尽数吐掉。 桃戈见她这般,自是了然于心,这糕点果然有问题! 她慢悠悠的走去云袖身后,故意道:“怎么了?是嫌这糕点不好吃?还是不敢吃啊?” 云袖吐吐干净,忙回过身,道:“姑娘误会了,这糕点极好吃。” 桃戈道:“那就是不敢吃?” 云袖察觉桃戈套她的话,一时语塞,不敢接话,桃戈阴阳怪气道:“你为何不敢吃,难不成长公主在这糕点里头下毒了?” “自然不是,”云袖急忙回话,思忖后方解释道:“奴婢方才也是噎着了。” “无妨,”桃戈拉起她的手,将她朝躺椅边拉去,道:“桌子上还有几块,你拿回去慢慢吃,一定要吃光了,可不能浪费,毕竟是长公主的恩赐。” 云袖只得点头应了,还不忘说道:“多谢姑娘赏赐。” 桃戈走至躺椅前,垂眸瞧着那盘糕点,正想就势坐下去,忽听闻有一丫鬟道:“姑娘,大人来了。” 云袖闻言心里头便松懈下来,总算有人来了,这下桃戈也不好再对她使坏了。 听闻王献之过来,桃戈本能的一惊,随之而来的便是欣喜,她忙捧着脸颊,似在收拾仪容,而后方才回过身来,这时王献之已走进院中,桃戈正想迎过去唤他,却见他身后小厮抱着一把琵琶。 王献之走至桃戈面前,道:“听闻桃戈极善琵琶,我也曾领教过。” 桃戈笑得极温婉,道:“大人过奖了,我只是略懂一二。” 王献之一笑而过,又言:“你善琵琶,可会弹野王的《玉妃引》?” 子野是桓伊的小字,野王亦是桓伊的小字,桓伊出身谯国桓氏,与琅琊王氏及陈郡谢氏一向交好,是以王谢两家人皆亲切唤桓伊作野王。 听及桓伊,桃戈脸色轻变,她自小便有音乐天赋,桓伊曾将《玉妃引》奏与她听,这《玉妃引》的谱子,她大致也了解了,若用琵琶练个几回,她倒也能完整的弹出来。 只是那日桓伊莫名其妙与她断了交情,她也不想再与他有交集,她面色颇黯然,道:“不会。” 王献之点头,道:“那就罢了。” 他这便要走,桃戈却又道:“大人有什么事么?” 王献之道:“后天陛下万寿节,我想将你带进宫,到时我借来野王的焦尾琴奏《玉妃引》,我想你以琵琶替我伴奏。” 闻言桃戈暗喜,忙道:“这曲子我倒是能弹出来,只是不大娴熟,想是得练练手,大人若不嫌弃,不妨叫我试一试。” 听说能进宫去参加万寿节,桃戈这般喜爱热闹之人,又岂甘心错过,更何况,还能与王献之一同奏乐,这就更叫她抵挡不住想去的*了! 王献之如此心思,单是想借此机会将桃戈带进宫去,而今听桃戈应允了,他自然也不甚欢喜,便道:“这样也好,就劳你这两日,多练练了。” 说着,王献之转身给小厮使了个眼色,那小厮便将琵琶放进屋中,王献之待小厮出来,也转身一同离开。 不娴熟没关系,他明日请野王过来教她就是了。( 伎谋 http://www.suya.cc/5/5500/ ) 伎谋 第四十五章 别扭 这日午膳后,桃戈照旧绕着院子里的假山走了百步,随后便走至躺椅前,展开双臂,浑身一软,朝后一仰,整个人就势躺倒在躺椅上,一副极享受的神情。 她望着天,忽道:“这儿就是比王府好。” 呆在这儿确实比呆在王府好很多,整日清闲无事,没事还可以捉弄捉弄云袖,可谓是安逸极了,唯一不足的有一点,就是有时候心里头空落落的,桃戈自己也说不上来这是为何。 说罢,她收回手,随意搭在肚子上,却见云袖站在躺椅旁,瞧她时目中似乎闪过一丝不屑与轻蔑,她便收回目光,转了转眸子,而后又回首看向她,道:“云袖,昨日大人来此找我,你可曾去同长公主禀报了?” 云袖微微一愣,起先是怔住,随即装傻充愣,故意吞吞吐吐的回道:“姑娘在说什么,奴婢听不懂……” 桃戈收回目光,不再看她,却暗自冷笑,哼哼,装什么装,昨儿晚上都看见你出去了。 “我们云袖啊,待我当真是忠心耿耿,我在西厢住的这几日,吃喝拉撒,去了哪儿,同谁说过什么话,你都是丝毫不差的禀报给长公主,如此关照我,委实叫我欣慰,”桃戈说着,又不忘微微颔首。 云袖并不接话,面色却略显僵硬,确实,桃戈这几日做了什么,去了何处,同谁说过话,说了什么话,她皆是丝毫不差的禀报给长公主了。 未听云袖回话,桃戈又回首睨了她一眼,问道:“云袖,我听闻你服侍长公主好些年了,可是真的?” “是,”云袖果然立马回了,又道:“奴婢自小进宫,七岁起便跟在长公主身边了。” 桃戈道:“那你说说,长公主最喜爱吃什么野味?” 她不问旁的,偏偏问的是野味,云袖总觉得有些异常,却也回道:“长公主最爱吃蛇肉。” “蛇肉?”桃戈微愣,这余姚长公主的口味果然略重,“那这蛇肉是从哪儿来的?” 云袖道:“都是宫里头剥了皮送来的。” “那多不新鲜,”桃戈道:“既然是野味,定得吃最新鲜的才是,我倒是想做些孝敬长公主,云袖,不如你去山上抓两条活蛇回来。” 桃戈言至此,云袖脸色已轻变,分明是不情愿的,桃戈见势,继而道:“怎么?你似乎不愿意?” 云袖不言,桃戈又道:“你伺候长公主少说也有十年了,如今虽跟着我,可与旧主子的情分总归还是不轻吧,我做这蛇肉可是拿来孝敬长公主的,她既然是你的旧主子,再怎么说,你也得对她尽尽孝心才是啊。” “姑娘说得是,可抓蛇,奴婢怕是做不来,”云袖面露难色。 桃戈道:“你不是挺有本事的么?抓蛇这样的小事却做不来了,还是我使唤不动你了,非得长公主亲自过来吩咐了才行!” 云袖一时没奈何,只好答应了,桃戈暗喜,又道:“普通的蛇味道也寻常,你得去抓几条竹叶青回来,我听闻竹叶青极好入味,味道也很是鲜美,无论怎么做,皆是肥而不腻,咱们这蛇肉既是拿来孝敬长公主,自然得做到最好,恐怕要辛苦你了。” 听至此,云袖原本脸色不好,这会儿更是苍白发虚,道:“姑娘,抓蛇于奴婢而言已实属不已,何况这竹叶青可是有剧毒的……” “就是因为有毒,所以味道才鲜美,对了,你抓了竹叶青,想是还得抓几条蜈蚣和蝎子回来,蜘蛛也行,但得是有毒的那种,以毒攻毒嘛,方便去了竹叶青的毒。” 云袖面色略显惶恐,桃戈见状,又道:“咱们总不能叫长公主吃有毒的蛇肉啊。” 桃戈躺在躺椅上,翘着二郎腿,又不时的上下晃着小腿,看来极是悠闲自在,又扬起唇角,说道:“这几样东西,你这两日抽个空子就去抓回来吧,那竹叶青,务必得是活的,死的可就不好吃了。” 云袖心惊胆战的点头应了,这时又有一丫鬟进了院子,禀道:“姑娘,七老爷来了。” 闻言桃戈当下便是一愣,连忙放下腿,又坐起身来,慌慌张张的抚平了衣裙,而后方才站起身来,带着满面的笑意。 要见王献之,她必然要美美的。 王献之已进了院子,桃戈抬眸,却见他身后跟着桓伊,桓伊身后跟着阿宝,阿宝抱着那张焦尾琴。 她见了桓伊,笑容转瞬不复,桓伊一路走来始终望着她,王献之走至她面前停下,桓伊与阿宝也停步,王献之侧身,朝左让了一步,而后看着桃戈,笑道:“野王,这便是我同你说的桃戈丫头。” 桓伊略带笑意,微微颔首,道:“早听闻桃戈姑娘芳名,今日终于有幸见上一面。” 王献之笑了笑,又转向桃戈,道:“桃戈,这是桓子野,盛名早已传遍整个江左,你必定有所耳闻。” 桃戈淡淡一笑,目光却从不曾自桓伊身上离开过,她道:“在王府时曾去过妙音坊,听他奏了一曲《玉妃引》,倒也有过一面之缘。” 王献之点头,看来极其满意,“昨日我同你说起以琵琶弹奏《玉妃引》之事,你说不大娴熟,我便唤来野王教你,我见你们二人方才言语间也算合得来,到底同是精于音律之人,今日合奏,必定是得心应手了。” 桃戈一笑而过,并不说什么,桓伊道:“大人且放心,桃戈姑娘天资聪颖,又善音律,定是一学就会了。” “那就好,日程颇紧,得赶快了,”王献之方才说罢,又有一小厮进了院子,唤道:“七老爷,老太太在前厅唤您过去一趟,说是为了明日万寿节的事,有事与您商量。” 听及万寿节,桓伊颇不自然的皱了皱眉,王献之请他过来,单说了要教桃戈弹曲子,却不曾与他说为何要教,而今他大概是明白了,一切皆是为了万寿节! 王献之点头,又回身与桓伊及桃戈交代了几句,这便走了。 桃戈见他走了,也当即冷下脸,转身便进了屋子,云袖本要跟上去,她回首斥道:“你别跟着我!” 桓伊见她这般,也知她定是为了那日阿宝将她拒之门外一事生气,可说起此事源头,还是因她那封信,同那八个字啊! 不过说起来,他与桃戈闹了别扭,又有哪回不是他变着法儿的哄她的……( 伎谋 http://www.suya.cc/5/5500/ ) 伎谋 第三十九章 美梦 桃戈梦到王献之救了她。 她的梦还没结束,忽听闻一阵琴音,硬生生的将她给吵醒了,她颇是不悦,梦里的一切都那么真实,可那些偏偏都是假的…… 桃戈睁眼,望着空荡荡的房顶,顿时怔住,不对呀,若在王府,她的床上是系着床幔的…… 她侧首粗略的打量了四周,却见这周围的一切皆那么陌生,她看见一面屏风,琴音就是从屏风后传来的。 这不是她的屋子! 想起方才那个梦,桃戈朝外翻了个身,望着那扇屏风,外头初阳洒进屋子,照在屏风上,她从这个位置,正好瞧见屏风后的人影,救她的那个人,似乎坐在席子上,将古琴担在腿上,垂首抚琴。 桃戈长舒了一口气,她想,救她的这个人要是王献之,那该有多美妙…… 她起身下地,再次打量了这屋子,只见前头约十步远的地方放置着一张书案,那书案一角整齐叠放了一些文书,另一角摆放着笔墨纸砚。 墙上挂着三幅字画,不难看出,那三幅字画皆出自王献之之手。 桃戈唇边现出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看来救她的这个人,也仰慕王献之的才华。 这应当是一个书房。 桃戈走至屏风后,见到了救她的人,此人果真是盘腿而坐,可他却是背对着她,桃戈未语,单是站在他身后。 末了,琴音停了,这人方才转身,仰头望着桃戈,问道:“可是琴声将你吵醒了?” 他这么问,桃戈仿若未闻,她一见王献之这张脸,便已怔住,是王献之!真的是王献之救了她!真的是他! 美梦成真了!那方才梦到的,也都是真的了? 桃戈怔立良久,方才回过神来,当即露出笑意,欢喜道:“琴音如此悦耳,将我从梦里拉回来了。” 王献之浅浅一笑,问道:“你可会抚琴?” 她只会弹琵琶,哪里会抚琴,可眼前之人是王献之,她一个女子,怎好意思说自己不会弹琴,她索性佯装作谦虚,道:“小女子技拙,略懂一点。” “略懂?”王献之回过身,道:“你会弹琵琶,琴艺定也不差。” 桃戈听着,心里头愈发欢喜,初见之时,她坐在阁楼上弹琵琶,没想到他还记得这般清楚。 她强忍着笑意,娇怯怯道:“大人过奖了。” 王献之又回首望着她,道:“你过来,我教你。” 桃戈闻言脸色轻变,却也只是那一瞬间的事,她不会弹琴,方才自诩略懂,这下怕是要出丑了。 王献之见她不应,问道:“怎么了?” 桃戈忙笑着回道:“那就有劳大人了。” 说罢,桃戈走至他身侧,盘腿坐下,王献之便将那古琴担在她腿上,而后自己挪了个位置,坐到桃戈身后,又伸出两手,握住桃戈的手,拨弄着琴弦。 他握着她的手拨弄琴弦,可她却似乎并不配合,两只手完全不受他的摆弄,他道:“弹琴,心要静。” 桃戈却是脸红了,也早已心乱如麻,他坐在她身后,这般紧贴着她,竟像是将她揽在怀中一般,她怎么还能静下心来。 王献之靠在她耳边,轻语道:“怎么脸红了?” 桃戈转头,他们二人靠得极近,桃戈呆呆的凝了他许久。 王献之终于停住抚琴的手,与她相视,笑问道:“你看着我作甚?” 桃戈软糯道:“人比琴更有看头。” 王献之一笑而过,收回两手,撑着席子站起身,垂眸望着桃戈,道:“你的伤好了,早些回王府吧。” 桃戈一听,急了,说起要回王府,她自然不愿意。 她连忙站起身,望着她,道:“大人瞧错了,我的身子还没好呢。” 王献之问道:“还有哪里伤了?” 桃戈说不上来,索性佯装作晕乎乎的模样,东倒西歪的,王献之急忙将她扶着,问道:“怎么了?”桃戈顺势倚在他怀中,低声故作娇弱,回道:“我头晕……” 话音落下,她立马闭上两眼。 王献之没奈何,只好又将她抱起,安放到床榻上去,悉心为她盖好了被子,而后又站在床前看了一眼,方才转身,朝门外走去。 桃戈躺在床榻上,想起方才那般情景,心里头又是一阵暗喜,一时间忘了她正装晕,竟是习惯性的朝里头翻了个身。 彼时王献之方才走至门口,正要开门,忽听这动静,察觉不对劲,回身却见桃戈翻了个身,顿时明白了,原来她竟是装的! 王献之微微摇了摇头,这便也开门出了去。 方才踏出房门,便闻一女童略稚嫩的问道:“父亲方才同谁说话?” 王献之陡然听这声音,自是一惊,他回身望着那女童,移步向前,走至她跟前,轻声道:“如邑,你怎么到这儿来了,你母亲呢?” 他若没记错,每月的这个日子,长公主皆会进宫给两位太后及几位太妃请安,每回皆得到下傍晚才会回府。 那女童唤王献之为父亲,王献之此生唯有二女,长女唤作王玉润,是原配郗道茂所生,只是早夭,幺女名唤王神爱,是他与余姚长公主司马道福嫡出。 这女童应当就是王神爱,小字唤如邑。 王神爱不答,仍问道:“父亲方才同谁说话?” 她这咄咄逼人的性子,像极了她的母亲余姚长公主。 王献之将她推攘着朝前走,道:“是一个大姐姐。” “大姐姐?”王神爱侧首仰面望着王献之,道:“父亲常在外花天酒地,而今竟还将那些不干净的女人带回家来了?” 王献之听言蹙眉,略严肃道:“如邑,不可胡言!那个大姐姐可不是什么不干净的女人,她是你小舅托付给为父照料的。” 听闻是那是舅舅的人,王神爱方才不再视桃戈出身下贱,却仍咄咄不休,道:“父亲可是要纳妾了?” “如邑,”王献之停步,低头看着她,道:“你这话是什么意思,父亲此生有你母亲足矣。” “是么?”王神爱却道:“父亲在母亲之前,不是还有个原配唤作郗道茂?我听闻父亲当年为了逃避与母亲的婚事,还曾以艾草烧伤了脚呢,此事也不知是真是假。” 这王神爱竟是如此性子!她也知道郗道茂才是王献之的原配,又可知她的母亲余姚长公主当年为了嫁给王献之,到底使了何种卑鄙手段,强求司马曜一道圣旨,逼迫王献之休妻,而娶她母亲进门! 每听及郗道茂,王献之皆会冷下脸,他冷冷道:“是真的。” 王神爱见他这般,一时间不敢接话,却也道:“父亲口口声声说此生有母亲足矣,那当初为何还要娶桃叶姨娘进门?” “这是家规!” 王献之年已过四十,却无子嗣,郗老太太便选了平日伺候在书房的丫鬟桃叶为他填房,为的就是桃叶能给他生下一个儿子。 不曾想余姚长公主心生嫉恨,暗中唆使人将桃叶凌辱至死! 王献之心里有气,说罢扭头便朝书房走去。 可王神爱却也不悦,瞪着王献之走远,恨恨道:“净带这些不三不四的女人回家,我要去告诉母亲!”( 伎谋 http://www.suya.cc/5/5500/ ) 伎谋 第四十六章 和鸣 桃戈方才训斥云袖,这时云袖便未曾跟进屋去,单是候在屋门外,桓伊过会儿也朝屋里走去,阿宝自然跟着进了去,桓伊进了屋,回首给阿宝使了个眼色,阿宝便回身带上了门。 如此做法,却叫云袖起疑。 桓伊进屋时,桃戈抱着曲项琵琶,正坐在桌旁的凳子上拨弦,她微微低着头,脸色不太好,虽因此看不清她的神情与眸光,可自音乐里,也不难听出她的哀怨。 他知道,她在怨他。 桓伊走至桌子旁,站在她跟前,开口问道:“桃戈,你可是有什么难言之隐?” 话音方落,琵琶声也随之停了,桃戈停住手,仰头望着桓伊,苦笑一声,道:“难言之隐?你觉得我会有什么难言之隐?” 桃戈言说此,便是道她并无难言之隐,桓伊依旧微微皱着眉,平静道:“若无难言之隐,你又为何如此待我?” “为何?你问我为何如此待你,那你又为何如此待我?”桃戈到底还是极在意他的,说话间本该淡漠,可她一时忍不住,竟落下泪来。 这四年来,桃戈每见了他,皆带着满面笑意,换句话来说,他与她相识四年,他还从未见过她哭成这般泪人儿模样,就是当年在元春馆受了极大的委屈,甚至是挨了打,她也始终不曾落下一滴眼泪! 桓伊忙伸手去轻轻为她拭了眼泪,拧着眉心,极心疼的说道:“我知道你有你的苦衷,既然你不想告诉我,我自也不会逼着你,可你若是在王府受了委屈,必定要同我说。” 桃戈听得稀里糊涂,什么难言之隐,什么苦衷,什么委屈不委屈的,她唯一的委屈,就是桓伊莫名其妙的要同她断了来往。 桓伊又道:“我听闻你落了水,如今身子可好些了?” 桃戈听着这话,心里头的气便不打一处来,一把将他的手拂开,凝着他道:“此事都怨你!倘若不是你将我拒之门外,我岂会叫人捉了去,更不会被他们丢下水!你还好意思问我身子如何了,我那日受了凉,身子到现在还没好起来,这你要如何补偿我!” 听桃戈说起补偿,桓伊随即露出微微笑意,他就知道,桃戈断不会同他置气太久,他与她在一起曾有无数次闹了不愉快,却从不曾结下梁子。 桃戈也是,她原本还想过,这辈子再也不与桓伊有来往了,谁想一见到他,一听到他唤她,她这颗心便被融化了,她心软了,他说什么,她都能一字一句的听进去。 桓伊带着笑容,道:“都是我的错。你想要的补偿,就算是天上的星星月亮,我也必定摘给你。” 桃戈听着,哭得愈发是梨花带雨,兴许是这几日为桓伊的事压抑得久了,今日尽数倾诉出来,一下子没忍住,眼泪珠子竟是唰唰的往下掉。 桓伊仍是抬手为她抹眼泪,她道:“锦水汤汤,与君长决,这八字下笔轻而易举,你若是要与我断了来往,为何要托付子霁姐姐捎信给我,为何不当面同我说清楚。” 话音未落,桓伊已是微微一愣,什么信,什么子霁,他何曾给她写过这样的信,又何曾托付唐姑娘将这信捎给她,那八个字,分明是她托付唐姑娘带给他的啊! 正想着,桓伊陡然一怔,他似乎明白了。 这时桃戈又道:“当日子霁姐姐回来,都不忍心将那封信交给我,你却是狠心,写那样的信给我!” 原来这一切,都是唐姑娘设计的! 好一个唐子霁! 可桃戈还被蒙在鼓里,她还将那个唐子霁视作姊姊一般看待,桓伊斟酌了一番,自袖中取出装着那支步摇的木匣子,这支步摇是唐子霁交给他的,想必桃戈尚不知此事,那若是她看见了这支步摇,想必以她这般聪慧,定也明白这一切了。 果然,桃戈一见这木匣子便已是微微一愣,再等桓伊将步摇取出,她更是怔怔,桓伊抬眼望着她,微笑道:“我已将步摇修好了,物归原主。” 桃戈仍怔怔,她分明记得子霁说这支步摇被她弄丢了,如何又怎会在桓伊手上…… 桓伊为她戴起那支步摇,贴附在她耳边,轻语道:“你懂了么?” 桃戈不语,她懂了,她确是懂了,她原就不信子霁说那支步摇被所谓的玉匠带走,而今再经此事,她已是了然,怪不得那日子霁将那封信交给她时,目中闪过丝丝张皇。 原来那封信是她伪造的,原来这一切都是假的,原来她的子霁姐姐一直都在骗她! 桓伊自知桃戈与唐子霁关系极好,也知此事陡然叫她知道,她一时间必定接受不了,便也不说太多。 他握住她的手,走至她身后,就此与她一同拨弄琵琶弦。 这时王献之已从郗老太太那儿回来,他走至院中,远远便见云袖侧着身子紧紧靠在门边,似在偷听,他这便走去,冷冰冰的问道:“你在干什么?” 云袖闻言一惊,连忙退了两步,稳住了身子,垂首毕恭毕敬道:“七老爷。” 王献之睨了她一眼,只听闻屋内琵琶声阵阵,他推门进了屋,便见桓伊紧贴在桃戈身后,紧握着她的手,虽说如此手把手的教授,效果绝佳,可他见他们二人举止如此亲昵,心里头总归还不是滋味。 他进屋便问道:“练得如何了?” 桓伊抬起头,见了他便松开桃戈手,走至桃戈身侧,同他道:“桃戈天赋异禀,一教便会了。” 桃戈闻言微愣,这曲子他不过才教。 王献之满意的点头,桓伊走至他面前,道:“大人,子野有一事想同你说,不知大人方便与否?” “什么事,野王且说。” 桓伊回首看了桃戈一眼,却见桃戈正看着,他又回头,道:“可否借一步说话?” 王献之微微蹙眉,察觉有些不对头,却也露出一笑,道:“什么事神神秘秘。” 桓伊也附和着笑了笑,自然是为桃戈,王献之有心明日带桃戈进宫,他岂能放任不管! 王献之说罢,桓伊回身看向桃戈,道:“桃戈,我先回妙音坊了。” 桃戈颔首,道:“兄长慢走。” 桓伊垂眸,暗作一番思忖,随后方才回身,与王献之一同出去。( 伎谋 http://www.suya.cc/5/5500/ ) 伎谋 第四十七章 点痣 王献之同桓伊出了桃戈的屋子,直至院子外,方才停住步子。桓伊如此隐秘,王献之也猜到他要说的,必定与桃戈脱不了干系,是以方才停步,他便直言道:“桃戈听不到了,野王但说无妨。” 听闻此言,桓伊一笑而过,也直言不讳,道:“我知大人此番要我教桃戈奏曲是为明日万寿节,也知大人明日想带桃戈进宫,更知大人想带桃戈进宫,所为何事。” 王献之单是皱了皱眉,眉心随即又抚平,他并无惊诧,桓伊一向聪颖,更知桃戈长得极像定皇后王法慧。 他也淡淡一笑,道:“你既然不愿我带桃戈进宫,又为何要教她奏曲。” “教她奏曲,是大人之意,既然答应了,自然说到做到,至于阻挠大人的计划,这又是另一回事,”桓伊说着,又道:“再说,以桃戈那般的悟性,大人以为,我不教她,她便弹不出来了么?” 他说这话,竟是满满的自豪感! 王献之不语,桓伊又道:“大人,我也想像小时候那样,再唤你一声姨父,只可惜姨母与你已无瓜葛。姨母已过世,大人不必再心怀愧疚。我知大人痛恨当年陛下与长公主逼迫你休弃姨母之事,可此事究竟是司马家的错,与桃戈并无干系,大人痛恨陛下与长公主,又为何要让桃戈也牵涉其中,桃戈何错之有!” 桓伊的母亲姓郗,讳道缘,与郗道茂是嫡亲姊妹,桓伊自然该唤郗道茂为姨母。 听至此,王献之已蹙眉,桓伊说得对,这件事,始终是司马家的错,与桃戈并无任何干系,她不能因为她是司马道子钟爱之人,更不可因为她长了一张同王法慧一模一样的脸,便如此待她! 王献之依旧不语,单是长舒了一口气,却似长叹一般。 桓伊又道:“大人身为王家子弟,任中书令一职,又是长公主驸马,自然无需忌讳琅琊王的势力,可你若真想带桃戈进宫,何需废如此功夫,进宫同陛下说几句话便可。” 他知道,王献之一直都徘徊在带桃戈进宫与不带桃戈进宫之间,他更知道,王献之并非决心待桃戈如此,所以他这样说,就是为更加动摇他的心。 王献之果然道:“野王聪颖,向来无人能匹。” “大人过奖了,”桓伊道:“我只是觉得,有时候,七弦琴与琵琶未必能和鸣。” 王献之听着,并不回话,桓伊道:“子野今日言尽于此,望大人再三斟酌,莫做了令自己后悔之事。” 桓伊说罢,便转身离开,王献之站在原地,再三斟酌,阵阵微风迎面吹来,终于将他吹醒。 对,桓伊说得对,桃戈无过,他身为王氏子弟,做这般伤人之事,岂不令祖上蒙羞! 王献之也出了这院子,直奔着书房去,既然不能将桃戈送给司马曜当贺礼,那他还得再送一份特别的贺礼,那份贺礼,就是王法慧的画像。 只是王法慧已过世,他也画不出她的模样,便只好照着脑海里桃戈的模子画,少了桃戈眉心那颗朱砂痣,画成之后,画上的女子,活脱脱就是十二三岁时的王法慧! 画方才完成,王献之取来画轴裱好,还未来得及收起来,又听闻小厮慌慌张张的进来说道:“七老爷,不好了!” 王献之略不耐烦,抬头道:“什么事慌慌张张的。” 小厮道:“是翁主,翁主午后去顾家,同顾恺之的独女玩耍,不知怎么的就闹了矛盾,没想到竟还打起来了,顾家的小姐被打伤,昏迷不醒,这会儿翁主被顾家老太太扣着不给走,非得老爷您过去给个说法。” 顾家同样是高门大户,可王神爱到底是余姚长公主与中书令的独女,又是王家的孙女,顾家怎么说也该给王家人一个面子,可顾家出了个修容,且这顾婴如今盛宠当头,顾家自然也跟着受益不少。 说起来,余姚长公主的势力也已是今时不同往日,倒也是,臭名昭著,虽有一个长公主的名号,却也无多少人真的敬重她。 王献之不悦,一副恨铁不成钢的神情,斥道:“这个逆女!净做这些丢人现眼的事!” 说罢,便急急忙忙的出了去。 王献之前脚刚走,桃戈后脚便至此,书房的门大开,门口也无人把守,桃戈至此略是狐疑,照理说,书房门口该是有一个小厮把守着的。 桃戈起先站在门外轻叩了三下门,唤道:“大人。” 屋内并无人回应,桃戈索性探头,却见屋内无人,她便直接进了去,想着等候王献之回来,走至书案前,便见这书案上放着一幅已裱了画轴的画,画上的女子正是她! 桃戈见王献之偷偷画她,自然欢喜不已,她想,大概王献之对她,也是有些意思的,如此说来,她们二人岂不是两情相悦! 她又仔细瞧着那画,却见画上的她眉心并无朱砂痣,便自觉的抬手轻触眉心,她是想找找那颗朱砂痣到底在何处,可一时间又拿捏不准,索性走去将铜镜拿来,照着镜中的自己,提笔将那颗朱砂痣添上。 落笔,她再瞧那幅画,那当真叫一个完美! 她又看了几眼,而后满意离去。 彼时王献之与那小厮已走至王家的正门,还未出去,王献之忽的停步,转身看着那小厮,道:“你速回书房,把书案上那幅画收起来,放到一旁的锦盒里。” 小厮应了,这便回头。 王献之微微蹙眉,他这是担心余姚长公主看见那幅画,又得疑神疑鬼。 殊不知桃戈已见了那幅画,更甚者,她又在画上添了一笔! 翌日,桃戈醒来时事先梳洗了一番,随即便急急忙忙的赶去了书房,却闻小厮说王献之已进宫了,她认定他未走远,便又跑去王家的大门,云袖抱着琵琶,自然跑不过她,没多远便被落下了。 桃戈赶至门口,单见一辆马车停在门外,连个车夫都没有,她便问了守门的家丁:“七老爷走了多久?” 家丁道:“七老爷早就走了。” 桃戈皱眉,这个王献之明明说好要带她一同进宫的,今日却是自己先走了,她看他分明就是不想带她进宫! 她侧首,望着门外停着的那辆马车,忽的有了想法,问道:“那辆马车是谁的?” “是长公主与翁主的。” 长公主的?桃戈唇边现出一丝笑意,今日乃是陛下的万寿节,余姚长公主既是陛下的皇姐,必定也会进宫! 哼,王献之不带她进宫,她自己照样能混进去!( 伎谋 http://www.suya.cc/5/5500/ ) 伎谋 第四十八章 进宫 余姚长公主与王神爱母女上了那辆马车,便直奔皇宫去,这母女二人却不知桃戈就藏在她们所坐的坐凳底下。 途中,余姚长公主面色冰冷,王神爱也是怯怯模样,不敢言语,余姚忽道:“如邑,听闻你昨日去顾家,将顾君姚打伤了?” 顾恺之独女,名君姚,小字长安。 王神爱闻言目中当即闪过一丝恨意,父亲果然还是将此事同母亲说了,她想罢,目中又转为愧疚,抬起头来楚楚可怜的看着余姚,道:“母亲,昨日是如邑不好,长安妹妹说母亲性猛如虎,如邑便骂了她,她又骂如邑不好,如邑一时气不过,才动手打了她。” 余姚长公主一双秀眉微微皱起,如邑果然承了她这聪慧的脑袋瓜子,知道将她搬出来当挡箭牌,听闻顾君姚性子温和内敛,说她骂她性猛如虎,这余姚长公主定是断断不会信的。 见余姚长公主面色仍不温和,王神爱又抱住她的右臂撒娇起来,道:“母亲,如邑知错了,如邑以后再也不敢了。” 余姚长公主推开她的手臂,又剜了她一眼,道:“待会儿进宫之后,若见了顾修容,你当唤她一声‘舅母’。” 王神爱目露不屑,分明是不愿意的,也是,这顾修容不过只是司马曜的妃子,即便受宠,也始终只是一个妃子,她埋怨道:“为什么要唤她舅母,她只是舅舅的一个妃子,又不是皇后。” 余姚长公主闻言,斥道:“让你做你便做,少给母亲惹是生非!” 如今顾婴正值隆宠,她可不想因为如邑,便将顾家的人给得罪了! 桃戈听闻顾修容,便已知余姚长公主说的是顾婴,她算是听明白了,王神爱得罪了顾家,余姚长公主要她去同顾婴谢罪,显然不敢得罪顾婴,想这余姚长公主是何等人物,一个小小的修容便叫她如此,倘若不是她失势,那就是顾婴在宫里极得盛宠! 她仔细想了,想必二者皆有可能,看来顾婴抛弃桓伊,在宫里头混得还不错啊…… 不知为何,她每听及顾婴的事,心里头便不甚鄙夷,大概就是因为她将桓伊抛弃了。 未过多久,马车停了,桃戈感觉到余姚长公主与王神爱陆续下了马车,又感觉到车夫驾着马车去往一处,等到马车再次停下来时,桃戈听到了一阵阵马蹄声,想必是到了马厩,再后来,她又感觉到车夫也下了马车,想必车夫这时在将缰绳系到马厩里。 桃戈这时才从坐凳底下出来,暗暗掀起门帘一看,果然置身于一处马厩,而那车夫,真的在系着缰绳,她蹑手蹑脚下了马车,随后急忙离去。 她从未来过皇宫,今日头一回进宫,自然颇感慨皇宫雄伟气势,加之今日又是万寿节,宫里头处处皆极是喜庆,她不识路,随便走了走,见着几个大臣三三两两结伴同行,便佯装作大人物一般极其自然的跟着一同走。 那几个大臣进了一处宫殿,桃戈认得那是清暑殿,这些人都进去了,想必万寿宴就在此处,她举步正想跟进去,谁料还未走至长廊里,便被人一粉面男人拉着手臂,那男人面色颇为凶恶,压着声训斥道:“你瞎晃悠什么,宴席待会儿便要开始了,旁人都已进去换了衣裳,你还不快过去把衣服换了!” 声音如此尖细,再看这着装打扮,想必是个太监。 桃戈听得糊涂,一愣一愣的,这太监索性将她拉着往长廊东头走,道:“你该不是怯场了,前些日子咱们一直排练,你不该怯场的,今儿是大日子,任何一个人都不能出了差错!” 话音落下,那太监已将桃戈带到了一间屋子里,屋中都是同她一般大小,一般身材的姑娘,那些姑娘梳着同样的飞天髻,穿着同样的广袖舞服,再想起太监说的,看来这些人都是待会儿宴席上要献舞的人,那她……该不是被误当作是舞姬了吧! 那可不行啊,她可不会跳舞,这般滥竽充数必定是要被发现的,方才这太监也说了,今儿是大日子,万不能出一丁点差错的! 她若是出错了,怕是要掉脑袋了吧…… 桃戈转身面向那太监,正想解释,却被劈头盖脸的一骂,只闻那太监厉声斥道:“你还磨蹭什么,待会儿便要开始了,还不快去换了衣服!” 太监说罢也容不得桃戈再言语,当即拉来一个宫女,吩咐道:“你带她去把衣服换了,快些打扮打扮,待会儿便进殿!” 宫女应了声,便拉着桃戈直奔妆台,随即取了衣服来给桃戈换上,此番过后,桃戈便稀里糊涂的被那太监安排着跟在一众舞姬最后,出了此间屋子,走在长廊里,想必是要去正殿了。 桃戈愈发慌张,起先那太监走在顶前头,她本想着趁着身后无人赶紧逃了,谁想身后又跟了一个太监,真真是腹背受敌,无机可逃! 彼时王献之与余姚长公主及王神爱一家三口已在正殿入座,而桓伊正在偏殿,同谢安几人交谈,其中一位大臣打量着桓伊,笑说道:“常闻桓子野面相俊美无双,又是文武全才,也精通音律,今日终于得以一见!” 桓伊谦虚道:“大人过奖了,子野不才,皆只是略懂一二。” 另一人笑道:“桓子野还未婚配吧?” 桓伊微愣,道:“子野尚未立业,何以成家。” 那人道:“瞧瞧这话说的,你这般岂是尚未立业。” 这人说罢,又道:“子野啊,我家中有一闺女,年方二八,尚未寻到好人家,要不……” 未等这人说罢,谢安在一旁打断,道:“杨大人,你家那个闺女,怕是早与人定了娃娃亲吧,野王如此优秀,若是我有个闺女,必定要许给他为妻!” 杨大人捋了捋胡须,侃笑道:“可惜哟,丞相家里头独有二子,哪儿来的闺女。” 众人乐作一团,桓伊也跟着淡淡一笑,正巧他们几人站在门内,桓伊一个侧首,便见一众青衣舞姬从长廊里走过,他再看一眼,见了最后头那女子,当下便是一怔,那不是……桃戈么! 她穿着那衣服,又往西头走,该不是……遭了! 桓伊回首,望着这几人,拱手道:“几位大人,子野尚有些事,恐怕要失陪了。” 说罢,未等几位大人回应,急忙出去。( 伎谋 http://www.suya.cc/5/5500/ ) 伎谋 第四十九章 躲避 桃戈极惶恐,身后有人跟着,她必定是逃不掉的,看来今日在劫难逃,早知如此,她便不进宫了,偏偏头一回进宫便遇上这等阴差阳错的事。 她如今当真是进退两难,若她现在去同为首的那个太监说她并非教坊司的舞姬,那太监必定要追问她的身份,想她可是混进宫的,倘若暴露了此事,那同样必死无疑! 就在此时,队伍突然停住,她回过神,看向前头,只见一个宫女正同为首的太监说事,这时身后的太监察觉异常,也急忙走去前头。 身后已无人,机会来了,她窥着前头,正要找机会逃走,却陡然被一人拉住手臂,将她往一边的屋子里拖去。 她识相的不吱声,平静的等着拉她进屋的男子关上屋门,那男子关上门,回过身望着他,她却是一愣,压低声音惊道:“桓伊?” 桓伊紧蹙眉头,略不悦道:“你怎么在这儿!” 桃戈也皱了皱眉,嘟囔道:“大人说好今日要带我进宫,谁想他早上却是自己走了,我见长公主的马车要走,便偷偷上了她的马车,跟着她一同混进来了……” 桓伊看来略显愠怒,桃戈与他一向是又闹又怕的,见他板着脸,便自然而然的温顺乖巧了,桓伊又压低声斥道:“你知不知道,你方才差点儿……” 说至此,桓伊忙收住话,这般欲言又止,定要叫桃戈起疑,他索性道:“你为何要跟着教坊司的人,你知不知道她们是要进殿献舞的,你跟着她们,稍有差池定要掉脑袋!” 桃戈聂诺道:“我本也没有打算跟着她们,是领头的那个太监,一看见我便拉着我,硬是要我换了衣裳同她们进殿,我方才正想逃走,却被你拉住了……” 桓伊依旧蹙眉,道:“这儿呆不得,我送你走。” 桃戈微愣,这就要走了么……她不是刚来…… 桓伊转身开门,探出头看了长廊里,见长廊里无人,忙回首拉起桃戈的手,这便拉着她出了屋子,径直走过长廊,便直奔宫门去,谁想方才走了几步,便见崇德太后褚蒜子身后跟着两个宫女径直朝清暑殿走。 他连忙转了方向,朝东向走,正要举步,却听闻褚太后问道身旁的宫女,道:“那可是桓子野?” 宫女答:“是。” 桓伊闻言无奈停步,又拉着桃戈转身,朝褚太后走去。 桃戈见他如此,自也起了疑心,桓伊此举,分明像是躲避那个老妇人! 褚太后从桃戈转身那一瞬起,目光便始终在她脸上,直至桓伊同桃戈二人已走至她面前,她的目光依旧不曾移开过,桓伊见她这般,心里头自是忐忑不安,生怕她直接唤桃戈“容德”,“容德”乃是定皇后王法慧的小字,这是天下人尽皆知之事! 桃戈必定也知道。 只是褚太后如今年迈,记性极差,桓伊但愿她忘了王法慧的模样。 桓伊至此,首先躬身,道:“微臣,参见褚太后。” 桃戈也跟着微微欠身,道:“小女给褚太后请安。” 褚太后和蔼道:“不必多礼,都起身吧。” 二人直起身,褚太后仍望着桃戈的脸打量,桃戈已察觉异常,侧首看了桓伊一眼,却见桓伊面色苍白,她又回首,同褚太后相视一笑,褚太后道:“小丫头,你叫什么名字?” 桓伊愈发怔忡,桃戈丝毫不慌乱,回道:“小女名桃戈。” “桃戈,”褚太后忽然伸手握住桃戈的手,异常慈爱的笑道:“小丫头长得真漂亮。” “这张脸,”褚太后说至此,桓伊紧绷着脸,他已预感褚太后下一句话就是“长得像极了容德”,谁想褚太后接着却是道:“真是像极了哀家年轻的时候。” 话音落下,桓伊瞬时觉得浑身轻松,好在她记性不好,这般关键的时候,将王法慧的模样给忘了。 桃戈微微垂首,道:“太后言重了,小女自知卑贱,岂可与太后相提并论。” 褚太后笑而不语,这丫头倒是挺会说话,同当年初进宫时的容德当真是像极了! 桓伊侧首看向桃戈,回首一瞬见司马曜从不远处走来,心里头更是惶恐,急忙又拉起桃戈的手,同褚太后道:“太后,这丫头原是教坊司的舞女,方才一时没跟上旁人,走散了,这会儿宴席眼看着就要开始了,微臣得赶紧带她去偏殿准备一下。” “好,”褚太后颔首应了,桓伊这便拉着桃戈朝东走,桃戈这时更加狐疑,桓伊看来已不像是光躲着褚太后一人,倒像是躲着这宫里的所有人! 褚太后见桓伊拉着桃戈急急忙忙的走了,却是淡淡一笑,低声呢喃道:“这丫头长得真像容德……” 哼哼,你以为哀家人老了记性也不好了么!哀家这记性可是比谁都好! 桓伊拉着桃戈朝东走,走了几步远却又停步,他将桃戈拉到自己跟前,自己方才放心回过身,看了眼身后,只见司马曜已进了正殿。 他本打算赶紧送桃戈离开皇宫,可如今看来,恐怕是来不及了,司马曜已进殿,宴席不过片刻定要开始了,他若再耽搁,那可就是欺君之罪! 不能叫桃戈在宫里头抛头露面,既然如今已来不及送她出宫,那他便只能送她去一个隐秘之处躲起来,他迅速斟酌了一番,终于还是拉着桃戈朝长廊下走去,依旧是走至方才拉着她进去的那间屋子,这是以往定皇后在世时,专供她侍寝用的东暖阁,如今定皇后已过世,这东暖阁也理应不会再有人敢进。 他安排桃戈进屋,将两手担在她双肩上,异常严肃的叮嘱道:“桃戈,你呆在这儿,哪儿也不要去,千万不要出去,你要知道,这是皇宫,稍有差池,便要掉脑袋,你明白了么,哪儿也不要去。” 桃戈颔首,道:“我知道,你放心吧。” 桓伊一步三回首的出去,待关上了门,仍是不放心,想到头上有双笄,不妨当作锁来用,便拔下一支,扣在门上。 随后才安然离去。 他不放心桃戈自是有理由的,桃戈那般性子,当然是坐不住的,更何况桃戈今日见桓伊处处皆起疑心,自然更想出去探究。 她算准了桓伊已走远,方才走去门口,开门方知桓伊从外头将门锁了,她没辙,只好认了,回头走至床边坐下,抱起枕头,抵着下巴发呆,却不知碰到了什么东西,那床板竟是朝床里侧收起来,就好像有人站在床里侧将整块床板抽走了一般。 桃戈这屁股坐空了,自是紧跟着滑了下去,一屁股摔在冰冷的地上,她揉着屁股站起身,起先是仰头看着上头,床板已归原处,想不到那个屋子里还有机关! 她收回目光,再看向前方,前方极远都看不到尽头,看来这是一个密道。 又是机关又是密道,这到底是何等玄妙之处,这宫里头又藏有什么惊天的秘密……( 伎谋 http://www.suya.cc/5/5500/ ) 伎谋 第五十章 秘道 万寿节酒宴当真是奢靡,彼时一众舞姬歌姬皆已献技,末了退出殿外,司马曜这便同众臣饮酒言欢。 司马曜饮下一杯酒,放下了酒盅,望见左列顶前头那席位空着,忽的轻叹一声,感慨道:“这般大好日子,老七若在,必定会同朕一醉方休!” 李太后始终偏爱少子司马道子,那日听闻司马曜将司马道子派去了淝水,心里头便颇为不快,加之今日万寿节,他仍未归,她更是冷着脸。 因司马道子不在,是以王敏慧连同司马元显也未来此,不过王敏慧堂兄王国宝居于庙堂,身为人臣,今日自也来此。 王国宝一向依附司马道子,而今司马道子被派去了淝水,他这心里头也不爽快。谢安自知司马曜所指是他谏言将司马道子派去淝水,叫他受了李太后的冷落。 他知司马曜怪罪自己,自然得回话,可他却故意避谈司马道子,只言:“陛下,苻坚作乱,淝水之战必不可免。” 言外之意,司马道子身为人臣,此去淝水探查军情乃是理所应当。 司马曜自是听出来了,他略显不悦,道:“今日是朕的万寿节,丞相大可饮酒作乐,朝中的事,不必牵挂。” 谢安从容一笑而过,并不回话,王国宝见司马曜心中似乎有气,便借势说道:“谢丞相真是功高盖主啊!” 话音方落,殿中一片寂然,众人皆不敢言,谢安亦是怔忡,功高盖主这话岂可乱说,何况又是当着司马曜的面,这王国宝分明是想将他置于险境! 如此气氛僵持良久,终听闻司马曜朗声大笑,同王国宝说道:“丞相忧国忧民,劳苦功高,自然受百姓拥戴!” 桓伊听闻司马曜言“拥戴”而非“爱戴”,不难看出,他对谢安,也略有猜忌。 众臣附和着笑两声,皆道:“陛下圣明!” 话音落下,司马曜继而道:“至于功高盖主,那是迟早的事。” 功高盖主又如何,这天下始终是司马家的天下,永远也不会是谢家的! 众臣又不敢言,谢安忙起身,走至大殿着正中央,跪地磕头道:“老臣惶恐,昔者周任有言曰‘陈力就列,不能者止’,老臣所做,皆是身为人臣应当做的,何来劳苦,何来功高。” 司马曜见他这般,淡淡笑了笑,哼哼,算你识相! “丞相这是何故,”司马曜作势,急忙走下来将谢安扶起,笑道:“朕不过同你说笑,你怎的还当真了,快些回席坐下。” 此事看似告终,司马曜坐回席上,望着桓伊道:“听闻子野善笛,今日不妨吹奏一曲,助助酒兴。” 桓伊淡淡一笑,这便站起身,冲司马曜微微躬身,而后转身接过阿宝手里的柯亭笛,这便走至大殿正中央,道:“微臣受命,献丑了。” 说罢,便举起柯亭笛吹奏一曲《玉妃引》,乐曲抑扬顿挫,令人心醉,真可谓“妙音发玉指,龙音响凤凰”,一曲奏罢,满座翕然赞不绝口,连司马曜也拍手叫好。 桓伊这时却道:“陛下,微臣弹筝虽不及吹笛之技,然亦足以歆合歌管,望陛下准许微臣拂筝吟歌,自弹自唱一曲,也盼有一人能为微臣吹笛伴奏。” 想他桓伊虽生性温润,却也桀骜,他精通音律,为世间罕有,这世上真正有福听过他吹笛抚筝的,并无几人。 曾有不少人以千金买桓伊一曲,却也是败兴而归,就是当初谢安宴请他奏曲,也未能如愿,这便是桓伊桀骜之处。 今日桓伊有此言,众臣皆欣然,司马曜自也准许,侍卫搬来古筝及凳子,桓伊入座,看向王献之,王献之这便走来,接过那柯亭笛,为桓伊伴奏。 桓伊鸣弦歌曰:“为君既不易,为臣良独难,忠信事不显,事有见遗患。周王辅文武,金縢功不利,推心辅王政,二叔反流言……” 他唱的,正是陈思王曹植的《怨歌行》,曹植才高八斗学富五车,乃是*绝代公子,却被胞兄魏文帝曹丕猜疑迫害,最终了却残生。 桓伊唱此曲,分明有意,所谓“周公惧流言”,加之方才谢安之事,众臣皆已看出,他唱此曲,是为谢安辩解,更是以古人之事劝谏司马曜,莫信小人之言,猜忌忠良之臣。 