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国医》 大国医 1、墙上的少年 ps.奉上今天的更新,顺便给『』515粉丝节拉一下票,每个人都有8张票,投票还送币,跪求大家支持赞赏! 徐小乐觉得自己的人生已经走到了终点,就在这道一脚掌宽的青砖墙头。这时候,他想起曾听一个和尚发问:墙的一边是猛虎,另一边是恶狼,自己该往何处去呢? “你下来,我保证不打死你。”猛虎提着一根齐眉棍,足有鸡蛋那么粗,满面寒霜对徐小乐说道。 徐小乐道:“一听这话就没诚意。我是老徐家的独苗,你自然不会打死我的,但打个半死总是稀松平常。你先把棍子放下。” 猛虎柳眉一竖:“刚才老娘我和颜悦色请你下来,你不下来。现在还敢要什么诚意!今天不打断你两条腿,怕你不知道这个家里谁说了算!” 徐小乐道:“你就是不打断我的腿,我也知道家里是嫂子你说了算。好啦好啦,我既然知道了,你就把棍子放下吧。”说罢,死皮赖脸地给了佟晚晴一个龇牙咧嘴的笑容。 徐小乐的嫂子佟晚晴娘家是开客栈的,小时候随着跑马卖解的江湖客学过棍棒拳脚。虽然只能算三脚猫的功夫,收拾个徐小乐却是三根手指捏田螺——十拿九稳。 在徐小乐十岁以前,佟晚晴只需要用巴掌就能打得他鬼哭狼嚎,以至于周围不明真相的邻居还请了和尚道士来看过几次。自从徐小乐过了十岁,一天比一天壮实,佟晚晴的降狗十巴掌就不管用了,从扫帚到拖把,终于有一天从自己的嫁妆里翻出了这条鸡蛋粗的齐眉棍。 只看如今徐小乐逃跑的技巧日益纯熟,一人多高的围墙蹬蹬蹬两三步就上去了,恐怕齐眉棍也用不了多久了。好在大明律不准人家私藏弓弩,否则佟晚晴难免会忍不住找一张来上上弦,试试准头。 佟晚晴看到那副贱笑恨得牙痒:“你知道什么了!还不快些下来吃家法!别逼我拿棍子把你捅下来!” 徐小乐不怕。佟晚晴并不是没有捅过,不过齐眉棍号称齐眉,终究还是短了点。捅得低了,徐小乐跳便跳开大笑;捅得高了,反倒容易被反夺过去。徐小乐固然没胆子反攻倒算,但是对于佟晚晴而言不啻于奇耻大辱。 两个人就这样对峙着,谁也不肯让步。要不是因为墙的另一面有一只恶狗正盯着徐小乐,他早就跳过去跑了。那也是他固有的逃生路线,可惜今天唐家竟然没有把狗拴好,让他陷入如今的尴尬境地。 日头渐渐西斜,徐小乐见嫂子拄着齐眉棍休息,一副不打死他誓不甘休的神情,就嬉皮笑脸的对嫂子道:“嫂子我渴了,你先给我灌一壶酸梅汤吧。我保证不趁你进屋时候逃跑。” 佟晚晴就道:“男子汉大丈夫,一口唾沫一个钉。你要是跑了,就不是男子汉大丈夫,是擦粉画眉的小娘皮!”说完,提着棍子就进屋里了。 徐小乐心中暗道:嫂子突然这么爽快就答应给我酸梅汤,显然暗藏了奸计。哎呀呀,我若是不逃,岂不是得在这儿站到晚上去了?若是逃了,却又成了说话不算数的小娘皮! 徐小乐正天人交战呢,佟晚晴已经提着一个青花大瓷壶出来了。江南天气炎热,一入夏就让人失了胃口,所以各家各户都会熬煮些应季的青梅。这酸梅汤酸里带甜,再在井里一镇,爽脾开胃,乃是最受徐小乐喜爱的饮料。 佟晚晴知道徐小乐爱喝这个,每年都要做上许多,灌在壶里,由着他当水喝。她变戏法似地从身后又摸出一个碗来,将齐眉棍往肩上斜斜一靠,高举茶壶往碗里倒了一杯,空气中登时弥漫开一股清香的酸爽气味。 徐小乐笑道:“谢谢嫂子,那一碗你留着喝,把壶给我就行了。” 佟晚晴不理他,自己扬起脖子,胸口起伏,一口气喝了个精光。她眯眼换气,脸上写满了享受两字,对徐小乐说道:“真解渴!” 徐小乐看得满口生津,心中暗道:原来嫂子学的是曹操那个奸臣,要我闻梅流口水,若是一个忍不住可不就下去乖乖挨打了么! 有邻居从大门口走过,看到站在院子里的佟晚晴,又抬头看到了墙上的徐小乐,和佟晚晴打招呼:“佟娘子,又在打小乐呐。”佟晚晴连忙换了副温柔和善的笑脸回应,徐小乐瞅住机会就跳下了围墙往屋里跑。只要叫他跑回房间,销了门栓,今天这事就算逃过去了。 谁知佟晚晴一手提着水壶一手端着碗,早就胸有成竹,竟然转身侧踢,一条三尺有余的大长腿,如同鞭子一样抽打在徐小乐的屁股上。徐小乐哎呦一声惨叫,只觉得重心一丢,仆倒在地。等徐小乐手足并用站起来再跑,一扭头,却见嫂子已经放下了手里的壶碗,齐眉棍在手,满脸杀气地冲了上来。 “还是环跳穴!”佟晚晴大喝一声。 徐小乐下意识地腰胯朝前一挺,却听啪的一声,齐眉棍却打在了他的小腿上,还没站稳人就又已经趴在地上了。 “你耍诈!”徐小乐不服叫道。 佟晚晴笑嘻嘻地提着棍子走到徐小乐身边,眯着眼睛:“等你乖乖脱了裤子趴在地上,我自然是要打你环跳穴的。” 徐小乐朝旁边挪着身子,一边讨饶道:“女侠好腿,我甘拜下风。不过你要是用棍子打我,即便我嘴上讨饶,心里也不服你。” 佟晚晴哼了一声:“我是要教你学好,又不是要你服我!”她正要数落徐小乐的罪过,突然听到大门口有人跟她打招呼:“晚晴姐又打小乐呐!” 徐小乐先看到门口的人,正是邻居家的小女儿唐笑笑。他恶狠狠冲唐笑笑叫道:“关你屁事!再多嘴我揍你……哎呦呦,嫂子你轻些。”佟晚晴一脚踹在徐小乐大腿上,教训他的出言不逊。 唐笑笑掩口轻笑,道:“晚晴姐别打他屁股了。他屁股肉厚,打不疼的。掐他腰上,那里肉嫩。”佟晚晴笑道:“这法子好,我一定要试试。最好再寻几个肉嫩的地方出来,拿了竹钎子好好招呼。”唐笑笑朝地上的徐小乐做了而鬼脸,闪身回家去了。 佟晚晴目送唐笑笑的身影消失在门外,齐眉棍在徐小乐腰上一碰,恨恨道:“进屋!”徐小乐撅着屁股就要站起来,被佟晚晴一脚又踹趴下了。她道:“给我爬进去,少耍花样!” 【马上就要515了,希望继续能冲击515红包榜,到5月15日当天红包雨能回馈读者外加宣传作品。一块也是爱,肯定好好更!】 ...(大国医..4545516)-- ( 大国医 /61/61180/ )( 大国医 http://www.suya.cc/6/6727/ ) 大国医 2、挨打 ps.奉上今天的更新,顺便给『』515粉丝节拉一下票,每个人都有8张票,投票还送币,跪求大家支持赞赏! *** 徐小乐眼看自己逃跑的企图再一次破灭,只好乖乖朝屋里爬去。他知道进去难免要挨一顿狠揍,爬得四平八稳,就如万年老龟一般。 佟晚晴在后面也不催他,好整以暇地拉了拉衣裳。刚才如有神助地飞出一脚,也着实让她有些自豪。没想到这么多年了,功夫还没落下多少嘛。只是当年轻轻松松开一字马,如今怕是要费些力气了。女人过了二十五,身心总有些异样。自己正是前几日过的二十五岁生日,徐小乐还送了一盒梅宝莲的胭脂……好吧,念在这盒胭脂的情面上,等会少打他两棍子。 佟晚晴心中做了决定,只等徐小乐进了堂屋,反手就关上了门,厚实的门栓一插,任他长了翅膀都逃不出去。 “求女侠下手轻些!”徐小乐知道在劫难逃,连忙跪地抱拳讨饶,装出一副害怕的模样。 佟晚晴不理徐小乐的装模作样,抬脚就踢在了徐小乐的大腿上。她刚才追出来的时候急了,穿的是双木底拖鞋。徐小乐真被踢疼了,嘴里不住叫着“疼疼疼”,却欺身上前,猛然抱住了佟晚晴手里的齐眉棍。 “我再也不敢了,嫂子饶了我这回!”徐小乐死死抱住齐眉棍不放。 佟晚晴使劲往回拉扯,两三回都没得手,气得用巴掌打徐小乐的脑袋:“不敢?天老大你老二,你还有不敢的?” 徐小乐硬顶着头上的巴掌,可不敢放开棍子。这一棍子下来可顶得上一百巴掌了。他耸肩勾头就往佟晚晴怀里拱,既能防止棍子脱手,又能叫嫂子的巴掌使不上力道,自己少吃几分痛。 “说!是谁教你做出这种事来的!”佟晚晴越说越气。她刚刚追徐小乐追得急,外衣里面就一件亵衣,被徐小乐这么一拱,身子登时麻了半边。 徐小乐也感觉到了嫂子身体一僵,细细一感觉,贴身处竟然透出一股潮热,立刻想起刚才嫂子在浴室脱衣服的情景,心里就有些得意:姑苏城里说是美女如云,谁能比得上我家嫂子?身材又高挑,模样又俊俏,唯独下手太狠这个缺点……不过跟她人比起来,也算不上缺点了。 “你怎么不把这劲头用在读书上?尽长些流氓喇虎的本事!”佟晚晴莫名觉得有些不自在起来,忍不住就想避让。她转而又想:这小流氓胆子越来越大,我若是一躲,他越发得寸进尺起来了!于是佟晚晴不避不躲,只是腰胯用力,将徐小乐顶开,随手又赠送两枚粉拳,打得徐小乐哎呦直叫。 “这哪里需要人教!书上说了:男子二八肾气盛。我马上就十六了,自然会对这些事好奇。”徐小乐高声叫道:“再说了,书上总说男子女子,我读书读多了也想亲眼看看女子什么样呀!哎呦呦!” 佟晚晴又是一顿老拳打了上去,索性将齐眉棍一丢,摸到撑窗卷帘的叉杆,劈头盖脸打了过去。这叉杆有二尺来长,老竹所做,当年勾动潘金莲与西门庆一场姻缘者正是此物,打在身上虽痛,却打不坏人。 “你还敢给我犟嘴!读书读书,读的什么鬼书!”佟晚晴想起自己舅姑早亡,丈夫七八年来不知所踪,人人都说他叫山里的大虫吃了,豺狼啃了,称她是望门寡……徐小乐身为家里独苗,又不肯好好读书上进,如今竟然欺负到自己头上来了,不由悲愤交加,手里的叉杆如同擂鼓一样打下去,快得拉出了一片残影。 徐小乐一边哎呦呦叫着,一边抱着齐眉棍逃跑。虽然棍子在手,但是这八年来嫂代母职,早就积聚威势,让他根本兴不起反抗的念头,只是嘴里叫道:“我读的是《黄帝内经》,是医家正宗,不是鬼书!哎呦呦,嫂子你不能不讲理!” 佟晚晴又是劈头盖脸一顿敲打:“讲理?讲什么理!养你长大学好就是天大的道理!来来来,让嫂子我好好给你讲讲这个道理!” “我才不!又不是活得不耐烦了!”徐小乐拖着齐眉棍绕着堂屋里的椅子打转。这些椅子都是祖辈传下来的细木巧雕,嫂子就是再生气,也断然舍得把家伙往椅子上招呼——这些椅子可比徐小乐金贵多了。 “你没有活得不耐烦?那你就敢偷看我洗澡!知不知道我是你嫂子啊!”佟晚晴两下落空,心头更怒,气血翻扬,脸上就像是用了整整一盒的胭脂。 “怎么不知道!我都叫了你八年的嫂子!”徐小乐战术成功,益发得意起来:“不偷看你却叫我偷看谁去?看谁被抓住了都要送官法办,只有偷看嫂子你顶多挨顿揍。” 佟晚晴被这话一绕,心中也觉得有点道理。真的送官法办,老徐家以后怎么传宗接代?自己岂不是成了徐家的罪人? 不对不对! 佟晚晴猛然一甩头:这分明就是胡说八道,我却被这小流氓带到沟里去了,偷看谁都不对啊!她怒极反笑,道:“那看在徐家列祖列宗份上,最好我连这顿打都省了?” “那是最好。”徐小乐一乐,脚下一顿,立刻被追上来的佟晚晴抓住了胳膊,劈头盖脸就是一顿。 “别打脸……”徐小乐手捂着脸,只听啪啪两声,叉杆已经打在了手背上,痛彻心肺,却是暗喜:幸好我反应快,这要是打在脸上,又有好几天不能出门。 佟晚晴眼看着徐小乐手背肿起来,心下也有些不忍。就在她手中迟滞的时候,突然有人砰砰敲门。 江南小镇人家白天是不关院子大门的,肯定是相熟的邻里直接进来敲了堂屋的门。佟晚晴听得心肝直跳:不知道外面是谁,也不知道听了多久。若是只听到她打小乐倒是无妨,反正三天两头要打一顿。若是之前那段没羞没臊的话叫人听了去,却又如何是好! “小乐,出事啦!张大耳要你还钱!”来客叫了起来。 佟晚晴一听这话,心就放肚子里了。徐小乐的心却提到了嗓子眼,比挨嫂子的打还要更慌张些。 *** 求推荐票,求收藏~~! 【马上就要515了,希望继续能冲击515红包榜,到5月15日当天红包雨能回馈读者外加宣传作品。一块也是爱,肯定好好更!】 ...(大国医..4545516)-- ( 大国医 /61/61180/ )( 大国医 http://www.suya.cc/6/6727/ ) 大国医 3、靠山倒(感谢盟主) ps.奉上今天的更新,顺便给『』515粉丝节拉一下票,每个人都有8张票,投票还送币,跪求大家支持赞赏! ******* 有人敲门,佟晚晴终究是不能打下去了。她取下门栓,眼前仍旧不见阳光。因为来者身形实在太过于高大了,将阳光都挡在了背后。那人咧嘴一笑,憨憨叫了一声:“晚晴姐。” 佟晚晴退开让他进来,怒色上脸就道:“小乐又让在外面闯了什么祸?还去找张大耳借钱了?” 张大耳是街上有名的喇虎,有五六个跟班,学人家放些印子钱,虽然算不上吴县大害,但也是木渎镇上的一霸。但凡沾惹了这种人,总是没有好下场的。佟晚晴怒视徐小乐,心头火起,真是恨不得将他按在地上结结实实再打一顿。 “罗云!”徐小乐叫了起来:“说不清楚就少说两句!”他连忙对嫂子谄媚笑道:“嫂子,我怎么会找他借钱,是罗云说不清楚话。” 罗云显然也是极怕佟晚晴,道:“小乐的确没有跟他借钱。” “既然没借钱,那还什么钱?”佟晚晴不信。 “是他自己要巴结我,请我吃饭喝酒,我是实在不想搭理他,怎可能问他借钱。”徐小乐道。 罗云也道:“就是吃饭喝酒的钱。他说要你还他,不然,不然……” “不然抓我卖去青楼行院,是吧。”佟晚晴脸上寒霜更甚。这是张大耳挂在口头上的惯话,街上谁都听说过。 罗云不敢说话,支吾不语。徐小乐就道:“他吃了熊心豹子胆,敢来问我要饭钱。不知道我是徐翰林的族侄么!”话虽这么说,他终究还只是个十五岁的少年,害怕张大耳暗中下黑手,远在北京的翰林族伯恐怕也保不住他。 再想想张大耳平日带着跟班小弟打人的情形,徐小乐浑身就起鸡皮疙瘩。嫂子打虽然疼,但是终究打不坏。张大耳出手却十分狠辣,不是断手就是断脚。想到自己被张大耳打断了手脚,以后再也不能愉快的玩耍,徐小乐还是不免担忧。 罗云道:“街上传说,族伯得罪了皇帝,已经打入诏狱了。” “啊!锦衣卫诏狱?”徐小乐大叫一声。 罗云沉重地点了点头:“晚晴姐,小乐,你们节哀顺变,听说进了诏狱的没一个能出来。” 佟晚晴见徐小乐如丧考妣的模样,手里的叉杆就甩了过去,打在徐小乐身上。她道:“节什么哀!徐翰林家跟我们家隔了八辈远,就小乐这个不争气的打着人家名头到处坑蒙拐骗!” “一个太祖公,没出五服,我找人问过……”徐小乐一边揉着身上的痛处,一边心道:罗云这粗汉说得对,是要节哀了。徐翰林下了诏狱,我这儿的好日子是没得过了。他又问道:“这消息是真是假?” 罗云道:“抄家的人都已经在柳絮街了,你说是真是假?” “我得去看看!”徐小乐拉扯了一下衣冠,正色对嫂子道:“嫂子,疾风知劲草,板凳识忠臣。我是大大的忠臣,是一定要去救徐家于危难之中的。嫂子你别拦着我,让我做了不忠不义的奸臣。” “板荡识忠臣!”佟晚晴强忍住笑:“你这里事情还没完,就想这么蒙混过关么!” 罗云满脸钦佩地看着徐小乐,心中道:小乐真是张口胡诌毫无压力,果然厉害! 徐小乐连忙换上一副面孔:“嫂子你就让我去看看吧,有热闹不能看,实在是比杀了我还难过。我犯的罪过无非就是挨顿打,罪不该死吧,更不该生不如死呀。” “我又不会杀你。”佟晚晴说道:“要我放你出去也行,但是你得乖乖过来叫我打一顿。咱们先把之前的事做个了结,再说你出去的事。” 徐小乐面露悲戚之色:“也罢,终究是逃不过嫂子的毒手了,只求嫂子看在我死去的兄长面上,下手轻些。” 佟晚晴啐道:“呸!我何尝见过你死去的兄长!”说着四下环顾,找趁手的家伙执行家法。谁知道她这一松懈,却给了徐小乐可乘之机,只见这厮如脱了狗绳的哈士奇,撒腿就往外窜了出去。 佟晚晴猛然醒悟,纵身拦截,却已经迟了。徐小乐早就算好了站位,正好躲到了罗云身后。借着罗云墙壁一样的身板,徐小乐顺利逃出生天,只觉得五月的阳光照在身上,温暖惬意,给了他无穷的力量。 佟晚晴被罗云一阻,再追出去的时候只能看到徐小乐窜出大门的背影。她喊道:“有种你就别回来!” 徐小乐的声音从墙外传了回来:“我肯定是有种的,也肯定是要回来的!哈哈哈!”笑声渐渐传远,佟晚晴气得直想跺脚。她突然看到罗云正勾头缩脑顺着墙边往外挪,好像有谁看不见这么个身高八尺的大块头一样。这情形莫名触动了佟晚晴的笑点,忍俊不禁:“不会好好走路么!” 罗云连忙挺直了腰杆,嘿嘿一笑:“会会,晚晴姐再见。”说罢,一溜烟跑了。 佟晚晴这才叹了口气,过去掩了院门,这才觉得身上有些发粘。她中午时候原本是要洗澡的,被小乐闹了一场,澡也没洗成,真是叫人丁点心也省不下来。 佟晚晴索性从里面上了门栓,进了小楼旁边的棚屋。这棚屋里放了几根长竹竿,是晾晒衣服用的。也有一些家中很少用的器具,舍不得扔,用毡布罩着。空闲处放着一个浴桶。浴桶旁边的凳子上还放着她要换的干净衣服,水却已经凉了。 佟晚晴不自觉地看了一眼发现徐小乐偷窥的地方,是墙壁年月久了自然产生的裂缝。原本这屋子只是徐家堆放制药工具的小窝棚,在造的时候也极尽偷工减料之能事,倒不是徐小乐苦心积虑自己做的观测孔。 ——真得找人修修了。 佟晚晴脱了衣服,将汗湿的亵衣扔在一旁的盆子里,懒得再烧水,直接就要用这水洗澡。五月的江南已经颇为炎热,烧过的水再凉也不会太冰。佟晚晴只是被激得打了个哆嗦,便坐了下去。 清凉的水漫过凝脂一般的肌肤,佟晚晴慢慢伸展长腿,仰头枕在桶沿上,轻轻往胸口撩水,心中想着:刚来徐家的时候,小乐还跟她一起洗澡呢。如今一转眼八年就过去了,小乐上跳下蹿是越发难管了。那时候给小乐洗澡,每回都跟打仗似的,弄得满身满地的水。现在若是再要给小乐洗澡,恐怕那小子非得乐死。 佟晚晴被自己突然冒出来的念头吓了一跳,这即便对立志要当江湖女侠的她来说也有些太过重口味了。她觉得脸上有些发烫,捧了一捧水拍在脸上,这才又享受起难得的闲暇时光。 **** 求推荐票,求收藏~~!感谢盟主“煎熬的小房子”:你送的温暖真是太温暖了!此为加更~~^_^ 另外敬请大家关注小汤的微信公众号:小汤说书(xiaotangshuoshu) 【马上就要515了,希望继续能冲击515红包榜,到5月15日当天红包雨能回馈读者外加宣传作品。一块也是爱,肯定好好更!】 ...(大国医..4545516)-- ( 大国医 /61/61180/ )( 大国医 http://www.suya.cc/6/6727/ ) 大国医 4、抄家现场 ps.奉上今天的更新,顺便给『』515粉丝节拉一下票,每个人都有8张票,投票还送币,跪求大家支持赞赏! *** 徐小乐在老地方等罗云。他一点都不担心嫂子对罗云下狠手,因为他对罗云很有信心。不光光是罗云的个头大,也是因为罗云他爹还是个百户,而且是有部照可以拿人的锦衣卫百户。有这样的老爹在上头罩着,罗云那身筋骨皮真是白长了,谁敢动他? 罗云很快就气喘吁吁地跑了过来,见徐小乐坐在树枝上晃腿就先乐了:“你又做了什么伤天害理的事,叫晚晴姐这般气恼。” 徐小乐想想也很憋屈。自己其实还没看到什么呢,就已经被嫂子发现了。他挥了挥手,道:“不算什么。对了,朝廷要抄家,你爹又要发财了吧。” 罗云就嘿嘿直笑。 徐小乐眼睛滴溜溜转了一圈:“听说这种抄家都是有门道的,咱们说不定还能捞上一笔。” 罗云摸了摸头:“我不懂啊。再说,你不怕遇到张大耳么?” “有你在我怕什么。”徐小乐不以为然道:“我就怕自己一个人的时候碰到他,那就有些难办了。” “可我终究不能整天跟你在一起。”罗云也为难道。 “所以我刚想了个主意,只要去徐家捞一笔,拿钱打发了张大耳,事情不就了了么?”徐小乐说着,啐了一口:“这张大耳也真不是东西,明明是他硬要巴结我,请我吃饭喝酒,一看我家落了难,就要来讨钱!” 罗云道:“上次他不是还请你去丁娘子家么?”言语中颇有些羡慕。 “吓!丁娘子家有什么好玩的?他给我找的那个小娘皮满嘴黄牙,皮包骨头,浑身发臭!不知道是哪处钻出来的干尸,我逃都来不及!幸好你没去。”徐小乐张牙舞爪,回想起来就觉得心灵受伤。 罗云吓得龇牙咧嘴,拍着胸脯说:“还好还好,果然你不叫我去是对的。” 徐小乐从树上跳了下来:“走,咱们去柳絮街,看看能不能摸到什么好东西。” 罗云乐呵呵地就跟上了。 徐翰林是吴县的名人。虽然姑苏府的举人进士一大堆,但是徐珵徐翰林算是比较出挑的一位,大家都说他是能当宰相的。尤其是观前街的汤瞎子,见人就说自己当年一摸徐翰林的手,就知道他是左辅星君下凡,非但没有收钱,还当场给他磕了三个响头。 徐小乐跟这位徐翰林的确是没出五服的亲戚,但是徐小乐从他爷爷辈就跟徐珵家没什么走动了。而且徐小乐家是世代医户,子承父业,从未想过考科举当官,自然也不会对这么个翰林亲戚有攀附的想法。只能说,徐小乐跟他爷爷、爸爸不太一样。 徐珵中了举人之后,四里八乡就有人来投献,让他立刻就发了家。后来中了进士,家业就更大了。柳絮街左边半条街几乎全被徐珵的宅子占了,隔着围墙仍就能看到里面厅殿楼阁峥嵘轩峻,园子里的树木山石也还都有蓊蔚洇润之气,只是大门口的家丁如今成了披甲持兵的锦衣卫,又有身穿缁衣的公差看守。 徐小乐和罗云躲在拐角处偷看,盘算着怎么混进去。突然背后伸来一只大手人,重重拍在两人肩头。 徐小乐吓了一跳,差点一屁股坐在地上。罗云已经回头叫道:“爹!” 来人正是罗云的百户老爹罗权。罗权难得地穿上了锦衣卫的飞鱼服,腰挎绣春刀,满脸严厉:“你们两个小子在这儿干嘛!” 徐小乐笑道:“罗叔,你也知道我跟徐家是同宗,岂能不来看看。” 罗云一旁连连点头,帮徐小乐敲边鼓:“我们可没有想要混进去摸东西。” 徐小乐恨不得咬死罗云。罗权知道儿子的秉性,那是连说谎都不会的人呐。 徐小乐有些尴尬,摸着鼻头道:“自家人,不算偷吧。” 罗权扬了扬头,突然道:“小乐,你跟这徐家真是同宗?” “那还有假!全城都知道啊!”徐小乐急忙道:“他家还欠了我家东西,能去讨回来么?” 罗权岂能不知道小乐这点花花肠子,在他面前这就是小屁孩的异想天开。他道:“我记得你家是医户吧。”医户是前朝蒙元的分法,太祖开国之后,医户散落在民、军、匠户之中,已经不是一个专门的户籍了。徐小乐祖上从龙起兵,算是军户,不过仍旧干行医的营生。 “正是。”徐小乐道。 “等会我带你进去,叫你说什么你就说什么,要你画押你就画押,要你按手印就按手印,事成之后罗叔给你两贯钞。”罗权低声道。 徐小乐眼珠子一转,笑道:“给罗叔帮忙是小侄的福分,哪里能要罗叔的钱钞?不过最近街上的张大耳老放出风声要找我麻烦……” “我自会帮你料理的。”罗权道。 徐小乐满脸严肃:“小侄这就跟罗叔进去。” 罗云也要跟着过去,被老爸一瞪,只好乖乖去墙角里蹲着画圈。 罗权带着徐小乐径直往大门口走去。门口的锦衣卫显然不认识罗权,查验了腰牌之后方才放他们进去。徐小乐虽然号称是徐氏宗亲,还是头一回进徐家的大宅子,抬头看看漆黑发亮的梁柱,怀疑皇宫大约也不过如此。其实那只是人家下轿子的门厅。 穿过门庭、中堂,罗权一路带着徐小乐到了后院门口。这里的守卫比外面更严格,全是北方口音的锦衣卫看守。这些锦衣卫不肯放罗权进去,还是他们的上官来了,与罗权说了好些黑话——徐小乐每个字都能听懂,但是连在一起就不知道是什么意思了,隐约中觉得似乎是讲斤头的意思。 进了内宅,就能亲眼目睹抄家实况了。所有东西分门别类堆在空地上,金银珠宝、古玩字画,放了满满一地。几个案牍师爷模样的人走来走去,嘴里喃喃自语,时不时在簿册上勾勒两笔,对罗权和徐小乐视而不见。 罗权见徐小乐对着地上的一箱小金元宝流口水,不由好笑,拉了拉徐小乐,低声道:“回头给你寻一个,先办正事。” 徐小乐精神一振,顿时充满了办事的激情。虽然他还不知道要办什么事。 ******* 新书打榜,求推荐票,求收藏~ 想知道《大国医》背后的故事么?请关注小汤微信公众号:小汤说书(xiaotangshuoshu) * 【马上就要515了,希望继续能冲击515红包榜,到5月15日当天红包雨能回馈读者外加宣传作品。一块也是爱,肯定好好更!】 ...(大国医..4545516)-- ( 大国医 /61/61180/ )( 大国医 http://www.suya.cc/6/6727/ ) 大国医 5、少年神医 ps.奉上今天的更新,顺便给『』515粉丝节拉一下票,每个人都有8张票,投票还送币,跪求大家支持赞赏! *** 一路上又碰到了几拨锦衣卫,两人才到了徐家女眷住的闺楼前。徐小乐见这楼高两层,雕栏画栋,不由咋舌:我那位族伯真是太有钱了,就这样白白被皇帝抄了家,真是可惜。 楼里静悄悄的,罗权按了按徐小乐的肩膀:“等会一定要恭谨些。见了年纪大的老太太记得要叫老安人。” 徐小乐点了点头。徐老安人的名号他还是知道的,那是徐翰林的母亲。算起来是他祖母辈的,当然得要恭谨一些。 罗权交代清楚,这才带着徐小乐往里走去。涉及女眷,所以闺楼里都是府县衙门特地安排的健壮仆妇,一个个五大三粗面容凶恶,丝毫不比男人差。徐家的女眷们都被赶到了下面的堂屋,一个满头白发的老太太坐在中间,身后站了四个侍女。另外有个身穿粉色裙装的年轻妇人站在老太太身旁,应该是徐珵的侍妾。 徐小乐进去之后目不斜视,只为了罗权许诺的金锭也得好好表现一番。他只道徐家东西都要归于朝廷,所以他拿了也不要紧,是以对罗权的话毫无疑心。 “族孙徐小乐,大礼参见老安人。”徐小乐上前拜见。 老安人点了点头,声音里有些疲惫,却不失风度。她问了徐小乐父亲、祖父、曾祖父的名号,确定的确是族亲,方才道:“如今家里乱,招呼不了你了。早前怎么不见你来玩耍?” 徐小乐就说:“我嫂子说,你们家是豪门势家,我们家已经败落了,无缘无故上门,叫人说攀高枝不好听。” 老安人微微摇头:“家势高低在门风德行,不在财权势力。你看这里,岂不是例证么。” 徐小乐不知道该如何接话,就垂下头乖乖站着。一旁罗权道:“徐老安人,等会人来了,恐怕要说些不敬的话,还请您见谅。”老太太点了点头,又抓起手里小叶紫檀木佛珠手串,拨着珠子,喃喃念佛。 徐小乐这才有了闲心打量周围。不过周围实在没什么好看的,值钱东西都已经搬走了,于是他理所当然地把目光投向老安人身旁的年轻妇人身上。那妇人见徐小乐就这么直愣愣地看她,竟然噗嗤一笑。徐小乐毫无顾忌,一咧嘴,露出满口白牙,回了一个灿烂的笑容,心中暗想:这小妇人虽然不如嫂嫂美貌,却比嫂嫂多了几分妩媚。不知道她上衣里鼓鼓囊囊塞了什么,怎会挺得那么高。 此刻正是徐家遭受抄家的档口,两人这般你笑来我笑去,实在有些碍眼。就连一心念佛的老安人都打了个哆嗦,想来若不是遭逢抄家,肯定就拿那串佛珠砸过去了。罗权往徐小乐身前挡了一档,好叫他别太丢人现眼,脸上颇有些尴尬。 徐小乐却浑然不觉,前倾了身子,让视线越过罗权硕大的身躯,想看透那小妇人胸前暗藏的玄机。罗权只恨徐小乐不是自己儿子,否则早就大耳刮子打上去了。 在徐小乐与罗权无声拉锯的时候,有个同样身穿飞鱼服的锦衣卫进来,张口便是一口北京官话:“是谁报的重病?我看这老太太气色好得很呐。” 罗权上前道:“上官容秉:安人徐氏,年过八十,本属老迈,如今重病在身,恐怕不易收押。”他说着便拱手上前,一叠大明宝钞就在袖口里装着,还有几张房地契。 那个北京来的锦衣卫却不买同僚的面子,看都不看就推开了罗权。罗权满脸尴尬,正要凑上去再说,只听徐小乐在身后道:“徐老安人的确重病缠身啊。虽然她面色红润,但虚而无根,是相火烧身之相。口中念佛,不能说其他话,那是因为一旦开口,神气溃散,人当即就要不行了。依我看呐,若是没事就只能躺着了;一旦动了中气,三五个时辰里就要吹灯拔蜡啰。” 罗权心中一松:这小子还是有些机灵,能看时机说该说的话,不错不错。 他再看北京来的锦衣卫百户,脸上显然有些慌张,在半信半疑之间。 那锦衣卫就问罗权:“这是什么人?” 徐小乐双手一背,朝前走出一步:“大夫。” “大夫?就你?”那锦衣卫哈哈大笑起来:“毛都没长齐,就敢说自己是大夫?” 罗权听了也是有些脸红。 若有人家送孩子去学医,先得给师父当小厮,铺床叠被洒扫庭院三年,方能学着捡药。捡药三年方能抄方;抄方三年,资质不错,师父才会扔本医书给他,偶尔得闲时传授一二,算是正式学艺了。等学个十七八年,人近三十,方有资格跟着师父摸脉、问诊、开方。要想真正学成出师,非得年近四十不可。即便这样,病人还要嫌这医生年轻没阅历,不肯尽信。何况徐小乐才十五岁,最多也就是抄方子的年龄。 “他家世代医户。”罗权强撑起信心,替徐小乐拔桩。他又怕那锦衣卫不信,道:“而且他可是远近闻名的小神医,天生就是会看病的,岂能以寻常庸人视之?” 那锦衣卫虽然不信,但是担不起老安人病死中途的后果,颇有些踟蹰。 徐小乐道:“我太爷爷姓徐讳子陵,以前在太医院给太祖爷看过龙恙的!” 罗权额头上汗津津的,心中暗道:你吹牛就吹牛,龙恙是什么鬼! 那锦衣卫百户双眼瞪得跟铜铃一样大:“你是徐子陵徐神医的曾孙?” 这回轮到徐小乐受惊了。他暗想:太爷爷的名头这么大?还是神医?那为什么人家都叫爹爹是庸医呢?是了,多半是因为爷爷死得早,没有把太爷爷的本事传下来,也恐怕是爹爹跟我一样不肯好好用功。自然,最大的可能就是京师有位徐神医正好跟太爷爷同名。 罗权原本已经不怎么抱有希望了,见状连忙道:“他家世代名医,不说徐神医,就是他祖父、他父亲,也都是江南鼎鼎有名的大神医、真圣手!” 见同行这么说,那锦衣卫百户终于变了脸色:“失敬失敬。既然有徐神医的后人在此,那人我还是得带走,正好也请徐小神医同行,一来护住老人家的身子,二来也正好进京游玩一番,到时候我定然派人再送你回来。” 徐小乐一听要去北京,吓得连忙摆手道:“不妥不妥。其一,老安人动弹不得,否则神仙难救。其二就是……我爹我哥死得早,我只学了断病的本事,没学到治病的本事,所以嘛,我也保不住老安人的玉体。”徐小乐说着,两手一摊,好像真没办法似的。 那锦衣卫见徐小乐说得恳切,心中又存了个少年人不会说谎的成见,一时拿不定主意。 ******* 【马上就要515了,希望继续能冲击515红包榜,到5月15日当天红包雨能回馈读者外加宣传作品。一块也是爱,肯定好好更!】 ...(大国医..4545516)-- ( 大国医 /61/61180/ )( 大国医 http://www.suya.cc/6/6727/ ) 大国医 6、一客不烦二主 *** 徐小乐自家明白自家本事,看过两本医书,记得几个唬外行人的名词,其他可就要啥没啥了。别说治病看病,就连十八反的药诀都背不出来。他是绝对不肯跟着锦衣卫上京的,否则三两天就得露馅,然后恐怕就跟到诏狱里出不来了。他转念又一想:听说诏狱是皇帝关大官的地方,怕是我还没资格进去就被打死了。 罗权不知道徐小乐内心中已经心猿意马跑了一圈,抓紧机会对北京同行说:“上官,徐珵终归是没有定罪,若是最后又叫他出来了,母亲却死在咱们锦衣卫手里,恐怕日后有些麻烦。” 锦衣卫自然是知道一些内幕的。徐珵说穿了是不识时务,劝皇帝迁都南京。我大明是什么血性?正统皇帝至今还在瓦剌人手里呢,百官们宁可换个皇帝,也不肯割地赔款,输币求饶。徐珵在这个时候要皇帝迁都,他这是认怂!他肯认怂,百官们肯认么? 不过那都是文官的事,怕就怕徐珵徐翰林从诏狱里出来。首先徐珵是翰林清供,其次他得罪过皇帝被下过诏狱,有这两条就是入阁辅政的资历呀!日后他官当上去了,不能找指挥使的麻烦,但是为母报仇找下面人的麻烦却是轻松简单。自己只是个百户,能升到千户恐怕也就到头了,那时候岂不是要被个宰相报复? “既然如此,你就出个病单来,我报上去看看上面的意思。”那百户终于松了口风。 罗权心中狂喜,从袖中取出一张早就拟好的单子,递给徐小乐。徐小乐接过一看,上面每个字都认识,但是连在一起就完全看不懂了。他轻轻拉了拉罗权,示意他到一边密谈。那北京来的锦衣卫倒也没有追究,反倒避嫌似地让开几步,眼睛却被徐老安人身旁的那美貌妇人吸引过去了。 徐小乐拉着罗权到了角落,低声说:“罗叔,这上面写的什么?” “我抄来的医案,那病人已经死了,肯定是绝症。”罗权道。 徐小乐虽然看不懂诊断内容和药方,医案却是见过的,基本格式全天下都差不多,轻轻道:“既然是抄来的医案,病人的名字好歹改一改吧。” 罗权偷偷脸红。 徐小乐又道:“罗叔,我家有家训,不是自己的医案不能落笔签押。”他虽然年纪小,但是自幼生长在医家,基本规矩还是听父兄说过的。 罗权一怔,没想到卡在了这里,一时不知道该如何是好。他只当徐小乐是个小孩子,不知道徐小乐的心思就在他袖子里。徐小乐见罗权竟然不上道,只好进一步点拨道:“不过若是有些润笔……我也是可以抄一遍的。” 他虽然知道规矩,但是没有父兄的督导,对于这种规矩并没有半分敬畏。 罗权恍然大悟,微微摇头,就道:“你真该来做锦衣卫。我家小子能有你一半的鬼灵精怪,我就可以安心了。” “好说好说,所谓近朱者赤,小云日后少不得有我几分神采。”徐小乐咧嘴一笑。 罗权哭笑不得,只将宝钞抽了出来,偷偷塞给徐小乐:“抄得工整些。” 徐小乐顺势藏了宝钞,铺纸研墨就去抄这医案。他抄到一半,突然心中闪过一道灵光:“这种大人们的事,罗叔为何要找我呢?今天姑苏城里的医生都没空么?莫非正好撞到?这也有些太巧了吧。”他轻轻咬了咬笔尾上的挂绳,怎么都想不出个所以然来,索性抛却一旁,笔走龙蛇,飞快地将医案抄了一遍,反正钱钞入袋,旁事皆与自己无关。 罗权看到徐小乐乖乖做事,心中也是一松。他若是没碰到徐小乐,还得专门去找一趟,因为全姑苏的医生没人肯做这种事。谁会愿意与下诏狱的犯官扯上关系?更何况还要做这等欺骗朝廷的重罪。万一事泄,罗权一问三不知,推个一干二净,自己的名字却白纸黑字落在人手里,岂不是找死么? 也就徐小乐什么都不懂,方才好骗。 罗权看着徐小乐,心中又道:你小子看起来挺有福相,这回借你福气应该不会出事。若是真的出了事,我能报恩公于此也安心了,只是要对你说声抱歉了。 徐小乐满意地画了押,吹了吹墨字,得意道:“我这一笔字还凑合吧?” 罗权敷衍:“相当凑合。”说罢已经取了医案,递给北京来的锦衣卫:“上官,请您收好。” 那锦衣卫被那妇人的一双媚眼勾住,色授魂与,这才被罗权唤醒,自觉有些丢人,接了医案也不寒暄便抽身离去。到了外面他才想起来,又对罗权道:“人虽然不带走,但是这里不能住了。她们安置在哪里你要晓得,好随传随到。” 罗权道:“下官懂的,徐氏满门人口都安排在城南药王庙里。” 那锦衣卫不再多说,急急忙忙去了。 徐小乐站在一旁将刚才情形看在眼里,心中暗道:女人真是善变,刚才还跟我一笑留情,转眼就跟别人勾三搭四、眉目传情。若是谁取了这样的女人,岂不是头上一直绿油油的?是了,她已经被徐翰林娶了…… 罗权很快又回来了,对徐小乐道:“老安人年纪大了,住在庙里怕不方便。一客不烦二主,便借住你家可好?” 徐小乐登时踟蹰起来:家里就一栋二层小楼,嫂嫂一间,自己一间,还有一间书房,一间客房,实在有些住不开。而且家里嫂嫂做主,自己该怎么说呢?不过若是让她们住到家里,不说那老安人身后那四个姐姐妹妹,就是跟这小妇人住在同一个屋檐下,也是一桩极有趣的事呀。 老安人突然开口道:“小乐已经是雪中送炭了,老身就住庙里无妨,罗百户费心了。”这意思分明是不想连累徐小乐他们一家。 罗权总觉得自己没能送佛送上西,嘴唇蠕动,颇为遗憾。 徐小乐却道:“其实我倒是想接老安人去家里,好歹是同族呀。”他那双不听话的眼睛,自作主张地那少妇身上转了两转,颇有损他义正言辞的形象。他连忙管住眼睛,又道:“不过一来是家中有些简陋,怕折辱了老安人。二来嘛……我还小,得听嫂子安排。” ******* ...(大国医..4545516)-- ( 大国医 /61/61180/ )( 大国医 http://www.suya.cc/6/6727/ ) 大国医 7、晚上 罗权一听有戏,劝老太太道:“老安人,眼下正是见真情的时候。您若是执意住到庙里去,也叫外人说小乐和他嫂嫂见死不救不是?” 老安人微微垂目,她身边那少妇俯下身去,道:“老太太,不如让奴去探看一番,然后回话,好叫老太太您做主。”这话说得倒是十分得体,徐老安人微微颌首:“你去看看也好,若是果然不便,咱们还是住到庙里去。” 罗权这才松了口气。他与徐珵之间有过一段鲜为人知的往事,若非徐珵的一时善举,也就没有罗百户的今天。只是徐家一向家大业大,罗权即便有心报恩,人家也不需要。如今徐家遭逢突变,罗权自然要暗中出力维护。 只是文武官员私下结交是很犯忌讳的事。尤其他还不是一般的武官,乃是上直亲卫之一的锦衣卫——皇帝在地方上的心腹耳目。若非如此,罗权早就将徐家人接到自己家里去了。 如果徐老太太住到庙里去,人多口杂,罗权反倒不方便照顾。然而徐珵一出事,正显现出世间冷暖来,往日的狐朋狗友大多避之不及,谁会接徐家人过去住?若是徐珵有君子之交,或许还能上门求助。可徐珵本身就不是个君子,哪里有君子肯跟他交往? 罗权脑中过了一遍,结果发现还真只有徐小乐家最为合适。首先,他家以前是医馆——虽然现在没人去看病,但是给老安人找的借口就是重病,住在医馆里顺理成章。其次,徐家就一个寡妇和一个毛头小子,谁都做不出大文章来。最后一条,人家好歹是宗亲,接纳落难族人是天经地义的事。 徐小乐很希望徐老安人带着人住过去,又有些忐忑,生怕嫂嫂不肯接纳。 因为徐家正在被抄家,家人离开是最后一步,还要搜身防止她们夹带了值钱细软,所以徐小乐便先行回去,正好可以一探嫂子的口风。 罗权自然与徐小乐一同出去,生怕小乐真干出什么顺手牵羊的事被人抓住。到了外面,罗权道:“今日很好,我很满意。”徐小乐咧嘴笑着,伸出手,意思是想要承诺中的那块金元宝。 罗权本来就是随口一说,厚颜无耻地拿了一张一百文的宝钞拍在徐小乐手上,道:“若是徐老安人过去,我每个月给你们十贯宝钞。” 徐小乐看到“一百文”的宝钞就已经有些变脸了。他道:“罗叔,我虽然年纪小,却也知道这钞已经不值什么钱了。十贯新钞也就只能买一斗米呀。” 罗权撇了撇嘴:“米粮我额外给,断然不会叫你家吃亏。” 徐小乐还是有些闷闷不乐。罗权就说:“张大耳的事嘛,其实也挺麻烦的。你恐怕不知道他,他赚的那些银子里还要分给官面上的人物,人家是真金白银要抽成的,自然肯着力护着。我去打招呼,非但要赔上人情,说不得还要破费几个呢。” 这登时击中了徐小乐的软肋,他只好道:“还请罗叔多多周全。” 罗权拍了拍徐小乐的肩膀:“好说好说,徐家虽然倒了,我还在嘛。你若是表现得好,我也不介意多个干儿子。” 徐小乐心中暗想:给人当儿子还得上杆子去求,这也太丢人了些。于是他不肯接嘴,只是岔开话题道:“我还是快些回去,左右要叫嫂子知道。” 罗权便由得他去,也没去找张大耳的打算。有自己儿子在徐小乐身边当护身符,张大耳又不是没脑子的小杂碎,岂会乱来。 徐小乐跑到外面跟罗云汇合,两人边说话边往家里走去。徐小乐的家在木渎镇上,从城里走回去还有些路程。 不像进城一心要发笔横财,情绪颇高,回去时想想要面对母老虎的雌威,路途就好像长了许多。还好路上遇到一辆牛车,徐小乐便将今日得来的宝钞给了那个目不识丁的老农,连哄带骗搭了顺风车回去。 罗云原本是想回家的,被徐小乐几句话拐带出来,恐怕晚上只能睡徐家的客房了。他幼年时曾在徐家住过一段时间,是让徐小乐的父亲徐荣给他治病,由此与徐小乐结下了深厚的友谊,后来常来常往成了徐小乐的死党,自然对于佟晚晴也有种见到天敌的畏惧。 天色近黑的时候两人总算回到了木渎的家中。院子门只是虚掩着,徐小乐推门而入,不忘指使罗云上上门栓。他三两步跑进堂屋,见里面漆黑一片,没有人在。又跑过二进的天井,三两步窜上了楼。 楼上房间里也都是漆黑一片,徐小乐小心翼翼摸到嫂子门口,侧耳听了听,里面没有动静,心中暗道:太好了,嫂嫂今天睡得早,万事大吉!他又蹑手蹑脚回自己房间,却听得楼梯处传来重重的脚步声,自然是罗云上来了。 徐小乐大惊,连忙过去比了个悄声的手势,压低声音道:“轻些!嫂子睡了。” 罗云嘴巴比成了个圈,再落脚的时候就跟徐小乐一样了。两人像是做贼一样,蹑手蹑脚进了徐小乐的房间。徐小乐等罗云进了屋,转身关了门,方才松了口气,说道:“别把那母老虎吵醒,否则咱们有得苦头吃了。” “嗯……你火绒放哪了?把灯点上吧。”罗云道。 徐小乐不耐烦道:“就在桌上。” 