当是时,桓伊拂筝而歌,声节慷慨,俯仰可观,筝声清扬,歌声宛转,司马曜也为之动容,面色略显羞愧。 今日听桓伊一曲,方知往日之过,他的确不该怀疑谢安,想这谢安年轻时纵情歌酒,高卧东山坚不出仕,又岂会有心帝位! 一曲尽,谢安满怀感激而不言,司马曜面露愧色亦不言,桓伊见司马曜这般,暗想此事已成,这便站起身,又朝他微微躬身,而后便回至席上坐下。 司马曜座椅后有一面屏风,彼时屏风后站着一身着殷红色曳地长裙的美貌妇人,那妇人生得粉妆玉琢,也如出水芙蓉,一双美眸略带愁云,更是楚楚动人,她站在屏风后探出头来,目光自始至终皆在桓伊身上。 这妇人身后的宫婢低声问道:“修容,咱们不过去么?” 宫婢唤她修容,想必这便是近来异常得宠的顾修容,顾婴。 顾婴收回目光,也敛去愁怨,转身淡淡道:“不去,”说罢便径直离开。 宴席过后,桓伊便走了,出了正殿急急忙忙的赶去东暖阁,见那支玉笄还在,自然暗悻,暗悻的是这么长时间,都无人发现桃戈。 他收回玉笄,插在头上,这便推门进了东暖阁,谁想却不见桃戈的踪影,他心里一慌,门并未开,窗子也锁着,桃戈不应该不在这里! 慌张之余,忽见床榻边的夹缝里有一块碎布,看这料子应当是桃戈的,可这碎布又怎会夹在这里,难道床下有机关,他伸手敲了敲床板,下面果然是空的! 彼时桃戈已走过这极长的秘道,至秘道尽头,墙角放着一把梯子,她爬上梯子,推开头顶的木板,到了上面一看,这依旧是一张床,只是这并不是方才那间屋子。 她下榻将这屋子仔细打量了一番,这屋中摆设极简,弥漫着一股香火味,该不是什么佛堂吧…… 忽听闻一阵歌声,是一女子所唱,歌喉婉转极是好听,所唱乃是《汉宫秋月》,歌声哀怨,加之唱此曲,看来怨念极深。 桃戈循着歌声走至正殿,只见一妇人背对她坐在席子上,怀抱着琵琶。 她停步,歌声也停了,那妇人未回首,极冷淡的说道:“今日万寿节,你怎会来瞧我这冷宫妇人。” 桃戈不解,未出声,妇人放下琵琶,站起身来,又回过身,看向桃戈,这一瞬二人同是怔住。 一模一样的脸,只是一个稚嫩无暇,一个略显沧桑,一个眼角带着生气,一个眉梢带着愁云……( 伎谋 http://www.suya.cc/5/5500/ ) 伎谋 第五十一章 画作 万寿宴已罢,宫里头依旧喜庆,只是众臣子与外国使者皆已出宫去,是以清暑殿也不再是人来人往,司马曜出了清暑殿,便往后/宫去,却是遣散了身后跟着的一干人等,独自朝前走。 他至训仪宫停下,仰头望着一层复一层极高的台阶,长舒了一口气,这才往上走,他至正殿门外,抬手正要叩门,斟酌了一番,却又将手放下,转身欲要走,走了一步又回身,站在门外,拧着眉心,看来极是纠结。 最终却未叩门,直接推门进了去。 殿中极重的香火味掺杂着一股浓浓的酒气,他蹙眉,走至偏殿内,便见王法慧背对着他盘腿坐在席子上,手里头执着酒壶,仰头饮酒,举止极是豪迈。 王法慧同他一样,都是酒鬼。 他站在门内,并未唤她,王法慧却已知他过来,回首冷冷的瞧了他一眼,而后又回过头饮了一口酒,道:“陛下已找到了我的替代品,还来找我作甚。” 她言指方才闯入之人,便是桃戈,司马曜却以为她说的是顾婴,略显愠怒道:“令玉好过你千倍万倍!” 他言此,并非出于真心,令玉的确极好,可她再好也不及当年刚进宫时的容德,那时的容德,温顺乖巧,娴静恭良,哪里是现在这副嚣张跋扈,心狠手辣的妒妇模样! 王法慧闻言仰面大笑,司马曜拂袖离去,待他出了偏殿,她便收住声,闭口望着他渐行渐远的身影,眼中却是愈发湿润。 令玉,原来那丫头叫令玉! 司马曜出了训仪宫,正要往金华殿去,谁想走了几步远,却见平日里贴身跟着的几个太监站在前头不远处等着,那几人一见着他,便疾步迎过来,皆躬身道:“陛下。” 王法慧还活着,此事极为隐秘,宫中并无旁人知晓,他微怒,斥道:“朕准你们跟过来了?” 那几个太监弓着身子不敢接话,司马曜兀自越过他们几人,仍是往金华殿方向走去,那几个太监连忙跟着,唤道:“陛下,方才金华殿那儿传了口信,说顾修容这几日身子不方便。” 司马曜微微蹙眉,那几个太监见势,又道:“陛下,奴婢算着,陛下怕是有好些日子没有去过陈淑媛那儿了,要不……今晚就去昭阳殿吧……” 太监说至此,已没了底气,他抬眼,见司马曜脸色暗下来,急忙又道:“抑或是去长亭殿,魏充华那儿……” 未等太监说罢,司马曜回首侧目睨着他,不冷不热的说道:“陈淑媛给了你多少好处。” 太监不敢言语,头愈发低了,司马曜转身,冷冷道:“回清暑殿!” 回了清暑殿,司马曜又遣散了一众下人,执起酒壶,倚门望月,饮酒消愁。 忽有一阵风拂面而来,又将殿中那桌子上的锦盒吹落地,引得一阵声响,司马曜回身看去,见那锦盒已打开,他见锦盒内似乎是一幅字画,这桌子上的,皆是今日万寿节时一众朝臣所送之礼,他走去拿起那锦盒,取出里头那幅字画,展开来一瞧,却是怔住。 画中是一女子,这女子与容德生得一模一样,却又并非容德,这女子眉心一颗红痣,他总觉得,似乎在哪里见过她,只是一时间又回想不到。 他怔怔的望着画中女子,良久后方才反应过来,忙看了眼作画之人,乃是王献之,他心底闪过一丝惊喜,当即走至门口,唤来一个小太监,吩咐道:“速速去王家传中书令来!” 小太监领旨,旋即告退出宫。 彼时桃戈却还未回至王家,正坐在马车上,靠在桓伊肩头熟睡,末了终于清醒,脑子里却仍浮现出了那张脸,那张同自己生得一模一样的脸,她睁眼,显得极是疲惫。 她直起身,四下扫了眼,却见是在马车里,她侧首看向桓伊,略显狐疑。 桓伊也看着她,略带笑意,他故意如此,还道:“醒了?” 桃戈仍是一愣一愣的,开口正想问话,桓伊先发制人,直接问道:“方才可是梦魇了?” 他自是不能叫桃戈见到王法慧的,可她既已看到,他便只好想方设法叫她将王法慧忘了,他那时找到桃戈,她正站在殿门口与王法慧相视,他一时情急,只好趁她还没看见自己,便将她打晕了,他也知道,桃戈醒后定会问他,是以他如此询问,便是要叫她以为,方才那一切都是梦魇。 桃戈果然微愣,迷迷糊糊道:“梦魇?” 桓伊见她这般,故意笑了笑,伸手将她挂在眼前那一缕细细的发梢别到她耳后,颇是宠溺道:“瞧瞧你睡得,同猪一般,日后怕是要嫁不出去了。” 桃戈仿若未闻,对梦魇这解释仍半信半疑,道:“我方才看见一个妇人,她同我长得一模一样,唯一不同的,就是她眉心没有朱砂痣。” 桓伊心里头颇是忐忑,生怕桃戈起疑,仍笑着,说道:“傻姑娘,这世上岂会有人同你长得一模一样,你方才梦魇,惊得一头冷汗,莫不就是在梦里看见那妇人了?” 桃戈道:“我方才是在宫里头看见的。” 说罢转过身,不再看桓伊,桓伊暗想不妙,如今必定是瞒不住了,他生怕桃戈再追问,恰好这时马车停了,他故作从容,掀起窗帘一看,已到了乌衣巷,他便转头道:“到了,琅琊王还在淝水回来的路上,想是过几日才能到建康,你这些日子,还是借住在王家吧。” 桃戈还记着那妇人,稍显抑郁,忽闻司马道子已在淝水回建康的路上,不知为何,心里头竟有一丝暗喜,她长舒了一口气,这便下了马车,回了府中。 她进了后院西厢,远远的便见王献之坐在院中等着,她走过去,王献之见她回来,也急忙起身相迎,起先不安神情已不复,这下长吁,竟似乎放心了一般。 “回来啦?”他走至桃戈面前,问道:“你去哪儿了,一整日都未见你人影。” 桃戈已开口,正想同她说今日之事,却欲言又止,只淡淡一笑,道:“去元春馆了。” 王献之显然不大相信,却总归没有说出来,只是说道:“今日万寿节,前些日子我说要带你进宫的,可今儿早上过来,你还睡得很沉,我便没有唤你。” “哦,”桃戈淡淡应了,随后便越过他,这便要回屋,王献之深知异常,却不多问,也转身欲要离开,却见小厮急急忙忙赶来,禀道:“七老爷,宫里头差人来传旨,陛下急召您进宫。”( 伎谋 http://www.suya.cc/5/5500/ ) 伎谋 第五十二章 食材 王献之应旨连忙进宫,由前来传旨的太监领着进了清暑殿,到了清暑殿之时,司马曜正坐在书案前,展开在面前书案上的,正是王献之所赠的那幅画。 彼时司马曜仍目不转睛的望着画上的女子,他总觉得,他似乎在哪里见过她,且就在前不久! 王献之进殿,司马曜尚未有所察觉,王献之对着他躬身唤道:“陛下,您召见微臣?” 闻声,司马曜这才回过神来,思绪也被拉回,忙道:“爱卿快快请起。” 王献之应声而起,司马曜说着也站起身,两手一上一下的拿起那幅画,展开在王献之面前,直接问道:“爱卿,这幅画可是你送的?” 起先王献之还未曾注意这画有什么不同,当即微微点头,应道:“是,陛下,这幅画……可是有什么不妥?” 司马曜面露喜色,直接问道:“那这画上的女子,可是确有其人?” 王献之微微一愣,随即笑了笑,他是照着桃戈的模样画的王法慧,在旁人看来,他画的应当就是王法慧,又岂有确有其人一说。 他嗅到司马曜身上淡淡的酒气,竟以为他如此询问,必定是喝醉了,一时糊涂,是以不记得王法慧的模样。 “是,确有其人,只是……” 他正接话,岂知司马曜满心欢喜,未等他说罢便问道:“爱卿是在哪儿见到她的?” 王献之颇感无奈,淡淡一笑,道:“就是在……” 他说至此,方才见到画上的不同,画上的女子哪里还是王法慧,那分明就是桃戈啊! 可他记得清清楚楚,他虽是照着桃戈画的,却也没有将那颗朱砂痣点上,出了差错定也不可能,他记得画成后他还仔细瞧了! 他怔怔,如此一想,这莫不是天意!天意如此,天意叫司马曜知道桃戈的存在,更是天意要桃戈成了司马曜的人…… 司马曜见他这般神情,委实不解,唤道:“爱卿?” 王献之回神,司马曜又问:“你是在何处见到她的?” 有此女而不进献,必是不妥,他自也不会说桃戈就在他府上,桃戈是琅琊王的人,既如此,他何不说出来,借此引得他们兄弟二人反目成仇。 “在……”说着,他却是后悔了,他记起桓伊的话,桃戈何错之有,一切皆要顺其自然才是,“前些日子微臣在醉仙楼吃酒,无意见到此女,微臣觉得此女貌似容德皇后,便私自将她画下来,又斗胆将画献给陛下,望陛下恕罪。” “醉仙楼……”司马曜低声呢喃了一句,这便朝殿外走去,正要唤小太监一同出宫去醉仙楼,却被王献之唤住,王献之道:“陛下,这大晚上的,醉仙楼怕是早已关门了,再说,那位姑娘,那日也不过是去吃顿饭,哪能每日都呆在醉仙楼,您就算要找她,也得等到明日,方便些。” 司马曜听言,思忖了一番,方笑道:“也好,就依爱卿的。” 王献之总算是松了一口气,醉仙楼之事不过是他胡编乱造的,桃戈在他府上,哪那么容易被他找到。 不过他也不明白,他方才到底是为什么不将实情说出来,引得司马家两兄弟反目成仇,这样岂不快哉! 翌日清晨,桃戈吩咐云袖找了件小公子穿的衣裳,待云袖将衣服找来,她便将那衣服换上身,站在镜子前欣赏了许久,不时露出满面的笑意,又拿起一把折扇,转身望着云袖,潇洒展开那折扇,微微昂首道:“我这般模样,像不像是从画里头走出来的谪仙人?” 的确极像,即便云袖不喜她,也恭维的笑道:“像,像极了。” 桃戈得意,忽的微愣,这对话,似乎她与司马道子也曾说过,说起司马道子,她怕是有好些日子没见过他了。 她轻叹,怪想他的。 “对了,我前几日要你抓的竹叶青和蝎子蜈蚣,你抓了没有?” 一想起昨儿午后去山上抓竹叶青和蝎子蜈蚣,云袖还心有余悸,微微颤着身子道:“都抓回来了。” 桃戈故意满意,点了点头,道:“去拿来吧,咱们去醉仙楼,请那儿的厨子做出来,就不劳烦你来做了。” 云袖暗暗舒了一口气,忙回道:“多谢姑娘体谅。” 桃戈却道:“不,我可不是体谅你,这些食材颇是稀罕,若是叫你做毁了怎么办,你能保证你做出来的就是美味?” 云袖愣住,桃戈睨了她一眼,道:“杵着干什么,还不去拿来。” “是,”云袖急忙跑去取来,二人随即便去醉仙楼。 云袖拎着这几样食材,到了醉仙楼,桃戈当即走去柜台,将那锭银子重重的放在掌柜的眼前,掌柜子由此一惊,待见了那银子,便是两眼发光,桃戈道:“掌柜的,你这儿,”说着,环顾了四周,又道:“有没有爆炒蝎子,红烧竹叶青,油炸蜈蚣?” 这话听着那掌柜的及店里吃饭的客人瞠目结舌,掌柜的道:“公子,您点的这几样菜可是稀罕哪,小店没有,不过小店还有更好吃的东西。” 桃戈道:“怕是没有食材吧,你们没有,我有。” 说着,云袖走上前来,将竹篓子放到柜台上,道:“红烧竹叶青。” 又将小竹篮子放到柜台上,道:“爆炒蝎子。” 最后又将另一个小竹篮子放上,道:“油炸蜈蚣。” 掌柜的呆住,桃戈道:“快点儿啊,我快饿晕了。” 桃戈说罢,便寻了一处坐下,云袖站在她身后一侧,她又似有深意的唤她走下,云袖不坐,她却是硬要她坐下了。 少顷,三道菜均已上齐,桃戈道:“小二,给我来一碗饭。” 云袖看着那三道菜都有些反胃,小二送来一碗饭,桃戈将饭推到她面前,笑道:“吃吧。” 见她这般,云袖方才明白,顿时惊得不敢说话,桃戈故作惊诧,道:“你怎么不吃?” 云袖吞吞吐吐道:“我……我……” 桃戈夹起菜送入她碗中,道:“吃吧,别顾着礼数,这儿是酒楼,不是王家。” 云袖皱着眉,看着碗里堆满了的蛇虫,委实无从下口,桃戈道:“你快吃啊,你得尝尝好不好吃,若是好吃,那咱们就带回去给长公主,若是不好吃,那就不要了。” 话音落下,云袖终于肯吃了些,却是咽下一口便极反胃,好在没有吐出来,桃戈又夹了些给她,道:“多吃点儿,看你瘦的,敢情长公主平日里还不让你吃饭?” 云袖这就侧身,正要吐,桃戈忙道:“别吐!咽下去,你要知道,这些可都是你辛辛苦苦抓来的,你忍心浪费么。”( 伎谋 http://www.suya.cc/5/5500/ ) 伎谋 第五十三章 错过 云袖吃得极痛苦,时不时就要吐出来,却是回回都被桃戈逼着咽下去,桃戈见她这般模样,自然暗喜,这云袖听从余姚长公主的吩咐,几次三番想置她于死地,而今她又岂能轻饶了她! 盘中已空,桃戈直至亲眼看着云袖将最后一口咽下去,方才罢休,两手一齐拍了一下桌子,撑着桌边站起身,垂眸望着她,问道:“好吃么?” 云袖仰头看着她,有气无力道:“不好吃……” 桃戈又问道:“要不要再来点儿?” 云袖闻言大惊,拼了命的摇头,直道:“不!不了!奴婢吃不下了!主子,奴婢再也不敢了,奴婢再也不敢了……” 桃戈听闻此言,唇边现出一丝笑意,她微微扬起唇角,冷笑出声,道:“知道就好,日后若再叫我知道你做了什么对不起我的事,休怪我狠心!” 说罢,桃戈拂袖转身,出了醉仙楼,云袖急忙跟上去。 桃戈与云袖前脚出了醉仙楼,司马曜带着几人后脚便赶了来,他进了店里,便走至柜台前,同掌柜的说道:“老先生,我想向你打听一个人。” 那掌柜子抬起头,见司马曜衣着不凡,通身贵气,身后又跟着几个衣着打扮皆不普通的下人,顿时起了好财之心,道:“年轻人,这天底下,可没有不劳而获的事啊。” 司马曜明白,转身向身后太监取了锭银子来,给了那掌柜的,掌柜的将银子握在手里头摸了两下,转瞬间笑脸相迎,道:“公子,您来同我打听,那可真是找对人了,我可是这方圆百里的百事通,您有什么要打听的,尽管问吧。” 话音未落,司马曜已展开那幅画,问道:“老先生,你可曾见过这画上的女子?” 掌柜子望着画上的女子,甚感面熟,却是想不起来,可想起方才那般吹嘘,便随口胡诌道:“前几日城西秦淮河溺死一个姑娘,就是画上这位。” 他借前几日溺死的那姑娘说事,叫司马曜不信也得信,司马曜果然信了,顿时僵住,面色黯然,他就是想找一个与王法慧长得一模一样的女子,并非是为替代王法慧,毕竟王法慧还活着,他想找到那女子,实则是另有目的,只为让王法慧的心重新跳动,为了让她身上的血,像活人一样有温度! 而代价,就是让那个与她生得一模一样的女子,承受无心之痛! 司马曜黯然离去,出了醉仙楼,朝皇宫方向走去,这时桃戈尚未走远,正巧从醉仙楼隔壁的刘记点心铺子出来,走的却是反方向,是往乌衣巷的方向。 桃戈出了刘记,路上见着卖红绳的小摊子,目光霎时被吸引住,走至站在那小摊子前挑选了许久,终于挑到合心意的。 正付钱时,身后一辆青蓬顶马车缓缓驶过,也是往皇宫方向驶去的,却并非去皇宫。 马车驶过,桃戈也已付了钱,这便心满意足的回了王家,彼时桓伊正坐在离醉仙楼不远的酒楼上,起先看着桃戈,见了那青蓬顶马车,目光便紧随着,他面无表情道:“他回来了。” 茹千秋坐在马车前头,桓伊看见他,自然知道那是司马道子的马车,那会儿倘若桃戈一路直走,未曾转身买那红绳,必定能与他相遇的。 司马道子回了建康,并未进宫去,反而是直接回了王府,他那马车方才进了建康城,这边儿消息便传到了余姚长公主这儿。 余姚长公主的消息一向极是灵通,可照理说,她本也不该如此关心司马道子的去向,而今此回,大概是因桃戈借住在王家,她盼着桃戈早些走,便也盼着司马道子早些回建康。 家奴打探到了消息,急忙来禀报:“长公主,琅琊王回来了!” 余姚长公主正同大夫人何氏闲话家常,忽听闻此消息,自然满心欢喜,问道:“既回了建康,可是进宫复命去了?” 家奴道:“没有,小奴看见马车停在王府了。” 余姚长公主面色欣喜愈发难掩,起身道:“去王府!” 司马道子途经几日舟车劳顿,到了王府便要回书房歇息,哪知方才进了王府,萧氏便来此请安。 萧氏得命进了书房,依旧笑得温婉,柔声道:“听闻王爷回来,妾身来看看,看王爷脸色不太好,想必这几日舟车劳顿,定需好生歇息。” 司马道子微微颔首,看着她,回道:“这些日子赶路,日程颇紧,今日回来,是该歇息歇息了。” 萧氏柔柔一笑,司马道子唤道:“绾绾,你何时从兰陵回来的?” “前几日回来的,才知道王爷去了淝水,”萧氏说着,微微福身,道:“此是妾身之过。” 司马道子淡淡笑过,道:“老太太身子如何?” 萧氏挤出几滴泪来,故作楚楚可怜,啜泣道:“主母过世了。” 司马道子闻言略带歉意,却未安慰她,萧氏想起司马道子曾提及素素之事,紧跟着道:“主母临终前唯一憾事,便是四年前将素素赶出家门,当日临终前,交代妾身一定要将素素寻回,要她认祖归宗,可天下之大,要寻回一个人,谈何容易……” 听及此事,司马道子微愣,总归是有关桃戈之事,司马道子这才起身走去萧氏跟前,抬手拭去她眼角的泪,道:“无妨,本王替你找寻。” 又闻刘氏尖酸刻薄道:“哟,妹妹这消息真是灵通啊,王爷才回来,你便过来了,这动作倒是迅速。” 萧氏侧首暗暗剜了她一眼,刘氏见她眼角泪痕,又冷笑一声,道:“哟,妹妹这是怎么了,怎的哭成这副模样,当真是为叫王爷心疼啊?” 司马道子冷眼瞧着刘氏,这时家奴来报:“王爷,余姚长公主来了。” 他微愣,随即剜了刘氏一眼,又看着萧氏,道:“你们先下去。” 二人退下,余姚长公主便至此,她至此一见着司马道子便说道:“听闻老七回来,我这便来看看。” 司马道子站在书房里看着她走近,却未相迎,淡淡道:“无事不登三宝殿,皇姐今日来此有何贵干,但说无妨。” 余姚长公主再不避讳,直接道:“你既已回来,是该把那个小妮子接走了吧。” 小妮子?什么小妮子?司马道子微微皱眉,甚是不解,余姚长公主未有察觉,又道:“你把桃戈送到子敬身边,单是因为你没法照看她?还是为叫她试探我!” 司马道子单是听了前半句,闻知桃戈在王献之那里,当下便是惊惶,他知桃戈对王献之有意,而今又岂可叫她跟在王献之身边! 想至此,未等余姚长公主说罢,他便急忙出了书房,往王家赶去。( 伎谋 http://www.suya.cc/5/5500/ ) 伎谋 第五十四章 回府 桃戈悠哉悠哉回了王家,直奔西厢去,至院中却见王献之坐在石凳上独自饮酒,喝得微醺。 她颇有些诧异,这时王献之已瞧见了她,竟是惊喜与庆幸模样,当即起身走去将她拉着走至石桌旁,开口便问道:“你去哪儿了?” 桃戈见他似有些情急,又开口便问她去向,心想他可是担心她,自然暗喜,露出丝丝笑意,道:“我去醉仙楼了。” “醉仙楼!”王献之一惊,想他昨晚才与司马曜说了在醉仙楼遇到桃戈,且还要司马曜今日去醉仙楼打听,今日正好桃戈便去了。 这果真只是巧合么!他不信!必定是天意如此! 王献之拧着眉心,瞥了云袖一眼,随即将桃戈拉着进屋,又折身将门关上,走进里屋去,方才低声问道:“你在醉仙楼,可曾遇到什么人?” 桃戈彼时也已察觉有些异常,何以王献之听闻她去了醉仙楼便有些慌张,何以他如此神秘,其中必定有鬼! 她未明言,也未暗表,笑道:“没有啊。” 王献之这才放下心来,只是紧随而来的又是狐疑,他以为,从那幅画起,到司马曜独独看了那幅画,再到今日桃戈与司马曜同样去了醉仙楼,这些既然都是天意,又何故他们没有遇到…… 桃戈深知异常,可这一切都那么悬,她觉得所有人都有事情瞒着她,她已察觉了,却无能为力。 她望着王献之,笑问:“大人问我去了何处,见了什么人,可是在关心我?” “大人问我去了何处,见了什么人,莫不是在关心我”,桃戈所言这句话,叫王献之怔住,依稀记得,多年前表姐郗道茂曾问他,“七郎问我去了何处,见了什么人,莫不是在关心我”。 那时候,她也同桃戈这般笑着。 他喝得微醺,一时稀里糊涂,竟将桃戈当作了郗道茂,他极不可置信的凝着桃戈,缓缓抬手,又慢慢伸过去,捧着她的脸颊。 张口唤道:“表姐……” 他并未出声,单看着口型,桃戈委实不知他到底说了什么,只是下一刻,他的脸已愈发靠近她,桃戈自知他要做什么,起先并未躲避,只是怔怔的看着他。 眼看着就要吻上来,桃戈不知为何,脑海中浮现出司马道子绷着脸望着她的情景,她由此微愣,抬手正要将王献之推开,岂知屋门陡然被人踢开。 她与王献之皆是一惊,她背对着门,便转身看向门口,方见那是司马道子。 一时间又惊又喜。 她呆呆的望着司马道子,司马道子进门便见桃戈与王献之那般,已是一肚子的火气,又是一肚子的怨气,自然绷着脸,竟与桃戈适才莫名其妙看见的一般。 耳边传来王献之略粗重的喘息声,只听他低低道:“失礼了,是我失礼了。” 桃戈却仿若未闻,只觉得气氛凝重,无比尴尬,她知司马道子必定才从淝水赶回来,本想问他何时回来的,谁想这才吐出一个“你”字,便被司马道子上前迅速拉走。 司马道子拉着她火速离开王家,上了马车,二人坐在马车里,依旧是不言不语,桃戈知道司马道子在生气,却不知他到底在气什么,她只是觉得,方才他那般闯入,而今他又冷着脸,便叫她有一种被人捉奸在床的感觉…… 嗯,就是那种感觉…… 想至此,她愈发羞了。 司马道子这般,叫她压抑得大气都不敢出。 她微微侧首,好似窥向他,嗫喏道:“你……你这些日子去哪儿了?为什么把我一个人丢在王家?这么久都不来找我……我……还以为你嫌弃我,所以……不要我了……” 这是没话找话说,委实是没辙了。 司马道子不语,桃戈皱了皱眉,又挖空心思找话说,懦懦道:“是不是……我那日凶了你,你还生我的气……可我记得……我那日送了你一只金鱼当作补偿的……” 此话一出口,桃戈当即后悔了,她岂可以一只小金鱼卖人情! 司马道子终于开口,却是问道:“方才是不是王献之逼迫你?” 桃戈微愣。 司马道子又道:“还是你情我愿,半推半就……” 桃戈在心里头叹了口气,真是要命,怎么问她这个,当然不是王献之逼迫她的,可似乎也不是你情我愿半推半就,她索性胡诌道:“不过就是过家家罢了……” 司马道子严肃斥道:“说实话!” 桃戈没辙,只好道:“他喝多了。” 司马道子当即松了口气,既是王献之喝多了,那必定是他逼迫桃戈,他露出一丝笑意,桃戈见他笑成这般,自是看着,司马道子有所察觉,连忙收起笑容,继续绷着脸,蹙着眉头不说话,也不看桃戈。 马车停下,司马道子首先下了马车,桃戈紧随其后,正要跳下去,却被司马道子转身抱起,轻轻放下地。 跨进王府大门那一瞬,桃戈颇是欣喜,竟像是回家了一样。 桃戈本要回北苑去,司马道子却要她跟着去书房,她无奈便去了,到了书房,司马道子又将她拉着走至书案前,随即自屉子里取出一只木匣子,打开那木匣子取出一支玉搔头来,一句话也不说便取下桃戈发髻上那支步摇,将那支玉搔头给她戴上,随后似乎自言自语一般夸赞道:“甚美!” 情/爱之事,他不善表达,便一声不吭故作冷峻。 末了,他将那支步摇连同木匣子递给桃戈,淡淡道:“你可以走了。” 桃戈垂眸望着这支步摇,这步摇是桓伊给她的,她尚不知日后该如何与子霁相处,在王府,她独独与子霁关系较好,她是真心实意待她,却不曾想着一切皆是假象,如今她也不想与子霁摊牌,当日桓伊将步摇给她,她便斟酌过,这支步摇,暂不可叫子霁看到。 这件事情,她也必定要装作毫不知情。 在王家,她设想过无数种再与子霁见面时的情景,可如今真的回来了,她却又踌躇了,她不知到底该怎么办……( 伎谋 http://www.suya.cc/5/5500/ ) 伎谋 第五十五章 说笑 桃戈也一声不吭的离开书法,方才走出书房,却与王敏慧及席平撞了个正着,桃戈见着她们,首先冲王敏慧微微一笑,以作施礼,谁知王敏慧与席平见着她,面色却略显僵硬。 主仆二人目中惊诧转瞬即逝,王敏慧也回了桃戈温婉一笑,席平则是微微福身行了个礼。 三人不言不语,就此别过。 王敏慧带着席平进了书房,站在门口,柔声唤道:“王爷。” 彼时司马道子正坐在书案前,粗略的查看了这些日子王府的大小事务,忽听王敏慧唤,略感久违,抬头望向她,顿了顿,方道:“进来吧。” 王敏慧应声进去,将手里握着的账本打开到相应的位置,而后放到他面前,道:“这些日子王爷不在,府上也有不少收入和开销,臣妾皆已记在账本上,请王爷过目。” 司马道子仅是扫了一眼,却也未曾翻开细细的看,他看着王敏慧,淡淡一笑,道:“这些事情,多亏你了。” 王敏慧笑得不大自然,听罢鼻子更是一阵酸涩,险些冒出泪花来。 “王爷言重了,这些都是臣妾分内之事。” 司马道子又将账本拿起,递给她,说道:“你是本王的王妃,这些事情,你理应着手,从今日起,府上的账务,皆由你来管。” 王敏慧起先是微微一愣,转瞬也是惊喜。多年来,府上大大小小的事务及账本,都是司马道子自己在管,她从不曾着手过,刘氏私下皆以此事来调侃她,说司马道子连账务都不交由她着手,明摆着是不承认她这身份。 若以刘氏之言,如今看来,司马道子是承认她的身份了。 王敏慧略带笑意,接来账本,道:“是。” “若没什么事,你便退下吧。” 王敏慧这便转身,正要离开,却又回身,问道:“王爷,好些日子未见桃戈妹妹,前几日也曾吩咐平儿去北苑唤她一同用膳,平儿回来说她一直没在北苑,今日再见,委实不知她这些日子到底去了何处。” 司马道子看着她,思忖了一番,而后又低下头,道:“本王将她带去淝水了,让她一个人待在王府,实在是放心不下。” 王敏慧微怔,说带桃戈去了淝水,她自然是不信的。 她笑道:“王爷不在府上,可臣妾还在,所谓爱屋及乌,王爷放心不下桃戈妹妹,臣妾自会好生护着她,何须王爷如此大费周章。” 司马道子蹙眉,似乎不悦,良久抬头,道:“这里的每一个人,本王都放心不下。” 有些事情,说多了做多了必定要惹人不快。 就如王敏慧,司马道子唤她走,她便不该再多留半刻,可她偏偏要留!她明知司马道子不喜同她多言,便该就此收手,可她偏偏要同他多言! 偏偏问的还是桃戈之事,分明是触及了司马道子的底线! 王敏慧怔住,言外之意,便是他连她也信不过! 她一笑而过,福身道:“臣妾告退。” 待出了离思院,席平道:“王妃,想不到那个小妮子还活着!” 王敏慧面色冰冷,剜了她一眼,道:“她本就不该死!” 当日她本就没想过要桃戈死,席平忤逆她意,未等司马道子到五柳下便将桃戈扔下水,若不是司马道子及时赶到,如今的桃戈,恐怕早已是一具尸骨。 她自然也盼望桃戈死,可如今还不是时候。她还未虏获司马道子的心,这个时候,桃戈又岂能去死! 桃戈回了北苑,进了院中,便下意识的将袖中放着步摇的木匣子藏得更深了些。 好在一路回到屋子里,都没有见到子霁。 桃戈回屋,反身便将门关上,走至梳妆台前坐下,自袖中取出那木匣子,打开了木匣子,取出那支步摇,拿在手里看了许久,不经意间便想起了当日子霁同她说的那番话。 那日子霁说的那番话,她本就不信,而今再回想起来,当真是滑天下之大稽! 桃戈轻叹一声,便将步摇放回木匣子里,这木匣子里装的原是司马道子赠她的玉搔头。 合上这木匣子,她便抽开右手边的屉子,将这木匣子放进去,随后又关上,岂知方才关上屉子,这会儿还未收回手,屋门便被火急火燎的推开。 她一惊,这时子霁已满脸笑意的走进来,唤道:“桃戈!” 桃戈强装从容,不紧不慢的收回手,而后起身相迎,亦唤道:“子霁姐姐。” 子霁听她如此唤她,又是如此欢喜神色,暗想无碍,松了一口气,走来拉住她的手,开口便问:“桃戈啊,你这些日子到底跑去哪儿啦,整个王府,我四处都找遍了,就是不见你人影,我还以为你出了什么事,担心死我了!” 桃戈同以前那般同她说说笑笑,回道:“姐姐又大惊小怪的,我一向福大命大,岂会出什么事,再说了,我不在王府,必定是出去了,一个大活人,还能消失了不成?” 子霁听着,自是心不在焉,她如今只想知道桃戈这些日子去了哪里,当日又可曾去找桓子野。 “好啦好啦,我知道你福大命大,断不会有事,”子霁佯装作随口一问,道:“你告诉我,你那天跑出去,到底去哪儿了?” 桃戈听言,自知她想什么心思,她定是怕她已与桓伊问清楚了,她斟酌了一番,道:“我那日去妙音坊了。” 子霁脸色果然轻变,桃戈继而道:“我本想找桓伊问个明白,谁想还没进去,便便被阿宝拒之门外,想不到桓伊如此待我,子霁姐姐,我同你说,我日后断不会再与桓伊来往了!” 闻言,子霁自是暗喜,却又不得不忍住笑意,只得安慰道:“没事,桓伊辜负你,你还有我,我一直都会陪在你身边的。” 桃戈颔首,子霁又道:“那后来呢,后来你这些日子去哪儿了?” “我……”桃戈思忖道:“我同王爷去淝水了。” “淝水?” “嗯,当日走得急,未来得及同姐姐打招呼。” 子霁点头,果然没心思再多探听什么。( 伎谋 http://www.suya.cc/5/5500/ ) 伎谋 第五十六章 套话 回王府呆了几日,这日午后,桃戈换了身男儿装束,只同子霁招呼了声,说是要去刘记买些点心回来,这便出了门去,哪知方才走出王府的门,便听闻身后司马道子冷冰冰的声音。 司马道子淡淡问道:“午后不歇息,你要去哪儿?” 桃戈闻言在心底暗骂:你管我去哪儿!实则却又悠悠然的回过身,笑道:“我去刘记吃点心。” 司马道子思忖了番,而后颔首,道:“早去早回。” 桃戈不再同他多言,这便转身去了。 司马道子目送她走远,也转身进去,茹千秋却问:“王爷,您知道她绝非去刘记,为何还准她出去。” 司马道子一笑而过,淡淡道:“她决意要出去,又岂是本王想拦便能拦住的。” 去刘记不过是另一回事,桃戈本意自然是去妙音坊找桓伊的。 彼时陶渊明也在妙音坊,他正坐在桓伊屋中,坐在桓伊的书案前,手里把玩着原本该赠予萧素的那只玉镯,而桓伊坐在一旁低眉抚琴。 一曲罢,桓伊停住手,抬眸,见陶渊明把玩着那只玉镯,目不转睛的模样分明有心事,他也知他在想什么,便道:“老早便听闻元亮与兰陵女子萧素自小便定了亲事。” 陶渊明闻言思绪已被拉回,也停住手,看向桓伊,桓伊继而道:“近些日子常见你把玩这只玉镯,想来这只玉镯是你祖上传下来,理应交给陶家儿媳之物。” “子野真不愧料事如神!” 陶渊明此回言语竟完全不似往日同桃戈言语时那般痴呆木讷,反倒是正经严肃。 桓伊一笑而过,站起身一步一步朝后窗台走去,待站到窗台前,又道:“可我听闻萧三姐儿四年前便已过世,至今尸骨未寻。” 说罢,桓伊又侧过身,看向陶渊明,道:“元亮,你年已十八,是时候找一门亲事了。” 陶渊明也站起身,道:“素素没有死。” 桓伊一怔,当日他让陶渊明去救桃戈,他莫不是一眼便将桃戈认出来了! 他与桃戈可是自小便定了亲事的,若叫他知道桃戈便是萧素,那可如何是好! 陶渊明言罢,不紧不慢的朝他走去,一面又道:“子野方才也说了,至今未见尸骨,又岂可断定她已过世。” 桓伊听了,心底仍颇是忐忑,陶渊明曾与桃戈有过一面之缘,桃戈眉心那颗朱砂痣那般明显,谁又知他可曾将她认出来。 陶渊明忽然侃笑,道:“子野幼时曾在终南山跟随麻衣子修行数年,必定也会些玄学之术,不妨替我算算,素素如今身在何处。” 桓伊听罢,这才放下心来,暗暗松了口气。 那日/他料到桃戈有难,倘若不是他远在吴郡一时间不能赶回来救她,断断不会在万般无奈之下飞鸽传书给陶渊明,要他去醉仙楼门前救下桃戈。 那时他便一直担心陶渊明会不会将她认出,如今看来,他并未认出她。 桓伊从容一笑,道:“元亮果真风趣。不过话虽如此,可你这四年来辗转多地寻她始终无果,想必也是时候放手了,孟夫人临终前只盼你早日成婚,你岂可因一个生死未卜下落不明之人误了终身。” 陶渊明笑了笑,是,他这四年来辗转多地寻她始终无果,可皇天不负有心人,如今他总算是寻到她了。 唯一憾事,她只记得陶渊明这个人,只知道他们之间有过婚约,却已不记得元亮哥哥,更不记得她与元亮哥哥幼时的青梅竹马两小无猜。 若不是她八岁那年贪玩摔下树撞坏了脑袋,她断不会将他们幼时发生过的所有事都忘得一干二净,四年前被萧家扫地出门时必定也会前去浔阳投奔他,也不至于在外漂泊四年辗转进了王府。 所以他初见她便要向她提亲,日后每见她都提及亲事,也不过是想唤起她四年前的记忆。 陶渊明故意不提桃戈之事,笑道:“那依你之见,我该将这只玉镯赠予何人?” 桓伊不假思索,直接道:“翟家小姐。” 陶渊明似有深意的点了点头,笑道:“看来子野今日同我说这番话,皆是有备而来啊。” 桓伊笑而不语,阿宝在外叩门道:“公子,桃戈姑娘来了。” 听闻桃戈过来,二人皆是微愣,陶渊明不愿在此见到桃戈,桓伊亦不愿叫陶渊明再见到桃戈。 二人几乎同时唤对方,推脱了一番,桓伊道:“我先失陪了。” 陶渊明紧接着道:“既如此,我便告辞了。” 他从西楼梯走,桃戈应当看不见他。 桓伊出了去,走至楼下堂屋中,便见桃戈一身男儿装扮,手里握着一把纸扇,站在门口。 “桃戈,”他唤。 桃戈回身,远远望着他,桓伊一步一步走近,微微皱眉,问道:“可是有什么急事?” “我……”桃戈顿了顿,道:“我昨夜又梦到那个同我长得一模一样的女人了。” 桓伊怔住,他早已料想到桃戈对此事必定已起了疑心,也一直担心她再次问起,而今他担心的,终于来了。 见他怔住,桃戈愈发怀疑,又道:“她还同我说了些话。” 桓伊当即接话,略显急切的问道:“她说了什么?” 桃戈目不转睛的望着他,良久后道:“你在骗我!这一切都是真的,对不对!” 她竟在套他的话,桓伊一时间惶恐不已,委实不知该如何接话,又强装从容,笑道:“你这是什么话,梦魇就是梦魇,岂有真假一说。” 桃戈忽然抓住他的手,焦躁道:“你知道她,对不对!那个女人到底是谁!她到底是谁!你告诉我,她到底是谁!” 桓伊推开她的手,不慌不乱的笑了笑,道:“桃戈,你梦里出现的女人,我怎会认得,你不要胡思乱想了。” 桃戈伫立在他面前,怔怔的看着他,她知道,他一定知道那个女人! 她忽然长舒了一口气,不再纠结此事,淡淡道:“她让我不要进宫,否则必死!” “你若进宫,我必叫你死!”这是梦里那个女人的原话。 桃戈说罢,转身头也不回的离开。 既是宫里的事,司马道子必定比桓伊更清楚。 她一定要知道那个女人是谁,一定!( 伎谋 http://www.suya.cc/5/5500/ ) 伎谋 第五十七章 真假 桃戈回到王府,直奔离思院去,书房的门大敞着,她便直接进了去,彼时司马道子正坐在矮榻上煮茶,书房里并无旁人,连茹千秋也未在此。 自淝水回来,他便常有如此闲情逸致,大概是朝中的事轻了些。 桃戈一声不吭的进来,他也并未抬头,只是停住手,道:“回来了?” “嗯,”桃戈应了声,走至他面前坐下,笑道:“要请我喝茶么?” 司马道子这便倒下一杯茶来,递给她,问道:“出去吃了什么?” 桃戈想都不想,便回道:“龙须糕。” 司马道子挑眉看着她,道:“刘记竟有龙须糕?” 桃戈微愣,她竟说漏了嘴,“我是去了醉仙楼。” 司马道子轻轻点头,不再说此事,只道:“桃戈,我有一事要同你说。” “什么事?”桃戈似乎并不关心,只当是听听。 “你……”司马道子欲言又止,微微蹙眉,却又不再说下去。 他欲同桃戈说萧氏之事,却又担心桃戈气他将此事瞒了这么久,更担心桃戈痛恨萧家,故不愿与萧氏相认。 桃戈见他这般,道:“我也有一事想问你。” “什么事?”司马道子像是抓住了救星一般,连忙接话。 桃戈放下茶盅,目不转睛的看着他,问道:“你说……这世上有没有两个人,她们长得一模一样?” 好端端的,素素何故问他这个…… 司马道子闻言神情依旧,只在心底有了一丝波动,他故作认真严肃,道:“有。” 桃戈似惊喜,岂料司马道子忽然露出一笑,像是调侃一般,言道:“前世的你,同今生的你,便是长得一模一样。” “我是认真的,没有同你说笑,”桃戈皱眉,凝着他。 司马道子亦微微蹙眉,思忖桃戈莫不是听到了什么风声。 “嗯……”司马道子佯装斟酌,道:“长得相像的必定是有的,可若说长得一模一样,那便不可信了。” 桃戈当即接话,道:“没有可信与不可信!” 司马道子愈发不安,王府并无容德的画像,如笙也断不会同桃戈说什么不该说的,莫不是在王家,莫不是皇姐同她说了什么! 他愈发觉得,桃戈必定是知道了什么,亦觉得她在试探他。 “桃戈,”他笑问:“你何故问这个?” “你能不能带我进宫?” 司马道子心下一惊,脸色轻变,旋即又不解的笑道:“好端端的,你要进宫作甚。” 桃戈顿了顿,而后同他细说了万寿节当日之事,当真是毫无保留,连起先是王献之欲带她进宫的,也一并说了。 司马道子听罢只觉得不可置信,素素说她在宫里见到一个同她长得一模一样的女人,那无疑便是容德,可容德已过世,又岂会出现在宫里。 还有东暖阁,东暖阁的床板下怎会有密道…… 他望着桃戈,他想她既是在试探他,那他自然该顺着她的意思。 “好,这几日/我找个机会,带你进宫。” 带桃戈进宫,乃是铤而走险之事,更何况那是清暑殿,是司马曜的寝宫! 翌日司马道子进宫,下了早朝,趁着司马曜还未回清暑殿,即刻去了清暑殿,推门进了东暖阁。照着桃戈所言,走至床榻前好一阵摸索,方才寻到那机关,机关一摁,整块床板果然向内收了起来,他望着下面的密道,自是一愣,忽听闻外头有些动静,他便跳了下去。 他沿着密道一路走到尽头,爬上尽头处的木梯子,便到了训仪宫。 这整间宫殿里皆有一股香烛味,耳边传来念经的声音,他循着声音走过去,至偏殿内,这偏殿乃是一处佛堂,有一妇人跪在蒲团上诵经。 东暖阁的密道是有了,密道尽头亦是一个佛堂,桃戈所言句句皆是真的,那么这个妇人,也当真是容德么…… 他试着唤道:“容德。” 妇人身子一僵,转身见是司马道子,又惊又喜。 司马道子与她相视良久,始终不可置信,真的是容德……可容德已过世,他亲眼看着她入殓,亲眼看着她的棺椁被送入皇陵! 既然容德真的在此,那素素所见,便都是真的,而非梦境,若如此,此事于素素岂不是快要瞒不住了! 如今素素已起疑,他又当如何与她解释…… 正想着,王法慧跑来将他抱住,泪水如江河般流之不尽,好似有万千委屈却不得倾诉,而今终于有了依靠。 司马道子任由她将他抱着,他却未迎合她将她揽着,王法慧道:“你是来带我走的么?” 末了,他将她推开,道:“皇嫂,你我叔嫂有别,委实不应如此。” 王法慧一愣,怔怔的凝视着他,这般泪眼模糊,当真惹人怜惜。 司马道子至此却转身离开,自偏殿的大门光明正大的走了出去。 徒留王法慧满面泪痕凄厉道:“你们都离我而去!你们都离我而去!” 司马道子至殿外,转身仰首见了这匾额,呢喃道:“训仪宫。” 原来她没死!原来皇兄一直都将她藏在训仪宫! 司马道子即刻回了王府,至王府又直奔北苑去,彼时桃戈正与子霁踢鸡毛毽子,二人玩得不亦乐乎。 鸡毛毽子飞来,他一把接住,二人齐齐看向他,他走去桃戈面前,将那鸡毛毽子给她,道:“我带你进宫。” 子霁在一旁听了有些狐疑,桃戈却未接话,单是目不转睛的望着他的眼睛,她想,他既然敢带她进宫,说明他心里没有鬼。 这样一想,诸事皆迎刃而解,所以桓伊没有骗她,这一切真的只是一个梦。 “我现在又不想进宫了。” 司马道子微愣,却又暗自庆幸,她果然在试探他! 也好,一切皆在他意料之中! 桃戈把玩着手里的鸡毛毽子,忽道:“对了,你昨日是不是有事要同我说?你说吧,我听着。” 司马道子怔了怔,该来的始终要来,更何况她与萧氏姊妹二人同在王府,总有一日是要遇到的。 他看了子霁一眼,而后将桃戈拉着走去一边,一面又道:“你过来,我同你细说。”( 伎谋 http://www.suya.cc/5/5500/ ) 伎谋 第五十八章 貔貅 桃戈被司马道子拉到一边,她见他如此神秘,自然更是不解,问道:“到底什么事啊,神神秘秘的。” 司马道子望着她,想着还是不直接与她提及萧氏的好,是以问道:“素素,你离开萧家在外漂泊四年,可曾想过有朝一日要回萧家认祖归宗?” 他问得已颇是委婉,谁想桃戈似乎心意已决,当即接了话,一把甩开他的手,而后不着痕迹的将手里的鸡毛毽子递给他,略显愠怒道:“没有!我从没有想过要回萧家!也不想回萧家!” 桃戈说罢,立即转身,朝长廊里走去,看样子是要回屋的,司马道子也紧跟着她,且唤道:“素素!” 子霁在一旁听唤,委实狐疑司马道子为何如此唤桃戈。 司马道子紧跟着她,走至她屋门前时已抓住她的手腕,又唤道:“素素!” 岂料桃戈旋即转身,仍旧是一把甩开他的手,斥道:“不要同我提萧家的事!” 司马道子微愣,桃戈方才意识到自己适才颇是偏激,她顿了顿,垂下眼帘,掩饰失落与不快,淡淡说道:“我不想听……” 说罢,桃戈便回身推门进了屋,而后又迅速转身将屋门关上。 司马道子站在门外,欲看桃戈奈何被这道门阻挡,欲与桃戈言语奈何她不愿听。 子霁不明情况,走来站在司马道子身侧,低唤:“王爷……” 司马道子听唤转身,见了是她,随手将鸡毛毽子塞给她,自己也疾步离去,朝着离思院去。 桃戈抵在门后,待司马道子走了,她也缓缓朝妆台走去坐下。 一想起萧家,她便经不住黯然落泪,而今自然也不例外。 她打开抽屉,自抽屉里取出那块貔貅,垂眸泪眼模糊的看着,心中苦闷无从倾诉。 这四年来,她哪天不想着有朝一日能回到萧家认祖归宗,可萧家又岂是她想回便能回的。 当年主母听信奸人谗言将她扫地出门,而今她若回去,结果是不是也像四年前那样,无一人相信她,所有人都将她视作灾星,所有人都对她拳打脚踢。 那日电闪雷鸣,风雨交加,她永远记得她跪在雨地里,被萧家所有人指责,被昔日对她低声下气的家奴打得遍体鳞伤! 就连她最爱的阿姊,也不曾对她施以援手,却始终冷眼旁观! 她确实想回萧家,可她还回得去么…… “桃戈,”子霁在外叩门轻唤,道:“你怎么了?你是不是哭了?” 桃戈闻言当即拿起帕子拭了满脸的泪痕,却不答话,她转眸再看向那貔貅时却是怔住,这貔貅上未曾刻有“素”字,这貔貅是假的! 司马道子竟拿一块假貔貅来蒙骗她! 桃戈旋即站起身,拿起那块貔貅便开门跑出去。 子霁还未反应过来,唤道:“桃戈,”却见她已跑远,便未追去。 彼时司马道子回到离思院,进了书房便见萧氏站在里头,萧氏知道他回来,随即转身看着他,断定道:“王爷曾见过素素!” 司马道子微愣,却见她手里握着那块貔貅,心里头莫名闪过一丝不好的预感。 他定了定心神,从容一笑,道:“绾绾这是何意?” 萧氏示出那块貔貅,目不转睛的盯着他,说道:“这块貔貅是素素的!” 司马道子听言,心里头更是不安,这些貔貅都长一个样儿,何以绾绾却知这貔貅是素素的而非她的! “素素的?”司马道子故作狐疑,萧氏道:“这貔貅上所刻是素素的名字,王爷是从哪儿得来的,你一定见过素素,你知道她在哪儿,是不是?” 司马道子僵住,他一直以为这些貔貅都是一模一样的,未曾想这貔貅上竟还刻了名字,若如此说,那素素哪儿,恐怕也要瞒不住了! 萧氏见他神情,自知他必定知道素素在哪儿,于是上前拉扯着他,几近哀求的问道:“王爷,素素在哪儿?你告诉妾身,素素她到底在哪儿,王爷……” 司马道子微微蹙眉,方才素素亲口同她说了,不愿听及萧家之事,自然是不愿与萧家有任何瓜葛的,而今又岂会与绾绾相认! 可绾绾如此,委实叫他为难。 萧氏见他不为所动,竟是给他跪下了,哀求道:“王爷,妾身求你了,求求你,告诉妾身,素素在哪儿,素素她到底在哪儿啊,王爷,你告诉妾身,告诉妾身好不好……” 想这萧氏出身兰陵萧氏,自恃出身门第士族,自认高贵不凡,即便嫁入王府为妾,也从不曾与人低声下气,更莫说如今这般跪地求人! 司马道子再也忍不住,他长舒了一口气,就如他那时所想,这姊妹俩同在王府,迟早是要遇到的,何况如今绾绾已知道素素同他见过,而今更是纸包不住火,他想瞒,必定也瞒不住了。 他扶起萧氏,一面道:“你先起来。” 萧氏起身,他伸手拭去她的泪,皱着眉头,道:“素素就在王府。” 闻言萧氏微怔,司马道子正要告诉她素素是谁,忽闻桃戈在外走进微斥道:“司马道子!你岂可拿一块假貔貅来蒙骗我!” 桃戈一向痛恨旁人欺骗她,何况又事关那块貔貅,她这下易怒,竟直呼司马道子的名讳。 司马道子闻声起先是一惊,可转念一想,素素来得正好,他正要与绾绾提起她。 一听及貔貅,萧氏立马回过神来,当即转身看向门口,见了桃戈,更是怔住。 这四年来,萧氏的容貌并无丝毫变化,是以桃戈一见着她,便已将她认出,她瞠目。 桃戈倒是有些变化的,可她眉心那颗朱砂痣,萧氏亦是一眼便将她认了出来。 “阿姊……” “素素……” 桃戈看着她,仿若未闻,萧氏朝她走近,又道:“真的是你么……” 见萧氏走近,桃戈却是本能的躲避,未等萧氏走过来,她便转身跑开。 “素素!”萧氏一惊,连忙追出去。 司马道子看着她们二人一前一后跑出去,却未追出去,茹千秋不解问道:“王爷不去看看么?” 他垂眸,长舒了一口气,却并不接话,反而是转身朝里屋走去。 一桩心事终于了去,只是不知,此事到底是好是坏……( 伎谋 http://www.suya.cc/5/5500/ ) 伎谋 第五十九章 姊妹 桃戈跑了出去,正在长廊里,忽有一块石子飞来落下她脚下,她由此停步。 余光瞥见有一人跑来,她顺势看过去,只见是一个约五岁大的男童,这男童眉目清秀,长得颇是好看,衣着亦是不凡。 那男童跑到她跟前,手里头拿着一只弹弓,他弯腰捡起那石子,而后直起身同她笑道:“小姐姐,对不起,我不是有意的。” 桃戈初见他,便觉得他必定不是等闲之辈,听闻司马道子独有一子,乃是王妃王敏慧嫡出,想必这位便是了。 “没事,”桃戈淡淡回了句,彼时萧氏也已追过来,唤道:“素素!” 萧氏在桃戈身后两步远处停下来,见了这男童,并非极其恭敬的唤道:“世子。” 果然是世子。 司马元显也唤道:“萧姨娘。” 桃戈听唤微愣,萧姨娘?阿姊竟是府上的姨娘! 今日听闻王爷问她可曾想过回萧家认祖归宗,回头到了书房便见到了阿姊,她以为是王爷传了消息到萧家,所以阿姊特地赶来寻她,未曾想阿姊竟一直都在王府。 王爷唯有两房妾室,二房刘氏,三房萧氏,原来当日使唤人到北苑要她去西苑的人就是阿姊! 司马元显说罢便转身走了,桃戈也急着跑开,萧氏见势连忙又唤道:“素素!” 桃戈停住,萧氏便走至她跟前,皱眉看着她,眨眼间便落下泪来,她捧着桃戈的脸,略是哽咽道:“素素,真的是你,我终于找到你了,这四年来你都去哪儿了,怎么一点儿消息也不给我,你知不知道姐姐有多担心你,素素……” 萧氏说罢,仍捧着桃戈的脸,桃戈却不言语,更是面无表情,冷冰冰的看着她,萧氏未有察觉,又道:“素素,你告诉姐姐,你这四年到底是怎么过来的,可是哪位好心人将你收留,你告诉姐姐,姐姐带你当面言谢。” 这四年过得有多辛酸,除了桓伊,便唯有桃戈自己最是清楚,她总不愿回想这四年来的日子,每有人提及,她必是冷下脸,何况她沦落至此,就是因为萧家人。 她永远不会忘记,当年她被家奴拳打脚踢之时,阿姊始终冷眼旁观! 所以,她痛恨萧家,痛恨萧家所有人,更痛恨她最爱的阿姊! 她不着痕迹的推开她的手,望着她那双热泪盈眶的双眸,云淡风轻的说道:“萧姨娘可是认错人了?我同你非亲非故,岂可以姐妹相称,素素又是何许人也?” 萧氏愣住,怔怔的看着她,忽又拉住她的手,道:“素素,我是阿姊,我是阿姊啊,你不记得我了么……” 桃戈仍旧是推开她的手,淡淡道:“我自幼无父无母,更无姊妹,萧姨娘莫认错了人,空欢喜一场。” 说罢,桃戈越过她,这便要走,萧氏深感揪心,她自知素素必定痛恨她,如今又如何才能叫她再唤她一声“阿姊”! 正在此时,子霁忽然走来,见了桃戈,本能的唤道:“桃戈。” 萧氏听唤,当下便是一惊,桃戈!她是桃戈!她岂可是桃戈! 前些日子王爷回府,她便同她说了主母临终前嘱托她必定要寻回素素之事,而今得以与素素相见,她以为是王爷有意安排,哪曾想素素一直都在王府,且她还是她一直以为都颇有成见却从不曾碰过面的桃戈! 是了,素素那块貔貅很早便在她身上了,从那时起素素便已住进王府,那个时候,正是整个王府皆传王爷重金从元春馆买回来一个唤作桃戈的丫头之时。 桃戈停步,却未朝子霁看去,反而是侧首看向萧氏,萧氏闻知她就是桃戈,果然脸色轻变。 萧氏背对着子霁,她转身,子霁见她满脸泪痕,自是微愣,随即却也毕恭毕敬的福身行礼,“萧姨娘。” 子霁直起身,看了萧氏一眼,又看了一眼桃戈,一头雾水,萧氏瞥着她,道:“你下去。” “是,”子霁应声离开。 待已瞧不见子霁身影,桃戈却是转过身,面向萧氏,冷冷笑道:“前些日子萧姨娘曾差人去北苑传唤我,可我当日到了西苑,萧姨娘不巧却因娘家之事匆忙离开,桃戈一直不解,萧姨娘您当日传唤我到底所为何事,趁着今日有机会,倒不妨一并说了。” “我……”萧氏凝眉,欲语泪先流,未开口却再次拉住桃戈的手,道:“素素,你不要这样,不要这样好不好,素素,我是阿姊啊,我是你同你最亲的阿姊啊!” 桃戈依旧是毫不留情的推开她的手,这次也断不会再心慈手软,当即疾步离开,竟是头也不回。 萧氏眼看着桃戈一步一步远走,却又不能将她留住,一时间心如刀割,更是无语凝噎。 她常听闻司马道子待桃戈极好,好到另王府所有人都心生嫉妒,她以为司马道子对桃戈有情,而今看来,只因他是桃戈的姐夫。 桃戈方才走了几步,这会儿还未走远,便见子霁站在长廊后远远的看着她,她走过去,淡淡说道:“姐姐都听到了。” 偷听并非好事,子霁避谈之,笑了笑,直接道:“原来你是萧姨娘的妹妹,难怪王爷今日唤你‘素素’,我以前一直不明白,他为什么待你那么好,现在想通了,你是他的小姨子。” 子霁故意如此说,想是为逗乐桃戈的。 桃戈却是一笑而过,是啊,她一直以为司马道子待她好,仅因为她是士族出身,这个年代,若是门阀士族出身之人,即便衣衫褴褛沦落街头与狗争食,也依旧是受人尊敬的贵人,那些出身寒门庶族亦或是贫苦人家之子,即便有幸一人之下万人之上,也始终是低贱之人,注定要被人踩在脚底下一辈子! 她以为她出身兰陵萧氏,所以司马道子待她非同旁人,原来,她不过是跟着她的阿姊沾了些光罢了…… 子霁道:“桃戈,萧姨娘既是你的姐姐,你为何不与她相认,似乎还有些躲着她。” 桃戈不语,子霁又道:“刘姨娘一直视你为眼中钉,你若与萧姨娘相认,她必是能护着你的。” 闻言桃戈却是冷笑一声,自嘲道:“她才不会护着我。”( 伎谋 http://www.suya.cc/5/5500/ ) 伎谋 第六十章 烙印 翌日子霁早早起身,早膳过后,子霁便在院中,忽的远远看见萧氏带着两个丫鬟走过来,她这便迎过去,冲她微微福身,恭敬唤道:“萧姨娘。” 萧氏道:“不必多礼。” 子霁直起身,萧氏这便开口道:“素……”她顿了顿,分明有些避讳,紧接着道:“桃戈呢,她可曾起身了?” 见萧氏如此,子霁心知肚明,看来萧姨娘如今也不想将桃戈之事公之于众,难怪桃戈昨日愤愤,又说了那样的狠话。 子霁似乎调侃一般,道:“桃戈一向喜爱赖床,若不到日上三竿,她必定是不会起身的。” 萧氏闻言笑了笑,并不回话,显然不喜欢听旁人如此说桃戈,她单只是转身望向长廊那里,看着那一排屋子,问道:“她所住是哪间屋子?” 子霁伸手指向萧氏正前方,道:“中间那间便是。” 萧氏微微颔首,这便走去,起先是叩了叩门,里头并无动静,她索性直接推门进了去,子霁并未同行,那两个丫鬟也识相的没有跟着。 她随后又关上门,轻手轻脚却不故意如此做作的走近里屋,却见桃戈趴在书案上睡着,她见此状,却以为桃戈清晨时已醒过,只是这会儿困顿,便又睡了,殊不知桃戈一夜未眠,直到五更天时方才合眼。 桃戈手里握着一只木雕,木雕所刻乃是母亲杨氏,这木雕是父亲临终前留下的,更是桃戈四年前离开萧家时唯一带走的东西! 萧氏见了那木雕,免不了一阵心酸,伸手轻轻碰上,欲要取来木雕细细看一眼,怎知方才碰上那木雕,桃戈便醒了。 桃戈醒来,见她要取走这木雕,当即站起身来,将木雕紧紧握住,护在身前,萧氏皱眉,颇是难过,低低的唤道:“素素……” 她低声下气,桃戈却依旧云淡风轻,冷冷说道:“萧姨娘即便是府上的姨娘,可若要进出人家的屋子,也应该事先知会一声吧,何况我是王爷的客人,并非府上的下人!” 话音将落,萧氏又唤:“素素……” 桃戈分明不情愿同她言语,猛的将那木雕重重的捶在书案上,颇是狠厉的望着萧氏那双已被眼泪淹没的眸子。 萧氏由此一惊,垂眸看着那只木雕,却无意瞧见桃戈右下臂正面手腕以上约一指长之处一道极明显的伤疤。 那伤疤约铜钱大小,亦是铜钱形状,更是凸出来,萧氏望着那伤疤,一时间触目惊心,她记得,这是一块烙印,是她亲手给素素烙上的! 桃戈已瞧见萧氏察觉了这烙印,却未躲闪,也任凭她胆战心惊的握住她的手腕,任她将她的手臂抬高,任她仔仔细细的看她这块烙印。 萧氏望着那块烙印,早已是涕泪横流,她记得四年前,素素跪在萧家祠堂外,承受着滂沱大雨倾盆而下,一滴滴黄豆般大小的雨滴打在她身上,一群家奴围着她对她拳打脚踢。 而她,看着嫡亲妹妹受人欺凌哭得撕心裂肺,非但没有出手相助,却是站在祠堂里,躲在主母身后面无表情的看着。 她还记得,素素被打得遍体鳞伤却依旧不肯离开萧家,主母便命人取来烙铁交给她,要她走去雨地里亲手在素素身上留下一块烙印,以示素素是萧家丢弃的奴隶! 那是她的嫡亲妹妹啊!她哪里下得了手,可她为了自己能安然无恙的在萧家活到嫁人之时,头也不回的走去雨中,毫不犹豫的将烙铁压在素素手臂上…… 望见萧氏哭成这般模样,桃戈却是冷笑出声,她哭成这般,可曾比的上她当年那般撕心裂肺! 萧氏抬眸,望着桃戈,哽咽道:“这伤疤,可是四年前那个?” 桃戈收回手,与她相视,漠然道:“你既然知道,为什么还要问我,这伤疤是你亲手给我的,你忘了吗!四年了,这伤疤一直都在,想必这辈子都消不掉了,你满意了吗!你已安然无恙的在萧家过到了出嫁之年,可你为什么还要揭我的伤疤!” 萧氏满面泪痕,不住摇头道:“不……素素,你误会我了,我当年……” 不等她说罢,桃戈当即打断,斥道:“我知道你要说什么,你定是要说你有苦衷,我也知道你的苦衷的什么,你的苦衷就是你想留在萧家!” 说至此,桃戈冷笑,“人不为己天诛地灭,你做这一切都是为了留在萧家,我不怪你,可你不要再来找我了好不好,你让我一个人自生自灭,就像四年前那样,不要管我的死活!” “素素!”萧氏拉住她的衣袖,桃戈却是一把将她的手推开,道:“当年你既已抛弃我,而今为什么又要找我!你在西苑,我在南苑,我们俩互不相干!若你不喜欢我与你同住在王府,那好,我走便是了!” 桃戈说罢,当即越过她疾步走出屋子去,萧氏却未追出去,单是站在书案前望着她一步一步走远。 子霁始终站在院中,望见桃戈拉门出来,气鼓鼓的走了,她本上前唤道:“桃戈……” 岂料桃戈对她视若无睹,自她面前走了过去,看样子,是要出王府的。 彼时桃戈已走出了北苑,子霁回首看向屋内,见萧氏泪眼汪汪,暗想不如借桃戈讨好萧氏,于是又转过头朝着桃戈离开的方向看去,作势唤了一声,怎奈何已不见桃戈身影,她没辙,便转身走去屋里,扶着萧氏,故意皱起眉,唤道:“萧姨娘。” “萧姨娘,桃戈这性子并非如此刚烈,她必定是想起四年前的事,一时间接受不了,你若同她多亲近些,想必过些日子,她便和你好了。” 子霁如此说,本是为了迎合萧氏,岂知萧氏对她有防备之心,侧目瞥着她,略显不善的说道:“你都听到了。” 萧氏这般,子霁自然始料未及,萧氏既然如此,必定不愿叫旁人知道桃戈的身份,子霁于是道:“萧姨娘放心,今日之事,子霁定不会与人透露!”(未完待续。)( 伎谋 http://www.suya.cc/5/5500/ ) 伎谋 第六十一章 醉酒 夜晚,街道上人烟愈发稀少,偶有些许大户人家的公子哥儿和世家小姐出来寻乐子。 桓伊亦是带着阿宝出了妙音坊,他可不同于那些公子哥,那些人皆是去秦楼楚馆的,而他却是要回桓家去的。 路上,阿宝忽然问道:“公子,你觉得令玉姑娘和桃戈姑娘,哪个更好看?” 桓伊笑了笑,并不回答他,却是反问道:“你觉得呢?” “嗯……”阿宝认认真真思量了片刻,方才回道:“令玉姑娘雍容恬静,桃戈姑娘娇俏可人,实在不分高下,我想不通,所以才问公子。” 桓伊淡淡一笑,潇洒挥着手中的折扇,想都不想便道:“桃戈好看。” 阿宝皱了皱眉,顿了顿,又道:“都说情人眼里出西施,公子是不是喜欢桃戈姑娘?” 桓伊挥挥手合起折扇,转身对着阿宝的脑门敲了一下,道:“不可胡说。” 说罢,桓伊便回过身,继续朝前走,阿宝却分明看见他方才略带笑意,看来公子对桃戈,果真是有些情意的! 阿宝快步跟上他,凑到他身侧,又问道:“公子,若是令玉姑娘和桃戈姑娘一同站在公子面前求娶,你会选哪一个?” 桓伊闻言微愣,顾婴同他青梅竹马,他对她虽没有爱得死去活来,男女之情却总归是有些许的,而桃戈,他对她有情有爱,可他们无缘无分,始终是没有结果的。 阿宝这个问题,他当真不好回答。 “这个问题,显得你很白痴,”桓伊看都不看他一眼,便回道:“令玉已进宫为妃,桃戈也已进了王府,即便如今无名无分,日后也必定要成了琅琊王的人,她们二人岂会站在我面前求娶。” 阿宝紧接着说道:“我是说,若是令玉姑娘没有进宫,桃戈姑娘也没有进王府,公子愿意娶谁?” 桓伊道:“那我一个也不娶。” 阿宝道:“公子愿做一个孤家寡人?” 这时主仆二人正巧走至醉仙楼门前,桓伊听言停步,侧首垂眸看着阿宝,莫名深情款款的说道:“不如娶你。” 阿宝一愣,又是怔怔,公子年已二十有四,至今未娶,更是不近女色,莫不是喜好男色! “公子可不能当街如此说,若叫那些士族小姐们听到,我必定要被她们打死。” 桓伊一笑而过,回身便要走,阿宝嗅到一股酒香,侧首方知身在醉仙楼前,咽了咽口水,唤道:“公子,我饿了。” 闻言桓伊回头,道:“这就回府了,你忍耐片刻。” 阿宝却拉住他的手,道:“我忍不住了,如今已是前胸贴后背,若再不进食,必定要饿死在街头。” 桓伊这时才知这是在醉仙楼门前,他自知阿宝一向是个好吃鬼,便也没了奈何,只怪他们停错了地方…… 于是主仆二人这便进了去,这时酒楼里已无多少客人,唯独见一个身着水红色襦裙的姑娘趴在桌子上分明已醉得不省人事。 桓伊寻了一处坐下,阿宝当即走去前台,开口问道:“掌柜的,还有没有什么好吃的?” 掌柜的将店内四下扫了一眼,道:“客官,你看,都这么晚了,我这儿的客人都走光了,哪儿还有什么吃的。” 阿宝正遗憾,转身要同桓伊出去。店小二走去那姑娘桌旁,唤道:“姑娘,姑娘,该醒醒了。” 那姑娘依旧睡着,店小二便推了推她,又道:“姑娘,醒醒,小店得打烊了。” 姑娘仍未应,店小二索性拍打她露出的半张脸,却是有些惊诧,看向掌柜的,道:“诶,掌柜的,这不就是前些日子那个贵人要找的人?” 掌柜的回道:“还真是那丫头。” 桓伊正要跨出门去,听闻此言,陡然察觉有些异常,于是快步走来,一看这姑娘竟是桃戈,当即惊道:“桃戈?” 他这便将她抱起,转身便要走,走了一步却又回头,问道:“掌柜的,你方才说前些日子有个贵人来找过她,你可知那个贵人是谁?” 掌柜的不假思索,道:“那个贵人拿着中书令王献之的画前来向我打听这位姑娘,他身后跟着的几个人都没有喉结,”他说至此忽然压低声音,同桓伊耳语道:“保不准哪,是皇上!” 桓伊蹙眉,分明不悦,他只是没想到,王献之未见桃戈带进宫,却也将桃戈的画像送给了司马曜,他到底还是要把桃戈牵扯进来! 带着桃戈,桓伊便未回桓家,反而是原路回了妙音坊去,他将桃戈轻放在床榻上,悉心为她擦拭了脸,这便带上门出了去,站在屋门口的走廊上,举头望月。 心口陡然一阵绞痛,他捂着心口,阿宝站在他身后,察觉如此,忙唤道:“公子。” 那阵绞痛转瞬即逝,桓伊拨开左臂衣袖,借着月光,见手臂上那块黑斑竟是愈发大了,阿宝也瞥见,心里头不免有些惶恐,道:“公子,你的病不能再拖延了。” 话音落下,屋门忽然被打开,桓伊不着痕迹的抚平衣袖,这才转身,望见桃戈已清醒,微微笑道:“这么快就醒了?” 桃戈见身在妙音坊,并不惊诧,漫不经心的点了点头,道:“嗯。” “何故喝那么多酒?” 桃戈不语,面色颇是冰冷。 桓伊望着她,道:“你若不想回王府,便留在我这里吧。” 他果然已算到她的事,桃戈面无表情的看着他,终究还是转身走了。 桓伊并不说什么,目送她走远,直至她的身影消失在眼前,他方才转身回屋,却在转身那一刹,一口腥甜喷涌而出。 阿宝见他吐血,急忙将他扶着,唤:“公子!” 桓伊抬手,示意他不必扶他,阿宝便未扶他,忽然道:“我想起来了,妙音道长走的时候留了药给公子,我这就去取。” 说罢,旋即进屋去了一包药粉来,递给桓伊,急急忙忙道:“公子,五石散。” 桓伊也即刻服了那药,阿宝看在眼里,疼在心里,道:“公子,要不我们明日回终南山吧,麻衣子必定能治好你的。” 可桓伊却是淡淡的摇头,道:“过些日子吧。” 他自也极想回终南山,可他怕他一走,桃戈便再也见不到他了……(未完待续。)( 伎谋 http://www.suya.cc/5/5500/ ) 伎谋 第六十二章 流氓 深夜,桃戈晕乎乎的回到王府,本是该回北苑去的,谁想她竟是稀里糊涂的走到了离思院去。 已过了子时,司马道子却仍未歇息,坐在书房里挑灯夜读。桃戈到了离思院,直奔正中间,站在书房门前,便察觉有些不对劲儿,于是未推门而入,单是四下里扫了一眼,方知果然走错地儿了。 她这便转身,欲要离开,岂知司马道子在里头已听到了动静,当即走来拉开门出来。 眼前之人虽背对着他,他却也认得。 “桃戈?”他微愣。 桃戈听唤,悠哉悠哉的转身,她皱眉,眼前的司马道子已然分身成了两三个。 她抬手,伸出手指来指着他,惊道:“分身术?” 司马道子见她东倒西歪的,急忙将她扶着,蹙眉垂眸望着她,道:“喝酒了?” 桃戈不答,紧贴在他胸前,仰首望着他,依旧伸手指着,道:“我也想学分身术,你教教我。” 司马道子并不言语,拉着她这便要进屋去,桃戈忽然一把将他推开,道:“司马道子,你说你要教我房中术的,你骗人,为什么到现在都没有教我。” 闻言司马道子一愣,他何时说过这话,说起这房中术,不过是当日他将她从元春馆买回来的路上,她自己要他教的。 到她嘴里,怎么就成他许诺要教她的了…… “素素,”他上前欲将她扶着,岂料她又将他推开,道:“你若不教我,我便去找王献之学。” 司马道子怔住,心里头颇不痛快,却见桃戈摆摆手,自言自语道:“反正都一样。” 桃戈说罢,这便转身,分明是要出去,司马道子疑心她必定是要去找王献之了,连忙将她拉住,迎合道:“别,素素,现成的师父就在,你又何必大老远跑去王家。” 司马道子说着,桃戈笑得怡然,待他说罢,她便道:“这么说,你便是肯教我啦?” “自然,”司马道子这便揽着她往里屋走去,桃戈胃里陡然一阵翻江倒海,她旋即挣脱开他,慌里慌张回头跑去书房外,随便找一处便将腹中所食尽数吐出来。 司马道子见势自然跟上去,她既已吐了,朝他怀中栽了个跟头,倒头便睡去。 彼时茹千秋听着动静也已赶来,唤道:“王爷!” 司马道子为看他,单是将桃戈拦腰抱起,转身要往书房里走去,可转念一想,素素毕竟是绾绾是妹妹,如此分明不妥。 他便又将桃戈送去了北苑歇息。 翌日清晨,王敏慧来此奉茶,前脚走了,萧氏后脚也至此。 萧氏亦是过来奉茶的。 司马道子喝了茶,便故意问道:“绾绾,你既已同素素相认,这几日为何不见你们姊妹二人和睦相处?” 萧氏听言,自是悲从中来,转瞬间热泪盈眶,司马道子随手取来一块帕子递给她,她接过,轻拭面颊。 司马道子又故意说道:“你可知她昨个半夜才回来。” 萧氏脸色轻变,她细细想来,司马道子说这话,总似乎责怪她对素素照料得不够周全。 见她怔怔不言,司马道子淡淡一笑,端起茶盅又喝了一口,萧氏微微福身,道:“妾身告退。” 萧氏出了离思院,直奔北苑去。 桃戈昨个喝多了酒,早晨起身洗了一把澡,洗完出来便见萧氏走过来。 她这便转身,欲要进去,却被萧氏唤住。 “萧姨娘有何贵干?”她回身看着她。 萧氏开口便想询问她昨夜之事,可想了想,还是道:“素素用膳了么?” 一听用膳二字,桃戈这肚子便不争气的叫了两声,她略尴尬,冷冷道:“与萧姨娘何干。” 萧氏心酸,却佯装不以为意,上前来问道:“素素,你昨个去哪儿了,为何到半夜才回来。” 她言语间满含质问,一副疑心桃戈去了不干净的地方与人鬼混的样子。 桃戈怔怔,她昨夜从妙音坊回来,直奔北苑了,期间可不曾在何处逗留,回王府后也并未叫人看见,她知道了,必定是那几个看大门的多嘴! 她面色淡然,道:“秦楼楚馆,哪处都去了,萧姨娘出身士族,乃是大家闺秀,必定没有出入过这些地方。” 萧氏脸色已变,桃戈继续说道:“而桃戈,出身低贱,非但去过,还在女闾待过四年,萧姨娘莫亲近我,免得沾了我这一身粗鄙。” 桃戈言外之意,指萧氏嫌弃她粗鄙,萧氏道:“素素,我是你姐姐,如今找到你,我护着你还来不及,又岂会嫌弃你。” “姐姐?”桃戈忽然提高了声,斥道:“这么多年,你可曾管过我的死活!四年前我被人拳打脚踢之时,你可曾护过我!” 萧氏见桃戈说得大声,唯恐叫旁人听了去,急忙道:“素素,你小声些。” 彼时刘氏连同周媪却已在一旁的假山后偷听良久,刘氏听至此,冷笑一声,低声自语道:“原来那丫头是萧氏的妹妹。” 周媪似有深意的看了刘氏一眼,刘氏言罢,这便转身,带着周媪离去。 桃戈怔住,凝着萧氏,目中已充盈泪水,寒心道:“原来你压根就没有想过要认我……” 萧氏被问住,一时语塞,不知如何接话,桃戈转身,这便要离开这院子,萧氏又唤:“素素,其实我今日过来,是想把貔貅还给你。” 桃戈停步,转身,道:“不必了,那貔貅是萧家的,而桃戈姓张,并非萧家人,自然不该受萧家之物!” 萧氏将貔貅握在手里,本已展开手心,就等着桃戈将貔貅接过去,岂知桃戈如此! 桃戈说罢,回过身,正要离开,岂知迎面一个黑衣人,手持长剑对准她,那黑衣人来得迅速,叫她防不胜防,她因此受惊,一个踉跄,连忙朝后退去。 萧氏惊唤:“素素!” 说着,快步上前将桃戈扶着,桃戈倚在她身前,萧氏见那黑衣人仍朝着桃戈而来,未曾多想这便一个转身,欲替桃戈挡了那一剑。 怪异的是,那黑衣人看似为伤桃戈,可见了萧氏为她挡剑,他分明有机会收回剑,却又毫不犹豫的向萧氏刺去。 正要刺上去,剑锋一转,有意划伤萧氏的手臂。 桃戈看在眼里,心里猜疑不断……(未完待续。)( 伎谋 http://www.suya.cc/5/5500/ ) 伎谋 第六十三章 刺客 那刺客已伤了萧氏,却未再伤桃戈,恰巧的是,这时正好有几个侍卫赶来,他们几人虽火急火燎的,可桃戈分明已察觉他们神情悠哉,并无慌张! 而那领头之人,竟是茹千秋! 见有人至此,那黑衣人旋即转身逃走,萧氏受伤,流了些血,桃戈将她扶着,并不言语,两个丫鬟亦是上前小心翼翼的搀扶,唤道:“萧姨娘!” 那几个侍卫见黑衣人逃走,作势要追,茹千秋却道:“穷寇莫追!” 桃戈愈发觉得不对头,以茹千秋这般性子,必定不会息事宁人,而今又怎会如此! 还有,这个时候,司马道子既已上朝,茹千秋必定会跟着,即便他未同行,那他也该待在离思院,离思院与北苑相距甚远,短暂之内,他必定是赶不过来的。 唯有一种可能,所谓的行刺,不过是串通好的,而那个刺客,亦是熟悉之人。 方才那刺客身上有一股淡淡的沉香味,桃戈头一个想到的便是司马道子,可那刺客偏偏又比司马道子胖一些。 桃戈怀疑此事是萧氏与司马道子串通好的,于是不着痕迹的松开扶着萧氏的手,萧氏却已察觉,紧接着略显虚弱的唤道:“素素……” 这下桃戈便又将她扶住,淡淡道:“你受伤了。” 萧氏泪目望着她,低声道:“你可不可以唤我一声‘阿姊’?” 桃戈自然不愿,见茹千秋已走过来,她便假装未闻,松开手迎过去,道:“方才为什么不追?” 茹千秋道:“到王府来行刺的人多得数不胜数,我们皆已习惯了。” 桃戈直截了当的问道:“王爷呢?王爷在哪儿?” 茹千秋道:“王爷上朝去了。” “那你为什么没有跟着?”桃戈步步紧逼。 茹千秋却又应付自如,道:“我留在王府自有别的用处。” “什么用处?”桃戈紧跟着接话。 “前些日子扶余国使者呈递文书,陛下将文书交由王爷查阅,王爷昨个连夜看了,今日吩咐我再检查一遍。” 桃戈听罢侧过身,佯装无意,道:“千秋待在离思院,竟也牵挂着北苑,来得如此迅速。” 茹千秋自知她的意思,他道:“昨个府上的侍卫头领病休,王爷便将护卫王府的差事暂交给我,我看完文书,领着几个人巡查,恰巧听到这儿有些动静,便急忙赶过来了,你是觉得有什么不妥?” “自然没有,”桃戈当即回话,回身望着茹千秋的双目,茹千秋与她对视不过一眨眼的功夫,便又收回目光,朝她身后的萧氏看去,道:“萧姨娘受伤了,你们速速去请大夫来。” 说着,便上前扶着萧氏离开北苑,一众侍卫也跟着离开。 桃戈皱了皱眉,虽仍有些怀疑那刺客就是司马道子,可他已上朝,此事不容再多怀疑。 何况茹千秋所言字字句句皆合情合理,串通一说,便也没了可能。 夜幕降临,晚膳后,萧氏亲自送来些糕点,桃戈知她手臂受伤,急忙接过。 她面色仍不太和悦,但能如此,也委实叫萧氏欢喜,桃戈淡淡道:“你受伤了,何必如此。” 萧氏笑了笑,道:“厨子做了些糕点,我尝着不错,便送来些给你,听子霁说,你一向喜欢吃这些小食。” 桃戈终于同她露出一丝笑意,虽笑得云淡风轻,可于萧氏而言,也像是久旱逢甘霖一般欣喜。 “子霁姐姐又胡说了,”桃戈说着,转身将那木托搁置在桌子上,而后回身道:“很晚了,你有伤在身,早点歇息吧。” 萧氏微微颔首,道:“你今日受惊,也必定要早些睡下。” 桃戈虽不再冷冰冰的唤她萧姨娘,可也依旧不愿唤她阿姊。 目送萧氏走了,桃戈却是挑灯直奔离思院去,书房的门关着,她叩了叩门,过来开门的是司马道子。 “素素?” 桃戈未语,司马道子问:“怎么了?” 她仍不说话,只将司马道子由上至下仔细打量了一番,而后又皱皱眉,那个刺客,真的比他胖一些。 司马道子被她看着有些不自然,一个侧身,道:“有什么事先进来吧。” 桃戈应声入内,司马道子关上门,转身,桃戈亦是转身,与他相视道:“今日王府来了一个刺客。” “我知道,”司马道子道:“你姊姊受伤了。” 桃戈道:“那个刺客的眼睛,同王爷很像。” 司马道子心里咯噔一下,她果然怀疑到他头上了,都怨茹千秋去得太早! 他笑了笑,桃戈问道:“王爷,你说,有没有一种可能,人会突然变胖?” 司马道子心里有又是一惊,他就是怕桃戈识破,是以当时特意在里头穿了一件棉衣,那会儿可热坏他了。 却不曾想,还是叫这丫头看出来了…… 他并不一口否决,回道:“自然有,吃多了就会变胖。” “我是说,一下子变胖了,又一下子变瘦了,”桃戈愈发不休,直接道:“打个比方,就如王爷昨儿晚上还很瘦,可今儿早上却突然变胖了,等到了晚上,又变瘦了。” 他这才否决,道:“这怎么可能,你莫要拿我说笑。” 桃戈不再试探他,他却打趣道:“不过你若是吃胖些,必定也不难看。” 她瞪了他一眼,便转身出了去,司马道子跟着走至屋门口,却闻有一个丫鬟训斥另一个丫鬟,道:“今日王爷休沐,一整日都在书房,你怎么没有传膳!” 桃戈听闻此言,当即想通了,此事果然是串通好的,若是不然,刺客起先怎会直奔向她,而后又怎会莫名其妙的奔向阿姊,还偏转剑锋,特意划伤阿姊的手臂。 想至此,桃戈停步,司马道子察觉势头不妙,这便要转身回屋,岂知还没来得及转过去,桃戈便已转过来。 他们二人相视不语,良久,桃戈冷冷道:“有些人即便蒙着脸,即便身形胖了,他身上的沉香味也永远不会变。” 司马道子装傻充愣,点头道:“嗯,你说得有道理。”(未完待续。)( 伎谋 http://www.suya.cc/5/5500/ ) 伎谋 第六十四章 谈心 翌日桃戈至妙音坊,同桓伊随口聊起与萧氏的事,谁想这一说,便停不下来了,竟是将四年前连同这几日在王府的事尽数说了出来。 好在她与桓伊要好,将这些事情说出来,她倒也不避讳什么。 桓伊听她说起昨日在王府遇刺,一切皆是萧氏与司马道子串通好的,便暗暗掐指算了算,算出了结果,却只是一笑而过,并不说什么。 桃戈左手支颐,右手握着毛颖在纸上乱画,垂眸望着,漫不经心。 桓伊安慰道:“其实她这般,也都是为了留住你,至少,她甘愿为你受伤。” 桃戈放下毛颖,亦放下左手,侧首望向左侧,看着桓伊,气鼓鼓道:“她不过是手臂上划了道口子罢了,吃这点痛算什么。” 说至此,桃戈顿了顿,又嘟囔道:“即便是为了留住我,她也不该挖坑让我自己跳进去。” “桃戈,”桓伊认真道:“有时候,为达目的不择手段也是一种牺牲。” 桃戈不语,阿姊这回牺牲的是她自己的几滴血,四年前牺牲的,便是她的亲生妹妹! 桓伊又道:“桃戈,你有没有想过,其实这件事情,单是琅琊王一人策划,你姊姊并不知情,她是真心护着你。” 桃戈听言微愣,怔怔的看着桓伊,桓伊又言:“在王府那样的地方,有一个当姨娘的姐姐做依靠,于你而言是好事。” 在王府有萧氏做依靠,如今自然是好事,可谁又知道过些日子,这会不会成坏事…… 桃戈自是听进去了,可她并不接话,却是笑道:“其实我今日过来,可不是同你唠嗑的。” 桓伊也点到为止,既然桃戈不愿再提萧氏,那他便不再提了,回道:“那是作甚?” 桃戈走去焦尾琴前坐下,抬起双手抚琴,道:“找你学琴。” “学琴作甚?” 桃戈回首看着他,道:“正所谓爱屋及乌,我的意中人爱琴,我即便不善琴,也该略懂一二才是。” 桓伊微怔,“‘屋’是何人?” 桃戈道:“王献之啊。” 桓伊一愣,目中惊诧一闪而过,他淡淡一笑,这便走去她身后坐下,双手极其自然随意的握住她的手,这便教她抚琴。 练着练着,桃戈便没了兴致,她分明不爱琴。 她回首看着桓伊,道:“桓伊,你曾在终南山跟随麻衣子修行数年,旁门左道必定熟悉,不如掐指一算,看看我能不能如愿嫁给我的意中人。” 桓伊这时方才停住手,与她相视,却不言语,桃戈又道:“你算算我能不能嫁给王献之?我嫁给他到底是做大还是做小?我若是不能嫁给他,那我日后会嫁给谁?我的夫君叫什么名字?他是哪里人?我们婚后在何处定居?我们能生几个孩子?是男是女?我能不能抱孙子?我的寿数如何?我的夫君寿数如何?我们能不能厮守到老?我是怎么死的?” 直到桃戈说完了她所有的问题,桓伊方才悠悠然说道:“你的问题太多了,我只能告诉你一个。” 桃戈旋即接话,“你只需告诉我,我日后能不能嫁给王献之。” 桓伊道:“你确定么?” 桃戈不假思索,直接点头,桓伊开口,正要言语,她却急忙制止,道:“等等!容我考虑考虑。” 她想,她若是不能嫁给王献之那可怎么办,可机会用完了,她连日后的夫君姓什么都不知道。 “那你告诉我,我日后的夫君,他姓什么。” 桓伊站起身,拉着她朝屋外走,同她站在屋外长廊上朝下面的街道上看。 桃戈甚不解,直至一辆马车驶过,桓伊道:“你看。” 她顺着他手所指,见他所指乃是一匹马,“马?”她皱了皱眉,收回目光看向他,问道:“你是说,我日后的夫君姓马?” 桓伊笑而不语,转身走进屋里。 桃戈便又看向那匹马走远的方向,桓伊说她日后的夫君姓马,可她不认得几个姓马的,唯一一个,便是以前常去元春馆听曲儿的那个马大发,那个死胖子如今已五十好几,家里头妻妾成群,都快赶上皇帝的妃子那么多,她才不信她日后要嫁给那个姓马的。 一想到那个死胖子盯着姑娘时笑得色眯眯的模样,一身肥膘如水桶,她便浑身发毛…… 她一定要嫁给王献之,管他什么马大发马小发! 王府已到了晚膳时候,萧氏本已命人去北苑唤桃戈到西苑一同用膳,怎奈何桃戈不在。 她便独自用膳,刘氏却不请自来,进了她的屋子,毫不客气的坐在她面前,略带笑意道:“萧妹妹好本事,平日里自个儿勾/引王爷不成,还得教唆旁人来蛊惑王爷。” 萧氏闻言微愣,刘氏收起笑意,继而道:“桃戈那丫头自进了王府,行事便一直顺风顺水,王爷更是无时无刻不护着她,我早疑心她的身份,却不曾想,原来她还是你萧家人!” 听罢,萧氏怔住,此事并无多少人知道,莫不是子霁那丫头透露了风声! 萧氏忽而温婉一笑,道:“老话常说,肥水不流外人田,这好事,我若无福消受,自然要留给我妹妹。” 刘氏冷噗,“敢情你萧家,要独占鳌头啊。” 萧氏笑了笑,并不接话。 刘氏又道:“可你当真以为,王爷待她好,只是因为她是你妹妹?” 萧氏脸色轻变,刘氏冷笑一声,凝着她的双眸,道:“王爷是如何待她的,又是如何待你的,若真是你的缘故,王爷会待她好过待你?” 刘氏忽而站起身,踱步在屋中,“萧妹妹一向是聪明人,这些事,你不会不明白,”说至此,刘氏转身看向萧氏,紧接着道:“要知道,王爷也是男人,凡事男人,皆喜新厌旧,那个丫头,模子可比你好看多了。” “够了!”萧氏拍案而起,顿了顿,方才道:“她是我妹妹,王爷是她姐夫!” “那又如何,”刘氏笑了笑,“姐夫同小姨子通/奸,这自古以来便是常事。” 萧氏再也忍不住,吩咐丫鬟道:“来人,请刘姨娘出去!” 是啊,姐夫与小姨子通/奸,古往今来,先例并不少! 何况刘氏所言,句句皆在理,王爷待素素,确实胜过待她……(未完待续。)( 伎谋 http://www.suya.cc/5/5500/ ) 伎谋 第六十五章 竹马 清晨,屋门大敞着,便有一缕初阳洒进屋子里。 王敏慧正梳妆,席平伺候在她身后为她梳头。 “这些日子,王爷常去西苑同萧姨娘一起用膳,”席平有意无意说起此事,王敏慧面不改色,淡淡回道:“本宫知道,王爷去她那里,单是用膳,却从不曾留宿,如此,不是更叫她不舒服?” 王敏慧说话间看似面无表情,却是略带嘲讽。 席平欲言又止吞吞吐吐,又道:“与他们一同用膳的,还有桃戈……” 王敏慧果然微愣,脸色亦是轻变,原本握着簪子的手而今也已僵住。 何故桃戈会同他们一起用膳…… 王敏慧转瞬间平复心情,并不接话,席平又道:“为这件事,昨个刘姨娘还特意去离思院同王爷闹了一番,指名道姓说那丫头是狐狸精,还是萧家养出来的。” 想她王敏慧一向厌烦刘氏,而今听闻此事,自然颇有兴趣,淡淡问道:“后来呢?” 席平道:“婢子听闻,刘姨娘那会儿骂得极难听,叫王爷气得不轻,险些动起手,巧的是萧姨娘过去,及时将王爷劝住,刘姨娘便只让王爷给禁足了。” 王敏慧冷笑一声,道:“平儿当真以为,萧氏只是恰巧过去?” 席平笑而不语,王敏慧又做起了好人,怜悯刘氏,言道:“刘氏与萧氏对门而住,每日见王爷陪着萧氏,心里头难免不舒服,怪只怪王爷做不到雨露均沾。” 司马道子何曾做到过雨露均沾,于她,于刘氏,于萧氏,皆未曾多看过一眼,可近些日子,他也实在反常,想他一向喜爱寡居,平日用膳皆独自一人在书房,偶尔有几回一大家子一同用膳的,而今却接连去往萧氏处,偏偏还有个桃戈陪同,委实怪哉! 席平垂眸,似乎有些黯然,她道:“王妃这些日子常将自己一个人关在书房,对府上大大小小的事一概充耳不闻,又怎会知道,那个桃戈,其实是萧姨娘失散多年的嫡亲妹妹,此事刘姨娘多次提及,连府上的丫鬟婆子都知道。” 王敏慧听言微怔,桃戈竟是萧氏的妹妹,她的确听闻萧氏有一个妹妹已失散多年,却未曾想过她那个妹妹,一直都在王府住着。 这个桃戈的身份,果然不简单! 她倒是乐观,说道:“王爷一向偏爱桃戈,这些日子常去萧氏处用膳,也不过是因桃戈的缘故,若是不然,他又怎会带上桃戈一同用膳。” 是了,司马道子常去萧氏处,为的就是能与桃戈一同用膳。 他身为姐夫,若唤小姨子单独用膳,于情于理皆不合适,正好萧氏常唤桃戈用膳,他便也去萧氏处,如此皆在情理之中。 席平略显忧愁,道:“可萧姨娘并不知情,婢子瞧着,她这些日子这尾巴都快翘上天了,加之王妃您也不管事,她自然更是张狂。” 王敏慧颇是淡然,“既如此,那便让她再张狂一阵子。” 这日晚膳后,桃戈回了北苑,一个人坐在门前长廊上沉思,如今已到了夏季,晚膳后天还大亮。 萧氏忽然过来,与她一同坐下。 桃戈忽然问道:“阿姊的伤好些了么?” 萧氏方才坐下,忽听素素唤她阿姊,自然微愣,“什么?” 桃戈复道:“阿姊的伤,应当好了吧。” 萧氏欣喜之色难掩,她点点头,道:“不过是皮肉伤,老早就好了。” 桃戈侧首看向她,又问道:“可曾留下疤痕?” 说起疤痕,萧氏心底颇是怔忡,她是回留了疤也不好,回没留疤痕更不好。 