黑暗中冒出了个红点,正是有人吹燃了火绒,递给罗云。 罗云接过,点亮了灯。 油灯从一朵毫厘小花渐渐燃起一寸长,驱散了房间里的黑暗。徐小乐却如坠冰窖,恨不得吹灭了油灯再逃出去。 因为他看见自己口中的母老虎正坐在床沿上,好整以暇地看着那双玉雕也似的手,身边还放着一根擀面棍。 罗云奇怪地看着徐小乐:“你怎么站在这儿?那谁给我的火绒……是晚晴姐啊……”他缓缓回过头,看到面色不善的佟晚晴。 佟晚晴冷哼一声。 罗云很不义气地笑了笑:“那我先回屋睡了,晚晴姐好好休息,别打太累。” 徐小乐就伸手去拉罗云,罗云却混若不知地出去了,顺手带上了门。 ...(大国医..4545516)-- ( 大国医 /61/61180/ )( 大国医 http://www.suya.cc/6/6727/ ) 大国医 8、女侠 “哈哈哈,”徐小乐未语先笑,“今天月色真漂亮!” “今晚哪来的月亮。”佟晚晴板着脸:“说瞎话还得多挨一棍子,一共是二十一下。” 徐小乐头摇得跟拨浪鼓似的,叫道:“嫂子你不能这样!下午已经被你打过了,岂能再打一顿?” “下午没打完,现在自然得重新打过。”佟晚晴道:“你若是自己乖乖过来受罚,我或许还能手下留情,打得轻些。” 徐小乐面露苦色:“那以后每次偷看被抓到都要打二十棍?” 佟晚晴暴跳起来,挥手就打:“你还敢有下次!” 徐小乐往后一个下腰,躲过一击。只是他这点反应都是跟佟晚晴实战得来的,不知道佟晚晴这是虚招,真正的杀招却在腿上。佟晚晴一脚踢在徐小乐的小腿上,徐小乐疼痛难忍,腰上力一松,啪地就摔在地上。他揉着屁股:“嫂子,摔成八瓣了!” 佟晚晴残忍一笑:“是么,那让嫂子给你上点药。不过你可要知道,若是没有摔成八瓣,那就先打成八瓣再上药。” 徐小乐飞快跳了起来:“好了好了,真是太神奇了,嫂子才说话,我的屁股就好了!果然不愧是神医之后……对了,嫂子,我太爷爷很有名么?” “你别想东拉西扯逃掉这顿打!”佟晚晴不上当。 “是真的,今天我去徐翰林家看抄家,碰到了罗叔。罗叔带我进去看病……” “看病?你病了?”佟晚晴手里的擀面棍悬在徐小乐的头顶。 “是给人看病。” 徐小乐见嫂子攻势戛然而止,心中默诵了一声“阿米豆腐”,旋即将自己下午在徐翰林家的事原原本本说了一遍。等他说完,佟晚晴早就放下了手里的擀面棍,只是咬着嘴唇在心中暗骂:朝廷鹰爪果然没一个好东西,竟然坑害到我家头上来了。徐翰林是下了诏狱的人,自家跟他们搅在一起有什么好处! 徐小乐见嫂子好像消了凶性,小步挨到嫂子身边坐下,道:“嫂子,罗叔说:若是咱们接纳徐翰林的家人,他每个月给咱们米粮。” “饿着你了?”佟晚晴没好气道。 徐小乐颇有些不好意思,道:“嫂子贤惠能干,倒是从来没饿到过我。我就是看嫂子一个人忙里忙外,照顾我不说,还要给人做女红贴补家用,累得人都瘦了许多,心中实在不忍。” 佟晚晴顿时所有怒气都没有了。她想起自己当初执意要嫁过来,撑起这个残破的家,八年来风风雨雨,不知道吃了多少委屈。那时候徐小乐还是个光着头皮、扎着冲天辫的小屁孩,如今也束了发,人模狗样在外面招摇过市,看起来也不像是个会吃亏的人物。 佟晚晴心中酸楚,却又很是骄傲:只有她自己知道这八年有多么劳心劳力,当初只会捣乱的熊孩子仿佛一夜间就长大了,还会说话安慰她。 “再说,我以前打了徐翰林家的名号在街上招摇,如今他家落难我却见死不救,会叫别人说我势利小人!佟女侠常说做人要讲义气,我徐小乐可是片刻都不敢忘!”徐小乐说这话的时候,脑子里却想到了徐老安人身边的那个年轻妇人。不知怎的,那妇人的容貌在徐小乐脑中显得有些模糊,但是上衣正面的织锦花纹却清晰在目,大约是因为太过突出的缘故。 佟晚晴自幼就想做个女侠,一直把“行侠仗义”放在心里。别人都说她坚持嫁到徐家守活寡是因为礼教,只有她自己知道:关礼教屁事?只是当时见徐家满门只剩了一个七岁小童,起了救危扶困的侠义心罢了。 “好……吧。”佟晚晴被徐小乐抓到了弱点,只好应承下来:“他们家有多少人要来住?男人可不行。”刚说完,佟晚晴才发现徐小乐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贴到自己身边了,还有一只手环着自己的腰,立刻凶目瞪了过去。 徐小乐恍若无事地退开几寸,身上还带着嫂嫂的热度,道:“嫂子放心,我看过了,都是女子。徐老安人,一个姐姐,四个丫鬟。”他一个个数了过来。 佟晚晴有些奇怪:“姐姐?听说徐翰林的九个女儿都出嫁了呀。” “哦,是徐翰林的妾室吧。”徐小乐解释道。江南称妾室为姐姐,北方则多叫姨、姨娘。佟晚晴没想到竟然还有妾室没跑,跟着一起受难的。不过一般人家到了这种境地,别说妾室留不住,就是自己老婆女儿都要发卖出去度日。 “这样说起来,老安人要一个卧室,那位姐姐要一个,你我又各占一个,楼上四间房间都满了。”佟晚晴皱了皱眉头:“你这卧室要让出来,给老安人住,你去睡书房。那位姐姐可以睡客房。四个丫鬟……只有把棚屋收拾出来,支个通铺了。” “果然是贤惠持家的嫂子,如此就万事大吉了!”徐小乐见嫂子眉头舒展,得寸进尺地抱了上去。不等他抱到佟晚晴的身子,只见眼前蓦然出现一个拳头,然后便是一黑。 徐小乐捂着眼睛委屈道:“现在嫂子真是越发生分了,连抱都不让抱一下。” 佟晚晴想起当年还抱着徐小乐睡觉,简直视小乐如自己的儿子一般,也觉得自己有些过分。不过她脸上可不松缓,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来:“这一拳只算利息,且将你那二十一棍子先存着,等明天你再闯了祸便一起算。” 徐小乐叫了起来:“这可不公平,我明天若是不闯祸呢?还得挨一拳交利息么?咱们有君子约法,祸不过夜!你不能坏了规矩。” 佟晚晴一撩袖子:“你要现在打也行。” 徐小乐连忙噤声,心中暗道:也罢,明天的棍子明天再说。是了,我明天在家乖乖读上一天书,嫂子找不到由头,自然不能打我收利息。这二十一棍放到后天总该消了吧?难道要记我一辈子? 佟晚晴走到门外反手关了门,道:“明日早些起来,把棚屋里的东西收拾收拾,帮我把浴桶抬上楼。” ...(大国医..4545516)-- ( 大国医 /61/61180/ )( 大国医 http://www.suya.cc/6/6727/ ) 大国医 9、读书 佟晚晴在江南女子之中,身量太高,腿也太长,寻常的浴桶对她而言都有些小。现在家里用的这个乃是专门找木匠做的加大号,外面等闲见不到,分量自然也不轻。 徐小乐对于明天的工作安排并没有任何意义,反正只要罗云在,干活的肯定是他。 听说锦衣卫为了让自己儿子长得高大,能够入宫当大汉将军——给皇帝打仪仗的人样子,都喜欢娶身材高大的女子。几代人下来,子孙非但个子高,力气也大。苏州千户所的千户老爷就曾看上过佟晚晴,谁知佟晚晴太过刚烈,谁敢来说媒就打谁,这才作罢。 徐小乐赶了蚊子,上床放下蚊帐,顿时觉得有些气闷。他深深换了口气,只觉得一丝淡淡的幽香沁入肺里,正是嫂子不施粉黛的天然体香。徐小乐不禁想起前两年还能嫂子一起睡的光阴,对于“束发”不免生出一股怨念。嫂子说,束发之后就是男人,不能再跟她睡一起了。 徐小乐跑了大半天,借着香气助眠,很快便昏沉沉睡去。他本来睡得很死,浑然不知道做梦是什么滋味。今夜却做起了梦来,乃是一个阳光明媚的午后,他又走到了棚屋后面,找到了那条天造地设的裂缝。从一旁的窗户里传来水声,正是嫂嫂在沐浴。 徐小乐凑了上去,这回嫂嫂没有发现…… 猛然间地动山摇,徐小乐慌张失措:难道我偷看嫂嫂沐浴,竟然引来了天地之怒么! “小乐,醒醒,小乐!” 徐小乐睁开眼睛,看到罗云那张大饼似的面孔。 “你今天真丑!”徐小乐觉得阳光刺眼,弯曲手臂遮住了双眼。 罗云听得莫名其妙,道:“晚晴姐叫咱们干活呢。” 徐小乐老大不乐意地翻了个身:“我得养精蓄锐,等会好起来读书,有什么活你就帮我干了吧。” “哦……啊?你要读书?”罗云吓得退开三步,怀疑徐小乐是不是被什么不干净的东西夺了舍。徐小乐只管脸朝墙壁,回想起梦里的香艳滋味,不肯理罗云。 罗云信以为真,出去跟佟晚晴说徐小乐要读书云云,在床上养精神。佟晚晴又不傻,当然清楚小叔子的秉性,蹬蹬蹬就往楼上跑,亲自叫徐小乐下去帮忙。 徐小乐在床上听到外面木头地板上的脚步声,知道嫂子上来了就没那么好说话了。他连忙扯过衣服一个滚身,赤脚站在地上,环顾屋中,好不容易找到一本《论语》,装模作样大声朗读起来。 佟晚晴正好走到门口,听到里面的读书声,颇为诧异:这小滑头今天是吃错了什么药?竟然真的在读书!她想了想,又觉得不对:怎么会突然读起“子曰”来了?徐小乐家是世代医户,只要能背几本医家经典,就能去县医署或是惠民药局谋个铁饭碗,难道还去跟读那些儒生一起考进士? 倒不是考进士不好,只是佟晚晴真不相信自己看着长大的小叔子能考得上。若是他真的突然之间能去做个书生,恐怕立马就得去城隍庙求符纸过来驱驱邪。 “你在读什么?”佟晚晴推门进去,看到披头散发衣衫不整的徐小乐,大皱其眉。不过担忧之心倒是放下来了,因为这种胡闹不着调才是徐小乐的一贯风格,证明他没有中邪。 “《论语》呀。”徐小乐说得理直气壮。 佟晚晴听说过这本书,心道:果然是乱读书。她道:“你读儒生们的书做什么?有这功夫不如好好背背医书,日后也好谋个差事。” 徐小乐听得泫然欲泣:“嫂子啊!你怎么可以劝人不读书!难道不知道万般皆下品,唯有读书高么?我若是能够中个进士,岂不好过我们家世代行医?” 佟晚晴噗嗤就笑了:“一科进士才取多少人?就怕皇帝家多取十倍、百倍、千倍,唔,哪怕是一万倍,都肯定取不到你头上。你少偷奸耍滑,要么好好读医书,要么就下去帮忙。” 徐小乐只好装作一副痛不欲生的样子:“也罢,我只好重操旧业,去苦读医书了。孔老夫子,不能跟你……” 佟晚晴耐心耗尽,一巴掌拍在徐小乐头上,喝道:“去书房好好读书,顺便把你自己的被褥抱过去……这褥子才换多久,怎么就一股酸臭的怪味?快抱走抱走!” 徐小乐逃过一场劳动,心中愉快,抱起被子就往书房去了。虽然他并不是很喜欢书房,总觉得书多得有些让人喘不过气,但是想到那位姐姐也要住进来,而且客房和书房紧邻,与另外两间卧室隔开一条楼梯,如此想想实在大有可为! 徐小乐并不知道自家祖上有多么风光,甚至不确认那个北京来的锦衣卫说的徐神医是不是自己的太爷爷。反正父亲在他很小的时候就去世了,爷爷对他而言也只有个名号,就邻里之间听来的只言片语,似乎父亲是个大家公认的庸医,至于爷爷则完全没有存在感。 唯一证明徐家的确是世代医户的证据,就是满书房的医书。还有许多手抄本,以及满满几箱子历代祖宗留下的医案。 在这个医术等于活命术的时代,家传医生有着天然优势,能积累更多的验方和医案,避免走更多弯路——弯路就是人命啊! 不过这些对于徐小乐而言并没有意义,他完全不喜欢学医。嫂子读书不多,更别提医术了,只会叫他背书。书是能背出来,可是谁来告诉他阴阳五行到底怎么用呢?浮沉迟数到底怎么分呢?九针到底长什么样子呢?就算学成了,跟大哥一样出去采药死在山里么? 徐小乐一想到这些问题,天空都阴霾起来,于是他关上了门,从书架上取下贴着《九灵真诠》书名的匣子。这个黄杨木匣子做工考究,上面包浆厚实,颇有些古朴气息。徐小乐把它从书箱里翻出来的时候,里面放着某位祖宗的手记,落有宝祐年的年号,貌似不是国朝的皇帝。 现在这个匣子里躺着的是徐小乐的“好朋友”,乃是新近才在市面上露脸的秘戏图。这些秘戏图是公开在书坊里发卖的,只是为了避免妨碍风化,店家会在外面罩一层纱。 徐小乐读书不行,在这上面却是行家,对各个书坊的秘戏图了如指掌,对版本也颇有研究,知道最好的秘戏图是个叫“欧波亭主”画的,不知何许人也,似乎家家都在仿他的画。 如今叫徐小乐格外珍视的是这套《三十六宫图》,一共有三十六幅,正是欧波亭主的手笔,取的是唐诗里“三十六宫皆是春”之意。又是苏州有名的启阅书坊雕版,里面每一幅都有一种姿势,笔法细腻,纤毫毕现,场景写实如同目见。 徐小乐最早看的是色相,只觉得血脉贲张。看久了之后非但心生欣喜,还有些玩味,隐约中还理解了画作之中的线条刚柔,人物神态,以及其他种种鉴赏功夫。可见秘戏图也不是简单的亵玩之物。 徐小乐正看得津津有味,身后突然伸出一只手来,猛然将这图册一拽,只听得哗啦啦一阵乱响。 ...(大国医..4545516)-- ( 大国医 /61/61180/ )( 大国医 http://www.suya.cc/6/6727/ ) 大国医 10、约法三章 佟晚晴已经在徐小乐身后站了有一会了,足以辨别徐小乐看的到底是经脉图,还是秘戏图。她虽然承担着寡妇的名声,却是从未经过人事的处子。即便在家的时候,店里有三教九流之人进出,让她对男女之事并不避讳,但是如此纤毫毕现、神态与动态并作的秘戏图还是羞得她面红耳赤。 徐小乐反应极快,立刻团身钻入书桌底下,从另一面钻了出来,与嫂嫂隔桌对峙。他现在已经顾不上自己挨打,只担心嫂嫂拿了那欧波亭主的画作发作。见嫂嫂虽然鼻孔里喷火,但还算理智,徐小乐方才道:“嫂子,我可是在学医呢!” 佟晚晴后槽牙磨得格楞楞直响:“你就看这些乌七八糟的东西学医?你怎么还有脸姓徐!” 徐小乐嬉皮塌脸道:“你要是不信,就看你左手书架上,是不是有本《**经》?扉页上还有祖宗的藏书印呢!”徐小乐怕嫂嫂不信,冒着被打的危险跑到书架旁,轻车熟路地找到了那本《**经》,翻开封面展示给嫂子看。 佟晚晴虽然不通文墨,但是真假还是会分辨的。她见那本医书的扉页上果然印着“子子孙孙永宝之”的印文,便知道这的确是前人留下的珍本。因为这方印乃是徐家的传家宝,只有珍本才能动用这方藏书印,如今就锁在她的箱子里,要等徐小乐弱冠之后才能传给他。 “这《**经》讲的什么?跟这些龌蹉东西有什么干系?”佟晚晴做出一副要撕毁秘戏图的模样。 徐小乐吓得肝颤,连忙道:“嫂子住手!古人常说:未尝学医先学人,《**经》和这秘戏图正是教医者学做人的呀。”他一时心急,没想到“做人”本来就有另一层含义,听得佟晚晴更是内心羞恼。她说:“很好很好,看来你是想先学做人再学医,我手里的棍子最会教你做人,来来来,有种别逃!”说着,佟晚晴变戏法似的从身后摸出一根擀面棍。 有谁随身带着擀面棍的?徐小乐叫道:“你进来之前就带了擀面棍!显然是存心不良!” 佟晚晴本来是带着擀面棍去叫徐小乐起床的,刚才一时被徐小乐读《论语》所迷惑,没用上。反应过来之后悄悄摸到书房,果然证明自己还是很了解徐小乐的,并没有白带擀面棍。 “你屁股动一动我就知道你要放什么屁!”佟晚晴将秘戏图用力撕成两半,扔在地上重重踩了两脚,举着擀面棍就打了过去。 徐小乐见秘戏图已经阵亡,自己再折进去可谓不智,连忙躲闪。只恨书架书箱都是靠墙放的,就一张书桌可以聊做掩护。徐小乐麻溜地钻进书桌下面,就见一只穿着绣花鞋的脚踢了过来。 徐小乐往后一缩,伸手一捞,正好捞了个准。佟晚晴一惊,差点摔倒,连忙俯身按在书桌上,一只脚站着,另一只脚却被徐小乐死死拉住,整个人拗成了个弓状。 “放开!”佟晚晴怒道。 “男子汉大丈夫,岂能就这么放了!”徐小乐收了身上的冷汗,生怕嫂嫂逃脱,连鞋带脚抱在怀里。 佟晚晴用力收脚,却只扯出来几寸,怒气一起就想发力踹上去。她却想道:我若是真的发力踹他,正中心窝,怕是要踢坏人的。佟晚晴换了个略轻松的姿势,道:“好啦好啦,你先放开,咱们谈条件吧。” 徐小乐嘿嘿一笑:“嫂子以为我还是小孩子么,我若真是放开了,恐怕只有跟你的棍子谈条件了。” 佟晚晴就笑道:“抱那么紧,你不怕染上脚气么?” “咦,嫂子竟然还有脚气?我帮嫂子看看。”说着就要脱了佟晚晴的鞋袜。 佟晚晴连忙控制着力度踹了两脚,不叫徐小乐乱来,说道:“本来是没有的,不过刚才被个脏东西抱着,怕是就染上了也说不定。” 徐小乐见嫂嫂挣扎得厉害,更怕嫂嫂逃脱出去,也不敢多事,紧紧抱在怀里:“那我就更不怕了。嫂子要想叫我放手,咱们得约法三章。” “你归你提,答不答应可得看我了。”佟晚晴道。 徐小乐就说:“第一,昨天和今天的事,就此揭过,我不要你赔我画册,你也不能打我。”佟晚晴被气得直笑:“天下哪有这么好的事,你接连犯在我手里,说揭过就揭过,让我怎么跟手里的棍子交代!” 徐小乐又把佟晚晴的脚往后拽了拽,整个人往上蹭了蹭,连带着将小腿都抱住了:“你要是不答应,我就脱了你的鞋袜挠你脚底板!” 佟晚晴这回就算想踹死徐小乐也做不到了,挣扎无果,只好放软道:“你先说后面的两章,咱们最后再讨价还价。” 徐小乐暗暗偷笑,道:“第二嘛,以后都不能随便打我。” 佟晚晴道:“我哪回是随便打你?不都是你做错了事,我才打你的么!” 徐小乐就说:“有时候虽然我做错了事,但是你打得也太狠了些。今日咱们得签订君子协议,碰上我头一回犯的错,你只能说服教育,不能打我。” 佟晚晴听徐小乐这么说,心中也有些难过。她从小像个男孩子,顽皮胡闹,不肯服爹娘的管。爹娘因为宠爱她,也不怎么管她。等她弟弟出生,爹娘吸取教育长女的失败经验,对弟弟格外严格,犯错就是一顿暴打。所以佟晚晴所见过的家庭教育,除了放任自流就是一顿暴打。 放任自流肯定是不行的。她作为徐家的媳妇,有义务照顾好徐家的独苗。而且在佟晚晴看来,徐小乐这个闯祸胚即便不是江南第一祸害,也能排进前三。这要是放任自流了,岂不是养出个混世魔王? “你既然大了,那以后咱们倒是可以试试。不过你若是不肯听好话,我还是要打你的!”佟晚晴退了一步。她看看左邻右舍,谁家像自家这样成天鸡飞狗跳的?若是能够不打,自然还是不打的好。 徐小乐自觉赢了一局,第三个要求便狮子大开口了:“你要给我五两银子。” 话音刚落,只听哐地一声,佟晚晴直接将桌板掀了。 ...(大国医..4545516)-- ( 大国医 /61/61180/ )( 大国医 http://www.suya.cc/6/6727/ ) 大国医 11、不好意思 徐家的书桌并不是真正的桌子,乃是两个四脚高凳,上面架一块木板。这样的设计并非徐家别出心裁,只是因为医户之家的传统旧俗:病人来了可以直接躺桌子上,治死了直接当担架抬走掩埋。 佟晚晴之前不掀桌子,主要是念在桌子上的笔墨纸砚打坏了可惜。谁知徐小乐竟然狮子大开口,直接就要五两银子,那还不如掀桌子打人呢。就算桌上的东西都摔坏了,再凑一套也不用五两银子——说不定宝钞就可以解决了。 徐小乐蓦然间发现自己的掩体被直接掀翻,吓得像是受惊的小熊,直接抱住了佟晚晴的大腿,双腿也缠了上来,索性就坐在了佟晚晴的脚上。佟晚晴落了两棍子,痛得徐小乐大声呼叫,抱得更紧了,脑袋直往她大腿上贴。 佟晚晴面红耳赤,却不敢再打了,谁知道这小流氓会做出什么没下限的事来。她就说道:“现在咱们可以休战了,我给你个机会,自己站起来乖乖让我打二十棍,以后不许再看这些乌七八糟的东西,咱们就算两清了。” 徐小乐死抱着嫂嫂的大腿不放:“二十棍太多了,两棍子如何?” “二十五!”佟晚晴满面寒霜:“刚才我差点漏了昨天的事!” 眼看着自己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嫂嫂棍子在手,正应了那句人为刀俎我为鱼肉的老话,徐小乐反倒不慌了。他想想左右是一顿打,能拖一刻是一刻,更何况嫂嫂的腿结实笔直,抱在怀里温暖惬意,恨不得就这样永远不下来。 “好好,我吃些亏,就打五下吧!”徐小乐脸贴在佟晚晴的腿上,忍不住想:全当我闻了你身上的香气,多挨两下打也是值得了。 佟晚晴拖着腿,踢了一踢,却发现原本自己可以一只手就提起来的徐小乐已经重得自己踢不动了。她嫌弃道:“你洗了脸没有,就在我裤子上蹭!快起来!” 徐小乐蹭得更厉害了:“咱们还没约完法,我不起来。” 佟晚晴一时来气,又举起擀面棍打了两下,突然听到身后有动静,回过头却见到了面红耳赤的罗云。 罗云尴尬道:“晚晴姐,浴桶已经搬你屋里了。” 佟晚晴换上笑脸道:“还是小云懂事,快去喝口水,待我解决了这个死皮赖脸的东西,下去给你做蒸糕。” 罗云哎了两声,扭头就下去了。 徐小乐冲着外面喊:“你个没义气的,也不救我!” 佟晚晴一边拖着徐小乐往外走,一边冷笑道:“你现在下来把书房收拾妥当,我还可以考虑寄下你那二十棍,若是再不识好歹,等我出了这门,可就不一定只有二十棍了。” 徐小乐死活不肯松手。 佟晚晴挪了两步,突然想到自己昨天洗澡换下来的里外衣裳都在房间里,还没来得及洗,不知道刚才罗云是不是看到了。她想到刚才罗云的面色尴尬,越发怀疑罗云是看到了自己的贴身衣物,急着想去房间里查证,偏偏徐小乐在这儿死活不肯放手。 “放手!再不放手我就下狠手了!”佟晚晴喝道。 回答她的却不是徐小乐。一个厚重的声音从楼下天井传来:“佟娘子在家么?” 佟晚晴听那声音陌生得很,在脑中翻找。徐小乐却道:“是罗叔来了,大约是为了徐老安人的事。”佟晚晴怒目一瞪:“那你还不放开!” “我放开了你不许打我!” “快些!叫客人久等!”佟晚晴不耐烦道。 徐小乐这才抱着姑且一试的心态缓缓放开了手。不等他彻底放开,佟晚晴一甩长腿,就将这个小无赖踢开了三尺远。徐小乐还等着后续暴风雨般的打击,佟晚晴却只甩下一个白眼,整理衣衫下楼去了。 佟晚晴刚走到楼下,就听到罗云跟他爹说:“晚晴姐正打小乐呢,怕是一时脱不开身。” 罗权平日不怎么来木渎,对徐家的生活常态知之甚少,对于“打小乐脱不开身”这一表述十分费解。还好他看到佟晚晴下来了,总算省了脑力。罗权上前与佟晚晴见礼,开门见山道:“佟娘子大约知道徐家的事了吧。” 佟晚晴道:“我已经听小乐说了,是徐老安人要搬来住吧?只要她们不嫌弃我家寒酸,倒是可以腾几间屋子出来。” “老安人对贵府能收容落难族亲,还是十分感念的。”罗权今天带着徐珵的妾室胡媚娘过来看房子,立场也就不自觉地站在了徐府那边。 佟晚晴心中却道:徐翰林家风光的时候,认的族亲没有一百也有八十,如今就只能来找我们这种远得一辈子都见不上一面的族人了。真是世态炎凉,令人唏嘘。她这么一想,顿时可怜起徐翰林一家了。自家虽然没有什么出息,好歹生活还算安定。 “徐翰林的妾室就在外间,不敢贸然带进来。”罗权道。 佟晚晴连忙道:“是奴家失礼了,咱们出去迎迎那位姐姐吧。” 罗权暗道这佟娘子会说话,果然不愧是**支撑起徐家的人。他总觉得自己对徐小乐有微微的愧疚,便问道:“府上如今做什么营生度日呢?” 佟晚晴道:“奴家平日纺纱织布,替人做做衣裳女红,足以支应一家开支了。” 罗权心道:这的确是有些贫寒了,倒不是徐小乐白白叫苦。他又问道:“这恐怕是有些艰难了。这样,我每月十五、三十便送些米粮来,总不能叫佟娘子一力承担。” 佟晚晴没有耍大方的本钱,这是她作为客栈老板的千金小姐时候就懂得的道理。她大大方方道:“承蒙罗叔照应。” “说的什么,应该的,应该的。”罗权别过脸去,见这里屋舍倒是不错,就是年久失修,许多地方都损坏了。他道:“我还认识不错的木柜,到时候便叫到这儿来给佟娘子修修房子。一应开销自然算我的,佟娘子切莫推辞。” 佟晚晴总算流露出了笑意:“那怎么好意思呢!” ...(大国医..4545516)-- ( 大国医 /61/61180/ )( 大国医 http://www.suya.cc/6/6727/ ) 大国医 12、知音 罗权道:“应该的,应该的。府上世代医户,就没个秘方么?如今也是可以拿出去生息的。” 说到这个话题上,佟晚晴叹了口气:“这个原本也是有的。” 罗权奇怪:这种东西谁家不是当宝贝一样藏着,还能丢了不成? 佟晚晴道:“我家祖传有一个丸方,可以固本培元,养益气血。当初我嫁过来的时候,什么营生都不懂,便有药店的人找我说:我家出方子,他们出药材和人工,收益一家一半,半年一清,绝不用我操心,等着拿钱便是了。我道这是个好买卖,便答应下来。结果方子给了他们之后,头两年还能分到些钱钞,我也置办了织机,日子过得还算不错。谁知后来他们便总说销路不畅,一年到头分不到三瓜两枣,这两年索性就连面都不肯见了。我去找他们,他们便欺负我家没男人,要我去告官……有道是生不入公门,我哪里会告状?只好就此吃了哑巴亏。” 罗权听着一直点头,口中劝道:“这些没良心的药店多有乡绅做后台,告官肯定是告不赢的。这事也的确没法子,只看小乐日后能否把家撑起来,到那时还能自己做了卖。论说起来,这种补药应该是不愁销路的。” 佟晚晴原本还很镇定地说着自己被坑的往事,也暗藏了一分罗权主动揽过去帮自家交涉的念头。见罗权说得滴水不漏,也便罢了,到底这么多年了,早就想开了。又听罗权说起小乐,佟晚晴登时想起这个小叔子越发堕落,恐怕也是指望不上的,反倒鼻头有些泛酸。 罗权见佟晚晴刚还好好的,说哭就要哭,连忙打住话头,说起徐老安人这两日的生活,将话题岔开。还好徐小乐家穿过天井就是堂屋,胡媚娘就在堂屋里坐着,叫佟晚晴很快分了心,没有落下泪来。 胡媚娘见了佟晚晴,第一个念头就是“这妹妹好高”。佟晚晴的身材在江南足以秒杀许多男人,虽然身材高大是家境优渥的象征,但是女子太过高大就不好找婆家了。要不是佟晚晴豁达豪爽,怕是会很自卑。 佟晚晴见了胡媚娘,第一个念头也是“这姐姐好高”,“只比我矮了半头”。 胡媚娘原本也算是“高人”,到了佟晚晴这里就被比下去了。两个“高人”惺惺相惜,头回见面却没有太多的隔阂。有时候人就是这样,看对眼的人就无比顺眼,一见如故。这情形看得罗权都有些纳闷,自己反倒成了一个局外人。 “既然有宗亲之谊,岂能见死不救!”佟晚晴说道,油然升起一股豪情。她又道:“只是姐姐不要嫌弃寒舍简陋,更怕老安人有所不便。” 胡媚娘笑道:“老安人都已经准备住庙子里去了,哪里会嫌弃这里简陋?”她抬头环顾,又道:“屋子虽然老旧了些,不过只看打扫得这么干净清爽,也知道妹妹是个会持家的。我家老太太最喜欢的就是你这样的贤惠女子。我听说你连丈夫都没见到就嫁进来了?” 佟晚晴有些羞涩:“那时候天真幼稚,想着自己跟他订了婚约,岂能就当忘了?” “好侠气!”胡媚娘抚掌赞道。 佟晚晴一愣。她自己当年是有种行侠仗义的感觉,但是周围并没有人能够理解。包括她亲身父母,无论如何都不肯接受,甚至不准她归宁探亲。没想到今天竟然遇到了知音! 胡媚娘又说道:“当今世道尽是些蝇营狗苟的小人,像妹妹这样任侠之士,真是太稀罕了。我又有幸与妹妹同住一个屋檐下,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修来的福气。” 佟晚晴竟然有些脸红:“我算什么任侠之士,只是不忍心罢了。” 胡媚娘道:“一个不忍心,便是一辈子的拔刀相助,还有比这更侠气的么?说起来贵府的徐公子也真真像了你,一般的豪爽大气。” 佟晚晴终于盼到有人夸徐小乐了,而且还连带着夸了她“教子有方”,内中心花怒放。不过脸上还是没什么好神色,说道:“他哪里是甚么豪爽大气,就是个土匪无赖。姐姐叫他小乐就行了,再过八辈子怕他都跟‘公子’不沾边。” 胡媚娘就笑了起来。 两个女人聊得兴高采烈,罗权在一旁尴尬得只想抽身而退——身为一方锦衣卫百户,他平时还是很忙的。 与此同时,徐小乐在书房里愁眉苦脸,只想着该如何挽救好朋友《三十六宫图》。罗云却蹲在天井的水缸旁,看一群蚂蚁搬一只大青虫,鼻窦里却满是刚才在佟晚晴卧房里装满的清香,脑中又反复冒出那件粉白绫的抹胸——这让他原本就不够用的脑子无法再想其他事了。 胡媚娘看过了房间屋舍,便告辞走了。她没有见到徐小乐,因为徐小乐比她走得更早。为了挽救好朋友的性命,徐小乐决定去城里的启阅书坊,看看他们有什么法子可以挽救。这套《三十六宫图》可花了徐小乐三两多银子,不知道给他带来了多少乐趣,岂能见死不救! 徐小乐跑到巷子口,正好碰到笑笑。 唐笑笑手里抱着一个蓝色碎花包裹,见了徐小乐就笑:“你昨天又犯了什么事,都被追到墙上去了。” 徐小乐脸上一板,道:“以后你再不拴好大黄,我就不理你了。” 昨天要不是大黄在院子里堵他,他早就从唐家跑掉了,哪里还会挨后面的那顿打?如果昨天不挨打,今天或许就不会那么郁闷,也就不会大白天跟“好朋友”交流,更不会叫嫂嫂撞破,“好朋友”也就不会一分为二了。 “反正我出门的时候是拴好来着。”唐笑笑撇了撇嘴:“我娘做的冰镇绿豆汤,要我趁着还凉送你家去。既然碰到你了,就给你拿回去吧。” 徐小乐哈哈大笑:“那多麻烦,不如我就在这儿喝了吧。” 唐笑笑嘴上说着:“你不给晚晴姐留点么?”手上却已经将绿豆汤递给了徐小乐。 ...(大国医..4545516)-- ( 大国医 /61/61180/ )( 大国医 http://www.suya.cc/6/6727/ ) 大国医 13、急病 徐小乐觉得嫂嫂刚“杀”了他的好朋友,拿唐家妈妈的绿豆汤赔罪正合适,于是开了汤罐的盖子,咕嘟嘟喝了个饱。他一抹嘴,道:“好了,嫂嫂的那份我代劳了。多谢笑笑小娘子送汤。” 唐笑笑收回了汤罐,转身跟着小乐往外走,也不去徐家了。她从记事起就跟小乐一起玩,堂都不知道拜了多少回了。那时候小乐十分顽皮,也没少欺负她,但她看到小乐就觉得满心欢喜,就一定要和他玩。 如今小乐长高了不少,身手比以往更矫健,动辄连影子都找不到了,像这样安静地前后走在巷子里的情形已经很久没有过了。 唐笑笑不知怎么地,竟怀念起过去大家梳着冲天辫一起玩耍的情景。 徐小乐满心只有救他的“好朋友”,根本不知道笑笑的少女之心。 “糟糕!”徐小乐突然站住脚步。唐笑笑差点撞到他身上。 “怎么了?” “我把小云落家里了!”徐小乐道。 “你们真是形影不离。”唐笑笑觉得有些不舒服,心想:要是我们能这样就好了。明明是我们认识在先的。 徐小乐想了想,摇头道:“算了,我好不容易逃出来,若是回去撞见了嫂嫂,恐怕又要吃棍子了。要不,麻烦笑笑小娘子去帮我通风报信?”徐小乐说着,给了个惯常有用的无赖笑容。 唐笑笑撅着嘴:“我才不干!”说罢就走,好像受了什么委屈似的。 徐小乐看着唐笑笑的背影,心说:笑笑的屁股长大了,走路也会摇了。 他原本就是一副没心没肺的性子,跟着唐笑笑走了一路,把罗云彻底抛在脑后了。 从徐小乐家进城有二十里路,靠双腿走路的话得走一个半时辰。不过姑苏乃是江南水乡,水路发达无比,只要沿着河道走,看到空船就可以求人载他一程。花费既不多,又省力省时。碰到会做饭的船家,往往还能花几张钞买条鱼打打牙祭。 徐小乐还没走出镇子,就看到了熟识的船老大。一问之下,原来船老大正要进城送货。这就是顺风船了,徐小乐嘻嘻哈哈就混上了船,装模作样摇撸帮忙,省下的船钱正好在十全街买两只鱼味春卷。 “多谢张大哥!”徐小乐跳下船,朝船老大拱了拱手,飘然而去。张老大用徐小乐顶了一个人头,多问货老板要了一份工钱,也是颇为高兴,在后面叫道:“我这船赶着关城门前回去,你要是赶得上还可以捎带你回去。” 徐小乐顺便解决了回家的问题,跑得更欢快了。他直奔观前街,以至于想了一路的鱼味春卷都忘记买了。谁知他刚到观前街,就看到聚了一圈人。 原本生活就没什么娱乐活动,看热闹就成了徐小乐的嗜好之一。他硬挤了进去,见有人坐在地上,口眼歪斜,好像得了重病。 徐小乐看了一看,觉得没什么意思,又见那人坐在地上嘴角流出口水,益发觉得有些恶心,便要离开。突然人群中传来喊声:“都快闪开,葛大夫来了!”看热闹的人当即左右分开,让大夫进来。 葛大夫年在约四旬上下,也是个年轻有为的医生。自幼拜入江南名医朱嘉德门下学医,三十五岁正式出师,回到苏州开了自己的医馆,如今在姑苏城里名头甚响,渐渐有了葛神医的称号。 葛大夫从分开的人群中走了进来,蹲下身,摸了摸那人的脉象,眉头不自禁地就皱了起来。一旁围观众人纷纷凝神屏气,就等着看神医起死回生的故事——从扁鹊到华佗都有这样的传说,可见起死回生绝对是人民群众喜闻乐见的经典桥段。 可惜现在这个病人还没有死,而且这位葛神医似乎也没有个靠谱的办法。 徐小乐看了一会儿,又觉得有些无聊,又想知道这葛神医到底有没有本事救人,渐渐生出了些不耐烦。和徐小乐一样没耐心的人也不少,渐渐有人开始鼓噪:“这大夫到底行不行?” 医生这行当对于病人来说,肯定高端大气上档次,但凡家里有人要看病的,即便请不起名医,名医的名号总是知道的。不过对于没有需要的人而言,就很难知道哪位医生看哪个科目特别拿手。除非混到扁鹊、华佗的地位,天下皆知。 “别耽误人家性命,不行就快些送医馆吧!”又有人担忧道。 “对对,隔壁街上的拜斗堂听说很不错。”有人出招。 葛神医终于忍不住发怒了:“我就是拜斗堂的葛再兴!都给我闭嘴!” 徐小乐听着忍不住就噗嗤笑了出来,再一抬头就看到葛医生冲着他怒目而视。他略微收敛了些,但是眉宇之间还是荡漾出一副叫人想一拳打上去的笑意。 “葛大夫那是我们苏州的神医啊!”有认识的人替葛再兴出头:“用药如神,三副药下去,再重的病都能好转起来。” 一旁说风凉话的人就说:“看这人恐怕没福气吃那三副药。” 徐小乐益发有些无聊了,边往外走边嘟囔道:“又不是什么特别重的病,折腾半天都没弄好?” 葛再兴猛然一起身:“什么都不懂的人就少废话!”他又道:“都给我闪开些,来两个人借块门板,把他抬到医馆去。” 徐小乐只是一笑,反正脸皮厚,这点垃圾话根本动摇不了他坚定的内心。眼下最重要的事,还是去启阅书坊给好朋友救命。他这边正要抽身而去,突然手臂一紧,整个人都被拽得退了两步。 “谁啊!” 徐小乐回头看去,竟发现拉住他的人正是昨天那个北京来的锦衣卫。 这真是六月天里一桶冰水当头泼下,浑身起满了鸡皮疙瘩。 ...(大国医..4545516)-- ( 大国医 /61/61180/ )( 大国医 http://www.suya.cc/6/6727/ ) 大国医 14、庸医之子 【播报】关注「读书」,获得515红包第一手消息,过年之后没抢过红包的同学们,这回可以一展身手了。 “哈哈,原来是大哥你啊。大哥你也来逛街啊,好好,这里是我们苏州最繁华的地方啦。前面的玉皇观特别灵验,升官发财、娶亲生子、家宅安康只要一炷香就行啦!大哥慢慢玩,小弟另有要事,先走了。”徐小乐嘻嘻哈哈一通废话,说完就要抽身而去,谁知那锦衣卫的大手就跟铁箍一样,没有丝毫放松。 那锦衣卫百户道:“小兄弟,你也是一方名医,为何不出手救人呢?”说话间颇有些责备的意思。 葛再兴那边迟迟没有进展,众人的注意力很快就被吸引到了徐小乐身上。医生大家都见过,却没见过这么年轻的医生,更何况还有个北方大汉说这小孩子是名医。这貌似比治病救人更有看头。 葛再兴也是心中一个疙瘩,心道:这要是真给同行看去了,传说出去难免坏我名头。不过苏州哪有这么年轻的医生?我得问问清楚。 “请教小哥贵姓大号,师承谁家?”葛再兴收敛了一些狂态,问徐小乐道。 徐小乐犹自支吾,道:“我其实也算不上医生,还在学,在学。” 一旁锦衣卫百户已经替他答道:“这位小哥是家传的医术。他曾祖父乃是一代神医徐公徐子陵。当年永乐爷赐他回乡时,还是我祖父送他回的苏州。”他今天身穿便装,别人并不知道他是锦衣卫,当然也就不知道他爷爷也是锦衣卫,不过听到永乐爷,谁都知道那肯定是皇帝跟前很受信任的御医了。 葛再兴愣了愣,有些迷茫。杏林说大不大,说小不小,并不是每个御医都能名扬天下的。除非著书立说,让后辈医家学习,否则很可能湮没在滚滚红尘之中。不过既然是世代医家,他不自觉地恭谨了些,说道:“葛某自幼在金陵朱先生门下学医,对苏州杏林宿老知之甚少,得罪得罪。” 徐小乐嘿嘿一笑:“好说好说,既然葛先生接手了这个病人,照规矩我是不能再接手的,否则未免太不恭敬了。” 锦衣卫百户这才松了松手:“原来杏林有这规矩,是穆某唐突了。” 葛再兴却道:“医者父母心,我既然无能,岂能责怪徐小哥?还请徐小哥出手施救。” 徐小乐咧嘴直笑,只是让人觉得有些皮笑肉不笑,看者莫不毛骨悚然。他心道:我哪里会治病,今天运气真是败到了家!大早上起来就不安生,现在又给人抓住。若是揭穿了我的真面目,不知道会不会被打入诏狱去跟我那个族伯作伴! 不等徐小乐胡思乱想完,葛再兴又随口问道:“小哥既然是医学世家,令祖怎么称呼?令尊怎么称呼?”他想着自己虽然不了解杏林典故,几十年前的御医没听说过,但是他子孙多少也该有点名头吧,说不定还是故交呢。 徐小乐还没开口,穆百户已经替他说道:“他父祖都是一方名医。我听罗百户说,你爹单名一个荣字,可对?”最后这话是对徐小乐说的,可见锦衣卫的确喜欢打听别人的八卦。 徐小乐正忙着点头,葛再兴已经叫了起来:“单名一个荣字?徐荣?” 穆百户正色道:“原来你也听说过。” 葛再兴从鼻孔里喷出两股废气:“何止听说过!简直鼎鼎大名!” 穆百户脸上一僵,暗道:这好像是正话反说啊。 非但穆百户听出来了,过往行人围观百姓,谁都听出来了。大家都乐得看热闹,一听这话就更来劲了。 徐小乐暗道不好,这分明是被人吊打的节奏啊。可恨这个锦衣卫百户不知道发的什么疯,死活拉着自己不让走。 葛再兴道:“这个徐荣在姑苏城里也算是有名的医生了。”他见众人面露期待的神情,故意喘了口大气,方才继续道:“是有名的庸医!别的医生偶然治死人已经算是一辈子的大事了,他却好,只有偶然治好人!这样的医户世家,恐怕还是少些好。” 徐小乐不是第一回听人说自己父亲是庸医了。这个事实早就被左邻右舍说了很多次,只因为他们并不是杏林中人,也不是病家亲属,所以对于徐荣的评价虽低,却还不至于仇恨,总是在贬低了徐荣的医术之后,褒扬一番徐荣的人品,也算是褒贬持平。 再者说,不会看病的医户算什么?不会打仗的军户、不会做饭的厨户、不会打铁的铁户……不满地都是么。 然而今天,徐小乐却头一遭感觉到了羞辱。所有这些陌生人都看着他笑,好像他就该秉承父亲的庸医之名理所当然地被人嘲笑。这些笑容就跟刀子一样刺入徐小乐的心脏,让他热血上涌,恨不得去打葛再兴两个耳光。 穆百户望向徐小乐:“他说的是真的?” 徐小乐一个激灵。别人的羞辱也就罢了,欺骗皇帝家的锦衣卫算不算是欺君大罪?他连忙道:“同行是冤家,你不信问问他,苏州有几个医生不是庸医。” 穆百户又望向了葛再兴。 葛再兴一时语塞:这问题问得实在太刁钻。无论自己报上来几个名字,这小无赖都可以反问一句:其他医生就都是庸医么?自己又不可能穷举苏州府所有的医生,当然是会被他套进去。 “无论苏州府里有多少庸医,你父亲总是能排进前三甲的。”葛再兴自觉回答得滴水不漏,颇为自己的急智感到自豪。 穆百户微微皱了皱眉,心中暗道:当面骂人家老子,而且还是当着个孩子的面,这人不够厚道。 徐小乐哈哈一笑,掩饰自己的尴尬,道:“你说我父亲是排进前三甲的庸医,他要是治这病却跟吃个春卷一样,你却治不好。这岂不是说你乃庸医里的状元么。” “哼,医者名望口碑自有人说,岂是你吹牛就能改变的?”葛再兴一甩手:“这病人看似得的急症,只是病根早就潜伏多年,非得送到医馆,好生调理,过个三五月,或许还有康复的可能。别说你父亲治不好,就是大罗金仙、扁鹊再世,恐怕也不可能唾手就能治好!” ps.追更的童鞋们,免费的赞赏票和币还有没有啊~515红包榜倒计时了,我来拉个票,求加码和赞赏票,最后冲一把! ...(大国医..4545516)-- ( 大国医 /61/61180/ )( 大国医 http://www.suya.cc/6/6727/ ) 大国医 15、刺血 *** 穆百户挡在两人之间,对徐小乐道:“你既然说能治,不会是信口胡诌的吧?若是能治,何妨出手救他?诊金自然有我来付。” 葛再兴见穆百户背对自己,却要徐小乐施治,再想到刚才自己差点被唬住,不由怒气丛生,道:“他若是能治好,诊金我来付,比照天下一等一的名医给!” 徐小乐现在倒是不在意诊金,更害怕自己跟罗权作假的事被穆百户揭穿。这两次接触下来,徐小乐便觉得穆百户这人颇有些死脑筋,秉性虽属良善,但是道德灵活性却远不如罗大叔。 