她索性道:“伤口浅,我也不知有没有留疤,这些日子不大在意这个。” 萧氏以为桃戈此话意在试探她,可事实证明,真的是她想多了。 桃戈不过随口问问…… 萧氏说过,急忙打岔,忽见桃戈右足上戴着那只银镯子,便笑道:“素素还戴着这只足环?” 桃戈一愣,这只足环,她也不知道自何时起便戴在脚上的。 萧氏见她神色,自知她听不明白,便道:“若我没记错,这只足环,应当是好些年前陶渊明赠你的。” 这下桃戈是彻底懵了,她虽不知这足环是何时戴上的,却也清楚这必定是八岁之前便有的,怎么又和陶渊明扯上关系了…… “不记得了吧,”萧氏打趣,道:“你与陶渊明青梅竹马,两小无猜,又是自小便有婚约,那个时候啊,我们所有人都将你们视作金童玉女,天生一对。” 萧氏说着,又道:“这只足环,便是你们小时候过家家,他亲手给你戴上的,我还记得,你那时候扮新郎,陶渊明却扮新娘,他怀里还抱着一只枕头,当是他给你生的小娃娃。主母知道此事,还怪你委屈了他,你却说妻为夫纲,为夫的,就该让着为妻的,而陶渊明,竟也是什么事都顺着你。” 桃戈自知八岁以前的事她皆以忘了,可她一直以为,她在萧家之时,从不曾与陶渊明见过。 “阿姊方才说,我同陶渊明是青梅竹马?” 萧氏又笑了笑,道:“你八岁那年贪玩,爬上树摘枇杷,结果从那么高的地方摔下来一头撞在石头上,险些丢了性命,幸好只是摔坏了脑袋,可惜的是以前的事你都已不记得,和陶渊明的事,你自然也没什么印象。” 桃戈皱眉,萧氏看向她,认真道:“陶渊明五岁,你还在娘胎里,他曾祖父大司马陶侃到萧家做客,同主母定下你们的亲事。你长大了些,陶渊明的母亲孟氏常带他到萧家做客,你们二人,当真是青梅竹马,做什么事都形影不离。” “只可惜,”萧氏又道:“自大司马陶侃过世,陶家便不复往日辉煌,成了寒门庶族,陶家更是家道中落,加上四年前你也已离开萧家,这门亲便不作数了。其实即便你还在萧家,想必主母也不会同意你们的婚事,试想一个士族出身的女子,岂可嫁给庶族男子吃苦受累。” 桃戈全然没有听进去,想起当日陶渊明初见她时,便要向她提亲,她一直将陶渊明视作猥琐轻浮之徒,她也从未怀疑自己的判断,可如今,她真的有些怀疑自己了。 她不知她如此看待陶渊明,到底是对是错…… “阿姊,我累了。”(未完待续。)( 伎谋 http://www.suya.cc/5/5500/ ) 伎谋 第六十六章 回忆 桃戈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她梦到陶渊明,梦到主母,梦到阿姊,梦到弟弟……梦到许许多多记忆深处的人。 在梦里,她看到幼时的她和陶渊明身披大红色床单,一起对着自家院子里那棵老槐树拜天地,齐声唱着“关关雎鸠,在河之洲,窈窕淑女,君子好逑……”;她看到主母摸着她的头,极是宠溺的告诉她是“夫为妻纲”而非“妻为夫纲”;她看到阿姊站在主母身后打趣她要嫁给陶渊明做小媳妇;她还看到弟弟被乳母抱在怀里拍手叫好…… 原来阿姊说的都是真的,她同陶渊明,的的确确是青梅竹马,两小无猜。 是的,她记起来了,幼时的一切,她都记起来了! 她的元亮哥哥,一直都是正直之人……她有些想念她的元亮哥哥,更是怀念过去,怀念在萧家的日子。 可怀念终究只是怀念,她并不想回到过去。 她自知与陶渊明有婚约,可她并不想嫁给他。她对他,从幼时的依赖与喜爱,变成当初的厌恶与鄙夷,到如今,竟成了愧疚与不舍……她不想陶渊明将她认出来。 桃戈屈膝坐在床榻上,垂眸望着足上戴着的那只镯子,这只镯子,既是陶渊明送的,必定不能再戴着,免得有朝一日再见时被他认出来。 想至此,她这便伸出手欲将这足环取下,奈何这足环是六岁时戴上的,如今她已十二岁,足环已取不下来。 任凭她绞尽脑汁使尽气力,也未能取下足环,单是见脚脖子上一道又一道红印子。 绝望颓废之际,她灵光一闪,桓伊可是全才,不如去找他试试,保不准他就有法子呢! 事不宜迟,这就去了。 彼时陶渊明亦在妙音坊,他正站在书案前提笔写字,桓伊走去他身侧瞧了一眼,问道:“情诗,这是写给哪家小姐的?” 陶渊明笑而不语,仍埋头极认真,桓伊打趣道:“我前些日子同你说起翟家小姐,你今日作诗,莫不是与她对上眼了?” 闻言陶渊明终于理睬他,却是睨了他一眼,道:“翟家小姐确实出众,只可惜,我早已是名草有主。” 桓伊笑道:“我倒想晓得,你这棵草,到底是谁家养的。” 说话间,诗已作成,陶渊明举起诗来看着,道:“桃戈家养的。” 桓伊闻言微愣,转身走开,背对着陶渊明,顿了顿方才道:“元亮岂可对桃戈动心。” 陶渊明听了也是一愣,放下诗,走至桓伊身后,“子野这话是何意?” 桓伊回身看着他,道:“你同桃戈,乃是有缘而无分,她命格奇特,注定要成为司马家的人。” 陶渊明一向是急躁的性子,道:“我同她岂是有缘无分!她是素素,我们二人自小便有婚约,两次相遇,缘分皆在此,岂可看作有缘无分!” 桓伊脸色轻变,想不到他早已将桃戈认出来了,他淡淡道:“原来你已认出她了。” 陶渊明也淡淡道:“原来你也早就知道她是素素。” 说至此,他继而又道:“她眉心一颗朱砂痣,足上还戴着我当年亲手给她戴上的足环,我岂会不认得她。子野,当日可是你让我去醉仙楼找她的,如今我得知她是素素,你却告诉我我同她有缘无分?” “元亮,我此言只为奉劝你,并无他意。” 陶渊明冷笑一声,并不言语。 忽听闻阿宝在外禀道:“公子,桃戈姑娘来了。” 还真是说曹操曹操到。 阿宝才说罢,桃戈便已推门而入,待见了陶渊明,却是一惊,陶渊明何故在此,难道他与桓伊是旧识,可她从不曾听桓伊提起过他呀! 足上那足环还戴着,桃戈站在门口看着陶渊明时,总不够自然。 陶渊明这会儿正在气头上,又因桃戈过来便急着离开,便冷着脸走去她跟前,不声不吭的将玉镯给她戴上,只道:“桃戈姑娘,这玉镯赠你。” 说罢,他扭头就走,叫桃戈一愣一愣的。 桃戈本想叫住他,可唤了一声便不见他的身影,她只好作罢,转身进去。 桓伊看着她那只玉镯,笑了笑,走去软榻上坐下,桃戈紧随其后坐在他身侧,桓伊故意道:“元亮这只玉镯,原本是该送给兰陵萧家的三小姐萧素当作定情信物的,没想到误打误撞到你手里了。” 桃戈垂眸看着这玉镯,却没有取下,她在想,倘若陶渊明并不知她是萧素,便将这玉镯给她,那他对萧素的感情,是不是也没有小时候那么深了。 桓伊又道:“那位萧三姐儿,我与她曾有过一面之缘。我十九岁那年陪同堂弟桓修跟随叔父(桓冲)去萧家作客,见到萧三姐儿,那会儿她才七岁。” 桃戈听着,愈发心虚,她总觉得,桓伊像是知道她的身份。 对了,前些日子她曾与桓伊提起王府的某位姨娘是她阿姊的事,以桓伊这般聪颖,怪不得让他知道了…… 桓伊靠在她跟前,道:“我还抱过她,带她和她姊姊一起去买糖葫芦,不知道萧三姐儿如今还记不记得这件事,她要是记得,我得叫她趁早把糖葫芦的钱给我结了。” 她暗暗翻了个白眼,她小时候长得可讨喜了,抱过她的人那么多,她哪里记得其中有没有一个叫桓伊的,不过在她印象里,好像确实有一个俊哥哥抱着她去买糖葫芦,不知道是不是桓伊…… 桓伊又故意说道:“那个萧三姐儿,同你长得极像,她眉心也有一颗朱砂痣,足上也戴着一只银镯子。” 桃戈暗想,桓伊果然是故意的,明明已知道她是萧素,还非得这么说。 逼她承认?她偏不! 桓伊心里头早已乐开了花,他从未见桃戈如此紧张过。 “现在仔细看看你这只足环,再想想萧三姐儿那只,似乎是一模一样的。” 话音未落,桃戈仰面,抬手捂着嘴,打了个呵欠,她佯装作困乏的模样,低声道:“好困。” 说罢,桃戈便看向桓伊,笑而不语,只抬起他的右臂,而后倒头躺在他腿上,最后松开手,用他的手臂圈住她的脖子。(未完待续。)( 伎谋 http://www.suya.cc/5/5500/ ) 伎谋 第六十七章 玉镯 桃戈一大清早便被丫鬟唤去西苑与萧氏一同用膳。 她已上桌,伸手拿起筷子这便要夹起点心,左手也跟着担在桌子上,萧氏无意瞧见她左手腕上戴着的那只镯子,便是微愣。 彼时桃戈已将点心送入口中,吃得正欢,萧氏却陡然抓住她的左手,叫她一惊,险些噎着。 萧氏望着那只镯子,道:“这镯子是陶家的传家之物,你怎会戴着。” 桃戈顺了口气,无暇说话,萧氏又问道:“素素,你同陶渊明见过?” 总算是咽下去了,桃戈悠悠然收回手,这才不紧不慢的回道:“嗯。” 萧氏僵住,追问道:“他可曾将你认出来?” 桃戈摇了摇头,道:“阿姊放心。他那个榆木脑袋,我一向清楚,即便我告诉他我是萧素,想必他也不信。” 她一脸自信,萧氏见了,便也自然而然的放心了些。 萧氏道:“素素,你也莫小瞧了那个陶渊明,他可是个难缠鬼,你日后莫再与他碰面了,免得叫他认出来,到时他又得拿你们二人的婚约来纠缠你。” 桃戈听着,莫名有些心寒,想当年陶家尚未家道中落时,她与陶渊明在她们眼中可是金童玉女天生一对,可如今陶家成了寒门庶族,到阿姊眼里,便成了陶渊明处心积虑高攀萧家。 门第之见已在阿姊心里扎根发芽,根深蒂固! 庶族不得与士族通婚,这是什么破规矩! 萧氏忽的又抓住桃戈的手,这回却是硬生生的取下那只玉镯,扭头便举起来,分明是要将这玉镯摔下地。 桃戈见势,自然大惊,连忙起身扑过去摁住萧氏的手臂,口中亦同时唤:“阿姊!” 萧氏一不留神,桃戈已夺过那只玉镯,萧氏顿时起疑,素素自小与陶渊明青梅竹马,感情极深,虽有几年未见,恐怕也是余情未了,“素素,你这是作甚!” “阿姊为何非要毁了这只玉镯!” 萧氏竟云淡风轻的说道:“这只玉镯是陶家的东西,你又不是陶家的人,何必如此护着。” 桃戈有那一瞬的怔忡,“阿姊所言,我自然明白,可我就是稀罕这玉镯。” “又不是什么价值连城的宝贝,这等货色,王府里随随便便取一件玉器都比这好上千倍万倍,”说罢,萧氏又伸手欲夺过那玉镯,桃戈死死拽着,终于忍不下去,斥道:“阿姊,你干什么呀!” 萧氏收回手,亦是气不打一处来,驳道:“素素,你老实告诉阿姊,你对陶渊明,是不是余情未了!” “你瞎说什么!我同他不过是旧识罢了!” 说罢,桃戈扭头便要走,岂知才转身,便见司马道子面无表情的进来,不知为何,她本要走,谁料这两脚不听使唤,竟又折回身坐下了。 她便那起筷子自顾自的埋头吃饭。 萧氏见司马道子过来,也是一愣,司马道子每日需早朝,因此,早膳从来都是在书房解决。 屋中气氛凝重,司马道子落座,萧氏也兀自埋头吃饭,并不言语。 司马道子不问萧氏怎么了,却是问萧氏:“素素怎么了?” 萧氏正在气头上,并未在意旁的,只是说道:“素素同陶生自小青梅竹马,娘胎里便与他定下婚约,四年前素素离开萧家,主母同他说素素已死,婚约作罢。岂知陶生却不罢休,每见了妾身都缠着妾身叫姊姊,更甚者,他竟还擅自为素素立了牌位,供在他陶家的祠堂里。” 司马道子听闻桃戈与陶渊明自小便定有婚约,便皱了皱眉。 萧氏继而道:“如今他得知素素还活着,便又起了歹心,竟将他陶家祖传的玉镯硬塞给素素,每见了妾身与素素便提起亲事,王爷也知道,陶生家徒四壁,穷得连自己都养活不了,妾身又岂可将素素交给他……” 陶渊明虽无家财万贯,却也并非家徒四壁,他是什么样的品行,司马道子倒也清楚,萧氏如此,委实是无中生有,他只当听听,并不说什么。 岂料桃戈拍案而起,“你说够了没有!在你眼里,所有人都想高攀萧家!” 司马道子站起身,淡淡道:“本王吃饱了。” 说罢便悠哉悠哉的离开。 桃戈也冷下脸,面无表情道:“阿姊糊涂,我四年前便已不是萧家人。” 萧氏怔住,当即心软下来,怔怔的唤道:“素素……” 桃戈不语,萧氏急忙又道:“素素,阿姊不是有意如此凶你,阿姊都是为你好,你是阿姊的命,阿姊不希望你日后嫁到陶家受苦,素素……” “阿姊误会了,”桃戈坐下,淡淡道:“我并未想过嫁到陶家,我只是不想看着阿姊毁掉这只玉镯。” 萧氏微愣,桃戈又道:“不过知道阿姊对陶渊明是如此看法,也有些惊骇。” 听罢萧氏脸红不已。 萧氏讪笑,道:“素素,如今你我姊妹已相认,你便依旧是萧家的人,早些认祖归宗吧,”萧氏顿了顿,道:“我已想好了,请六叔公过来一趟,要他把你带回去。” 六叔公?就是四年前对她指责最多的人? 桃戈未答。 萧氏兀自道:“主母临终前要我一定要寻回你,带你回萧家认祖归宗,她还留了极大一笔钱财给你当嫁妆,城西的老宅子,是主母当年的嫁妆,她要留给你,还有萧家的地产,主母也分了五十亩给你,房契和地契都在六叔公手里保管着。” 桃戈冷笑一声,道:“这是主母给我的补偿么?” 萧氏被问住,并不回话,只是急忙说道:“素素若是同意了,阿姊这便打发人传书到兰陵,请六叔公快些过来接你。” 桃戈紧接着道:“主母要阿姊带我回萧家认祖归宗,阿姊何不直接带我回去,为何要请六叔公过来。” 萧氏答不上来,如今是六叔公持家,当年也是六叔公执意要赶素素走,她怕她直接带素素回萧家,要吃了闭门羹。请六叔公过来,是为先试探他。 “刘姨娘那头闹腾,王妃又不管事,我如今走不开,只好先请六叔公过来。”(未完待续。)( 伎谋 http://www.suya.cc/5/5500/ ) 伎谋 第六十八章 缘尽 桃戈膳后离开西苑,萧氏这便吩咐丫鬟取来纸笔,萧氏写完,正要署名,丫鬟却道:“萧姨娘,您可记得当年是六叔公执意要赶走三小姐的,如今信中若提到接三小姐回府,六叔公会过来么?” 萧氏微愣,是因这小丫鬟所言句句在理,她停住手,斟酌了一番,一时间不知该如何是好,便急病乱投医,看向那丫鬟,道:“那依你之见,这信要怎么写?” 丫鬟想了想,道:“不如只说请他过来有要事相商。” 如今六叔公可是家主,她单说有要事相商,六叔公也不一定会过来,不过经这小丫鬟这么一说,她倒是想出法子了。 她另取一张纸来,写道请六叔公前来王府,有要事需谈,署名却是琅琊王。 毕竟是琅琊王相邀,六叔公即便不想来,也不好拒绝,何况信中又写道有要事想商。 桃戈回到北苑,便回了屋中,本是站在桌旁倒下一杯茶来,正要喝下。 却有一个丫鬟在外唤道:“桃戈姑娘,前院送来一封信,说是你的。” 桃戈应了声,并不急着出去拿。 倒是子霁,正巧从隔壁屋子里出来,与那丫鬟迎面,便瞥了一眼,却见那是桓伊的字迹,当即怔住。 桃戈喝完茶也正好出来,接过那信封见是桓伊的字迹,又见子霁在一旁面色有些僵硬。 子霁曾模仿桓伊的字迹给她写信,那她必定认得他的字迹。 桃戈拆开信封,只见信上几个大字,原来桓伊约她速去醉仙楼。 丫鬟已走,子霁够着头佯装看一眼信,打趣道:“又是哪家公子约妹妹出去吃茶?” 既然子霁如此,那她便也顺着她,桃戈佯装不快,当即将那封信撕得粉碎,道:“竟是桓伊的,想他当日如何负我,而今竟要我同他和好!” 子霁假意劝和,道:“桃戈,桓子野有心同你和好,你何必还同他怄气。” 桃戈佯作愠怒,道:“姐姐这胳膊肘子怎么往外头拐!”说罢扭头便进屋,将自己关在里头,子霁见势,一时间也放心了些。 只是今日之事既有一回,必定还有两回三回,这可如何是好…… 这会儿是清晨,桓伊要她速去醉仙楼,可她为避开子霁,一直未能出去,只好等到去西苑用了午膳,待午膳后,方才急急忙忙赶过去。 到了醉仙楼,却未见桓伊,她以为桓伊等不及走了,正准备离开,却被人唤住。 她转身,却见是陶渊明,“怎么是你,桓伊呢?” 陶渊明面色异常平静,“是我以子野之名邀你过来的。” 自打想起幼时之事,桃戈每见陶渊明便不大自然,“什么事?” “我带你去一个地方,”说着,极其自然的拉起桃戈的手,将她拉上马车。 马车出了建康城,停在秦淮河畔那一排五棵大柳树下,桃戈被陶渊明扶着下了马车,随即被他扶着登上五柳下的一只小船上。 小船沿着秦淮河顺流而下,片刻之后,望见一条小溪,船夫便划着船往那小溪去,那小溪也正正好能容下一条船驶过。 沿着小溪顺流而下,不知过了多久,忽然茅塞顿开,小溪宽敞了许多,溪水两岸乃是一片桃花林,长达数百步,花瓣随风落下,宛若仙境,桃戈一路看下来,正感叹如梦似幻,陶渊明坐在她身侧,见她如此神情,微微笑过。 船继续前行,到了桃林的尽头,眼前竟是一座山,小船靠岸,停在山下这片草地上,桃戈跟随陶渊明上岸,朝前走只见那山下一个洞口。 这洞口颇窄,只容一人通过,陶渊明先进了去,桃戈紧随其后,大约走了几十步,眼前敞亮了许多,再仔细一看,竟是一片土地,一排排房舍鳞次栉比,桑树竹林随处可见,鸡鸣犬吠随处可闻。 炊烟袅袅,百姓在田间往来耕种,衣着与外人无异。 桃戈惊叹,目不转睛的望着眼前之景,问道陶渊明:“这是哪儿?” 陶渊明侧首看着她,微笑道:“世外桃源。” 想不到桃花林的尽头竟是这般景致,桃戈看向他,笑道:“世外桃源?是神仙住的地方么?” 忽有一颇是苍老的声音笑着回道:“不是。” 二人闻声看去,只见是一老者,那老者走近,笑道:“你们二位打哪儿来?” 陶渊明道:“建康。” “建康?”老者有些诧异,似乎并不知建康。 忽听闻一阵“咕噜”声,桃戈摸着肚子,她饿了。 老者笑了笑,道:“小姑娘饿了吧,随我来吧。” 他们这便跟着去了。 老者吩咐家中老婆婆摆酒设宴,好生款待了他们二人。 饭后,老者同他们二人说,此处名为桃花源,他们的祖先为避秦时战乱,携家中老小及街坊邻居而来。 老者忽问:“秦始皇想必早已驾崩,不知如今是秦几世?” 桃戈略惊诧,道:“秦朝已亡,如今是东晋太元六年。” “东晋?” 这里的人尚以为如今仍是秦朝,亦不知有两汉,更莫说两晋。 膳后,夜幕降临,他们二人就在此歇息,直到翌日,方才离去,临行前,老者交代:“我们这个地方,不值得你们对外人提起。” 他们明白他的意思,点头应了,这便朝洞口去,桃戈走在前头,至洞口处,陶渊明忽然驻足不前,低唤:“桃戈。” 桃戈回身,颇是不解,笑问:“怎么了?” “我已辞官,明日便回浔阳。” 桃戈微愣,原来他带她来此,是为同她道别! 她未语,陶渊明又道:“我要娶妻了,是翟家的小姐,她同你极像。” 桃戈怔怔不语,陶渊明上前紧紧拥住她,良久后忽然在她耳边低声道:“其实我从一开始便知你是素素。” 她有些不知所云,陶渊明复道:“我想通了,你我有缘无分,即便青梅竹马,也并非天生一对。” 陶渊明说罢,便松开她,转身回去,桃戈杵在原地,望着他渐行渐远,忽然唤:“元亮哥哥!” 听唤,陶渊明停步转身,桃戈跑过去,取下那只玉镯,微微笑道:“这只玉镯,替我还给翟家姐姐。” 陶渊明强装欣然,接过玉镯扭头就走。 桃戈亦是离开桃花源,只是颇为感伤。 船夫始终侯着,带着桃戈回到秦淮河流域,到了五柳下,远远便见一辆马车等在那里,而马车下站的,是司马道子。(未完待续。)( 伎谋 http://www.suya.cc/5/5500/ ) 伎谋 第六十九章 客至 萧氏打发人快马加鞭传书至兰陵,萧家接到书信,六叔公萧厉之翌日便启程,萧承之亦是跟来了,从萧氏传书,到赶至建康,中间不足十日。 听闻六叔公到了王府,萧氏急忙使唤丫鬟去北苑告知桃戈,这才赶去前厅。 这会儿正是午后,司马道子并未在府上。萧家家主来了,这消息亦是迅速传到了东苑,王敏慧连忙去前厅见客,彼时刘氏亦在王敏慧这儿,便也跟着去了。 萧氏首先赶到前厅,这时六叔公已坐在客座吃茶,她入内望着六叔公,余光忽见六叔公右手边椅子上还坐了一个六七岁的男童,便看了一眼,却是一愣,道:“承之也来啦?” 承之喝了口茶,看样子不喜搭理萧氏,只淡淡道:“嗯。” 萧氏知道他的心思,他一直与素素要好,四年前她赶走素素,承之自然恨她。 她无奈讪笑,走去六叔公对面的客座坐下,道:“六叔公到了建康,为何不差人到王府来告诉我,我也好去接您呀。” 六叔公似乎不屑,垂眸啜了一口茶,而后方才问道:“为何不见王爷?” 萧氏颇怔忡,她请六叔公前来王府一事,还不曾告诉司马道子,倒不是她不想告诉他,她只是觉得时候未到,她原打算等六叔公到了建康,她再同司马道子说此事,却不想还没来得及说,六叔公便已到了。 她正要接话,外头王敏慧连同刘氏走进来,王敏慧进了门,客气的笑道:“王爷清早进宫上朝,想必就快回来了。” 萧氏忽听闻王敏慧声音,起先受了一惊,侧首看过去,作势恭敬有礼的起身让座,心底却满不情愿。 可她毕竟是妾室,平日里倒是无需顾忌什么,可今日六叔公在,她身为萧家人,自当知守礼节,也理应敬重正室。 六叔公见了王敏慧,随即放下茶盅,站起身朝她作揖道:“琅琊王妃。” 说着,又侧首看向萧承之,见他还坐着,连忙唤他起身行礼,承之起身,朝王敏慧作揖,并不言语。 王敏慧已走至前厅正中央,站在离六叔公越一步远的地方,她抬起两手,示意他直起身,言道:“萧家主不必多礼。” 末了,看向萧承之,佯装喜爱,抬手摸了摸他的脑袋,笑道:“这是承之?果真讨人喜欢,同世子一般大小。” 萧承之不说话。 六叔公笑了笑,王敏慧收回手,对他作了个手势,指向他身后原坐着的座椅,笑道:“坐吧。” 王敏慧说罢,萧承之当即坐下,六叔公仍无动静,直至王敏慧走至他对面原萧氏坐的地方坐下,他方才就座。 而萧氏同刘氏并肩站在王敏慧身后。 “萧家主亲自前来王府,可是有什么事情?”王敏慧方才坐下便开口问起。 萧氏微怔,六叔公正要回话,司马道子竟在这时回来。 司马道子走进来,见王敏慧及刘氏萧氏皆在此,又见萧家主及一幼童在此,甚是不解,一脸茫然。 王敏慧即刻笑道:“方才还祷告王爷,王爷这便回来了。” 六叔公再次起身作揖,道:“琅琊王。” 萧承之却坐着抠手指,竟装作没看见。 司马道子点了点头,示意六叔公不必多礼,这便走去主座坐下。 萧氏颇怔忡,正想开口告诉六叔公来得迅速,她还没来得及告诉他。 谁想六叔公便已问道:“不知琅琊王快马传书召我过来,所为何事?” 司马道子闻言微愣,他何曾与萧家主有过交集,更莫说是快马传书召他前来建康了。 他知此事不对头,看向萧氏,萧氏与他相视,露出一丝讪笑,看来颇是尴尬。 司马道子皱了皱眉,绾绾如此,莫不是她以他之名请萧家主过来的?! 萧氏面向六叔公,温婉笑道:“六叔公,其实是我以王爷之名请你过来的。” 司马道子听着,对她的用意算是猜出一二了,正巧她前些日子同素素相认,而今便请萧家主过来,想必也是为素素的事。 六叔公听罢,眉心以拧成“川”字,他分明不快,看了一眼司马道子,而后看向萧氏,略微压低声,训斥道:“胡闹!绾绾,你为妾室,岂可如此胆大妄为,胆敢私自冒用琅琊王之名!” 他本意是怪萧氏冒用司马道子之名传书给他,叫他此行白跑一趟。 萧氏怯怯,不好接话。 刘氏听着,忍不住抬手掩口讥笑一声,道:“绾绾妹妹平素嚣张惯了,还有什么是她不敢的,只是萧家主不知道罢了。” 萧家乃是士族,祖祖辈辈皆是书香门第,萧家男儿满腹经纶,萧家女儿知书达理,萧氏嫁入王府,岂可失礼于人前,六叔公听闻萧氏平素嚣张跋扈,自然为她蒙羞。 王敏慧暗暗侧目,窥视萧氏一眼,随后又收回目光,侧身故意剜了刘氏一眼,训斥道:“你岂可多嘴!” 司马道子却为萧氏解围,道:“绾绾此举,是本王允准的。” 王敏慧不着痕迹的笑了笑,刘氏心中不悦,倒是萧氏,满心欢喜,应道:“是王爷允准,我才这么做。” 司马道子皱了皱眉,终究没说什么。 六叔公没辙,绷着脸问道:“你叫我过来,到底有什么事?” 他语气冰冷,丝毫不如同司马道子言语时毕恭毕敬。 萧氏道:“主母临终前,嘱咐我一定要找到素素,如今我已将素素找回,特意请六叔公过来将她带回萧家,认祖归宗!” 六叔公怔住,面色僵硬,瞧他神色,分明不乐意将桃戈带回萧家。 彼时桃戈尚在北苑,正坐在院中石凳子上跟着子霁一起刺绣。 二人同是绣了鸳鸯,子霁麻溜的绣好,桃戈这边不过一会儿也已绣好,只不过丑了点。 桃戈自我感觉良好,笑道:“我还是新手,瞧着也不比姐姐的差多少。” 子霁瞧见那鸳鸯,噗笑道:“你绣成这样,就算是讨饭的也不一定会收下。” 桃戈不高兴,收起帕子站起身,说道:“我绣花儿的功夫可比不上姐姐。” 说罢,桃戈便要进屋,却闻丫鬟唤道:“桃戈姑娘。” 她回身,丫鬟道:“萧家的六叔公来了,正在前厅,萧姨娘请您快些过去。” 推荐《宋画江山》(未完待续。)( 伎谋 http://www.suya.cc/5/5500/ ) 伎谋 第七十章 痛心 萧氏说起要让桃戈回萧家认祖归宗,司马道子皱了皱眉,他岂愿意让桃戈离开王府,倒是萧承之,一听萧氏已寻回素素阿姐,当即来了兴致,也不再抠手指了,抬起头眼巴巴的望着萧氏。 六叔公脸色却已变得铁青,他道:“主母临终前的确有此嘱咐,如今你已将她寻回,这也是好事。” 说至此,他顿了顿,萧氏却以为他已说完,满心欢喜,正要接话,谁想他紧接着又说道:“可她毕竟是祸星,会给人带来不祥,我岂能带她回萧家,当年妙音道长也说过,素素乃是……” 他说着,忽然僵住,他本欲说素素骑龙抱凤而生,乃是天子克星,可这话私底下说说就罢了,若传出去叫外人听到,那必定是要掉脑袋的,稍有不慎,更是要诛九族。 何况这是王府,皇族之人就在此! 他窥视司马道子一眼,而后方才道:“天煞孤星,必定是人人见而远之,得而诛之。” 萧氏怔住,她之所以急着让六叔公带素素回萧家,就是不想让素素继续呆在王府,她愈发觉得司马道子对素素有情,所以她必须让素素赶紧离开。 她已许诺素素,可如今六叔公不准,只怕是又要伤了姐妹感情! 司马道子听着甚是不悦,微微拧眉,他虽不想桃戈离开王府,也无所谓桃戈能不能回萧家认祖归宗,可他也不愿听旁人如此说桃戈。 何况此人还是桃戈的嫡亲六叔。 他道:“言外之意,萧家主是不肯承认素素的身份?” 六叔公不敢明言,却道:“我如今是萧家家主,自当为萧家子弟谋福祉,岂可容一个灾星留在萧家祸害人。” 一句“我如今是萧家家主”,说得铿锵有力,叫司马道子也不好再插手此事。 厅中一时寂静,忽听外头有一丫鬟道:“桃戈姑娘,你来啦。” 司马道子微愣,萧氏一惊,方才六叔公说的话,只怕全让她听去了。 桃戈走进来,首先看见的便是六叔公,是以目光始终在六叔公身上,她目光冷冷,神情颇为冷淡。 萧承之一见桃戈,当即将她认了出来,欢喜的扑过去,唤道:“阿姐!” 桃戈被这一声唤拉回思绪,萧承之站在她跟前抱住她,她亦垂首看着他,惊喜道:“承之?” “阿姐,真的是你。” 六叔公看过来,见了桃戈,愣了片刻也终于认出来,只是有些惊诧,想当年素素被打得皮开肉绽满身是伤,他以为她早已死了,却不想她竟还活着,果然命大! 萧氏见势,也走过去拉着桃戈,唤道:“素素……” 六叔公绷着脸唤:“承之!你过来!” 萧承之听唤有些惶恐,转头看了六叔公一眼,恋恋不舍的回去坐下。 彼时萧氏道:“六叔公,话虽是这么说,可素素毕竟是萧家人,何况主母临终前也说过此事,你岂可忤逆她的意思!” “混账!”六叔公气急,猛然站起身,拿起茶盅便摔在桃戈脚下,萧氏急忙拉着桃戈后退一步。 刘氏冷笑,并未出声,王敏慧观望全程,面无表情。 司马道子见此情形,险些按捺不住,他动了动身,正想站起来,可终究还是没有插手。 他只盼素素如愿,可也不希望她走,他也知素素想走,所以他很纠结,只能静观。 六叔公指着桃戈,看着萧氏,道:“她是灾星,克父克母,若叫她回到萧家,还不知她要克死谁,萧家数百年的家业,岂能毁在她手里!” “六叔公!”萧氏欲言,却听桃戈冷笑道:“六叔公算得一手好牌,我父亲母亲到底是怎么死的,你最清楚!” 六叔公怔住,一时语塞。 桃戈说罢,转身便出去,看了萧承之一眼,唤道:“承之,你过来,阿姐有话要同你说。” 萧承之欢欢喜喜的跟出去,萧氏连忙唤:“素素!” 桃戈方才提及父亲母亲的死,叫萧氏生了疑心,可她话说一半便走了,实在让她狐疑。 她唤了一声,终究没有追出去,只是看向六叔公,追问:“六叔公,素素方才说父亲母亲的死,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六叔公道:“大哥大嫂死在院子里,当时只有她在场,这还能是怎么回事!” 他说罢,也急忙走出去。 萧氏忙唤:“六叔公!” 见六叔公走了,司马道子走至萧氏身侧,冷冷道:“日后有什么事,与本王商量!” 他说罢,也当即走出去。 彼时桃戈与萧承之在前院的锦鲤池边,她蹲下身,望着萧承之,道:“承之,你听阿姐说,六叔公并非善类,你跟着他,永远不会有出头之日。阿姐无能,不能保护你,你去弘农,投奔外祖母,外祖母一向疼爱母亲,待你必定也不差。等你长大了,一定要记得时常来看阿姐,”说着,桃戈竟落下泪来。 萧承之也哽咽,道:“阿姐放心,承之一定会照顾好自己。” 桃戈抹了他脸上的眼泪,叮嘱道:“你答应阿姐的,一定要做到。” 萧承之点头,六叔公远远见了,厉声唤:“承之!” 承之回首看了一眼,桃戈为他抚平衣袖,道:“去吧。” 萧承之跑开,桃戈也站起身,望着他走远,直至看不见他,方才转回身,望着池中的鲤鱼游来游去,眼泪充斥在目中,眼前之物便也愈发模糊。 忽有一阵沉香味,她转身,抬眸望着司马道子,一时间泪流不止。 司马道子也凝着她,他微微皱眉,伸手拭去她脸上的泪痕。 桃戈却是哭得愈发厉害,最终扑进他怀里,紧紧搂着他的脖子。 萧氏出了前厅,远远望见此景,心里起伏不定,她一直担心的事,而今终于发生了。 刘氏连同王敏慧亦是走出去,望见他们二人抱在一起,王敏慧面无表情,刘氏却是打量了萧氏一眼,而后说笑道:“看样子,过阵子府上又得添新人了。” 萧氏回首剜了她一眼,并不说什么,迅速离开,只当是眼不见心为净。 刘氏也不紧不慢的离开,唯独王敏慧仍远远望着。(未完待续。)( 伎谋 http://www.suya.cc/5/5500/ ) 伎谋 第七十一章 献吻(加更一章,请支持正版) 六叔公已离开,好些日子过去,如今正值盛夏,江南的天愈发闷热。 桃戈虽未能回萧家认祖归宗,可日子却也是照常过,只是因为萧氏对她有所隐瞒,她同萧氏,便也愈发生分了些。 她这些日子常去妙音坊,可回回出门时都让司马道子遇到,她也回回都找各种理由,不是去刘记就是去醉仙楼,不是去醉仙楼就是去夫子庙,总之,在这建康城里,只要是能娱乐的地方,她都已说了一个轮回。 这日出了王府的大门时竟没有遇到司马道子,她正觉得耳根子清净了,不曾想出门这一路都好像有人暗中跟着她。 她停在路边卖镜子的小摊子前,拿起一面小铜镜举起来照着身后,便见一只熟悉的身影在后面的小摊子上佯装作看东西,此人虽背对着她,她却也认得,那分明是司马道子。 桃戈暗暗斟酌,怪不得今个没有问她,原来是偷偷跟来了。 也好! 她放下东西,转身便进了醉仙楼,司马道子见她进去,也走去醉仙楼门外,看了一眼,庆幸她没有去妙音坊找桓伊,正要转身离开,却被桃戈唤住。 桃戈笑道:“姐夫?” 他只得回身,见到她,也笑道:“素素?这么巧啊。” 桃戈在心底将他骂了一通,随后满脸笑意的走去挽住他的手臂,道:“姐夫,咱们鲜少单独聚在一起,今日凑巧,不如进去喝一杯。” 说起喝酒,司马道子自然满心欢喜,当即点头答应了,桃戈这便拉着他进去。 桃戈寻了一处坐下,招呼掌柜的道:“掌柜的,把你这儿最好的酒拿来!” 掌柜的亲自送来酒,桃戈首先给司马道子斟满,而后却是给自己倒下一杯茶,端起茶盅敬他,道:“姐夫,谢谢你一直以来对我的照顾,桃戈感激不尽,今日便以茶代酒,敬姐夫一杯。” 司马道子见她喝的是茶,自知她的心思,便道:“我饮酒,岂可叫你喝茶,”说罢,拿起酒壶便要为桃戈斟酒,桃戈迅速躲开,道:“别!我还小,阿姊说了,小孩子不可以喝酒。” “喝一点也无碍,”他执意要为她倒下,桃戈也始终躲着,她道:“我不会喝酒,姐夫可不能为难我。” 他虽知桃戈乃是借口推脱,却又没辙,只好作罢,桃戈见势,笑道:“桃戈先干为敬,姐夫随意。” 说罢一饮而尽,司马道子也紧跟着饮下酒。 喝了这第一杯,还有第二杯,喝了第二杯,还有第三杯,喝了第三杯,自然还有第四杯第五杯,桃戈使劲儿撮合司马道子喝酒,未见她喝多少茶,司马道子倒已喝了几坛子酒。 司马道子同他兄长司马曜一样,也是个名副其实的老酒鬼,素来都是千杯不倒,今日被桃戈灌了酒,脑袋还清醒得很。 桃戈心里头已不耐烦,火急火燎的,这便走去柜台前,偷偷问道:“掌柜的,你这儿有没有让人一喝就醉的酒?” 掌柜的也低声回她:“有,我这儿什么酒都有,你若是要,我这就给你拿去。” 拿来酒,掌柜的又偷偷告诉她:“姑娘,这酒烈,我保管他三杯就倒!” “果真?”桃戈惊喜。 “不信你试试,”掌柜的暗暗指了司马道子,桃戈这便抱着酒坛子走过去,给他倒下三杯,说道:“姐夫,若要喝酒,自然得喝烈酒,总喝这些可不过瘾。” 司马道子看了眼那酒坛子,而后又打量着桃戈,忽然不着痕迹的笑了笑,随即便端起酒盅将酒一饮而尽。 三杯下去,他果然醉得不省人事,桃戈本想将他丢在这儿,自己去妙音坊,可走出去后却又不放心他,终究还是雇了一辆马车,回来架着他上了马车,回王府去。 到了王府,她又扶着他直奔书房去,将他丢在床榻上,只觉得如释重负,却不想一时间没稳住,一个踉跄竟好巧不巧的趴在他身上。 她心下一惊,急忙站起身,谁知司马道子偏偏在这个时候翻了个身,抬手将她压在手臂下。 彼时她们二人面对面躺在床榻上,虽无人看见,桃戈却也脸红了,她试着推开他的手臂,岂料愈推,司马道子便抱的愈紧。 她慌了,压低声唤道:“姐夫……姐夫……你压着我了……” 司马道子懵懵懂懂的睁眼,应道:“嗯?” 桃戈像是看到了希望,道:“你压着我了……我快喘不过气了……” 她天真的以为司马道子会就此收回手,岂知他干脆将她紧紧抱着贴近自己,看着她迷迷糊糊的说道:“素素,你前些日子要我教你房中术,我今日便教你。” 桃戈微愣,她什么时候说过! “你喝多了,说什么疯话,”桃戈道。 怎知话音未落,司马道子忽然搂着她的脖子,靠近她的脸,桃戈愈发慌乱,可一时间又挣脱不开。 只好使劲儿推他,眼看着他就要亲上来,她终于妥协,闭上眼睛等着他,可等了许久,司马道子却是一动也不动,她怯怯的睁眼,却见他已睡着了。 她没好气的将他推开。 司马道子仍侧躺着,桃戈平躺着侧首望着他,伸手推了推他,见依旧没动静,这才松了口气,总算雨过天晴了。 她望着他,一时被迷住,久久不起身离开,她见他眉心微微鼓起,便伸手为他抚平,低声道:“你为什么总是皱眉。” 末了,她又轻轻点了点他的脸颊,只觉得似乎吹弹可破,她便又捏起来,自言自语的问道:“你脸上为什么没有肉。” 说罢,她又捏了捏自己的脸颊,瞬间不高兴了,她道:“为什么我脸上有肉。” 她收回手,又看了他一会儿,忽然道:“姐夫,我能不能亲你一下。就一下,真的。” 司马道子自然不会回话,她道:“你不说话,那就是答应了。” 语毕,她迅速凑上去对着司马道子的唇轻吻一下,而后又迅速躲开,站起身捂着脸颊道:“诶呀羞死人了!” 她却未曾瞧见,司马道子唇边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桃戈这便要离开,转身却是怔住,只见萧氏带着一个丫鬟站在门内,她怔了许久,低低的唤道:“阿姊……”(未完待续。)( 伎谋 http://www.suya.cc/5/5500/ ) 伎谋 第七十二章 说媒 司马道子听闻桃戈唤阿姊,心底免不了有些怔忡,这倒也不是他怕萧氏发现什么,他只是担心萧氏日后会对桃戈不利,不过萧氏对桃戈一向心存愧疚,如今又是失而复得,必定珍惜得很,谅她也不会说什么。 他本想起身,可转念一想,他一直假装喝醉,方才桃戈对他那样,而今他若是起来,只怕桃戈得知道他这是装的了,到时必定尴尬不已。 无奈之下,他只好仍旧躺着。 桃戈见萧氏面色冰冷,自知她必定全都看到了,她一时发懵,不知该说什么好,她只知这个时候,不管解释不解释,都不利于她。 于是姊妹二人相视良久,萧氏终于冷冷道:“去小厨房煮一碗醒酒汤来。” 萧氏身后丫鬟应了声,这便掉头出去,萧氏这便也转身走出去,桃戈自觉的跟了出去。 停在院子里,却特意离书房远远的。 桃戈站在她身侧,又低低的唤了一声:“阿姊。” 萧氏转身面向她,冷冰冰的问道:“素素,你已不小了,有些事,也该避讳些了。” 桃戈微愣,阿姊果然早就怀疑她了。 萧氏见她微微皱眉,又生怕方才这话说重了,连忙道:“你毕竟是女儿家,日后还是要嫁人的。” 言外之意,还是想告诉桃戈,她这都是为她好。 可她分明是想桃戈离司马道子远些。 桃戈也不是不明白,只是不愿戳破,便也回道:“我知道,阿姊都是为我好。” 萧氏满意的点头,出乎意料的说道:“素素,你如今已到了出嫁的年纪,你可曾有心上人?” 桃戈怔怔的望着她,有些不可置信,阿姊为了让她离开王府,竟想着趁早将她嫁出去。 可她才不过十二岁,即便真的要嫁人,那也得过个两三年才是! 萧氏被她看得有些心慌,她当真是纠结得很,既想变着法子将桃戈赶走,却又不想坏了姊妹感情。 她忽的记起子霁曾与她说起的,便道:“阿姊知道,你对王献之颇是心悦,可王献之毕竟已年近四十,他大你两轮,阿姊岂可将你嫁给他,何况他还有余姚长公主为正妻,阿姊听说那个余姚长公主性子乖张,狠厉凶悍,你若嫁过去,哪里斗得过她,这样阿姊就更不能将你嫁给他了。” 桃戈淡淡道:“又是子霁姐姐告诉你的?” 萧氏不答,依旧道:“素素,你听阿姊说,王献之不能嫁,你也不能在一棵树上吊死,不如这样,明日我便请媒婆为你瞧瞧。” 桃戈终于忍不住道:“阿姊急着把我嫁出去,是为了提防我?” 萧氏一时间抑制不住,斥道:“我为什么提防你?你自己看看你和王爷像什么样子!他是我夫君,你是我妹妹,你们俩成天卿卿我我搂搂抱抱,你有没有顾及过我的感受!” 桃戈苦笑,“我同他卿卿我我搂搂抱抱?阿姊……” 萧氏却不容她言语,一口打断,她强硬的说道:“长兄如父,长姐如母,婚姻大事,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由不得你说什么!” 说罢,萧氏扭头就走。 翌日午后萧氏便请了媒婆来,而那媒婆身后跟着两个男人,分明是来说媒的。 桃戈认得媒婆身后跟着的那个胖子,肥头大耳,油光满面,分明是常去元春馆听曲儿的马大发! 她自知马大发此次前来必定是谈亲事的,她也记得前些日子桓伊说她的良人乃是姓马,而今看来,她要嫁的,莫不就是这个死胖子! 媒婆走过来,对萧氏行了个礼,而后便依次介绍身后那一父一子,道:“这位就是我昨个说的那位开钱庄的马庄主,这位是他的儿子,马上来。” 父子二人一同向萧氏作揖,皆道:“萧姨娘。” 萧氏颇是不屑,并不回礼,这马家父子,到底还是出身寒门庶族。 媒婆紧接着又指着桃戈,对马家父子道:“马庄主,马公子,这位就是桃戈姑娘。桃戈姑娘生得水灵,才貌双全,又能歌善舞,最重要的,她还是萧姨娘的妹妹。” 马大发打量着桃戈,忽道:“桃戈?我瞧着怎么这么眼熟,原来就是元春馆唱曲儿的那个小妮子。” 桃戈面无表情,也并不理会,萧氏皱了皱眉,睨了马大发一眼,道:“庶族子弟果然粗鄙庸俗。” 马大发笑了笑,也不好回嘴,一屁股坐下,马上来又对桃戈作揖,而后才坐下,萧氏这便看着桃戈,问道:“素素,你瞧瞧这位马公子怎么样?” 桃戈还没来得及看马上来一眼,便见司马道子回来,他疾步走来,她满心欢喜,像是抓到了救命稻草一样,只是面色并无起伏。 司马道子见了那媒婆,顿时觉得不对劲,走来便问萧氏:“这是什么意思!” 媒婆迎上来,笑道:“萧姨娘这是给桃戈姑娘说媒呢。” 司马道子果然气不打一处来,斥道:“滚!” 媒婆一惊,杵着不敢动,司马道子又道:“滚!”说着,又转向马家父子,斥道:“都滚出去!” 于是,马家父子连同媒婆推推攘攘的跑开。 三人走了,司马道子这才看向萧氏,冷冷道:“绾绾好本事!” 说罢,拂袖而去。 桃戈也不紧不慢的站起身,正要离开,萧氏唤住她,道:“素素,你还嫁不嫁?” “阿姊不是说,我的婚事,全凭你做主?” 萧氏也站起身,道:“那你去同你姐夫说清楚了。” 桃戈冷笑,道:“阿姊一心想把我嫁出去,难道姐夫不准,你便作罢了么?” 说完,桃戈当即转身快步离开。 徒留萧氏一人还在前厅,忽闻一阵掌声,只听刘氏道:“好一出戏!” 萧氏转身面向她,彼时刘氏已走近,道:“想必用不了多久,府上又得添喜事了。” 见萧氏面色颇是僵硬,刘氏紧接着又说道:“正好,过几日世子生辰,到时喜上加喜,必定热闹极了。” 萧氏仍不言语,刘氏仍不罢休,又道:“嫡亲妹妹的喜酒,你这个做姐姐,可得多喝点儿才是。” 刘氏说罢,终于离开,萧氏脸色却已是铁青。(未完待续。)( 伎谋 http://www.suya.cc/5/5500/ ) 伎谋 第七十三章 巫蛊 每当桃戈有心事,她便会去妙音坊找桓伊,这回自然也不例外。 以往回回有心事,她都会告诉桓伊,这一回,她站在屋门口望了桓伊许久,却始终觉得难以启齿。 然而,桓伊却已经猜出一二了。 她不言他也不语,一时间气氛诡异,桓伊终于忍不住打破僵局,问道:“怎么了?” 桃戈仍不肯说,却也不再杵在门口,望着床榻走过去,倒头便趴上去,桓伊也走过去坐下。 察觉床边凹下去一块,桃戈便转过头来看了他一眼,而后又收回目光,心不在焉的说道:“桓伊,我给你讲个故事吧。” “好,”桓伊微微颔首,桃戈这便讲道:“从前……从前……” 桃戈纠结半天都编不出来,索性道:“算了,还是你讲个故事给我听吧。” 桓伊顿了顿,想了想,道:“从前……从前有座山,山上有座庙,庙里有个老和尚在讲故事……” 他说到这儿,忽然停下,许久都不言语,桃戈望着他,追问道:“老和尚讲了什么故事?” 桓伊继而道:“从前有座山,山上有座庙,庙里有个老和尚在讲故事,讲的是什么呢?从前有座山,山上有座庙,庙里有个老和尚在讲故事,讲的是……” 讲至此,桓伊又停下,他看着桃戈,道:“你怎么还不睡……” 桃戈朝他眨巴眨巴眼睛,道:“你讲的都是什么鬼东西。” 桓伊道:“那你想听什么?” 桃戈想了想,道:“我听阿宝说,你同顾婴青梅竹马两小无猜,你不如同我讲讲你们俩的事。” 桓伊微愣,眉心微微隆起,却转瞬间展眉一笑,道:“要听故事,怎么能没有瓜子。” 说罢,桓伊这便站起身去取来一碟瓜子,回来稳稳当当的搁置在床边。 他随后又坐下,侧首同桃戈道:“要听故事,嗑瓜子才有意思。” 桃戈转身,平躺在床榻上,却是悠悠道:“我不想剥壳。” 桓伊一向惯着她,随即道:“我来剥壳,你只管吃。” 说罢,这便剥了一只瓜子仁儿喂给她,桃戈笑得心满意足。 桓伊剥到第二只瓜子,手指却是让瓜子壳割破,竟见了红。 他只觉得微微刺痛,看着手指渗出血来,桃戈听他闷哼一声,自知不对头,连忙坐起身,一面抓起他的手,一面又道:“怎么了?” 桓伊不着痕迹的躲避,他收回手,道:“没事。” 桃戈凝眉,桓伊的皮肤虽一向细腻,可好好的一双手,也不至于剥个瓜子便给弄破了,她又将他的手抓住,追问道:“你是不是吃五石散了!” 桓伊心下一惊,这都让她瞧出来了,倒也是,若长期服用五石散,皮肤会变得愈发稚嫩细腻,乃是真正的吹弹可破! 他微微一笑,以另一只手推开她的手,道:“五石散与毒药无异,大不利于身体,我岂会服用。” 桃戈仍不相信,桓伊用带血的手指轻点她眉心那颗朱砂痣,笑道:“小鬼头最爱喝人血。” 他收回手,以帕子拭了手上的血。 桃戈却陡然抱住他的手臂,紧紧靠在他身侧。 她知道他一直在服用五石散,她也知五石散无异于慢/性/毒/药,更知长期服用必定会要了人的性命。 所以她不愿再看桓伊吃五石散。 可她也知道,五石散只要一沾上,必定上瘾难戒! 桓伊知道她的心思,便任由她这样抱着他,他道:“你放心,我不会死的。” 话音方落,忽听闻阿宝在门外像是在拦着什么人,一直说着“你不能进去”。 紧接着,屋门被人踢开,二人看过去,入眼的是绷着脸的司马道子。 司马道子望见桃戈与桓伊举止亲昵,顿时火冒三丈,快步走去。 桃戈见势,也不由自主的松开手,正巧司马道子也已走过来,他拎起她,三下两下便将她安安稳稳的背着。 司马道子背起桃戈便走,临走时回首望了桓伊一眼,桓伊与他相视,待他转身,忽然冷笑一声。 桃戈背在司马道子身后,安心的趴在他肩头,心里头却有种从未有过的感觉…… 那种感觉,像刘记的糖一样,甜甜的,酥酥的,更像醉仙楼的龙须糕,让她爱不释手。 这会儿正是王府晚膳时候,想以往司马道子每日皆去西苑与萧氏一同用膳,而今司马道子却不再找她。 萧氏坐在桌子前,独自面对这一大桌子的菜,想起司马道子,想起素素,便无心用膳。 刘氏住在对面,望见萧氏守着满桌的菜,这便走过去看笑话。 她入内道:“瞧瞧,如今那小妮子不过来,王爷也不过来了,想想他以前,果然还是冲着她来的。” 萧氏不接话,神色黯然,刘氏走至她身侧,靠在她耳边,低声道:“你这个做姐姐,也不过就是个桥梁子。” 刘氏说罢直起身,这便要出去,却闻萧氏冷冷道:“教我。” 闻言刘氏唇边现出一丝笑意,道:“好,姐姐教你。” 说着,自袖中取出一只布制的小人来,上面还刺着几根银针。 萧氏见了那小人,不禁皱了皱眉,却未言语,刘氏将那小人推到她面前,道:“你在这纸上写下桃戈的生辰八字,再拿这针一扎,我保管叫她痛不欲生。” 桃戈毕竟是萧氏的嫡亲妹妹,如司马道子所言,萧氏失而复得,对桃戈自然倍加疼爱。 而今见了这小人,又闻“痛不欲生”四字,她自然下不了手,她怔怔道:“这可是巫蛊之术,素素是我妹妹,我岂可如此待她!” 刘氏轻蔑一笑,道:“瞧给你虚的,是巫蛊又如何,不过是要她吃些苦头,又不会要了她的命,如今让她受罪,改明儿请个法师来,说王府的风水克她,王爷自然会叫她离开王府,到时她走了,王爷还会对她朝思暮想?” 萧氏半信半疑,犹豫了许久,刘氏见势,索性站起身,吩咐丫鬟道:“取纸笔来。” 说罢,又走去一手拿起小人,一手拉着萧氏走进里屋。 如此鼓动萧氏,萧氏即便没这心思,恐怕也有这心思了。(未完待续。)( 伎谋 http://www.suya.cc/5/5500/ ) 伎谋 第七十三章 巫蛊 每当桃戈有心事,她便会去妙音坊找桓伊,这回自然也不例外。 以往回回有心事,她都会告诉桓伊,这一回,她站在屋门口望了桓伊许久,却始终觉得难以启齿。 然而,桓伊却已经猜出一二了。 她不言他也不语,一时间气氛诡异,桓伊终于忍不住打破僵局,问道:“怎么了?” 桃戈仍不肯说,却也不再杵在门口,望着床榻走过去,倒头便趴上去,桓伊也走过去坐下。 察觉床边凹下去一块,桃戈便转过头来看了他一眼,而后又收回目光,心不在焉的说道:“桓伊,我给你讲个故事吧。” “好,”桓伊微微颔首,桃戈这便讲道:“从前……从前……” 桃戈纠结半天都编不出来,索性道:“算了,还是你讲个故事给我听吧。” 桓伊顿了顿,想了想,道:“从前……从前有座山,山上有座庙,庙里有个老和尚在讲故事……” 他说到这儿,忽然停下,许久都不言语,桃戈望着他,追问道:“老和尚讲了什么故事?” 桓伊继而道:“从前有座山,山上有座庙,庙里有个老和尚在讲故事,讲的是什么呢?从前有座山,山上有座庙,庙里有个老和尚在讲故事,讲的是……” 讲至此,桓伊又停下,他看着桃戈,道:“你怎么还不睡……” 桃戈朝他眨巴眨巴眼睛,道:“你讲的都是什么鬼东西。” 桓伊道:“那你想听什么?” 桃戈想了想,道:“我听阿宝说,你同顾婴青梅竹马两小无猜,你不如同我讲讲你们俩的事。” 桓伊微愣,眉心微微隆起,却转瞬间展眉一笑,道:“要听故事,怎么能没有瓜子。” 说罢,桓伊这便站起身去取来一碟瓜子,回来稳稳当当的搁置在床边。 他随后又坐下,侧首同桃戈道:“要听故事,嗑瓜子才有意思。” 桃戈转身,平躺在床榻上,却是悠悠道:“我不想剥壳。” 桓伊一向惯着她,随即道:“我来剥壳,你只管吃。” 说罢,这便剥了一只瓜子仁儿喂给她,桃戈笑得心满意足。 桓伊剥到第二只瓜子,手指却是让瓜子壳割破,竟见了红。 他只觉得微微刺痛,看着手指渗出血来,桃戈听他闷哼一声,自知不对头,连忙坐起身,一面抓起他的手,一面又道:“怎么了?” 桓伊不着痕迹的躲避,他收回手,道:“没事。” 桃戈凝眉,桓伊的皮肤虽一向细腻,可好好的一双手,也不至于剥个瓜子便给弄破了,她又将他的手抓住,追问道:“你是不是吃五石散了!” 桓伊心下一惊,这都让她瞧出来了,倒也是,若长期服用五石散,皮肤会变得愈发稚嫩细腻,乃是真正的吹弹可破! 他微微一笑,以另一只手推开她的手,道:“五石散与毒药无异,大不利于身体,我岂会服用。” 桃戈仍不相信,桓伊用带血的手指轻点她眉心那颗朱砂痣,笑道:“小鬼头最爱喝人血。” 他收回手,以帕子拭了手上的血。 桃戈却陡然抱住他的手臂,紧紧靠在他身侧。 她知道他一直在服用五石散,她也知五石散无异于慢/性/毒/药,更知长期服用必定会要了人的性命。 所以她不愿再看桓伊吃五石散。 可她也知道,五石散只要一沾上,必定上瘾难戒! 桓伊知道她的心思,便任由她这样抱着他,他道:“你放心,我不会死的。” 话音方落,忽听闻阿宝在门外像是在拦着什么人,一直说着“你不能进去”。 紧接着,屋门被人踢开,二人看过去,入眼的是绷着脸的司马道子。 司马道子望见桃戈与桓伊举止亲昵,顿时火冒三丈,快步走去。 桃戈见势,也不由自主的松开手,正巧司马道子也已走过来,他拎起她,三下两下便将她安安稳稳的背着。 司马道子背起桃戈便走,临走时回首望了桓伊一眼,桓伊与他相视,待他转身,忽然冷笑一声。 桃戈背在司马道子身后,安心的趴在他肩头,心里头却有种从未有过的感觉…… 那种感觉,像刘记的糖一样,甜甜的,酥酥的,更像醉仙楼的龙须糕,让她爱不释手。 这会儿正是王府晚膳时候,想以往司马道子每日皆去西苑与萧氏一同用膳,而今司马道子却不再找她。 萧氏坐在桌子前,独自面对这一大桌子的菜,想起司马道子,想起素素,便无心用膳。 刘氏住在对面,望见萧氏守着满桌的菜,这便走过去看笑话。 她入内道:“瞧瞧,如今那小妮子不过来,王爷也不过来了,想想他以前,果然还是冲着她来的。” 萧氏不接话,神色黯然,刘氏走至她身侧,靠在她耳边,低声道:“你这个做姐姐,也不过就是个桥梁子。” 刘氏说罢直起身,这便要出去,却闻萧氏冷冷道:“教我。” 闻言刘氏唇边现出一丝笑意,道:“好,姐姐教你。” 说着,自袖中取出一只布制的小人来,上面还刺着几根银针。 萧氏见了那小人,不禁皱了皱眉,却未言语,刘氏将那小人推到她面前,道:“你在这纸上写下桃戈的生辰八字,再拿这针一扎,我保管叫她痛不欲生。” 桃戈毕竟是萧氏的嫡亲妹妹,如司马道子所言,萧氏失而复得,对桃戈自然倍加疼爱。 而今见了这小人,又闻“痛不欲生”四字,她自然下不了手,她怔怔道:“这可是巫蛊之术,素素是我妹妹,我岂可如此待她!” 刘氏轻蔑一笑,道:“瞧给你虚的,是巫蛊又如何,不过是要她吃些苦头,又不会要了她的命,如今让她受罪,改明儿请个法师来,说王府的风水克她,王爷自然会叫她离开王府,到时她走了,王爷还会对她朝思暮想?” 萧氏半信半疑,犹豫了许久,刘氏见势,索性站起身,吩咐丫鬟道:“取纸笔来。” 说罢,又走去一手拿起小人,一手拉着萧氏走进里屋。 如此鼓动萧氏,萧氏即便没这心思,恐怕也有这心思了。(未完待续。)( 伎谋 http://www.suya.cc/5/5500/ ) 伎谋 第七十四章 锥心 刘氏一个劲儿的唆使萧氏,可萧氏念着姐妹之情,到底还是下不了手,左手拿着那只小人,右手提笔,却始终不落笔。 如此犹豫不决,刘氏看在眼里,心里头早已火急火燎,她冷笑一声,道:“怎么,不忍心了?” 萧氏仍僵硬的握着毛颖,面色依旧毫无波澜,唯有一双秀眉紧锁。 刘氏又道:“今日你不对她狠些,明日她必定要骑到你头上,你莫不是想亲眼看着自己的嫡亲妹妹是怎么爬到王爷床/上去的?” 萧氏听言,果然落笔,一气呵成在那小人上写下桃戈的生辰八字。 刘氏唇边笑意愈发显露出来。 末了,萧氏又将银针一根一根的刺上去。 彼时司马道子背着桃戈已回到王府,正往书房去。 桃戈趴在他背上,双手搂着他的脖子,前胸紧紧贴着他后背,下巴抵在他肩上,一路回来都未曾言语。 司马道子终于打破僵局,冷冰冰的问道:“你这些日子常常出去,可是回回都去找桓子野了?” 桃戈也装得冷冰冰的样子,回道:“嗯。” 司马道子微微蹙眉,他早猜出来桃戈必定不是出去玩的,他不悦道:“那你何故回回都同我说是出去玩了?” 桃戈忍不住噗嗤一笑,伸手点了他的脑瓜子,道:“那是逗你的,谁知道你那么蠢,竟然相信了。” 司马道子不说话,桃戈怕他不高兴,便想着法子哄他,伸手一拍他的屁股,笑着喝道:“蠢驴子,驾!” 谁知司马道子还是绷着脸不说话,桃戈收回手继续搂着他的脖子,探着头看他脸色,又道:“你怎么不笑?” 司马道子侧首看了她一眼,埋怨道:“桓子野有什么好的,年纪一大把,至今还不娶妻,我瞧他长得像个姑娘,保不准他还有龙阳之癖。” “那不正好?”桃戈欢喜道:“他若喜欢男人,我便可将他看作女人,到时候我们俩一起出去逛街,回来还能睡在一张床上。” 司马道子一脸黑线,简直无力反驳。 这个时候,萧氏已将所有银针都刺上去,只差心口那一针还未刺上。 她幼时曾听府上的老婆子说过,巫蛊之术,心口那一针最是关键,若是心口那一针没有刺上,一切都是无用之功。 是以她拿着那最后一根针,再次犹豫了。 刘氏不耐烦,夺过那只扎满了银针的小人,而后毫不费力的结果那根银针,毫不犹豫的将银针刺上去。 此时司马道子已背着桃戈走到了离思院,正巧站在书房门口,他问道:“素素,你昨个是不是……” 他欲问她昨天她是不是亲了他,岂知话还未说完,桃戈陡然觉得浑身一阵刺痛,尤其是心口,司马道子说话间她收回手捂着心口,又一阵刺痛蔓延全身,她吃了痛,一个重心不稳,朝后一仰,竟摔下地了,落地那一瞬又自长廊下的台阶滚下去。 她蜷缩在地上,司马道子大惊,急忙转身,一看桃戈那般,迅速走过去将她抱起,问道:“怎么了,哪里不舒服?” “我……”桃戈倚在他怀里,颇是费力的回道:“我好痛。” 司马道子蹙眉:“哪里痛?告诉我哪里痛?” “浑身都痛,像针扎一样,”桃戈捂着心口,司马道子迅速将她抱起,朝书房里头走去,将她放在床榻上,琢磨道:“是不是生病了……” 说罢,转头急呼:“千秋!” 茹千秋闻声赶来,应道:“王爷。” “你速速去请御医来!” 茹千秋起先微愣,但见桃戈蜷缩在床榻上,当即明白了,转身急忙跑出去。 司马道子随后又吩咐丫鬟:“唤萧姨娘过来。” 丫鬟扭头出去。 萧氏这时还捧着那只小人,垂眸目不转睛的看着,眉头深锁,看来仍是有些犹豫的。 刘氏笑了笑,道:“妹妹放心好了,那丫头不会出什么事的,顶多就是吃些苦头。” 她说罢,转身潇洒离去。 萧氏也走去床边,将那只小人藏在床下,却闻丫鬟在门口说道:“萧姨娘,王爷唤您过去。” 听言萧氏一惊,回身吞吞吐吐的问道:“什么事?” 丫鬟道:“桃戈姑娘病了,王爷在书房守着,请您过去瞧瞧。” 萧氏微微皱眉,回首看了一眼床下,确定小人藏好了,这才跟随丫鬟去了书房。 到了书房,便见桃戈蜷缩在床上,而司马道子坐在床边握着她的手。 她故作大惊,以掩饰内心忐忑,疾步走过去蹲在床边,看着桃戈,惊道:“素素,你这是怎么了!” 桃戈额上已布满细密的汗珠,她无力回她,单是淡淡的扫了一眼,萧氏见她如此痛苦,当真是真心心疼她,急忙拿起帕子替她擦了额上的汗珠,道:“告诉阿姊,你到底怎么了,啊?素素,你到底怎么了?” 众人皆不言语,大约过了一炷香,茹千秋领着御医赶来,御医见了司马道子,首先俯身,欲要行礼,正道:“王爷。” 司马道子不耐烦道:“不必多礼了,快些来瞧瞧。” 御医依旧俯身,应了声这才过来,首先为桃戈诊脉,桃戈本身便没病,他自然也瞧不出她到底得了什么病。 他便紧紧拧着眉,而后斟酌了一番,依旧琢磨不透,便又伸手去扒桃戈的眼,细看了看,这下是真的瞧不出了。 “王爷,”御医回过身,面向司马道子,躬身道:“王爷,她没病啊。” “没病?”司马道子蹙眉,“果真没病么?” “是,老臣从医数十年,还从未见过如此病例。” 司马道子眉头紧锁,倒是萧氏,神色恍惚,眼神迷离,不敢正视旁人。 她想起刘氏说的,索性道:“王爷,妾身看素素印堂发黑,该不是中邪了……” 司马道子听言,也像是恍然,看向桃戈,摸了摸她的印堂,低声问道:“素素,你有没有看到什么不干净的东西?” 桃戈并未看见什不干净的东西,她这时意识已愈发薄弱,只觉得眼前昏黑,什么都是模糊的。 她不答,司马道子没辙,回头便吩咐茹千秋,道:“千秋,你速速派人去终南山请麻衣子来。”(未完待续。)( 伎谋 http://www.suya.cc/5/5500/ ) 伎谋 第七十四章 锥心 刘氏一个劲儿的唆使萧氏,可萧氏念着姐妹之情,到底还是下不了手,左手拿着那只小人,右手提笔,却始终不落笔。 如此犹豫不决,刘氏看在眼里,心里头早已火急火燎,她冷笑一声,道:“怎么,不忍心了?” 萧氏仍僵硬的握着毛颖,面色依旧毫无波澜,唯有一双秀眉紧锁。 刘氏又道:“今日你不对她狠些,明日她必定要骑到你头上,你莫不是想亲眼看着自己的嫡亲妹妹是怎么爬到王爷床/上去的?” 萧氏听言,果然落笔,一气呵成在那小人上写下桃戈的生辰八字。 刘氏唇边笑意愈发显露出来。 末了,萧氏又将银针一根一根的刺上去。 彼时司马道子背着桃戈已回到王府,正往书房去。 桃戈趴在他背上,双手搂着他的脖子,前胸紧紧贴着他后背,下巴抵在他肩上,一路回来都未曾言语。 司马道子终于打破僵局,冷冰冰的问道:“你这些日子常常出去,可是回回都去找桓子野了?” 桃戈也装得冷冰冰的样子,回道:“嗯。” 司马道子微微蹙眉,他早猜出来桃戈必定不是出去玩的,他不悦道:“那你何故回回都同我说是出去玩了?” 桃戈忍不住噗嗤一笑,伸手点了他的脑瓜子,道:“那是逗你的,谁知道你那么蠢,竟然相信了。” 司马道子不说话,桃戈怕他不高兴,便想着法子哄他,伸手一拍他的屁股,笑着喝道:“蠢驴子,驾!” 谁知司马道子还是绷着脸不说话,桃戈收回手继续搂着他的脖子,探着头看他脸色,又道:“你怎么不笑?” 司马道子侧首看了她一眼,埋怨道:“桓子野有什么好的,年纪一大把,至今还不娶妻,我瞧他长得像个姑娘,保不准他还有龙阳之癖。” “那不正好?”桃戈欢喜道:“他若喜欢男人,我便可将他看作女人,到时候我们俩一起出去逛街,回来还能睡在一张床上。” 司马道子一脸黑线,简直无力反驳。 这个时候,萧氏已将所有银针都刺上去,只差心口那一针还未刺上。 她幼时曾听府上的老婆子说过,巫蛊之术,心口那一针最是关键,若是心口那一针没有刺上,一切都是无用之功。 是以她拿着那最后一根针,再次犹豫了。 刘氏不耐烦,夺过那只扎满了银针的小人,而后毫不费力的结果那根银针,毫不犹豫的将银针刺上去。 此时司马道子已背着桃戈走到了离思院,正巧站在书房门口,他问道:“素素,你昨个是不是……” 他欲问她昨天她是不是亲了他,岂知话还未说完,桃戈陡然觉得浑身一阵刺痛,尤其是心口,司马道子说话间她收回手捂着心口,又一阵刺痛蔓延全身,她吃了痛,一个重心不稳,朝后一仰,竟摔下地了,落地那一瞬又自长廊下的台阶滚下去。 她蜷缩在地上,司马道子大惊,急忙转身,一看桃戈那般,迅速走过去将她抱起,问道:“怎么了,哪里不舒服?” “我……”桃戈倚在他怀里,颇是费力的回道:“我好痛。” 司马道子蹙眉:“哪里痛?告诉我哪里痛?” “浑身都痛,像针扎一样,”桃戈捂着心口,司马道子迅速将她抱起,朝书房里头走去,将她放在床榻上,琢磨道:“是不是生病了……” 说罢,转头急呼:“千秋!” 茹千秋闻声赶来,应道:“王爷。” “你速速去请御医来!” 茹千秋起先微愣,但见桃戈蜷缩在床榻上,当即明白了,转身急忙跑出去。 司马道子随后又吩咐丫鬟:“唤萧姨娘过来。” 丫鬟扭头出去。 萧氏这时还捧着那只小人,垂眸目不转睛的看着,眉头深锁,看来仍是有些犹豫的。 刘氏笑了笑,道:“妹妹放心好了,那丫头不会出什么事的,顶多就是吃些苦头。” 她说罢,转身潇洒离去。 萧氏也走去床边,将那只小人藏在床下,却闻丫鬟在门口说道:“萧姨娘,王爷唤您过去。” 听言萧氏一惊,回身吞吞吐吐的问道:“什么事?” 丫鬟道:“桃戈姑娘病了,王爷在书房守着,请您过去瞧瞧。” 萧氏微微皱眉,回首看了一眼床下,确定小人藏好了,这才跟随丫鬟去了书房。 到了书房,便见桃戈蜷缩在床上,而司马道子坐在床边握着她的手。 她故作大惊,以掩饰内心忐忑,疾步走过去蹲在床边,看着桃戈,惊道:“素素,你这是怎么了!” 桃戈额上已布满细密的汗珠,她无力回她,单是淡淡的扫了一眼,萧氏见她如此痛苦,当真是真心心疼她,急忙拿起帕子替她擦了额上的汗珠,道:“告诉阿姊,你到底怎么了,啊?素素,你到底怎么了?” 众人皆不言语,大约过了一炷香,茹千秋领着御医赶来,御医见了司马道子,首先俯身,欲要行礼,正道:“王爷。” 司马道子不耐烦道:“不必多礼了,快些来瞧瞧。” 御医依旧俯身,应了声这才过来,首先为桃戈诊脉,桃戈本身便没病,他自然也瞧不出她到底得了什么病。 他便紧紧拧着眉,而后斟酌了一番,依旧琢磨不透,便又伸手去扒桃戈的眼,细看了看,这下是真的瞧不出了。 “王爷,”御医回过身,面向司马道子,躬身道:“王爷,她没病啊。” “没病?”司马道子蹙眉,“果真没病么?” “是,老臣从医数十年,还从未见过如此病例。” 司马道子眉头紧锁,倒是萧氏,神色恍惚,眼神迷离,不敢正视旁人。 她想起刘氏说的,索性道:“王爷,妾身看素素印堂发黑,该不是中邪了……” 司马道子听言,也像是恍然,看向桃戈,摸了摸她的印堂,低声问道:“素素,你有没有看到什么不干净的东西?” 桃戈并未看见什不干净的东西,她这时意识已愈发薄弱,只觉得眼前昏黑,什么都是模糊的。 她不答,司马道子没辙,回头便吩咐茹千秋,道:“千秋,你速速派人去终南山请麻衣子来。”(未完待续。)( 伎谋 http://www.suya.cc/5/5500/ ) 伎谋 第七十五章 邪祟 麻衣子可是真正的修道之人,他一来,必定什么都戳破了,萧氏听闻要请麻衣子过来,自然惶恐不已。 趁着茹千秋还没走出去,她急忙道:“王爷,此去终南山路途遥远,这一来一回怕是要好些日子,素素哪里等得了那么久。况且,妾身听闻麻衣子秉性孤傲,一向自命清高,即便去请了,恐怕也请不来。” 茹千秋听言已停下来。 司马道子蹙眉,颇不耐烦的斥道:“那你说怎么办!” 说罢,又握紧了桃戈的手,桃戈只觉得眼皮子愈发的沉,眼看着就要睡过去,司马道子急忙将她唤醒,惊道:“素素!你别睡,千万别睡。” 桃戈听唤,虽困倦,却也撑着不闭眼。 萧氏怔住,见司马道子待桃戈这般紧张,便由起初的心疼到如今有些嫉恨。 可她还是忍住了,垂首看着桃戈,而后看向司马道子,道:“妾身听闻城西不远处有个道观,观主曾在蓬莱岛修行数十年,也是个得道高人,若能请他来,必定也能为素素驱邪。” 司马道子并不言语,在他眼里,唯有麻衣子才是真正的得道高人,可如今这情势,他也只能默许了。 萧氏见势,扭头便出了门去,却是直奔一家客栈,去那客栈里头住下,回头又唤来丫鬟,吩咐道:“你回府去告诉王爷,玄妙观的观主也颇是清高,只怕不肯随萧姨娘去王府,如今萧姨娘正跪在玄妙观外头求观主出山,你劝不动萧姨娘,便先回府禀报此事。” 丫鬟知道她的意思,回府照着萧氏说的,一字不漏的同司马道子说了,司马道子听罢,单是蹙眉,并不说什么。 他认定玄妙观的观主不靠谱,是以萧氏一走,他便吩咐茹千秋火速前去终南山,势必要请麻衣子过来。 深夜,司马道子还守在床边,他本要看着桃戈,不准她睡去,岂知他自己却已趴在床边睡着。 一阵轻风吹来,他陡然惊醒,见桃戈双目紧闭,一双黛眉紧紧皱着,便有些怔忡,他生怕桃戈这一睡便再也醒不过来,急忙推了推她,唤道:“素素!素素!” 桃戈虚弱的睁眼,她也知司马道子的心思,她倒也想睡,可她已疼得睡不着。 司马道子见她睁开眼,轻声道:“你别睡,我怕你一睡,便被留在梦魇里走不出来了。” 桃戈挤出一丝笑意,道:“我睡不着。” 司马道子轻抚她的额头,道:“我也睡不着。” 桃戈又道:“昨天没洗身,我都臭了。” 司马道子回道:“我也臭了。” 丫鬟忽然走进来,道:“王爷,您一夜没合眼,明个还得上朝呢,要不就去歇息一会儿,桃戈姑娘这儿,有婢子守着。” 司马道子淡淡的看了她一眼,直接道:“本王病体抱恙,不能早朝,你明个差人进宫招呼一声。” 丫鬟没辙,只好答应了,这便退下。 直至翌日清晨,萧氏才回来,身后跟了个道士,这道士五十上下,贼眉鼠眼,长相颇是猥琐,司马道子看着便不相信他有本事为桃戈驱邪,可如今也只好死马当活马医,由着他试试看。 这道士自称乌山仙人。 桃戈依旧蜷缩在床榻上,这乌山仙人仅看她一眼,便道:“印堂发黑,看来邪气已入体,得驱散了才行。” 说罢,抬起头将书房的四个角都扫了一眼,而后捋着灰白的胡须,咂咂嘴,神乎其神道:“王府风水极好,她却在如此风水宝地中了邪气,只怕是王府的风水与她相克。” 司马道子微微蹙眉,并不言语,萧氏故作不解,上前问道:“这是何意,素素已在王府住了好些日子,何故偏偏这几日中了邪气,倘若真的相克,她早该中邪了。” 乌山仙人不慌不忙,应对自如,他又捋了捋胡须,道:“萧姨娘,贫道且问你,这位姑娘进王府之日,可是二月廿九?” 萧氏故作怔住,当即接话,道:“是。” 乌山仙人点头,道:“那就是了,二月廿九,四年罕见一次,子时地府恶灵倾巢而出,这位姑娘,那个时候便已沾上邪气,王府风水极好,能暂时镇住她体内的邪气,只是昨夜长星逗留在王府上空,恶灵趁机出来作祟,这位姑娘体内的邪气也迸发而出。” 他说得头头是道,令司马道子有那么一瞬间,也相信了。 萧氏旋即接话,问道:“那可如何是好?” 乌山仙人又不忘捋捋胡须,佯装思忖,道:“既是王府的风水与她相克,那便该让她离开王府。” 司马道子听言蹙眉,当即道:“什么意思!” 乌山仙人回身面向他,依旧捋着胡须道:“她呆在王府,精气迟早要耗尽,到时便成了活死人。” 司马道子半信半疑,萧氏见他踌躇,故作焦虑,道:“王爷,这可怎么办,素素岂能离开王府。” 他想了想,同桃戈道:“素素,我在西郊还有一处别苑,我们要不要一同搬过去住,我都听你的。” 萧氏愣住,司马道子这是什么意思! 桃戈点点头,司马道子这便起身去取了件大氅来,盖在桃戈身上,转而连着大氅一同将她抱起,转身便要出去。 萧氏连忙给乌山仙人使眼色,乌山仙人便道:“王爷!您万万不可跟去。” 司马道子回首,“什么意思!” 乌山仙人一本正经道:“她是阴,您是阳,她体内的阴气会伤到您,您体内的阳气也会克死她。” 桃戈将脸埋在他怀里,静静的听着他匀速的心跳声。 萧氏紧跟着道:“道长,您的意思,需得是女子才能与素素一同前去别苑?” 乌山仙人点头,道:“正是。” 话音方落,外头忽有人怒斥道:“一派胡言!” 众人闻声皆是一愣,朝门外望去,只见一个身着道袍的老者疾步走进来,这老者头发花白,无一处异色,看来顶少也至期颐之年,却健步如飞,双目炯炯有神,一身白袍仙风道骨,当真就像是天上下凡来的仙人。 他身后跟着的,是茹千秋。(未完待续。)( 伎谋 http://www.suya.cc/5/5500/ ) 伎谋 第七十五章 邪祟 麻衣子可是真正的修道之人,他一来,必定什么都戳破了,萧氏听闻要请麻衣子过来,自然惶恐不已。 趁着茹千秋还没走出去,她急忙道:“王爷,此去终南山路途遥远,这一来一回怕是要好些日子,素素哪里等得了那么久。况且,妾身听闻麻衣子秉性孤傲,一向自命清高,即便去请了,恐怕也请不来。” 茹千秋听言已停下来。 司马道子蹙眉,颇不耐烦的斥道:“那你说怎么办!” 说罢,又握紧了桃戈的手,桃戈只觉得眼皮子愈发的沉,眼看着就要睡过去,司马道子急忙将她唤醒,惊道:“素素!你别睡,千万别睡。” 桃戈听唤,虽困倦,却也撑着不闭眼。 萧氏怔住,见司马道子待桃戈这般紧张,便由起初的心疼到如今有些嫉恨。 可她还是忍住了,垂首看着桃戈,而后看向司马道子,道:“妾身听闻城西不远处有个道观,观主曾在蓬莱岛修行数十年,也是个得道高人,若能请他来,必定也能为素素驱邪。” 司马道子并不言语,在他眼里,唯有麻衣子才是真正的得道高人,可如今这情势,他也只能默许了。 萧氏见势,扭头便出了门去,却是直奔一家客栈,去那客栈里头住下,回头又唤来丫鬟,吩咐道:“你回府去告诉王爷,玄妙观的观主也颇是清高,只怕不肯随萧姨娘去王府,如今萧姨娘正跪在玄妙观外头求观主出山,你劝不动萧姨娘,便先回府禀报此事。” 丫鬟知道她的意思,回府照着萧氏说的,一字不漏的同司马道子说了,司马道子听罢,单是蹙眉,并不说什么。 他认定玄妙观的观主不靠谱,是以萧氏一走,他便吩咐茹千秋火速前去终南山,势必要请麻衣子过来。 深夜,司马道子还守在床边,他本要看着桃戈,不准她睡去,岂知他自己却已趴在床边睡着。 一阵轻风吹来,他陡然惊醒,见桃戈双目紧闭,一双黛眉紧紧皱着,便有些怔忡,他生怕桃戈这一睡便再也醒不过来,急忙推了推她,唤道:“素素!素素!” 桃戈虚弱的睁眼,她也知司马道子的心思,她倒也想睡,可她已疼得睡不着。 司马道子见她睁开眼,轻声道:“你别睡,我怕你一睡,便被留在梦魇里走不出来了。” 桃戈挤出一丝笑意,道:“我睡不着。” 司马道子轻抚她的额头,道:“我也睡不着。” 桃戈又道:“昨天没洗身,我都臭了。” 司马道子回道:“我也臭了。” 丫鬟忽然走进来,道:“王爷,您一夜没合眼,明个还得上朝呢,要不就去歇息一会儿,桃戈姑娘这儿,有婢子守着。” 司马道子淡淡的看了她一眼,直接道:“本王病体抱恙,不能早朝,你明个差人进宫招呼一声。” 丫鬟没辙,只好答应了,这便退下。 直至翌日清晨,萧氏才回来,身后跟了个道士,这道士五十上下,贼眉鼠眼,长相颇是猥琐,司马道子看着便不相信他有本事为桃戈驱邪,可如今也只好死马当活马医,由着他试试看。 这道士自称乌山仙人。 桃戈依旧蜷缩在床榻上,这乌山仙人仅看她一眼,便道:“印堂发黑,看来邪气已入体,得驱散了才行。” 说罢,抬起头将书房的四个角都扫了一眼,而后捋着灰白的胡须,咂咂嘴,神乎其神道:“王府风水极好,她却在如此风水宝地中了邪气,只怕是王府的风水与她相克。” 司马道子微微蹙眉,并不言语,萧氏故作不解,上前问道:“这是何意,素素已在王府住了好些日子,何故偏偏这几日中了邪气,倘若真的相克,她早该中邪了。” 乌山仙人不慌不忙,应对自如,他又捋了捋胡须,道:“萧姨娘,贫道且问你,这位姑娘进王府之日,可是二月廿九?” 萧氏故作怔住,当即接话,道:“是。” 乌山仙人点头,道:“那就是了,二月廿九,四年罕见一次,子时地府恶灵倾巢而出,这位姑娘,那个时候便已沾上邪气,王府风水极好,能暂时镇住她体内的邪气,只是昨夜长星逗留在王府上空,恶灵趁机出来作祟,这位姑娘体内的邪气也迸发而出。” 他说得头头是道,令司马道子有那么一瞬间,也相信了。 萧氏旋即接话,问道:“那可如何是好?” 乌山仙人又不忘捋捋胡须,佯装思忖,道:“既是王府的风水与她相克,那便该让她离开王府。” 司马道子听言蹙眉,当即道:“什么意思!” 乌山仙人回身面向他,依旧捋着胡须道:“她呆在王府,精气迟早要耗尽,到时便成了活死人。” 司马道子半信半疑,萧氏见他踌躇,故作焦虑,道:“王爷,这可怎么办,素素岂能离开王府。” 他想了想,同桃戈道:“素素,我在西郊还有一处别苑,我们要不要一同搬过去住,我都听你的。” 萧氏愣住,司马道子这是什么意思! 桃戈点点头,司马道子这便起身去取了件大氅来,盖在桃戈身上,转而连着大氅一同将她抱起,转身便要出去。 萧氏连忙给乌山仙人使眼色,乌山仙人便道:“王爷!您万万不可跟去。” 司马道子回首,“什么意思!” 乌山仙人一本正经道:“她是阴,您是阳,她体内的阴气会伤到您,您体内的阳气也会克死她。” 桃戈将脸埋在他怀里,静静的听着他匀速的心跳声。 萧氏紧跟着道:“道长,您的意思,需得是女子才能与素素一同前去别苑?” 乌山仙人点头,道:“正是。” 话音方落,外头忽有人怒斥道:“一派胡言!” 众人闻声皆是一愣,朝门外望去,只见一个身着道袍的老者疾步走进来,这老者头发花白,无一处异色,看来顶少也至期颐之年,却健步如飞,双目炯炯有神,一身白袍仙风道骨,当真就像是天上下凡来的仙人。 他身后跟着的,是茹千秋。(未完待续。)( 伎谋 http://www.suya.cc/5/5500/ ) 伎谋 第七十六章 自焚 那白袍道士已走进书房里屋,茹千秋越过他,走到司马道子跟前,道:“王爷,小奴本是快马加鞭赶去终南山的,却在扬州郡遇到道长,这便掉头了。” 萧氏听茹千秋之言,当下便是一惊,终南山的仙人,莫不是麻衣子! 司马道子看向道士,道士也朝他微微俯身,道:“贫道麻衣子。” 萧氏忐忑,果真是麻衣子,若叫他看出来什么,这可如何是好! “道长,”司马道子对他轻轻点头,以作回礼,麻衣子看向乌山仙人,斥道:“孽徒,还不快走!” 乌山仙人应了一声,随即灰溜溜的逃走。 待乌山仙人逃走,司马道子这才切入正题,道:“听闻道长修为……” 未等司马道子说罢,麻衣子便打断,道:“不必多言,贫道自知王爷之意。” “好,”司马道子点头,道:“那便烦请道长为她看看。” 麻衣子走至床边,仅看了桃戈一眼,便确信道:“印堂发黑,的确像是中了邪气,不过她并非邪祟入体,她不过是被人下了巫蛊之术。” 听及“巫蛊之术”,萧氏再难安心,眼神迷离,神情恍惚,不敢正视旁人,只想找一个地方躲起来。 “巫蛊之术?”司马道子微怔。 桃戈原本昏昏沉沉,闻言也有了些意识。 麻衣子又道:“莫方,只要找出下蛊之物,取出银针,这丫头便无碍矣。” “那下蛊之物在何处?”司马道子迫不及待的问。 麻衣子不假思索,道:“就在王府。” 说着,看了萧氏一眼,萧氏心虚,不敢与麻衣子相视,索性走去床边,蹲下身子,握着桃戈的手,关切道:“素素,还疼么?” 桃戈微微颔首,无力开口言语。 司马道子听闻麻衣子之言,即刻吩咐茹千秋,道:“搜!” 茹千秋也扭头便出去,领着王府的家奴侍卫将府里上上下下都翻了个底朝天。 不一会儿,茹千秋便拿着那只扎满了银针的小人回来,道:“搜到了。” 萧氏握着桃戈的手,颤抖得愈发厉害。 麻衣子当即拿来那只小人,将小人心口那根银针拔下,桃戈顿时像是松了口气,浑身再无疼痛感,只是浑身乏力,昏昏欲睡。 司马道子急忙唤道:“素素!” 桃戈朝他露出一笑,伸手拉紧被子,拢在身上,随即闭目睡去,司马道子见她如此,便也放心了。 萧氏不住的暗暗朝后看向麻衣子,只见麻衣子取下所有银针,随即撕下写着桃戈生辰八字的那块布,而后便将小人交给一旁的丫鬟,道:“拿去焚了。” 这时司马道子回身走去茹千秋跟前,问道:“这是从哪儿搜出来的?” 茹千秋怯怯的看了萧氏的身影,吞吞吐吐答道:“这是……这是萧姨娘房里的……” 司马道子看向萧氏,目中尽是不可置信,萧氏彼时也悄悄的松开桃戈的手,缓缓的站起身,转过身来看向司马道子,她并不言语,在众人看来,自然就是默认了。 “果真是你?”司马道子仍不确信。 萧氏淡淡应道:“是。” 不知是何时,麻衣子已悄然离开。 司马道子转身出去,暗示萧氏出来说话,萧氏这便跟着出了去。 他们二人出去,桃戈又缓缓睁眼,望着萧氏愈走愈远。 丫鬟见她醒着,便走来轻唤:“姑娘。” 桃戈心乱如麻,不想理睬,又无力的闭上。 走到院子里,司马道子站在海棠树下,萧氏站在他身后。 二人皆不言不语,良久,萧氏终于打破僵局,云淡风轻的问道:“王爷打算如何处置妾身?” 她知道,若对人施以巫蛊之术,不论身份,必定是要处以焚刑的。 司马道子转身面向她,极愠怒道:“绾绾,你怎么下得去手,她可是你亲生妹妹!” 谁料萧氏冷笑一声,也怒道:“是亲生妹妹又如何!是亲生妹妹,我便要同她共享王爷的爱么!或许从一开始我便不该将她当作妹妹来看待,我该将她视作仇敌!” “你!”司马道子气得语塞,委实不知该怎么说她,一时间没忍住,抬手便要掌掴她,却还是念及旧情,在手掌离她脸颊只有一指长的距离时停住了。 他手掌停在半空,僵持一瞬,随即又放下来。 萧氏却自嘲一笑,冷冷道:“王爷不忍心了么?是因为念及旧情,还是看在我是素素的阿姊?” 她说着,目中已充盈着泪水。 司马道子并不回她,只淡淡道:“来人,把她押下去,三日后处以焚刑。” 萧氏微微仰面,长舒了一口气,双目闭起,眼泪也随之顺着脸颊淌下来,留下两道泪痕。 彼时在妙音坊,阿宝正坐在楼下的柜台前数钱。 明间里并无旁人。 忽然有一白衣人走进来,他余光瞧见,抬头一看,竟是麻衣子! 如今桓伊正患病,却又死活不肯回终南山,今日麻衣子亲自过来,阿宝自然欣喜。 他连忙迎过去,道:“道长,您怎么过来了。” 麻衣子走进去,将整个明间都扫了一眼,而后问道:“野王在何处?” 阿宝紧跟着接话,满脸笑意的回道:“公子在楼上,我这就去请他下来。” 说罢,阿宝这便要上楼去,麻衣子唤住他,道:“不必了,我自行上去。” 阿宝应了声,跟在他身后上楼。 到了楼上,又抢在他前头推开屋门,进门便道:“公子,道长来了。” 话音落下,却无人回应,阿宝诧异,在屋里四下都找了个遍,却不见桓伊的人影。 阿宝回身,道:“公子不在,应当是出去了,不如您先在此等候片刻,公子过会儿必定会回来。” 麻衣子紧紧拧着眉心,叹了一口气,道:“他既不想随我回去,我又何必强求他。” 他说罢,便转身离去,口中道:“世人皆为情所困哪!” 阿宝微愣,连忙跟出去,岂料到了门外,只那一眨眼的功夫,便寻不到他的踪影。 麻衣子不远万里前来建康,就是为了带桓伊回终南山去,谁知却失望而归…… 桓伊这时才现身,站在妙音坊对面茶楼的阁楼上,脸色苍白,面无血色。(未完待续。)( 伎谋 http://www.suya.cc/5/5500/ ) 伎谋 第七十六章 自焚 那白袍道士已走进书房里屋,茹千秋越过他,走到司马道子跟前,道:“王爷,小奴本是快马加鞭赶去终南山的,却在扬州郡遇到道长,这便掉头了。” 萧氏听茹千秋之言,当下便是一惊,终南山的仙人,莫不是麻衣子! 司马道子看向道士,道士也朝他微微俯身,道:“贫道麻衣子。” 萧氏忐忑,果真是麻衣子,若叫他看出来什么,这可如何是好! “道长,”司马道子对他轻轻点头,以作回礼,麻衣子看向乌山仙人,斥道:“孽徒,还不快走!” 乌山仙人应了一声,随即灰溜溜的逃走。 待乌山仙人逃走,司马道子这才切入正题,道:“听闻道长修为……” 未等司马道子说罢,麻衣子便打断,道:“不必多言,贫道自知王爷之意。” “好,”司马道子点头,道:“那便烦请道长为她看看。” 麻衣子走至床边,仅看了桃戈一眼,便确信道:“印堂发黑,的确像是中了邪气,不过她并非邪祟入体,她不过是被人下了巫蛊之术。” 听及“巫蛊之术”,萧氏再难安心,眼神迷离,神情恍惚,不敢正视旁人,只想找一个地方躲起来。 “巫蛊之术?”司马道子微怔。 桃戈原本昏昏沉沉,闻言也有了些意识。 麻衣子又道:“莫方,只要找出下蛊之物,取出银针,这丫头便无碍矣。” “那下蛊之物在何处?”司马道子迫不及待的问。 麻衣子不假思索,道:“就在王府。” 说着,看了萧氏一眼,萧氏心虚,不敢与麻衣子相视,索性走去床边,蹲下身子,握着桃戈的手,关切道:“素素,还疼么?” 桃戈微微颔首,无力开口言语。 司马道子听闻麻衣子之言,即刻吩咐茹千秋,道:“搜!” 茹千秋也扭头便出去,领着王府的家奴侍卫将府里上上下下都翻了个底朝天。 不一会儿,茹千秋便拿着那只扎满了银针的小人回来,道:“搜到了。” 萧氏握着桃戈的手,颤抖得愈发厉害。 麻衣子当即拿来那只小人,将小人心口那根银针拔下,桃戈顿时像是松了口气,浑身再无疼痛感,只是浑身乏力,昏昏欲睡。 司马道子急忙唤道:“素素!” 桃戈朝他露出一笑,伸手拉紧被子,拢在身上,随即闭目睡去,司马道子见她如此,便也放心了。 萧氏不住的暗暗朝后看向麻衣子,只见麻衣子取下所有银针,随即撕下写着桃戈生辰八字的那块布,而后便将小人交给一旁的丫鬟,道:“拿去焚了。” 这时司马道子回身走去茹千秋跟前,问道:“这是从哪儿搜出来的?” 茹千秋怯怯的看了萧氏的身影,吞吞吐吐答道:“这是……这是萧姨娘房里的……” 司马道子看向萧氏,目中尽是不可置信,萧氏彼时也悄悄的松开桃戈的手,缓缓的站起身,转过身来看向司马道子,她并不言语,在众人看来,自然就是默认了。 “果真是你?”司马道子仍不确信。 萧氏淡淡应道:“是。” 不知是何时,麻衣子已悄然离开。 司马道子转身出去,暗示萧氏出来说话,萧氏这便跟着出了去。 他们二人出去,桃戈又缓缓睁眼,望着萧氏愈走愈远。 丫鬟见她醒着,便走来轻唤:“姑娘。” 桃戈心乱如麻,不想理睬,又无力的闭上。 走到院子里,司马道子站在海棠树下,萧氏站在他身后。 二人皆不言不语,良久,萧氏终于打破僵局,云淡风轻的问道:“王爷打算如何处置妾身?” 她知道,若对人施以巫蛊之术,不论身份,必定是要处以焚刑的。 司马道子转身面向她,极愠怒道:“绾绾,你怎么下得去手,她可是你亲生妹妹!” 谁料萧氏冷笑一声,也怒道:“是亲生妹妹又如何!是亲生妹妹,我便要同她共享王爷的爱么!