锦衣卫不都是奸猾狡诈之人么?竟然出了他这么个异类! “我当然不是信口胡说的。”徐小乐强嘴道。他的确没有全部撒谎。关于父亲的一切,在徐小乐脑中早已经淡得如同烟影一般。他的医学常识都来自于大哥,可惜大哥走得太早,根本没有来得及教他医术。 不过在徐小乐记忆之中,却的确有这么一个类似的病人。正是左邻唐家的唐三叔,也就是唐笑笑的爹。徐小乐记得那时候自己正跟笑笑玩耍,唐三叔突然坐在地上,口眼歪斜。正是自己去喊了兄长徐欢过来,方才救了唐三叔一命。 唐三叔如今仍旧开着个南北货铺子,与常人无异,足见大哥的施治是有效的。 徐小乐走到那病人跟前,蹲下身,只见病人整张脸都扭曲起来,渐渐有些失去意识。周围人只顾着看热闹,时不时还要点评两句,却不见这人的亲朋出现。 “再不施治,恐怕就晚了。”葛再兴在一旁幽幽道。 徐小乐微微闭上眼睛,脑中回想起当时的情形。那时候唐三叔还没如今这么胖,笑笑也整天笑个不停,哥哥的容貌似乎有些模糊了,当时他是怎么做来着?好像是拿了什么东西……是了!他说这是血瘀在脑,要用锐器给唐三叔放血。 徐小乐仿佛回到了八年之前,自己木然看着哥哥将唐三叔的耳朵揉得通红,然后用一根铁钎扎破了唐三叔的耳垂……然后呢?徐小乐想不起来然后的事了,记忆到了这里就消失了。 不过办法已经有了! 徐小乐伸出手,捏住了病患两只耳朵,心中暗道:你耳朵这么软,肯定怕老婆!不过耳垂这么小,恐怕也没有娶老婆的命。他边胡思乱想边揉搓这苦命人的耳朵,总算看到了红润的血色,他连忙道:“谁有钢针、铁钎,我要放血。” 穆百户见他出手就不同于其他医生,连摸脉都省了,颇有些惊讶,连忙道:“我这儿有刀,能用么?”他身为锦衣卫,就算不带绣春刀,随身也会带一柄匕首。 “不可!”葛再兴连忙叫道:“寻常铁器上都有毒气,伤人见血会让人得破伤风。” 穆百户听说过这种病症,手下有些迟疑。 徐小乐却道:“要得破伤风,总得他先活下来。” 穆百户看了看地上的病人,还是抽出匕首递了过去:“我每日都要清水洗涤,大约是干净的。” 徐小乐却不管那么多。刚才已经浪费了不少时间,再耽误下去恐怕真治不好了。他正反手都试了试,怎么拿都不舒服,只好又将匕首还给穆百户,道:“麻烦你将他的耳垂刺破,挤出几滴血就好了。” 穆百户是玩刀的行家,手脚麻利。徐小乐还来不及回忆更细节的问题,穆百户已经刺出了一个血点,很快就挤出了三五滴血。徐小乐眼看着穆百户又对病人的第二个耳朵下手,人却莫名其妙地一阵心悸,四肢冰冷,随即眼前一黑。 …… 等徐小乐醒来的时候,自己却是在一间精美的卧室里。床上的被褥都是上好的绸缎,屋子里还熏着香,就连床架都是上好的红木。徐小乐想坐起来,可还是头晕目眩,四肢乏力。 “来人呐,给我水。”徐小乐叫道。 总算有人进来,是个不认识的小厮。这小厮对徐小乐并不待见,照吩咐给他倒了一碗水便出去了。徐小乐喝了水之后舒服多了,下床的时候也不觉得有什么异样。他见自己的衣服就挂在旁边的架子上,便取下来穿戴。 正穿到一半,门突然开了,进来的人是穆百户。 徐小乐摆出一个比哭好看不了多少的笑容:“我怎么在这儿?” 穆百户咧嘴一笑:“你不知道你有晕血病?” “啊?”徐小乐听都没听说过这个病。 穆百户大咧咧坐下:“我们在军中倒是常见。有些人一见血就晕过去了。这儿是拜斗堂,我背你来的。” 徐小乐的记忆突然复苏了。当年好像也是这样,他直接见血晕了过去……所以才忘了唐三叔后来的事。他急忙问道:“那人如何了?” 穆百户笑得更灿烂了:“说来也是神了。两个耳朵挤出血后,他的病就像是好了,嘴角都渐渐正了过来。没一会儿,连人都清醒了。葛大夫给他开了几副药,叫他回去再调理一番就没事了。” 徐小乐连连颌首:“没事就好。” 穆百户突然脸上一板:“我说你这少年也太过冷漠了些,既然有这本事,为何一开始不救人呢?” 徐小乐心中暗道:一开始我哪儿能想来?还不是你逼我的么? 这话当然不会当着人家面说出来,所以徐小乐说:“我以为葛大夫真的是姑苏名医呢,谁能想到他连这么简单的手法都不懂。” 等徐小乐醒来的时候,穆百户已经跟葛再兴聊了一阵,也听了一些病人对葛医生的称颂,使得他对葛再兴的医德医术也有了认同之心。他道:“怕是误会。葛大夫看起来也不是个庸医。只是医家源远流长,传承又多私密,许多高妙的手法恐怕的确不为外人所知。” 徐小乐对这些没有概念,猛然想起自己进城的任务,惊呼道:“不好!我的包裹呢?” ******* ...(大国医..4545516)-- ( 大国医 /61/61180/ )( 大国医 http://www.suya.cc/6/6727/ ) 大国医 16、美好的一天 【最新播报】明天就是515,周年庆,福利最多的一天。除了礼包书包,这次的『515红包狂翻』肯定要看,红包哪有不抢的道理,定好闹钟昂~ *** 穆百户道:“放心,就在外面,不会丢的。” 徐小乐心想:好朋友可不能叫外人看了去。他连忙道:“快快还我,我还有事,要走了。” 穆百户作为一个锦衣卫,总是有强烈好奇心的,边带徐小乐出去,边问道:“里面什么东西?看你紧张得汗都下来了。” “书。”徐小乐简洁明了。 穆百户很快就为徐小乐取回了细致包好的包裹,还有一锭银子:“这是葛大夫给你的诊金,我今日出门没带银子,只有宝钞,怕是你也不稀罕。你家在哪里,回头我给你送过去。” 徐小乐入手一沉,心中暗道:啧啧,这得有三十两吧!原来做医生竟然这么赚钱!可惜爹爹和大哥死得早,否则家里也不至于如此贫困了。咦,奇怪了,难道太爷爷和爷爷就没存下些什么宝贝么?得回家去问问。 不过银子在手,徐小乐还是开怀了许多。葛再兴因为输给了个庸医的儿子,坐实了“头号庸医”的名声,正在苦恼如何洗白自己,不想再见徐小乐。徐小乐有了银子自然也不想再见葛再兴。一个当做不知道徐小乐要走,一个当做不知道葛再兴在家,反正就此别过,最好再也不见。 徐小乐到了外面,又摆脱了好奇宝宝似的穆百户,这才急急忙忙往启阅书坊跑去。书坊离拜斗堂倒是不远,只是天色已经渐渐暗了,若是不跑快些,怕是赶不上张老大的船。 书坊老板远远就看到徐小乐奔跑过来,对于这个年轻的顾客还是颇有印象。他踱着方步迎出来,未语先笑:“徐小官人这是怎么了?急成这样?” 徐小乐匆匆打了个躬就拉着老板进去,道:“今天遭了一桩惨事,你帮我看看还有救没。”说罢将包裹打开,让老板看里面的“好朋友”。 老板只探头看了一眼,便笑道:“这算什么?很容易修好的。” 徐小乐这才松了口气:“多久能修好?” 老板笑嘻嘻道:“你若是着急,其实可以给你换一本新的。” 徐小乐大喜:“那真是太谢谢了,要加钱么?” 老板道:“不用加钱。不过嘛,我这里又进了一批新书……” 于是徐小乐快乐地跟着老板去了后面书库,从新到的秘戏图里挑了一堆出来。老板本来指望徐小乐买上一本就行了,谁知道今天徐小乐大发利市,身上有的是银子,一口气买了五六本,老板原本就长得颇像弥勒佛,此刻更是笑得连眼睛都没了。 徐小乐心满意足地离开书坊之后,一个瘦小的身影紧跟着就摸了进去。 正是之前给徐小乐倒水的葛家小厮。 那小厮进了书坊,见老板乐呵呵地哼唱着小曲,不耐烦地拍了拍柜台:“老板!过来,有事问你。”他说着摸出一角银子,拍在柜台上。 老板本来笑呵呵一个人,被他说得有些恼火,见了银子却立刻又笑了出来,变脸远比翻书还快。他上前摸走了银子,笑道:“客官尽管问,小店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小厮朝外望了一眼:“刚才那小孩子来买了什么书?” 老板的笑容有些凝结,眼珠子一转:“他吩咐过我,不许声张。您看这……” 小厮有些恼火,道:“你这是贪心不足!” “岂敢岂敢。”老板一脸正气,道:“我这里照规矩是要替客人保密的……不过若是客官要再来一套跟他一摸一样的书,小店也是可以供应的。” 小厮嘴角一抽:“你的意思是,你绝不肯告诉我那小孩子买了什么书,但是你可以卖给我一套一模一样的?” “诚然。”老板郑重地点了点头:“小店声誉在外,绝不胡来。” 小厮只好硬着头皮答应下来。 “承蒙惠顾,二十五两银子。”老板乐开了怀,已经将徐小乐捧到了财神爷的高度。 小厮怒道:“你怎么不去劫道!” “劫道哪有开书坊来钱快啊。”老板笑了。 “有种你一辈子别生病!”小厮恨恨掏了银子。 …… 且不说葛再兴看到厚厚一摞秘戏图是什么表情,只说徐小乐进城救了“好朋友”,结交了“新朋友”,救了人,赚足了外快,还在最后一刻赶上了张老大的免费船回家,心中真是乐开了花。他琢磨着手里还剩下的几两银子该怎么用,却发现自己又忘买鱼味春卷了,也算是完美之行的一点小瑕疵。 回家的路上,张老大顺便捕到了一条草鱼。徐小乐用昨天罗权给他的宝钞买了下来,算是给嫂子赔罪的礼物。如此一来皆大欢喜,肯定不用挨打了。徐小乐心中乐呵想着。 回到家里,徐小乐才发现自己这有意义的一天终究还是错过了一件大事。胡媚娘从徐家离开之后,回禀了徐老安人,说佟晚晴十分欢迎老人家过去住。又说了徐家大致环境,位于木渎镇上,生活便利,又没有闲杂人等,左邻右舍都是正派人家。 徐老安人这才决定搬过去。 罗权这几日奔波,就是为了安顿好徐老安人。见老太太点头,连忙张罗人帮忙搬家。在徐小乐昏睡在拜斗堂的时候,一帮人已经将徐珵的家眷都送到了木渎。他自己的小天地也已经被佟晚晴打扫出来,让给了老安人暂住。 人多力量大,罗权有锦衣卫百户的身份,调动公私资源无比方便。非但安顿好了徐珵的家人,还叫木匠们先打了个床架,又去镇上买了板材,连棚屋都收拾出来给四个丫鬟住。 徐小乐回来的时候,见到满院子的人,唐三叔一家也都过来了,颇有些意外。等见到了胡媚娘,方才反应过来:是老安人她们搬来了。他就走到罗权跟前说:“罗叔,动作还真快。” 罗权有些懒得理他,仍旧指挥匠人干活。 徐小乐哈哈一笑,又道:“今日我在城里遇到了那位穆百户。” 罗权登时耳朵一竖:“你们聊了些什么?” “也没什么,他托我救个人,我就救了。”徐小乐无师自通,领悟了无形装逼的诀窍,说得云淡风轻,偷偷看罗权的反应。 罗权的反应果然叫他很是满意,双眼瞪大,鼻翼开张,呼吸急促,显然是受了极大的惊吓。 ps.5.15「」下红包雨了!中午12点开始每个小时抢一轮,一大波515红包就看运气了。你们都去抢,抢来的币继续来订阅我的章节啊! ...(大国医..4545516)-- ( 大国医 /61/61180/ )( 大国医 http://www.suya.cc/6/6727/ ) 大国医 17、欢乐时光 【最新播报】明天就是515,周年庆,福利最多的一天。除了礼包书包,这次的『515红包狂翻』肯定要看,红包哪有不抢的道理,定好闹钟昂~ *** “你把人救死了?!”罗权叫道。 院子里所有人都望向罗权和徐小乐,静得掉一根针都能听到。 哐嚓! 佟晚晴手里的花瓶落在地上,瞬间粉身碎骨。一旁的小丫鬟看得嘴角直咧,这花瓶价值可不低啊!是罗权出钱刚在镇上买的,对于被抄了家、分文不剩的徐家而言,无疑是笔巨款。 “你压根没学过医,也敢给人看病!你知道不知道这个家是怎么败的?父亲看死一个就得赔钱,偌大的家业赔得就剩下这么一栋宅子了,你还敢乱来!”佟晚晴此刻几乎是崩溃的,都忘了拿齐眉棍招呼徐小乐。 唐三叔也在一旁帮腔道:“小乐啊,你是不知道。你出生的时候啊,你家还有良田百亩呢。后来呢?赔钱都赔光了呀,治病救人可不是那么好做的。” 徐小乐听得头皮发麻:这下好了,总算知道家里这么穷的缘故了,也不用去问了。 “我把人救活了!”徐小乐大喊一声:“活得不能再活了!” 众人又是一阵沉寂,转而纷纷庆幸,说小乐有祖宗庇佑,神佛看顾,竟然这种瞎猫碰到死耗子的美事都叫他碰到了。 佟晚晴也缓过劲来,破涕而笑,去找自己的齐眉棍了。 罗权大为不信:“你真的把人救活了?” 徐小乐就说:“穆百户这两天还要过来给我送诊金呢!” 罗权这才信了徐小乐的话。这小子只会拿了银子说没拿,断然不会反过来。 徐小乐刚说完也有些懊悔,自己怎么把这么重要的事捅出来了?希望嫂嫂不要听见。 可惜天不遂人愿,他回头一看,佟晚晴正提着齐眉棍站在五步之外,脸上笑吟吟的,问他道:“多少诊金?” 徐小乐支吾道:“我又没有挂牌子,他也就是那么一说。他不送来,难道我还去要么?锦衣卫说话权当放屁就是了。唔,罗叔,你不一样,你说话可不是一阵风,是有干货的。” 罗权也不计较,自嘲打趣道:“那不是夹着屎么?” 院里笑声一片。 徐老安人已经上了楼,坐在床上打量着徐小乐的卧室,暗暗跟自己以前用的厕所比较。 比下来情况倒是乐观,这里比她家厕所略大一些,不过味道却更重一些。若是以往,非得烧几斤上好的沉香去去味,不过现在条件有限,只能开窗散一散了。而且真要算起账来,几斤上好的沉香都可以再起这么一栋小楼了。 听到外面院子里无拘无束的笑声,老安人连日来的阴霾倒是消散了不少。 胡媚娘看到了佟晚晴和徐小乐的另外一面,也觉得非常有趣,比之以往在翰林第里的生活要有趣得多,情不自禁就跟着笑起来了。徐小乐见了,就冲着胡媚娘傻笑:这女人虽然没有嫂嫂漂亮,却真应了“风情”两字。 佟晚晴终究是事情太多,拿了棍子也没空闲打小乐了。又赶上唐笑笑来送茶汤,让大家去去暑气。徐小乐端了两碗,给胡媚娘送去,笑道:“美人姐姐,好久不见,你还好么?” 胡媚娘已经多年不曾见过如此搭讪的登徒浪子了,咯咯笑道:“你是想说一日不见,如隔三秋么?” 徐小乐是什么人物,脑子转得飞快,装出一副讶异的模样:“姐姐说的话真像诗文,可惜我却读书太少,叫你见笑了。我想只要见过姐姐的人,断没有能熬住一日不见的。要是三年不见,乖乖,那还不相思成疾么!” 胡媚娘笑得花枝乱颤。 佟晚晴注意到这边动静,皱着眉头走过来:“你吃了熊心豹子胆,跑这边来扰你胡姐姐!”她本来想说“调戏”,但是看胡媚娘笑得花容灿烂,怎么都不像是在被“调戏”。 徐小乐还没来得及喊冤,胡媚娘已经挽住佟晚晴的手臂:“好妹妹,你这小叔真是太有趣了,等他长大了肯定是柳三变秦少游那般的大才子。”说着俯下了腰,好像连腰都笑软了。 佟晚晴听胡媚娘这么一说,心中暗道:我也是太紧张了些,小乐才多大,媚娘都能当他娘了。 胡媚娘若是十三岁生子,倒是真能当小乐的娘。不过女人嘛,对自己的年龄总是想往小了算,算大一天都觉得心痛。对于其他女人的年龄,算大了两三岁也就那么回事,何必较真呢。 徐小乐可没有把胡媚娘当娘的觉悟。他还没断奶,亲娘就不在了。真要说心目中有个当娘的,那也是嫂嫂佟晚晴。他没有显赫的身世可以当街调戏良家妇女,不过现在良家妇女就在他家,自然要将脑中想了无数遍的招术都使出来过过瘾。 有句老话说得好:调戏本身就充满乐趣,而不在于调戏的结果。 徐小乐看着腰肢柔软、混若无骨的胡媚娘,心中只有一个念头:不知道捏上去是甚么滋味。 要不是佟晚晴提着齐眉棍站在旁边,徐小乐说不定真的就上去捏一把了。看胡媚娘双手白嫩,恐怕连重物都没提过,打人肯定也不会很疼。 正胡思乱想呢,徐小乐听到有人叫他。 罗权见徐小乐跟两个妇人站在一起,自己不方便过去,只好远远叫他。他对于穆百户还是很上心的。虽然大家都是百户,但穆百户是从北京来的,自然要高他一头。而且看穆百户的为人处世透着一丝迂腐,肯定不是从力士、校尉一级级升上去的,说不定人家家里来头很大,尚未袭职就能当个百户。 关于这点,罗权也曾旁敲侧击试探过穆百户,不过穆百户滴水不漏,咬死自己就是个普通锦衣卫,袭职当了个百户。越是这样说,反倒叫罗权越担心。 徐小乐很不乐意地走到罗权跟前,道:“罗叔什么吩咐?” 罗权道:“你把今天碰到穆百户的事再说一遍。” 徐小乐只好又说了一遍,突然想起自己的晕血病,便问道:“罗叔,晕血病是什么病?” 罗权正分析穆百户的言行,不耐烦道:“你是医生反倒问我?” 徐小乐碰了个钉子,撇撇嘴又晃去看罗云干活。罗云正帮着木匠给几个小丫鬟打整棚屋,不知道为何耳朵都红透了。 ps.5.15「」下红包雨了!中午12点开始每个小时抢一轮,一大波515红包就看运气了。你们都去抢,抢来的币继续来订阅我的章节啊! ...(大国医..4545516)-- ( 大国医 /61/61180/ )( 大国医 http://www.suya.cc/6/6727/ ) 大国医 18、计策 *** 罗权想了一阵,觉得自己这么做还是有些太过大胆。穆百户是外来户,连语言都不通,很多事闹不清楚。不过他若是真的来这里看看,恐怕自然就明白了——此人虽然有些迂腐,却不是傻子。 罗权心道:就算暂时没有大夫,好歹也得有个门面。他凑到徐小乐身边,道:“小乐,你想不想当大夫?” 徐小乐一回头:“我不当大夫还能当什么?” 罗权捏了捏鼻子,觉得自己这个问题问得真蠢。徐小乐祖祖辈辈都是医生,无论皇帝姓赵还是姓朱,是汉人还是蒙古人,他家都是医生,除了医生他还能干吗? 罗权就说:“我给你送两块匾额过来吧,你家以前医馆叫什么名号?” 徐小乐想了想:“这得问我嫂嫂,我记不清了。不过从我记事起,家里好像就没见过什么名号。” 罗权就叫了个丫鬟去请佟晚晴。佟晚晴过来一听,皱眉道:“我没过门的时候就听说徐家医馆因为治死了人,招牌被人砸了,然后就没再挂过招牌。” 罗权听得心里痒痒,恨不得将胸口剖开好好挠挠。他暗道:那等穆百户来了看不到医馆,自然是要四处打听的,一打听岂不彻底露馅?自己这真是玄奘出关——步步险阻啊! 徐小乐看着罗权一副身无可恋的模样,就说道:“罗叔不就是担心穆百户么?其实应对法子简单得很。” “哦?说来听听。” 徐小乐比了个要银子的手势。 罗权一咬牙,左右看了看,将一小吊铜钱塞在徐小乐的手里。徐小乐就忍不住嘟囔:“才二十来钱就想买我的计策?” “快说!” 徐小乐见好就收:“穆百户始终是要回京城的,这几天你就陪着他四处名胜走一走。唔,对了,我看他对女色颇有兴趣,罗叔你就带着他去阊门外的行院青楼。若是还不行,索性带他去金陵,玄武湖、秦淮河,到处都是脂粉阵还怕他不投降?” 罗权无奈摇头:“这计策好是好,但是花销实在太大。”他是苏州城里的地头蛇,在本地自然一切好说,但若是去南京,那可也是大明的首都,有六部有督察院,有镇守太监有国公侯伯……一个小小的锦衣卫百户恐怕还不如人家的门房地位高。 地位不高,就得银弹开路,罗权出息虽然不错,但是也经不住销金窟里这么花销。 徐小乐道:“那我还有一个法子,只是风险却要大些。” “你说。” “罗叔给我点银子,我去找城里的丐头,叫他弄些病怏怏的乞丐来这边守着。但凡有人问起来,就说是来找徐大夫看病的。穆百户还能隔三差五来一次?来一次就了不得了。到时候他见到这种情形,如何会不信呢?”徐小乐得意洋洋,又道:“关键的关键就是第一句。” 罗权啪地在徐小乐后脑勺上拍了一巴掌:“这些歪门邪道的东西你倒玩得挺溜,要不也来当锦衣卫算了。” “嘿嘿,固所愿,不敢请耳。” “请个屁!我跟你说,这些歪门邪道的花花肠子,你可千万千万要教给你罗云兄弟!”罗权一本正经道:“他现在那个憨厚性子,我真怕他吃不了这碗饭。自己饿死也就罢了,砸了他祖爷爷出生入死留下来的铁饭碗,可真没他的活路了。” “我晓得的。”徐小乐道:“不过那些丐头胃口可大得很……” 罗权一笑:“我倒要看看苏州城里哪个丐头敢收我罗权的银子。” 徐小乐一怔:我老是拿老虎当病猫,忘了他可是身穿飞鱼服的锦衣卫呢!丫丫的,白白浪费了一个好计谋! 罗权不知道为何自己看着徐小乐的失落竟然有些快意。从年龄上来说,他足以当徐小乐的爹了,但是总不自觉地当小乐是个大人,有时候甚至是个对手。他忍不住笑道:“小贼还是太嫩!” “老货自然辛辣。”徐小乐回了一句,颇有些悲壮地就要去调戏唐笑笑了。 一只玉手搭在徐小乐肩头,徐小乐不用回头就知道那是嫂嫂的手。也不知道嫂嫂用了什么妖法,每日里操持家务,一双手还能嫩得让东湖镇的绣娘们羞愧。要知道那些绣娘可是从小养手,别说做粗活重活,就连帕子都不亲自洗,都是家里男人干。这样养出来的手才能绣出极细的绣品,也就是名满天下的苏绣。 徐小乐以前最喜欢嫂嫂的手,晚上一定要抱着睡。直到有一天他梦到了一位神仙给了他一块白玉,让他吃下去……结果他就把嫂嫂咬醒了,自此以后就没这个待遇了。 佟晚晴按住了徐小乐的肩膀,另一手还拄着齐眉棍:“其实我有个法子,比这个更好。” 罗权也好奇起来:你家脑子都够好使的呀!这样岂不是显得我们都很笨。 佟晚晴道:“简单得很,还不用花钱。”她见徐小乐已经猜到了八分,笑吟吟道:“只要把小乐锁在书房里不许出去,每天必须背出一章文字,否则不给饭吃。岂不是什么麻烦都解决了?” 罗权微微思考了一下:“就说他在闭关苦学,倒是也说得过去。” 徐小乐急忙道:“这样大大不妥!” 佟晚晴道:“有什么不妥?” 徐小乐绞尽脑汁想了想有什么不妥,终于想到了一个,道:“把我锁书房里,万一我要屙屎屙尿呢?” “这个问题提得好,我这么开明的嫂嫂,必须采纳。”佟晚晴假装思考了一下:“那就每天早晚给你一炷香的时间如厕。你若是错过了时间,恐怕就只有拉在裤子上了。” “那还不是你洗?我怎么能给嫂嫂添这种麻烦。不妥不妥,不妥之极!”徐小乐飞快道。 佟晚晴见徐小乐又要开始胡搅蛮缠,提了提嘴角:“放心,累不到我。好了,现在没有问题了,罗叔,还要请你拿粗些的铁链和铜锁来……唔,算了,索性将书房的门窗都钉上木条,只要留个送饭送水的小口就行了。” 徐小乐听得头皮发麻,连忙表态道:“我一定每天好好背书,还是别锁了。” 罗权看了不由笑出声来。佟晚晴好整以暇地享受着胜利的喜悦,只有徐小乐愁眉苦脸闷闷不乐。 ******* ...(大国医..4545516)-- ( 大国医 /61/61180/ )( 大国医 http://www.suya.cc/6/6727/ ) 大国医 19、生病 *** 作假被揭穿对罗权而言还是挺有威胁的,所以他真的找了栓犯人的锁链,让佟晚晴把徐小乐锁起来。就连徐小乐走惯了的书房窗户,也果然钉上了木条。徐小乐抗议不果,只能绝食。饿了一顿之后,他就不再以此来恐吓嫂嫂了。 佟晚晴甚至不知道徐小乐的绝食计划,因为那顿饭原本就因为徐小乐没有背出书而被取消了。 徐小乐在磨了两天之后,穆百户果然来送诊金了。足足十两银子,全都落在了嫂嫂手里。被救的那人带了两只鸭子来感谢徐小乐,也一样被挡驾了。 徐小乐抗议:“我救了他,想听他亲口说一声谢谢都不行么!” 佟晚晴就说:“你以为你救了他?你那是瞎猫碰上死耗子知道么!万幸结果还算不错,我便不罚你了。你要是再胡搅蛮缠,我就要跟好好聊聊收葛大夫诊金的事了。” 徐小乐立刻识相地闭嘴。他早就知道葛再兴给他诊金的事多半瞒不住,只是没想到泄露得那么快。不过嫂嫂最近似乎有些转了性子,要是按照以往的性格,恐怕一知道徐小乐藏了那么多私房钱,早就提着擀面杖进来逼讨了! “直到你弱冠,都别指望月钱了。”佟晚晴当然不会就此放过,宣布了惩罚,又充满同情道:“希望你没把银子挥霍掉。” 徐小乐努力提了提嘴角,似笑似哭道:“那是自然,银子我自然要藏好了用在刀刃上。” “那就好。好好背书吧,我去干活了,晚点再来陪你说话。”佟晚晴说着就下楼了。 徐小乐太悲伤了,靠着门坐在地上,竟然差点就睡着了。还好隔壁屋传来胡媚娘的敲墙声,徐小乐方才来了劲头,凑到墙边,隔着墙跟胡媚娘调笑了一番。 胡媚娘住的客房紧邻书房,正好与佟晚晴的主卧和老安人的卧室被楼梯隔开。他们这边贴墙根说话,只要声音不大,那边便听不到。 徐小乐血气未定,胡媚娘久旷之身,两人要不是隔着一堵墙,早就不知道会发生什么事了。有这堵墙在,虽然过不了人,声音却是能过的,于是两人敲墙为号,贴着墙根薄弱处说些一语双关、互相撩逗的俏皮话,彼此都非常享受。 今天的主题自然是徐小乐最关心的事。 “也不知道谁跟嫂嫂说了诊金的事,害我直到弱冠的月钱都没了。”徐小乐低声抱怨道。 胡媚娘就道:“你聪明伶俐,若是肯花十分之一的心思在读书上,过个几年何愁不能授个典、科?还在乎那点月钱?” 徐小乐捶了捶头:“我倒是不怕背书。可惜背的那些医书全然无用。章句倒是能背下来,说些什么就彻底不懂了。唔,除了《**经》,那个我倒是能看懂,可又无处验证。” “那《**经》里写的什么?”胡媚娘低声问道,心跳却不由自主跳得更快了些。 胡媚娘年幼被父母卖了,做人家的丫鬟婢女。辗转到了徐府,从老安人的贴身丫鬟变成了徐珵的妾室,若是不努力提高自身修养,如何能达成这样的人生飞跃?《**经》这种专业读物对她而言乃是必修课。非但知道里面写的什么,练都练过不知道多少回了。 徐小乐哪里知道自己才是被调戏的,犹自乐呵呵道:“那本经书讲的是天地大道,深奥得很,恐怕说是说不清楚的,非得切身演示一番才能明白。” 胡媚娘暗笑:你个小雏鸡不知道见没见过女人身子,还敢跟老娘玩这一手。她就道:“那日后得闲,你倒是演示给我看看。我这人就是喜好道门的东西,比整日念佛有趣的多。” 徐小乐听得心花怒放,浑身发软,唯独下面邦邦发硬。他心中暗道:古人说真女子能叫人全身皆软,唯独一处发硬,果然诚不我欺! 胡媚娘听墙对面呼吸渐重,又偷笑了一回,方才道:“你最近也别惹你嫂嫂生气。她其实苦得很。”胡媚娘说完,又觉得徐小乐那个年纪未必理解独身女人的身心煎熬,便岔开道:“我家那四个丫鬟都是老安人房里伺候的,只会人前人后服侍,比寻常大户人家的小姐都还不会干活。这几天全靠你嫂嫂一人撑着,我们非但帮不上忙,反倒是拖累她了。我也只能帮着做些女红,尽力而为。” 徐小乐还记着自己的月钱,道:“没事,她身体好得很。真要是累了,少打我两顿也就缓过劲了。” 胡媚娘嗤嗤笑道:“你个白眼狼,倒像是被打出了瘾头,一日不挨就皮痒么?” 徐小乐嘿嘿笑了:“瘾头倒是没有,不过她若是一天不打我,我就好像总少做了什么事,晚上睡着了也会做梦补回来。还不如挨顿打,睡得踏实些。” 胡媚娘又笑。 徐小乐听这笑声,反应更大了,恨不得将肚子里的笑话都翻出来,让隔壁美人笑到天亮。两人直说得外面打了三更,都困得不行了,方才各自睡去。徐小乐过足了嘴瘾,这一晚自然睡得十分香甜然。 翌日早晨,徐小乐精神抖擞地从床上跳了起来,一看外面已经天光大亮,不由好奇:嫂嫂今天怎么没有来叫他起床?往日天色蒙蒙亮,佟晚晴就会过来开门,将徐小乐喊起来洗漱、吃饭、读书。徐小乐走到门口拉了拉,发现外面的锁链还锁着,不由有些奇怪。 “胡姐姐,胡姐姐!”徐小乐叫了两声。 胡媚娘却是从楼下上来的,道:“你起来了?你嫂嫂今日身体不很舒服,我便劝她多睡一会儿,这些日子的确累着她了。” 徐小乐道:“那也得开门放我出去呀,我尿急。” 胡媚娘笑道:“憋着!我去给你拿钥匙。先说好,你嫂嫂叫我看门的,你可不许趁机逃出去。” 徐小乐道:“家里守着两个大美人,我出去干嘛?”他心中又补了一句:现在没有了徐翰林这顶保护伞,在街面上走动也是无趣得很。以前街上那些白相人也不奉承他了,也没人请他吃饭喝酒了,真是世态炎凉! 胡媚娘很快就拿了钥匙转回来了,给徐小乐开了门,亟亟道:“小乐,你去看看你嫂嫂,脸色差得吓人,好像比早上更糟了些。” ******* ...(大国医..4545516)-- ( 大国医 /61/61180/ )( 大国医 http://www.suya.cc/6/6727/ ) 大国医 20、求医难 *** 徐小乐连忙三步并作两步跑向嫂嫂房间,直接推门而入。嫂嫂的房间里一如既往干净整洁,但是往日的清香却闻不到了,取而代之的是一股令人觉得发闷烦躁的气息。 徐小乐扑到嫂嫂床边,见嫂嫂眉头紧蹙,脸色潮红,显然正在承受疾病折磨。徐小乐伸出手去摸嫂嫂的额头,却不觉得发热,就轻轻唤道:“嫂嫂,嫂嫂,你怎么了?” 佟晚晴勉强睁开眼睛:“今早起来有些头晕,以为是累着了。谁想这会儿子就跟坐了好几天的船一样,晕得连站都站不起来。”她说着转了转头颈:“哎呦呦,刚才疼了一下,就跟刀劈一样!” 徐小乐紧张道:“这如何是好!如何是好!”他强迫自己镇定下来,自问自答:“是了,得去找个大夫来看看!”他刚站起身,差点撞到跟进来的胡媚娘。胡媚娘也说:“镇上有什么技艺高超的大夫,快快请来,这样病着如何是好?” 徐小乐往外走了一步方才镇定下来:“镇上只有一家医馆,就是我家。那些摇铃游医只有初一十五才来,来了我也信不过!不行,我得去城里请好大夫来。” 胡媚娘上前伏到佟晚晴身边,道:“晚晴妹妹,家里现银在哪儿放着?” 佟晚晴紧咬牙关,眼帘紧闭,微微摇了摇头。 胡媚娘有些不解:这是说家里没有现银,还是说不告诉她一个外人? 徐小乐知道佟晚晴刚收了一笔高额诊金,这分明是不肯拿出来的意思,气急道:“我还有些私房钱,不用管她拿。” 说罢就往书房跑,从自己藏银子的地方翻出五两上下的碎银,也不知道行情上能不能请来好大夫,想了想,又把那些“老朋友”“好朋友”“新朋友”一股脑带上,若是银子不够,就回卖给启阅书坊,价钱上虽然要吃些亏,却是他眼下唯一能变现的东西了。 徐小乐飞奔出门,在巷子里看到了一个眼熟的帮闲。不用问都知道,这肯定是罗权罗叔安排的“医托”。他拉住这人,喊道:“快跟我进城。” 帮闲还有些懵懂,人已经被徐小乐拉着跑了。 徐小乐叫了船,实打实付了船资,再三要船老大摇快些。路上又问起苏州城里有名的大夫。他除了知道一个葛再兴,对姑苏杏林也就一无所知了。寻常富贵人家都有人主动上门推荐,小康之家会去找市面上的包打听,却跟徐小乐的生活完全没有交集。 “小乐,你拽上我到底什么事啊?”那帮闲终于忍不住问道。 徐小乐也镇定下来,道:“当然是帮忙。” “我只会帮闲,不会帮忙啊!”帮闲犹豫道。 徐小乐啐了他一口,道:“给你银子!” “什么忙都行!你尽管说话。”帮闲立刻变成了帮忙。 “我嫂嫂病了。咱们先去罗叔家,请他推荐个好医生。若是没事,你就跟着我跑,我分不开身的时候就得劳动你去帮我办些事了。”徐小乐道。 帮闲立刻道:“原来是晚晴姐的事!我就全听你吩咐了。” 船老大也说:“什么!晚晴姐病了?那我得加把劲!” 徐小乐听着有些怪异,好像自家那头母老虎在外面的名声还很不错嘛——起码要比自己的好。 小船如同离弦快箭,飞快划破水面。往常慢悠悠要走一个时辰的水路,在船老大不遗余力之下,只走了大半个时辰就到了。以至于徐小乐都不敢相信眼前的城池就是苏州城。 “我就在这儿等你们。”船老大绑了缆绳:“别着急,晚晴姐吉人天相,不会有事的。” 徐小乐顾不上道谢,一路朝罗云家快跑过去了。他的跑跳能力都是嫂嫂佟晚晴用各种棍棒锻炼出来的,数年如一日,功力颇深。那帮闲在身后追得气喘吁吁,终于支撑不住,口水直流,扶着墙看徐小乐跑远了。好在他认识罗权家,自己也能慢慢摸过去。 罗权家还没有去百户所上班,正好叫徐小乐堵在家里。他听了徐小乐的讲述,脑中已经跳出了几个医生的面孔,道:“莫慌,听起来不像是急症,咱们这就找大夫去。”说罢他就叫了个小厮往外走,罗云听到消息,也连忙跟出来帮忙。 罗权本来以为这并不是什么为难的事,谁知道走了两三家医馆之后,那些平日颇为可靠的医生一听徐小乐描述的病症,却颇多借口,要他们另请高明。若非罗权知道这些医生断然不会得罪自己这个地头蛇,真要忍不住怀疑他们暗中窜通起来见死不救了。 徐小乐越走越心焦,再第六次被拒之门外之后,忍不住骂道:“这些医生真是心肝叫狗吃了!竟然都见死不救!” 罗权到底是成年人,能够稳得住,道:“这事恐怕另有隐情,不是简单寻医问药的事。咱们先找个明白人问问,别这么乱撞耽误了你嫂嫂的病情。” 徐小乐颇以为然,突然想到一个人,道:“玉皇观那边拜斗堂的葛大夫,听说是个名医,还是跟着一个金陵名医学出来的。咱们可以去找他。” 罗权可是锦衣卫,姑苏地面上的事鲜有他不知道的,道:“你不是得罪过他么?” 徐小乐就说:“那他不更得多帮忙么,否则人家会说他心眼小,见死不救,乘机报复。” 罗权抹去一脑门子的汗:还好这小子不是锦衣卫。 徐小乐全然不知道自己在罗权心目中的评价又有了不小的上升,急忙去找葛再兴。 葛再兴真的不想再见徐小乐。 明面上,他被徐小乐扫过一回面子,但是事后他表现得很大度,对外宣称:即便摇铃游医偶尔也是有些傍身的手艺,正可以弥补正统医术的不足,不足为怪。外人听了,觉得葛再兴果然是个大医家,气度也大。所以这个明亏算是填补过去了,并没有对他的名医声望造成太大负面影响。 暗地里,葛再兴很想知道一个庸医的小儿子是如何掌握如此高明的手段,更需要知道这种耳垂放血背后的医理。于是他派了小厮跟着徐小乐,想充分了解一下徐小乐的人际圈,跟谁学的医,读过哪些书——结果花了二十五两银子,就抱回来一堆装帧精美、纸墨上乘、没羞没臊的秘戏图! 这分明是被人耍了吧! ******* ...(大国医..4545516)-- ( 大国医 /61/61180/ )( 大国医 http://www.suya.cc/6/6727/ ) 大国医 21、荐医 *** 葛再兴终究还是见了徐小乐。 苏州府的确是海内大郡,但是所有有头脸的医生加起来也不过三十名。这个圈子实在太小了,如果今天不见徐小乐,明天“小心眼”的风评就会传遍所有医馆。若是运气不好传到金陵去,非但日后人缘堪忧,很大可能还要被师父责骂一顿。 徐小乐见了葛再兴,开门见山就道:“葛先生,我是来请您出诊的。” 葛再兴嘴角抽了抽,决定不理会徐小乐,转向一旁的罗权道:“罗百户此来也是求我出诊的?” 罗权既然已经答应了庇护徐小乐,自然不能置身事外。他说道:“他家与我有些渊源。他嫂子又是个叫人钦佩的女中丈夫,所以我也想请先生出诊。” 葛再兴对罗权算是知根知底的。这个百户可不是虚应故事的人物,外面都叫他“紫面虎”。别看他紫棠色的面孔方方正正,像是个刚正不阿的人物,真要吃起人来,那也是老虎一样的人物。 葛再兴只得转向徐小乐,道:“是何病症?你是医户子弟,病症总能说得出来吧?” 徐小乐已经说了六七遍,早就顺口了,当即将嫂嫂的病症一一详述,包括近日来的饮食、作息,也都说得一清二楚。葛再兴听了之后眉头紧蹙,又道:“你号过脉么?” 徐小乐被他这么一问,从脚底升起一股麻意,心中生出无限的愧疚。他从来没有因为自己贪图吃喝玩乐不肯用功而有过愧疚,如今却只想着:我若是以前乖乖用功,何至于如今这般手足无措! “我不会。”徐小乐苦涩说道,眼泪都要出来了。 葛再兴一看徐小乐这般模样,也不忍心再去刺他,转向罗权道:“罗百户,你们来我这儿之前,恐怕也找过别的大夫吧。” 罗权点了点头。 “嘿,大家是不是都说:手头病人太多,实在分身乏术?”葛再兴干笑一声。 罗权道:“还有自己身体不舒服的,没法出诊。”他也干笑一声:“这里面到底有什么缘故?徐小乐虽然时而不着调,时而不靠谱,若说罪大恶极让大家都对他见死不救却不至于吧?更何况祸不延家人,生病的是他嫂嫂。” 葛再兴道:“医者父母心,只管看病救人,无需惩恶扬善,就算真是恶人来求医,能救还是要救一救的。”他略带怜悯地转向徐小乐,道:“不过若是听完了病症却束手无策,恐怕想救也救不了,索性不接下这个病人,以免伤了自己的名望。” 徐小乐如遭雷击:“你是说我嫂嫂没救了么!” “天下没有不能治的病,只有无能的医生。”葛再兴叹了口气:“这病若是要我去看,恐怕也只有三成把握。”他对罗权道:“将军会打必败之阵么?恐怕不会吧。医生也是一样道理。” 罗权叹了口气:“即便有三成把握,也请先生尽力,即便最后……我等也是感恩戴德。” 葛再兴微微摇了摇头:“我这儿的病人也排着长队呢,总不能叫你们加塞。姑苏城里倒是有一位医生,大约是愿意去的,你们可以去试试。” 罗权明白葛再兴的意思:“还请先生指教。” 葛再兴引着两人出了门,遥遥指向南边,道:“城南药王庙旁边有家七星医馆,坐馆的大夫姓李,单名一个‘黯’字。他自号西墙道人,所以人称李西墙。他的医术……怎么说呢?时而如仙人出手,再罕见的疑难杂症,他都应对自如;时而又如庸医附体,再简单的病症都能把人拖个一年半载。你去找他施治,要么一方见效,要么……还是早做打算。” 葛再兴说完,转身就回医馆去了,在进去之前,他突然转头道:“若是实在不行,可以试试人参吊命,再访名医。”话音刚落,人已经进了内堂,就像是逃避瘟神一般。 罗权看了看天色,道:“既然已经有了方向,你便自己过去吧,我还要去署里处理一些要紧公务。手头可还方便?” 徐小乐点了点头,拔腿就往药王庙跑,边跑边喊了一声:“谢谢罗叔。” 城南药王庙供的是药王孙思邈孙真人,早年间香火也是颇甚,是江湖游医最喜欢拉客的地方——来拜药王的,十有七八是因为家里有人生病。 后来这些游医聚得多了,渐渐把庙都赁了下来。如今只有一个老年庙祝在里面收些租金,孙真人的神像早已经漆皮剥落,有些地方还露着里面的泥胚。 徐小乐到了地方,眼看就有两三个摇铃的游医蠢蠢欲动,想要上来兜生意。徐小乐却不管他们,沿着街道左右两边找“七星医馆”的招牌。往来跑了两遭,却连个招牌影子都没见到。 一个游医上前搭讪:“小哥,你找谁家?” “七星医馆。”徐小乐没好气道。 那游医哈哈一笑:“现在哪还有七星医馆?李西墙治死了人,招牌叫人砸了,医馆叫官府封了!如今哪里还有七星医馆?”那游医笑罢,见徐小乐闷闷不乐,又道:“小哥,我看你不是福薄之人,莫非是尊亲有恙?说起来在下也是自幼学医,经手的病症没有一千也有八百,肚子里背得三千方剂,手下拿得起十三针头,咱们既然有缘相见,在下倒是愿意略尽绵薄之力,包你尊亲身体康泰。” 徐小乐先听说七星医馆已经叫官府封了,心中茫然若失。又听这游医大吹法螺,心中暗道:那些坐堂的大夫一个个小心谨慎得什么似的,又要问清病症病情,又要知道饮食起居,由此还不愿意冒险出诊。这个江湖郎中什么都不问,就说能治嫂嫂的病,怎么听着都不可靠啊! 徐小乐正要走开,只见一个头发花白的瘦削老者从药王庙里跑了出来,手舞足蹈疯了一般,就冲那游医喊道:“你们又胡诌骗人编排我!我李西墙何尝治死了人!那是病人大限到了,自己死的!医生只能治病,焉能跟阎王抢人?” 徐小乐只觉得喉咙干燥,吞了口口水,有点吃不准是不是要请这位李医生回去给嫂嫂治病。 ******* ...(大国医..4545516)-- ( 大国医 /61/61180/ )( 大国医 http://www.suya.cc/6/6727/ ) 大国医 22、李西墙 *** 李西墙挥手赶开游医,跑到徐小乐身边,道:“我便是姑苏有名的李西墙,你家里有人生病?” 徐小乐正要说有,李西墙又是用力一挥手:“肯定是有的了,否则你来这儿做什么?快前头带路,唔,对了,先等我回去拿药箱。” 徐小乐情急之下拉住李西墙的胳膊:“李大夫,你就没什么要问我的么?” 李西墙一愣,恍然大悟道:“是了是了!我一听有病人就着急,是有话要问你。”他认真地看着徐小乐,问道:“你付得起诊金吧?我本来出诊非得五两银子不可,看你年幼,可以给你一个八折,只收你四两银子,你有么?” 诊金正好在徐小乐的接受范围之内,但是医生实在让他难以接受。 李西墙一吹胡子:“你有么?” 徐小乐被这气势镇了镇:“有是有的……不过我却有些信不过你。” 李西墙扬起脖子抽了两口气,本想做出豪迈状大笑三声,却还是失败了。他道:“既然信不过我,你还来找我作甚。” 徐小乐道:“是拜斗堂的葛大夫推荐的,但你这个模样……” 李西墙一听这话,突然不着急,装模作样地捻起胡须:“我这个模样怎么了?老夫实话跟你说吧,葛再兴不到束手无措是不会荐我李西墙的!哈,怕了吧?他都不敢接的病症,整个苏州府除了这帮不怕医死人的游医,谁还敢接!” 徐小乐一听也是这个道理。如今嫂嫂重病在床,又没医生肯出诊,实在是医生挑病人,根本轮不到自己去挑医生啊!不过话说回来,到底是看着嫂嫂被疾病折磨好些,还是找个庸医回去和疾病一起折磨嫂嫂好些? 