或许从一开始我便不该将她当作妹妹来看待,我该将她视作仇敌!” “你!”司马道子气得语塞,委实不知该怎么说她,一时间没忍住,抬手便要掌掴她,却还是念及旧情,在手掌离她脸颊只有一指长的距离时停住了。 他手掌停在半空,僵持一瞬,随即又放下来。 萧氏却自嘲一笑,冷冷道:“王爷不忍心了么?是因为念及旧情,还是看在我是素素的阿姊?” 她说着,目中已充盈着泪水。 司马道子并不回她,只淡淡道:“来人,把她押下去,三日后处以焚刑。” 萧氏微微仰面,长舒了一口气,双目闭起,眼泪也随之顺着脸颊淌下来,留下两道泪痕。 彼时在妙音坊,阿宝正坐在楼下的柜台前数钱。 明间里并无旁人。 忽然有一白衣人走进来,他余光瞧见,抬头一看,竟是麻衣子! 如今桓伊正患病,却又死活不肯回终南山,今日麻衣子亲自过来,阿宝自然欣喜。 他连忙迎过去,道:“道长,您怎么过来了。” 麻衣子走进去,将整个明间都扫了一眼,而后问道:“野王在何处?” 阿宝紧跟着接话,满脸笑意的回道:“公子在楼上,我这就去请他下来。” 说罢,阿宝这便要上楼去,麻衣子唤住他,道:“不必了,我自行上去。” 阿宝应了声,跟在他身后上楼。 到了楼上,又抢在他前头推开屋门,进门便道:“公子,道长来了。” 话音落下,却无人回应,阿宝诧异,在屋里四下都找了个遍,却不见桓伊的人影。 阿宝回身,道:“公子不在,应当是出去了,不如您先在此等候片刻,公子过会儿必定会回来。” 麻衣子紧紧拧着眉心,叹了一口气,道:“他既不想随我回去,我又何必强求他。” 他说罢,便转身离去,口中道:“世人皆为情所困哪!” 阿宝微愣,连忙跟出去,岂料到了门外,只那一眨眼的功夫,便寻不到他的踪影。 麻衣子不远万里前来建康,就是为了带桓伊回终南山去,谁知却失望而归…… 桓伊这时才现身,站在妙音坊对面茶楼的阁楼上,脸色苍白,面无血色。(未完待续。)( 伎谋 http://www.suya.cc/5/5500/ ) 伎谋 第七十七章 反心 桃戈歇息了一整日,到翌日醒来时已是元气满满,得知萧氏被关在王府后院的牢房里,午膳后便带了饭菜去看她。 萧氏坐在牢房里,见桃戈过来,一言不发,仍坐在里头,只是望着她,面色异常平静。 桃戈走至牢房外,亦是不言不语,蹲下身子布菜。 布菜之时垂首淡淡道:“阿姊一整日未曾进食,必定饿了。” 萧氏一笑而过,似乎自嘲一般,走去牢门边,看着桃戈,问道:“素素,你恨我么?” 桃戈身子一僵,抬起头来,道:“恨。” 她对萧氏的恨,并不单是这次巫蛊之事,还有四年前,她对萧氏的恨,从来没有打消过。 所以她们自相认之后,便从未真正亲近过。 萧氏听言怔住,桃戈继而又道:“可恨了又如何,你还是我阿姊。” 桃戈说罢,萧氏忍不住落下泪来,她如庶族子弟一般粗鄙的擦去脸上的眼泪,道:“素素,其实……其实这所有的事都是刘氏挑拨和教唆,并非我决意想要你死。” 闻言桃戈也淡淡一笑,道:“所以阿姊便如此害我?” 萧氏急忙解释,含泪道:“素素,素素,你听阿姊说,阿姊不是有心的,阿姊也是一时糊涂,你救救阿姊,阿姊不想死,你姐夫要烧死阿姊,素素……” 未等萧氏说罢,桃戈便打断,道:“饭菜快凉了,阿姊趁热吃吧。” 萧氏见桃戈如此,自知她必定是不愿救她,当即怔住。 而桃戈说罢,也站起身,转身离去。 萧氏大惊,忙唤:“素素!素素!素素……你快回来……你快回来……不要丢下阿姊……素素……” 桃戈出了后院,走至长廊下,便见司马道子负手而立,站在前面望着她,她微愣,原来他都看到了。 她走去他跟前,他什么话也不说,单是伸出手,给了她一把钥匙。 桃戈接过钥匙,自知他的意思。 司马道子平静道:“马车在后门,车上有行李和银两。” 他说罢,转身便走了。 桃戈顿了顿,也转身走去牢房外,这时萧氏将头靠在牢门上,看来极是失落。 见桃戈回来,萧氏又低低的唤:“素素……” 桃戈并不言语,拿出钥匙不紧不慢的开了牢门,萧氏迅速出来。 她淡淡道:“马车在后门。” 说罢,转身领着萧氏去了王府的后门,站在马车前,萧氏紧紧握着桃戈的手,含泪道:“素素,其实王爷很好,他只是不爱我。” 桃戈面色丝毫没有波澜起伏,静静的看着她。 萧氏说罢松了手,扭头便上了马车。 车夫无意驾车走,桃戈望向他,道:“走吧,不要再回来了。” 萧氏坐在马车里,眼泪止不住的流。 她确实想逃,可她又岂是真的想离开王府,她已和萧家翻脸,如今离开王府,她又能去哪儿…… 桃戈目送马车远走,直至看不见马车了,这才转身进去,却见司马道子站在身后,她与他相视良久,淡然道:“我沾了阿姊的光得以住在王府,如今阿姊走了,我是不是也该走了?” 司马道子笑了笑,道:“你若是想走,我也不拦你。” 言外之意,便是留桃戈住在王府,桃戈露出一丝笑意。 他说罢,便转过身,走了一步,又回过身,似乎打趣一般,说道:“不必谢我,你若执意要答谢我的恩情,那就以身相许吧。” 说着,他微微张开双臂,桃戈笑着跑去扑进他怀中,他便顺势将她抱起,桃戈搂着他的脖子,笑道:“谢谢姐夫。” 司马道子微微垂首,盯着她胸前,忽然道:“你似乎长肉了。” 桃戈倒也不小了,她自然明白司马道子的意思,一时羞怯,竟脸红了,她连忙捂着司马道子的眼睛,跳下地头也不回的跑开。 茹千秋与桃戈擦肩跑过,到司马道子面前,禀报道:“王爷,陛下来了。” 司马道子微愣,又见茹千秋神色颇是慌张,顿时觉得不对劲,便稍微压低声,皱着眉头问道:“在哪儿?” “在书房。” 司马道子一惊,果然不对劲! 他急忙朝离思院走去。 彼时书房里除了司马曜及他的一个侍从,并无旁人。 司马曜前来王府,本该呆在前厅,而今却特意来到书房,自然别有用意,司马道子的书案上堆积了不少文书,他至此见司马道子不在,便趁势翻看。 他自知司马道子常明目张胆的结党营私,前几日又接到密报,说他曾在暗中招兵买马,想他又是亲王,连连有此异常举动,实在叫人不得不怀疑他有反心。 而今日,司马曜便是亲自过来收集证据的。 他翻找了许久,都没有结果,便又走去书案前,打开抽屉,却见里头唯有一本《诗经》,他拿起《诗经》甩了甩,便有一封信随之掉落,他躬身捡起这封信。 首先瞧了一眼书信之人,落款之处乃是苻坚(前秦君主)的印章。 这信竟是苻坚所写,难道老七与苻坚有勾结! 他正想看书信内容,岂知还没来得及看,便听闻外头丫鬟恭敬道:“王爷。” 这下可好,他急忙将信放回书中,又将信放回抽屉里,随即走至书案另一端,拿起毛颖佯装观赏。 正正好,司马道子这时走进来,笑道:“皇兄这次,该不是又来发难臣弟今日没有早朝吧?” 说着,他暗暗巡视了书案上堆积的东西,却见那一叠文书分明被人动过,司马曜果然怀疑他有反心! 司马曜闻声回首,亦笑道:“听闻你身子抱恙,朕好心来看看你,怎么到你嘴里,就成发难你了。” 说话间,司马曜亦另怀心思,若不是司马道子背后有多家士族的扶持,他早就与他翻脸了,方才拿到的那封信,也必定会是他有心谋权篡位的铁证! (ps:东晋和前秦势不两立,这个到后面会写到桓伊领兵两国交战,也就是淝水之战。 两晋时期门阀士族的权利大过皇权,司马道子广交士族,所以司马曜不敢轻易动他。)(未完待续。)( 伎谋 http://www.suya.cc/5/5500/ ) 伎谋 第七十八章 棋局 司马曜假借探病之名亲自前来搜集他谋权篡位的证据,他有如此心思,司马道子岂会不知,前几日王恭(王法慧之兄)向司马曜举报他在扬州私下招兵买马,被王国宝(王敏慧堂兄)无意听到,王国宝便将一切皆如实转告给了他。 (二王也是堂兄弟,只是前者效忠司马曜,后者依附司马道子。) 司马道子听闻司马曜之言,当即朗声大笑,道:“臣弟昨个晚上喝多了酒,早上晕头转向,起身不得,更莫说早朝,便打发下人进宫禀报了皇兄,没想到皇兄还特意来此看望臣弟,实在令臣弟感激涕零。” 他故意避谈方才之事,不想司马曜偏偏就是来找茬的,假意说笑道:“你方才误会朕的好意,朕可不能轻饶你。” 司马道子迎合他笑了笑,道:“那皇兄想怎么罚臣弟?” “这个……”司马曜佯装思忖,终于道:“不如罚你陪朕下棋,你若是胆敢输给朕,朕可得罚你去高句丽吃苦了。” 司马道子一笑而过,应了一声,给茹千秋使了个眼色。 茹千秋这便去搬来矮几搁置在软榻上,又折回身搬来棋盘棋子。 司马曜执黑子,司马道子执白子,若说这些棋子便是当今天下鼎立的各大士族,那这棋盘便是司马曜的江山,棋局如朝局,为臣者岂可赢过君王,围棋既无平局,司马道子亦不能赢,今日这亏,他怕是吃定了! 想他棋艺高超,自小回回与司马曜下棋之时都是赢的那一个,赢后他便笑称皇兄每一步都让着他,可今时不同往日,输赢皆是死路一条。 他故意笑道:“那这高句丽,臣弟怕是去不得了。” 言外之意,便是他赢定了,司马曜笑而不语,只管摆下棋子。 二人下棋,司马道子起先肆无忌惮,每走一步都似乎在将司马曜逼上死路,只是看似死路,实则又故意留他一条生路,司马曜棋艺虽不如他,却也看出来了。 他便夸赞他道:“老七的棋艺还是如此精湛。” 直到最后一步,司马道子故意走错步子,让司马曜绝处逢生,赢他一回。 末了,司马曜还未言语,司马道子抢先笑道:“臣弟方才说大话了,皇兄此回没有让着臣弟,臣弟果然输了。” 司马曜岂会不知他言外之意,放声大笑道:“是老七让着朕才是。” 说罢,忽然嗅到一股酒香,他便站起身迷醉道:“好一股酒香!”说着,便循着酒香寻过去,出了书房,寻至东厢门外,道:“就是这儿了。” 言毕,便推门进了去,司马道子跟在他身后进屋。 司马曜进屋见圆桌上放着一坛酒,疾步走过去,开了酒坛子嗅了嗅,转身面向司马道子,故意认真严肃道:“老七,你扪心自问,朕哪里亏待过你?” 闻言司马道子微怔,皇兄莫不是要与他摊牌了!他讪笑道:“皇兄这是何意,臣弟不懂。” “看给你懵的,”司马曜忽然嗤笑,说罢指着身后的酒坛子,说道:“你背着朕私藏如此佳酿,朕要治你欺君之罪!” 他暗指他背着他招兵买马,司马道子自然听出来了,他微微笑道:“皇兄恕罪,臣弟岂会私藏佳酿,这酒是前些日子谢丞相所赠,臣弟一直舍不得尝,本想留着珍藏几年,既然今个叫皇兄看见,那臣弟便不吝啬了。” 说着,他倒下两杯酒,递一杯至司马曜跟前,道:“皇兄请。” 兄弟二人喝到天黑,皆已微醺,司马曜酒量虽好,却也不比司马道子,醉得厉害些。 司马道子喝多了酒,欲要出恭,却不放心司马曜趁他不在时又翻看什么,便给茹千秋使了个眼色,吩咐他盯紧司马曜。 谁想司马道子前脚出去,司马曜后脚便抱着酒坛子出去乱逛。 彼时桃戈在北苑,忽见西苑原本伺候在萧氏身边的一个丫鬟过来,禀道:“姑娘,萧姨娘临走时还有许多东西没有带走,都放在屋里,婢子几个方才清扫屋子,都给收拾出来了,看着都是些名贵东西,怕姑娘留着有用,不敢随便处置了,便来请姑娘过去瞧瞧。” 桃戈已换了睡袍,正要歇息,听说要去西苑,自然不大情愿,慵懒道:“都有什么?” 丫鬟道:“都是萧姨娘平日戴的首饰,有些是萧姨娘珍藏之物。” “你们几个以往伺候我阿姊有功,这些东西便给你们平分了吧。” 丫鬟自然不好意思,讪笑道:“姑娘还是看看吧,有些东西,恐怕还是萧姨娘自娘家带来的呢。” 桃戈还是没什么兴致去看,却也抵不过这丫鬟再三请求,终于还是随她去了。 想以往她与萧氏坐在屋里一同用膳,有说有笑,如今屋子里头唯见器物家具,却不见萧氏,已是物是人非,她见了也难免有些触景伤情。 几个丫鬟将贵重东西都堆放在圆桌上,大多都是些金银珠宝,玉器首饰,桃戈扫了一眼,忽见其中有一条挂着铃铛的红绳,她顿时觉得熟悉,便走去拿在手里细看了看,她记起这红绳了。 她记得这红绳是母亲在世时亲手赠给她的,她幼时一直很是喜爱,可惜四年前离开萧家时没能带走,没想到阿姊一直替她保管着。 想起阿姊,又想起母亲杨氏,还有父亲,还有幼时诸多难忘之事,想着想着,眼泪便不听使唤落下来,她擦干眼泪,收起那条红绳,转身同几个丫鬟道:“都是些首饰,没什么大用处,你们几个看看有喜欢的,便挑些去吧,留着日后当嫁妆也是好的。” 几个丫鬟闻言不胜欢喜,一个接着一个道:“谢谢桃戈姑娘。” 桃戈拿着红绳走出去,顺着门外长廊往北走,正巧司马曜无意走至此,站在院子外头,远远望见她走过,顿时怔住。 想桃戈与王法慧生得极像,侧脸亦是一个模子里精雕细琢出来的,司马曜望见她,一时间欣喜不已,与梓童生得一模一样的女子终于出现了! 他连忙追过去……(未完待续。)( 伎谋 http://www.suya.cc/5/5500/ ) 伎谋 第七十八章 棋局 司马曜假借探病之名亲自前来搜集他谋权篡位的证据,他有如此心思,司马道子岂会不知,前几日王恭(王法慧之兄)向司马曜举报他在扬州私下招兵买马,被王国宝(王敏慧堂兄)无意听到,王国宝便将一切皆如实转告给了他。 (二王也是堂兄弟,只是前者效忠司马曜,后者依附司马道子。) 司马道子听闻司马曜之言,当即朗声大笑,道:“臣弟昨个晚上喝多了酒,早上晕头转向,起身不得,更莫说早朝,便打发下人进宫禀报了皇兄,没想到皇兄还特意来此看望臣弟,实在令臣弟感激涕零。” 他故意避谈方才之事,不想司马曜偏偏就是来找茬的,假意说笑道:“你方才误会朕的好意,朕可不能轻饶你。” 司马道子迎合他笑了笑,道:“那皇兄想怎么罚臣弟?” “这个……”司马曜佯装思忖,终于道:“不如罚你陪朕下棋,你若是胆敢输给朕,朕可得罚你去高句丽吃苦了。” 司马道子一笑而过,应了一声,给茹千秋使了个眼色。 茹千秋这便去搬来矮几搁置在软榻上,又折回身搬来棋盘棋子。 司马曜执黑子,司马道子执白子,若说这些棋子便是当今天下鼎立的各大士族,那这棋盘便是司马曜的江山,棋局如朝局,为臣者岂可赢过君王,围棋既无平局,司马道子亦不能赢,今日这亏,他怕是吃定了! 想他棋艺高超,自小回回与司马曜下棋之时都是赢的那一个,赢后他便笑称皇兄每一步都让着他,可今时不同往日,输赢皆是死路一条。 他故意笑道:“那这高句丽,臣弟怕是去不得了。” 言外之意,便是他赢定了,司马曜笑而不语,只管摆下棋子。 二人下棋,司马道子起先肆无忌惮,每走一步都似乎在将司马曜逼上死路,只是看似死路,实则又故意留他一条生路,司马曜棋艺虽不如他,却也看出来了。 他便夸赞他道:“老七的棋艺还是如此精湛。” 直到最后一步,司马道子故意走错步子,让司马曜绝处逢生,赢他一回。 末了,司马曜还未言语,司马道子抢先笑道:“臣弟方才说大话了,皇兄此回没有让着臣弟,臣弟果然输了。” 司马曜岂会不知他言外之意,放声大笑道:“是老七让着朕才是。” 说罢,忽然嗅到一股酒香,他便站起身迷醉道:“好一股酒香!”说着,便循着酒香寻过去,出了书房,寻至东厢门外,道:“就是这儿了。” 言毕,便推门进了去,司马道子跟在他身后进屋。 司马曜进屋见圆桌上放着一坛酒,疾步走过去,开了酒坛子嗅了嗅,转身面向司马道子,故意认真严肃道:“老七,你扪心自问,朕哪里亏待过你?” 闻言司马道子微怔,皇兄莫不是要与他摊牌了!他讪笑道:“皇兄这是何意,臣弟不懂。” “看给你懵的,”司马曜忽然嗤笑,说罢指着身后的酒坛子,说道:“你背着朕私藏如此佳酿,朕要治你欺君之罪!” 他暗指他背着他招兵买马,司马道子自然听出来了,他微微笑道:“皇兄恕罪,臣弟岂会私藏佳酿,这酒是前些日子谢丞相所赠,臣弟一直舍不得尝,本想留着珍藏几年,既然今个叫皇兄看见,那臣弟便不吝啬了。” 说着,他倒下两杯酒,递一杯至司马曜跟前,道:“皇兄请。” 兄弟二人喝到天黑,皆已微醺,司马曜酒量虽好,却也不比司马道子,醉得厉害些。 司马道子喝多了酒,欲要出恭,却不放心司马曜趁他不在时又翻看什么,便给茹千秋使了个眼色,吩咐他盯紧司马曜。 谁想司马道子前脚出去,司马曜后脚便抱着酒坛子出去乱逛。 彼时桃戈在北苑,忽见西苑原本伺候在萧氏身边的一个丫鬟过来,禀道:“姑娘,萧姨娘临走时还有许多东西没有带走,都放在屋里,婢子几个方才清扫屋子,都给收拾出来了,看着都是些名贵东西,怕姑娘留着有用,不敢随便处置了,便来请姑娘过去瞧瞧。” 桃戈已换了睡袍,正要歇息,听说要去西苑,自然不大情愿,慵懒道:“都有什么?” 丫鬟道:“都是萧姨娘平日戴的首饰,有些是萧姨娘珍藏之物。” “你们几个以往伺候我阿姊有功,这些东西便给你们平分了吧。” 丫鬟自然不好意思,讪笑道:“姑娘还是看看吧,有些东西,恐怕还是萧姨娘自娘家带来的呢。” 桃戈还是没什么兴致去看,却也抵不过这丫鬟再三请求,终于还是随她去了。 想以往她与萧氏坐在屋里一同用膳,有说有笑,如今屋子里头唯见器物家具,却不见萧氏,已是物是人非,她见了也难免有些触景伤情。 几个丫鬟将贵重东西都堆放在圆桌上,大多都是些金银珠宝,玉器首饰,桃戈扫了一眼,忽见其中有一条挂着铃铛的红绳,她顿时觉得熟悉,便走去拿在手里细看了看,她记起这红绳了。 她记得这红绳是母亲在世时亲手赠给她的,她幼时一直很是喜爱,可惜四年前离开萧家时没能带走,没想到阿姊一直替她保管着。 想起阿姊,又想起母亲杨氏,还有父亲,还有幼时诸多难忘之事,想着想着,眼泪便不听使唤落下来,她擦干眼泪,收起那条红绳,转身同几个丫鬟道:“都是些首饰,没什么大用处,你们几个看看有喜欢的,便挑些去吧,留着日后当嫁妆也是好的。” 几个丫鬟闻言不胜欢喜,一个接着一个道:“谢谢桃戈姑娘。” 桃戈拿着红绳走出去,顺着门外长廊往北走,正巧司马曜无意走至此,站在院子外头,远远望见她走过,顿时怔住。 想桃戈与王法慧生得极像,侧脸亦是一个模子里精雕细琢出来的,司马曜望见她,一时间欣喜不已,与梓童生得一模一样的女子终于出现了! 他连忙追过去……(未完待续。)( 伎谋 http://www.suya.cc/5/5500/ ) 伎谋 第七十九章 被掳 见司马曜远远望见桃戈,茹千秋自然惶恐,司马曜欲要去追桃戈,转身便将酒坛子胡乱塞给他,随即便要追去。 茹千秋连忙唤:“陛下!” 司马曜却仿若未闻,头也不回,忽闻司马道子从容唤:“皇兄。” 这下司马曜方才停步回身,茹千秋也暗悻,好在他来得及时。 彼时司马道子已走至司马曜跟前,司马曜问:“方才那女子是何人?” 司马道子面色虽从容自若,心里头也多少有些不安。 试想上一回叫司马曜看见桃戈时,桃戈还是一身男儿装扮,那时并未叫他瞧出端倪,这次却不同了。 他看了一眼茹千秋,随后同司马曜故作微愣,噗笑道:“皇兄果真是醉了,方才那是如笙啊。” 王敏慧与王法慧虽异父异母,可好歹也是堂姊妹,模样虽不一样,可神韵上到底还是有几分相像的。 加之王敏慧个头略是娇小,而桃戈又颇高于同龄女子,二者便相差无几,趁着司马曜醉酒,想来一时间也能蒙混过去。 “如笙?”司马曜分明不大相信,道:“果真是如笙么?朕瞧着她似乎比如笙瘦些。” 说着,又掉头看向身后跟着的侍从,问道:“你瞧方才那个是琅琊王妃?” 侍从低着头,闻言暗暗看了司马道子一眼,而后方才抬眸,笑道:“天黑,奴婢没瞧清,不过看着似乎就是琅琊王妃。” 他竟向着司马道子蒙骗司马曜,想必也迫于司马道子的权势。 司马曜仍半信半疑,回首望向桃戈离开的方向。 方才若不是司马道子将他唤住,他这个时候必定已追到桃戈,倘若叫他知道那个丫头真的就是他要找的人,那他与司马道子兄弟之间的梁子可就结大了! “皇兄,皇兄?” 听司马道子的唤,司马曜这才被拉回思绪,回首看着他,司马道子拎起茹千秋怀中的酒坛子,笑道:“皇兄在想什么,这酒可还继续喝下去?” 司马曜转身黯然,道一句“回宫”,兀自越过司马道子及茹千秋,这便离开。 待司马曜离开,司马道子也吩咐茹千秋道:“去唤素素来。” 说罢,扭头便去往离思院。 桃戈回到北苑,进了屋子方才安安稳稳的躺下,又被茹千秋在外叩门叫起来。 她颇不耐烦的走去开了门,斥道:“又有什么事,明个不能说么!” 茹千秋被她斥得一愣,他招她惹她了? “王爷叫你过去。” 这下换桃戈微愣,这大晚上的,叫她过去作甚…… 好吧她又胡思乱想了…… 她这便跟随茹千秋到了书房,这时司马道子正坐在软榻上,面前是他与司马曜的棋局,桃戈入内便蹦着坐到他对面,道:“姐夫唤我作甚?” 说着,她垂首看着棋局,并未察觉司马道子冷着脸。 她只看棋局一眼,便指着居中的一颗白子道:“姐夫,这颗白子若下在这里,棋局想必大不相同呢。” 说罢,她抬起头看向司马道子,眼角眉梢皆带着少女的天真笑意。 岂知司马道子面色冰冷,并不看她,只是微微垂下眼帘,连桃戈也瞧不出他的眼色。 他冷淡说道:“你走吧。” 桃戈微怔,满面笑意不复,怔怔的看着他,他继而道:“去找你阿姊。” “什么意思……”桃戈嗫喏,她并非不明白,只是不敢接受。 她眼里泛着泪光,低声道:“你要赶我走么……” 司马道子陡然拍案而起,棋盘上布满的棋子随之落地,他伸手指着桃戈,斥道:“你还不明白我的意思!你阿姊已走,我不会再养着你,你走!我要你走!” 桃戈泪目凝着他,他又指向门外,依旧绝情斥道:“你走啊!如今不走,难道想要我叫人来赶你走!” 他说罢,又顿了顿,忽见她衣衫单薄,夜里寒气颇重,他又怕她出去后冻着,便转身进里屋去,取了件披风来,回头来本想丢给她,怎知抱着披风再出来时已不见桃戈踪影,唯独见棋盘上一支玉搔头孤零零的躺着。 这是他当日将她从王家带回来后送给她的。 他拿起那支玉搔头,凝视良久,心里头顿时悔恨交加,一怒之下拂袖,硬生生的将棋盘打翻在地。 岂是他执意要赶她走,只是司马曜已发现她,今日确是蒙混过去了,可司马曜又岂是糊涂人,他明日若是记起来,必定会派人来大肆打探,到时他还藏得住她么! 倒不如先让他去找桓子野,等隔些日子风头过去了,他再接她回来。 司马道子料想得不错,桃戈离开王府,首先去的便是妙音坊,她记得白天阿姊刚走的时候她问司马道子会不会赶她走,那时司马道子还说不会,可到了晚上他便待她如此心狠绝情,令她委实没有想到。 她哭得满脸都是泪痕,一路去到妙音坊边走边抹眼泪,当真像个小孩子一般。 等到了妙音坊时恐怕已过了子时,她站在妙音坊门外,一手擦眼泪,一手拍门。 怎知拍了许久的门里头丝毫没有动静,她便又哭道:“桓伊,我是桃戈,你快开门,你快开门哪……” 说至此,她再也抑制不住,转身顺着门蹲下身,埋头失声痛哭。 她突然觉得,她好像离不开司马道子了,若是换做以前,她是巴不得司马道子有一天能赶她走的。 不知哭了多久,也不知她到底是什么时候睡着的,她再睁眼时却发现自己置身在一辆马车里,她满心狐疑,拨开窗帘朝外看,太阳挂得极高,想必这会儿正是大中午。 她放下窗帘坐回去,摸摸眼睛才发现,呀!眼睛肿得老高了! 外头传来吆马声,她走去拨开车帘,眼前乃是一队人马,衣着不像是中原人,但这一队人马衣着无异。 她深知不妙,问道:“你们是什么人!要带我去哪儿!” 车夫回头看着她,道:“你管我们是什么人!我们都是好人,要带你去享福的。” 个个儿五大三粗,瞧着便不像是好人。 “享什么福!”桃戈斥道:“你们要带我去哪儿!” “我们要把你进献给我们大王当妃子,听说南方女子都很会伺候男人,我们哥儿几个还想尝尝鲜呢,”说罢,众人跟着起哄。 “大王……”桃戈大惊,“你们是前秦人!你们是苻坚的人!”(未完待续。)( 伎谋 http://www.suya.cc/5/5500/ ) 伎谋 第八十章 战俘 桃戈说罢,车夫当即回首斥道:“前秦人怎么了!合着你就是瞧不起我们!” 前秦人果然蛮横粗暴! “你们快放了我!我姐夫是琅琊王,你们今日欺我,我姐夫必定不会轻饶你们!” 桃戈一时情急脱口便说出这番话来,可方才说罢她便后悔了,东晋与前秦素来势不两立,这些人明显是苻坚的亲信,而琅琊王乃是东晋皇族,她失口将司马道子说出来,恐怕已于无形中跳进了两国争锋的漩涡里! 她方才提及琅琊王,这一队人马领头的那个便竖起手,身后的人随即高喊:“停!” 而后便见那领头的折回身缓慢到马车这儿来。 车夫见他过来,恭敬道:“将军。” 领头的望着桃戈,问道:“你方才说什么?琅琊王是你姐夫?” 桃戈这回自然避讳了,她微微低着头,无所谓道:“没什么,我说我是兰陵萧氏子弟,要你们识相的赶紧放我走。” 领头的道:“这么说,你姐姐是萧绾?” 桃戈脸色轻变,仅凭两条线索便知阿姊是何人,更知阿姊小字,难道他与姐夫交情匪浅! 见桃戈不答,领头的笑道:“你别怕,我们皇上与琅琊王来往甚密,你既是琅琊王的人,我们自然不会伤害你。” 桃戈微愣,姐夫竟与苻坚有勾结? 说罢,那领头的吩咐道:“把她送回去。” 她自然不信司马道子与苻坚有勾结,只觉得此事必定有诈,可眼下保命要紧,她便又乖乖的坐进去。 随后,果然感觉到马车掉头了。 车队其后行驶不过一炷香的时间,忽听闻一阵整齐的马蹄声,这马蹄声迅速且铿锵疾驰,绝不是这车队驶得缓慢可以发出的。 随后便听闻兵器相撞及人马厮杀的声音,似乎有两队人马倒戈相向,桃戈拨开车帘一看,果真如此。 除了前秦这一方,另一队人马应当就是东晋的,领头之人身披银甲,年纪不大,二十出头,他高举手中的长矛,高喊道:“杀掉前秦狗贼,谁取苻苌首级,重重有赏!” 话音方落,一众小卒皆朝前秦这一方的领头之人杀去。 桃戈静观,经过一阵厮杀,东晋这一方已占了上风,而前秦这一方,幸存者寥寥无几。 此回她必定得救了。 不!她这般坐在马车里,必定要被他们当作前秦人,到时恐怕逃不了一死。 为今之计,只有一个字,逃! 桃戈想至此,趁着这会儿最为混乱,急忙下了马车,往建康城方向跑去。 听闻身后已没了厮杀声,唯有马蹄声愈发逼近,桃戈愈发惶恐。 桃戈脚下陡然一崴,眼看就要摔倒,却被人自头顶硬生生的拎上马,她稳稳的坐在马背上,只听闻身后传来一众小卒的起哄声,皆道:“将军半路上还捡了个小娘子。” 他们果然将她当作前秦人了,如今桃戈是既侥幸又懊恼,侥幸的是他们没有杀她,懊恼的是她就这么稀里糊涂的成了他们的战俘。 她不敢回首,只觉得脖子后不时有一股温热,必是此人的气息。 天色陡然降下来,看样子必定是要半天了,耳边随即传来一声巨响,雷声如此之响,桃戈感觉到身后这位将军仰头看了眼天。 后面跟着的小卒高喊道:“将军,瞧这天怕是要下雷雨了,前面不远有个茶馆,不如我们先去避避雨吧。” 话音落下,众人已看见了那家茶馆,纷纷道:“就在前头。” 领头之人这便带着众人前去避雨。 到了茶馆外,他首先下马,而后转身将桃戈抱下来,待桃戈下地,他转身便进了茶馆,桃戈跟在他身后。 这时后面的小卒走到她身侧,一个接着一个问道:“你可是前秦人?”“你多大年纪?”“听闻前秦人豪迈不拘小节,你可还是个雏?” 桃戈皆不答,又有一人道:“我们将军对前秦人一向是见一个杀一个,见两个杀一双,今日见了你却不杀你,必定是看上你了,小娘子,你定要成我们的将军夫人了。” 说话间,众人皆已进了茶馆,话音落下,前面那领头之人不知是从哪儿弄来一条绳子,转身走至桃戈跟前,一声不吭将她的双手扣上。 牵着绳子带她随意找了一处,将她摁着坐下,自己则走至她对面坐下。 茶馆的小二送来两碗茶,领头之人接来茶碗首先一饮而尽,见桃戈坐着,微微垂首看着那碗茶,却是一言不发,疑心她必定是口渴了,便伸手去拿起她那碗茶,举在她面前,问:“可是要喝茶?” 桃戈抬起头,起先平静的看着碗中的茶水,待碗中茶水不再有一丝丝波动,方才抬眸与这人相视,从容道:“我若要喝茶,将军替我松绑,我自己便能喝。” 领头之人闻言却是轻蔑一笑,道:“前秦人一向狡猾得很,我若替你松绑,你跑了怎么办。” 桃戈淡淡一笑,道:“屋里这么多人,难道看不住我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弱女子?何况将军骁勇善战,即便我侥幸逃了,将军也必定会将我抓回来的,是不是?” “伶牙俐齿!你坐在那马车里,必定不是寻常之辈,你只需告诉我,你到底是不是苻坚狗贼的女儿,我便放了你。” 他方才说罢,外头又传来一阵雷声,雨声紧跟着伴随而来,看来下得不小。 桃戈望着他,一时间不回答他。 她在想,此人怀疑她是苻坚爱女,方才留她性命,那她若告诉他,她并非苻坚爱女,恐怕只有一死。 可她若是告诉他,她就是苻坚爱女,不知结果又会是什么样的。 她索性凝着他,一语不发,只是一笑而过。 而今当务之急,是让他知道,她是东晋人而非前秦人,可她又当如何告诉他,光靠这张嘴说自然是不行的。 此人等得不耐烦,站起身来走至她跟前,将她也拎着站起来,追问道:“你是不是顺阳公主!” 桃戈仍闭口不言,他竟将她推倒摁在桌子上,猛的压/在她身上,望着她说道:“我今日必要撬开你这张嘴!” 说罢,两片薄薄的唇/瓣便覆上她的唇,桃戈大惊,紧紧抿着嘴,却终究敌不过他,任由他在她口中肆虐。 无助之下,眼泪顺着脸颊流下,他见她哭了,顿时心软,终于直起身,却是冷笑一声,道:“如此惧怕,果然还是个没有开/苞的。” 桃戈强忍着眼泪,低声嗫喏道:“我知你是桓修……”(未完待续。)( 伎谋 http://www.suya.cc/5/5500/ ) 伎谋 第八十一章 桓修 桃戈说罢,桓修微愣,将她拉着直起身来,问道:“你怎知我是桓修?” 一旁的众小卒又起哄,打趣道:“必定是将军声名远播,连前秦的公主都有所耳闻。” 直到如今,他们仍以为她是前秦的公主,苻坚的女儿。 桓修向他们抬起头,示意他们莫要插嘴,却仍目不转睛的看着桃戈,桃戈深吸了一口气,以平复心情,随后道:“将军年纪不大,顶多二十出头,如此年纪便拜为中郎将,领兵打仗,必定是士族子弟。” 说至此,桃戈顿了顿,才继续说道:“当今天下戎马士族屈指可数,最得陛下宠信的有四姓,一是谯郡桓氏,桓氏多出名将,有如桓温、桓景、桓冲三兄弟;二是陈郡谢氏,谢氏子弟文能谋武能战,这一世却无战将,皆是谋士,有如谢安;其次便是沛郡刘氏与范阳祖氏,不过刘氏子弟与祖氏子弟皆镇守边关,这个时候,断不会进京。” 她将戎马四姓分析得头头是道,桓修听至此,已疑心她是东晋人,而非前秦人。 桃戈见桓修神色,揣测他必定已经开始怀疑自己的判断,更是暗悻此事终于有了转机。 她继而又道:“如此可知,你必定是桓氏子弟,我知桓氏有三位中郎将,一位是桓景(桓伊之父),四年前已过世,一位是桓伊,另一位便是桓修。” “照你所言,你为何不觉得我是堂哥?” 桃戈听着,只在心底暗暗讥笑,她岂会觉得他是桓伊,桓伊她是见过的。 “据我所知,桓伊一向淡泊名利,虽贵为中郎将,却从不曾领兵上阵杀敌。” 桃戈语气依旧平静如水,没有一丝丝起伏。 她言毕,桓修终于道:“你不是前秦人?!” “自然不是,”她面无表情。 一旁的小卒又道:“将军,我听闻前秦的顺阳公主足智多谋,对天下时局了如指掌,她若是顺阳公主,知道这些事,怕也不足为奇。” 话音落下,又有一人道:“就是,素来美人多心计,将军莫要被她这美貌给骗了去。” 桃戈愈听愈觉得委屈,她真的不是什么前秦的顺阳公主啊! “我不是前秦人,更不是什么顺阳公主!你若是信了,那便放了我,你若不信,那便一刀了结我!” 若是司马道子没有说出不再养着她这样的话,那她即便被桓修俘虏,她也必定一口便道自己是琅琊王的妻妹。 可司马道子说了那样的话,若是桓修带她去同司马道子对质,司马道子一口否认,她则立死于刀下。 她自然不相信司马道子真的那么绝情,可事实摆在眼前,由不得她不信。 桓修本是信了的,可一听那两个小卒所言,便又有些动摇,桃戈见他这般,只有无奈,桓修果然不及桓伊的果断! 桃戈道:“我知你堂哥桓伊,雅好音律,四年前桓景过世后,他便搬出桓家独居,住在妙音坊,平素喜爱钻研曲谱,如今二十有四,尚未娶妻,你父亲桓冲,一直为他寻觅良缘,皆不如他心意。” 桓伊乃是建康城中的万人迷,一个女子,对他了解这么多也不算什么稀奇事,桃戈倒也知道,是以说到这儿,继而又道:“我还知,他与吴郡顾家嫡系的九小姐顾婴自小便有婚约,他二月份去顾家提亲,却被顾婴当面悔婚,顾婴随后也进宫,而今被封为修容。” 这可是秘事,外人理应不知晓。 见桓修微愣,桃戈道:“将军,小女子之言,可对否?” “对我堂哥如此熟知,你到底是谁!” 桃戈如今已没有任何身份,她自然不知该怎么答,起先思虑,桓修见了却以为她依然嘴硬,于是上前抬手猛然捏起她下巴,道:“莫不是还要我撬开你的嘴!” 一众小卒在旁起哄,皆撮合桓修动粗。 桃戈挣脱开他的手,微微别过脸,道:“我叫桃戈。” 闻言,桓修当即怔住,道:“桃戈?原来你就是我堂哥倾心之人!” 桃戈微愣,回首望着他,他却冷笑一声,道:“模样果真生得标致。” 他说罢,忽的转身抽出身后小卒腰间的佩刀,回身陡然将刀架在桃戈脖子上,口中斥道:“可你害我堂哥生不如死,那便该死!” 桃戈怔住,瞠目望着他,“桓将军这是何意?” 桓修不语,良久忽然刀锋一转,只往下移,划开扣在桃戈手上的麻绳,道:“我不杀女人,你走吧。” “走得越远越好,再不许踏入建康城一步,更不许再纠缠我堂哥,否则,我见一次杀一次!” 桃戈仍怔怔的望着他,桓伊怒道:“走!”她方才转身,头也不回的出去。 外头滂沱大雨倾盆如注,打在人身上,尚有一丝疼痛。 桃戈走至外头,却往建康城方向走去,走了一步又停住,回首望见桓修那匹白驹,便走去牵来,上马就走。 桓修在茶馆里头,小卒忽听闻马叫,走出去一看,大惊的折回身,禀道:“将军,她牵了你的纤离马跑了!” 闻言桓修亦是大惊,拍案而起,斥道:“什么!她往哪儿去了!” 小卒道:“往建康去了。” 桓修斟酌道:“她去建康,莫不是找我堂哥了!” 可堂哥如今已在扬州了啊! 想至此,桓修急忙领着众人出去,随便牵了匹马便朝建康奔去。 桃戈头一回自己骑马,本就生疏,加之这纤离马性子烈,虽一路疾驰,却总似乎要将桃戈摔下去,幸好桃戈抓得紧。 岂知纤离马宁愿两败俱伤,也不愿驮着除了桓修以外的人,于是于是踩上尖锐石子,就此倒下去,却不料竟顺着山坡滚下去,待滚到山坡下面,已一动不动。 桃戈摔下马,也自另一边的山坡滚下去。 好在身子撞到了石块,才得以存活。 她坐起身来,只觉得浑身无一处不痛的,脚崴了,一时直不起来,左臂皆是擦伤,右下臂更是因撞到石块擦得血肉模糊。 大雨倾盆而下,打在伤处更是痛彻心扉,她抬眼,望着颇高的山坡,思忖该如何爬上去,却又闻不远处马蹄声阵阵。 必是桓修追来了,怎么办!她该怎么办!(未完待续。)( 伎谋 http://www.suya.cc/5/5500/ ) 伎谋 第八十二章 不悦 桃戈抓着一株一株青草试着爬上去,奈何手臂痛得麻木,根本使不上力气,抓着的每一株草也是一抓便断了。 好不容易爬上去几步远,却又滚下来,雨大得无法形容,山坡更是陡滑。 马蹄声愈发逼近,桃戈深感无助,只好坐在石块前抱膝痛哭,眼泪和着雨水自脸颊上滚落,已分不清什么是眼泪,什么是雨水。 忽听闻一阵马蹄声,分明是单枪匹马,且自建康方向过来,马停在上面,耳边传来司马道子的声音,他唤:“素素!” 桃戈听唤抬起头望过去,见到司马道子,顿时像是找到了依靠,一时间情难自已,开口便哭出声来。 司马道子见她这般,正往山坡下奔去,待走至她跟前,当即蹲下身与她紧紧相拥在一起。 桃戈趴在他肩头,哭得更是厉害,哽咽道:“都怪你!都怪你!” 司马道子也皱着眉,道:“怪我怪我,是我不好,素素,随我回家,好不好?” 说罢,松开抱紧他的手臂,扶着她的双肩,凝视着她,却见她下唇边一道齿痕。 这齿痕虽算不得明显,却也看得颇是清楚。 他微惊,蹙着眉,抬手轻抚她下唇,问:“素素,这是怎么了?” 桃戈自然不会告诉他这是桓修所为,毕竟桓氏乃是朝中第一大戎马士族,而桓修乃是桓氏先祖桓荣嫡系第十一世孙,桓家五爷桓冲的嫡子,素来是桓冲的心头肉,她自知若是告诉了司马道子,他必定不会轻饶了桓修。 到时也难保他一怒之下不会做出什么出格的事。 若是桓修出了事,桓家必定要找他讨要说法,可他也是亲王,司马曜也不敢动他,加之李太妃一向偏爱他,桓家气极,也难保不会策反,转投苻坚麾下,反攻司马家的天下。 到时必定天下大乱! 桃戈开口,正想随便应付了,却闻一阵极是整齐的马蹄声逼近,她仰头看过去,果真是桓修带人追来了。 彼时桓修坐在马上垂眸望着她,颇有居高临下的感觉,他却像个流氓,无赖的说道:“小娘子竟受伤了,快些上来叫哥哥好好儿疼你。” 桃戈闻言秀眉微凝,收回目光不再看他,低眉不语,钻进司马道子怀中,分明有些惧怕桓修。 司马道子见她这般,愈发清楚她遭受了什么,于是回首,朝上头望去,却见是桓家子,蹙眉呢喃道:“桓修……” 彼时桓修见了司马道子,亦是一惊,他不曾想这个桃戈竟是琅琊王的人。 他亦低语:“琅琊王……” 这时他身后的小卒忽然指着另一边山坡底下,道:“将军!纤离马在那儿!” 桓修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果真见了纤离马,只是纤离马分明已经死了。 他顿时满腔怒火,瞪目视桃戈,片刻后怒道:“我们走!” 说罢,众人浩浩荡荡的走了。 彼时司马道子也回首,问:“素素,可是桓修轻薄你!” 桃戈摇头,低声道:“不是。” 司马道子推开她,扶着她肩头,追问:“那你这齿痕是哪儿来的!” 桃戈淡淡道:“是我自己咬的。” 司马道子自然不信,桃戈隐瞒,他也自知她的心思,一时间便没有追究。 不过今日之事,也断不可能就此作罢! 他这便抱起她,踩着那石块轻轻一跃,便到了上面,随即又将她抱上马,坐在她身后,疾驰而去。 回到王府,又抱着她直奔书房去,将她放在软榻上,细心为她处理伤口。 待包扎好伤口,这才稍微放下心来。 “好了,这些日子,莫再出去瞎晃悠。” 桃戈听言,仍有些记恨他,侧首避过他的目光,置气道:“还不是你赶我走,莫名其妙!” 司马道子微微蹙眉,这件事,他还没有想好该怎么同她解释,索性道:“我不过是同你玩笑,吓唬吓唬你,谁知你竟当真了。” “谁人像你这般说笑,三更半夜唤我过来,竟是为了撵我走,而今还怨我当真了,昨夜你那么凶狠,倘若换做是你,我瞧你还敢呆在这儿?” 桃戈说话间,司马道子并未全然听进去,单是注意了那么一句,待她说罢,他便道:“你方才说我三更半夜唤你过来,竟是为了赶你走,那你原以为我唤你过来是作甚?” 听罢,桃戈微愣,她本没有多想什么,可叫司马道子听去,她竟成了对他有非分之想的那个…… 她侧过身背对着他,道:“姐夫多心了。” 刻意唤一声“姐夫”,叫司马道子瞬间心凉。 一时间气氛尴尬不已,司马道子只好找话同她说,言道:“出去了还往城外跑,何故不去妙音坊找桓子野?今日若不是我去得及时,你必定要被那个桓不才给吃了。” 桓修又名桓承祖,小字不才。 “如今又准我同桓伊来往了?”桃戈回首望着他,目中仍带有一丝怨气。 司马道子微愣,套路!全都是套路! 他淡淡一笑,道:“我何时不准你与他来往,只是告诫你他并非善类,要你莫与他太过亲近。” 桃戈又翻了个身,平躺着,道:“这是为何,何故不准我同他亲近,你该不是吃味了……” 如今正值盛夏,桃戈只着一身轻衣,薄如蝉翼,加之方才又淋了雨,浑身上下湿得透彻,当真是一览无余。 桃戈年纪虽不过十二,可身姿也委实曼妙,唯一不足之处,便是面前颇是扁平。 不过所谓情人眼里出西施,在司马道子看来,她这样就是完美无暇,又或许,他独爱平胸呢~ 见司马道子直勾勾的盯着她胸前,桃戈自然不适,连忙抬起手臂有意无意的遮掩,道:“姐夫眼珠子快掉了。” 司马道子回过神,却是调侃道:“你觉得你胸前有什么是值得我看的?” 桃戈岂会不明白他的意思,当即冷下脸,朝里头翻了个身,置气得不再理会他。 司马道子却是伸手去将她的身子翻过来,桃戈微愣,司马道子扬起唇角一笑,道:“即便扁平,也是值得我去探究的。” 说罢,便撑着床沿轻轻覆在她身上,桃戈惊得屏息望着他。 嗫喏道:“姐夫……” 眼看就要吻上来,桃戈皱了皱眉,微微偏过头,司马道子微愣,她莫不是不愿意? 书房的门忽然被人打开,入耳的是茹千秋的声音,只听茹千秋惊喜道:“王爷回来啦!” 他入内一看,当即怔住,吞吞吐吐道:“我……我什么也没看见……你们继续,你们继续。” 说着,转身朝外走去,还特意带上了门。 彼时司马道子也直起身,转身去取了件斗篷来,扔在软榻上,冷冷道:“穿上。” 桃戈见他面无表情,自知他为她方才之举不悦,便也一语不发,费力的起身下榻,披上斗篷便越过他走至门口,停步淡淡道:“你是我姐夫,我们自当发乎情止乎礼。” 说罢开门头也不回的走出去。(未完待续。)( 伎谋 http://www.suya.cc/5/5500/ ) 伎谋 第八十三章 心声 这时天色已晚,桃戈淋着雨回到北苑,方才在书房时司马道子细心给她包扎伤口权当白费。彼时子霁正巧坐在屋门内,远远望见她淋雨回来,又见她浑身伤痕,自是大惊,连忙转身拿来伞跑去雨中迎她,问道:“桃戈,你这是怎么了?怎么浑身都是伤?” 桃戈起先并不答她,只是有气无力的唤道:“子霁姐姐……” 丫鬟闻声赶来,见桃戈满身是伤,也是一惊,惊道:“桃戈姑娘!” 子霁见到她,忙吩咐道:“快去烧些热水来!” “诶,”丫鬟应了声,转身便去往小厨房。 这时子霁已带着桃戈进屋,关上了门,赶紧回过头来帮她褪下衣服。 又拿来毯子给她裹在身上,道:“先裹着,今个下雨,寒气重,可别受凉了。” 她方才说罢,桃戈便打了个哆嗦,的确有点冷,她又将毯子裹紧了些。 这时丫鬟端着热水进来,道:“下傍晚烧的热水,婢子瞧着还热乎,姑娘先过来洗洗,”说着,这便走去木桶前倒下水,几次来回,桶里的水大约能漫过身子,子霁这便扶着桃戈坐进去。 她站在桃戈身后,为她擦洗着身子,又忍不住问道:“今个一大早便见不着你人影,还以为你被王爷唤去书房了,你怎么带一身伤回来?” 子霁两次询问,桃戈也不好再闭口不言,终于回道:“我今个早上去西郊,被前秦赵王苻幼掳走,半路上桓家军杀来,我趁乱逃走,谁知突然下雨,我一不留神滚下山坡,身上便擦伤了。” 桃戈并不告诉她,她与桓修的事,倒不是因为桓修是桓伊的堂弟而避讳她,只是一想起桓修,她便不由自主的心生惶恐。 可子霁偏偏又问:“桓家军……可是桓子野?” 桃戈转头看向她,只见她神情略显僵硬,颇不自然,她回首,淡淡道:“是他堂弟,桓修。” 子霁这才放下心来,点头露出一丝笑意,似乎很是欣慰,应道:“哦,原来是桓不才。” 桃戈微微侧目睨了她一眼,本想说些什么,却终究还是没有开口。 子霁唯恐桃戈察觉异常,又似乎自言自语一般嘀咕道:“前秦的赵王怎么会来建康,他这不是自寻死路么。” 桃戈一笑而过,道:“明着说是赵王,谁又知他到底是不是,那队人马身着胡人的衣服,招摇过市,丝毫不避讳,分明是故意的,我瞧着,恐怕只是一个幌子。” “那也必定是苻坚的人,”子霁忽然道:“桃戈,你被前秦的人掳走,这件事情,可曾告诉王爷?他毕竟是亲王,你将此事告诉他,他也能禀报给陛下。” 提及司马道子,桃戈面色便有些不自然,她淡淡道:“此事不必我同他说,也不必他同陛下说,桓修会如实上报朝廷。” 桃戈言语间略显不悦,更显冰冷,子霁微愣,今日的她,颇是反常。 “那你受伤,王爷知道么?” 桃戈冷冰冰的回道:“他知道。” 子霁走至她身侧,稍微向前,抬起她的右臂,为她解下包裹着的纱布,道:“这可是他为你包扎的?” 桃戈不语,子霁又道:“这么大一块擦伤,怕是要留疤了,留疤了可不好,日后嫁不出去。” 说罢,她忽然又故意打趣道:“你倒也不必担心什么,嫁不了旁人,你还能嫁给王爷。” 桃戈听言脸色轻变,皱着眉,淡然道:“姐姐胡说什么,他是我姐夫,我岂可嫁给他。” 她此言,对司马道子分明极是排斥,子霁看似丝毫没有察觉,依然自顾自的说道:“姐夫又如何,萧姨娘都已经被休了,她这一走,你同王爷,自也无需再遮遮掩掩,何不名正言顺的在一起。” “姐姐这是何意!”桃戈微怒,子霁这话,说得好像她和司马道子背着萧氏偷欢。 子霁自也是故意这么说的,这下被桃戈反驳了,她便笑道:“说笑罢了,何必动怒呢。” 桃戈不理会她,她又笑道:“不过王爷待你,的确极好,我琢磨着,他对你必是有心的。你若能嫁给他,我定是第一个唤你萧姨娘。” “感情之事需讲究情投意合,他不悦我,我对他更是无感,我日后若是真的嫁不出去了,那我宁愿出家为尼,青灯古佛至死,也断不会嫁给他。” 她对司马道子又岂是无心,她不过是太在意旁人的看法。 就如子霁方才所言,萧氏离开王府,她大可名正言顺的接替萧氏的位置。 可她不能! 她作为妻妹住在王府,可如今萧氏被休,她非但没有随萧氏一道离开,却仍住在王府,这本就不合情理。 萧氏刚走,她便同司马道子暧昧不清,这时旁人会如何看待她。 更何况萧氏还是因为害了她才被休弃,难保府上的下人不会骂她是白眼狼。 沾着姐姐的光住进姐夫家中,却在背地里勾/引姐夫,到最后为了取代姐姐的地位,一脚将姐姐踢开,逼得姐姐走投无路只得使些下三滥的手段报复她。 这不是白眼狼是什么…… 就连子霁言语间也暗讽她是白眼狼,如今她只能和司马道子撇清关系,划清界限。 她方才说罢,便听闻门外有些声响,似乎是什么东西坠地了,她微怔,惊道:“谁!” 子霁见势急忙直起身,快步朝门口走去,开门出去,却只见黑夜中一只白色的身影。 她认得那只背影。 那是司马道子。 她望着司马道子愈走愈远,心想方才桃戈之言,他必定全都听去了,如今他对桃戈,必定已生恨。 想至此,她唇边竟浮现出一丝笑意。 彼时桃戈也迅速披上件衣服走出来,望着院中一片漆黑,不见一只人影,便问道子霁,“方才是谁来了?” 子霁看向她,却是回道:“我没见着什么人,想必是只猫。” 桃戈半信半疑,子霁道:“天色不早了,我该回去歇息了,你也早点歇息。” 说罢便转身回了自己屋里去。 桃戈望见她走了,也转身欲要回屋,却无意间地上一只玉搔头。 她躬身捡起,这是司马道子送她的,昨日一怒之下被她丢在书房。 怎么会在这儿…… 难道方才是他过来了…… 那她说的话,他都听到了…… 司马道子带着这只玉搔头过来,本是要同她道歉的,岂知竟听到她表露心声,原来在她眼里,他仅仅只是她的姐夫……(未完待续。)( 伎谋 http://www.suya.cc/5/5500/ ) 伎谋 第八十四章 冷战 翌日午膳后,席平忽然至此,说是王妃唤桃戈过去有事,桃戈便随她去了。 到了东苑时,王敏慧正教司马元显写字,见桃戈过来,她便同司马元显道:“元显,你先下去,母妃有些事情要同你桃戈姐姐说。” 司马元显倒是乖巧,听罢便答应了,即刻转身出去。 待不见了司马元显的身影,王敏慧也站起身,朝桃戈走近,道:“桃戈,听闻你受伤了,还伤的不轻,到底伤成什么样子了,本宫看看。” 王敏慧与桃戈从无冲突,明面上待她也极是和善,桃戈对她,便也不大提防。 “王妃关切,我心领了,可我这也不过就是些皮肉伤,并无大碍,”桃戈说得云淡风轻,王敏慧透过衣袖望见她右臂上裹着纱布,便抓起她右手,轻轻抬起细看,道:“你这伤必是要留疤的。” 说罢,抬眸与她相视,道:“本宫这儿有柔然进贡的金疮药,听闻搽了不会留疤。” 言语间,席平已取来金疮药递给她,王敏慧接过,又递给桃戈,道:“你拿回去搽着试试。” 桃戈接来金疮药,心里头却颇是狐疑,虽说与王妃从无冲突,可王妃今日待她这么好,也委实有些反常。 她也不忘谢礼,微微笑道:“多谢王妃。” 言毕便转身出去,岂知走至里屋门口时竟与司马道子撞了个正着。 他们二人相视不过一瞬,进来的那个面无表情,出去的那个低眉不语,就此擦肩而过。 若换做以前,司马道子见她在此,必会微微皱着眉,问道:“素素,你怎会在此?” 王敏慧见他二人这般,方知他们之间果然有了嫌隙。 想她昨个望见桃戈自书房出来,竟是淋着雨一路回到北苑去,那时她便起了疑心,而今她自知司马道子会过来,便早早的唤桃戈至此,就是为了看看他们二人相见时会是什么反应。 若是要给桃戈金疮药,她吩咐席平给她送过去便是了,又何需这么大费周章。 她一见司马道子,便起身温婉笑道:“王爷来啦。” 司马道子见桃戈这时还未走出明间,便故意问道:“你唤她过来作甚?” 一个“她”字说得格外重,叫桃戈稍微不适。 王敏慧道:“臣妾听闻她受伤了,唤她过来取些柔然进贡的金疮药。” 司马道子回道:“她不过就是王府的客人,伤了便伤了,怎需用柔然进贡的金疮药。” 桃戈方才走至明间外便听闻此言,身子微微一僵,再也不想听到司马道子的声音,便加快了步子,赶紧离开。 晚膳后,桃戈坐在院子里的石凳子上,将琵琶平放在石桌上擦拭灰尘,子霁坐在一旁,丫鬟伺候在桃戈身后。 子霁忽同桃戈说笑道:“我今个午憩睡不着,便在院子里走走,走到春儿屋子外头竟听到她梦呓了。” 丫鬟闻言微愣,讪笑道:“婢子果真梦呓了?姑娘可听到婢子说了什么?” 子霁侧首看向她,笑道:“春儿,你果真要我说?” 春儿怔怔,预感她必定是说了什么不知羞的话,忙讪笑一声,道:“那还是别说了。” 桃戈听着倒是来了兴致,笑问:“姐姐,她说了什么?” 子霁故意打趣道:“春儿不准我说。” 桃戈这便回首看了春儿一眼,而后又望向子霁,道:“无妨无妨,姐姐你悄悄告诉我。” 子霁看向春儿,道:“春儿,你也听到了,可不是我要说的,是桃戈逼着我说的。” 春儿没辙,微微低着头干巴巴的笑。 子霁这便同桃戈道:“春儿说,她日后若是能离开王府,必定要嫁个好郎君,最好是顾恺之。” 春儿听着,愈加羞怯,娇滴滴的“诶呀”了声,子霁瞧着她,又打趣道:“怎么,叫我们知道你的心上人是顾恺之,你便害羞了?” 桃戈素来以为子霁心属顾恺之,而今听闻这样说,便以为她这是故意为难春儿,她忙给春儿解围,笑道:“好姐姐,你莫取笑春儿了,这世上,有哪个女子不想嫁个如意郎君。” 她说罢,子霁正想回话,回首却见司马道子过来,她忙站起身,连同福儿一起对着司马道子福身唤:“王爷。” 桃戈这时才知司马道子过来,她便也放下琵琶,站起身,微微垂首低唤:“姐夫。” 司马道子走至此看了她一眼,想到她方才说起日后要嫁个如意郎君,便记起昨夜她说的那番话,于是冷脸问:“什么样的郎君如你心意?” 桃戈有意回道:“非亲非故,素不相识之人。” “街边乞丐与你非亲非故,素不相识,你嫁么?” “若是情投意合,便嫁了。” 司马道子听得一肚子火气,忍着不发,她既如此气他,那他便也要气她! 他走至子霁跟前,一语不发忽然将她搂着,子霁微怔,却丝毫没有躲避。 只是低低的唤:“王爷……” 司马道子又抬手轻抚她脸颊,挑起她的下巴,道:“今夜可与本王共寝。” 子霁这才回首,本要看向桃戈,谁知还未见到她,又被司马道子捏住下巴。 司马道子问:“怎么,你不愿意?” 子霁嘴上自然不敢说不愿意,可心里头却是不愿意的,说不愿意,其实又有几分你情我愿。 “不……不是……” 司马道子转眸看向桃戈,只见她低眉不语,面色颇是僵硬,分明是有些吃味的,他顿时有了些安慰,岂知下一瞬桃戈与他相视,竟露出一丝笑意。 桃戈故作无所谓,令司马道子不快,他这便垂首,望着子霁的唇,便缓缓靠近,眼看着就要吻上去,身子却陡然一僵,他委实是做不到的。 他又退回去,瞧了桃戈一眼,道:“这里不方便。” 说罢,便搂着子霁的腰肢往屋子里走去,竟是往桃戈的屋子去的。 他走了两步又回首,同桃戈笑道:“听闻妻妹极善歌舞,不如唱支曲子,给姐夫助助兴。” 桃戈听言,抬眸冲他明媚一笑,应道:“好。”(未完待续。)( 伎谋 http://www.suya.cc/5/5500/ ) 伎谋 第八十四章 冷战 翌日午膳后,席平忽然至此,说是王妃唤桃戈过去有事,桃戈便随她去了。 到了东苑时,王敏慧正教司马元显写字,见桃戈过来,她便同司马元显道:“元显,你先下去,母妃有些事情要同你桃戈姐姐说。” 司马元显倒是乖巧,听罢便答应了,即刻转身出去。 待不见了司马元显的身影,王敏慧也站起身,朝桃戈走近,道:“桃戈,听闻你受伤了,还伤的不轻,到底伤成什么样子了,本宫看看。” 王敏慧与桃戈从无冲突,明面上待她也极是和善,桃戈对她,便也不大提防。 “王妃关切,我心领了,可我这也不过就是些皮肉伤,并无大碍,”桃戈说得云淡风轻,王敏慧透过衣袖望见她右臂上裹着纱布,便抓起她右手,轻轻抬起细看,道:“你这伤必是要留疤的。” 说罢,抬眸与她相视,道:“本宫这儿有柔然进贡的金疮药,听闻搽了不会留疤。” 言语间,席平已取来金疮药递给她,王敏慧接过,又递给桃戈,道:“你拿回去搽着试试。” 桃戈接来金疮药,心里头却颇是狐疑,虽说与王妃从无冲突,可王妃今日待她这么好,也委实有些反常。 她也不忘谢礼,微微笑道:“多谢王妃。” 言毕便转身出去,岂知走至里屋门口时竟与司马道子撞了个正着。 他们二人相视不过一瞬,进来的那个面无表情,出去的那个低眉不语,就此擦肩而过。 若换做以前,司马道子见她在此,必会微微皱着眉,问道:“素素,你怎会在此?” 王敏慧见他二人这般,方知他们之间果然有了嫌隙。 想她昨个望见桃戈自书房出来,竟是淋着雨一路回到北苑去,那时她便起了疑心,而今她自知司马道子会过来,便早早的唤桃戈至此,就是为了看看他们二人相见时会是什么反应。 若是要给桃戈金疮药,她吩咐席平给她送过去便是了,又何需这么大费周章。 她一见司马道子,便起身温婉笑道:“王爷来啦。” 司马道子见桃戈这时还未走出明间,便故意问道:“你唤她过来作甚?” 一个“她”字说得格外重,叫桃戈稍微不适。 王敏慧道:“臣妾听闻她受伤了,唤她过来取些柔然进贡的金疮药。” 司马道子回道:“她不过就是王府的客人,伤了便伤了,怎需用柔然进贡的金疮药。” 桃戈方才走至明间外便听闻此言,身子微微一僵,再也不想听到司马道子的声音,便加快了步子,赶紧离开。 晚膳后,桃戈坐在院子里的石凳子上,将琵琶平放在石桌上擦拭灰尘,子霁坐在一旁,丫鬟伺候在桃戈身后。 子霁忽同桃戈说笑道:“我今个午憩睡不着,便在院子里走走,走到春儿屋子外头竟听到她梦呓了。” 丫鬟闻言微愣,讪笑道:“婢子果真梦呓了?姑娘可听到婢子说了什么?” 子霁侧首看向她,笑道:“春儿,你果真要我说?” 春儿怔怔,预感她必定是说了什么不知羞的话,忙讪笑一声,道:“那还是别说了。” 桃戈听着倒是来了兴致,笑问:“姐姐,她说了什么?” 子霁故意打趣道:“春儿不准我说。” 桃戈这便回首看了春儿一眼,而后又望向子霁,道:“无妨无妨,姐姐你悄悄告诉我。” 子霁看向春儿,道:“春儿,你也听到了,可不是我要说的,是桃戈逼着我说的。” 春儿没辙,微微低着头干巴巴的笑。 子霁这便同桃戈道:“春儿说,她日后若是能离开王府,必定要嫁个好郎君,最好是顾恺之。” 春儿听着,愈加羞怯,娇滴滴的“诶呀”了声,子霁瞧着她,又打趣道:“怎么,叫我们知道你的心上人是顾恺之,你便害羞了?” 桃戈素来以为子霁心属顾恺之,而今听闻这样说,便以为她这是故意为难春儿,她忙给春儿解围,笑道:“好姐姐,你莫取笑春儿了,这世上,有哪个女子不想嫁个如意郎君。” 她说罢,子霁正想回话,回首却见司马道子过来,她忙站起身,连同福儿一起对着司马道子福身唤:“王爷。” 桃戈这时才知司马道子过来,她便也放下琵琶,站起身,微微垂首低唤:“姐夫。” 司马道子走至此看了她一眼,想到她方才说起日后要嫁个如意郎君,便记起昨夜她说的那番话,于是冷脸问:“什么样的郎君如你心意?” 桃戈有意回道:“非亲非故,素不相识之人。” “街边乞丐与你非亲非故,素不相识,你嫁么?” “若是情投意合,便嫁了。” 司马道子听得一肚子火气,忍着不发,她既如此气他,那他便也要气她! 他走至子霁跟前,一语不发忽然将她搂着,子霁微怔,却丝毫没有躲避。 只是低低的唤:“王爷……” 司马道子又抬手轻抚她脸颊,挑起她的下巴,道:“今夜可与本王共寝。” 子霁这才回首,本要看向桃戈,谁知还未见到她,又被司马道子捏住下巴。 司马道子问:“怎么,你不愿意?” 子霁嘴上自然不敢说不愿意,可心里头却是不愿意的,说不愿意,其实又有几分你情我愿。 “不……不是……” 司马道子转眸看向桃戈,只见她低眉不语,面色颇是僵硬,分明是有些吃味的,他顿时有了些安慰,岂知下一瞬桃戈与他相视,竟露出一丝笑意。 桃戈故作无所谓,令司马道子不快,他这便垂首,望着子霁的唇,便缓缓靠近,眼看着就要吻上去,身子却陡然一僵,他委实是做不到的。 他又退回去,瞧了桃戈一眼,道:“这里不方便。” 说罢,便搂着子霁的腰肢往屋子里走去,竟是往桃戈的屋子去的。 他走了两步又回首,同桃戈笑道:“听闻妻妹极善歌舞,不如唱支曲子,给姐夫助助兴。” 桃戈听言,抬眸冲他明媚一笑,应道:“好。”(未完待续。)( 伎谋 http://www.suya.cc/5/5500/ ) 伎谋 第八十五章 偿命 司马道子翌日清晨起身,出了屋门便见桃戈埋头趴在院中石桌上已睡熟,他便回屋去取了件斗篷来,走至她身后本想为她盖上,可眼看着就要盖上了,他却又收回手,将斗篷随手放在石桌另一端,这便离开。 他扭头走了,桃戈也微微抬起头,侧首望着他的身影离他越来越远,目中不知何故竟充盈了泪水,眼前他的身影愈发模糊不清,直到看不见他了,她才起身,望着那斗篷,努力将眼泪憋回去。 她抱着琵琶,拿着那件斗篷朝屋中走去,待进了里屋,便见子霁赤/身/裸/体的侧躺在她的床榻上,她身子一僵,心里头顿时有些泛酸。 子霁望见她,便裹着被子坐起身,满脸愧疚的唤:“桃戈……” 桃戈听唤走过去,走至床边捡起她散落在地上的衣服递给她,淡淡道:“姐姐穿上吧。” 子霁接过衣服,桃戈便转过身不再看她,同是女人,她自然无需避讳什么,可她就是不想看到子霁身子。 那被她的心爱之人碰过的身子。 子霁穿好衣服,走至桃戈身侧,又唤:“桃戈……” 桃戈却自另一侧转身走去床边,掀开被褥却见床单上一抹鲜艳又刺眼的红,她僵住,两手微微一顿。 这时子霁有所察觉,又唤道:“桃戈……” 桃戈听唤回过神,却是回身越过她,径直朝屋外走去,口中冷冰冰的说道:“我去唤春儿过来收拾收拾。” 子霁忙道:“桃戈,其实王爷他……” 话说至此,却又闭口不言,她分明有话要说,却又忌讳司马道子交代的话。 桃戈始终仿若未闻,出去便唤了春儿过来。 春儿已走进来收拾床榻,桃戈这时才走至子霁跟前,言道:“姐姐想必饿了,春儿已备好早膳。” 她说罢,便转身出去。 子霁却仍杵着不动身,春儿抱着床单走至她身侧,略显羞怯的打量着她的下/身,略微压低声音询问道:“姑娘可有换洗的衣裤要给婢子?” 子霁自知她的意思,淡淡回道:“不必了,没有见红。” 春儿闻言微愣,垂首看着床单上的落红,她皱皱眉,这分明已见红了呀…… 子霁方才说罢也转身出去,到了偏厅用膳,却已不见桃戈人影。 她不曾出去找寻,也不曾猜测她去了哪里。 彼时桃戈已出了王府,往妙音坊去,她也知如今桓伊或许并不在妙音坊,可总得去瞧瞧才是。 到了妙音坊外,大门仍关着,桃戈黯然,轻叹一声,本想离开,却见这两扇门底下底部有一道缝隙,门分明没有锁。 她轻轻推门,方知门果然没有锁,她狐疑,难道桓伊在? 可到了里头,明间空无一人,若是桓伊在这里,那阿宝应当在明间的。 她移步到了阁楼上,至桓伊屋门前,推门进去,亦不见桓伊的身影。 若是桓伊不在,妙音坊的门怎会开着。 她唤:“桓伊?桓伊?” 无人应答,她走进了里屋,却见茶几上搁着的茶壶与茶几。 她愈发狐疑,走去拿起茶盅,这茶盅竟是热的,桓伊莫不是方才才走? 忽闻一人略带痞气的说道:“小娘子寻我堂哥何事,不妨告诉我?” 桃戈闻言怔住,整个身子紧跟着一僵,这是桓修的声音,自身后传来。 她略显僵硬的转身,果真见桓修自门后朝她走来,唇角微微上扬,满面春风得意。 “桓修……怎么是你……” 见桓修朝她走近,她也不由自主的朝后退,怎知身后就是书案,她根本无路可退。 她无奈便靠着书案,像一只待宰的羔羊一般,望着他一步一步走近。 桓修回道:“这是我的堂哥的地盘,我是他的堂弟,我何故不能在这儿。” 言语至此,他已走至桃戈跟前,抬手轻抚她脸颊,继而说道:“倒是你,你一个外人,怎会在此?上回没吃到你,这回你倒是自己送上门来了。” 桃戈听他说这话,心里头愈发惶恐不安,她连忙别过脸,以躲避他的目光,淡淡道:“我寻他有事,既然他不在,那我便不叨扰了。” 说罢,她便越过他,快步欲往门口走,岂知还没来得及迈步,便被桓修抓住手臂。 桓修道:“小娘子这就要走了?” 桃戈被他拉回来,依旧靠在书案边上,桓修道:“我堂哥去扬州了,你有什么事,同我说也是一样的。” 桃戈垂眸不语,吓得大气都不敢出,桓修见她这般受惊,愈发有兴致,便一点一点的靠近她,她没法躲过,依旧只能偏过头,桓修便靠在她耳边,略低声道:“你似乎很怕我?” “我……我只是……”桃戈终于想到该怎么回他,是以抬眸与他相视,方才开口,正要言语,岂知桓修突然捧住她的后脑勺,猛的堵住她的嘴,她躲不开,也挣脱不开,唯有拼命的将他往后推,却也是徒劳无功。 桓修终于微微松了口,却是含着她的下唇稍稍使力咬了一口,桃戈吃了痛,连忙偏首躲过,皱着眉快要落下泪来,桓修却依旧不放过她,突然又挑起她的下巴,将她的脸移来,道:“看着我。” 桃戈抬眸,含泪与他相视,他道:“你是该怕我的,你可知纤离马是我的命!” “如今纤离马没了,你是不是也该拿你的命来偿还我!” 桃戈闭目,无奈舒了口气,而后睁开眼,取下头上的步摇,抵在脖子上,望着他说道:“将军要我的命,我这便给你。” 说罢,便闭上眼,正卯足了劲要拿步摇了结了性命,却察觉桓修松开了她的下巴,一把夺过她手中的步摇。 她睁眼,他斥道:“你的命如何比得上我的纤离马!” 桃戈不语,他凝着她的双眸,道:“我不要你的命,我要你的人,要你的心。” 说罢,转身背对着她,负手而立,冷冷道:“我不喜欢强迫别人,更莫说是我喜爱的女子。” 桃戈听至此,已知他的意思,僵硬的抬手,解下系在腰间的衣带,襦裙随之滑落在地……(未完待续。)( 伎谋 http://www.suya.cc/5/5500/ ) 伎谋 第八十五章 偿命 司马道子翌日清晨起身,出了屋门便见桃戈埋头趴在院中石桌上已睡熟,他便回屋去取了件斗篷来,走至她身后本想为她盖上,可眼看着就要盖上了,他却又收回手,将斗篷随手放在石桌另一端,这便离开。 他扭头走了,桃戈也微微抬起头,侧首望着他的身影离他越来越远,目中不知何故竟充盈了泪水,眼前他的身影愈发模糊不清,直到看不见他了,她才起身,望着那斗篷,努力将眼泪憋回去。 她抱着琵琶,拿着那件斗篷朝屋中走去,待进了里屋,便见子霁赤/身/裸/体的侧躺在她的床榻上,她身子一僵,心里头顿时有些泛酸。 子霁望见她,便裹着被子坐起身,满脸愧疚的唤:“桃戈……” 桃戈听唤走过去,走至床边捡起她散落在地上的衣服递给她,淡淡道:“姐姐穿上吧。” 子霁接过衣服,桃戈便转过身不再看她,同是女人,她自然无需避讳什么,可她就是不想看到子霁身子。 那被她的心爱之人碰过的身子。 子霁穿好衣服,走至桃戈身侧,又唤:“桃戈……” 桃戈却自另一侧转身走去床边,掀开被褥却见床单上一抹鲜艳又刺眼的红,她僵住,两手微微一顿。 这时子霁有所察觉,又唤道:“桃戈……” 桃戈听唤回过神,却是回身越过她,径直朝屋外走去,口中冷冰冰的说道:“我去唤春儿过来收拾收拾。” 子霁忙道:“桃戈,其实王爷他……” 话说至此,却又闭口不言,她分明有话要说,却又忌讳司马道子交代的话。 桃戈始终仿若未闻,出去便唤了春儿过来。 春儿已走进来收拾床榻,桃戈这时才走至子霁跟前,言道:“姐姐想必饿了,春儿已备好早膳。” 她说罢,便转身出去。 子霁却仍杵着不动身,春儿抱着床单走至她身侧,略显羞怯的打量着她的下/身,略微压低声音询问道:“姑娘可有换洗的衣裤要给婢子?” 子霁自知她的意思,淡淡回道:“不必了,没有见红。” 春儿闻言微愣,垂首看着床单上的落红,她皱皱眉,这分明已见红了呀…… 子霁方才说罢也转身出去,到了偏厅用膳,却已不见桃戈人影。 她不曾出去找寻,也不曾猜测她去了哪里。 彼时桃戈已出了王府,往妙音坊去,她也知如今桓伊或许并不在妙音坊,可总得去瞧瞧才是。 到了妙音坊外,大门仍关着,桃戈黯然,轻叹一声,本想离开,却见这两扇门底下底部有一道缝隙,门分明没有锁。 她轻轻推门,方知门果然没有锁,她狐疑,难道桓伊在? 可到了里头,明间空无一人,若是桓伊在这里,那阿宝应当在明间的。 她移步到了阁楼上,至桓伊屋门前,推门进去,亦不见桓伊的身影。 若是桓伊不在,妙音坊的门怎会开着。 她唤:“桓伊?桓伊?” 无人应答,她走进了里屋,却见茶几上搁着的茶壶与茶几。 她愈发狐疑,走去拿起茶盅,这茶盅竟是热的,桓伊莫不是方才才走? 忽闻一人略带痞气的说道:“小娘子寻我堂哥何事,不妨告诉我?” 桃戈闻言怔住,整个身子紧跟着一僵,这是桓修的声音,自身后传来。 她略显僵硬的转身,果真见桓修自门后朝她走来,唇角微微上扬,满面春风得意。 “桓修……怎么是你……” 见桓修朝她走近,她也不由自主的朝后退,怎知身后就是书案,她根本无路可退。 她无奈便靠着书案,像一只待宰的羔羊一般,望着他一步一步走近。 桓修回道:“这是我的堂哥的地盘,我是他的堂弟,我何故不能在这儿。” 言语至此,他已走至桃戈跟前,抬手轻抚她脸颊,继而说道:“倒是你,你一个外人,怎会在此?上回没吃到你,这回你倒是自己送上门来了。” 桃戈听他说这话,心里头愈发惶恐不安,她连忙别过脸,以躲避他的目光,淡淡道:“我寻他有事,既然他不在,那我便不叨扰了。” 说罢,她便越过他,快步欲往门口走,岂知还没来得及迈步,便被桓修抓住手臂。 桓修道:“小娘子这就要走了?” 桃戈被他拉回来,依旧靠在书案边上,桓修道:“我堂哥去扬州了,你有什么事,同我说也是一样的。” 桃戈垂眸不语,吓得大气都不敢出,桓修见她这般受惊,愈发有兴致,便一点一点的靠近她,她没法躲过,依旧只能偏过头,桓修便靠在她耳边,略低声道:“你似乎很怕我?” “我……我只是……”桃戈终于想到该怎么回他,是以抬眸与他相视,方才开口,正要言语,岂知桓修突然捧住她的后脑勺,猛的堵住她的嘴,她躲不开,也挣脱不开,唯有拼命的将他往后推,却也是徒劳无功。 桓修终于微微松了口,却是含着她的下唇稍稍使力咬了一口,桃戈吃了痛,连忙偏首躲过,皱着眉快要落下泪来,桓修却依旧不放过她,突然又挑起她的下巴,将她的脸移来,道:“看着我。” 桃戈抬眸,含泪与他相视,他道:“你是该怕我的,你可知纤离马是我的命!” “如今纤离马没了,你是不是也该拿你的命来偿还我!” 桃戈闭目,无奈舒了口气,而后睁开眼,取下头上的步摇,抵在脖子上,望着他说道:“将军要我的命,我这便给你。” 说罢,便闭上眼,正卯足了劲要拿步摇了结了性命,却察觉桓修松开了她的下巴,一把夺过她手中的步摇。 她睁眼,他斥道:“你的命如何比得上我的纤离马!” 桃戈不语,他凝着她的双眸,道:“我不要你的命,我要你的人,要你的心。” 说罢,转身背对着她,负手而立,冷冷道:“我不喜欢强迫别人,更莫说是我喜爱的女子。” 桃戈听至此,已知他的意思,僵硬的抬手,解下系在腰间的衣带,襦裙随之滑落在地……(未完待续。)( 伎谋 http://www.suya.cc/5/5500/ ) 伎谋 第八十六章 断臂 桃戈褪下外衣,桓修闻声转过身来,望见她这般模样,便移步走至她跟前,抬起右手轻抚她脸颊,而后捧着,慢慢靠近。 正要吻上去,忽闻有人猛然踢开门,他迅速转身,只见是司马道子。 望见司马道子过来,桃戈转瞬间绽开笑颜,分明像是见到了救星一般。 可笑容却只那一瞬,便又消失得无影无踪。 里屋门外左侧墙上挂着一把剑,那是桓修的剑,司马道子进门便望见了,也是入内便要去取来那把剑,桓修站在里屋见他此举,自知他要做什么,也快步一跃,欲要同他争夺。 可剑在里屋外,桓修却在里屋内,司马道子本就占了优势,更何况又是他先动了抢剑的心思。 要抢到那把剑,桓修是丝毫没有胜算的。 二人争剑之际桃戈已穿上衣服,司马道子取来剑,立即出鞘,又以迅雷不及掩耳盗铃之势将剑架在桓修脖子上。 桓修因此微微僵住,司马道子淡淡一笑,道:“姐夫输了。” 简文帝司马昱共有七子四女,长五子皆早逝,独剩六子司马曜与七子司马道子,皆是李陵容所生;长女余姚长公主,先嫁桓济,后改嫁王献之;二女鄱阳长公主,下嫁王导曾孙王嘏;三女武昌长公主,下嫁桓修;四女寻阳长公主,下嫁王袆之。 桓修一笑而过,似乎丝毫不在意,道:“琅琊王这是何意。” 司马道子也笑了笑,却也没有要作罢的意思,道:“你胆敢欺我素素,本王岂会饶你。” 桃戈闻言心中乍暖,桓修淡然道:“素素?素素小娘子同我乃是你情我愿,琅琊王何故插手!” “果真是你情我愿?”司马道子又见桃戈唇上的齿痕,微怒:“本王瞧她分明是被你逼迫的!” 桓修冷笑出声,道:“敢问琅琊王同桃戈小娘子是何,倘若非亲非故,还望你莫要妨碍我才是。” 司马道子听言顿了顿,与桃戈相视一眼,道:“她是本王的妻妹,岂是非亲非故!” 桃戈原本心中乍暖,听闻此言,顿时觉得心寒。 桓修听至此仍从容不迫,微微侧首看向桃戈,悠哉悠哉的问:“桃戈小娘子,果真是我逼迫你?” 桃戈望向司马道子,淡淡说道:“我与桓将军的确是你情我愿,还望姐夫莫要阻挠。” 司马道子僵住,蹙眉望着她,桓修依旧是一副痞子样,见他这般神情,顿时猜出了他与桃戈之间的纠葛,于是冷冷一笑,抬手挪开担在他肩上的剑,吊儿郎当的说道:“这剑该移开了,刀剑无眼,你可别伤着我才是。” 剑已被推开,司马道子垂下手,瞠目望着桃戈,桓修望着他,目光颇是轻蔑。 司马道子忽然又收回目光,看着桓修,愠怒道:“你背着三姐欺辱本王的女人,委实该死!” 说着,桓修还未回过神,他便挥剑猛然砍下他的右臂,只因他是以右手轻薄桃戈。 桃戈见这般情景自是大惊,耳边只闻桓修一声声惨叫,司马道子随后丢下剑,这便越过他走去拉起桃戈的手快步走出去,站在阁楼上抱紧桃戈望着他的马车跳下去。 待到了马车上,又推着她坐进去,茹千秋这便也驾着马车离去。 马车行至王府外,桃戈下了马车,司马道子掀开窗帘,直到亲眼望见她进了王府,他方才吩咐茹千秋驾马车进宫。 他还得上朝。 到了太极殿,朝会之后司马曜示意内监高唱退朝,众臣正要退下,忽闻殿外一人高呼:“且慢!” 众臣听言皆微愣,转身朝殿外望去,只见是桓冲次子桓谦。 桓谦快步进殿,桓冲望见他进来,也是一脸狐疑,更是不悦,沉声微斥道:“谦儿,你这是何意!” 众人皆不解,唯独司马道子淡淡一笑,这个时候,桓谦若非是为桓修之事而来,还能有什么事。 必是告状来的。 桓谦仿若未闻,径直走至大殿正中央,当即跪地,道:“陛下,请恕微臣失礼,但微臣此来,当真是有重要之事要同父亲说。” 桓冲听言,拧起眉心,道:“谦儿,有什么事,你直说便可!” “父亲!”桓谦说着,看了司马道子一眼,原本打算直接说出来,却终究还是不敢得罪司马道子,无奈之下,终于还是走至桓冲跟前,同他耳语几句。 桓冲听罢大惊,直道:“什么!”说着,眉心已拧成川字形,瞪了司马道子一眼,随即便转向司马曜,跪地道:“陛下!今有一事乃桓氏奇耻大辱,恳求陛下为老臣,为桓氏做主啊!” 这桓冲虽有七子,可嫡子却唯有长子桓嗣与三子桓修,而桓嗣性子软弱,优柔寡断,一向不讨人喜,唯有桓修血统纯良又果断英武,骁勇善战,素来都是他的心头肉,而今闻知桓修断臂,他自然悲愤交加。 就如桃戈设想,若是桓修在司马道子手里有个什么三长两短,那这笔账,桓氏是断断不会轻算的! 司马曜微愣,预感颇是不详,问道:“桓卿快快起来,有什么事,但说无妨。” 桓冲不起,因他自知司马道子也不是什么软柿子。 只道:“老臣嫡子承祖,今日早晨去往妙音坊,为的是找野王办些事情,岂知事情没办成,回来竟成了断臂之人,谦儿再三追问,才知他竟是被琅琊王所伤!” 说至此,众人皆大惊,司马曜亦是望向司马道子,正要询问属实,怎知桓冲见势连忙插话,开口便道:“陛下!我儿承祖年方及弱冠,便履历战功,从无败仗,自问无愧于陛下,无愧于朝廷,更不曾做过什么对不起琅琊王的事,敢问琅琊王,何故伤他,又是何故害他成了废人!” 此事于司马曜而言也颇为棘手,一方是他同父同母的弟弟,虽说他也极想除掉他,可他身后毕竟有诸多士族的支持,委实不可轻举妄动,另一方是谯郡桓氏士族,桓氏自两晋开国初,历代子嗣皆出战将,为君主打天下,作为东晋最强大的戎马士族,亦不能轻易开罪。 今日之事,当真不能蒙混过去,这可如何是好!(未完待续。)( 伎谋 http://www.suya.cc/5/5500/ ) 伎谋 第八十七章 万难 如今也只好走一步是一步。 司马曜看向司马道子,问:“老七,你这是何故!” 司马道子与他相视一眼,淡淡一笑,并不慌张,反倒是满不在乎的样子,他转向桓冲,不疾不徐的说道:“桓刺史(荆州刺史)何苦一口认定自己的儿子已成了废人,听闻桓不才骁勇,双手皆能使长枪,很是本事,而今本王不过是废了他的右手,他还有左手可使,还算不上是废人。” “你!”桓冲气得语塞,对不上话,只好又看向司马曜,道:“陛下,我儿承祖战功累累,每上阵皆可以一敌十,而今失了右手,岂还有昔日本事!” 说罢,他又自信道:“并非老臣海口,这战场上若没有我儿承祖,不出十日,前秦苻坚狗贼必定杀入淝水,如今琅琊王废我儿右手,不知是何居心!” 听桓冲此言,司马曜亦记起前几日去王府时无意发现司马道子与苻坚有书信来往,而今司马道子废了他东晋的得力干将,委实有故意削弱兵力的嫌疑。 他便也道:“老七,做任何事皆要有一个缘由,你无端害得桓修成了断臂之人,必是要给桓家一个交代的。” 司马道子依旧从容,笑得淡然,他转向司马曜,道:“皇兄,容德皇嫂可还在世?” 他故意如此问,司马曜果然身子一僵,顿了顿才回:“自然不在世。” 司马道子冷冷一笑,继而道:“那若是她还在世,臣弟去往显阳殿轻薄于她,皇兄看到后会作何举动?” 既然司马曜为了桓家的势力为难他,那他便也以王法慧来刁难他。 司马曜果然怔住,他自知司马道子的意思,便又看向桓冲,道:“桓卿,若是桓修对老七的女人无礼,那老七作此举,想来也不为过。” 司马道子唇角维扬,分明有些得意,可桓冲哪里又甘心,这桓修毕竟是他的爱子! “陛下,若因一个女人,便要我儿承祖受断臂之苦,琅琊王的气度,未免狭隘了些!” 司马道子闻言冷笑一声,大方说道:“本王气度小,也不是一回两回了。” 说罢,又转向司马曜,故意道:“皇兄,臣弟素来专情得很,全心全意爱一个女人,自当待她好,又岂可看着旁人欺辱她,更莫说是将她拱手让人。” 言语之间,分明暗指王法慧。 话说至此,又转向桓冲,说道:“听闻桓刺史与嫡妻顾氏感情极深,若是本王当着你的面对她动手动脚,想必以桓刺史的性子,本王也得断手断脚吧。” 桓冲嫡妻顾氏,出身吴郡顾氏,乃是顾家的嫡长女,因此,桓修亦是顾家的外孙。 这件事情,顾家原本也该插手,可偏偏朝堂上的两个顾氏子弟,皆与司马道子交好,如今一面是司马道子,一面是自家的外甥,他们只能静观其变。 桓冲被他这一说,果然哑口无言,本就是桓家理亏在先,他自然也不好同司马道子争论,只能一个劲儿的强调司马道子之举过分。 便又转向司马曜,道:“陛下,即便是我儿承祖失礼在先,那琅琊王也不应当断他手臂,要知道废了他的手臂,他日后岂还能上阵杀敌,要我东晋失了一位百战百胜的战将,这……这……” 说至此,桓冲无奈语塞,陡然落泪,他便抬手抹了把泪,长叹一声。 爱子成了废人,这换做是谁,一时间都是接受不了的。 司马道子淡淡一笑。在司马曜看来,即便他不偏袒谁,那一个理亏,一个过分,此事也不好做决断。 正巧谢安在此,他便想,不如要他来评判,陈郡谢氏一直把持朝政,而谯郡桓氏手握兵权,倒不如借今日之事要这两家鹬蚌相争。 所谓鹬蚌相争,渔翁得利。 以此打压门阀士族,如此,皇权便可回到司马氏手里。 “谢丞相,依你之见,这件事情,当作何决断?” 谯郡桓氏与陈郡谢氏素来不和,尤其是桓冲与谢安,扬州乃是要塞,刺史一职亦是关键,当年桓冲本已官至扬州刺史,谁料谢安夺他官衔,害他只得是荆州刺史。 谢安与司马道子颇有交情,他自然是向着司马道子的,“正所谓,朋友妻不可欺,倘若桓家公子轻薄琅琊王妃,琅琊王作此举,自也不为过。” 桓冲脸色深沉,司马曜又看向王献之,问:“中书令看来如何?” 王献之斟酌了番,他琅琊王氏与谯郡桓氏素无交集,但与陈郡谢氏交好,谢氏与桓氏不和,他王氏自然也该向着谢氏,而今谢安站在司马道子这一边,他自也应当如此,可他偏偏又与司马道子不和,这样一来,他只能中立。 “依微臣拙见,他二者皆有过错。” 司马曜又见着顾恺之,想到顾氏与桓氏有亲,按理说,顾恺之应是桓修的表哥,他也是顾恺之与司马道子交情匪浅,不知这一回,他会靠着哪一边。 “长康怎么看?” 顾恺之心中一紧,他千躲万避,还是躲不过,他道:“虽承祖是微臣的表弟,可这件事,委实是承祖有错在先。” 桓冲闻言微怔,果真连亲家都向着外人?! 司马曜坐在上头看着,也认清了朝中格局。 顾氏与桓氏结亲,而今顾恺之竟不向着亲家,反而向着仇敌。人人都畏惧司马道子,由此可见,他手中权势到底有多大! 司马曜看向桓冲,正要开口言语,桓冲见势先发制人,气急败坏说道:“陛下!承祖乃是老臣嫡子,这件事情,陛下若不给老臣桓氏一个交代,休想桓氏日后再为朝廷献一份力!” 此言一出,众人皆惊。 桓冲手握重兵,如此要挟司马曜,委实大不敬。 可偏偏没人能奈何他,如今他乃是桓氏家主,只要他一声令下,桓家兵马必定与东晋倒戈相向。 桓家千万兵力,即便谢氏有北府兵,恐怕也难与之匹敌。 司马曜蹙眉,如此情势,难道果真要处置老七么…… 万难之际,殿外忽有一人高呼道:“五爷!”(未完待续。)( 伎谋 http://www.suya.cc/5/5500/ ) 伎谋 第八十八章 解围 殿外一声高呼,众臣转身望去,只见是一个美貌妇人与两个贵族公子。 那妇人领先进殿,两个公子走在她身后。 待望见了妇人的模样,除了司马道子与桓冲,其余众臣纷纷跪地行礼。 齐呼道:“参见武昌长公主。” 武昌长公主入内直盯着桓冲,目不转睛亦是面无表情,众臣随后也看清了她身后那两个公子的模样。 方知原来是桓伊与桓修。 可那桓修,听闻桓冲所言他已失了右臂,怎的如今,右臂竟还完好无损的接在身上! 桓修与桓伊并肩进殿,桓冲远远望见他右臂还在,自是一愣,转头看向桓谦,彼时桓谦望见他,亦是满腹惊诧狐疑。 武昌长公主径直走至桓冲面前,桓修与桓伊亦是走来,这时司马道子正站在一旁,桓修走至此侧首瞪了他一眼。 司马道子见他右臂,不禁微微蹙眉,桓修这右臂,他分明已砍下来了! 武昌长公主与桓冲相视,道:“五爷,您方才那话,未免有些失礼了。” 桓冲哑然,武昌长公主又转身面向桓谦,道:“二哥,你说承祖失了右臂,而今你看看,他的右臂还在,你说承祖被琅琊王所伤,如此挑拨桓家与琅琊王交好,本宫不知你到底有何居心!” 桓谦怔住,众人也微愣,武昌长公主继而又淡淡一笑,道:“若你是同大家说笑,那也罢了,可玩笑开大了,那便成闹事了,你说是不是?” 武昌长公主意在解围,便将矛头指向桓谦,众人都明白,她倒也不是丝毫不给桓谦留退路,桓谦若是迎合她给众人赔个不是,说这不过都是一场闹剧,那今日之事大可含糊过去。 岂知他桓谦偏偏就是个死脑筋,争辩道:“这……长公主,这岂是玩笑,承祖他……” 武昌长公主自然不容他多言,当即冷下脸斥道:“事到如今二哥还看不清形势么!你看看你,都逼得五爷说出要叛国这样大不敬的话来!若是陛下当真了,那桓氏一族早已亡了!” 她说这话,亦警告了桓冲,若是他胆敢做出什么不利于司马氏的事情来,那他桓氏照样当诛! 桓谦被她这般怒斥,怔怔不敢言,桓冲见势,连忙上前将他拉过来,斥道:“谦儿竟如此失礼,你怎可闹出这样的事来!” 桓谦不言。武昌长公主又转向司马道子,道:“老七,三姐夫何愧于你,你竟向着桓谦咒他断臂!还迟迟不言明真相,果真还当你是稚子?竟起了这样的玩心!” 司马道子自然知道她的心思,便也不接话,微微转过身子不与她面对面。 今日之事,涉及者皆很难堪,司马曜亦不例外,他站起身放声大笑,道:“既是玩笑,那今日之事,委实是虚惊一场,诸位爱卿都散了吧。” 众臣接连退下,桓修这时才转向司马道子,吊儿郎当的说道:“我确是轻薄了桃戈小娘子,也多谢琅琊王大度,留我一条性命。” 说着,他仍站在他跟前,满目挑衅,武昌长公主在一旁略显不悦的唤:“承祖!” 桓修听唤,当即转身,跟随武昌长公主一同出去,桓伊依然与桓修并肩而走。 桓冲与桓谦走在他们三人身后不远处,待出了太极殿,桓冲侧首看向桓谦,低声道:“那小娘子必死!” 桓谦点头,应道:“孩儿知道。” 即便此事已过去,这口气,桓家无论如何也是咽不下去的,既然动不了司马道子,那便动桃戈。 这件事,总要有一个人当出头鸟。 在桓冲看来,罪魁祸首就是那个小娘子。 众人皆已离开,殿中只剩下司马曜与司马道子兄弟二人,这时司马曜也走下去,至司马道子身侧,拍拍他的肩头,道:“老七未免有些冲动了。” 