徐小乐一时拿不定主意,李西墙却沉不住气了。老头道:“你还犹豫什么?把五两银子交出来,老夫自然能够手到病除。” 徐小乐一听这话跟游医的大话如出一辙,更不肯轻易给钱了:“刚还说四两呢,你怎么可以坐地起价?” “刚才是我一时着急,如今我心定下来了,知道你走投无路,当然要坐地起价。”李西墙道。 徐小乐彻底被震惊了:“老头,你这么寡廉鲜耻家里人知道么?” 李西墙得意道:“老夫我就是个独身汉,一人吃饱全家不饿,哪里来‘家里人’这种累赘。少年,闲话少说,到底给不给我!” 徐小乐捂着银子就要跑:这哪里像是个医生,简直就是个劫道的! 李西墙猛地一扑,抱住了徐小乐的小腿:“你别跑!我这回真能治好病!” 徐小乐踹了踹:“别妨碍我去找医生,快滚开!” 李西墙扛了两下,哎呦呦叫道:“你再踹,你再踹,再踹我就被你踹死了!到时候你这么个小鲜肉被官府押在牢里当兔子,你家病人被磨得死去活来生不如死!你踹呀!” “呦呵!你这死老头竟然还敢咒我嫂嫂!”徐小乐说是这么说,但看李西墙年过五十,须发花白,全身上下刮下来恐怕也没有两斤肉,真要踹出事来自己的确难逃干系。 徐小乐用力拔腿,却发现这老头看起来瘦骨嶙峋,但是体重却不轻,自己竟然没拔出来。 李西墙抱住徐小乐的腿:“这样,你我各退一步,四两五分银子,外加一吊铜钱。” “铜你闺女!快放开我!”徐小乐好不容易忍住了踹上去的冲动。 李西墙抱得更紧了,突然放声喊了起来:“哎呦呦,杀人啦!年轻力壮的少年郎要打死老朽呀!” 徐小乐气得直骂:“你个老货竟然还敢碰瓷!你再喊我就真的跟你同归于尽!葛再兴!你坑你家小爷!你们两个联裆骗人!” “对对,葛再兴大骗子!葛再兴大无赖!葛再兴大混蛋!葛再兴生儿子没屁眼!”李西墙跟着徐小乐骂了起来,看上去比徐小乐还要义愤填膺。 徐小乐彻底懵了。 李西墙骂舒畅了,笑道:“嘿嘿,怎么样,就请我去吧。” 徐小乐欲哭无泪,碰上个打也打不得,逃又逃不掉,死皮无赖功力比他还深厚的老头子,真是只能怪自己人生阅历太浅——毫无办法啊! 徐小乐眼看围观众人越来越多,一个个嘻嘻哈哈把他俩当猴戏看,终于知道嫂嫂平日教他“要点脸”的用心良苦了。他受不了这么丢人现眼,终于道:“起来起来,就你吧,但是我先说好:四两银子,多一文都没有!” 李西墙眼睛转了转,就说:“再给两个包子吧,我快饿死了。” 徐小乐啐道:“真是撞上衰神了!罢了罢了,小爷我就当做善事,给你加两个包子!不过我先说清楚,银子我要分开给,若我嫂嫂有了好转,我才给第一笔银子。等彻底好了,我才付全款。” 李西墙叫了起来:“你这就太过分了!” 徐小乐就冷笑道:“过分?我家就嫂嫂跟我两个人相依为命,你要是治死了我嫂嫂,我拼着被关在牢里当兔子,也要叫你尝尝生不如死的滋味!”他这话说完自己都有点怕了,颇有些嫂嫂附体的感觉,暗自叨咕:莫非真是吃谁的饭长给谁看,我怎么觉得自己越来越像嫂嫂了呢! 李西墙也是后颈一凉:“好好好,有了好转再收钱……不过包子得现在就买,老夫我都饿了三天了。” “呸!怎么就没饿死你?力气还这么大……”徐小乐满不情愿地掏出几个铜钱,算是认输。 李西墙拿了铜钱,这才从地上爬起来,笑道:“老祖宗说上善若水,知道为啥不?因为水老往低处走呀,这叫至贱则无敌。这个道理我不收你钱。走,随我进去拿药箱。” 徐小乐重重从鼻孔里喷出一股浊气,只好闷头跟了进去。这一进去可就只剩下后悔了,整个庙里破破烂烂,四下或站或坐都是闲汉。“妙手回春”的幡子到处可见,隐约还能看到背面写着“铁口直断”,可见一物二用。 李西墙道:“大多数摇铃游医都出去了,今天庙里人少。我可不是他们这种游医,我是正儿八经的坐堂大夫!” 徐小乐扭头看了看,心里空落落的,说:“我真没看出来。” 李西墙住的地方是庙里的一个房间。门窗眼看着就要散架了,墙上斑驳,露出里面的木砖。整间屋子里除了三块砖架了一块烂门板当床,再没有其他家什。 这屋子里一眼可收入眼底,徐小乐看了两眼,忍不住问道:“你的药箱呢?” 李西墙从床板下面扯出来一块砖,床板就只好斜在地上。徐小乐仔细一看,原来那不是砖,是个脏兮兮的红木盒子。 李西墙按动机括,盒子发出咔哒一声,中间露出了一条缝。他打开看了一眼:“家伙事都在,咱们走吧。”徐小乐也凑上去了看了一眼,恶心得想吐:“这里面怎么还爬着一窝蛆!” 李西墙合上盖子:“这是药,叫僵蚕,能息风止痉,祛风止痛,化痰散结。” 徐小乐被气笑了:“你看我是不是像傻子?有活的僵蚕么!” 李西墙神色自若:“它们本来是死了的,不过进了我这个宝贝药箱,死的都活过来了!” “……” ...(大国医..4545516)-- ( 大国医 /61/61180/ )( 大国医 http://www.suya.cc/6/6727/ ) 大国医 23、垂死病中惊坐起 *** 徐小乐上了船还在怀疑自己这么做是对是错。尤其是看到李西墙捧着包子吃得津津有味,自己就有种不安感油然而生。不过包子铺的老板倒是认识李西墙,说是李西墙医好过自家邻居。这也算是徐小乐聊以自慰的重要因素:好歹李西墙也治好过病。 回到木渎的时候,天色已经渐渐暗了,徐小乐走在前面,努力想让自己忘记身后跟着的李西墙。不过才走到巷子口,就看到唐笑笑在那里徘徊,像是在等人。 唐笑笑等的就是徐小乐。看到徐小乐带着大夫回来,唐笑笑连忙迎了上去,道:“小乐,你可请来大夫了。晚晴姐中午的时候醒过来了一会儿,吃了两口粥,可是下午又不行了。” 徐小乐觉得喉咙口有些堵,连忙往家奔去。一进家门,就发现家里没有佟晚晴实在不行。才一天的功夫,院子里就有些脏乱了。他上了楼,就看到胡媚娘的房门大开着。 胡媚娘迎出来道:“你可回来了。老安人在屋里给晚晴妹妹诵经祈福。四个丫头轮流在屋里照顾她,不过看起来却比早上你走的时候严重了许多。大夫呢?” 徐小乐这才发现李西墙没跟上,连忙又跑了下去,看到李西墙正跟着唐笑笑过了天井。李西墙还一脸牛逼哄哄地吹嘘着自己多么厉害,当年治过多少疑难杂症。 “我总觉得这里有点眼熟……莫非是上辈子来过?”李西墙一口水缸前站住了脚。这水缸不知道放了多少年,就跟地里长出来的一样,布满了青苔。缸里盛的是天落水,并不能喝,乃是江南人家用来防火的。 徐小乐以为李西墙又要找茬加钱,恨得牙痒,就上前拉他:“你若是治不好我嫂嫂的病,恐怕就没下辈子了——我非叫你魂飞魄散不可。” 李西墙嘟囔着:“你知道什么叫魂魄。大言不惭。”他说归说着,随着徐小乐上了二楼,一眼就看到站在楼梯口扶着栏杆的胡媚娘,脚下一个踉跄:“嫂嫂你气色不错呀!哪儿不舒服,让小老儿给您号个脉、正个骨、推个拿?” 徐小乐没好气回头拉了李西墙的衣领子,拽牛一样拽着他上了二楼:“我嫂子在屋里!” 李西墙这才恋恋不舍地往佟晚晴的卧房走去,眼睛还钉在胡媚娘身上拔不出来,直到徐小乐扯着他的胡子才转正脑袋。他一进屋,又看到了四个青春靓丽的小丫鬟,不由惊叹道:“你家到底什么路数?不是说只有一个嫂子跟你相依为命么!” 徐小乐懒得解释,催促道:“这就是我嫂子,你快看看。” 李西墙放下药箱——就是那个木盒,从里面取出脉枕,拍了拍,激起一大蓬灰,弄得满屋子霉臭。徐小乐和四个丫鬟纷纷避过头,都用嫌弃的目光看这老头。老头浑然不觉,摇头晃脑凑近佟晚晴,左右盯着佟晚晴的脸看。 徐小乐怒道:“你看什么看,还不给我嫂子看病。” 李西墙悠悠道:“这不就是在看病么?小子,我医家断病讲究望、闻、问、切四门功课,当头先要望。望色、望形、望神。我看这小娘子果然病得不轻……不过她分明还是个处子,莫非你哥哥有难言之隐?我也可以一起治的。” 徐小乐不用看镜子也知道自己此刻一定是脸色发青。 佟晚晴并没有睡着,只是因为不舒服所以一直紧闭双眼。听到一个老公鸭嗓子在胡言乱语,真是益发头痛了。她勉励睁开眼睛,想张口骂人,却一点力气都没有,实在张不开嘴。 李西墙笑道:“看,看,我只要一来,人不就醒了么!” 徐小乐终于忍不住冲上去抓住老头的胡子:“你再胡言乱语我就把你扔进河里去!好好看病!” 李西墙怪叫了两声,直到徐小乐松手,方才捋着胡子道:“望是望过了,还得闻……你放心,是听的意思,不必凑上去用鼻子闻。”说着,果然侧过头,凝神闭气,眼帘微垂,一手轻捋胡须,倒是颇有几分仙风道骨的姿态。 徐小乐心道:这就是在听嫂嫂的声息了。这老头看起来不怎么牢靠,真的看起病来倒是还有点谱呀。 李西墙心中暗道:我说这里怎么越看越眼熟,这不就是徐弘轩的老窝么!几十年没来,老旧成这样。是了,徐弘轩那时候刚有了儿子吧,没想到儿媳妇这么漂亮……呸呸,搞错辈了!这该是他孙媳妇吧?那这小子就是他的小孙子? 徐小乐一直密切关注着李西墙,突然见李西墙朝他看了一眼,心中暗道:莫非是嫌这里人多呼吸声杂乱,影响了他闻诊?于是他连忙对四个丫鬟拱手,低声道:“姐姐们请出去歇一会儿吧。” 在大户人家里,绝不会让女眷单独跟两个男人在一起,哪怕是小叔子和医生也不行。不过这里可不是大户人家,小丫鬟们互相对视一眼,默默地出去了。 李西墙并没有这个意思,但也毫不介意,犹自想着心事:看他孙媳妇这病,我是肯定治不好的。要是请师叔出马……我那四两银子就打了水漂……唉,到底要不要说实话呢?真是难以抉择。 徐小乐站在一旁有些无聊,心中暗道:这老头光听就要听这么久?莫非是在等嫂嫂开口说话? “小乐……”佟晚晴气若游丝道。 徐小乐连忙过去,蹲在嫂嫂床头:“嫂子,你怎么样了?想吃什么喝什么?哪里不舒服?” 佟晚晴紧闭了一下眼皮,又勉力睁开:“叫他走。” 徐小乐颇为难办:这老头虽然不靠谱,终究还是个医生。要是他走了,自己就只有眼睁睁看着嫂子受苦而无能为力了。 然而八年来,徐小乐很清楚嫂子哪些话是可以不听,哪些话可以打折听,哪些话一定要听。从这句话的口吻上看,分明属于“我意已决”的那一类。 李西墙却站了起来,作色道:“既然如此,给我二两银子车马钱,我走就是了。”他心中暗爽:真是瞌睡了就有人送枕头,这下既有了银子,又可以全身而退。 佟晚晴不知道从哪里生出来的力气,猛然坐起,大声喝道: “滚!” ...(大国医..4545516)-- ( 大国医 /61/61180/ )( 大国医 http://www.suya.cc/6/6727/ ) 大国医 24、故人 *** “快滚!”徐小乐赶紧给嫂嫂帮腔。 虽然正中李西墙下怀,但他还是做出自尊受伤的模样,摔袖朝外快步走去。 佟晚晴缓了口气,微微闭上眼睛:“还有你。” 徐小乐连忙道:“嫂子你别生气,我马上出去,马上。你是要我侧着滚还是正着滚……好好,别生气,逗个乐子嘛!”他见佟晚晴马上又要发飙,边赔着笑脸边退了出去,随手关上了门。 佟晚晴好像被抽干了全身的力气,重重躺倒,心中一阵烦躁:真是的,还敢要银子!这么黑心的医生……也罢,反正我死了没关系,也算是对得起徐家了。如今小乐也长大了,用不着我再一直照顾他。我也是个累赘…… 佟晚晴这么想着,心中酸楚越来越盛,悲凉之情郁积胸中。若是平常时候,早就眼泪流下来了,可是如今却觉得徒有伤情,却无半滴眼泪可流。 徐小乐在门外听到砰地一声,知道嫂嫂又倒下去了,颇为心疼:嫂嫂这么摔一下不知道痛不痛。是了,痛是肯定痛的,就是不知道是头痛还是背痛。 李西墙还没有走远,见徐小乐也被赶出来了,咧嘴一笑:“你嫂嫂真凶。” 徐小乐瞟了一眼老头,就说:“她是凶了点,但是心地好。” 李西墙嘿嘿一笑,朝楼下走去,边道:“这病啊,也不是没得治。不过恐怕能治这个病的医生你请不来。” 徐小乐想起葛再兴给的诊金,那是按照名医规格给的,足足三十两。对于有钱人家来说不算什么,到底事关性命。对于他这样的小户人家而言,这就是个天大的数字,五六年的开销恐怕都没有三十两。 李西墙见徐小乐埋头沉思,又说道:“不光是银子的事。” “还有什么?” “名医都珍惜羽毛,不说十成把握,没有六七成把握是不会出手的。而且他们也不肯接手别的医生治过的病人,否则治死了算谁的?”李西墙见徐小乐什么都不懂,便又多说了一句,道:“你道为何葛再兴不肯来?因为你嫂嫂这病症一听就不好治,他们学一辈子医,读了不知道多少前人的医案,恐怕都没法治好这个病。” 徐小乐眉头皱了起来:“我嫂嫂平日生活颇有节制,又习过武,体格强健,怎么会得这种疑难杂症?” 李西墙呵呵一笑:“是呀,谁要是能把这个问题原原本本给你回答出来,治这个病也就手到擒来了。” 两人说着下楼到了天井里,李西墙走到水缸边,又停了下来,伸手扶着水缸,道:“这里好像以前是家医馆,你家什么时候搬来的?” 徐小乐此刻颇为郁闷,能有人跟他说话,好像胸中的积郁就能散出去些,也不管眼前说话这人有多讨厌了。他说:“我生下来就住在这儿。我爹以前就是开医馆的,我爷爷也是医生,就不知道是不是开馆坐堂。” 李西墙基本已经肯定了徐小乐的身世,再次确认问道:“你爹你爷爷叫什么名字?同是杏林中人,说不定还有往来呢。” 徐小乐白了李西墙一眼:“我爷爷名讳上‘弘’下‘轩’,我爹讳一个‘荣’字。” 李西墙点了点头。 徐小乐忍不住追问一句:“你认识他们么?” 李西墙就说:“听说过你爹的名号,据说是苏州府头号庸医。”他自然也是知道徐弘轩的,故意隐过不提。不过他没见过徐荣,只知道徐弘轩有这么个儿子,所以并不算骗人。 徐小乐撇了撇嘴:“慢走不送!” 李西墙笑了笑,道:“你还欠我二两银子呢。虽然我没给你嫂嫂治成病,但这不是我医术不精,而是你嫂嫂不让我治,过不在我而在你们。我好歹跑了这么一趟,你不能叫我白跑吧!” 徐小乐觉得李西墙这回说得倒是合情合理,他自觉不是胡搅蛮缠的人,赖人劳资的事绝对做不出来。他道:“银子可以给你一些,聊做补偿,不过最多一两!” 李西墙愁眉苦脸想了一阵,道:“也罢,聊胜于无。拿来。” 徐小乐摸出银子,握在手里,作势要给出去,却又空中画了圈收回胸前。 李西墙抓了个空,吹胡子瞪眼睛:“你逗我!” 徐小乐嘿嘿一笑:“给你是可以,不过我嫂嫂到底什么病,你得给我讲一讲。” 李西墙嘟囔一声:“你懂什么?我讲了你能听懂么?” 徐小乐道:“不听怎么知道听得懂听不懂?” 李西墙无奈,只好根据自己刚才一二所得随意发挥道:“你嫂嫂这病症,是上盛下虚,就好像一身血气都往上走,不肯往下走。至于病因,老夫我也想不出来,既然不要我治,我也不好多说,以免妨碍别的医生断病用药。” 徐小乐听得十分懵懂,这才将银子给了李西墙,突然想起葛再兴最后说的那句话,问道:“人参呢?我用人参给嫂嫂续命可以么?” 李西墙捋了一把胡须:“人参大补元气,只要人有一口气在,总是能用一用的。对了,你若是找来别的医生,拿你嫂嫂这病当中暑,开出陈皮、藿香之类清暑开窍的药,大可以打出去,绝对是庸医无疑。” 徐小乐点了点头,虽不明白,却也觉得李西墙还有两分本事,并不是真的杀人庸医。 李西墙看看天色已经要黑了,便道:“我现在也回不了城里了,能在你家借宿一晚不?” 徐小乐一想家里实在没有房间可以住了,而且就冲他一进门对胡媚娘那副色鬼面目,自己也断然不能留他在家。他说道:“出了巷子往西走十里,有一座胥王庙,你可以去那边过夜。”说着连拖带拽将李西墙“请”出了家门。 李西墙大呼小叫,眼看身后院门砰地紧闭,再敲也敲不开了,只好悻悻而去,嘴里嘟囔:“跟你爷爷一样冷血无情,真是老徐家的好孙子……” ******* ...(大国医..4545516)-- ( 大国医 /61/61180/ )( 大国医 http://www.suya.cc/6/6727/ ) 大国医 25、夜行 *** 徐小乐先去嫂嫂身边求银子。 人参的价钱可是不低,靠他的五两银子基本上没什么吊命的时间。不过佟晚晴已经下了决心,命可丢,银子绝对不肯拿出来。这种坚决已经不是“视财如命”了,妥妥的人为财死。 佟晚晴能不把自己性命当回事,却气坏了徐小乐。徐小乐觉得嫂嫂宁死不肯花钱看大夫,就是要抛下他一个人生活在世上,就是自私冷漠不要他了。想到这里,他就忍不住坐在床上抱着膝盖偷偷哭泣。 直到胡媚娘进来。 胡媚娘本来也不是很介意避嫌的事,不过大半夜待在人家小伙子的房间里终究说不过去。这会儿倒是有个好理由,闺蜜病重卧床,正好照顾照顾闺蜜的小叔子——何况这小叔子也正需要人安慰,你看哭得那个伤心! 徐小乐见胡媚娘进来,抹干眼泪,硬是挤出一个跟哭也差不多的笑容。 胡媚娘打趣道:“一会儿哭一会儿笑,你这是闹哪样呢?” 徐小乐觉得这话就跟暖风一样,吹散了心中的雨云,不过往常的机灵劲也一样被吹走了,不知道该怎么接话。 胡媚娘在徐小乐身边坐下,宽慰道:“不就是郡城找不到大夫么?明日你就去金陵,那里大夫更多,医术更加高明,还怕你嫂嫂救不回来?”说着拿出手帕巾给徐小乐擦鼻涕。 徐小乐只觉得异香扑鼻,关窍顿开,用力擤了鼻涕,说道:“我已经决定自己苦读医书,找个救嫂嫂的方子出来。只是我要先拿银子去买人参,以免我医术未成,嫂嫂就先支撑不住了。” 胡媚娘忍俊不禁,暗道:这真是孩子心性。医术是那么好学的么?人家学几十年的医术,还不是照样茫然无策,你才学几天就想胜过他们?她就说:“你这份孝心是好的,只怕有些难度……” 徐小乐继续道:“嫂嫂说什么也不肯把银子给我,气得我心里难受。” 胡媚娘恍然大悟,站在佟晚晴的立场上想想了,说道:“你还小,不知道这世道艰难。多少人家因为一人生病,落得个倾家荡产的结局。你嫂嫂肯定是不想自己拖累你,要把银子留着给你娶亲成家呢。” 徐小乐忍不住鼻子一酸:“我从小就跟嫂嫂长大,拖累了她八年,怎么也该叫她也拖累我八年呀。她怎么可以这就要抛下我!爹娘、大哥,一个个都走了,嫂嫂现在也要走,连等上片刻都不肯……”说到这儿,眼泪又忍不住要出来了。 胡媚娘见徐小乐诚挚之情流露,也不禁黯然。她只好劝道:“你既然立志要苦读医书救你嫂嫂,就该早早睡了,明天早起进城买人参,回来好用功读书。光哭能有什么用处?哭一哭就能精通医术了么?” 徐小乐头一回觉得胡媚娘说得真有道理,比嫂嫂说得好多了——嫂嫂总是用棍棒拳头说话,着实叫人有些不好受。他道:“姐姐说得对,我这就睡觉,明天早起。对了,姐姐用的什么香?那帕子上的气味真好闻。” 胡媚娘扭头就走:“都落难至此了,哪还有香用?你少胡思乱想,早点睡吧。” 徐小乐见胡媚娘扭身出去,便往床上一躺,强迫自己入睡。不知道过了多久,他睁开眼睛,见窗外仍旧是黑沉沉一片,自己却丁点睡意都没有。又翻了两个身,他听见嫂嫂屋里传来呕吐的声音,在静谧的夜中格外扎耳。 ——不能等了! 徐小乐翻身而起,蹭上了鞋,摸到书柜里,将昨天没有典当成的好朋友们又翻出来,打成包袱背在背上,摸了摸银子就往外走。 楼道里已经没有了声音,徐小乐蹑手蹑脚的本事已臻化境,没有惊动任何人就出了大门。 天幕上全是阴云,不见星月,徐小乐真心觉得自己失策,没有带一个火把出来。不过既然人都出来了,断然没有回去的道理,只有一条道走到黑了。 循着走惯的路深一脚浅一脚走了许久,徐小乐终于看到前面有一点橘红色的火光。这丛火光跳跃着,充满了各种诱惑。徐小乐不自觉地就走快了,心中猛然一惊:看来非但飞蛾会扑火,人也是会扑火的,听说只有歹人才走夜路!呸呸,我就不是歹人,不也一样要走夜路么! 他胡思乱想着,人已经追了上去。却见打火把的并不是什么歹人,只是个头发花白的老人。 徐小乐这才放松下来,叫道;“前面那老丈,咱们结伴走吧!” 那老人停下脚步,缓缓转过头,拿火把在自己面前一撩,流露出浓浓怨气。 徐小乐差点被吓了一跳,还以为碰上了什么山精水怪。却听那老人幽怨道:“要不是你这小崽子冷血绝情,我何必要半夜三更赶路回去!” 原来却是李西墙。 李西墙离开徐家之后,去了胥王庙,却被庙祝拒之门外。因为庙里住了几个书生,生怕俗人啰唣,出了大银子将后院包了下来,不许外人借宿。 李西墙苦求无果,又不舍得拿银子出来住旅店,只好讨了点废棉纱,拿松树枝做了个火把,深夜赶路回城里。谁能想到,走到半路,两人竟然又撞上了。 徐小乐也有些尴尬,总算庆幸李西墙不是歹人。他上前道:“咱们这也是有缘千里来相会,就一起走吧。” 李西墙翻着白眼道:“谁跟你有缘,谁跟你相会!咱们这叫不是冤家不聚头,到了城里最好一拍两散,我走我的阳关道,你走的独木桥。” 徐小乐捏了捏鼻子认下来,谁让自己要借光呢。 ...(大国医..4545516)-- ( 大国医 /61/61180/ )( 大国医 http://www.suya.cc/6/6727/ ) 大国医 26、希望 两人走了一路,徐小乐又觉得沉闷得让人尴尬,便主动开口道:“李老头,你怎么不住胥王庙?” 李西墙一吹胡子:“小贼!你爹娘没教你尊老敬贤么!” 徐小乐一撇嘴:“他们没来得及教。好吧好吧,我们彼此都客气些。你别叫我小贼,我也不叫你老头。” 李西墙想想自己跟个孩子治什么气?这孩子都可以算是自己孙子辈的人了。他刚想说“胥王庙叫几个有钱的骚包包了,害我只好连夜赶路回去”,却又觉得这样实在太过于狼狈,有损自己的高人形象,于是故作姿态,道:“还不是因为你嫂嫂的病!” 徐小乐一愣,道:“怎么?” 李西墙道:“你嫂嫂不肯叫我治,但她这病拖得越久,身体越糟。我想来想去很不安心,所以决定连夜赶回去请我师叔出马。” 徐小乐没想到自己竟然能够碰到如此古道热肠的人。而且这份古道热肠还出现在这么个猥琐的老无赖身上,实在太令人震撼了。 震得徐小乐简直找不到北! 徐小乐由衷道:“谢谢你,老李头。” 李西墙被气得一阵头晕:“我现在知道你嫂嫂是怎么病的了!一定是被你气出来的!” 徐小乐不以为然:“我从小就没叫她省心,要说气出病的话早就气出来了,为什么现在才发作?” 李西墙一脸鄙夷道:“你见识少,没法懂。还有从娘胎里带出来的病呢,几年前埋下的病根有什么稀奇?” 徐小乐本也是以伶牙俐齿、没脸没皮闻名小镇的,碰到个比他更不要脸皮,更加铁齿铜牙的李西墙,果然还是输在了年龄上。他主动避开自己不擅长的医学,问道:“你都这把年纪了,你师叔还能看病么?” 李西墙嘿嘿笑道:“他老人家是道士——得道高士!我都不知道他多大年纪,反正我没长胡子的时候看他就是四五十岁模样,现在我须发花白,他还是那般模样。” 徐小乐不信:“那不是成仙了么!” 李西墙道:“对他来说成仙不过就是个结果。说不定他哪天突然不想在这个世上呆了,这具皮囊一扔,就去仙境了呢。” 徐小乐听得颇有些向往,问道:“要怎么成仙呢?你师叔可以,那你师父也是道士么?也成仙了么?你呢?” 李西墙听他连珠一样问出来,颇有些心烦:“你哪来这么多问题!先想想你嫂嫂吧。若是我师叔肯出手相救,你嫂嫂自然能够好转过来。若是我师叔不肯出手相救,那你怎么办?” 徐小乐听了头皮发麻,道:“那我就苦读医书,自己救我嫂嫂。” 李西墙嘲讽道:“呵呵,医术也太容易学了。难怪世上杀人的庸医那么多。” 徐小乐对“庸医”两字颇有些过敏,心中对自己学医救嫂嫂不免动摇。他就问说:“你师叔要多少银子才肯出手救人?” 李西墙摇了摇头:“得道高士嘛,银子在他眼里就是一坨秽物。不是说他看不上银子,而是他只要想要,随处都能弄到。关键得看缘分。” “缘分?” 李西墙理所当然道:“对啊,人家又不欠你的,出手救人是慈悲为怀。若是缘分不到,袖手旁观也是天经地义。” 无论要多少银子,徐小乐总是心里有个底。若说看不见摸不着的缘分,实在太让他没有着落了。剩下的路上他一直埋头走路,说话的心思都没有。李西墙几次撩拨他,他也不理会,全是在想嫂嫂的病怎么办。 两人赶到苏州城外的时候天还没亮,在城外的茶馆里坐了一会儿,城门才开。李西墙对徐小乐道:“你也别着急,先跟我回药王庙,总要等天大亮了,生药铺才开门。” 徐小乐喃喃道:“那我就去铺子门口等着,跟着你算怎么回事?” 李西墙见徐小乐这般低沉,颇有些不习惯:“我师叔也住在药王庙。” 徐小乐顿时就皱起了眉头。他这一路上患得患失,就是存了一分希望在那个被吹成仙人的“师叔”身上。结果李西墙一说这话,仙人的形象顿时破灭,变成了一副摇铃卖药的游医模样。 李西墙咂嘴道:“那可是世外高人呐,若住在深宅大院里,可不就俗了么!” 徐小乐对于俗不俗的问题并不没有深究。只是此刻心神不宁,真要去守着人家开门也有些太早——万一被人当做是讨债的就不好了。 李西墙软拉硬拽,还真的把徐小乐诳到了药王庙,给他找了个小墩子当板凳,让他坐在大殿外的廊檐下,自己去找师叔说话。 徐小乐埋着头,也不知道李西墙去了哪里。浑浑噩噩过了不知道多久,天都大亮了,也不见有人出来跟他说话。他原本就是停不下来的性子,又攒了一肚子的气,终于郁积到了爆发点,猛地跳了起来。 附近几个正要出门的游医见了,还以为他是犯了癫症的病人,纷纷在心里骂说:也不知道是谁的病人,真没公德心,这种害疯病的就该用链子拴起来嘛! 徐小乐并没有注意到有人绕着他走,只是蒙头蒙脑在院子里转了一圈,将目光投向了药王正殿。 正殿里供奉的是药王孙真人,这他倒是熟悉得很,知道这位孙真人是唐朝时候的道士,也是仙人一流的人物。因为他的著作为后世医家所传习,是学医的人不能绕过去的祖师爷,所以称他药王,各地都有供奉。 徐小乐进了正殿,里面黑漆漆一团,等眼睛适应了,方才看清东西。左右原本是该有陪祀的贤哲,不过右边那个只留下了个底座。左边那个好一些,留下了一双腿。 孙真人正襟危坐在中间,身上彩粉剥落,黑一块,黄一块,左手掌已经不见了,露出里面填充了稻草的泥胚。大约是他头顶漏雨的关系,整张脸上都是水痕,一条条从眼皮直拉到下巴,就好像泪雨滂沱一般。 徐小乐仰着头,看着看着,无可抑制地放声大哭起来。 * ...(大国医..4545516)-- ( 大国医 /61/61180/ )( 大国医 http://www.suya.cc/6/6727/ ) 大国医 27、得道高士 “都说扶危救困,都说悬壶济世,为什么真到生死关头,却一个个见死不救!在乎名声,在乎银子,就是不在乎病人生死!你们算什么医生!你算什么药王!” 徐小乐咆哮着,像头发狂的小老虎,满地找了砖头瓦砾,朝孙真人的神像砸了过去。一片瓦砾打在孙真人的嘴角,带走了一块彩粉,露出土黄色的泥胚,与之前的斑驳连成了一片,看上去反而像是神像开口大笑一样。 徐小乐更是大怒:“你还笑!还笑!”可惜地上再没有瓦砾土块了,他便抓着稻草、烂布……反正抓着什么就扔什么! 等徐小乐耗尽了一身的力气,终于恢复了平静,颓然坐在地上,呼哧呼哧地喘粗气。 “你是不是觉得头有点胀痛。” 一个声音在徐小乐耳边响起。 徐小乐吓了一跳,第一个念头是孙真人下凡来找他算账了。直等他下意识回过头,才看到一个身穿蓝色粗布道袍,额头系着庄子一字巾的中年道士。这道士虽然穿得干干净净,但是明显可以看到道袍已经洗得落色,足下的十方履和云袜都已经泛黄,头上的发巾上破了好几个洞。 徐小乐站起身,晃了晃头,果然有些胀痛。他按着太阳穴说:“是因为刚才喊得太大声了么?” 那道士面色温和,不悲不喜,不笑不怒,说道:“是你肝气郁结,猛然抒发出来,气行头脑,所以才会胀痛。肝胆不知疼痛,但凡有伤,便痛在经脉所行之处。” 徐小乐左右看不到李西墙,却也有八成把握猜测这人就是李西墙的师叔了。虽然他说的这些医理自己不明白,但是这份从容淡定的气度就不是江湖游医能有的。 徐小乐只觉得站在这道士跟前,整个人都平静下来了,身体里一片清凉。暴怒、抑郁、忧虑……种种这些烦恼统统消失不见。他微微仰头说道:“仙长能给我嫂嫂看看病么?是了,我嫂嫂最是吝啬钱财,肯定不愿意花钱。我这里有些私房钱,仙长只消骗她说不要钱,从我这儿拿钱就是了。” 道士嘴角微微上咧:“贫道此生言语无数,没有一句骗人的。” 徐小乐颇为为难,正要挠头,只听那道士继续说:“我给人看病也不收诊金。” 徐小乐一愣:“那你靠什么穿衣吃饭呢?” 道士流露出一股浓浓笑意:“你倒是挺关心别人的嘛。” 徐小乐有些不好意思:“谈不上关心,只是好奇。李老头……唔,老李头说你是神仙一流的人物,难道已经不用吃饭了么?” 道士微微摇了摇头,道:“你问题这么多,不用急着去买人参么?” 徐小乐咧嘴笑道:“我怕是不用买人参了,我觉得你能救我嫂嫂!” 道士点头道:“你这话说得不错。也幸好你没有听那两个庸医的话去买人参给你嫂嫂服用。” 徐小乐一懵:“人参不好么?” 道士笑道:“天生万物,哪有好与坏的?关键在于‘合适’两字。人参大补元气,可以吊命不假,但是听你嫂嫂的病症,分明病在少阳。足少阳胆经诸多穴位皆络于脑,气血上攻,风热相煽,故而如晕舟船,如斧劈刀砍。这时候若是再大补一番元气,恐怕就要头痛欲裂,彻底疯了。” 徐小乐听得懵懵懂懂,几乎仰望那道士,说:“我虽然没听懂是什么意思,但是听起来你果然十分厉害。还好还好,险些铸成大错。”说罢他连忙下拜:“求先生救救我嫂嫂!” 道士笑容不改,却说:“我治病虽然不要银子,但是要缘分。” 徐小乐就愁眉苦脸道:“银子我可以去找,但是缘分这东西哪里有卖的?” 道士笑道:“缘分这东西虽然没有卖的,你却有家传的。只要你答应我三件事,我自然会替你嫂嫂治好病。” 徐小乐当即道:“好好!只要你给我嫂嫂治好病,随便你说什么事我都答应你。”他说罢又觉得这样等于把自己卖了,心中转念一想:是了,我只管先答应下来,却未必立刻去做。比如他要是叫我去跳河,我就可以先答应下来,过个几十年一百年,等我剩下最后一口气了,肯定是会去跳的——如果那时候还记得的话。 道士不知道徐小乐的弯弯绕绕,道:“我说的这三件事,可不是那么轻易能做到的。若是你答应了,却又做不到,恐怕日子会很不好过。” 徐小乐暗道:大明是个有王法的地方,你还能绑了我关在庙里么!他说道:“男子汉大丈夫,我答应的事,即便当下做不到,迟早有一日会做到的。”说着,他想起自己之前“剩下最后一口气”的小心思,不由偷笑。 道士道:“第一件事,你要随我学医。” 徐小乐眼珠子转了一圈,心中暗说:我这辈子生来就是要学医的,只是没人肯教我。他若是真有本事,我跟他学那是我的造化呀!一念及此,徐小乐当场就要拜师,却见道士伸出一只手,在他肩上一捏,登时动弹不得。 道士见徐小乐既不怕也不慌,反倒是满脸惊喜,颇有些摸不着头脑。 徐小乐叫道:“师父师父,这是仙家手段么!能一并教我么!”他只想着学会了这一手,日后横行木渎怕是再没敌手了。管他什么大耳小耳,统统肩上一捏,叫他们动弹不得。 道士面露无奈道:“你听说过推拿么?” “当然。” “这便是推拿里的拿法。” 徐小乐不信。推拿他见得多了。摇铃游方的郎中,给人剃头的待诏,都是会推拿的。大街上横一根长凳,叫人或坐或趴,隔着衣服或是光了膀子,揉面一样在人身上折腾。可从来没听说过谁有这样的本领。 道士也不解释,道:“我虽然传授你医术,但是你不能叫我师父,你要叫我师叔祖。” “啊?为什么啊?”徐小乐大为奇怪。 道士嘿然:“我辈分太高,年纪太大,收你做徒弟,让你去给人家当祖宗么?” 徐小乐一本正经道:“我不介意啊。” 道士挥手就是一个栗子敲在徐小乐额头:“这便是我要你做的第二件事,拜李黯——那个自号西墙的老小子为师。” 徐小乐如遭雷击,整个人都不好了。 ...(大国医..4545516)-- ( 大国医 /61/61180/ )( 大国医 http://www.suya.cc/6/6727/ ) 大国医 28、三个条件 拜个有本事的师父,走出去都能昂首挺胸。拜个老无赖,这不是跟吃了苍蝇一样么?徐小乐已经将李西墙牢牢钉在耻辱柱上,怎么都不乐意给这死要钱的色鬼老无赖磕头叫师父。 道士说:“这第二件你就不能答应了么?真是可惜得很。” 徐小乐暗道:这回真是麻烦了。这事我一旦答应,老无赖就成了我师父。我怎么拖个几十年呢?若是不答应,他就不肯救嫂嫂,慢着…… 徐小乐问道:“你若是治不好我嫂嫂的病呢?” 道士不以为然道:“贫道只有救不活的人,没有治不了的病。” 徐小乐微微一怔:这句话听起来牛逼哄哄挺有气势。若是我学好了医术,也要对人这么说说。 道士道:“你拜了李黯也不会吃亏。他虽然是个庸医,但是他的师承颇正,对你会有极大的助益。” 徐小乐对于师承没有直观感觉,无所谓道:“师承是什么?能吃么?” 一直从容淡定的道士终于有些变色,不过想到这孩子从小没有父兄教育,只有一个完全是门外人的寡嫂带大,缺乏常识和认识也是可以理解。他道:“每个人都有父母亲,这是血缘。” 徐小乐心道:多新鲜啊,没有爹娘的那是孙悟空! 道士继续道:“有些人还有更深一层的缘法,便是道缘。人生何其短暂,若是能得一明师,传你道、授你业、解你惑,这是什么样的际遇?就如你这个身子,只是父母亲传给你的么?并不是这样,是你父母亲、祖父母、曾祖父母……祖祖辈辈代代积累,传给你的。 “道缘也是一样,师父传给你的东西,也并不是只有他自己的,而是师爷、太师爷、乃至历代祖师代代积累、酝酿、改进、扬弃才传给你。你说师承重要不重要?” 徐小乐觉得道士说得有道理,而且在他记忆中好像还没有谁如此耐心地跟他讲过道理。唔,好像很小很小的时候,父亲教他认字也这么温柔,但是在他记忆中,父亲的脸都已经模糊了。 徐小乐辩解道:“我想拜你为师是因为我服你,但是那个老不修……要我拜他当师父,实在膝盖发硬,跪不下去。” 道士笑了:“膝盖发硬那是肾不好。我先治你的肾,你自然就能跪下去了。” 徐小乐生怕再被“拿”一下,连忙跳开:“我肾好得很!好吧,这条姑且也答应你。” 道士笑了笑,心中相信徐小乐日后终究会被教化的,便也不急于一时去矫正他的想法。道士说:“第三个条件,便是你既入本门,就要守着本门的规矩。一旦犯了规矩,我便要用门规罚你。到时候无论你怎么求饶都没用,你能答应我么?” 徐小乐愣住了。自己的小九九非但没有半点派上用场,反倒被拖进了那道士的陷阱。这哪里是三个条件?最后这个条件分明就是个无底洞啊!以后无论他要小乐做什么,都可以扣个门规的帽子,自己岂不是要答应他三个又三个又三个……无穷无尽的条件? 道士见徐小乐迟疑,道:“你不答应?” 徐小乐吞了口口水:“仙长,不是我不答应。只是这个条件太赖皮了。你好歹把门规有些什么说出来吧。” 道士微微点头:“你有这个顾虑也是人之常情。好吧,本门其实也就三条门规。” 徐小乐耳朵一竖,心道:看看看,果然是三条又三条! 道士道:“第一,入世常怀仁义心,出世紧守清静心。” 徐小乐微微点头:男子汉大丈夫,是要时刻牢记仁义二字,这跟嫂嫂说的没有两样。至于清静心,我若是没有,又怎么去守?不过也没关系,反正我不打算出家当道士。 道士又道:“第二,慧命兼修,不可偏颇。”他怕徐小乐不懂,解释道:“慧就是你的心性,命就是你的身体,总之是要你身心健康,不偏不倚。” 徐小乐道:“这就算不是门规,我也要答应的。天天被嫂嫂打,若是心性不好,早就跳河去了。若是身体不好,早就被打死了。” 道士忍俊不禁,继续往下道:“第三就是要尊师重道,师门长辈说什么就要努力去做,不可懈怠。” 徐小乐“哎呀”一声抱着头蹲下了,不住呻吟。 道士皱了皱眉:“你牙疼么?” 徐小乐道:“果然是三条三条又三条,然后还要我事事听那老不修的话!这哪里是三个条件,你这分明就是要套我一辈子。” 道士哑然失笑:“你有法子不接受么?” 徐小乐早就被佟晚晴养得随机应变、心理素质极好了。他从地上窜了起来:“好吧,如果你当真能医治好我嫂嫂的病,我就答应你!但你若是治不好,别怪我拿大棍子赶你出去!” 道士道:“你若是耍赖呢?” 徐小乐像是受了天大的侮辱,放声叫道:“耍赖?我徐小乐顶天立地的男子汉大丈夫,岂会做出那种小娘皮才会做的事!” 道士笑道:“好好,只要是男子汉大丈夫就好。我姓孙,道名真丹,号玉峰子。不过现在恐怕也没几个能叫我名字的人了,你听人说孙玉峰就知道是我。” 徐小乐眨巴眨巴眼睛:“玉蜂子……为什么叫这个名号?因为你很会扎人么?” 孙玉峰差点笑出来:“是山峰的峰。你这么调皮,你嫂嫂怎么吃得消。” 徐小乐神情一黯,讪讪道:“所以她被我气病了。她若是好转过来,我保证不再气她了……唔,这话我自己也不信……我保证少气她,每天最多两次……不三次好了!事不过三嘛。” 孙玉峰一板面孔:“学医是很辛苦的事,你以后恐怕梦里都在学医,多半没时间气她了。” 徐小乐整张脸都皱起来:“那得累成什么样?” 孙玉峰没有回答,只是问他道:“我治好你嫂嫂的病,就是救了她一条命。你觉得她一条命值几两银子?” 徐小乐颇有些难过:嫂嫂的命岂是几两银子能抵得过的。 孙玉峰读出了徐小乐的心声,道:“是吧,显然不是银子能抵得过的。所以你要付诊金,便只有一个法子:去救更多的人。只有救了更多的人,才算对得起我,对得起传承医术的历代祖师。” 徐小乐点头道:“好吧,到时候你怎么教,我便怎么学,保证不会偷工减料偷懒耍滑,关键是你得……” “治好你嫂嫂的病。”孙玉峰从容道:“易如反掌。” ...(大国医..4545516)-- ( 大国医 /61/61180/ )( 大国医 http://www.suya.cc/6/6727/ ) 大国医 29、拜师 李西墙因为走了一夜的路,到了他这把年纪实在是撑不住,找了师叔孙玉峰之后就回去睡觉了。被孙玉峰拖出来的时候,这老小子仍旧迷迷糊糊,只听到“拜师”两个字,膝盖一软就跪下磕头。 徐小乐没想到有这样的惊天大逆转,一时没反应过来,等孙玉峰将李西墙“拿”起来的时候,已经生生受了自己师父三五个响头了。 孙玉峰一脸无奈地看着李西墙和徐小乐,心中暗道:我怎么就摊上了这么两个活宝? 徐小乐会错了意,侧身撤步:“他自己要磕的,我可不还啊!” 孙玉峰哭笑不得:“不要你还,快过来磕头!” 李西墙这才清醒过来,擦去眼睛上糊着的眼屎,一看是徐小乐,登时就叫了起来:“怎么是他!我不收!我不收徐弘轩的孙子!” 徐小乐刚跪下去,仰头诧异道:“你认识我爷爷!” 李西墙眼泪都要流出来了,放声嚎道:“我怎么会不认识!要不是他,我岂会至今还孑然一身!当年我与小雪青梅竹马、情投意合、郎才女貌……都是那不要脸的徐弘轩硬生生插进来一脚,横刀夺爱。我当时就发誓,此生此世,非小雪不娶……哎呦!” 李西墙是被实在听不下去的孙玉峰一脚踹倒的。 徐小乐还没有从海量的信息中恢复过来,就看到李西墙被踹得整个人都趴在地上,像是给他行五体投地的大礼。他干干笑道:“这怎么好意思,老是受你的大礼。” 即便是太上老君来了恐怕都受不了这样两个宝货。 孙玉峰一扫之前的温和之色,朝徐小乐一瞪眼:“快磕头,拜完了还要去给你嫂嫂看病。” 徐小乐一听给嫂嫂看病,立刻来了精神,不管李西墙趴在地上呻吟,以最快速度行了拜师礼,只听孙玉峰在一旁道:“礼成!好了,日后你就是本门弟子,咱们可以去治病了。” 徐小乐拍了拍裤子,催道:“甚好甚好,咱们快走吧。” 孙玉峰果然是高人派头,什么都不用收拾,径直就往外走去。徐小乐紧随其后,发现这位师叔祖步伐稳健,每一步都是同样长短,而且不见走得急,却步下生风,走得飞快,自己非得小跑才勉强跟上。 李西墙还趴在地上,挣扎着伸出一只手:“扶我……起来……” 正殿里已经没人了,只留下了“咧嘴发笑”的孙真人神像。 李西墙的手落了下去,不一时便传来雷鸣一般的呼噜声。 …… 徐小乐带着孙玉峰回到木渎家里的时候,还没到正午。 佟晚晴刚刚挣扎着起来,勉强喝些汤汤水水,却是半粒米都吃不下去。 胡媚娘她们怕她担心忧虑加重病情,不敢告诉她小乐昨晚跑出去至今未归,就是佟晚晴问起来,也是说徐小乐今早出去找大夫了。 佟晚晴额头上裹了抹额,好像这样可以将颅骨绑起来,不叫它裂开。她斜靠床头,有气无力道:“花了钱治不好病,白白拖累他。有这些银子,等他长大了,可以去补个医官,日后娶妻生子……只可惜我是看不到了。” 胡媚娘在一旁照顾,端着一碗温水:“人一生病就是容易说丧气话。你说的这些要是让小乐听见了,又要伤心。