司马道子不语,他便越过他,这便要出去,走了几步又回首,同司马道子笑道:“不过这个桃戈小娘子,朕倒是极有兴致,不妨改日,老七为朕引见一番。” 此事并无商量的余地,话说至此,司马曜放声大笑着走出去。 司马道子从容一笑,也转身出去。 这晚桃戈躺在床榻上,翻来覆去皆难以入眠。 躺在这张床榻上,她满脑子都是昨夜司马道子与子霁纠缠在一起翻滚的场面,耳边甚至传来司马道子粗重的喘息声,和子霁既痛苦又欢悦的低吟…… 如此心烦意乱,岂可入眠,耳边嘈杂不断,她索性拉起被褥盖过头顶,将自己闷在被子里。 忽闻外头有人敲门,只听司马道子轻唤:“素素,你睡了么?” 桃戈微愣,赶紧伸出头和手,盖好被子微微侧躺着,佯装睡熟。 司马道子未听她回应,便推门入内,走至床边坐下,桃戈心中顿时有些不安。 他忽然握着她的手,低声道:“你睡了。” 说罢,又自言自语道:“今日叫你看到那样血腥场面,我原以为你受了惊吓,定是睡不着的,便过来看看你,而今你已睡着,那我便走了。” 言毕,桃戈只觉得有一股温暖的气息愈发靠近她唇边,随之而来的便是一片冰凉,落在唇上。 那片冰凉转瞬间消失不见,却让她很是贪恋。 只听司马道子低语:“素素,我不碰你的身子。” 说罢,他便转身出去,关上了门。 桃戈这时才睁眼,侧首望向门口。 屋子里头除了她的气息,还是她的气息。 她起身下榻,既然睡不着,倒不如出去走走,她这便开门出去,走在院子里。 这几日在她身上发生了太多太多不开心的事,她的嫡亲姐姐为置她于死地竟使巫蛊之术害她,随后被赶出王府,她也紧跟着被下逐客令,她离开王府竟被前秦人当作俘虏带走,又阴差阳错被桓修救走,本该庆幸获救,岂知又被当作前秦的公主,成了桓修的战俘…… 好在姐夫及时赶到救了她,可如今她又同姐夫翻了脸…… 想至此,她经不住轻叹一声,却闻一阵打斗声。 她循声望去,竟见两个黑衣人站在她的屋顶上交手。 她怔怔,这两个黑衣人见她望着,边打斗边朝着她走来。 她见势一惊,急忙往院子外跑去,她知司马道子刚走,定离此处不远,岂知刚转身,脖子后便是一击。(未完待续。)( 伎谋 http://www.suya.cc/5/5500/ ) 伎谋 第八十八章 解围 殿外一声高呼,众臣转身望去,只见是一个美貌妇人与两个贵族公子。 那妇人领先进殿,两个公子走在她身后。 待望见了妇人的模样,除了司马道子与桓冲,其余众臣纷纷跪地行礼。 齐呼道:“参见武昌长公主。” 武昌长公主入内直盯着桓冲,目不转睛亦是面无表情,众臣随后也看清了她身后那两个公子的模样。 方知原来是桓伊与桓修。 可那桓修,听闻桓冲所言他已失了右臂,怎的如今,右臂竟还完好无损的接在身上! 桓修与桓伊并肩进殿,桓冲远远望见他右臂还在,自是一愣,转头看向桓谦,彼时桓谦望见他,亦是满腹惊诧狐疑。 武昌长公主径直走至桓冲面前,桓修与桓伊亦是走来,这时司马道子正站在一旁,桓修走至此侧首瞪了他一眼。 司马道子见他右臂,不禁微微蹙眉,桓修这右臂,他分明已砍下来了! 武昌长公主与桓冲相视,道:“五爷,您方才那话,未免有些失礼了。” 桓冲哑然,武昌长公主又转身面向桓谦,道:“二哥,你说承祖失了右臂,而今你看看,他的右臂还在,你说承祖被琅琊王所伤,如此挑拨桓家与琅琊王交好,本宫不知你到底有何居心!” 桓谦怔住,众人也微愣,武昌长公主继而又淡淡一笑,道:“若你是同大家说笑,那也罢了,可玩笑开大了,那便成闹事了,你说是不是?” 武昌长公主意在解围,便将矛头指向桓谦,众人都明白,她倒也不是丝毫不给桓谦留退路,桓谦若是迎合她给众人赔个不是,说这不过都是一场闹剧,那今日之事大可含糊过去。 岂知他桓谦偏偏就是个死脑筋,争辩道:“这……长公主,这岂是玩笑,承祖他……” 武昌长公主自然不容他多言,当即冷下脸斥道:“事到如今二哥还看不清形势么!你看看你,都逼得五爷说出要叛国这样大不敬的话来!若是陛下当真了,那桓氏一族早已亡了!” 她说这话,亦警告了桓冲,若是他胆敢做出什么不利于司马氏的事情来,那他桓氏照样当诛! 桓谦被她这般怒斥,怔怔不敢言,桓冲见势,连忙上前将他拉过来,斥道:“谦儿竟如此失礼,你怎可闹出这样的事来!” 桓谦不言。武昌长公主又转向司马道子,道:“老七,三姐夫何愧于你,你竟向着桓谦咒他断臂!还迟迟不言明真相,果真还当你是稚子?竟起了这样的玩心!” 司马道子自然知道她的心思,便也不接话,微微转过身子不与她面对面。 今日之事,涉及者皆很难堪,司马曜亦不例外,他站起身放声大笑,道:“既是玩笑,那今日之事,委实是虚惊一场,诸位爱卿都散了吧。” 众臣接连退下,桓修这时才转向司马道子,吊儿郎当的说道:“我确是轻薄了桃戈小娘子,也多谢琅琊王大度,留我一条性命。” 说着,他仍站在他跟前,满目挑衅,武昌长公主在一旁略显不悦的唤:“承祖!” 桓修听唤,当即转身,跟随武昌长公主一同出去,桓伊依然与桓修并肩而走。 桓冲与桓谦走在他们三人身后不远处,待出了太极殿,桓冲侧首看向桓谦,低声道:“那小娘子必死!” 桓谦点头,应道:“孩儿知道。” 即便此事已过去,这口气,桓家无论如何也是咽不下去的,既然动不了司马道子,那便动桃戈。 这件事,总要有一个人当出头鸟。 在桓冲看来,罪魁祸首就是那个小娘子。 众人皆已离开,殿中只剩下司马曜与司马道子兄弟二人,这时司马曜也走下去,至司马道子身侧,拍拍他的肩头,道:“老七未免有些冲动了。” 司马道子不语,他便越过他,这便要出去,走了几步又回首,同司马道子笑道:“不过这个桃戈小娘子,朕倒是极有兴致,不妨改日,老七为朕引见一番。” 此事并无商量的余地,话说至此,司马曜放声大笑着走出去。 司马道子从容一笑,也转身出去。 这晚桃戈躺在床榻上,翻来覆去皆难以入眠。 躺在这张床榻上,她满脑子都是昨夜司马道子与子霁纠缠在一起翻滚的场面,耳边甚至传来司马道子粗重的喘息声,和子霁既痛苦又欢悦的低吟…… 如此心烦意乱,岂可入眠,耳边嘈杂不断,她索性拉起被褥盖过头顶,将自己闷在被子里。 忽闻外头有人敲门,只听司马道子轻唤:“素素,你睡了么?” 桃戈微愣,赶紧伸出头和手,盖好被子微微侧躺着,佯装睡熟。 司马道子未听她回应,便推门入内,走至床边坐下,桃戈心中顿时有些不安。 他忽然握着她的手,低声道:“你睡了。” 说罢,又自言自语道:“今日叫你看到那样血腥场面,我原以为你受了惊吓,定是睡不着的,便过来看看你,而今你已睡着,那我便走了。” 言毕,桃戈只觉得有一股温暖的气息愈发靠近她唇边,随之而来的便是一片冰凉,落在唇上。 那片冰凉转瞬间消失不见,却让她很是贪恋。 只听司马道子低语:“素素,我不碰你的身子。” 说罢,他便转身出去,关上了门。 桃戈这时才睁眼,侧首望向门口。 屋子里头除了她的气息,还是她的气息。 她起身下榻,既然睡不着,倒不如出去走走,她这便开门出去,走在院子里。 这几日在她身上发生了太多太多不开心的事,她的嫡亲姐姐为置她于死地竟使巫蛊之术害她,随后被赶出王府,她也紧跟着被下逐客令,她离开王府竟被前秦人当作俘虏带走,又阴差阳错被桓修救走,本该庆幸获救,岂知又被当作前秦的公主,成了桓修的战俘…… 好在姐夫及时赶到救了她,可如今她又同姐夫翻了脸…… 想至此,她经不住轻叹一声,却闻一阵打斗声。 她循声望去,竟见两个黑衣人站在她的屋顶上交手。 她怔怔,这两个黑衣人见她望着,边打斗边朝着她走来。 她见势一惊,急忙往院子外跑去,她知司马道子刚走,定离此处不远,岂知刚转身,脖子后便是一击。(未完待续。)( 伎谋 http://www.suya.cc/5/5500/ ) 伎谋 第八十九章 断交 桃戈只觉得脖子后一阵疼痛,耳边传来熟悉的声音,只听有人轻语道:“小娘子,桃戈小娘子?你怎么还不醒?” 这声音颇具痞气,她一听便知必是桓修。 她不想醒。 桓修见她动了动眼皮子,分明已经醒了,他便吊儿郎当的说道:“小娘子,你若再不睁眼看我,那我便要香你了。” 闻言桃戈不自觉的抿紧了唇,在心底暗骂这世上怎会有如此黏人的流氓。 她紧接着微微侧身,翻了个身方知自己正躺在床榻上,她顿时一惊,连忙再翻回来,睁开眼便见桓修的脸靠在床边,离她的脸唯有一只手的距离。 桓修见她醒了,露出一笑,愈发像个痞子一般。 桃戈见势,连忙将身子往后挪了挪,而后迅速坐起身来,彼时亦打量了这间屋子,方知她这分明是在妙音坊,这是桓伊的屋子! 她再收回目光,竟见桓修的右臂完好无损的接在他的身上,她顿时怔住,望着他的手,嗫喏道:“你……你的手……” 桓修将右手伸给她,笑道:“你摸摸。” 桃戈见他这般,不由自主的往后靠,岂知身后是一堵墙,她便只好蜷缩在床角。 桓修便也爬上/床,屈膝跪在床边,仍是将手伸给她,道:“你摸摸呀,摸摸我的手是不是真的。” 桃戈无意咬了咬下唇,桓修见她如此,扬起唇角一笑,道:“你若是不摸我,那我就香你,”说着,伸手去轻抚她唇上的齿印,道:“昨个我香你的印子都消了,今个不如再留一个。” 桃戈闻言自知不妙,赶紧低下头,果不其然,桓修说罢便捧起她的脸,正要吻上来。 然而,屋门又被人打开了,不过这回倒不是让人踢开的,倒是推开的。 桃戈心想,莫不又是姐夫来了? 只听有人略微沉声道:“承祖!不可无礼!” 桃戈听这声音,当真是又惊喜又忿恨,这是桓伊的声音。 桓修对桓伊,果然是异常服从的。 一听桓伊如此言语,他便退下了,虽说满脸的不情愿,但总归也退下了。 桓修下榻,转身望着桓伊,笑道:“堂哥,这回我可没有要轻薄她的心思,我不过是同她说笑,吓唬吓唬她。” 桓伊淡淡的看了他一眼,便朝桃戈走来,桃戈依旧抱膝蜷缩在床角,他走至床边,便朝她伸出手,轻唤道:“桃戈。” 桃戈听唤望着他,满目皆是怨气,又想起桓修对她所作所为,这怨气便又化为怒气,似乎下一瞬便要尽数爆发出来。 桓伊已有些察觉,便伸手去欲要扶她下榻,岂知竟被她一把推开。 桓修站在里屋门内见她此举,身子一顿,本想上前,却又止步。 桃戈兀自下榻,穿好木屐,站在床边,与桓伊相视,冷冷道:“桓氏子弟,果真如蛮人,都是这么粗鲁么!” 桓伊不语,面色平静如水,丝毫没有起伏,桃戈又道:“桓伊,倘若是,那好!我桃戈这辈子再不会踏足你妙音坊半步,从今往后,你我互不相欠,各不相干!” 她说罢,扭头就走,而桓伊依旧面无表情。 桃戈越过桓修出去,桓修忙走至桓伊身旁,唤:“堂哥,这……” 桓伊垂眸,眸中尽是黯然。 桓修没辙,只好也转身,急忙追出去。 彼时桃戈已出了妙音坊。 他望见她便唤:“小娘子!桃戈小娘子!” 桃戈不应,他追至她身后,一把拉住她的手,终于正经的唤了声:“桃戈!” 桃戈被他拉住手,自然走不开,只好转过身,桓修本要同她解释,可一看见她气鼓鼓的样子,便忘了正事,笑道:“你看我这只手,是我堂哥给我接上的。” 说起堂哥,他方才想起正事,这就松开手,道:“小娘子,轻薄你的是我,可不是我堂哥,你不可记恨他,更不能与他断了交情,要知道,若你执意如此,他必是要恨我一辈子的。” 桃戈不语,桓修又道:“小娘子,你可知我堂哥他对你……” 话音未落,便听闻“啪”的一声,这声音甚是响亮,令四周的人俱是一惊,皆侧首视之。 桓修被这一巴掌打得怔怔不语,僵硬的站着,桃戈却是打完就走,等到他反应过来,她早已走远了。 彼时在王府东苑,席平匆匆忙忙从院子外走到院子里,又从院子里急急忙忙进了屋子里去。 屋门并未关,王敏慧坐在屋子里同司马元显说话,席平进门便唤:“王妃!” 她神色异常,颇是慌张,王敏慧见了微微皱眉,问:“怎么了?” 席平看了司马元显一眼,索性也不避讳什么,“婢子方才在前院,望见周媪大张旗鼓的请了大夫来府上,直奔西苑去,还当着婢子的面一直说刘姨娘这几日吐得厉害,口味还酸得紧,婢子恐怕,她这肚子里头有动静了。” 王敏慧微愣,随即又淡淡一笑,看向司马元显,道:“元显,去你父王那儿,同他说刘姨娘有孕了,叫他快些去西苑瞧瞧。” 司马元显这便出去。 席平见王敏慧不紧不慢,心里头一阵焦躁,又唤:“王妃。” 王敏慧这才瞧了她一眼,道:“你怕什么,她就是生个儿子出来,也争不过元显。” 席平仍放不下心,道:“可是王妃,世子一向不得……” 她本想说世子一向不得王爷看重,而今若是刘氏生个儿子出来,日后难保世子之位不会被抢了去。 自古以来君王废长立幼的先例还少么! 可这话在王敏慧跟前,岂可直言,要知道,世子素来是她的心头肉,捧在手里怕摔着,含在嘴里又生怕化了。 王敏慧自知她要说什么,剜了她一眼,这便站起身,冷笑一声,这才不疾不徐的说道:“你想王爷何时正眼瞧过刘氏,她生的孩子,又岂会得了王爷的偏爱?要知道,元显可是王爷的嫡长子,如今便已是世子,又得李太妃宠爱,世子之位自是稳如泰山,咱们又何必杞人忧天。” 说着,又转向席平,将手担在她手上,道:“且先把你这份心思收着,若是日后桃戈有孕了,你再担心也不迟。” 席平未语,王敏慧转身走向窗边,吩咐道:“等西苑那边传来确切消息,你即刻进宫将此事禀报给李太妃。”(未完待续。)( 伎谋 http://www.suya.cc/5/5500/ ) 伎谋 第八十九章 断交 桃戈只觉得脖子后一阵疼痛,耳边传来熟悉的声音,只听有人轻语道:“小娘子,桃戈小娘子?你怎么还不醒?” 这声音颇具痞气,她一听便知必是桓修。 她不想醒。 桓修见她动了动眼皮子,分明已经醒了,他便吊儿郎当的说道:“小娘子,你若再不睁眼看我,那我便要香你了。” 闻言桃戈不自觉的抿紧了唇,在心底暗骂这世上怎会有如此黏人的流氓。 她紧接着微微侧身,翻了个身方知自己正躺在床榻上,她顿时一惊,连忙再翻回来,睁开眼便见桓修的脸靠在床边,离她的脸唯有一只手的距离。 桓修见她醒了,露出一笑,愈发像个痞子一般。 桃戈见势,连忙将身子往后挪了挪,而后迅速坐起身来,彼时亦打量了这间屋子,方知她这分明是在妙音坊,这是桓伊的屋子! 她再收回目光,竟见桓修的右臂完好无损的接在他的身上,她顿时怔住,望着他的手,嗫喏道:“你……你的手……” 桓修将右手伸给她,笑道:“你摸摸。” 桃戈见他这般,不由自主的往后靠,岂知身后是一堵墙,她便只好蜷缩在床角。 桓修便也爬上/床,屈膝跪在床边,仍是将手伸给她,道:“你摸摸呀,摸摸我的手是不是真的。” 桃戈无意咬了咬下唇,桓修见她如此,扬起唇角一笑,道:“你若是不摸我,那我就香你,”说着,伸手去轻抚她唇上的齿印,道:“昨个我香你的印子都消了,今个不如再留一个。” 桃戈闻言自知不妙,赶紧低下头,果不其然,桓修说罢便捧起她的脸,正要吻上来。 然而,屋门又被人打开了,不过这回倒不是让人踢开的,倒是推开的。 桃戈心想,莫不又是姐夫来了? 只听有人略微沉声道:“承祖!不可无礼!” 桃戈听这声音,当真是又惊喜又忿恨,这是桓伊的声音。 桓修对桓伊,果然是异常服从的。 一听桓伊如此言语,他便退下了,虽说满脸的不情愿,但总归也退下了。 桓修下榻,转身望着桓伊,笑道:“堂哥,这回我可没有要轻薄她的心思,我不过是同她说笑,吓唬吓唬她。” 桓伊淡淡的看了他一眼,便朝桃戈走来,桃戈依旧抱膝蜷缩在床角,他走至床边,便朝她伸出手,轻唤道:“桃戈。” 桃戈听唤望着他,满目皆是怨气,又想起桓修对她所作所为,这怨气便又化为怒气,似乎下一瞬便要尽数爆发出来。 桓伊已有些察觉,便伸手去欲要扶她下榻,岂知竟被她一把推开。 桓修站在里屋门内见她此举,身子一顿,本想上前,却又止步。 桃戈兀自下榻,穿好木屐,站在床边,与桓伊相视,冷冷道:“桓氏子弟,果真如蛮人,都是这么粗鲁么!” 桓伊不语,面色平静如水,丝毫没有起伏,桃戈又道:“桓伊,倘若是,那好!我桃戈这辈子再不会踏足你妙音坊半步,从今往后,你我互不相欠,各不相干!” 她说罢,扭头就走,而桓伊依旧面无表情。 桃戈越过桓修出去,桓修忙走至桓伊身旁,唤:“堂哥,这……” 桓伊垂眸,眸中尽是黯然。 桓修没辙,只好也转身,急忙追出去。 彼时桃戈已出了妙音坊。 他望见她便唤:“小娘子!桃戈小娘子!” 桃戈不应,他追至她身后,一把拉住她的手,终于正经的唤了声:“桃戈!” 桃戈被他拉住手,自然走不开,只好转过身,桓修本要同她解释,可一看见她气鼓鼓的样子,便忘了正事,笑道:“你看我这只手,是我堂哥给我接上的。” 说起堂哥,他方才想起正事,这就松开手,道:“小娘子,轻薄你的是我,可不是我堂哥,你不可记恨他,更不能与他断了交情,要知道,若你执意如此,他必是要恨我一辈子的。” 桃戈不语,桓修又道:“小娘子,你可知我堂哥他对你……” 话音未落,便听闻“啪”的一声,这声音甚是响亮,令四周的人俱是一惊,皆侧首视之。 桓修被这一巴掌打得怔怔不语,僵硬的站着,桃戈却是打完就走,等到他反应过来,她早已走远了。 彼时在王府东苑,席平匆匆忙忙从院子外走到院子里,又从院子里急急忙忙进了屋子里去。 屋门并未关,王敏慧坐在屋子里同司马元显说话,席平进门便唤:“王妃!” 她神色异常,颇是慌张,王敏慧见了微微皱眉,问:“怎么了?” 席平看了司马元显一眼,索性也不避讳什么,“婢子方才在前院,望见周媪大张旗鼓的请了大夫来府上,直奔西苑去,还当着婢子的面一直说刘姨娘这几日吐得厉害,口味还酸得紧,婢子恐怕,她这肚子里头有动静了。” 王敏慧微愣,随即又淡淡一笑,看向司马元显,道:“元显,去你父王那儿,同他说刘姨娘有孕了,叫他快些去西苑瞧瞧。” 司马元显这便出去。 席平见王敏慧不紧不慢,心里头一阵焦躁,又唤:“王妃。” 王敏慧这才瞧了她一眼,道:“你怕什么,她就是生个儿子出来,也争不过元显。” 席平仍放不下心,道:“可是王妃,世子一向不得……” 她本想说世子一向不得王爷看重,而今若是刘氏生个儿子出来,日后难保世子之位不会被抢了去。 自古以来君王废长立幼的先例还少么! 可这话在王敏慧跟前,岂可直言,要知道,世子素来是她的心头肉,捧在手里怕摔着,含在嘴里又生怕化了。 王敏慧自知她要说什么,剜了她一眼,这便站起身,冷笑一声,这才不疾不徐的说道:“你想王爷何时正眼瞧过刘氏,她生的孩子,又岂会得了王爷的偏爱?要知道,元显可是王爷的嫡长子,如今便已是世子,又得李太妃宠爱,世子之位自是稳如泰山,咱们又何必杞人忧天。” 说着,又转向席平,将手担在她手上,道:“且先把你这份心思收着,若是日后桃戈有孕了,你再担心也不迟。” 席平未语,王敏慧转身走向窗边,吩咐道:“等西苑那边传来确切消息,你即刻进宫将此事禀报给李太妃。”(未完待续。)( 伎谋 http://www.suya.cc/5/5500/ ) 伎谋 第九十章 试探 刘氏的确有孕,至少,大夫是这么说的。 消息传到东苑,王敏慧当即吩咐席平进宫将此事转告给李太妃。 不为别的,只为讨好李太妃。 而李太妃得知此事,亦是即刻出宫,赶来王府。 想她育有二子,多少年来一直偏爱司马道子,司马道子成婚五载,唯有一子,而后又相继纳了两房妾,皆无子嗣,委实令她这个当母妃的焦心思。 如今闻知二房妾刘氏有孕,她自是欢喜,连忙前来看望。 到了王府与王敏慧及刘氏连同司马道子一起随处走走,对刘氏更是好一阵关切。 左边是王敏慧搀扶着她,右边她搀扶着刘氏,身后是司马道子跟着。 每走一步都关照刘氏得小心谨慎些。 说着又看向王敏慧,笑道:“说真的,若不是如笙打发席平进宫禀报哀家此事,哀家还真不知观音有孕了。” 刘氏单名一个“宓”字,小字观音。 李太妃说罢,又道:“得亏如笙,说起来呀,这还都是如笙的功劳,”说着,拍了拍王敏慧的手。 王敏慧笑得温婉,暗喜果然逃了李太妃的欢喜,她忙回道:“母妃这是什么话,这岂是臣妾的功劳,这回有孕的可是刘妹妹,”言语间,嗫喏道:“又不是臣妾……” 刘氏闻言脸色当即阴了几分,怪不得她赶着差使席平进宫去捎口信,原来还有这等心思! 李太妃闻言,连忙转向刘氏,讪笑道:“嘿哟,瞧瞧哀家这记性,竟忘了有孕的是观音。” 刘氏迎合着笑了笑,并不说什么。 李太妃继而又轻叹一声道:“唉,这人老了啊,脑子就不好使,这么大的事都给搅混了。” 她岂是无意搅混了,想她一向很是喜爱王敏慧,自也盼着此回有孕的是王敏慧而非刘氏。 她忽然回首看了司马道子一眼,而后看向王敏慧,拍拍她的手,道:“如笙啊,你同王爷,也得加把劲了,如今虽有元显为世子,地位自当是稳如泰山,可也不能丝毫防备也没有啊,要知道,”她说着瞥了刘氏一眼,又道:“琅琊王妃这个身份可比那些不三不四的吃香多了。” 此言暗讽刘氏有意以腹中子嗣谋求正妃地位,刘氏岂会不明白,听罢脸都绿了几分。 李太妃想要的是刘氏腹中的孙儿,可不是刘氏。 她说罢,王敏慧淡淡一笑,她若要装得大度,这个时候,自然不能说什么。 李太妃叫刘氏一肚子火气忍着不敢发,这下又来给刘氏尝些甜头,转向她笑道:“观音日后走路还得小心些,可不能伤着肚子里的孩子,要知道,你这肚子里的,可是哀家的孙儿。” 刘氏颔首应道:“太妃说得是,妾身必定小心。” 李太妃佯装嗔怪,道:“诶,怎么还叫哀家太妃,这都是一家人,你该学着道子和如笙这般,唤哀家母妃才对。” 说起司马道子,司马道子跟在后头听闻此言便没忍住轻咳了声。 王敏慧轻笑一声,实则满目皆是讽刺,她迎合李太妃道:“是啊,刘妹妹,咱们是一家人,你与母妃如此生分,这若是叫你刘家知道了,怕是还要以为咱们瞧不起你并非沛郡刘氏嫡系子孙了。” 刘氏听言心里头自然不痛快,回道:“在我们刘家,嫡庶并无贵贱之分,母妃,您是如何看待的?” 魏晋时期的人皆重门第,出身庶族的与出身士族的向来不可比拟,庶出的与嫡出的更有贵贱之分。 她李陵容之所以只是太妃而非太后,可不就是先帝在世时她不是原配皇后,而只是一个妃子,而今刘氏问她这个,她自然也有些难堪。 她笑了笑,道:“嫡庶无分,那这天下可就太平了!” 言毕,又兀自朝前走,众人便又跟着。 这一下随便走着,竟走到了北苑。 远远便见院子里一个身着雪青色襦裙的丫头架着梯子爬上树,伸手够着树上的红菱。 李太妃望见她那张脸,当下便是一愣,随即转头看了司马道子一眼,而司马道子正仰头望着梯子上那丫头,虽面无表情,她却也能瞧出他目中那一丝欣喜。 那毕竟是她的儿子,他想了什么心思,她还是能猜到些的。 她冷笑一声,便又回过头来,却也转瞬间便恢复欢喜,只是平静的望着那个丫头。 那是桃戈。 桃戈见有人过来,便停手望过去,第一眼见到了司马道子,她微愣,站在梯子上,这便要下去,下去一层,忽然踮着右脚,故意踏空,佯装一惊。 司马道子见势一惊,微微动身,分明是要去救她的,谁知她下一瞬却又扶紧了梯子,稳稳的站在梯子上。 他因此便也没有动静。 桃戈此举本就是为了试探司马道子,自然从始至终都观察着他的脸色,望见他有意救她,她自是暗喜,姐夫果真还是在乎她的。 她不紧不慢的爬下去,走至李太妃跟前,冲司马道子笑道:“虚惊一场,姐夫不必在意。” 司马道子听言微愣,这才反应过来,原来她方才是故意试探他! 李太妃听桃戈唤司马道子为姐夫,不免有些糊涂,诧异道:“姐夫?这是个什么说法?” 桃戈听言,便收回目光与李太妃相视,冲她恭敬福身道:“给李太妃请安。” 李太妃对她露出满面笑意,桃戈见着,倒不像是假的。 末了,她直起身,道:“回李太妃的话,王爷的三房妾室,府上的萧姨娘,是臣女的嫡长姐,臣女寄居在王府,自当唤王爷一声姐夫,免得叫人误会了王爷同臣女的清白。” 司马道子闻言淡淡一笑,却笑得略显苦涩,李太妃倒是极满意的点点头,道:“好孩子,你叫什么名字?” 桃戈微微垂首,柔声语道:“臣女名桃戈。” 李太妃又止不住的颔首,笑道:“倒是识大体的,不愧是兰陵萧氏之后。” “不过,”李太妃言语至此,又道:“哀家与你素未谋面,你又怎知哀家是何人?” 李太妃满心狐疑,这丫头莫不是早已摸清了她的底细,还是故意接近道子……(未完待续。)( 伎谋 http://www.suya.cc/5/5500/ ) 伎谋 第九十章 试探 刘氏的确有孕,至少,大夫是这么说的。 消息传到东苑,王敏慧当即吩咐席平进宫将此事转告给李太妃。 不为别的,只为讨好李太妃。 而李太妃得知此事,亦是即刻出宫,赶来王府。 想她育有二子,多少年来一直偏爱司马道子,司马道子成婚五载,唯有一子,而后又相继纳了两房妾,皆无子嗣,委实令她这个当母妃的焦心思。 如今闻知二房妾刘氏有孕,她自是欢喜,连忙前来看望。 到了王府与王敏慧及刘氏连同司马道子一起随处走走,对刘氏更是好一阵关切。 左边是王敏慧搀扶着她,右边她搀扶着刘氏,身后是司马道子跟着。 每走一步都关照刘氏得小心谨慎些。 说着又看向王敏慧,笑道:“说真的,若不是如笙打发席平进宫禀报哀家此事,哀家还真不知观音有孕了。” 刘氏单名一个“宓”字,小字观音。 李太妃说罢,又道:“得亏如笙,说起来呀,这还都是如笙的功劳,”说着,拍了拍王敏慧的手。 王敏慧笑得温婉,暗喜果然逃了李太妃的欢喜,她忙回道:“母妃这是什么话,这岂是臣妾的功劳,这回有孕的可是刘妹妹,”言语间,嗫喏道:“又不是臣妾……” 刘氏闻言脸色当即阴了几分,怪不得她赶着差使席平进宫去捎口信,原来还有这等心思! 李太妃闻言,连忙转向刘氏,讪笑道:“嘿哟,瞧瞧哀家这记性,竟忘了有孕的是观音。” 刘氏迎合着笑了笑,并不说什么。 李太妃继而又轻叹一声道:“唉,这人老了啊,脑子就不好使,这么大的事都给搅混了。” 她岂是无意搅混了,想她一向很是喜爱王敏慧,自也盼着此回有孕的是王敏慧而非刘氏。 她忽然回首看了司马道子一眼,而后看向王敏慧,拍拍她的手,道:“如笙啊,你同王爷,也得加把劲了,如今虽有元显为世子,地位自当是稳如泰山,可也不能丝毫防备也没有啊,要知道,”她说着瞥了刘氏一眼,又道:“琅琊王妃这个身份可比那些不三不四的吃香多了。” 此言暗讽刘氏有意以腹中子嗣谋求正妃地位,刘氏岂会不明白,听罢脸都绿了几分。 李太妃想要的是刘氏腹中的孙儿,可不是刘氏。 她说罢,王敏慧淡淡一笑,她若要装得大度,这个时候,自然不能说什么。 李太妃叫刘氏一肚子火气忍着不敢发,这下又来给刘氏尝些甜头,转向她笑道:“观音日后走路还得小心些,可不能伤着肚子里的孩子,要知道,你这肚子里的,可是哀家的孙儿。” 刘氏颔首应道:“太妃说得是,妾身必定小心。” 李太妃佯装嗔怪,道:“诶,怎么还叫哀家太妃,这都是一家人,你该学着道子和如笙这般,唤哀家母妃才对。” 说起司马道子,司马道子跟在后头听闻此言便没忍住轻咳了声。 王敏慧轻笑一声,实则满目皆是讽刺,她迎合李太妃道:“是啊,刘妹妹,咱们是一家人,你与母妃如此生分,这若是叫你刘家知道了,怕是还要以为咱们瞧不起你并非沛郡刘氏嫡系子孙了。” 刘氏听言心里头自然不痛快,回道:“在我们刘家,嫡庶并无贵贱之分,母妃,您是如何看待的?” 魏晋时期的人皆重门第,出身庶族的与出身士族的向来不可比拟,庶出的与嫡出的更有贵贱之分。 她李陵容之所以只是太妃而非太后,可不就是先帝在世时她不是原配皇后,而只是一个妃子,而今刘氏问她这个,她自然也有些难堪。 她笑了笑,道:“嫡庶无分,那这天下可就太平了!” 言毕,又兀自朝前走,众人便又跟着。 这一下随便走着,竟走到了北苑。 远远便见院子里一个身着雪青色襦裙的丫头架着梯子爬上树,伸手够着树上的红菱。 李太妃望见她那张脸,当下便是一愣,随即转头看了司马道子一眼,而司马道子正仰头望着梯子上那丫头,虽面无表情,她却也能瞧出他目中那一丝欣喜。 那毕竟是她的儿子,他想了什么心思,她还是能猜到些的。 她冷笑一声,便又回过头来,却也转瞬间便恢复欢喜,只是平静的望着那个丫头。 那是桃戈。 桃戈见有人过来,便停手望过去,第一眼见到了司马道子,她微愣,站在梯子上,这便要下去,下去一层,忽然踮着右脚,故意踏空,佯装一惊。 司马道子见势一惊,微微动身,分明是要去救她的,谁知她下一瞬却又扶紧了梯子,稳稳的站在梯子上。 他因此便也没有动静。 桃戈此举本就是为了试探司马道子,自然从始至终都观察着他的脸色,望见他有意救她,她自是暗喜,姐夫果真还是在乎她的。 她不紧不慢的爬下去,走至李太妃跟前,冲司马道子笑道:“虚惊一场,姐夫不必在意。” 司马道子听言微愣,这才反应过来,原来她方才是故意试探他! 李太妃听桃戈唤司马道子为姐夫,不免有些糊涂,诧异道:“姐夫?这是个什么说法?” 桃戈听言,便收回目光与李太妃相视,冲她恭敬福身道:“给李太妃请安。” 李太妃对她露出满面笑意,桃戈见着,倒不像是假的。 末了,她直起身,道:“回李太妃的话,王爷的三房妾室,府上的萧姨娘,是臣女的嫡长姐,臣女寄居在王府,自当唤王爷一声姐夫,免得叫人误会了王爷同臣女的清白。” 司马道子闻言淡淡一笑,却笑得略显苦涩,李太妃倒是极满意的点点头,道:“好孩子,你叫什么名字?” 桃戈微微垂首,柔声语道:“臣女名桃戈。” 李太妃又止不住的颔首,笑道:“倒是识大体的,不愧是兰陵萧氏之后。” “不过,”李太妃言语至此,又道:“哀家与你素未谋面,你又怎知哀家是何人?” 李太妃满心狐疑,这丫头莫不是早已摸清了她的底细,还是故意接近道子……(未完待续。)( 伎谋 http://www.suya.cc/5/5500/ ) 伎谋 第九十一章 猜忌 如此年纪的妇人,又深得王敏慧与刘氏这般簇拥,明眼人一猜想便知这妇人的身份必定非比寻常,何况司马道子又跟在她身后。 她身后随行的几个丫头,皆是宫里人的打扮,桃戈当初在王家时曾阴差阳错的跟随余姚长公主进宫,宫女的打扮,她倒还是记得的。 此人若非褚太后,必定就是李太妃。 崇德太后褚蒜子她是见过的,不长这样。 桃戈笑道:“能叫王妃和刘姨娘这般尊崇,除了您李太妃还能有谁呀,难不成是褚太后?” 李太妃与褚太后虽前者为长辈,后者为晚辈,可二者间也时常闹出不和,而今桃戈此言抬高了李太妃,而贬低了褚太后,李太妃自然欢喜。 可这满面笑意背后,却又是满心的厌恶。 若换作旁人说这话,李太妃自然是打心眼儿里喜欢的,可偏偏桃戈这张脸生得像极了王法慧,她此言,反而是弄巧成拙。 一来,李太妃一向对王法慧心存不满,因她害得司马曜与司马道子兄弟二人不和。 二来,桃戈这张脸生得像王法慧,碰巧又是兰陵萧氏之后,偏偏如今又寄居在王府,在她看来,这个桃戈,极有可能是萧家安插在司马道子身边的一个眼线。 加之司马道子又是喜欢她的,李太妃对她,自然也愈发怀疑了。 李太妃依旧同桃戈和颜悦色,望着她时,目中皆是宠溺。 桃戈自然感觉到了,可她目中的宠溺,与司马道子看她时的眼神截然不同。 李太妃笑道:“好孩子,这小嘴儿倒是挺甜腻的。” 说罢,李太妃又故意说道:“这张脸生得也好看。” 司马道子听言面色一僵,母妃说这话,莫不是要进宫去同皇兄讲述此事?! 桃戈回道:“多谢太妃夸赞。” 王敏慧不着痕迹的笑了笑,她自知李太妃对王法慧素来成见颇深,而今见了桃戈,对她也必定是由心的不喜。 桃戈啊桃戈,这可怨不得旁人了,要怪,就怪你这张脸,偏偏生得与堂姐一模一样。 李太妃又问:“如今多大了?” “回太妃,十二了。” 李太妃微微颔首,道:“还小,还小。”想当初王法慧十六岁才进宫为后。 她不过才十二岁,萧家是不是操之过急了。 李太妃怕是已认定了桃戈就是萧家安插在司马道子身边的眼线。 李太妃说罢,又点了点头,而后仰头看着天,道:“这天色怕是也不早了,哀家还得回宫去。” 说着,又看向刘氏,拍了拍她的手,叮嘱道:“观音这些日子可得当心着肚子。” 桃戈听至此微愣,李太妃继而又道:“什么东西吃得,什么东西吃不得,身边的丫鬟婆子也得注意着些。” 刘氏颔首应允。 桃戈已怔住,李太妃何故说这话,刘姨娘莫不是有孕了…… 她抬眸看向司马道子。 司马道子亦与她相视,眼神却总似乎有些闪躲。 李太妃转身要走,司马道子这便转身躲过桃戈的目光,望着李太妃的背影唤:“母妃!” 李太妃听唤回身,见司马道子微微蹙眉,自知他的心思,便笑道:“皇儿的心思,母妃明白。” 说罢,李太妃转身便走了,司马道子这才稍微有些放心。 司马道子回过身,与桃戈相视一眼,见她眸光略显黯淡,一时间也没法与她解释刘氏的事,便也转身离开。 众人也紧跟着他出了北苑,唯独剩下桃戈一人还站在院中的那棵老槐树下。 一阵风吹来,原先挂在树上的红菱竟也飘下来,环绕在桃戈身上。 李太妃出了王府,便直奔门外的马车走去,口中语道:“方才那个萧家丫头,必定是萧家家主安插在道子身边的眼线!” 身侧跟着的太监似乎不解,问:“太妃何以见得?” 李太妃道:“萧绾乃是萧家的嫡长孙女,母系亦是弘农杨氏,她既是萧绾的嫡亲妹妹,自然也是嫡出,萧家家大业大,难道养不起一个嫡孙女?她那张脸同那个贱胚子生得一模一样,萧家家主岂会不知,还将她送来王府,这不是故意安插眼线又是什么!” 说至此,她忽然停住,咬牙切齿的说道:“保不齐萧绾嫁到王府,也是萧家另有所图,哀家当年还在想,萧家的嫡长孙女,竟甘愿为妾,而今再看,萧家为效忠曜儿,果真挺大度,竟一连送上两个嫡孙女!” 萧家一向直接效忠司马曜,司马曜怀疑司马道子有心谋朝篡位,便安排萧家女郎监视司马道子的一举一动,如此也是说得通的。 李太妃嘴上虽说桃戈是萧家的眼线,实则心里头怀疑的却是司马曜。 “太妃,那,咱们要不要……”太监看着她,抬手架在脖子上,作了个抹脖子的动作。 李太妃摇头,道:“不,如今为时尚早,这丫头,毕竟是兰陵萧氏之后,咱们也不可轻举妄动。” 太监道:“太妃,那也不能任由这小妮子把王爷当猴儿耍呀!” “你慌什么!她若是死了,道子必会怀疑到哀家头上,难道你想他恨哀家一辈子?”李太妃轻笑一声,继而道:“观音肚子里还怀着孩子,哀家这个当皇奶奶的,又岂可杀生呢。” 言外之意,不如等来年刘氏把孩子生下来,到时再动手也不迟。 李太妃说罢,便被那太监扶着上了马车。 马车也随即离开王府。 再看北苑这头,众人才走,子霁便开门出来,朝桃戈这儿走来,随手替她取下缠绕在身上的红菱,佯装随口问道:“方才是谁来了?” 自上次一事之后,桃戈对子霁,便一直都是爱搭不理的,也从来都是子霁找话与她说。 即便她也愧疚得没话同她说。 桃戈转身,往屋里走,瞧都不瞧她一眼,只是淡淡道:“是李太妃来了。” 子霁点点头,神情颇是尴尬。 桃戈走至屋门前,已推开门,正要进去,却又停步回身,望向子霁,唤道:“子霁姐姐。” 子霁忽听她这样唤,竟不适应,微愣着应了一声。 桃戈却道:“刘姨娘有孕了,算算日子,你这几日也得留心些了。” 桃戈记得,子霁的月信,往常都徘徊在这几日。 子霁自知她的意思,苦涩的笑了笑,她多想告诉她,其实她和我王爷之间,什么事也没有发生过。 可着都是王爷的意思,她又岂能告诉她……(未完待续。)( 伎谋 http://www.suya.cc/5/5500/ ) 伎谋 第九十二章 见红 如今已是腊月,刘氏的肚子,是愈发大了,怀胎十月,一向是劳累得很,李太妃生过三胎,自是清楚得很,是以这几个月,几乎隔几日便差人来王府给刘氏送些补品,竟将刘氏养得圆润了许多。 昨夜建康稀奇的下起了大雪,早晨起身,雪还未停,屋檐上和地上的雪都已铺了厚厚的一层,直到午时左右,这雪才停下。 雪已停了,王敏慧这才得以从账房里出来,便与席平在府上随处走走。 王敏慧出了账房的门,望见这铺天盖地的一片雪白,也掩不住满心的欢喜,笑道“这雪,必定有一个指头深了。” 席平道“怕是不止的。” 王敏慧笑着摇了摇头,长舒了一口气,道“本宫嫁给王爷六年,这建康还从来没有下过这么大的雪。” 本是说着这般讨喜的话题,可席平偏偏又想起了令人扫兴的话,忽然就说起了刘氏,言道“王妃,刘姨娘如今已身怀六甲,这些日子是愈发张狂了,昨个晚上一声招呼都不打,便从咱们东苑要走两个丫头,说是王爷准了,可王爷昨个晚上根本就没回府。” 王敏慧一听起刘氏便皱了皱眉,倒不是因刘氏僭越礼数不把她放在眼里,她委实是不悦席平说这般扫兴的话。 于是首先道“这大雪天的,何故提起这么个叫人扫兴的事。” 席平低头不语,王敏慧这才继续说道“她如今有身孕,身边伺候的人自然得多些,东苑那些个丫头不机灵,本宫留着也没用,还不如送给她,权当是做件好事了。” “王妃,可不是婢子扫兴,这些日子李太妃时常命人给她送些补品,也给您捎带了些燕窝,谁又知这些东西根本没经您手,可全都让她给要过去了,她昨个晚上去东苑,二话不说便命人给提走了,婢子瞧着,真是气不打一处来!” 王敏慧听罢不屑一顾,轻笑一声,道“她既是想要,那就给她拿去,本宫还稀罕不成?” 真是说起刘氏,主仆二人这便走到了西苑后头的院子里头。 王敏慧到这院子里本想回头离开,抬眼却见那绳子上挂着卫生带,卫生带旁边还晾着棉布,棉布上还沾着些血迹没洗净。 她见此微愣,挂在这儿的,必定是刘氏用的,她已身怀六甲,岂会来月信,莫不是出了什么岔子见红了! 席平自然也望见了,怔怔的唤“王妃,这是……” 话还没说出口,她这便走近,王敏慧也跟着朝前走了几步,这时旁边忽然跑出来一个小丫鬟,急急忙忙的把卫生带和棉布收起来,随意捏起来抓在手里,而后转身望向王敏慧,神色略慌张,道“王妃恕罪,这是婢子用的,因为昨夜下雪,婢子洗了便随手挂在这里,叫您瞧见这般污秽之物,婢子该死。” 王敏慧见她慌张,又一眼便瞧出这棉布里头塞的是棉花而非草木灰,顿时明白了这到底是谁用的,若非心里有鬼,她又何须如此藏着掖着。 她淡淡一笑,故意道“你慌什么,本宫又没怪你。” 那丫鬟闻言愈发胆颤,头便是愈发的低了。 王敏慧见她这般,又轻笑一声,道“既然雪已停了,那便拿到后院去挂着,挂在这个地方,本宫还以为刘妹妹见红了。” 丫鬟止不住的点头,应允道“是,婢子这就拿去后院。” 丫鬟说罢扭头就走,席平侧过身望着她离开的背影,直到看不见她了,这才回身,转向王敏慧,道“王妃,咱们当下人的,一向只能用草木灰,可婢子方才瞧见她那个棉布里头塞的都是棉花,那分明是……” 王敏慧打断她的话,冷冷一笑,道“这些事情,咱们知道就好,可不能急着说破。” 席平颔首,应道“是。” 王敏慧又问“一直以来给刘氏打理安胎药的是谁?” 席平答“是宝善堂的孙大夫。” “叫他过来。” 王敏慧说罢,便转身离去,往东苑方向走去,席平自知她的意思,这便也出了王府,直奔宝善堂去,请了孙大夫过来。 孙大夫带到,彼时王敏慧正在东苑,侧身斜着躺在里屋的软榻上,屋子里红箩炭烧着,很是暖和,叫王敏慧脸上也带着几分慵懒。 席平领着孙大夫进了里屋,孙大夫见了王敏慧,首先跪地行礼,道“草民见过琅琊王妃。” 王敏慧侧目睨着他,却不叫他起身。 单是问“刘姨娘有孕,本宫听闻一直以来都是你在给她打理安胎药,可是属实?” 提起刘氏有孕之事,这孙大夫自然有些心虚,却也是一口便答应了,回道“是,刘姨娘的安胎药,一直以来都是草民给她打理的。” “哦,”王敏慧拖长了音,道“本宫可算是抓着元凶了。” 孙大夫闻言愣住,抬起头满是不解的问“这……这,王妃这是何意,何故有元凶一说……” “你方才说她的安胎药一直以来都是你打理的,如今她这肚子出了差池,责任自然在你身上。” 孙大夫怔住,心惊胆战的问“什么问题?” 王敏慧坐起身,道“她今个见红了,可不少呢,卫生带都挂在外头晾着。” 孙大夫瞠目,一时间不敢回话,王敏慧继而又道“她都见红了,还不敢告诉本宫,生怕本宫替她担惊受怕,那行,那本宫就顺着她,装作不知道,可这问题出在你身上,本宫自然不能轻饶你。” 言语至此,目不转睛的望着他那双已充满了恐惧的双眼,不屑的说道“你说吧,想要个什么死法?” 孙大夫惊得语塞,良久才回过神来,吞吞吐吐道“这……这见红了,也不能全怪草民哪,保不齐她是吃了不该吃的,您不如带草民去看看?” “你还狡辩!”王敏慧拍案而起,伸手指着他,斥道“她愣吃什么不该吃的东西,府上那么多人都注意着,必是你那安胎药的问题,你休想抵赖!平儿,把他拖出去,乱棍打死!” “是,”席平应了声,这便给一侧的家奴使了个眼色,孙大夫到如今,也终于不再嘴硬,求饶道“别别别!” 他说着,看向左右,道“王妃,草民有话要说。” 王敏慧见势暗暗一笑,随即道“你们都下去吧。” 一众丫鬟家奴应声退下,唯独席平还留在此。 孙大夫道“其实刘姨娘,她……她是假孕……” 王敏慧听言似笑非笑的点头,长舒了一口气,道“果然是假孕。” 孙大夫羞愧难当,王敏慧看向席平,暗指孙大夫,道“带他下去吧。”(未完待续。) ( 伎谋 ..4444507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