他虽说束了发,终究还是个孩子。再说了,前人不是有句诗么:千金散尽还复来。你何苦死死守着那点银子。” 佟晚晴苦笑:“姐姐是豁达人,我可不行。刚嫁过来的时候,每天晚上都有人在门外催债,有要我们赔钱的,有要我们偿命的。呵,小乐那时候比床沿都高不了多少,我抱着小乐躲在床上,连灯都不敢点。” 胡媚娘听了也是心酸,啐道:“那些活该遭瘟的货!这么欺负你们孤儿寡母……嫂。” 佟晚晴笑道:“不用改口,我看小乐也跟儿子没什么两样……” 胡媚娘掩口笑道:“我也看出来了,小乐缠着你就跟儿子缠娘一个样。” 两人正说着,听到外面地板咚咚作响。佟晚晴登时闭上了眼睛,头又震得发晕,隐隐作痛。 胡媚娘就说:“是小乐回来了。”她迎了出去,还想找个机会训斥小乐两句,哪有大晚上不告而别的?谁知刚走到门口就跟人撞了个满怀。 除了风风火火的徐小乐还能有谁? 徐小乐下意识一抱,正好抱紧了胡媚娘,只觉得撞进了一团软绵绵、香喷喷的奇妙所在。 胡媚娘忍住惊呼,定睛一看,却见徐小乐身后还跟着个中年道人。那道人肤色犹如糖玉,温润含光,毛孔细腻。看着像是饱经沧桑,然而却连皱纹都看不见,叫人完全猜不出他的年纪。 再看那道人的双眸,仿佛浩渺星空,让人生出一个奇怪的念头:我这是要掉进去了! 徐小乐请到了个“仙人”,一进门就有这等福利,更是心情大好。他只装作被撞懵了,死死抱着不肯撒手。 最后还是孙玉峰将徐小乐从胡媚娘的怀里“拿”出来的。 胡媚娘这才清醒过来,开口问道:“这位道长是?” 孙玉峰推了推徐小乐。徐小乐这才满不乐意道:“这是我师叔祖。我把自己卖了,才让他来给嫂嫂免费看病。” 佟晚晴仰起头,重重敲在床头上:“你就不能叫我安生去么!” 孙玉峰按着徐小乐的脑袋转过一边,走向佟晚晴,摆着他那张欺骗众生的温和微笑,道:“这孩子的确淘气。你便是他嫂嫂,佟娘子?走了一条巷子,大家都说你是一位侠女呢。” 佟晚晴听了孙玉峰的话,就好像回到了少年时代,偶尔有些病痛,父母都是这般柔柔地安抚她。一句话说罢,她对道人的抵触已经化解了许多。 ...(大国医..4545516)-- ( 大国医 /61/61180/ )( 大国医 http://www.suya.cc/6/6727/ ) 大国医 30、渊源 孙玉峰在佟晚晴床边拉了个凳子坐下,道:“我与徐家渊源颇深,说起来你也是我的晚辈。”他的嗓音颇有磁性,总能叫人不自觉地安静听他说话。 见佟晚晴侧耳倾听,孙玉峰便如同讲故事一般缓缓说道:“我师祖安真人,收有三位弟子。这三位弟子之中,一位是我恩师,一位姓李,是小乐的太师爷。还有一位姓徐,便是你和小乐的高祖父。” 佟晚晴抬手扶额,皱眉道:“等等,我头晕得厉害……这辈分怎么是乱的?” 徐小乐及时跳了出来:“他叫我拜了昨天那个老不修的李西墙为师,李西墙当年跟奶奶是青梅竹马的一对,被爷爷英雄救美横刀夺爱……哎呦呦!” 胡媚娘听小乐越说越不靠谱,拽着徐小乐衣领往外走:“你跟我出去,少在这添乱!” 徐小乐一定要守着嫂嫂,就死死扒着门框不肯出去。胡媚娘见拉不动徐小乐,只好放弃,但是也不准他进去捣乱,两人就在门口旁观。 孙玉峰笑了笑,继续道:“我与子陵是要好的师兄弟,虽然不是同出一脉,但都是安祖法裔。当年我们探讨医术,切磋道理,常常抵足而眠。他从太医院辞官回到苏州之后,我入山闭关,等再来寻他,他已经作古了。” 徐小乐也是头回听说这些秘辛,大为诧异,叫道:“你跟我太爷爷抵足而眠,那岂不是要一百多岁了!”他怎么看觉得孙玉峰不是个百岁老人,心里一半是更相信了这人是个神仙,另一半又疑心他其实是个江湖骗子。 孙玉峰笑了笑:“白云苍狗,眨眼的功夫,已经几十年过去了。” 佟晚晴微微皱了皱眉:“不瞒您说,我是望门寡,连夫君的面都没见过。您说的这些,我是一点都不知道,也不知道……真假。” 孙玉峰笑道:“日久见人心,不过真假倒是可以立辨。关于你这病,我大致已经心中有数了,不过医家讲究四诊参合,我还要请一下脉。” 佟晚晴略一迟疑,终究还是将手递了出去。 徐小乐挣脱了胡媚娘的控制,跑过去将昨天李西墙落在这儿的脉枕垫在嫂嫂腕下。 孙玉峰食指中指松松一并,落在佟晚晴腕上。 徐小乐的眼睛牢牢盯着孙玉峰的手指,顺带看到嫂嫂原本白腻如玉的肌肤如今黄蜡干枯,显然这病一日重过一日。 孙玉峰号完了一只手,又叫佟晚晴换边,等两只手都号完了,望向徐小乐道:“看来还真叫你说对了。” 徐小乐好奇:“我说什么了?” 孙玉峰道:“这病的确是被气出来的。” 这回轮到佟晚晴不肯答应了,替徐小乐分辩道:“道长,他气我也不是一天两天,哪能真的气病。” 孙玉峰道:“这病也不是一次两次能气出来的。亏你身体底子好,一直压住了肝中郁结。想来你的经期也多有紊乱吧。” 原来女子每月都有经血,肝气便可以随着经血略家疏泄,所以女子的肝郁之症常在停经之后。 佟晚晴自从行了侠义之举,过门照顾徐小乐,**掌家立户,压力本就比寻常人大许多。又跟娘家隔绝了往来,连个说贴心话的人都找不到,所以肝风郁结在所难免。最大的表征便是脾气暴躁,月经不调,容易发怒。 孙玉峰又道:“前几****肯定是在盛怒之下贪凉吃了冰冷的东西……” 徐小乐猛然叫道:“是了是了!那天你要骗我从墙上下去,喝了好大一碗镇过的酸梅汤!” 孙玉峰没有理会徐小乐,继续道:“除了贪凉以为,你周身经脉都有寒湿之邪。苏州府已经多日没有下雨了,莫非你还洗了冷水浴?” 佟晚晴被惊得面孔发红,只觉得这道长真是见微知著,料事如神,什么都能看出来。徐小乐在一旁挠了挠头:原来我跑掉之后,嫂嫂还是去洗澡了。哎呀呀,莫非就是因为我掺合了一把,让水冷了?这还真是我的罪过了! 孙玉峰转向徐小乐,解释医理:“情志与五脏形影不离,阴阳相推。你嫂嫂原本就有肝郁的病根,容易发怒,一旦怒气冲头,又反过来伤肝。肝胆为表里,肝气不能疏泄,胆气只能往上走。气乃血之帅,气升则血升。气络于脑,则每日晕眩,如畏舟船;血菀于头,则如遭斧斫,昏沉不明。” 徐小乐见孙玉峰说得坚定,心中已经不自觉地信了大半。又见孙玉峰风姿高绝,心中不由生出一个念头:我要是能跟他一样,那该多好。 孙玉峰叫徐小乐准备笔墨纸砚,就在佟晚晴屋里开了方子,然后交给徐小乐:“抄一遍,然后去抓药。回来的时候买两个新鲜的猪胆,再买一份卤大肠。” 徐小乐不明所以,不过因为内心中已经信服了大半,所以依言照做。 徐小乐抄方子的时候,孙玉峰就在一旁看着,等他抄完,方才道:“这副方子可以吃两日,每日两副,两日之后我再来视诊。每副药都要生入猪胆汁,一定要新鲜。” 徐小乐就问道:“那卤大肠呢?” 孙玉峰云淡风轻道:“我带回去给你师父下饭。” 徐小乐不小心被自己口水呛了一口,咳嗽半天。 胡媚娘见孙玉峰这就要走,连忙道:“仙长留步,这诊金……” 孙玉峰摇头道:“既然说了不要诊金,此事便莫再提。” 徐小乐也上前道:“师叔祖,我既然要跟您学医,您是否给开个书目?” 孙玉峰微笑道:“你现在还没资格看医书,从捡药抄方慢慢来吧。” 徐小乐听了五味杂陈,既有些不服气,又有些庆幸:这位师叔祖应该颇有本事,又肯用心教自己,看来真是时来运转了! 佟晚晴看着孙玉峰离去的背影,鼻根有些发酸:原来徐家祖上竟然真的很有名望,结果却败落到了这个地步。小乐既然在我手上抚养长大,无论如何也要叫他重振家声,不能给祖宗丢脸。若是他真的能光耀门楣,我这些年吃的苦又算得什么? ...(大国医..4545516)-- ( 大国医 /61/61180/ )( 大国医 http://www.suya.cc/6/6727/ ) 大国医 31、专注 徐小乐照着孙玉峰开的方子,去镇上生药铺子抓了药。又在菜场的毛屠户那边预定了猪胆。毛屠户每天只杀两头猪,也就只有两个猪胆,倒是正好叫徐小乐包了。 回到家中,徐小乐翻出家里的药罐火炉,从书房里找了本煎药心得的先祖手记,一条条仔仔细细照着做,生怕破坏了药效。他从小到大识字读书,恐怕从未比今天更认真过。 五月江南闷热得叫人坐着都出汗,徐小乐却蹲在火炉旁,时而注视炉火颜色,时而侧耳倾听药罐里的汤汁滚沸声响。又反复翻看手里的煎药手册,火大了抽柴,火小了扇风。 胡媚娘站在楼上,隔窗看着下面天井里全身心投入的徐小乐,只觉得这大男孩好像突然从“有趣”变得“迷人”起来。她目力极好,远远就能看到他鼻尖上的汗珠,晶莹剔透,心中总有些发痒,想去给他摘下来。 徐小乐浑然不知道自己心存绯色幻想的对象正关注着他。他甚至连满头满脸的汗都没功夫擦。此时此刻,天地之间只有这个火炉和药罐,再容不下其它东西。 药汤终于熬好了,小乐猛然站起,眼前顿时一黑,差点摔倒。他略缓了缓,心头欣喜再次涌了上来,小心翼翼地将药汤倒入瓷碗,控腰屈膝,生怕走得太急洒了出来。 到了佟晚晴房里,徐小乐将药送到嫂嫂身边,轻声唤道:“嫂子,醒着么?喝下去就好了。” 佟晚晴勉强睁开眼睛,努力向上坐了坐,却又瘫软下来,没了力气。徐小乐连忙将药放在一旁,想伸手扶嫂嫂坐起来。可惜眼看着嫂嫂躺在床上,自己却不知道如何下手,试着想探入嫂嫂腋下,却被嫂嫂用哼声制止了。 佟晚晴见徐小乐不得要领,果然是个不会伺候人的,只好道:“过来些。” 徐小乐依言过去,佟晚晴勉力伸出手,环住他的脖子,微不可查地点了下头。徐小乐福临心智,连忙腰上发力,将佟晚晴上身带起,两手自然探向后背,轻轻一托,人已经坐起来了。 佟晚晴挪了挪身子,靠在床头,斜眼看他:“还说大了呢,这点事都不行。” 徐小乐咧嘴笑道:“是是,我还小,小得很呢,晚上还要嫂子陪我睡才行。” 佟晚晴实在没力气打他,又见徐小乐头发湿乎乎地贴在头皮、脸上,就跟水里捞出来的一样,知道他为自己买药煎药很是卖力,又是心疼又是感动。 徐小乐端了药,缓缓凑近嫂嫂,用汤勺喂她,一边还道:“不能吹,不能吹,吹了药气就没了。”他怕药汤太烫,便又反复舀了几下。 佟晚晴见徐小乐这般专注的神情,心中暗道:当年只会调皮捣乱气人的小祸害,一夜之间就会照顾人了。 佟晚晴喝了一勺药,觉得略有烫嘴,但是汤汁从食道入胃袋,就如凉水过火道,一股清凉从上而下,将一身的烦躁之气都驱散得无影无踪。她等不及徐小乐慢悠悠地喂过来,伸手接过汤碗:“我自己来吧。” 徐小乐不敢跟嫂嫂争,生怕洒了药汤。不过看嫂嫂突然有了点力气,看来这药并不难喝。 药当然是苦的,何况还加入了猪胆汁。不过佟晚晴却丝毫不觉得难以下咽,只觉得舒畅无比。一碗药喝完,佟晚晴长舒一口气:“感觉自己好像活过来了。” 徐小乐笑得合不拢嘴,道:“药能见效就好!看来我师叔祖果然不是骗吃骗喝的江湖骗子,是真的世外高人。他要我跟他学医定然不会骗我。” 佟晚晴听徐小乐这么说,欣慰一笑:“你现在肯好好学医了?” 徐小乐难得一本正经道:“我原本怕学医只是不耐烦背书,又全无用处。若是能够学到师叔祖那样的本事,一剂药下去就能救人苦厄,受人仰慕,我当然是很乐意学的。” 佟晚晴困意上来,喃喃道:“那就要下功夫……”说完,已经陷入沉睡之中。徐小乐这两天不知道多少次看着佟晚晴痛苦呻吟、转辗反侧,看到嫂嫂如此安详宁静,心中对孙玉峰更是佩服起来。 他回到书房,取出买药时候的纸丸,一一展开。 这种纸丸是药铺的行规,印刷了客人所买药材的图画,写明药理药性,各种适用和禁忌,考究一些的铺子还会在纸丸里包一些样品标本。所以久病未必能成良医,但若是家里有人病得久了,收集到许多这样的图纸倒是必然之事 徐小乐拿着图纸,比对药店附赠的标本,查看性状,有些还放进嘴里品尝味道。孙玉峰这付方子开了有十二三味药,徐小乐一一详查过来,又用心记住药帖上写的药理药性,不知不觉天就黑了。 胡媚娘掌了一盏灯进来,轻轻放在徐小乐身边。她早年间服侍徐进士读书,这些套路十分娴熟,丝毫没有惊动徐小乐。 徐小乐偏头道了声谢,揉了揉眼睛,一点心都没有分。他面前已经摊开了好几本药书和前人笔记,仔细琢磨着孙玉峰开的方子。 这其实也是老规矩里叫学徒抄方子的用意。只有自己抄过,记在心里,然后用自己的工余时间去向人讨教、去翻书,方能有所得。老师傅们也通过这种方法,观察学徒的心性,若是没有这份自觉,抄方到老都不会有人肯去教他。 徐小乐并不知道这个道理,但是内心中对学医的憧憬让他直接找准了这条路,丝毫不用人提点。 胡媚娘过来送了晚饭和宵夜,见徐小乐还在发奋读书,便站在他身后轻咳了一声。本来指望徐小乐转头问她什么事,便可以提醒他上床睡觉,明日再看。谁知徐小乐头也不回,仍旧一心沉浸在书里。 胡媚娘只好走到书桌旁,凑近徐小乐,指望他发现自己的不满。 徐小乐这会儿却真是入迷了,只觉得医学之中门道颇多,就像是个大迷宫一样。更有趣的是,这迷宫并没有死路,无论怎么转,都有莫大的收获。能有收获便有乐趣,往日看着面目可憎的医书,如今也可爱起来。 ...(大国医..4545516)-- ( 大国医 /61/61180/ )( 大国医 http://www.suya.cc/6/6727/ ) 大国医 32、桃花 胡媚娘越凑越近,直到身子都趴在书桌上了,才见徐小乐突然皱起鼻子,呲呲嗅着。她还没反应过来,却见徐小乐已经微闭双眼,抽着鼻子朝她伸过头去,脖子探出老长。若不是她急忙后撤,就要被徐小乐亲到脸上了。 胡媚娘反手轻拍徐小乐的后脑勺,佯嗔道:“你装什么怪?当自己是小狗么?” 徐小乐这才一副恍然大悟的神情:“原来是胡姐姐,我说哪里来的这股异香。正想着这香气能开鼻窍,入心肝脾肺肾胃经,安魂宁神……恐怕比等重的檀香沉香麝香各种香都要金贵。” 胡媚娘笑得花枝乱颤,眼睛都眯了起来,道:“你这张嘴真是胡说八道惯了,心肝脾肺也就罢了,怎么会入到胃里去?气味也能吃到么!” 徐小乐就说:“香气自然是入了我的心肝脾肺肾,入胃的是姐姐的容貌呀,要不古人总说秀色可餐呢。” 胡媚娘好不容易才压下笑声,道:“再胡说八道就撕烂你的嘴!早些睡吧,学医也不在这一晚两晚的,明日精神不好,反倒更耽误事呢。” 徐小乐道:“我背完这章就睡了。”然后一副要目送胡媚娘出去的模样。 胡媚娘被他看得腿都有些软,转身便走。直到进了自己的房间,还觉得后背火辣辣的,好像徐小乐的目光会拐弯一样。 徐小乐直到看不见那令人遐思联翩的背影,方才收回目光。他正要继续将手头上的内容背完,就听到与胡媚娘相隔的墙壁上传来轻微的笃笃声,比以往更轻,间隔也更长。 徐小乐知道是胡媚娘在叫他,心中暗道:难怪书上说“少年人血气未定,戒之在色”。我嗅到她的香气,看到她的身形,就会血气翻腾,忍不住放下手头的事去看她。现在她在那边唤我,我又心旗摇曳,忍不住想去跟她说笑。唉!不行!小乐,你可是要学好医术的人,否则嫂嫂下回再病了怎么办! 徐小乐一边想着,一边却发现自己离开了座椅,来到了老位置,低声回应:“我来啦!” 胡媚娘被吓了一跳。她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会敲起了墙,更没想到徐小乐会这么快就用他那贼兮兮的声音回复她。她问自己:刚才在想什么呢?脑子里怎么一片空白? 不等她找出答案来,嘴上却已经回道:“你还没睡?” 那边徐小乐就说:“我已经要睡了,听到你叫我,当然是先来跟你说话。” 胡媚娘说道:“我正是叫你睡觉!” 徐小乐故意听出了两重意思,心里发痒,又拿笑话挑逗胡媚娘。胡媚娘在那边咬着被子笑,就是不出声搭理这个小色狼。徐小乐说了一会儿也觉得无趣了,昏沉沉地想睡,但是又有些睡不着,不知道怎么想的,就朝佟晚晴房间摸了过去。 佟晚晴自从生这病以来,总算安安稳稳睡了一觉,虽然还是梦境不断,但是比之前噩梦连连要强多了。她醒来之后又觉得有些口渴,不好意思叫徐老安人的丫鬟服侍,正要自己去床头边的柜子上倒水,突然踢到了一个温热柔软的东西。 佟晚晴撑起身子,这才发现徐小乐在她脚下团成一团,被踢了一脚也没醒过来。她又有些生气又有些想笑:气的是徐小乐这么大了还是黏着她不放,晚上竟偷偷跑来睡她脚底下;乐的是从小到大这孩子的睡姿就是团成一团,跟只小猫似的。 佟晚晴轻轻碰了碰徐小乐,后者发出一声模糊的回应,好像是要再睡一会儿。她加了力,把小乐摇醒:“你怎么睡这儿?” 徐小乐这才松开蜷曲成团的身子,伸了个懒腰,四下环顾,一脸茫然的样子:“咦,我明明上床睡觉了,怎么会在这儿?莫非是嫂子你一个人睡得害怕,把我抱过来的么?哈哈哈,其实你不用费力,只要说一声,我自己就跑来了。” 佟晚晴哼了一声,实在是病得有些重,没有力气跟这个胡说八道的小混球计较。 徐小乐跳下床,乖巧地给佟晚晴倒了水:“嫂嫂,你喝水。我这就去煎药。”他说着就往外跑,只觉得昨晚睡得实在太舒服,整个人精神气爽。他在过道上见到了面带疑惑的胡媚娘,大笑道:“哈哈哈,胡姐姐早安,昨晚睡得好么?我睡得很好!”说罢不等胡媚娘答话,人已经下楼跑开了。 一个小丫鬟从徐老安人房里探出头,看了一眼胡媚娘,又看了看空荡荡的楼梯口,嘟囔道:“大早上疯疯癫癫的。” 徐老安人在屋里发出一声干咳,开口教训道:“桃花,咱们借住这里,当心存感恩,没意思的话少说些。” 被叫做桃花的丫鬟连忙回转身,陪笑道:“老祖宗误会我啦,我是觉得像徐公子这样总是充满朝气,有趣得很呢。” 徐老安人推开面前的食案,道:“看来晴姐儿已经醒了,你去服侍她洗漱早餐吧。” 桃花端了食案,道:“是,老祖宗。”说着便退了出去。她走到外面走廊上,看到胡媚娘站在楼道窗前,看着天井。 天井里只有徐小乐一个人,正专注地为佟晚晴煎药。 桃花下了楼,走过徐小乐身边的时候回头往楼上一瞧,正好看到胡媚娘痴痴地看着这边——显然不会是看她,肯定是看那个徐小乐了。她心中冷笑,张口就喊:“荷叶!荷叶!你个小骚蹄子又去看什么热闹了!大早上就到处****,不知道有活要干么!” 胡媚娘眼光一扫,知道这丫鬟指桑骂槐,气得指甲都抠进窗框里了。 一个头上还梳着双髻的小丫鬟跑了出来,对桃花颇为恭敬:“桃花姐姐有什么吩咐?”正是四个丫鬟里年纪最小的荷叶。 桃花一点都不客气,道:“去伺候晴姐儿,洗漱用餐。” 荷叶应了一声,正要去做,却又被另一个丫鬟抓住了。那丫鬟一双杏目圆瞪,目光颇有些锐利,道:“说好了轮值,每次轮到你,你便支使荷叶做事。哪有你这样欺负人的!” 桃花丝毫不怵,昂起下巴挺着胸,理直气壮道:“我今日该伺候老祖宗的,荷叶不干你去也行啊,看起来像是打抱不平,却不知道存了多少挑拨离间龌龊心思。” 荷叶见两人就要吵起来了,连忙劝道:“枫香姐姐,我去做了就是啦。左右不是什么难事,大早上的,别怄气啦。” 枫香恨铁不成钢,甩开荷叶的手,大步走了。 桃花自觉胜了一局,转头一看,徐小乐正朝她咧嘴乐呢,忍不住就甩了个白眼过去。 徐小乐被白得有些莫名其妙,暗道:这些大户人家的丫鬟真是不好惹,看她们热闹都得吃个白眼。不过这桃花还真有些霸道,若是她敢对我夹枪带棒地说话,我非得捆她起来请她吃一顿“竹笋拷肉”!哎呀呀,熬药不能分心! ...(大国医..4545516)-- ( 大国医 /61/61180/ )( 大国医 http://www.suya.cc/6/6727/ ) 大国医 33、授课 人常说病来如山倒,病去如抽丝,然而佟晚晴却以令人惊叹的速度康复了。两天的药喝完,佟晚晴已经能够下床了。她虽然还有些无力,但是不用再叫人担心是否会一病不起了。 徐小乐还没有来得及去请孙玉峰,孙玉峰自己就来了。他给佟晚晴号了脉,增减了几味药,只有新鲜猪胆仍旧雷打不动地每日两颗。给佟晚晴看完病之后,孙玉峰进了徐小乐的书房,扫视一周,坐在了徐小乐的书桌前。 徐小乐站在师叔祖对面,不等孙玉峰说话,抢先笑道:“多谢师叔祖救我嫂嫂。” 孙玉峰道:“理所应当。” 徐小乐思绪跳跃得飞快,又道:“师叔祖,我这两天看书,知道您开的代赭石、龙胆草、芦荟、黄连,都是为了把上逆之气降下来;蜀漆、丹皮、赤芍是为了叫血流缓下;牡蛎、龙骨、五味是为了收敛浮游之神。但是我想不明白,猪胆是干嘛用的呢?” 孙玉峰有些讶异地看了看徐小乐,心中暗道:此子倒是颇有悟性。这正该是煎药抄方所思所想的事,没人点破他自己也知道去做,真是有缘分。 于是孙玉峰便问徐小乐:“你觉得猪胆是干嘛的?” 徐小乐一偏头:“药书上说:猪胆可以清热、润燥、解毒。常用于热病燥渴,大便秘结,咳嗽哮喘。病人常有目赤、目翳、泄痢等症。我嫂嫂一概没有呀。” 孙玉峰微微一笑:“你这两天倒是查了不少书,真是用心了。” 徐小乐很稀罕被人表扬一番,顿时手舞足蹈,几乎得意忘形起来。 孙玉峰继续道:“可惜你这样读书,无非就是盲人摸象,不明根本。” 徐小乐身体一僵:“请师叔祖指教。” 孙玉峰道:“兵法有云:以正合、以奇胜。前面降气、行血、安神的药,好比堂堂之阵,是以正合。这猪胆嘛,我取的并不是它的药性,而是物性。因为你嫂嫂少阳炽热,胆汁肯定已经干涸了。新鲜猪胆汁随药服下,正是以同类之物济之。” 徐小乐听得三分明白七分懵懂,仍旧佩服不已:“原来是这样,这就是以奇胜了。” 孙玉峰笑道:“病邪如敌,病患为我军主帅,我们医生是谋士、军师。用药下针,只是调动军势,克敌制胜,何时该阵前对垒,何时该偷袭粮道,都是医生们该当有数的。” 他见徐小乐听得津津有味,又道:“古人说不为良相,则为良医。因为宰相跟医生一样,都是均衡阴阳的,两者互通。你知道琢磨方子,这很好。不过你实在毫无根基,看这方子只是割裂开来看它药性,可谓事倍功半。” 徐小乐急忙问道:“那我该从哪里下手呢?” 孙玉峰就说:“你得先知道何为人,何为天地,何为人中天地。这样,改过的方子你嫂嫂能吃五日,五日之后,我再过来。你先照顾好你嫂嫂,等我来了,咱们去一处能看到山水的地方。” 徐小乐点头如小鸡啄米:“好好,我们这里最近的是灵岩山,虽然不高,却也能看得很远。若是再往远处走,有一座穹窿山,是姑苏最高的山,能看到太湖。” 孙玉峰点了点头,道:“穹窿山好。那里有座上真观,是出神仙的地方。朱买臣曾在那里读书,孙武在那里写的兵书,韩世忠也在那里住过,是处名山,咱们便去那里。” 徐小乐听孙玉峰随口报出三个人名,自己只知道一个韩世忠,还是从说书先生那里听说的,不由有些腼腆。孙玉峰发现徐小乐的反应,便问道:“你没读过书么?” 徐小乐尴尬一笑:“读过一些医书。” 孙玉峰就连连摇头:“你先别看医书了。先去找一套《史记》,仔仔细细读一遍。一百三十篇,一篇都不能少。” 徐小乐不解道:“师叔祖,我跟你学医术,为什么要读史书?” 孙玉峰起身就往外走,招呼徐小乐跟上,边走边说道:“我华夏中国自从不再跟动物一样茹毛饮血,建立典章制度至今,少说也有五千年了。 “这五千年里发生了许许多多的事,就是所谓的历史。如果把这些历史都写下来,书册恐怕能堆成一座山。把这如山一般的历史,跟煎药一般煎成一小碗,便是我们所传承的道统。 “在这一小碗的传统里,只提炼出一滴精粹,那便是道。道蕴含万有,世间无一物不在道内。我们对‘道’的身体力行,才有了医术。古人学医,非得年过三旬,文史通彻,于道有所体悟,方能三年入门、五年小成,七年大成,终身不辍仍然不敢说臻入化境。你还觉得只读医书,就能学好医术了么?” 徐小乐听了不由咂舌:“那我得读多少书?” 孙玉峰笑了笑:“到时候你自然知道。” 两人边走边说,转眼间就到了门口。徐小乐对孙玉峰心生不舍,又送到了巷子口。孙玉峰正好也跟他说些读书的方法,要他学会精细入微,揣摩文字。走到巷子口的时候,孙玉峰还没讲完,徐小乐便主动要把他送到码头。 这一路相送,最后竟然将孙玉峰送到了苏州城。既然到了郡城,徐小乐索性提出去药王庙,也可以顺便见见那个没有正行的师父李西墙。 李西墙果然没有叫徐小乐失望—— 徐小乐见到他的时候,他正在药王庙外面的正街上摆了张桌子练摊。大概是许久没有生意的缘故,人已经伏在桌子上睡着了。他背后墙上靠了两根竹竿,竹竿上各悬了一条布幅,左边写着:妙手回春;右边写着:铁口直断。 徐小乐只觉得丢人,偷看孙玉峰,却见这位师叔祖脸色也是有些泛青。他吸了口气,压下内心中的羞耻感,快步过去拍了拍桌子。 李西墙顿时惊醒,弹身正坐,张口就喊:“代写书信,五个大钱!” ...(大国医..4545516)-- ( 大国医 /61/61180/ )( 大国医 http://www.suya.cc/6/6727/ ) 大国医 34、医有五等 徐小乐只肯佩服有本事的人。他对孙玉峰的信服,大概是从药王殿前的一“拿”开始的。对于李西墙,徐小乐一直觉得这是个江湖游医老骗子,绝不有什么本事,否则也不至于学了多年的医术,竟然沦落到给人算命、代书的地步。 更悲剧的是,就连这样都没法糊口呐! 孙玉峰是世外高人,他不跟你提银子,你也不能跟他提银子。李西墙是个破落户,说游医都算抬举他了。三人之中只有徐小乐算是小有资产,正赶上饭点,谁做东请客也就不言自明了。 三人从庙前街拐了出去,走过一排排专门做游医生意的露天排档,终于走到了一家有屋顶的小饭馆。虽然他家有屋顶,但也只是一个门面,五月天坐在屋里吃饭,那得多想不开啊。 店家在路上搭了个遮阳棚,下面放了桌椅,见来了三个客人,顿时热情起来:“三位贵客这边请!小店干净美味,包管诸位吃好喝好。” 李西墙凑了过去:“老板不认得我了?” 店家一怔,仔细看了看,突然抚掌叫道:“这不是李大夫么?如何落魄成这般模样!” 李西墙闹了个灰头土脸,回头招呼孙玉峰和徐小乐入座,报复道:“我以前开医馆的时候常从他们家叫菜,味道还行,也算干净,就是老板太不会做人,一辈子就是开个苍蝇馆子的命。” 徐小乐笑得腰都直不起来了。 店家就在后面站着,当然听到了,脸上青一阵红一阵,却又怕得罪客人。 孙玉峰斜了师侄一眼:“不厚道。” 徐小乐就乐呵呵地说:“就是。你这么刻薄,回头老板往菜里吐口水!” 店家听了急忙道:“不会的不会的!我们都是老街坊了,说着玩笑,哪能做这种事!” 徐小乐更觉得有意思了,将一两上下的碎银往桌上一拍,牛皮哄哄道:“店家,饭菜弄得干净些。我给银子。” 店家见了眼睛一亮,心中大喜。 朝廷规定民间交易只能用宝钞,但是现在谁都觉得宝钞是张废纸,上面写的“一贯”往往连三成都兑不到,更操蛋的是不能用来缴税纳费!还是真金白银拿了叫人安心。 而且开门见山就说要给现银,肯定不是来吃几个铜钱一碗的阳春面,非得是大餐才对得起这银子啊! 老板娘在里头听到了“银子”,扯着脑袋就往瞧,连忙叫道:“你个死人头还愣在那里作死?!新鲜的鱼肉去买些回来,好叫贵客尝尝咱们家的好手艺!” 孙玉峰淡淡道:“鱼生火,肉生痰,暑热天还是吃得清淡些好。” 李西墙点头哈腰道:“师叔说得对。老板,割两斤肉就够了!鱼就不要了,怕上火。” 寻常人家一个月都吃不了一斤肉,李西墙算是抄上土豪了。 孙玉峰只好摇头,却没说什么。徐小乐由衷给了个鄙视的白眼。李西墙笑嘻嘻地给两人擦拭碗筷,就跟没看到一样。 如果说天下的师徒有各种各样深浅不一的感情,徐小乐跟李西墙显然是极为诡异的一对。因为数十年的心疾,李西墙并不想收徐小乐为徒,但是他又不敢打骂徐小乐。 李西墙很清楚师叔叫徐小乐拜他为师的用意,除了给他找一个可以传承衣钵的好苗子,主要还是师叔这人太守旧,不愿意收小徒弟出去给人当祖宗。 若是自己与徐小乐的师徒关系彻底掰了,师叔说不定真会硬着头皮收下徐小乐……那时候徐小乐可就是他师弟了,跟他同辈论交,岂不更让他心烦。 徐小乐看看孙玉峰,又看看李西墙,道:“师叔祖,为什么你这么厉害,师父却糟糕成这样。” 李西墙刚刚还想着和平共处,等他快死了把师门信物往下一传就行了。谁知道这小鬼头竟然主动挑起战端,立刻吹胡子瞪眼睛,怒道:“谁说我糟糕!” 孙玉峰仿佛没看到李西墙坐在这儿,悠悠道:“因为他资质平庸,又不肯用功。” 李西墙顿时跟个被戳破的鱼泡,彻底瘪了。 徐小乐伏在桌子上大笑。 孙玉峰看了一眼李西墙,对徐小乐道:“学医是可以通于神圣的。我师当年就说:医有五等,术有三乘。最上乘的医术,是治未生病的人,教他们不生病;中乘的医术,是在人刚刚患病就诊断出来,加以施治;最下乘的医术,才是治疗重症。” 徐小乐点了点头,道:“我看《黄帝内经》里也有:上医治未病。” 孙玉峰点头,继续道:“所谓医有五等,最下一等的医生,知其然不知其所以然,抄古人的方,治今人的病,偶有治愈,全靠运气。名为医生,实为庸医,摇铃卖药的游医是也; “第四等的医工,能有传承,受教于师,只是将治病视作生计,比之庸医也只胜在治愈略多罢了,勉强可以开馆行医,算是堂医。 “到了第三等,技艺能够贯通,行医时有自己的心得感悟,治愈益多,世人称之为名医,其实只能算是医工。 “到了第二等,技艺上已经没有大问题了,对于医理也了悟透彻,可谓知其然亦知其所以然,视病人如同视自己的儿女,这等人便可以算是合格的医师了。在俗世中,往往也能名传兼省,有‘神医’之誉。 “真正最上一等的医者,技艺能够合于道,无病不能治。其心至诚,能够感通天地。最难能可贵的,是他们必有救治天下苍生的坚定信念。金元时有一位大医家,姓朱,号丹溪,医术精湛,更是大开医门,行有教无类之宗旨,以一己之力振奋三代医学,如此方可谓国医。” 徐小乐听了孙玉峰的话,在心中一一对照。发现自己以前其实从未想过要当医生……说起来真可笑,自己只是将医生视作一个身份,是父亲、祖父、曾祖父一代代传下来的身份。他甚至不是这个身份的第一顺位继承人,若是哥哥还在,他很可能会去开个南北货小铺子,做些小买卖。 最远大的理想,恐怕也就是混到县医署、惠民局去做个医官,捞些养家糊口的小钱钱。 正是嫂嫂这回生病,让徐小乐看到了自己的无力,看到了医生能够起死回生的强大。 ...(大国医..4545516)-- ( 大国医 /61/61180/ )( 大国医 http://www.suya.cc/6/6727/ ) 大国医 35、立志 徐小乐看着孙玉峰,坚定道:“我要做一名医生。” 孙玉峰只是微笑。 徐小乐满脸严肃道:“我要做最好的医生!我非但要做朱丹溪那样的国医,还要超过他,做一名大国医!” 李西墙从鼻孔里笑了出来:“你知道朱丹溪是什么人?那是跟李东垣齐名的金元四大家之一!” 徐小乐不知道朱丹溪,自然也不会知道李东垣,不以为然道:“他们既然是四大家,可见彼此之间差不多。我要做,就要超过世上所有医生,以后不会有人说我是什么四大家之一,只会说我是天下无双的大国医!” 李西墙猛吹了一通胡子,终于还是道:“真是无知者无畏!” 徐小乐突然抚掌笑道:“李东垣……垣是矮墙,东垣就是东面的矮墙……哈哈,你是比照着这位大家起的名号啊!” 李西墙老脸一红,回想起自己的青葱岁月。那时候他也跟徐小乐一样不知天高地厚,一心要媲美大医家李东垣……结果嘛,成了今日的笑话。 徐小乐见李西墙面露羞涩,笑道:“李老头,你还别说,这名号起得真准。人家东垣是一代名医,你跟人家相对,岂不正好是绝世庸医?正可谓名副其实呀!” 孙玉峰干咳一声。 徐小乐立刻收敛狂态,安静地垂下了头。 孙玉峰道:“尊师重道还是要的。” 徐小乐颇有些委屈,可怜巴巴“哦”了一声。 孙玉峰笑了:“装可怜也没用。” 徐小乐收起伪装,不服气道:“师叔祖,你技艺精湛,心怀慈悲,真是德艺双馨的第一等好医生。你要是收我为徒,我就跟伺候亲爹一样伺候你。不过这个老李嘛,实在让我没法心生敬意。” 李西墙一旁冷笑:“啧啧啧,光天化日之下就要叛出师门了么。” 孙玉峰对徐小乐道:“以后别说这种孩子气的话。你刚立志做个国医,如何能离得了‘大医精诚’四个字?我早与你说过师承的重要性,不单单只是师父,还有他所承载的历代祖师,难道还不足以让你心生敬畏么!” 徐小乐这回是真的羞愧地垂下了头。 孙玉峰又对李西墙道:“你也一把年纪了,我是真不想说你。资质平庸不是你的错,整日间游手好闲,不肯刻苦用功,这就是你的错了。你对得起我师兄、你师父么?” 李西墙掏了掏耳朵,扭头冲店家叫道:“怎么半天了一个菜都没上来!” 孙玉峰知道李西墙秉性如此,要是几句话就能改变他,何至于今日呢。当下又问道:“最近还有什么疑难杂症要我出手的?” 徐小乐一听,心道:难怪葛再兴对李老头的水平看不透,原来全是这位师叔祖在背后给他捉刀! 李西墙沮丧道:“医馆给官府查封了,以前的老主顾也没一个肯生病照料一下生意……呸呸呸,师叔我错了!”医门大忌就是希望别人生病,他轻轻打了自己一个耳光,算是自惩自罚,继续道:“现在的人啊,日子一天天过得好了,大病小病都去医馆,真舍得呐!让我们这些游医怎么活!” 徐小乐暗道:性命交关的事,倾家荡产也得找可靠的医生啊! 孙玉峰点头道:“你最近没事也好,可以帮我处理些杂务。我可以抽出时间教导小乐。不过我八月间还要南下云贵,只能给小乐打个地基,你平日空了也多给他讲讲医门规矩。” 李西墙就默默点头。 徐小乐心中一动,问道:“师叔祖,你去云贵能带上我不?我跟嫂嫂说跟你去,她一定同意的。” 孙玉峰摇头道:“你还太早,徒然无益。” 徐小乐本想着能够跑出姑苏这么个小天地,去见识一番外面的大天地,还没把这妄想撑开呢,就被无情地打落回来。 店家听了招呼,端了饭菜过来。 米是苏州本地的好米,夹杂了糯米,颗颗晶莹剔透,入口软糯香甜。菜是一盘红烧豆腐,一盘盐水蚕豆,一盘清炒苋菜。过了一会儿,爆炒猪肝、茭白肉片、糖醋里脊、白切肉片诸多硬菜也纷纷上桌。 老板真是按照一两银子的标准上的饭菜,实在有些凑不足,还特意跑了两条街去打了一壶女儿红——这种好酒他们平时是用不上的。 徐小乐算了算,自己给嫂嫂买药之后还剩了不到二两银子,这就要吃掉恐怕一两了。再看看师叔祖只是吃些素菜,也不喝酒,反倒是李西墙甩开腮帮子、撩起后槽牙,吃得吧唧作响,徐小乐就有吃了大亏的感觉。 于是他也化不平为食欲,与李西墙展开了毫不留情的抢菜大战。 孙玉峰默默吃着,享受着大米在口中的滋味,看到徐小乐和李西墙为乐挣一块酱肉连筷子都撞在一起了,不由发笑:“你们师徒也算是本门空前绝后的一对了,我也真是活得久了,什么都能遇到。” 徐小乐有些羞涩,筷子顿了顿,李西墙却至贱无敌,直接夹走了那块酱肉,带着胜利的喜悦朝徐小乐挑衅一笑。徐小乐硬忍下来,还是孙玉峰看不过去了,对李西墙道:“五日之后,你跟我们一起上穹窿山,正好背东西。” 李西墙啊了一声,几乎要哭了出来:“师叔,饶了我吧,我都这么大一把年纪了,要不我留下喂……” 孙玉峰瞪了李西墙一眼,李西墙顿时蔫了下去,不敢再说话。 徐小乐自然是看得心中直乐。不过他也有些好奇,为什么李西墙听说跟师叔祖去穹窿山就愁成这般模样?莫非是要背的东西太多么?唉,看他这副老迈的样子,的确有些靠不住,要不叫上罗云? ...(大国医..4545516)-- ( 大国医 /61/61180/ )( 大国医 http://www.suya.cc/6/6727/ ) 大国医 36、皮皮 草药并非采来就能用的,必须要有合适的炮制、存储手段,才能保证药性。而在采用之前,更要看产地、时令。比如贝母许多地方都有,但是只有四川松潘卫的贝母药效最好,所以很多方子只有用松贝才能见效。 每家药铺的炮制手法也有差异,加上药物的产地、年份、存储条件,种种因素累加,效果也会相差很大。孙玉峰第二次的药物调整,主要就是针对药效的强弱进行增减。 佟晚晴服用新方子之后,康复速度更快,不到五天已经能够到天井里散步了。 徐小乐渐渐习惯了每天煎药、读书的生活。不过说到读书,不得不抱怨一声:大明的书实在太贵了! 徐小乐原本就只剩下不到五两的银子,给嫂嫂抓药、请师叔祖和师父下馆子,最后能用来买书的银子就只有不到一两了。 一两银子显然买不起整部《史记》。 不过启阅书坊的老板终究是个厚道人,念在徐小乐是个老主顾、大金主的面子上,收了一两银子的押金,允许他将《史记》一册册地租回去读。只要没染上污垢,就能还回来。如果弄脏了,那恐怕就得扣押金了。 徐小乐于是读得十分细心,还央求嫂嫂买了纸笔,自己开始抄书。 佟晚晴突击检查了两次,发现徐小乐真的是在抄正经书,几乎不敢相信是自己病了还是徐小乐病了……不过读书终究是好的,虽然她不能明白读史书的用处。何况徐小乐说这是孙玉峰叫他读的,佟晚晴自然也就不会再表示异议了。 徐小乐抄了半天的书,手腕酸痛,便搁下笔甩了甩。 佟晚晴的身体还不足以干活,床上躺闷了便在书房看徐小乐抄书。她正坐小乐床上剪指甲,看到小乐甩手吁气,一副卖乖的模样,就说:“你把那些龌蹉书卖掉,恐怕两套《史记》都买回来了,还费这力气!” 徐小乐心道:我若是将好朋友都卖掉,十套《史记》都买回了!不过那样我可就没有半点义气可讲啦! 他就理直气壮说:“书只有抄过一遍,方能背得熟。” 佟晚晴勉强算是识字,不知道背书的事,便也不说什么了。 如此过了五天,孙玉峰带着李西墙到了木渎,罗云也依约前来。佟晚晴本想请唐家妈妈帮忙,整治一桌好菜招待孙玉峰和李西墙。不过孙玉峰说要赶早去穹窿山,否则不方便道观安排住处,宴请的事只能延期。 李西墙见了罗云,不用说也知道这是徐小乐找的劳力,心中暗道:这小子虽然嘴上不积德,心地倒是还行。当下也不矫情,将一个大背篓交给了罗云。 罗云毫不介意地背起背篓,随口问道:“里面装的什么?” 徐小乐就去翻看,边看边道:“干粮、水壶、薄被、这是什么?蒲团?衣服……呀!” 徐小乐尖叫一声,一个后跳,像是受到了惊吓。 罗云不明所以,转着身想看背后有什么,就像一只咬自己尾巴的小狗,嘴里还不住问道:“怎么了?怎么了?” 李西墙当然知道背篓里放了什么,故意不肯说破,在一旁坏笑看热闹。 孙玉峰走上前,双手探入背篓,从里面捧出一个只有手掌大小的小东西来。这小东西眼睛极大,几乎占了整张脸的一半,好奇地打量四周,丝毫不见害怕。 徐小乐刚才就是摸到了这个毛茸茸的小东西,又被那双眼睛吓了一跳,是以有些失态。现在见师叔祖将它抱了出来,才发现是一只极其可爱的小猴子。 他凑上去打量小猴子:“这小猴子怎么长的黑毛?” 小猴子不同于其他徐小乐见过的猴子,只有耳根到脸颊上长着浅浅的白毛。头发朝中间聚拢直立,像是带了一顶冠子。小家伙见了徐小乐,伸出乌黑的猴爪,朝徐小乐抓了抓,像是打招呼,倒是丝毫不认生。 孙玉峰道:“这种猴子叫做乌猿。我当年在贵州山中见一只乌猿误中陷阱,断了一条腿。于是便救它出来,帮它治好了腿伤。可惜它腿伤好了之后,无法攀援绝壁自己觅食。我便将它带在身边喂养,谁知它竟然得寸进尺,连老婆孩子都叫来了。” 徐小乐听了大笑:“这算是赖上师叔祖了。那这只小猴是厚脸皮猴子的儿子?孙子?” 孙玉峰想了想:“恐怕耳孙都不止了。它前几日才断奶,我八月去闽粤,便是要将它父母送回去。这种乌猿即便长大了,体型也比其他猿猴小得多,容易遭到其他猴群欺负,所以不能随便放入深山,只能送它们回聚居之地。” 徐小乐就伸出一只手指去逗小猴子。小猴子也伸出手抓住他的指头,一人一猴很是投缘。 孙玉峰见徐小乐与这小猴很容易便亲近起来,就让徐小乐抱了小猴子:“以后你要好好照顾它。” 徐小乐喜出望外:“这是送我的?” 孙玉峰正色道:“不是送。是让你们一起生活。你平日照顾好它,它可以替你去一些险峻之地采药。你若是将它当做玩物,我非但不会让你养它,以后也不会再传你医术!” 徐小乐连忙道:“我就当它是我弟弟!” 家里其他人也都没见过这种黑色毛发的猴子,纷纷上前围观。徐小乐就喊:“它是我弟弟了,谁都不许欺负它!” 佟晚晴笑道:“我早就知道我小叔子是只皮猴子!” 众人哄然大笑。 徐小乐也跟着大笑,道:“多谢嫂子赐名,以后它就叫小皮了。”他将小皮捧在掌心,左看右看,越看越乐:“嘿嘿,小皮……小皮可以当你的大名,我再给你取个乳名,就叫……皮皮!对,以后你就叫皮皮了!” 孙玉峰见徐小乐如此高兴,自己也放心了许多,将多年来与乌猿作伴所观察来的经验告诉了徐小乐。 因为这种乌猿食谱广泛,嫩叶、莴苣、嫩笋、梨子……几乎只要是素的都吃,所以十分好养活。唯一需要注意的就是冬天。它们世代生长在西南之地,江南的气候对它们来说颇有些寒凉,所以一定要注意保暖。 徐小乐一一记在心里,自从哥哥走后终于又一次有了“兄弟”,立刻就将心中排名第二的罗云赶下去一位,让给皮皮。 排在第一的,当然还是嫂嫂。 ...(大国医..4545516)-- ( 大国医 /61/61180/ )( 大国医 http://www.suya.cc/6/6727/ ) 大国医 37、上山 背篓里少了皮皮,又装进了徐小乐和罗云的衣服、干粮、清水。 佟晚晴不放心,硬去现买了一只烤鸡,一并叫他们带着路上吃。孙玉峰饮食十分清淡,李西墙却是无肉不欢,见了烤鸡足足兴奋了一路。 从木渎到穹窿山,前半程可以坐船,过了胥口就只能步行了。 等到上山的时候,就更看出差距来了。 孙玉峰不知寿数,非但长相年轻,就连体力都比年轻人强得多。走了大半个时辰的山路,竟然如履平地,面不改色气不长出。 徐小乐自幼在嫂嫂的拳脚棍棒之下练习跑跳,翻墙、跳楼无一不精,进了山之后也只能堪堪跟上孙玉峰。 李西墙虽然看起来须发花白,年过半百,其实已经都要六十岁了!要想跟上徐小乐和孙玉峰,实在太难为他了。好在有罗云陪他。罗云身体壮实,铁塔一般的人,若是平地上自然不惧什么,但是爬山可就比别人多了不少的负累,完全不能追赶前面两人,只好跟李西墙作伴,一步步往山顶挪。 孙玉峰拄着一根木杖,随手轻轻一点,便知道落点上是否有石头松动。他走在前面,时不时还要关照徐小乐:这里能落脚,这里有松动。徐小乐看着跟自己太爷爷差不多岁数的人体力如此之盛,彻底信服了神仙之说。此时此刻,若是孙玉峰腾云驾雾而去,徐小乐都不会觉得意外。 徐小乐边喘边爬边问:“师叔祖,你真跟我太爷爷一般大?” 孙玉峰停下脚步,仰头换了口气,就像是闲来散步一般:“子陵比我年长些,两岁还是三岁……我有些记不清了。” 徐小乐心中咋舌:我太爷爷可能连骨头都枯了,师叔祖竟然还这么健壮,连我都比下去了。 他气喘吁吁赶到孙玉峰身边,弯下腰,双手扶着膝盖:“师叔祖,咱们休息一会儿吧,等等他们。万一他们迷路了呢。” 孙玉峰笑道:“穹窿山又不是什么荒山野岭,早就叫人走熟了,哪里能迷路?再说,这里又没猛兽害人性命,有什么好担心的?咱们走快些,去庙里借个房间,免得今晚露宿深山。” 徐小乐怀疑孙玉峰就算露宿深山也是没关系的,不过自己恐怕熬不过去,急忙又跟上了孙玉峰的脚步。 孙玉峰看徐小乐这副吃力的模样,就笑道:“身为医者,自己的身体首先得好。看来你平日运动不足。” 徐小乐急道:“不足?师叔祖,我可是每天都要快跑好几里路呢!一人高的围墙,我两三步就能窜上去。” 孙玉峰笑了:“你是要学做贼么?” 徐小乐羞涩一笑,挠了挠头:“我要是跑得慢了,就得吃嫂嫂的棍子了。” 孙玉峰忍俊不禁:“看来你真是个皮猴子,跟皮皮果然是兄弟。” 皮皮正好从徐小乐的怀里钻出来,看到满目翠绿,地嘎嘎叫了两声,听得出它十分兴奋。 孙玉峰又道:“医者的运动,在乎有度。不动固然会叫气血亏虚,动得太凶也会伤了元气。回头找你师父学一套抻筋强骨的功法,日后出诊、采药,乃至于治病,都是有大用的。” 徐小乐不放心:“我师父?他有这个本事?” 孙玉峰略有些无奈:“他只是懒惰罢了,本事还是有些的。你师爷的好东西,都传给他了。” 徐小乐大惑不解:“师爷就他一个徒弟么?为什么不传给别人?” 孙玉峰道:“虽然他资质平庸,为人又懒惰,但是优点也有不少。譬如他心胸豁达,没心没肺,没脸没皮,又懒得争名夺利,看家本领传给他不至于担心被人牟利滥用。” 徐小乐最喜欢听师叔祖编排李西墙,喜笑颜开,嘴都合不拢了。 两人又走了一阵,便看到青砖黑瓦的墙壁延绵直上,正是上真观的外墙。 孙玉峰见到了上真观,就说道:“你可以四处走走,不过别跑远,我去知客处借宿,办妥了再来找你。” 徐小乐也很少跑这么远来玩,山上景色又格外幽静,自然乐意到处跑跑。何况皮皮自从出生到现在还是头一回亲近山林,迫不及待地想上树攀援。 一人一猴两兄弟很快就跑出了孙玉峰的视野,钻进了浓密的树林之中。 孙玉峰轻轻提了木杖,直往上真观去了。天下的道观规制相仿,何况孙玉峰还来过此地,轻车熟路进了大门,递上度牒就去拜见知客道人。 知客道人是个微微发胖的中年道士,见孙玉峰道袍洗得脱色,心中暗道:又是个游方的穷道士。他接过孙玉峰的度牒,翻开扫了一眼,斜眼看着孙玉峰:“本观有两个别院给人借宿。善男住十方堂,信女住云水堂。你要带来的客人里可有女眷?” 孙玉峰恭敬道:“并无女眷。” 知客道人舌头剔着牙缝里的菜渣,将度牒甩在桌上,道:“你拿度牒就可以住进来了。只是那三位嘛,还是得给祖师上个香……”说着,一双胖手捻个不停,显然是要银子。 孙玉峰心道:果然是江南商都,什么都说钱,就连祖师道场都叫他们开成店铺了。他就说:“银钱事无须担心。另有一事要麻烦道长。” 有麻烦才有回报,知客道人顿时来了兴趣,坐了坐正,道:“说来听听。” 孙玉峰说:“贫道上次来观里挂单时,与一位何道长友善,不知他是否还在观里。”他补充道:“上守下阳何道长。” 知客脸上肥肉一阵抽搐,问道:“你与何大师友善?” “正是。” 知客连忙站了起来,油乎乎的手在道袍上擦了擦:“你先等等,我去问问。” 孙玉峰回了礼,重又坐下,眼帘微垂,已经进入定境之中。 不一时,一群道人涌进了堂屋之中,知客道人远远缀在后面,不安地踮着脚尖朝里看,既想知道这穷道士是何方神圣,又怕自己刚才的轻慢惹下麻烦。 ...(大国医..4545516)-- ( 大国医 /61/61180/ )( 大国医 http://www.suya.cc/6/6727/ ) 大国医 38、善缘 为首的老道士满头白发,脸上沟壑密布,太阳穴到颧骨上长了大大小小的老年斑。他见了孙玉峰,连忙扑了上去,紧紧抓住孙玉峰的双臂,一双混浊的眼睛几乎凑到了孙玉峰的面孔上,端详半天,仍旧有些不敢相信,试探道:“你真是真丹师兄?” 孙玉峰任由他又抓又看,此时方才微笑道:“你倒还记得我。” 何守阳老泪纵横:“师兄你得道了,一点都不见老。” 孙玉峰摸了摸脸:“我已经老了许多了。” 何守阳扶着孙玉峰只是哭:“可恨我当年道心不坚,错过了天大的机缘。” 孙玉峰笑了笑,扶着他起身,道:“我这回上山,一是要看看你这位故友,二是带了门中晚辈出来,想借宿两晚。” 何守阳边哭边点头,招呼身边弟子:“给孙真人收拾一个别院,别叫人吵他清净。”那弟子连忙跑去了。 孙玉峰看看满屋子的人,都是何守阳的徒子徒孙,笑道:“你现在也是有大家业的人了。” 何守阳抽泣得像个孩子,道:“再大的家业,能跟仙家相比么?真丹师兄,既然要住两晚,何不在观里开坛阐道,结段善缘?” 孙玉峰微微摇头:“上真观是出神仙的地方,我怎么好意思在这里升座?不过善缘我是带来了,大约也能留住的吧。” 何守阳就问道:“善缘在哪儿?” 孙玉峰脸上浮出一抹微笑:“现在大概在后山林子里爬树。” …… 在孙玉峰见老朋友的时候,徐小乐正趴在树枝上。皮皮就坐在他背上,好奇欣然之中带着一丝害怕。即便在猴群里,皮皮这么大的小猴崽也是被母亲抱着,不会叫他自己乱爬乱跑。 徐小乐也就是个大男孩,并没有充沛的母性,完全想不到皮皮可能从树上摔下去。更何况他此刻恍恍惚惚,如痴如醉,恐怕连自己从树上掉下去的危险都没放在心上。 让徐小乐如此沉醉的,是三丈之外的一个神仙。 准确地说是神仙姐姐。 一个白衣如雪的美貌女子坐在树荫里,手指轻轻拨过琴弦,发出令徐小乐难以形容的混沌之音。这声音古怪的很,既不像“噔”,又不像“嗡”。徐小乐在足足半柱香的时间里,都在思索该用什么象声词来形容这个声音。 半柱香之后,徐小乐被这个诡异的声音带入了奇怪的世界。天地间好像豁然开朗,自己不再身在山林,倒像是在缓缓流淌的大江上,披着蓑衣戴着斗笠,手摇船桨,漫天水鸟飞翔起舞……突然,皮皮从水里冒出来,抓着一条大鱼——皮皮会游水么? 徐小乐终于听到切切实实“噔”地一声,从那诡异的画面中清醒过来。他一摸怀里,发现皮皮不见了,再一动肩膀,后背上的皮皮吓了一跳,连衣带皮抓住了徐小乐的后背。还好皮皮还小,指甲不够尖锐,只是微微刺痛。 徐小乐背过手去轻拍皮皮,心中道:别闹,不知道神仙姐姐还弹不弹琴了。 树下鼓琴的神仙姐姐并没有发现有人窥视,按着琴弦发了一会儿呆,旋即又轻拨琴弦,弹奏起来。 徐小乐一手托了下巴,心道:这首曲子她大概还没弹熟,每拨弄一下都要想半天。不过这中间的余音倒也挺好听的…… 徐小乐不知道张弛有度的妙处,胡思乱想一番,就听神仙姐姐抚琴的速度渐渐快了起来,竟弹出了一个连串的急音。徐小乐不知道怎么地,就觉得心头跳得极快,好像每一次琴弦震动,都打着了他的心肝脾肺肾。 急速的琴音之后,曲调又低沉平缓下来,只听神仙姐姐开口唱道:“大河滔滔,江水泱泱,数不清可怜哀肠。说什么把三春勘破,说什么将韶光打灭,都道云中杏蕊多,谁知奴家心上秋?听长空鹤唳,看芳华刹那……噔!” 徐小乐听这歌声已经入神,突然被这“噔”地一声惊醒,连忙望去,原来是琴弦断了。 神仙姐姐看着断了的琴弦,呆呆坐了一会儿,起身环顾,见四周无人,两行清泪已经流了下来,口中半诵半说道:“知音少,弦断有谁听?” 徐小乐一见,眼泪也差点跟着掉下来了。他恨不得当下就翻身跳下去,跑到神仙姐姐身边,帮她把眼泪擦掉,跟她说:“虽然我没听懂,但是你已经弹得很好了,不知怎么地,听你弹这琴,我就想到了我爹娘和哥哥,还有嫂子……” 好在徐小乐还想起了背上的皮皮,连忙背过手,招呼皮皮从背上下来。等他抱好了皮皮,从树上下去,却只见一抹白纱在林中一闪而没,神仙姐姐已经不知道走到哪里去了。 徐小乐跳下树,走到神仙姐姐弹琴的地方。这里显然被人打整过,地上平整,没有杂草、败叶。琴桌和琴凳都是细木巧雕的,徐小乐试了试分量,竟然要两只手才能堪堪抬起几寸,恐怕价格不菲。 琴桌上放着的瑶琴通体漆黑,包了厚厚一层包浆,光泽温润,古意盎然。即便徐小乐没有什么见识,也知道它肯定用了很久,说不定就跟家里的椅子一样,是祖辈传下来的。 瑶琴前面放着一个琴炉,大小就像是个杯子,里面插着一支细香,还有几寸没有燃尽。 徐小乐捏住那根断了的琴弦,才发现原来是几股细细的蚕丝织成,难怪那么容易断。他从来都是胆大妄为的性子,此刻却踟蹰起来:我能不能弹一下呢?若是弹坏了,不知道神仙姐姐是不是会伤心。 正踟蹰间,徐小乐听到有脚步声传来,抬眼一眼,一个不施粉黛的清丽女子就站在自己面前,正叫他想起了背过的一句诗: 清水出芙蓉,天然去雕饰。 ...(大国医..4545516)-- ( 大国医 /61/61180/ )( 大国医 http://www.suya.cc/6/6727/ ) 大国医 39、忘机 神仙姐姐头发乌黑亮泽,全部向后梳拢,美人尖清晰可见。她秀发在脑后一盘,两缕发络自然垂在胸前,飘飘欲仙,美得让徐小乐都不敢放肆直视。 徐小乐低了一下头,心中暗道:我怕什么?她是神仙姐姐,少不得日后还要塑像叫人瞻仰呢,哪里在乎我现在多看两眼?念头通达之后,徐小乐再次昂起头,直愣愣地盯着神仙姐姐,无论看得多么仔细都没办法从她脸上找出哪怕一点瑕疵。 神仙姐姐看着突然冒出来的少年,颇有些奇怪,就说:“你是谁家的孩子,怎么跑到这里来了?” 徐小乐这才揉了揉发胀的眼睛,咧嘴送出一个招牌笑容:“我姓徐,大家都叫我小乐。平时我都是只看人身材的,但是神仙姐姐实在太美了,光是这张脸就叫我看个没够,若是姐姐不介意,我一直看下去都行。” 神仙姐姐抿了抿嘴角,努力做出严厉的模样:“介意!小小年纪就学得登徒浪子的模样,你爹娘没教你要守礼么?” 徐小乐垂下头:“我娘生我的时候就死了,我爹死的时候我才五岁,早已经不记得他长什么样子了。就算他教过我,恐怕我也忘了。” 神仙姐姐心中一痛,走到徐小乐身边,抬起一只手,摸在小乐头上:“刚才姐姐有些……实在抱歉得很。” 徐小乐只觉得一股草木的清香直往鼻孔里钻,沁入心脾,整个人都高兴起来了,道:“神仙姐姐,你真是神仙么?” 神仙姐姐微微撇过头,斜眼看他,道:“世上哪有什么神仙,你多大了,还信这个。” 徐小乐急忙道:“神仙还是有的,我师叔祖就是神仙。你要是不信,我带你去见他!” 神仙姐姐撤了手,坐回自己的琴凳上,一边从袖中取出替换的琴弦,一边敷衍道:“好吧好吧,就算他是吧。就算是神仙,我也不想见。” 徐小乐看着神仙姐姐的手指灵巧地解下断弦,心中暗道:若是以前有人跟我说世上有这样一双手,能跟嫂嫂的手媲美,我肯定是不信的。是了,就跟神仙姐姐不相信世上有神仙一样。 徐小乐见神仙姐姐又解开了其他琴弦,好像换弦是桩颇为麻烦的事。他就说:“神仙姐姐,你刚才弹的第一首曲子,就好像把人拉到了一条大河上,成了个渔夫,真是好听得很。” 神仙姐姐的手顿了顿,心中暗道:没想到我的知音竟然是个什么都不懂的小孩子。 徐小乐继续道:“不过后面你唱的那首曲子,叫我想起了爹娘和哥哥,真是伤心。”他没有说自己差点哭出来,不过言辞中的愁绪却毫无掩饰地流露出来,显然的确伤了心。 神仙姐姐不接后面的话,一边给瑶琴换弦,一边道:“前面那首曲子名叫《鸥鹭忘机》。道家有本书,叫做《列子》,里面讲了个故事:从前有个渔夫很喜欢海鸥、鹭鸶之类的水鸟。水鸟也喜欢他,每天他出海的时候,就有上百只水鸟跟着他。 “有一天,他父亲对他说:‘我听说有数百只水鸟跟着你出海,明天你帮我抓一只回来,让我也玩玩’。到了第二天,他心中存了这个机心,水鸟便在空中飞舞,怎么都不肯落下去了。” 徐小乐听着神仙姐姐讲故事,正好一缕阳光透过层层树叶,洒在了神仙姐姐的身上,顿时整个人都生出一层金色的光晕,令人不自觉地就生出叩拜之心。 神仙姐姐犹然不觉,继续道:“所以这个故事说的,就是要摒弃心中机巧,只有自然而然,方能感通鸟兽、自然。” 徐小乐正要说话,突然怀中一痛,扯开了领口往里一瞧,原来是皮皮躲得发闷,想要出来。他怕皮皮摔在地上,只叫它露出一个脑袋。 神仙姐姐无意间一甩头,正好看到两颗煤球一般的大眼睛,乌得发亮,正好奇地打量着她。她就笑道:“这是猴子么?我却头一回见黑毛猴子。” 徐小乐高兴道:“它叫皮皮,是头乌猿。我师叔祖跟他的太太太爷爷很熟,便将它留给我作伴,等它长大了还会帮我采药。” 神仙姐姐替小知音担心,就问道:“你是进山采药来的么?在这儿跟我耗了半天,采不到草药,回去会挨骂么?” 徐小乐道:“我今天只是来玩的,在林子里听到姐姐弹琴,觉得好听,就偷偷听了一阵。” 神仙姐姐一笑:“难怪琴弦会断,原来是有人偷听。你在哪里偷听?我怎么都没见你?”蚕丝络成的琴弦用力不匀便会断,所以琴者多不敢用力太猛,琴声自然也就传不远了。 徐小乐一指刚才的古树,道:“我跟皮皮刚才就在树上。” 神仙姐姐一看,那古树也不知道多少年岁了,下面还算直挺,到了上面虬枝粗壮,横斜而出,果然是个藏人的好地方。她笑道:“果然是两只皮猴。” 徐小乐嬉皮笑脸道:“姐姐若是不烦我,以后我也不必爬树上偷听了。便可以坐在姐姐面前,近近地看……唔,近近地听琴!” 神仙姐姐抓住了徐小乐改口的地方,道:“看什么?你想学琴么?” 徐小乐心道:我倒是没想过要学琴,只是神仙姐姐近看可比远看要好看多啦!是了是了,若是我求她教我弹琴,那岂不是可以天天见到了?哎呀,可我还要学医,还要背史书…… 神仙姐姐见徐小乐脸上阴晴变幻,以为少年动了学琴的心思,便道:“不过我真没法教你。” 徐小乐颇为失望,故作洒脱道:“那我能常来听琴么?” 神仙姐姐摇了摇头:“我很快就要离开苏州,恐怕几年里都不会再来。” 徐小乐明明看到了阳光,却像是坠入了黑窖,失声问道:“为什么?这里不好么?” 神仙姐姐缓缓摇了摇头,神情落寞:“地方虽然好,却没有对的人,不是我的栖息之所。” 徐小乐突然想起了刚才神仙姐姐讲的故事,心中暗道:莫非是我的心思被神仙姐姐知道了?她刚刚教我不要动机心,我便机心大动,动了又动,她一定是因此生气了。 ...(大国医..4545516)-- ( 大国医 /61/61180/ )( 大国医 http://www.suya.cc/6/6727/ ) 大国医 40、缘落 徐小乐头一回在对方没有拿棍子的情况下感到害怕,木木站在原地,任由皮皮从他衣领里爬出来,一直爬上了他的肩膀。 神仙姐姐见徐小乐闷闷不乐,心中又有些不忍,道:“别苦着张脸了,你之前不是挺开怀的么?” 徐小乐失落道:“你马上就要走了,以后又不再来,我的怀哪还开得开?” 神仙姐姐为这孩子气的话嫣然一笑。 这一笑顿时就叫漫山的花草树木都失去了光彩,就连天上的太阳都黯淡了几分。 她换好了琴弦,调妥了音阶高低,轻轻抚了抚琴身,道:“这张琴随我三年,从未断过弦。今日因你而断,也是缘法使然,便送给你吧。” 徐小乐嘴巴张得老大,几乎能吞下皮皮的脑袋了。他挠了挠头,道:“多谢神仙姐姐,可是我不会弹呀。” 神仙姐姐道:“我再送你一部琴谱吧。苏州也是海内文章汇聚之地,高明的琴师多不胜数,你只需要从他们那里启蒙,用心练琴,日后琴在谱在,便是咱们再见的缘分。” 徐小乐听得似懂非懂,还是点了点头。 神仙姐姐教他抱了琴,自己捧了琴桌上的琴炉,也不管那价值不菲的桌椅,便向来时的小路走去。徐小乐紧跟其后,看着神仙姐姐身姿摇曳,就像行在云雾之中似的,恍惚间连自己都沾染了仙气。 不一时两人就走到了一处山坳之中,那里立着一栋泥墙小屋。小屋外有一圈到小乐膝盖高的竹篱笆,恐怕连只鸡都防不住,但是歪歪斜斜一圈,就像是将小屋圈离了人世,自成仙境。 竹篱笆的缺口处有一条碎石小路,直通小屋大门。徐小乐跟着神仙姐姐过去,要进门的时候却被拦在了门外。 神仙姐姐摆出一张故作严肃的脸:“女子的闺房可不好随便进的。”说罢转身进去,反手虚掩了房门。 徐小乐只好等在门口,透过没关严的门缝朝里偷看。可惜目力所及之处,都是寻常家什,远不如林中琴桌琴凳那般奢华。他正奇怪墙上为何挂着一柄白色剑鞘的宝剑,神仙姐姐已经捧着一个木盒出来了。 徐小乐连忙跳开一旁,假装自己是个正人君子,只差将“不曾偷窥”四个字写在脑门上。 神仙姐姐只是一笑,招呼徐小乐上前,将木盒盖子搓开,露出里面的琴谱来。她道:“这是我手抄的《神奇秘谱》三卷。我学的是朱门浙派,你若是有缘遇到浙派的高明琴师,便是给他看这谱子也无妨。” 徐小乐心道:神仙姐姐的意思分明是说,若不是浙派的高明琴师,便不能给他看这谱子了。只这一句话,叫徐小乐将这琴谱视作私密之物,更加珍视起来,像宝贝一样收在怀里。 神仙姐姐长出一口气,笑道:“好了,咱们的一面之缘便就先到此吧。你早些回去,天色暗了林间不好走路。小心摔了琴。” 徐小乐犹自恋恋不舍,神仙姐姐已经关上了大门。 这回真是关得严严实实,一点偷看的缝隙都没有给徐小乐留下。 徐小乐在门口叫道:“神仙姐姐,你叫什么名字啊!以后我们在哪里再见?” 屋里静寂一片,就好似没人一般。 徐小乐等了半天,若是有所失,突然听到林中传出高亢尖锐的哨声。他还不知道这哨声的来由,皮皮却已经下树一般爬下徐小乐的肩膀,嘎嘎叫着朝林中跑去。跑开数丈之后,又停下来看徐小乐,那眼神分明是催他速速跟上。 徐小乐看了看紧闭的大门,又看了看面露焦急的皮皮,只好斜抱瑶琴,怀揣琴谱,追赶皮皮去了。 …… 孙玉峰谈妥了住宿的事,便在客堂与何守阳闲聊。等李西墙和罗云终于上来了,他才道:“小乐怕是在外面玩野了,该叫他回来了。” 何守阳也想见见那位爬树的“善缘”,就说:“我叫弟子们去林子里找他。” 孙玉峰从腰间掏出一枚竹哨,递给罗云:“不必麻烦。你且去林中吹响这个哨子,叫他们来找你就是了。” 罗云基本不想太多,反正别人叫他做什么他便做什么,拿了竹哨便出去了。等进了林子,方才觉得这里大得让他生畏,边走边吹,也不知道小乐到底在什么地方。 足足有一盏茶的功夫,罗云才看到前面小路当中坐了一只浑身黑毛的小猴子,正是皮皮。 皮皮看着罗云,似乎在琢磨是否见过这个大个子,猛然又扭头望向身后,看小乐有没有跟上来,倒是忙得厉害。 罗云快步上前,在皮皮面前蹲下,问道:“怎么就你一个,小乐呢?” 皮皮终于想起了罗云,窜到他肩上坐下,一手抓住了罗云的耳朵,发出“噢噢”地叫声。 罗云只好硬着头皮往下走,一边还吹着哨子。这哨子是孙玉峰在深山中召唤乌猿的,不过现在用来唤徐小乐倒也是一样。 徐小乐果然循着声音过来,与罗云相见。皮皮见了小乐,便换了“坐骑”,爬到了徐小乐的肩膀上。 罗云总算松了口气,这才注意到小乐怀抱瑶琴,胸前还鼓出一块,看形状像是个盒子。他问道:“小乐,你这琴是哪里来的?” 徐小乐这才打起精神,道:“刚才我在林中遇到一位神仙姐姐,这琴是她送我的。” 罗云顿时来了精神:“神仙姐姐?长什么样?漂亮么?比晚晴姐如何?” 徐小乐恨不得全天下就他一个人见过神仙姐姐,也只有他一个人能跟神仙姐姐说话。即便与罗云情同兄弟,也不想分享关于神仙姐姐的事。 徐小乐就说:“神仙嘛,自然是看不真切的。”他虽然不肯跟罗云分享,却顺着罗云的问题想了答案: 神仙姐姐与嫂子完全是两种人。嫂子浑身刀枪剑戟斧钺钩叉,却是一颗豆腐心。神仙姐姐嘛,脸面上光明温暖,跟太阳似的,心里却似乎有些冷冰冰。 罗云见徐小乐脸上表情有些怪异,担忧道:“听说山里有山魈、狐精,你别是碰到那些东西了吧。” 徐小乐想到日后恐怕见不到神仙姐姐了,不由又有些低沉,摇头道:“算了算了,过去的事就不去想了。是师叔祖叫你来找我回去么?” 罗云当下便将住处已经安顿好了的事说了一番,两人结伴往上真观走去。 ...(大国医..4545516)-- ( 大国医 /61/61180/ )( 大国医 http://www.suya.cc/6/6727/ ) 大国医 41、望云谣 徐小乐一到上真观就被道士们请去了客堂,连回屋放东西的机会都没有。 这些道士都传遍了孙玉峰孙大师数十年容颜不老的故事,对徐小乐也是格外好奇。一般来说,仙人身边的仙童往往也是数千年修行的高真。 徐小乐全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初到陌生之地,便跟着一路走了过去。进了客堂,他就见师叔祖与一个老道士坐在上座,师父李西墙坐在孙玉峰下首,其他道士像是大雁一般排了两列,站着不敢入座。 何守阳见了徐小乐,当即就站了起来,两步上前,道:“这就是师兄说的善缘么?” 徐小乐不明所以,望向孙玉峰。 孙玉峰点了点头:“正是我这师侄的弟子,我打算将一身医术传授给他,能得多少就是他的造化了。”他又对徐小乐道:“小乐,你来坐。这是哪里来的琴?” 徐小乐过去挨着李西墙坐了,将琴横在腿上,轻轻擦拭,道:“我在林子里遇到了一位神仙姐姐,她说跟我有缘,便将这琴送给我了。” 道士出家十有**是为了成仙的。成仙最大捷径就是遇到个神仙拉自己一把。君不见,只要是史上留名的高真大德,各个都有仙缘奇遇。若是没有仙缘奇遇,恐怕就只有青灯黄卷一辈子拜神磕头了——最后还不一定能成。 听了徐小乐这话,道士们纷纷昂扬起来:我们穹窿山真的有神仙呐! 孙玉峰反倒不怎么相信神仙之说,在他的信仰里,圣真神仙等等只能感应,不能指望他们下凡。正所谓“自古人弘道,在世莫称神”,即便真有圣真祖师乘愿再来,也仍旧是个凡人的身子。 他朝徐小乐招了招手:“拿来我看看。” 徐小乐心中思量:这是神仙姐姐给我的信物,凡夫俗子肯定是不能乱摸的。不过师叔祖也是神仙,让他看看应该没什么关系。想通了这点,徐小乐方才将琴捧了过去,呈给孙玉峰。 孙玉峰在琴面上抹了一把,见漆工极好,又将琴腹翻过来,细看上面刻的铭文。 徐小乐见状暗道:原来琴肚子上还有这等玄机,刻了这么多字!不过即便给我看我也不认识……他便问道:“师叔祖,这上面刻的是什么字?” 孙玉峰道:“这是琴的名字:望云。” 徐小乐绕过李西墙,凑了过去,奇怪道:“‘望云’两个字我都认识,但这上面刻的我就认不出来了。” 孙玉峰道:“这是大篆。所以你要多读书才行,否则前人的文字都不认识,如何明白他们所思所想?” 徐小乐连连点头:“我回去就学大篆,不止大篆,就连中篆小篆也要一起学会。”他又指着下面两行草书道:“这字倒是不大,但是写得跟蚯蚓一样,就是小篆么?” 孙玉峰听到“中篆”的时候就已经无奈了,道:“这是草书。刻的是前朝元好问的两句诗。”于是读道:“美人亭亭在云霄,郁摇行歌不可招。” 徐小乐脑中映出神仙姐姐换弦调琴时候的情景,心有所感:如今神仙姐姐真是远在云霄了,我就算唱歌也招呼不到她。难怪她要将这琴送给我,原来琴肚子上已经将我的思绪刻好了。 孙玉峰不知道徐小乐的心思,又读下面两行小楷:“丹丘先生涵虚子,大明奇士臞仙人。”读罢,一向宠辱不惊的孙玉峰孙真人也情不自禁“咦”了一声。 徐小乐更加奇怪了,问道:“师叔祖,这些人是谁?” 孙玉峰没有说话,一旁的何守阳已经接口道:“这些都是一个人的别号。” 他看了一眼孙玉峰,方才又对徐小乐道:“你可知道太祖高皇帝膝下有两位皇子,一位最善战,一位最善谋。最为善战的,便是奉天靖难的永乐皇帝;最为善谋的,便是在奉天之役中,为永乐爷出谋划策的宁献王朱权。” 徐小乐点了点头:“永乐爷我自然是知道的,我们用的都是永乐大钱嘛。宁献王朱权倒是没怎么听说过。” 何守阳道:“宁献王为永乐爷打下了江山之后,封国改在了南昌。他深知自己的谋略会引起人主忌惮,便潜心修道,又精通星象、占卜、琴学、书法、杂剧,藏书数万卷,是个叫人十分仰慕的高士。丹丘先生、涵虚子、大明奇士、臞仙人,便全都是他的字号。” 徐小乐疑惑道:“那这张琴原本是他的咯?” 孙玉峰将琴还给徐小乐,道:“他亲手斫过一张‘飞瀑连珠’,是国朝第一琴。我曾在宁王府中有缘见过一次,从工艺而言,倒真像是出自一人手笔。不过那张飞瀑连珠金徽玉轸,黄金做底,极尽奢华,这张琴却是极尽天然朴实,可见人心已经变了,即便是同一个人做的,也不是同一个人了。” 徐小乐抱着琴,又想起不施粉黛却叫山林失色的神仙姐姐,心中暗道:也只有这样的琴,才配得上神仙姐姐。 孙玉峰转头问何守阳:“这附近住了哪家权贵?这缘分可是大得很呐。” 徐小乐耳朵一竖:是了,神仙姐姐就住在道观不远,也算是个邻居吧,想来这老道士应该知道她的名字。 何守阳想了想,唤来弟子查问,问了好几个人,方才问出一些眉目。原来半月之前,有豪富人家往来,说是有女眷要来山上清修,还修葺了屋舍。不过因为那些土地并非上真观的,所以观里的道士只是听闻,并没人去查问。 徐小乐刚刚燃起的希望便又破灭了,不过转念一想:那户豪富人家肯定是认识神仙姐姐的,便问道:“道长,那户豪富人家又是谁呢?” 何守阳道:“是苏州顾氏。他们是江东顾氏嫡传一脉,天下如何变动,都能屹立不倒,如今还有好几位在朝为官的子弟。” 徐小乐心中暗道:唔,是了,神仙姐姐说只要琴在谱在,便是日后相见的缘分,等我学好了琴,便天天去顾家门口弹琴,总有一天能等到她出来。 徐小乐突然身子一僵,嫂子的身影却突然闯进脑海里。他又想道:见神仙姐姐固然重要,嫂嫂的身体也很重要。我虽然要学琴,却也不能荒废了学医。仔细想来,师叔祖八月间就要去云贵了。他老人一家走,就只有一个不靠谱的庸医师父教我了。 这么一想,好像学医还更加紧迫些。 ...(大国医..4545516)-- ( 大国医 /61/61180/ )( 大国医 http://www.suya.cc/6/6727/ ) 大国医 42、传艺 徐小乐对学医颇有紧迫感,到底嫂嫂现在还没有彻底痊愈。他又知道了嫂嫂的病根,关键还是在自己气她。可惜自己既然做不到不气嫂嫂,那就只有好好学医,亡羊补牢了。 孙玉峰却知道学医不是一朝一夕的事,更不是徐小乐这种毫无基础的人能够突击出来的。所以在他的教学计划之中,八月之前,都是给徐小乐打地基的。地基只有够广够深,才能有日后的万丈高楼。 所以他还很是支持徐小乐学琴的。 “琴者,情也,禁也。君子四艺之中,琴艺最是能够修身养性,你有心学琴也是极好的。”孙玉峰道。 徐小乐只是点头,何守阳已经毛遂自荐道:“老道年轻时也学过琴,这几十年里不曾放下,小友若是不弃,便由老道为你启蒙如何?” 孙玉峰知道何守阳是铁了心要攀这善缘,想想他年纪一大把了,修真路上艰难险阻,还有一层纸没有捅破,不能究竟,心中也很可怜他。他见何守阳望过来,便对徐小乐道:“这真是瞌睡人碰到了送枕头的,你运气倒是不错。” 徐小乐假装没听出师叔祖的意思,问何守阳道:“老师是浙派的么?” 何守阳一愣:“当年传我琴艺的道长的确是浙江人,但是浙派云云,我却不清楚了。” 孙玉峰微微皱眉:“门户之见最是可笑,你知道什么叫浙派?” 徐小乐挠挠头:“我确实不知道。不过神仙姐姐说她是浙派的,我想着总要跟她一路才好。” 孙玉峰摇头道:“所谓琴派源流,无非是对琴艺对古谱的理解有别。你现在毫无根基,连琴谱都看不懂,就有门派之见了?若是我也存了门户,非得要你出家皈依,按照道门规矩先勘察九年,九年里日日砍柴挑水,然后才能学医。你乐意么!” 徐小乐吓了一跳,暗道:那等我学出来也就成老爷爷了!他连忙认错:“我错了,师叔祖教训得极是。”他又转向何守阳:“老师,我错了,蒙你大发慈悲肯教我,我还挑三拣四的,请你大人不计小人过吧。我这就给你磕头!” 徐小乐虽然说着磕头,身子却不动。他还是很稀罕自己的头的。 何守阳笑得眼睛都找不到了,连忙道:“好悟性,好悟性!这就叫响鼓不用重锤,一样能通啊!你就不用给我磕头了,我与你师叔祖是兄弟论交,你叫我一声老师就够了。” 徐小乐看看他这百年人瑞的样子,再看看孙玉峰春秋鼎盛,暗道:师叔祖这么神异,不知是服了什么仙丹妙药,还是只靠医术养生。日后得闲还要向他请教。 他又想到自己若是学得了师叔祖的本事,日后再教给嫂嫂,让嫂嫂再过一百年都如现在这般年轻貌美,所有人都跪在嫂嫂脚下叫她神仙姐姐……那情景想必十分有趣。 孙玉峰见徐小乐莫名其妙又开始傻笑,看着又不像是因为能跟何守阳学琴的缘故,心中暗道:少年心性真是定不住,心猿意马又不知道跑哪里去了。 李西墙坐了半天,百无聊赖地打了个哈欠,却正好被孙玉峰抓住:“明日一早我要带小乐去三清阁,你反正闲来无事,帮着观里抄经吧。” 李西墙满脸哭相:“啊?师叔,能否体谅则个?” 孙玉峰面无表情:“那就去帮着采药。” 李西墙只好讪讪道:“那我还是宁可抄书。” 众人出发的时候已经不早了,午饭都是在路上吃的干粮,饿得也早。观里做了晚课之后,便敲云板开饭。孙玉峰婉拒了何守阳给他们开小灶的建议,领着徐小乐三人就在斋堂吃了素斋。 徐小乐、李西墙和罗云其实都是无肉不欢的人,恐怕这顿全素晚餐只有孙玉峰和皮皮十分满意。 吃完之后,四人去了观里打扫出来的小别院,乃是一座长屋,中堂两旁各有一个厢房。孙玉峰又叫了徐小乐同住,将李西墙和罗云分在了一起。 徐小乐本来还想晚上跟罗云讲鬼故事的,突然被师叔祖抓过去,颇有些不明所以。等入夜之后,孙玉峰才道:“我看你筋骨锻炼不少,但是内里却是平平,全仗着年轻,精气充沛。若是不得炼法,日后年纪上去了,仍旧逃不脱衰老疾病。” 徐小乐欣喜道:“师叔祖是要教我长生不老的仙法么!” 孙玉峰苦笑道:“大道分阴阳,设生死,长生不老合于道么?这本就是愚夫愚妇的痴心妄想罢了。不过我医家曾有一支潜流,将‘老’也视作一种病,所以在祛老保形上颇有些心得。” 徐小乐才不管那么多,连忙在师叔祖面前搬了个小凳子,乖乖坐好。 孙玉峰却指了指床,道:“你上床来。这功法是躺着练的。” 徐小乐笑道:“这倒是省力。”说罢便躺上了床。 孙玉峰解开徐小乐的衣衫,露出胸腹,又把他的裤子往下褪了些,双手按住了小乐的心窝,顺逆揉按,边道:“这套功法简单易学,但是要练出效验来就不容易了。你且记住我的动作,然后自己习练。” 徐小乐连忙应诺。 ...(大国医..4545516)-- ( 大国医 /61/61180/ )( 大国医 http://www.suya.cc/6/6727/ ) 大国医 新书感言:尽情享受,无须远望 七号发书,至今整整二十天了。 二十天才写感言,实在有些不好意思。不过这本书是紧跟着《大明金主》开的,所以心理上也没有很特别的感触。 先向读者诸君汇报一下成绩吧。 《大国医》开书20天来,成功地进入了签约新书榜前五名,一度还冲到了第三。在全站点击榜上,《大国医》也能进入前十。收藏八千,算是小汤成绩最好的一本书了。 这必须要感谢诸位书友的支持,是你们的支持让《大国医》走到了这个位置。同时我也希望书友们知道:主编锐利和责编虎牙十分关心《大国医》的成长,给予了小汤颇多建议和指正,这也是《大国医》能够获得诸位认可的主要原因。 从《大国医》的内容而言,有部分老读者表示很受伤。因为他们(她们)最早看《金鳞开》的时候成为我的粉丝,所偏好的就是没有女色纷扰的故事。 如今《大国医》里又是年轻美貌的寡嫂,又是风情万种的小妾,又是隔墙而住的青梅竹马,又是惊鸿一瞥的神仙姐姐……让不少读者觉得小汤变心了,小汤不是以前的小汤了,小汤不在乎老读者的感受了…… 小汤好委屈! 无论《金鳞开》还是《大明金主》,写的都是奋斗故事,属于种田争霸流,感情线在最最下面,几乎可以忽略不计。而《大国医》是温馨的生活流,感情线在事业线之上,所以会有亲情、爱情、友情诸多情节内容。 在小汤看来,书友们完全没有必要将“女性角色”和“后宫种马”联系起来。如果出来一个女性角色就要被主角推倒,那也实在太下乘了,小汤是绝对不会写的。至于说将推倒的细节都写出来,那更是国法不容,小汤没那个胆子。 再说了,难道一个女性出现在别人的故事里,就一定要被推倒?那姑娘们每天上班岂不是都很危险么?什么女同事、女秘书、女前台、女护士、女教师…… 就像鲁迅先生说的:女生们只要露出一截小腿,就让某些人们联想到了番号。 这实在有些过火了啊喂!我们这里是世界,不是东京啊! 当然,这并不是读者诸君的过错,而是之前网络小说的不良风气使然(啧啧,你们都看了些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 小汤希望大家不要带有刻板偏见,不要听风就是雨,轻松悠闲地阅读《大国医》吧。看看明朝的青春期少年与咱们的异同,这种古今比照,应该也挺有意思的吧? 最后,故事一旦发生,人物一旦有了灵魂,未来的走向就不是作者说了算的。小汤希望大家不要为遥远的未来操心,珍惜当下,享受眼前。看得舒服就继续往下看,完全没必要去想角色未来的结局,那是角色自己的事呢。 我们只需要尽情享受,略带判断,没必要远望。 ...(大国医..4545516)-- ( 大国医 /61/61180/ )( 大国医 http://www.suya.cc/6/6727/ ) 大国医 43、人身 孙玉峰揉按了心窝之后,又沿着人身中线画着圈地揉按下去,一直按过脐下五寸,方才沿着耻骨从腹部两侧回环再揉按上来,在心窝汇合。 如此数十次,他又以食、中、无名三指从上至下疏浚任脉,又是数十下之后,方才在徐小乐的肚脐周围顺逆揉按。 徐小乐一边默记然师叔祖的动作,一边又觉得师叔祖的手指**辣的,跟点了火一样。每个动作都好像透过皮肉、筋膜,按在了他的五脏六腑上。尤其是揉肚脐的时候,徐小乐分明听到自己肚子里汩汩作响,似乎肠子都被搓洗了一番。 孙玉峰边揉按,边解说:“现在从上至下梳理脾经。脾经不畅,五谷之气不能升化,是后天衰老关键所在。”说着,手指从乳根穴一直往下按到了耻骨,如此又是数十下。 孙玉峰揉按完毕,将徐小乐拉起来,叫他盘腿坐在床上,以腰腹为枢纽,摇动身形,如此正反又是二十一次,方才算是结束。 孙玉峰道:“这套功法有个名号,叫做‘仙人揉腹法’,可以固本培元,养五脏元气,上升清气,下降浊气。我在五十岁前,日夜用功,行之不怠,效验非凡。” 徐小乐听说是师叔祖练过的,更加重视,问清楚每度次数,用力轻重,穴位关窍,亲自做了两遍,果然觉得肚子里暖洋洋一片,无比舒适惬意。 孙玉峰看徐小乐做足了七遍,方才允许他睡觉,自己却取了一个薄薄的风火蒲团,径直往中堂打坐去了。 徐小乐揉腹的时候精神气爽,没有丝毫倦意。他又将心沉下来,一旦入睡,既快又深,一夜无梦,睁开眼睛已经天色泛白了。 他跳下床,以为自己肯定起得很早,谁知道走出厢房,就看到师叔祖已经在院子里踱步采气,师父李西墙不知在练一套什么功法,像是要把身子彻底拗断一般。就连罗云都一身短打,满头大汗地推一块青石大磨,打熬力气。 徐小乐大笑一声,跑到庭院里:“大家都这么早啊!” 孙玉峰朝徐小乐点了点头,李西墙却是一脸要哭出来的模样。罗云倒是放下手上的功夫,朝徐小乐笑了笑。 徐小乐摩拳擦掌:“昨晚睡得太舒服了,早上起来精神充沛,师叔祖,我该练点什么?” 孙玉峰问道:“今早起来揉腹了么?” 徐小乐暗中咋舌:精神太好,忘记了!他正要转身往回走,却又被叫住了。 孙玉峰道:“今天已经晚了,日后你天不亮就该起来解了便溺,然后揉腹。今天你且跟我去三清阁,我要教你认识人身经脉、穴位。” 徐小乐连忙去打了水,飞快地擦了一把脸,用手一抹就算妥当了。孙玉峰也不多说,走在前面带路。从他们住的别院到三茅真君的三茅殿,要上七十七阶台阶。从三茅殿上三清阁,又要上一百零八阶。 三清阁楼高五层,到了顶层,乃是真正凌绝姑苏之顶了。 徐小乐扶着木栏,半个身子都探了出去。早上的凉风带着太湖的水汽,直沁心脾,整个肺叶都彻底打开,将一夜的浊气彻底换成了清气。 孙玉峰站在徐小乐身边,负手而立,风吹衣动,果然有飘然欲仙的风范。 他问道:“你看到了什么?” 徐小乐略一思索,颇有禅机道:“天地自然。” 孙玉峰哼了一声,道:“别说那么玄乎,看到什么说什么。” 徐小乐只好老实道:“看到了满山的树,天上的云,太湖,还有鸟在飞。” 孙玉峰道:“看到那条河了么?” 徐小乐连忙道:“对,还有那条河。河上还有船……” 孙玉峰点了点头:“这便是咱们人身体内的经脉了。” 徐小乐一时无法理解这么玄幻的说法,可怜巴巴地看着孙玉峰:“师叔祖,我没听懂。” 孙玉峰伸出手指,遥指那条河流:“人身之中,五脏六腑,奇恒之腑,都是由经脉串通的。脏腑有病,经脉必有证验;经脉不畅,脏腑必然受害。你看那条河,就好比人的经脉;山谷峰峦,都是脏腑之器。若是河流枯竭,这些山峦还能满目青翠么?” 徐小乐想想若是没有河水,山上的树木恐怕的确不能独活,隐约中似乎有些明白了。 孙玉峰继续道:“有河必有沿河居住的人家。人家聚集多了,变成了小镇。”他说着指向一片乌瓦矮房,徐小乐看到那边炊烟袅袅,显然是个挺繁荣的村落。 “人所聚居之地,在身体之中,便是穴位。先有经脉,气聚流转则为穴。有的穴只在一条经脉上,便如那个村子。有的穴汇聚在数条经脉的交汇口,便如苏州坐落在几条大河的交点上。都是一样的道理。” 徐小乐悟性颇高,孙玉峰讲得又生动形象,当下举一反三,道:“若是河上船太多了,河流便被淤塞,周边小河也会因此发臭,这便是生病了。” 孙玉峰欣然微笑:“然也。先贤们将人生病的原因归结为六点,所谓六邪。正如这河道若是有事,不只是船多、人多,也有可能是泥沙自然淤积,或是旱涝不均。” 徐小乐当下就要问是哪六邪,孙玉峰却继续讲道:“河流最终汇聚于海。你没见过海,总见过太湖,都是一样道理。海或湖里的水,在太阳日晒之下,水汽蒸腾,在天空中结为云朵,便是人身之中清气上升的过程。若是清气不生,便是天上没有云,你说是不是要害病?” 徐小乐道:“天上没云便没雨,那真真是要害大病的。” 孙玉峰对徐小乐的悟性更加满意了,继续道:“所以清气不升,也就没法浊气下降了,人身之中,上为阳,下为阴,阴阳不交通,五脏不安,水火隔绝,这要是病起来可就要了性命了。” 徐小乐连连点头:“原来如此。我嫂嫂的病,便是阳气上去了不能下降,地上的水全都成了天上的云,却怎么都不肯下雨,结果云多得遮住了太阳,地上却干涸得闹旱灾。是这样么,师叔祖?” 孙玉峰情不自禁伸手拍了拍徐小乐的肩头,表示认同,心中泛起一股得英才而教育的舒畅。 ...(大国医..4545516)-- ( 大国医 /61/61180/ )( 大国医 http://www.suya.cc/6/6727/ ) 大国医 44、课业 照孙玉峰的说法,这个世上并没有道儒墨法的区别,也没有巫医乐工之类的分野,所有的一切,归根到底就是一个“道”字。 因道而产生了阴阳,阴阳化为天地,天地生人,是为三才。所有其他学问,都是基于此而衍生出来,只是盲人摸象,取了大道一面。 徐小乐看了大半天的山水,脑中已经勾勒出了一个幻想的人体。在这个基础上再去背十二正经的脉络走向,简直就是顺理成章,它不那么走反倒别扭了! 别的医门学徒背周身腧穴、十二正经,非得数日方能记熟,临到用的时候还得想一想,徐小乐却只记了几个话头,知道起止,整个经络只用了半天就烂熟于心了,正是知其然亦知其所以然。 孙玉峰接下去又带他去了孙武著书的故址,用了一下午的时间给他讲《孙子兵法》,再结合穹窿山的地形地势,讲解这些兵法原则的实际用法。看似闲话之中,医门治病的手段总纲便讲清楚了。 “所谓上病下治,内病外治,左病右治……说白了就是兵法的运用。三十六计对人有用,对病一样有用。” 傍晚时分,孙玉峰给下午的传授做了个总结。 徐小乐已经不自觉地将人体看成了一片有山有水的战场,将六邪视作敌军,自身的正气是我军。若是敌军扼守水道,则病在各经;若是敌军围攻山峦,则病在五脏……自己又如何围魏救赵,如何顺手牵羊,脑中好是热闹。 徐小乐道:“师叔祖,这些我都明白了,明日就可以学习治病了么?” 孙玉峰笑道:“哪有那么快!朱丹溪曾经说过:医治之难,难在诊断。你连人家得的什么病都不知道,如何施治?” 徐小乐道:“诊断的书,我倒是也看过……” 孙玉峰摇头道:“靠看书去治病,那就不是医生了,完全就是屠夫。要想学会诊断,首先是具备诊断的资粮。同样是号脉,为何有的医生一摸就准,有的医生死活摸不出头绪?这就是资粮不同。” 徐小乐恭敬道:“师叔祖,什么是资粮?” 孙玉峰道:“气机感应。气机有冷热、滑涩、松紧、软硬……医者自己的精气充沛,就容易感应到病人的气机,自然也就能知道是六邪中的哪几邪在作怪,然后才有对症下药的基础。若是医者自己身体都亏耗得厉害,怎么去感应病机?所以看到自身多病的医者,早早算了。” 徐小乐皱眉道:“师叔祖,这好像有些玄妙,我怕是学不会。” 孙玉峰伸出手掌,道:“来,你把手放在我手掌上,别碰到,看看有什么感觉。” 徐小乐依言而行,自己的手离开孙玉峰的手掌还有一寸,就感觉到了一股热气。他道:“是热气。” 孙玉峰笑道:“这不就是了,有什么难的?” 徐小乐还是有些不自信:“师叔祖,人有体温,夏天体温更高,自然能感觉得到。可是身体里的寒热湿燥怎么摸得到?” 孙玉峰微微摇头:“隔着衣服你就摸不到体温了么?隔着皮肉,同样可以摸到里面的气机。你现在摸不到,只是因为自身精气不足,接触病机又太少,所以在学习诊病之前,你得先培足自己的精气,锻炼对气机的敏锐,自然就有效验了。” 徐小乐又讨教了一些锻炼的入手功夫,这才心满意足,反复揣摩。就在他沉浸在这些新奇的知识之中时,何守阳派了身边的小道士来请他去听琴,算是婉约地提醒他该上课了。 徐小乐立刻想起神仙姐姐的音容笑貌,学琴的动力瞬间爆满,一溜烟往监院的丹房去了。 他已经抽空看了神仙姐姐给他的《神奇秘谱》,只觉得书如其名,果然十分神奇,谱子里竟然一个字都没有!通篇都是稀奇古怪的偏旁部首,或是截出某字的一部分,简直就像是一个汉字的分尸现场。 何守阳也知道瑶琴初学者最初肯定会被琴谱难住,第一堂课便给徐小乐讲了如何认识减字谱,然后讲解了常用的指法。对于一般人而言,第一堂课大约也就是讲这点东西,然而徐小乐却有非同寻常的动力,非但记住了主要的指法,还学了一首《仙翁操》。 当天夜里,上真观的道士们都见证了天才的诞生。这首《仙翁操》从最初断断续续的噪音,到后面流畅的琴曲,只用了半个时辰的功夫。 如果不是孙玉峰提醒小乐上床练功,他恐怕能弹到天亮。 舒缓低沉的琴声,好像在诉说着什么。随着小乐指法娴熟,走曲流畅,这种蕴藏在无形之中的倾诉,也就更加清晰,让他忍不住想知道琴曲到底想跟他聊点什么。 李西墙蹲在孙玉峰的蒲团旁边,打扰师叔看书,酸溜溜道:“也不知道徐弘轩积了什么德,有这么个天资过人的孙子。” 孙玉峰被李西墙扰得无奈:“积善之家,必有余庆;积不善之家,必有余殃。徐家世代行医,否极泰来,出这么一个孩子也是天经地义之事。”他被叨扰了兴致,索性合拢了书:“我太久不曾来苏州,你们师兄弟之间就没往来么?” 李西墙在情场上输给徐弘轩之后,在江南各地游走过一段时间,但是因为本领实在有限,最后还是回到了苏州。只不过他视徐弘轩为夺妻之仇敌,怎么还肯跟徐家往来? 见师叔问起,李西墙只好闷闷不说话。 孙玉峰叹了口气。 他这一辈人总是格外看重同门情谊。所谓师兄弟,跟亲兄弟也没什么不同,很难理解竟然会有师兄弟因为一个女子反目成仇,几十年里老死不相往来,形同陌路。 ...(大国医..4545516)-- ( 大国医 /61/61180/ )( 大国医 http://www.suya.cc/6/6727/ ) 大国医 45、故地 按照孙玉峰原本的计划,这两天时间给徐小乐开个头,然后让他慢慢领悟,再继续往下走。谁知道徐小乐的天赋远超他的想象,只要有足够的动力,几乎可以用一日千里来形容。 于是乎,原本两天的穹窿山之行就显得不够用了。 红尘闹市之中容易分心的事太多,远不如让徐小乐呆在山上,将这两天的领悟夯实成为基础。然而孙玉峰自己却没法久呆,他在药王庙还有两个小伙伴呢——皮皮的父母双亲。 那两只成年乌猿一进山林就像发疯一样,所以孙玉峰根本不敢带它们出来。然而关在庙里一两天还则罢了,若是时间一长,那也免不得来个大闹药王庙。再加之它们只认孙玉峰,所以孙玉峰只能先行回去。 李西墙本来就不喜欢徐小乐,对道门的兴趣也不是很大。在他看来,道士们吹乎的金丹大道都可以通过医理解释,根本没有那么玄妙。剥去了神秘的外衣,再看这些修真求道的道士就显得有些可笑了。 罗云很想跟徐小乐在山上多玩一阵子,但是他作为“世家子弟”,还有很多锦衣卫的功课要学。老是混在山上,恐怕越发难以开窍了,所以罗权这回也就准了他两天假。 徐小乐送了众人下山,只有皮皮跟他相伴,颇有些感伤,不知不觉中又去了初遇神仙姐姐的地方。 地方仍旧是老地方,周围的树木都是老样子,名贵的琴桌琴凳却已经不见了。 徐小乐心中暗道:今天大家都离我而去,我实在是心情糟糕得很。既然我都已经这么悲惨了,神仙姐姐断然是要安慰我两句的。 他一念及此,循着小路往那山坳走去。 那座与世隔绝的屋子还在老地方,门却敞开着。 徐小乐颇为奇怪,走近一看,却见屋里有人。 一个丫鬟妆扮的少女正在指挥几个健妇收拾东西。 徐小乐上前打了躬,咧嘴就笑,道:“这位姐姐,请问原来住在这里的那位姐姐可在么?” 那丫鬟面色冷漠,昂着头,用鼻孔看着徐小乐。她傲慢道:“自然是走了。” 徐小乐虽然心中不悦,还是赔笑问道:“去哪里了?” 丫鬟这回只是白了徐小乐一眼,转而催促那些健妇:“快些快些!还要赶着天黑前回家呢,耗在这儿荒山野岭过夜么!” 徐小乐见她傲慢也就罢了,显然对神仙姐姐住过的地方、用过的东西都十分不耐烦,对神仙姐姐更没有敬意,不由生出了略施薄惩的念头。 他仍旧是嬉皮笑脸道:“凭姐姐这副容颜,想必不论是豺狼虎豹,还是采花大盗,见了都会退避三舍,怕什么荒山野岭?唔,是了,如果天黑了就危险了,他们看不见,万一碰上你可就倒了大霉啦。” 一旁干活的健妇们早对这大丫鬟存有怨气,闻言纷纷轻笑起来。 那丫鬟听了大怒,眼看着抓不到趁手的家伙,握了拳头就来打徐小乐,骂道:“哪里钻出来的小泼猴,竟然敢辱你姑奶奶!” 徐小乐是在佟晚晴的拳掌棍棒下锻炼出来的,哪里将这丫鬟放在眼里,嘻嘻哈哈绕着圈子与她周旋,一边还要言语调戏,说人家的屁股不够大,怕是不好生养。又说胸太平,日后多半没有奶水。 那丫鬟更是气急,不自觉中就被徐小乐引了出去。 到了开阔的院子里,徐小乐更是如鱼得水,非但嘴巴里不放松,手脚也渐渐毛躁起来。不是拍人家一下肩,就是扯一下头发,惹得那丫鬟连声喝骂。可惜丫鬟年纪不够大,人生阅历不够丰富,骂人的话也有限得很,根本不被徐小乐放在眼里。 丫鬟追不上徐小乐,朝屋里大骂道:“你们都是死人啊!快出来帮忙!我要抓这个小流氓去官府!” 屋里的健妇也不管她,只是装模作样叫道:“谷香姑娘莫要耍子了,咱们快些搬完回去了。” 丫鬟谷香气得大骂:“不打死这个小畜牲,我今日就不活了!” 徐小乐一个利索的闪身转到谷香身后,啪地一巴掌打在谷香屁股上,打得谷香失声大叫。徐小乐甩了甩手,跳开几步:“哈哈哈,反正你今日就不活了,让我多打两下开开心,岂不是正好。” 谷香恼羞成怒,破口大骂。骂了徐小乐,又骂屋里那些健妇奴仆:“你们这些黑心黑肺的东西,竟然看着外人欺负我!等回到府里,不叫管事的革了你们的差事,我谷香就再也不出头当个大丫鬟!” 那些健妇奴仆这才慢腾腾出来,假装凶徐小乐道:“你这顽皮的孩子,我们这里正做事呢,你捣什么乱!快走开,快走开。” 徐小乐见他们人多,生怕被围住了走不了,边往山里退去边笑道:“我好言好语打听个人,谁叫她有人生没人教的样子。哈,既然我已经教过了,也该走了。还有啊,谷香姑娘,你屁股实在太小,不好生养,回去了一定要多吃些猪腿肉,以形补形嘛。” 谷香气恼得满脸通红,俯身捡起地上的石子就朝徐小乐投掷过去。 ...(大国医..4545516)-- ( 大国医 /61/61180/ )( 大国医 http://www.suya.cc/6/6727/ ) 大国医 46、山居 徐小乐反应何其敏捷,侧移一步,那石子便远远从身边飞过去了。他双手放到耳边,学猪扇动:“眼睛打折,差得太远!” 皮皮也从领子里钻出来,朝谷香吐着舌头,发出欢快的嘎嘎声,也跟着嘲笑谷香。 谷香双手叉腰叫骂:“你个小畜牲,可知道我家老爷乃是朝廷的监察御史!就连知府老爷到了我家,也得给足面子!看我不叫人把你抓起来送官,打烂屁股!” 徐小乐终究还是孩子,脸上仍旧笑容不改,心里却有些犯虚。他眼珠子一转,大笑三声:“你可知道小爷我姓甚名谁,我家大人是谁!” 谷香一愣,冷静了三分,细看徐小乐:若说是官宦人家,这无赖腔调实在有些不像;若说是纨绔子弟,身上的衣服、脚下的鞋子,也都寻常得很……九成九是在虚张声势! 她就冷笑道:“我哪里知道是你哪根葱!” 徐小乐侧身就往山林里跑去,一边还回头大笑:“那你可得先找到小爷我啦!” 谷香这才反应过来:是了,我要好好教训他一顿,却去哪里找他!她连忙转身对那些健妇奴仆道:“还不快追!” 那些人乐得看谷香吃瘪,慢慢跑了几步,到了山边就转头叫道:“谷香姑娘,这山林茂密,谁知道他跑哪里去了?” 谷香跺着脚大喊:“追!我一定要拔了他的舌头剥了他的皮!” 这帮健妇奴仆哪个是省油的灯?得了大丫鬟的话头,当即就往林中跑去。不过他们可没有闲情逸致去漫山遍野找徐小乐,只等到了草木丰茂看不见人的地方,三三两两或站或坐,聊天说话,取笑那个拿了鸡毛当令箭的谷香。 谷香见他们都上山去了,自己就守着屋子,气呼呼地在脑中幻想等会如何炮制那个手脚不干净的小淫贼。她就这么一直等到日头西下都不见手下人回来,心中不免开始焦急:今日的活计怕是干不完了。 且不说谷香因为延误了工期被主家责罚,只说徐小乐逃回上真观,心情大好,再没有之前的离愁别绪。 看来要想自己十分快乐,就得让人十二分地不痛快。这话不知是哪位哲人说的,实在是至理名言。 上真观上至监院,下至道童,对徐小乐都十分客气。尤其是监院何守阳,为了夯实这份“善缘”,有好吃的好喝的,都不忘给徐小乐送一份。还三番两次鼓动他冠巾当个道士。 徐小乐来者不拒,但对于出家当道士还是敬谢不敏。他可舍不得离开嫂嫂,跑到这山上过一辈子。不过几次闲聊下来,道士们说的那些传说故事却也令他心动。有师叔祖孙玉峰这个活神仙的榜样在,徐小乐也不敢全然否定那些看似荒诞不经的传说。 于是,徐小乐闲暇时候也会跑去道士们藏书的地方,随手挑一本名字引人的,坐下看上一看。何守阳等一干道长都希望他能有机缘皈依道门,哪里会去阻他?巴不得他在藏经阁看上一辈子。 这一天,徐小乐在三清阁体悟天地之后,吃了午饭,再去藏经阁找书消遣。无意中发现了一本《神霄五雷玉书》,听名字又是神霄,又是五雷,十分带劲。那书的前面讲了一位道人遇仙的故事,也看得徐小乐津津有味。 谁知看了十几页,正读到书中神仙给主角讲解“五雷”之秘,字体却突然小了一号,上书四个工整小字:“文繁从略。” 徐小乐就像是挨了闷头一棍,看看手里书页还有厚厚一叠呢,应该是个很长的故事才对呀。可他翻到后面,全是不着点墨的白纸,不由疑惑:文繁从略……难道是作者嫌写出来太烦,就“从略”了?这不上不下的,你嫌烦一开始就别写呀! 徐小乐重重将书阖上,恨不得扔地上踩两脚。他走出藏经阁,好不容易才压下心中邪火,真是再也不想来这里看书了。 徐小乐心中暗道:我在山上也呆了七八天了。不知道嫂嫂的身体康复了没有。有师叔祖帮她看病,肯定是无碍的。哎呀,大事不好!忘记问师叔祖我什么时候可以下山了! 他本就不是听话的孩子,念头自然一转:是了,师叔祖没说我什么时候下山,却也没说我不能下山呀。既然如此,我明日就下山去看看嫂嫂。若是师叔祖觉得不妥,我再回山上来就是了。 徐小乐打定了主意,便在晚上学琴的时候将下山之事与何守阳说了。何守阳自然不乐意徐小乐这么回去,诸多挽留,见徐小乐心志已定,方才无奈道:“我本想将梅羹三十六势的精髓传于你,奈何你急着要走?” 梅羹三十六势是瑶琴左右手的指法,每一式都有一个颇富诗意的名号。徐小乐悟性高,已经将这三十六势通学了一遍,但是要学得精髓却不是一朝一夕的事。 徐小乐就说:“我回去之后也会努力练琴的,你就放心好了。”他顿了顿又道:“老监院,我虽然看起来大咧咧不通礼数,也没叫你师父,但是对你还是极为钦佩的,日后我会常来山上看你。” 何守阳听了无比欣慰,又叫徐小乐弹了一遍《遁世操》,指点道:“你悟性好,记性也好,这曲子已经弹得不错了。可这并不是你的曲子。” 徐小乐一愣:当然不是我的,你不是说这是上古时候许由做的曲子么? 何守阳道:“弹得与师父所传一般无二,终不过一介乐工。只有弹出自己的面目,才算得了真传。你下山之后,还是不能荒废,好生揣摩吧。”他这几日已经摸透了徐小乐的性子,又鞭策道:“否则恐怕那位神仙姐姐听不到高雅清洁之音,不肯出来见你呢。” 徐小乐果然精神一阵,严肃道:“老监院放心,我一定好好练琴,好好体悟。”他抚着手下那张能与“大明第一琴”媲美的“望云”,脑中又浮现出神仙姐姐的一颦一笑。 ...(大国医..4545516)-- ( 大国医 /61/61180/ )( 大国医 http://www.suya.cc/6/6727/ ) 大国医 47、回家 徐小乐下山的时候,大半个上真观的道士都出来送他,规模空前,叫香客们浑然摸不着头脑,纷纷打听这少年是什么来头,竟然有如此大的面子。 徐小乐却是苦不堪言。道士们送也就罢了,偏偏还要送他下山,叫他想去看一眼神仙姐姐的小屋都不能够。然而要是不让道士们送,那么堆满了山货的背篓就得徐小乐自己背了……徐小乐不免怀念罗云。 到了山下,道士们给小乐找了一辆牛车,依依不舍与他辞别。 徐小乐躺在牛车后面的车斗里,嘴里叼着稻草,看着天上白云变幻。那白云一会儿变成了神仙姐姐霓裳飘飘,一会变成了嫂子佟晚晴倾城倾国,直看得徐小乐傻呵呵直乐。 皮皮趴在徐小乐胸膛上,见徐小乐笑得痴痴颠颠,也跟着发疯,嘎嘎叫着手舞足蹈。 徐小乐这才一把抱住皮皮,坐起身,对皮皮道:“等回到家里,你可不能跟在观里一样调皮。嫂嫂就算痊愈,肯定也是虚弱得很,咱们不能叫嫂嫂操心,听明白没有?” 皮皮扭动着身体,不满意徐小乐这么跟它说话,熊孩子一般就硬要爬小乐的肩头。 徐小乐无奈,只好松开手,让皮皮爬上肩膀坐了,叹气道:“有了你我才知道,原来要管个调皮捣蛋鬼真不是件轻松的事。你可要小心,我虽然不打你,嫂嫂却难保不打你。是了,嫂嫂是老虎,有她在你也不敢称王称霸。” 徐小乐这边跟皮皮说话,却叫赶车的老丈哈哈大笑起来:“你嫂嫂很凶么?那你为什么还要赶着回去呢?”这老丈满门向道,十分虔诚,与观里道士颇有往来,早就听说过徐小乐的大名。 徐小乐就说:“我嫂子虽然凶了些,小气了些,但是对我还是很好的。要是没有她,恐怕我早就饿死了。” 徐小乐还记得哥哥久久没有回来,只有隔壁唐家每日给他些吃的。偌大的房子里就他一个三尺孩童,此刻回想起来脑中的画面都是阴沉沉的。 赶车的老丈呵呵笑着,没有再说什么。 牛车到了胥口,徐小乐见有饭庄,便请老丈吃了些酒菜。劳苦了一早上的老黄牛也正好吃些草料。然后徐小乐便在胥口换船,可以直接到家门口。老丈也赶着牛车回穹窿山,免得在外面过夜。 徐小乐从胥口回到木渎,正赶上孙玉峰带着李西墙要进自家巷子。 孙玉峰看到徐小乐,颇有些失望:这孩子耐不住山居寂寞,终究没有修炼金丹大道的缘分。 李西墙看到徐小乐却有些头大,因为刚刚在路上,师叔要他传授徐小乐一套养生功夫,给日后学医打好身体底子。他本来还想着能拖一天是一天,谁知道着小子竟然耐不住山上的生活跑了回来。 徐小乐倒是没心没肺叫道:“师叔祖!师父!你们怎么现在才来呀。” 孙玉峰就说:“镇上有几家人家病了,走完一圈正好是这个时候。” 木渎的“渎”字,在吴语中就是河流的意思。以木为名,那是因为上游开采的木材沿着胥江汇聚于此,木头多得连河都占满了。 这样一个小镇,有钱人家其实不少,少的是可靠的医生。若是病得不重,往往用个“拖”字诀,若是病得重了,便去苏州城里找大夫。 佟晚晴的病算是一个活广告。先头几乎病得就要入土的人,没几天功夫就又能出门了,如今更是彻底痊愈,恢复了精力。 镇子上几个大户人家就有病人,就来打听内幕,这才知道原来是徐小乐拜了家族世交一位老名医为师,佟晚晴的病就是这位名医治好的——孙玉峰惯例打了李西墙的旗号,并不想让人知道自己才是那位真正的“名医”。 于是前来求医的人家就堵住了李西墙,请他去看病。那些病大多是拖出来的,成因并不复杂,只是身体亏空太多,得慢慢调理,扶持正气,原本也用不到孙玉峰出手。 李西墙接下了这几个病人,算是解决了一年的生计,比给佟晚晴复诊更上心。非但仔仔细细给人瞧病,还兼职陪聊逗乐,让人家十分不好意思,不得不在诊金之外再给些打赏。 徐小乐并不知道这些内幕,还以为孙玉峰亲自出手,心中有些失落:我该早点回来,错过了师叔祖的神技,真是可惜。 三人继续往巷子里走去,却见迎面来了一辆马车。三人便贴边站了,让马车先过。 马车上的人见了李西墙,突然叫道:“好了好了,总算找到李神医了!”男人跳下马车,走到李西墙面前:“李先生,服了先生的药,家母的病大有起色,正说来找您过去看看,是否需要增减药方。” 李西墙挺着胸干咳一声:“这个嘛,你看天色也快暗了,我还要瞧瞧佟娘子,等过两日再去吧。” 那人母亲患病,心急如焚,哪里能够等得两日?当即软磨硬蹭,将李西墙拉上了马车,一定要留李先生住一晚,也请了孙玉峰和徐小乐等会过去赴宴。 徐小乐看马车驶远,方才笑道:“又是师叔祖给他捉刀。” 孙玉峰摇了摇头:“并没有。这几个病人的确是他凭自己的本事在治。” 徐小乐不信:“师叔祖就没指点一番?” 孙玉峰坚定否认道:“我若是出手指点,怎么可能拖这么久还没痊愈?” 徐小乐竟然无言以对。 一直走到家门口,他方才忍不住道:“师叔祖,不是说医者父母心么?为什么师叔祖这么、这么……这么……”他实在找不到合适的词汇,只好“这么”了半天。 孙玉峰道:“这般冷漠么?” 徐小乐嘴角抽了抽,心中暗道:“这可是你自己说的。” 孙玉峰叹了口气:“有些前人的规矩看似死板,但总是有道理的。所谓‘医不上门’,你日后见多了这世情冷暖,自然就知道了。而且……我并不能算是真正的医生。” 徐小乐不解道:“师叔祖,你医术如此高明,怎么不算真正的医生?” 孙玉峰没有回答这个问题,留给他一个“自己参悟”的眼神,径自走了。 ...(大国医..4545516)-- ( 大国医 /61/61180/ )( 大国医 http://www.suya.cc/6/6727/ ) 大国医 48、安排 李西墙回到徐宅的时候,十分沮丧。 下午求着他去的那家人家,竟然又请了别的医生。那医生对他的方子极尽嘲讽之能事,令他颜面尽失。别说留宿了,人家连饭都留他,就差摆明了赶他走。 徐小乐看不惯李西墙,自然不会放过这个机会。虽然不能直言嘲讽,但是走到没人的地方大笑三声还是免不了的。 孙玉峰听出了李西墙的言下之意,便是请他出头去教训一番那个“庸医”——反正同样的病,不同的医生往往会开出不同的方子,而高下自然也是能从病人的反应看得一清二楚。 李西墙就是这么被打脸的。 孙玉峰却道:“既然病家请了别的医生诊治,那边就与你无关了,静默以观便是了。” 李西墙只好忍了这口气——不忍也没办法啊。他垂头丧气地坐在凳子上,看着外面的天色渐渐暗了,斜眼偷看徐小乐,道:“都这时候了,也不知道胥王庙能不能住。” 徐小乐知道李西墙还在记他上次的小黑账,便不接话。 佟晚晴却有些心软,瞪了徐小乐一眼,对李西墙道:“怎么好让师父住到外面去。若是不嫌弃,今晚师叔祖跟师父就睡书房吧。桌子也能改成床,就是硬了些。” 徐小乐急忙叫道:“那我呢!” 佟晚晴没好气道:“你去后面睡。灶间里不是还有一条长凳么。” 徐小乐登时愁眉苦脸。主楼后面是厨房和茅房。虽然种了桂树在茅厕前后,挡住了臭气,但小乐受不了厨房那股烟熏味,从小就不喜欢去后院。 孙玉峰道:“小乐就在书房睡吧。我打坐。” 佟晚晴知道这位师叔祖不能以常人视之,说不定真能坐一晚上呢。她虽然管教小乐下手挺狠,但终究是心疼他的,便不再说让小乐睡厨房长凳的话了。 徐小乐却叫了起来:“我才不跟李老……”佟晚晴见徐小乐又要发病,手指一屈,一记“毛栗子”已经敲了上去。 徐小乐捂着额头叫道:“哎呦呦,李老可是尊称呢。”佟晚晴就笑:“那是我动作快,免得你犯错,日后下了地狱被小鬼拔了舌头。” 徐小乐嘟囔着不信,就说:“嫂子你身体真是好了,这记大观音栗子指打得我三魂丢了两魂,七魄丧了六魄,起码恢复了八成功力!”佟晚晴作势又要打他,徐小乐连忙跳开,道:“说正事!说正事!” 佟晚晴冷笑:“你还有正事?” 徐小乐就道:“我不习惯跟男人睡。” 李西墙一旁幽幽道:“没事,你可以睡桌板嘛。” 徐小乐道:“我睡觉不老实,会滚下来。万一摔个半身不遂,还得连累嫂嫂。” 李西墙吹着胡子:“你是叫我去睡桌板?还有没有师道尊严了!” 徐小乐道:“你要睡床也行,我去跟嫂子睡。” 佟晚晴飞速地扫视了一圈,见有面不改色的,有暗自偷笑的,自己却只觉得很有些羞耻感。她一步上前,劈手就是降狗十巴掌。 徐小乐早就熟悉这个套路了,要想躲过实在没有难度,不过他深谙一个道理:嫂嫂拿棍子,自己就得逃;嫂嫂动手脚,大可以硬挨几下。既可以让嫂子舒心解气,自己也能舒筋活络。 谁知这手却被人挡下来了。 胡媚娘拦住了佟晚晴,笑道:“这也打?难为你病了。你来,我跟你说话。”她拉着佟晚晴到了一旁,低声道:“小乐还是个孩子,能有什么龌蹉心思?你这般反应,白白叫你逼得生出异样心思了。” 佟晚晴就想说:没有龌蹉心思会知道偷看人洗澡?不过话到嘴边,却是死活不能吐露出来半分的。否则自己的名节、小乐的未来,可就全毁了。 胡媚娘见佟晚晴不说话,以为自己劝到了点子上,又说:“外头多少人十岁大了还喝奶、直到成亲了才从老娘屋里搬到新娘屋里……人家都寡廉鲜耻活不成人了?” 佟晚晴心道:那也肯定是大众的笑料,给你说得倒像是天经地义似的! 胡媚娘语速颇快,佟晚晴嘴唇才动,话音还没吐出来,她已经拍着佟晚晴的手臂说道:“你要是睡不好,叫他跟我睡便是了,才多大的人就要避讳这些。” 佟晚晴喉咙就像是堵住了一样,她总不能说:不好不好,还是睡我那儿吧。 徐小乐一直竖着耳朵偷听,两只脚不由自主就往嫂子和胡媚娘那边凑。 他一听到胡姐姐肯跟他睡,顿时乐得手舞足蹈,就差大声喊出来。只是得意忘形之下,竟然没发现自己贴得太近,近到佟晚晴一记鞭腿过来就踢在了他的屁股上。 徐小乐借势坐在地上,夸张地倒爬两步,放声叫道:“好痛好痛!” 佟晚晴横眉怒道:“你多大了!还要这般丢人现眼么!”说着就去瞧孙玉峰和李西墙。孙玉峰一本正经地端着水杯喝水,李西墙在一旁蔫蔫坏笑,显然都看在了眼里。 徐小乐也偷看了一眼,见师叔祖和师父没有发话,更加有恃无恐,道:“我今晚要是睡不好,明天就会没精神。没精神就没法好好学医。学不好医就不能悬壶济世。不能悬壶济世,这世上就少个好医生。少个好医生,就不知道有多少人要疾病缠身无从排解,更不知道要白白死多少人!一条人命都是天大的事,何况许多条!这么重大的事,你说我能不听么?” 佟晚晴不用听完就知道徐小乐又要满口歪理胡搅蛮缠,正要一脚踢上去,胡媚娘却挡在了佟晚晴身前,咯咯笑道:“看这小嘴说的,还说长大了呢。我看啊,不到娶亲就不算长大,对吧。” 徐小乐连连点头:“对对对!胡姐姐说得太对了!” 胡媚娘背对着佟晚晴,又偷看孙玉峰和李西墙,见两人都没看向这边,便朝徐小乐挑了挑眉毛,眼睛亮得就像是藏了一汪水,不小心就会涌出来似的。 徐小乐看得心旌摇曳,不免飘飘然遐思万里。 胡媚娘转身对佟晚晴道:“就让小乐与我睡吧,我那边床还宽敞一些。” 佟晚晴还要再说,却见胡媚娘已经按着徐小乐地肩头往外走了,只留下一串笑声。她突然觉得自己好像被孤立了,原本属于自己一个人的小乐,竟然就这么轻易被人抢走了。 这个念头一旦冒出来,就跟春笋一样,蹭蹭往上长,眨眼功夫就根深蒂固难以拔除了。佟晚晴不由偷偷埋怨小乐:这只养不熟的白眼狼! 徐小乐浑然不知道嫂嫂的心思,跟孙玉峰、李西墙道了晚安,心中得意非凡:虽然没有成功地赖上嫂嫂的床,但是能被胡姐姐收留也是一桩喜事。 孙玉峰和李西墙更不觉得一个连嘴毛都没硬的小家伙算是“大人”,只说徐小乐命好,少年失怙固然是人生最大悲剧,能有佟晚晴这样的好嫂嫂,却是不幸之中的大幸。如今多了一个姐姐肯爱护他,更加幸运了几分。 佟晚晴尴尬笑着,心里话就堵得更说不出来了。 ...(大国医..4545516)-- ( 大国医 /61/61180/ )( 大国医 http://www.suya.cc/6/6727/ ) 大国医 49、纯洁的玩闹 胡媚娘打了水,给徐小乐洗脸洗脚。 徐小乐本想故意挑些水出来,泼在胡姐姐身上,不过转念一想自己已经不是十来岁的小孩子了,这样也太过幼稚。然而理智如此,情绪上却还是有些失落,只觉得长大实在没有好处,还是小时候快活。 他按下了调戏胡姐姐的心思,皮皮又正好过来爬他的后背,吱吱叫个不停。 徐小乐只好放下腰背,手脚并用,爬着上床。 胡媚娘也是个利索的人,实在受不了徐小乐这么磨蹭,啪地一声打了他的屁股,训道:“难怪你嫂嫂要打你,没一刻不装怪的!” 徐小乐嘴咧开老大,脸上笑开了花,故意摇了摇屁股,道:“嫂子都是用棍子打,还是姐姐打得舒服。姐姐再打、姐姐再打。” 他那种疯魔似的笑法让胡媚娘着实有些吃不消,只好硬板起面孔,说道:“快些乖乖躺下睡着,不许胡闹了。” 徐小乐啪地倒在床上,右手支着脑袋侧卧,左手在屈起的大腿上上下摩挲:“美人姐姐,你还不上床么?” 胡媚娘斜眼看他,笑意已经填满了整间房间,弯腰端起水盆:“我这伺候人的命呦,哪有那么轻松就上床睡觉的福气。”她起身略慢,说话时一双眼睛只看泥浆一样的洗脚水,突然听到汩汩作响。 正是徐小乐看着斜开领口中泻露出来的春光,忍不住大大吞了口口水。 胡媚娘端着水盆到了窗口,支起窗子,往外一泼,回身佯嗔道:“你这小鬼头,又在胡思乱想什么?” 徐小乐直坐起身子,双手在空中虚抓:“美人姐姐,为何……这么大!” 胡媚娘过去侧身坐在床上,伸手便也是一记“毛栗子”,不过跟佟晚晴的比起来却是天壤云泥之别了。她非但没打得徐小乐肉痛,反倒叫这小贼爬了过来,眼巴巴地瞅着自己。 胡媚娘就说:“你又不是第一天见我,不知道我姓什么,叫什么美人姐姐。” 徐小乐认真道:“我就是十分高兴的时候要叫你美人姐姐,若是**分高兴,便叫你胡姐姐。” 胡媚娘故意问道:“那你不高兴的时候,又要叫我什么?” 徐小乐假意想了想,道:“我若是万分不高兴的时候,只要叫我看到你,便又有**分高兴了,还是要叫你胡姐姐。若是你肯给我香香面孔,我就几十分高兴啦,少不得要多叫几声美人姐姐。” 胡媚娘笑得前俯后仰,突然听到隔壁书房里传来一声咳嗽,连忙捂住嘴,瞪大了眼睛看着徐小乐。 徐小乐也凑了上去,拼命睁着眼睛,心道:胡姐姐这眼睛真的是会说话呢!她分明是叫我小声一些,别让师叔祖和师父听到我们说话。 他就压低声音说:“好好,我小声些,不叫他们听到咱们的私房话。” 胡媚娘松开手,凑近徐小乐的耳朵,低声道:“谁跟你说私房话。我是叫你快快睡着,别吵了师叔祖和你师父。”她想了想,起身吹熄了灯,就着窗外投进来的星月之光,解开衣带,脱下了外衣。 徐小乐看得眼睛都直了,这可是他第一次看到嫂子之外的女子宽衣解带。皮皮不知道什么时候也凑了上来,三两下就跳到了徐小乐的头上,同样怔怔看着胡媚娘。 胡媚娘手按在罗衫的衣领,见徐小乐痴痴地看着自己,不禁为自己一把年纪还能让少年神魂颠倒而自得。自得之余却又有些踟蹰:若是不脱罗衫,这个天气恐怕睡得会热。若是脱了罗衫,里面可就只有一件抹胸了…… 她虽说徐小乐还不到避讳的年纪,但终究也是个大男孩,嘴上已经隐隐可以看见粗黑的绒毛,嗓音也有些变得低沉了。 每夜隔墙私话,徐小乐这半大小子也有意无意地将话题往《**经》、秘戏图上引,要说他心中干干净净没有半分龌蹉心思,胡媚娘是怎么都不肯信的。 胡媚娘想着,身上却有些发粘。五月是一年最热的时候,晚间刚冲过澡,没做什么事就又有些汗津津的了。她解开衣带,褪下罗衫,往呆滞状态的徐小乐脸上一扫,低声道:“快些进去,我要赶蚊子睡觉啦。” 徐小乐连忙退到墙边,仍旧侧着身看胡媚娘映射出月华银毫的娇躯。 胡媚娘拿着罗衫在蚊帐里扇了扇,转身上床,拉起蚊帐,轻轻拧了边,塞在席子下面。她平躺睡下,转头对徐小乐道:“你快点和你兄弟一起睡觉,明天还要早起背书。 徐小乐这才发觉皮皮就趴在他头顶。他便将皮皮抱下来,腿就要从胡媚娘身上跨过去,小声道:“借过,借过。我叫皮皮自己睡外面,免得睡着了压到他。” 胡媚娘长叹一口气,压低声音训道:“你这是不想好好睡觉了!你在这样胡闹,我就把你赶出去!” 徐小乐装作一本正经道:“我可没有胡闹。姐姐要是怕皮皮被蚊子咬,那我便不把他送出去了。左右不过就是姐姐一句话的事,姐姐不说我怎么知道呢?姐姐若是说了,我肯定会听的呀……哎呦!” 胡媚娘终于知道了佟晚晴的感受,觉得自己错怪了佟女侠,有些人真的不是靠言语就能教育好的。 于是,胡媚娘也动手了。 只可惜胡媚娘不像佟晚晴那样有功夫底子,徐小乐又是皮厚肉糙被打惯的,不觉得疼就不会害怕,还以为胡姐姐也在跟他玩笑呢,闹得更起劲了。 ...(大国医..4545516)-- ( 大国医 /61/61180/ )( 大国医 http://www.suya.cc/6/6727/ ) 大国医 50、意外 徐小乐最终还是叫胡媚娘制服了。 胡媚娘虽然是成年人,为了制服小乐这只皮猴子,还是费了一番功夫。她好不容易才翻过身,压住了小乐的双腿,夹住了小乐的双臂。皮皮也颇为帮忙地抱住了小乐的脑袋,高兴地嘎嘎直叫。 徐小乐挣扎了一番,终究是没能挣脱出来。 胡媚娘突然手上一轻,徐小乐出于意料地不再闹腾了。 胡媚娘心道:咦?他这是欲擒故纵,想叫我放松警惕么? 又过了一会儿,胡媚娘也放轻了了手上的力气,却发现徐小乐竟然没有多余的动作。她松开锁住徐小乐的手脚,凑了过去,轻声试探道:“小乐?” 徐小乐双目紧闭,鼻息绵长,隐约可以看到眼皮之下飞速转动的眼球。 胡媚娘总算松了口气,静静看着这个刚萌生男女情事的大男孩,帮他拨拢被微汗黏在额头的散发,也回到枕头上,闭上了眼睛。 一时间天地清静,只有窗外蛙鸣远远传来。 这一觉睡得并不很踏实,胡媚娘梦到了远在北京的丈夫徐珵。 徐珵七窍流血,在一间暗无天日的牢房里。她就隔着木栅栏唤他,可是怎么叫都没有回应。就在这时,来了几个身穿飞鱼服的锦衣卫,各个都是凶神恶煞一般。 他们说皇帝下了圣旨,要就送徐翰林上路,于是便抱出了几个大麻袋,里面装满了泥土,叫徐珵扬天躺好,一袋袋往上压。 这时候胡媚娘又看不见丈夫了,一个晃神,却是自己在麻袋下面,气也透不过,喊也喊不出。 胡媚娘猛然惊醒,大口大口地喘气。 她想坐起身,身子却不听使唤,好像被魇住了似的。用力一抖,方才发现原来身上虽然没有压麻袋,却趴了个徐小乐。 不知道什么时候,徐小乐竟然爬到了她身上,睡得无比香甜,晶莹透亮的口水拉成了丝,滴落在她胸前。 胡媚娘长舒一口气,只觉得心脏怦怦跳动,竟是心有余悸。她担心这个梦不吉利,却又不敢想象丈夫真的被杀之后自己该怎么办。她到底只是个侍妾,不是正妻,徐珵一死,她也不知道自己会流落到哪里去。 外面星月无光,天色蒙蒙发亮。胡媚娘拨开徐小乐的双手,谁知这小鬼头竟然在梦中略略抵抗了一下,然后才被他的美人姐姐甩下身去。 徐小乐落在床上之后反倒老实了,身体不自觉地蜷曲起来,又变成了一只乖巧的小猫咪。 胡媚娘简直无语,见天色太早,便重又躺下,突然觉得腿上透来冰冷黏湿一块。她连忙坐起身,心中暗道:那小冤家可别是尿床了! 胡媚娘又从床边翻出一条纱巾,先胡乱擦了一下,发现床上并没有沁湿,若说尿床,断然不会只有这么一点。她终究是经历过人事的,当即明白过来,哭笑不得地看着睡成一团的徐小乐,心中暗道:你倒是做了个好梦! 徐小乐很冤枉。 从穹窿山一路回家,并不比平日在街头巷尾胡跑轻松。他原本的确想等胡媚娘睡着之后大展宏图,但是被制住之后,一天的疲惫就跟山洪暴发似的涌上来,眼皮一耷下来就睡着了。 徐小乐醒来的时候,天色已经大亮,胡媚娘如今暂代佟晚晴成了家里的支柱,肯定不会还赖在床上。他嗅着枕头上美人姐姐的香气,颇有些遗憾:以后可不能就这么睡过去了,昨晚多好的机会啊! 想想今天师叔祖和师父就要回城里了,晚上肯定得回书房睡了,徐小乐不由有些懊恼。他正要跳下床,却突然发觉屁股一凉,心中一惊:我裤子呢!他连忙低头检查,发现自己的小小乐安然无恙方才定下心。 ——胡姐姐脱我裤子干嘛? 徐小乐心中按捺不住狂喜:莫非美人姐姐对我也是很有意思?却可恨我昨晚睡得太熟,叫她没能如愿以偿,只好脱了我的裤子自娱自乐? 他正这边胡思乱想,只听到房门吱呀一声轻响,连忙盖好了被子,藏起了小小乐。 胡媚娘端着铜水盆进来,臂弯上挂着一条布巾,见徐小乐已经醒了,脸上似笑非笑:“你昨晚倒是做了个美梦呀。” 徐小乐哈哈大笑一声,跳下床:“美人姐姐怎么知道我做了个美梦,莫非你与我心心相印,也做了一个?” 胡媚娘见徐小乐就这么直挺挺地跳出来,眼睛在他的小弟弟上面转了转,嘴角轻抿:“你胆子越来越大了,大早上就敢来调戏我?”话虽这么说,她却不见恼,将脸盆放在了架子上,打湿了布巾:“快来洗脸,唔,不对,先去穿条裤子。” 徐小乐叉着腰,道:“姐姐把我裤子藏到哪里去了?” 胡媚娘心道:这真是孩子,睡觉睡得死沉,昨晚的事全然不知道了。 她故意斜眼看小乐,羞他道:“你昨晚尿了床,我便帮你把裤子拿去洗了。你师叔祖和师父早就下楼了,自己去找条裤子换上。” 徐小乐丝毫不觉得羞耻,嘻嘻哈哈招呼皮皮过来,这才光着屁股往门外走去。 胡媚娘看着那个白嫩嫩光溜溜的屁股,真是又好气又好笑,突然想到楼上还有其他人呢,正要叫住他,却已经晚了。 楼道里传来桃花的尖叫声。 ...(大国医..4545516)-- ( 大国医 /61/61180/ )( 大国医 http://www.suya.cc/6/6727/ ) 大国医 51、肾气丸 胡媚娘心中一紧,旋即又放松下来,心中颇有些得意,甚至有种徐小乐帮她出了口气的爽快感。 这桃花作为老夫人身边的丫鬟,总是对她这个妾室冷嘲热讽,百般不对付,这回无意间倒让徐小乐欺负了,若能长个针眼出来才好呢。 徐小乐一出门正好碰到桃花从老夫人的房门里出来,手里抱着皮皮,还没来得及蹲下身子用衣服盖住小小乐,桃花已经尖叫起来。 他到底阅历不多,被这尖叫吓了一跳,转身就要跑,却想起自己若是一转身,屁股蛋可就要被看光了。 徐小乐连忙将皮皮往小小乐前面一挡,叫了一声:“别看我的猴子!” 桃花已经别过脸去,又羞又怒道:“大早上的,你又作什么妖?!” 徐小乐嘿嘿一笑:“天机不可泄露。”说罢,三两步连跑带跳回了书房。 回到书房之后,徐小乐方才定下心,让皮皮乖乖坐在书桌上,自己翻出裤子换上,心中寻思:真是奇了怪了。若是叫胡姐姐看到我的小兄弟,我只觉得心里好玩。刚才叫桃花瞄到一眼,却总有些被人占了便宜的感觉。莫非是我这小兄弟跟胡姐姐有缘?唔,嫂嫂也见过,我也没有吃亏的感觉……那看来就是跟桃花一个人不投缘了。 徐小乐换好了衣裳,人模狗样地走出去一看,二楼已经没人了。 他去胡媚娘屋里洗了脸,梳了头发,对着磨得铮亮的铜镜左照右照,突然咧嘴一笑:“小乐呀小乐,你如此英俊潇洒,只有别人能看到,偏偏自己看不到,真是亏大啦。” 他自己也觉得有些犯傻,又是哈哈大笑一声,吸了满满一肺的脂粉香,下楼去吃早饭了。 孙玉峰和李西墙已经吃了饭,正收拾东西准备回城。 徐小乐本来想多送他们一程,孙玉峰却道:“这些虚礼就算了,你现在背书、练琴的时间都不够用呢。” 李西墙一旁蔫蔫道:“背书嘛,弄些肾气丸吃不就行了。” 孙玉峰瞪了李西墙一眼。 徐小乐奇怪道:“肾气丸?那不是肾阳不足才吃的么?我没有不足呀?” 李西墙就说:“师叔呀,这小子日后肯定也会知道,别到时候怨咱们不给他捷径走呢。” 徐小乐听李西墙这么说,更加好奇了:“什么什么?什么捷径?” 孙玉峰只好道:“你师父说的肾气丸,不是《金匮》里的肾气丸。” 徐小乐直着脖子,连连点头,好奇心已经熊熊燃烧了。 孙玉峰只好继续道:“其实是本门祖师传下来丹药,能够帮助修士提升肾气,还精补脑。” 徐小乐暗道:本门看来真是医道不分,好多道士的本事。 他现在每天早晚揉腹七度,腹内中气渐渐充足,肠鸣如雷,始终暖暖的。大便更是通畅无比,只要一张手纸就能擦得干干净净。有这般效验,更让他对道士们的东西颇有信心。 李西墙见徐小乐这懵懂的模样,嘲笑道:“你是不知道什么叫‘还精补脑’吧?” 徐小乐自度不耻下问,连连点头。 李西墙道:“跟你说那么多也没用,反正吃了本门的肾气丸,过目不忘,心目如电,一目十行,简直就跟成仙也差不多。” 孙玉峰干咳一声,见徐小乐两眼放光,上前把李西墙挤开,没好气道:“有你这样做师父的?真是害人害己!” 徐小乐凑到孙玉峰身边:“师叔祖,这不是挺好么?怎么就是害人害己?” 孙玉峰脑中捋了捋,道:“我全真修行次第共有四层,便是炼精化气、炼气化神,炼神还虚,炼虚合道。凡人养生只在第一层,将体内精气炼化为元气,不叫它逸散。能做到这点,便能祛老保形,得享天年了。” 徐小乐听了,暗道:师叔祖肯定是做到了的。看来我便是当不了神仙,长命百岁是没问题的。 孙玉峰又道:“本门的肾气丸并不是用来治病的。是祖师为了弥补一些弟子先天不足,帮助他们炼精化气的丹药。” “那真能过目不忘?”徐小乐最近背书,最怕的就是一个“忘”字。 孙玉峰点了点头:“肾气充沛,自然生精。元精上行补脑,脑髓就能充盈。脑髓充盈,一目十行、过目不忘也是正常。” 他话锋一转:“不过你恐怕不知道,有些神童会得侏儒病往往就是因为幼年时肾气过度,生长缓慢,终身矮小,甚至骨骼畸形,严重些的不到二十就会早夭。” 徐小乐吓得嘴巴都合不拢,怒视李西墙:“你这老头就是想害我残疾啊!居心真是恶毒。” 李西墙辩道:“你个没脑子的!师叔说的那是‘病’!咱们祖师传出来的灵丹怎么可能这样!” 徐小乐冷静下来,心中暗道:这倒也是。若是吃了这丹药会畸形早夭,祖师肯定不会做出来。 孙玉峰道:“肾气丸虽然不会造成你骨骼畸形、英年早逝,但也有两个弊端。” 徐小乐看了看李西墙,见李西墙哑然偷笑,很是猥琐。 孙玉峰道:“第一个弊端就是只能十六岁之前服用。因为过了十六岁,天葵一至,精气滋生便慢了。若是行了男女之事,元精不足以上提,一旦服用了这灵丹,脑子固然好了,但是肾阳却被抽空了,轻则阳痿不举,重则脱阳而死。” 徐小乐乐道:“我还没有十六岁呢,岂不是正好可以服用!” 孙玉峰道:“这就是第二个弊端了。十六岁之前,男子本来就血气未定,精气充沛,就如一堆干柴,一个火星就能点起来。再服用了这肾气丸,就好比炉里添柴,欲求极盛。一旦把持不住,破了童子身,便又堕落上面那条路去了。” 徐小乐还没说话,李西墙已经叫起来了:“我可没坑你啊!这第二个弊端,可是有办法解决的。” 徐小乐当即陪上笑脸:“师徒如父子,虎毒不食子,师父当然是不会坑徒弟的。师父快说说,怎么个解决的方法。” 李西墙正要解说,孙玉峰却已经摇头走了。 ...(大国医..4545516)-- ( 大国医 /61/61180/ )( 大国医 http://www.suya.cc/6/6727/ ) 大国医 52、寻迹 孙玉峰不肯说,李西墙自然不敢说。徐小乐却被勾起了念头,心中痒痒难耐。他最近读书颇有心得,但是要按照孙玉峰的要求,一字不漏地背下来,这就有些头痛了。 更何况孙玉峰在抽查功课的时候,说是要效仿古人,每一卷只提前面三个字,叫徐小乐顺着背下去。徐小乐又不是苏东坡,哪有这个本事。又因为读书少,并不知道这是苏东坡的成名利器,只以为所有古人都是如此,自信心颇受打击。 一听说有这种灵丹妙药,可以一目十行、过目不忘,徐小乐怎么还能按捺得住?若是能够找来吃一些,每日里背书的时间也能减少不少,便有闲暇去街上逛逛。 自从学医以来,徐小乐已经很久没有上街了。 孙玉峰却是不管徐小乐怎么软磨硬蹭,都不肯透露半分。李西墙本来就没什么教导徐小乐的心思,只说等自己死了,自然会将药方配伍、炼制手法传给他。不过就李西墙现在的身体状况而言,起码还能活个二三十岁。 徐小乐却是没耐心等那么久。 孙玉峰和李西墙一时大意,以为自己不说,徐小乐就没办法了。却没想起来,徐家的医术传承的确是断了,但是白纸黑字的书本可没有断。徐小乐从孙玉峰、李西墙嘴里掏不出来东西,但是太爷爷的笔记、文稿可都好好藏在樟木箱子里呢! …… 佟晚晴听桃花抱怨了徐小乐,只能满怀不好意思地道歉。她内心里却是有些起疑:徐小乐若是好端端跟着胡媚娘睡觉倒也罢了,却怎会光着屁股? 还好今天是六月初一,徐老安人带着两个丫鬟去还带寺烧香,祈求徐翰林徐珵能够早日脱离牢狱之灾。若是老安人在家,听了桃花的抱怨,天知道会闹出什么误会来。 佟晚晴一边安抚了桃花,一边又暗带威胁道:“这事我自然会去教训那个小贼,但是说出去就不好了。若是老安人一怒之下气出个好歹,大家都担不起这个罪过。就算老安人没有生气,误会小乐这是要赶你们走,硬要搬去庙子里怎么办?那种地方是能住人的么?” 桃花无论是年纪还是阅历,从智商到情商,无一不被佟晚晴碾压。她想想庙子里的脏乱差,想想那些整日出入的流浪汉,想想那些苍蝇般的叫花子……不由打了个哆嗦,对佟晚晴道:“姐姐也别怪罪小乐。他是……有些不拘小节,到底年纪也不大。我倒不觉得受了什么冒犯,只是突然之间有些难以接受罢了。” 桃花怕佟晚晴不放心,又表白一句:“这事也只跟姐姐说了,其他人那边我是绝不会说的。” 佟晚晴这才放心下来,又安慰了桃花两句,提起齐眉棍就往楼上去了。 胡媚娘正好从后院出来,看到佟晚晴撩起了衣袖,扎绑了头带,手提棍棒,眼含杀气,若不是上阵杀敌就是要去教训小乐了。她可不舍得小乐皮肉吃苦,连忙追了上去:“妹妹,你这是做什么!” 佟晚晴还在暗恼胡媚娘偏袒小乐,甚至是勾引小乐,也不理她,蹬蹬蹬跑上楼,推开书房的门便竖起了棍子,只等看清小乐的位置,便先来一招横扫千军,再来一招当头棒喝,最后黑龙出洞。 想来徐小乐也逃不过这三招,接下去便是百姓们喜闻乐见的“竹笋拷肉”了。 徐小乐正伏案认真看书,见嫂嫂气势汹汹冲进来,第一反应就是双手盖住了桌上的书本。 佟晚晴眉毛一挑:“好啊!又在看那些龌龊东西!” 徐小乐意识到自己这么做实在太有些惹人误会,连忙将书高高举起,遮住了面孔:“青天大嫂嫂明鉴:这是太爷爷的笔记心得!” 佟晚晴目力极好,远远也看出这本书上都是文字,没有那些乌七八糟的图画。仔细读了两行,都是脾肾、铅汞、龙虎之类的文字,不知道在说什么,但是看着挺一本正经的。 她眉头松了松道:“那你做贼一样干什么!” 徐小乐的确是做贼心虚。因为师叔祖和师父都不肯告诉他本门肾气丸的配伍,他只有从太爷爷的笔记里找寻蛛丝马迹。虽然他这么做了,但也隐约知道这样不对,所以佟晚晴一闯进来,他首先要遮住这些笔记。 直到缓过神来,他才定下了心:嫂嫂又不知道肾气丸的事,连告状都告不出个子丑寅卯,怕什么? 胡媚娘气喘吁吁追了上来,见佟晚晴还没有下手,庆幸来得及时:“哎呀呀,有事好好说嘛,何必一来就上家伙呢。”她说着便站在了佟晚晴和徐小乐中间,以免佟晚晴一言不合又冲上去打人。 佟晚晴病过一场之后,倒是理智了许多,不再是怒气上来就抑制不住。她先回身关了门——家里其实也就只剩下桃花和枫香两人了,然后才横棍身前,摆了个门户,道:“小乐,你若是乖乖过来挨打,我还可以少打你两棍子。” 徐小乐只好道:“好吧好吧,嫂子打快些,我还要背书。”他说着放下书,扯着腰带就要上来挨打。 佟晚晴和胡媚娘都有些讶异。 佟晚晴心说:几年了都没见你这么乖过,看来昨晚真是出了什么事! 胡媚娘心说:这孩子被打坏了脑子么?连自己犯了什么错都不问,就要挨打? ...(大国医..4545516)-- ( 大国医 /61/61180/ )( 大国医 http://www.suya.cc/6/6727/ ) 大国医 53、书信 胡媚娘连忙道:“小乐,你犯了什么事,就要挨打。” 徐小乐满不在乎道:“谁理会那么多,反正快些打完,我还要看书呢。” 佟晚晴冷笑一声:“说得好委屈呐,是我打你上瘾么!你今早光着屁股满楼窜,非礼桃花,看来是全无悔意了。少不得要多打两棍子!” 胡媚娘连忙抢在徐小乐前面,道:“这事真是冤枉了小乐。” 佟晚晴心说:你别替他求情,你自己也是有问题的。我只是不好来问你,你倒要撞上来!她道:“我倒不信是桃花污蔑他。”佟晚晴又转向徐小乐:“你说,大早上的,你光着屁股到处跑什么!” 徐小乐一听要多打两棍子,就有些犹豫了。 胡媚娘替他辩解道:“小乐也是昨天一路赶回来太累,恐怕晚上又喝多了水,尿了床。我帮他收拾的,却因为两位老师在书房,不方便进去拿干净裤子。” 徐小乐连忙道:“我也没有满楼乱窜,就从客房到书房那么两步,而且皮皮也帮我挡着的。”他拉起皮皮,凑过去问道:“皮皮,你说对不对啊!” 皮皮叫道:“嘎嘎!” 徐小乐把皮皮往肩上一放,朝嫂子摊手:“看,他也证明我是清白的。” 佟晚晴这才犹豫起来,也怀疑桃花恐怕有些言过其实。 胡媚娘又道:“话说回来,桃花的话就能全听么?她自己能干净到什么地方去?恐怕光是小乐,还惊不到她呢。” 佟晚晴吓了一跳:这是在说桃花不清白了! 胡媚娘见佟晚晴脸上有些精彩,眉毛一挑,道:“不是我背后说人坏话,只是桃花那丫头自己平日里逮着机会就跟男人眉来眼去,言语轻佻,怎么都不像是自尊自爱的人。晚晴妹妹,你别以为挂个诗礼传家匾额的大户人家就各个都干净,那些伤风败俗的事常常出自这样的门第呢!” 佟晚晴慢慢放下棍子,生怕胡媚娘越说越露骨,瞪了皮皮一眼:“下回仔细些!再敢给我惹事,非得打得你长记性。” 小乐顿时松了口气,知道这回算是揭过去了,连声道:“好好好,以后我到处都放一套干净衣裤,无论走到哪里发生了什么事,都能穿戴妥当。” 佟晚晴又瞪了小乐一眼:“快去读书吧!又来胡搅蛮缠!” 胡媚娘见佟晚晴杀气尽消,这才上前挽了佟晚晴的手臂,跟她往外走去,一边悉悉索索说着徐小乐不宜的悄悄话。 佟晚晴听得那些隐秘的八卦,大开眼界,不可思议道:“怎么会有那种事!”虽然这么说,脚步却快了,可见胡媚娘的确勾引起了她的好奇心。 徐小乐莫名其妙,挠了挠头,又将心思投入到了太爷爷的笔记里。 他太爷爷徐子陵与孙玉峰是挚交好友,又都是安真人的徒孙。而且李西墙也知道肾气丸,可见这东西在门内并不算秘密,没有道理说孙、李两支都知道,唯独不叫徐氏这一支知道。 现在徐小乐虽然还没有开始正式学医,但是人体经脉已经能看懂了。加上他本来就聪明,光从孙玉峰讲的“还精补脑”里,就推导出肾气上行必定跟督脉有关,说不定要牵扯到其它六阳经。 凡是徐子陵留下关于督脉与肾、膀胱相关的论述文稿,徐小乐都翻出来细细读一遍。他这人虽然平时没什么正行,可只要认准了做一件事,就很容易沉浸进去。 佟晚晴和胡媚娘说了好一会儿的私房话,出来看小乐,却见他仍旧在专心看书,心中颇为欣慰。等她端了一碗绿豆汤过去,小乐竟然连头都没抬,简直叫她感动得想哭。 到了晚上,天色渐暗,胡媚娘过去给徐小乐点灯,小乐颇有些废寝忘食的姿态。她低声唤道:“要吃饭了,歇会吧。” 徐小乐嘴里应着,眼睛却不离开书。 胡媚娘凑了过去,打趣道:“莫非在读《**经》么?这般用功。” 徐小乐还是支吾敷衍。倒不是因为胡媚娘对他没了吸引力,而是他正看到一个紧要关窍上。 那是一封孙玉峰写给太爷爷的书信,信里说他在湖广、广西的十万大山之中闭关,意外发现两株异草,乃是补阴壮阳的极品,正适合炼成肾气丹。于是他苦守二十年,生怕这异草被****意外毁去。等异草长成,正合入药,他又花了一年时间炮制,收集配药,终于炼成了一炉。 这一炉肾气丹足有三十粒,他自己留了五粒,送了五粒给一位故友。剩下的二十粒,送给徐、李两位师兄各十粒。后面又说这些肾气丹虽然效仿祖方,但是因为加入了异草,效力更甚,给子侄服用时一定要小心看顾,以免走火。 徐小乐看到这里,猛然一拍桌子:师叔祖信里说的肾气丹,必然就是肾气丸无疑了! 胡媚娘被徐小乐吓了一跳,手掩胸口:“你魔障了!这么吓人。” 徐小乐这才发现胡姐姐就在身边,也不知道她站了多久。他两手叉腰,仰头大笑:“终于叫我找着了!” 胡媚娘满脸疑惑:“你找着什么了?” 徐小乐只是傻笑,并不肯跟胡媚娘直说。他还指望吃下了肾气丹之后,一目十行、过目不忘,以神童之姿震慑一下嫂嫂、姐姐呢。 佟晚晴见胡媚娘久久不下来,之前那点疑心更大了些。她放了手下的事,也不敢惊动桃花她们,自己悄悄往主楼楼上摸去。 走到门口,佟晚晴就听到里面一阵翻箱倒柜的声音,一颗心倒是放下来了:这动静显然不是在做难以启齿的事。不过好奇心也被勾了起来:小乐又在闹什么幺蛾子? 她趴在门缝往里继续偷看:见胡媚娘站在书房中间,一副茫然无措的模样。小乐在书柜下面不知道在翻找什么,脚边七零八落都是大大小小的盒子。 ...(大国医..4545516)-- ( 大国医 /61/61180/ )( 大国医 http://www.suya.cc/6/6727/ ) 大国医 54、传家宝 佟晚晴看了一会儿,方才推门进去,叫道:“你要拆屋子么!” 徐小乐见嫂嫂来了,反倒松了口气,上前拉住嫂嫂的胳膊:“嫂子嫂子,太爷爷留下的东西都在这里了么?” 佟晚晴白了徐小乐一眼:“当然不会。家里的好东西得等你成了亲才给你。你要找什么?” 徐小乐对家里的“好东西”没什么兴趣,只关心肾气丹。 他眼珠子一转,道:“师叔祖说他当年给了太爷爷一盒丹药,是给子弟打底子用的。我现在背书背得腰酸背痛,正是底子不够厚呀?便想着翻出来看看,若是有用,也算是事半功倍。” 他这话说得半真半假,大体事实并没吹牛,只是把自己翻找出来的书信内容,说得好像孙玉峰亲口关照的一般。 佟晚晴从小养大徐小乐,对他并不是全然相信,不过这些话却是丝丝入扣,没有半分疑点。 她知道孙玉峰才是真正教导小乐的老师,也知道孙玉峰与徐家老太爷关系好,又都是医道同修的高人,有这么一盒丹药相赠,乃是情理之中的事。既然是好东西,可不就是给自家子孙用的么? 佟晚晴脑中过了一遍,没找出疑点来,便上了徐小乐的当,道:“家里传世的东西在我那儿收着,具体有些什么,我也说不清,你跟我来看吧。” 徐小乐乐呵呵地拉着佟晚晴的胳膊就走,胡媚娘想想自己肯定是不能去的,便道:“我去下面帮着摆桌,你们快些吧。” 佟晚晴听了脸上一红,却发现是自己想歪了,支吾两声埋着头就走。胡媚娘感觉到了佟晚晴的异常,却不知道哪里出了问题,十分纳闷。 佟晚晴刚过门的时候,徐家可就只有一个身高三尺的徐小乐。哪些东西可以传世,哪些东西只是一时值钱,她全然没有概念。因为娘家气她死脑筋,不愿与她往来,开头两年着实艰难。 佟晚晴一弯腰,从床底下拉出一个大樟木箱子,大得能将徐小乐装进去。这是她过门时候带的嫁妆箱子,后来嫁妆用尽,便用来收纳徐家的传家宝了。 徐小乐凑过头去,只觉得香樟气味扑鼻,十分好闻。等佟晚晴打开箱子,徐小乐不由“呀”了一声:“我家宝贝还真不少啊,装满了半箱子!” 佟晚晴并不满足,道:“就指望你把剩下那半填满了。”她说着拨拉了一下箱子,道:“你要找的是丸药?我以前好像见过。”她便将箱子里的东西一件件往外拿。 徐小乐少年心性,已经被这些奇怪的东西吸引了目光。 首先便看到一个三尺高的铜人,身上还是金灿灿的,可见在箱子里也没受潮生锈。铜人身上密密麻麻刻着经脉穴位,正合徐小乐当前的学习进度。 徐小乐就说:“嫂嫂,我现在正在学十二正经和周身腧穴,这铜人就拿出来给我用吧。” 佟晚晴当初将铜人收起来,主要是因为这东西值钱——黄铜是铸钱的材料,工艺如此精巧的铜器,价值更是远胜等重的铜钱。她道:“你若是要用便用,但这是祖宗们一代代传下来的,万万不可弄丢弄坏。” 徐小乐对此爱不释手,哪里会不答应,小心翼翼将铜人放在一旁,又开始看家里的宝贝。 除了铜人之外,佟晚晴还收藏了整套的药具、药称、砝码……无一例外都是精铜所铸——很值钱。 除了这些用具之外,便是历代先人留下的名章,这就有铜有铁、有牙有玉了。其中最重要的便是“子子孙孙永宝之”印,乃是两斤重的大田黄石章。姑且不说田黄石的价值日增,只要盖了这方印,就算寻常事物也成了徐家的宝贝,得子子孙孙传下去。 佟晚晴再往下拿,就是一些绢本的古书了。所谓纸寿千年绢八百,这些绢本本就是祖先收藏的古董,也不知道到底多少岁了,所以佟晚晴统统收在樟木箱里,免得毁损——绢肯定比纸值钱。 徐小乐对这些全然没有兴趣,连看都懒得看,直到更下面露出一叠乌木盒子。 佟晚晴道:“这些盒子里都是家中收藏的名贵药材。那个丹药应该也在其中,你别着急,我慢慢给你找。” 她刚过门的时候什么都不懂,有些黑心药商用低价买走了不少徐家收藏的药材。想想徐父宁可卖地也不舍得卖药,便知道这些药材的贵重程度了。现在佟晚晴想起当时这些事,都还心痛不已。 徐小乐全不在意,只在乎肾气丹,屏气凝神,凑在佟晚晴旁边支着脑袋看。 佟晚晴开了两个都不是,直开到第三个,方才道:“就是这个了。” 徐小乐连忙接过乌木盒,嘴角都咧到耳朵边去了。他捧着盒子到桌前坐下,按捺住激荡的心情,抽开盒盖。 首先入眼的是一张已经发黄的信笺,只看它在空气中颤颤巍巍的模样,便叫徐小乐担心它太过于年高德厚,遇风而碎。 小心翼翼取出信笺,徐小乐展开一看,原来是一张丸药的配方。他已经看了太爷爷跟师叔祖之间的通信,再看这配方就有些似曾相识的感觉了。 佟晚晴走到徐小乐身后,探身看了一眼,道:“这是祖上传下来的秘方,据说可以固本培元,养益气血。” 徐小乐心里有了底,摆出一副了然于胸的模样,道:“这就是了,是补肾的。” 他心中暗道:这方子里的不少药材都是太爷爷与师叔祖讨论过的,显然他们在肾气丹上多有交流。后来师叔祖钻研肾气丹,太爷爷弄出了固本培元的药丸。如此看来,源流倒是清晰可见。 佟晚晴见小乐貌似懂行,心中欣慰不少。 她最难过的就是自己因为不懂行,被外人骗了不少徐家的宝贝。若说她肝郁的根子,恐怕是从这上面就结下来的。 现在家里有了个懂的人,总算不用担心再把黄金卖成豆腐了,多少叫佟晚晴多了一份安全感。 徐小乐将方子放在一旁,下面便是用蜡封好的丸药。 ...(大国医..4545516)-- ( 大国医 /61/61180/ )( 大国医 http://www.suya.cc/6/6727/ ) 大国医 55、秘辛 医家叫药丸,道家说丹丸,其实就是名字的差别罢。 徐小乐第一反应就是:这多半是师叔祖送的肾气丹。第二个念头却是:这或许是太爷爷自己炼制的固本培元丸——放在太爷爷的方子下面,太可疑了点。 佟晚晴见徐小乐在这儿愣着,忍不住催问道:“到底是不是这个?” 徐小乐哪里能够分辨得出。 他心中盘算:这药丸如果不是师叔祖送的肾气丹,那就是太爷爷做的大补丸。不管是什么,终究不会是有毒的东西。我吃下去,最坏的结果也就是没有效果罢了。 他数了数盒子里的药丸,一共是八颗,便对嫂嫂道:“就是这个,那我便拿走了。” 佟晚晴连忙按住她:“你知道怎么服用么?” 徐小乐不耐烦道:“丸药嘛,无非就是吞下去,还能吃出花来不成?” 佟晚晴想想也是,就说:“你把这方子再抄一遍吧,这纸都要坏了。” 徐小乐自然应允,将方子放回乌木盒,盖上盖子,抱回了书房。 幻想着自己服了药丸之后变成过目不忘的神童,徐小乐特意洗了手,抱拳胸前,暗暗祝祷: 太爷爷在上,您老的孝顺曾孙小乐在下。如今为了早日学会医术,悬壶济世、发家致富,特意找出了您留下的肾气丹,但愿您老在天之灵,保佑我旗开得胜,一丸见效! 祝祷完毕,徐小乐方才捻出一丸,捏碎了蜡封,登时一股异香扑鼻。他生怕走了药效,连忙将这丸药扔进嘴里。丸药虽然没有入口即化,但也是满口香甜,不知道里面用了什么药材。 这种丸药大多都是用蜂蜜抟成,并不叫徐小乐意外。 徐小乐盖上了乌木盒,学着师叔祖的样子,盘腿坐在床上,微微闭目,体会身体里的反应。 这丸药入口时候还有些异样,等滑进食道、落入胃袋,便在没有半分奇异。 徐小乐盘坐了好久,直到胡媚娘上来催他下去吃饭,也不见有什么反应。他心中不免失望:若是真的肾气丹,恐怕现在就应该有一股热流直冲后脑了吧。看来真是太爷爷改过的西贝货。 ——唉,太爷爷啊太爷爷,你跟师叔祖都是一时高人,师叔祖却把你比下去了呀! 徐小乐想着,始终有些失望,跟着胡媚娘下楼吃饭去了。 …… 徐老安人在还带寺上香之后并没有立刻回家,而是住了七天,吃斋为儿子徐珵平安归来祈福。因为庙里房间有限,四个丫鬟外加胡媚娘得轮流过去伺候她,家里一时冷清了许多。 徐小乐断了突变神童的念想,倒也是安下心来继续背书。可惜他本来就对史记里的东西看得一知半解,别说微言大义,就连章句能断下来已经很不容易了,所以背书进度也越来越慢,日子变得有些枯燥。 等六月初七徐老安人要回来的时候,徐小乐又见到了师父李西墙。 这回李西墙是一个人来木渎,一方面出诊,另一方面也是给徐小乐带了一封书信。 书信是孙玉峰写的,原来皮皮的父亲突发重病,江南这边的草药只能略加缓解,要想根治就得到它们祖居之地去寻找对症的草药。 孙玉峰对乌猿简直如同自己的孩子一样,便急急忙忙西行,连招呼都顾不上跟徐小乐打。 徐小乐读了信,着实有些难过:师叔祖走得这么急,我可是连地基还没打好呢。他又看了看坐在自己对面,一身脏兮兮道袍的师父李西墙,怎么都不敢指望他能正儿八经教自己。 李西墙又拿出一张纸,拍在桌上,道:“你师叔祖走前还是给你开了一张书单,恐怕你还没看完他就回来了。” 徐小乐拿起书单扫了一眼:“原来史书看完了还要看诸子百家啊!我什么时候才能看医书?” 李西墙端起桌上的茶杯,自顾自倒了一杯水:“等你把这些书背得滚瓜烂熟,自然就能背书了。不过你师父我作为过来人,不得不跟你说一句:背书其实没用。” 徐小乐不信:“这话得师叔祖说了我才信。” 李西墙叹了口气站起身:“算了,信不信由你。我还得去给人看病,否则又要饿肚子啦。唉……现在的徒弟真是好做,什么都不用操心。我们以前学艺的时候,师父就跟亲爹一样,端茶倒水伺候起居,更别说赚钱养活师父了。” 徐小乐眼珠子一转,嘿嘿笑着朝李西墙走去。 李西墙吓得一缩身子,警惕叫道:“你想干嘛!” 徐小乐嬉皮笑脸叫道:“师父,你那天说的肾气丹……” 李西墙见徐小乐有求于自己,立刻舒展了身子,双手叉腰:“哈哈哈……” 徐小乐搓着手:“嘿嘿嘿。” 李西墙面孔一板:“没有!” 徐小乐早料到了李西墙的反应,拦在他面前:“一顿卤大肠!” 李西墙摆出一副不可思议的模样:“一顿?你打发叫花子呢!” 徐小乐只好又道:“那就两顿。” 李西墙道:“你给我五两银子,我便将肾气丸……咦,肾气丹这个名字你是哪里听来的?” 徐小乐没发现自己说漏了嘴,支吾道:“这两个有什么不一样么?” 李西墙盯着徐小乐,原本混浊的眼珠竟然迸射出了精光。他恍然大悟:“是了,你一定是找了你爷爷太爷爷的书稿!看到了肾气丹这个名字。” 徐小乐不置可否,道:“这名字有什么稀奇么?肾气丸、肾气丹,不都一样么。” 李西墙干笑一声:“当然不一样!这一字之差闹得本门支离破碎,兄弟反目,怎么会一样!” ...(大国医..4545516)-- ( 大国医 /61/61180/ )( 大国医 http://www.suya.cc/6/6727/ ) 大国医 56、有毒 徐小乐吓了一跳,没想到师门竟然还有这样的秘辛。他连忙扯着李西墙重又坐下,端茶倒水,赔上笑脸道:“师父师父,你给我说说呗。” 李西墙摆足了架子,喝了徐小乐倒的茶,长舒一口气:“今日才尝到做师父的滋味。” 徐小乐偷偷磨了磨后槽牙。 李西墙悠悠道:“本门的肾气丸呐,最早是给出家的师兄弟们弥补先天不足的,的确叫做‘丹’。那些师兄弟出家修行,跳出红尘,整日抄经修炼,能够化解肾气充沛带来的影响。后来俗家弟子知道这东西太好用,忍不住也跟着吃,可吃了之后又禁不住要行男女之事,结果就很糟糕了。” 徐小乐听了微微点头,却觉得这是那些俗家弟子的问题:没有金刚钻你拦什么瓷器活?这不是自己作死么! 李西墙道:“于是有人就提出来,可以把肾气丹的方子改一改,药力减弱。虽然效果要弱许多,但是吃了还能补益身子呢。你太爷爷就是这一派的。” 徐小乐道:“太爷爷果然不愧是名医。” 李西墙嘿嘿冷笑,笑得徐小乐心里发憷。 李西墙继续说:“于是他跟另外几位师兄弄了个肾气丸出来,虽然药效的确弱了,但是上次我说的两个弊端,一个都没解决。” 徐小乐奇怪道:“这是为何呢?” 李西墙不耐烦道:“这里面的道理跟你说了你也不懂。反正为了这事,有一年同门相聚,有师兄弟觉得你太爷爷那帮人离经叛道,而且还搞砸了,少不得要说些风凉话。你太爷爷那帮人肯定不乐意呀,说另外一帮墨守成规,迟早要砸了祖师爷的招牌。吵得凶了,日后自然也就不往来了。大家四散,再没人倡议同门聚会了。” 徐小乐微微点头,忍不住道:“都是一大把岁数的人了,跟小孩子似的。” 李西墙嘿然道:“那时候他们可没一大把岁数。”他又道:“我也是不赞同用肾气丹的。我有个同门小师弟就是吃了肾气丹吃坏的。他那时候还不到十六岁,但是天葵已至,元精有了亏损,服下肾气丹之后,啧啧,那叫一个惨啊……最后不到二十就夭折了。” 徐小乐听了心中一紧,想起自己吃的那丸药,便问道:“那吃了肾气丸呢?” 李西墙道:“也是一样,只是损害略小些,能多熬几年。这东西说起来也真有些鸡肋,年纪小的人经脉不够坚韧,吃了就要受伤;年纪大了却又遗了精,还是要受伤。我那天也就是随口一说,你还是把这事忘了吧。” 徐小乐突然咧嘴笑道:“师叔祖回去之后骂过你了吧。” 李西墙一怔:这小子脑子还真好!这都叫他猜到了。 徐小乐见了李西墙这个表情,哈哈大笑道:“果然如此,难怪你改了口风。”他又绕到李西墙背后作势给他捶背:“师父师父,你那天不是说有法子么?你看,我元精还没泄过呢,身体又好,经脉坚韧,不吃这个实在对不起祖师爷啊!” 李西墙道:“我那法子虽然简单,你却未必能做到。”徐小乐缠着不放,定要李西墙说出来。李西墙拿足了腔调,方才道:“断绝尘缘,出家当道士去就行了。” 徐小乐暗道:又被这老无赖骗了!当道士就能解决问题么?要是一当道士就身心清净了,那为何还有道士要还俗! 李西墙嘿嘿一笑,起身往外走,边走边道:“不管怎么说,你师叔祖是不准我给你这药,你还是别想了。” 徐小乐把李西墙送到了门口,转身抓着书单回书房。看看书单上的书目,徐小乐就有些头痛。又是这么一堆要背的东西,自己悟性虽好,记性却是一般般,真不知道猴年马月才能摆脱这累人的功课。 他回到书桌旁,鼻子里又嗅到了一丝香甜。这气味自从他开了蜡丸之后,数日不散,也不知道是什么道理。 徐小乐不由自主又从乌木盒里夹了一粒,捻在指尖,心中暗道:我皮厚肉糙,又天天揉腹练气,经脉应该是能承受得住的。而且我又不曾走了精,这药跟我真是天造地设的一对啊! ——可惜的是这药完全没有效力。 徐小乐怀疑这药放的时间太久,效力已经没了。他胡思乱想中,情不自禁地指尖用力,把外面的蜡封捏破了。顿时香甜之气弥漫出来,勾引着徐小乐扔进了嘴里。 这回他没有急急忙忙吞咽下去,在口中仔细品味,只觉得香甜之中还带了微微的辛辣,并没有许多药物都有的苦涩——味道真的很不错。 因为味道不错,徐小乐就跟吃糖豆似的又吃了一粒。 徐小乐感觉自己已经很久没有吃糖了,对这入口香甜,略带刺激的口味十分满意。 于是,他又吃了一粒。 等他捏开第四粒的时候,徐小乐突然觉得不对:我这是脑子进水了么!怎么能把药当糖吃! 不过这药丸散发的香味,就好像一个绝世美女朝他招手,令他不自觉地就想将它吞服下去。 徐小乐终于意识到了不对,左手抓住了右手,右手却不可抑制地捏着药丸往嘴里送。 皮皮本来抱着个梨子在一旁啃食,见徐小乐左手抓着右手腕,嘴巴张得老大,脖子青筋暴起,不由瞪大了眼睛。它从来没见过徐小乐这般模样,既有些狼狈,又有些狰狞。 皮皮扔下梨子,三两下蹦到徐小乐面前,瞪着大眼睛,看徐小乐自个跟自个角力。它觉得挺有意思,也学起了徐小乐的模样,高兴地吱吱乱叫起来。 徐小乐苦不堪言,好像有两个人在争夺这具身体似的。 理智上知道自己绝对不该把药当糖吃,就算药力失效,也肯定不能这么吃。而感情上却对这药丸颇有些上瘾,总有个声音在他脑中说:吃吧吃吧,就这一粒,最后一粒…… 皮皮乐了半天,终于也发现了徐小乐手里的药丸。它一把勾住徐小乐的手臂,翻跃上去,伸手将这药丸掏了出来。 药丸离手,徐小乐好像被抽干了全身力气,趴在桌子上直喘。他道:“皮皮,这回你可是救了我啦!”话没说话,小乐的一颗心又提起来了。 皮皮嘎嘎叫了两声,将药丸扔进了自己嘴里。 ...(大国医..4545516)-- ( 大国医 /61/61180/ )( 大国医 http://www.suya.cc/6/6727/ ) 大国医 57、意外 这可怎么办! 姑且不说猴子体内生理是否跟人一样,只说皮皮的体型这么小,换成人而言就是摄入了数十倍的药量。 别说药,就是水灌多了也能害死人啊! 徐小乐急忙去抓皮皮,要掰开它的嘴把药丸挖出来。皮皮却不知道小乐想干嘛,还以为要与它玩耍,嘎嘎叫着就跳到了一旁的书架上,手舞足蹈。 徐小乐在嫂嫂棍棒之下练出来的身手虽然敏捷,终究不是猴子的对手,每每扑过去,皮皮已经飞快的跑开了。然后还不忘大叫一通,嘲笑小乐。 徐小乐抓不住皮皮,急中生智,转身跑到外面:“嫂子!嫂子快来帮我抓住皮皮,他乱吃药!” 没一会儿,佟晚晴从卧室里出来,边走边抱怨道:“你离了我就不活了?什么事都要找我。”她嘴里这么说,却已经撩起了袖子,露出两截藕白的小臂。 皮皮见徐小乐不来抓他,便蹲在书架隔板上,好像安静下来。 徐小乐见嫂嫂进来,心中大定:“嫂子,咱们一人一边……”他话音未落,皮皮突然发出一声奇怪的叫声,张口呕吐起来。 徐小乐反应过来,连忙过去查看。 皮皮是食草动物,呕吐物里有酸臭气味,却不算太叫人觉得恶心。 徐小乐随手取了一支毛笔,倒转过来拨拉,果然发现了还没彻底消化的药丸。 皮皮出生以来头一回呕吐,还有些发懵,不知道刚才发生了什么事。 佟晚晴凑近了些,皱着眉头道:“你给他吃了什么?” 徐小乐辩解道:“是他自己夺过去吃的。”他又道:“嫂嫂,帮我把桌上的药丸收起来吧。” 佟晚晴就瞪他:“现在越长越回去了,这点小事也要我做,是怕累不死我!” 徐小乐摆出一脸可怜相:“我也不知道怎地,只要拿了那药丸,就想往嘴里放,好像吃上了瘾似的……” 佟晚晴果然被吓到了。她知道有人喝酒上瘾,有人吃肉上瘾,有人看戏上瘾……这些都还算好的,要是吃药上瘾那得多悲惨——是药三分毒啊! 佟晚晴过去收起了乌木盒,里面的丸药被蜡封住,也不知道是什么气味口感,更不知道为什么会叫人吃了上瘾。不过既然小乐如此郑重,看来还是收起来不要示人比较好。 徐小乐见嫂嫂收了药丸,轻松之余又有些期待,只想再吃一粒。不过他最终还是摇了摇头,将这个念头赶了出去。 解决完了皮皮的呕吐物,徐小乐总算彻底松了口气。他坐回书桌前,又嗅到了药丸的香气,口中津液如同泉水一般从舌下涌了出来,心里痒痒得恨不得这就去找嫂嫂,把药丸拿回来——最后吃一粒。 不过徐小乐终究还有一份清明存在脑中,知道自己一旦起身去拿那药丸,恐怕就不是吃最后一粒的问题,而是吃完最后一粒才能罢手。现在是因为还有存货,若是彻底吃完之后自己的瘾头更大呢? 徐小乐想想有些后怕,脑中杂念纷纭。他捧起书,强迫自己读了两段,还是无法静心,便又跑去琴桌旁,逼着自己弹了一首《仙翁操》。 这首曲子本是入门曲,指法难度不高,缓急皆可。徐小乐对此曲颇有所感,所以即便学了新曲,还是喜欢弹它。等他一曲弹罢,闭目凝思,仍旧能够听到琴声在脑中缭绕,许久方才散去。 徐小乐睁开眼睛的时候,总算是摆脱了内心的纷乱,再坐回书桌闻到了药香,也没之前那种抓心挠肺的刺痒了。 ——看来弹琴果然可以修养身心,我刚才背到哪里了? 徐小乐心中一动,脑中却自然浮现出刚才读过的那两段话。不同于以往他从脑中抽取背诵的内容,这回脑子里浮现出来的乃是一张“纸”,纸上文字印得清清楚楚。 徐小乐合起眼帘,非但“看”清了纸上的文字,还看到了纸上的墨点、宣纸的纹路……他睁开眼睛再看时,惊恐地发现纸上的纹路果然与脑中的一模一样。 徐小乐深吸了口,将《史记》放得远些,并不去读上面文字,只是将眼睛想象成了窗户,纸面上的文字就是窗外的风景,在脑中不加思索地“印”了下来。 他仰起头,自然“想”起这纸上的文字。 喜悦、惊恐同时涌上徐小乐心头。 喜悦自然不必说。那乌木盒里的药丸果然起了作用,自己现在恐怕真的是可以一目十行、过目不忘了。非但可以冒充神童,说不定还能冒充神仙呢! 惊恐的却是自己一口气吃了三粒下去,算上之前的那粒,药效会不会太强?照师父说的,这药吃了之后恐怕会对男女之事格外热衷,而一旦破身,又有脱阳而死的危险…… 徐小乐最大的长处,就是不叫自己陷入负面情绪之中太久。即便中午开铡问斩,早饭也得吃个舒坦。 他一甩头,就开始“印”《史记》。随着手下越翻越快,他的心情也是越来越开朗:有了这样的神技,些许危险算什么?再说了,万一不幸出了问题,就算师父帮不上忙,不还有师叔祖么? 照师父说的,肾气丹即便对人产生了负面影响,也不是一朝一夕的事。船到桥头自然直,怕什么? 徐小乐心性豁达,想通之后就更加不放在心上了。他飞快地“印”完了一册《史记》,起身边往楼下走边在脑中回忆,果然是历历在目。 徐小乐生怕脑中记忆的文字睡一觉就忘了,当然要第一时间找嫂嫂和胡姐姐炫耀一下。哪怕明天真的忘了,总也是当过神童了。 他一抚掌,心中想着:是了,就算明天又打回了原形,却也没人知道,但凡要我演示的,我就要收他银子,肯定就没人舍得看了。 佟晚晴和胡媚娘正在后厨摘菜,准备做饭。 四个大丫鬟连点火都不会,更别提做饭了。胡媚娘在给徐翰林做妾室之前,曾是太湖画舫上的船家女,还算能做些活。佟晚晴生病的时候,就是她负责家中饮食。 两人一边摘菜,一边聊天,也算是结下了深厚的闺谊。 ...(大国医..4545516)-- ( 大国医 /61/61180/ )( 大国医 http://www.suya.cc/6/6727/ ) 大国医 58、本事 今日的厨房却有些尴尬。 接连发生的事让佟晚晴对胡媚娘充满了疑忌。 大明可不是一个君子之国。 唐宋遗风虽然还在,但是距离胡风北逝不过百年,士子讲程朱讲天理,老百姓可还是只管眼前的吃喝拉撒。市井中时不时就有些不堪入耳、不堪入目的事滋生出来。 老牛吃嫩草,据说在大户人家还很流行呢! 胡媚娘却不知道闺蜜对自己起了疑心,只是奇怪今天晚晴妹妹为何如此沉默,跟她说话也有些爱理不理,难道又病了?还是上回没有好透? 胡媚娘就试探地聊起了天气,说道:“晚晴妹妹呀,这几日真是闷热,晚上睡都睡不着。” 五月端午在民间也叫“五毒日”,又有大五毒、小五毒之分,说的就是天气燥热,毒虫四出,乃是一年中最难熬的时节。如今进了六月,眼看着就是长夏,闷热潮湿,江南尤其难熬。 佟晚晴却误会了胡媚娘的意思,心中暗道:好你个娼妇,这是要为勾引我家小乐开脱么!竟然有脸说得这么理直气壮。 她就道:“真要耐不住热,就在冷水里面浸一浸,总不能热昏了头。” 胡媚娘一个激灵:这是话里有话呀!我哪里招惹她了?是了,孙神医说她肝气不舒,容易脾气暴躁,想来气候不好正是她发病的诱因。 相通了这点,胡媚娘便也不撩拨佟晚晴说话了,怕她再度发病。 佟晚晴也觉得自己说得有些过火,又存了探问实情的心思,就缓了口吻说:“胡姐姐,徐老爷离家多少年了?” 胡媚娘立刻想起了昨晚的噩梦,脑子里只有徐珵那张七窍流血的脸,没再想到其他,木木答道:“我家老爷是宣德八年中的进士,从那以后就没回来过。已经七年了,唉!” 佟晚晴听出了胡媚娘言语中的哀怨,顿时心下一软,暗道:她这七年恐怕也不好受……不对,她要真是苦熬七年,怎么可能去勾引小乐? 胡媚娘回过神,心中纳闷:晚晴问我这个干吗?莫非是一个人时间久了,有些守不住了?是了,她青春年盛的,如今小乐又有了师父有了师叔祖,也算是有人照顾教养了,恐怕是想找个人托付终身又不好意思直说。 她就说:“红颜易老,人生能有几个七年八年?也该为自己考虑考虑。”她知道佟晚晴守了八年寡,把小乐带大,十分不易,表示支持。 佟晚晴听起来就更不是滋味了:这不是明白说偷人有理么!她就说:“总难免心中有愧吧……” 胡媚娘就说:“守了这么久,还欠人什么?”她以为佟晚晴是舍不得徐小乐,又说:“再说,这事又不是非得一刀两断?情归情,义归义,凭本心做事,更不用在乎长舌鬼在背后嚼舌根。” 佟晚晴不知道胡媚娘是在劝她改嫁,只以为这个“狐媚子”说的是偷人的事,听得面孔都红了:胡姐姐今日真是太丧心病狂了,竟然一点遮羞布都不留! 胡媚娘见佟晚晴霞飞双颊,小脸通红,就跟抹足了胭脂似的,忍不住娇笑起来:“这男女之事本来就是天地间早就有的,害羞个什么劲?你我年纪相近,又都是苦守空房、饱受煎熬的人,更加没什么好忌讳的了。” 佟晚晴急忙道:“圣人制定伦常,终究还是有用的。我们又不是野人,岂能乱来?” 胡媚娘不以为然道:“自然是不能乱来的,要找也得找个有本事的。” 佟晚晴以为胡媚娘说的是床上的本事,惊得扔下手里的菜,双手捂了脸,只觉得烫得像是发烧。她就道:“总不能图那点本事就、就、就荤素不忌呀!” 胡媚娘一时没明白过来,眨巴眨巴大眼睛,恍然大悟道:“是了,好妹妹你说的对,男人的本事得看两个:一个是白天能喂饱老婆孩子;二个是夜里能喂饱老婆。这才是真有本事的。” 佟晚晴正要说话,却见小乐的身影在厨房门口一闪,下一眼就已经冲到她面前了。 …… 徐小乐虽然不喜欢后厨,但是为了炫耀自己新得的本事,也顾不得了。他闯进厨房,咧嘴就笑:“哈哈哈,嫂子和姐姐都在这里,真是太好了!” 佟晚晴眉毛一挑:“警告你别来捣乱,我现在忙得很,没空教训你!” 徐小乐嘿嘿一笑,就说:“你要是见了我的本事,恐怕再也不舍得打我了。” 佟晚晴跟胡媚娘说了半天“本事”,“本事”这个词早就无辜遭殃,歪到天边去了。此刻徐小乐又凑趣似的来炫耀“本事”,叫胡媚娘笑得前仰后合。 徐小乐满脸茫然,摸不着头脑,暗道:奇了怪了,我还没显露本事呢,胡姐姐就笑成这样? 他见胡媚娘笑得这么诡谲,猛然想起自己尿床的事,以为胡媚娘正跟嫂嫂在背后取笑他,情急之下脱口而出:“姐姐出卖我!” 佟晚晴刚埋怨地看了一眼胡媚娘,听徐小乐这么一说,只觉得一股热血直冲头顶,随手抄起一根烧火棍,劈头盖脸打了过去:“你做的好事!真不如早早打死你干净!” 徐小乐心中大骇:无非就是尿个床而已,骂我两句也就够了,至于下狠手么! 胡媚娘彻底傻眼了:我出卖他什么了?是说梦遗的事么?天地良心,我真没跟第二个人说过啊!再者说了,这种事不就跟女子来月事一样么?至于这么打么?晚晴怕是疯了吧! 徐小乐本能地躲过一记“力劈华山”,抱头鼠窜,口中高声叫道:“嫂子我错了!以后睡觉一定留一只眼睛盯着小兄弟,万万不叫他乱来……哎呦哎呦,这事拍我两巴掌也就够了,你用棍子打实在是不讲道理!” 佟晚晴也不嫌烧火棍不顺手,追了上去:“这回你倒是招得爽快,看我不打死你个偷嘴的猫!” 胡媚娘就要去劝,刚伸出手,倒吸一口冷气:偷嘴?小乐偷了谁?难道小乐他偷了……嘶……难怪她魂不守舍想改嫁呢!什么时候的事? ...(大国医..4545516)-- ( 大国医 /61/61180/ )( 大国医 http://www.suya.cc/6/6727/ ) 大国医 59、亲事 徐小乐足下生风,跑出了厨房,跑过了主楼,跑过了天井,在堂屋与围墙之间的夹道尽头,腾身而起,右脚蹬墙,身形又拔高了足足两尺。眼看就要撞到堂屋的外墙,右脚凌厉蹬出,在外墙上留下了一个浅浅的灰印,又是拔高两尺有余。 两次借力下来,徐小乐的双手已经攀到了围墙顶端,蜷缩回来的双脚在碰触围墙的刹那,再次发力,干净利索地爬上了围墙。 佟晚晴差了一步追上徐小乐,气得拿烧火棍敲墙:“你给我下来!” 徐小乐在围墙上站起身,拍了拍双手,大笑道:“嫂子息怒,我出去转一圈就回来。那时候你气也消了,咱们这事就可以一笔揭过了。” 佟晚晴气得脸上发白。 胡媚娘也追了出来,正好听到徐小乐的话,心中暗道:这么看来,晚晴并不答应,大约是小乐偷了巧。是了,晚晴生病的时候,小乐好像在她屋里睡了一夜……不过以晚晴的性子,怎么可能现在才爆发呢? 佟晚晴就叫道:“你知不知道你犯了多大的错!被打死都不冤!还想就此揭过,我告诉你,这辈子都揭不过去!” 她气小乐偷了胡媚娘,那可是族里长辈的妾室啊!更气小乐完全没有认错之心,还妄想就此揭过,哪有那么便宜的事! 胡媚娘听了佟晚晴的话,却暗暗心道:小乐铸下大错看来是铁打的了,只是不知道什么时候。 她又回忆了一下这几天的作息,总觉得小乐未必有时间有机会。 徐小乐偏偏又道:“嫂子别气出病来,我保证没有下回就行了。好啦,我这些天读书也累了,出去转转,嫂子给我把晚饭留在锅里就是了。”他看了一眼唐家的院子,大黄被铁链拴着,正围着桩子打转。 逃生之路通畅! 徐小乐张开双臂纵身一跃,如同展翅的大鹏鸟,咚地跳落在唐家的小苗圃里。为了徐小乐方便逃生,唐家妈妈原本在这里种的青菜都拔掉了——若是不拔掉,也都被徐小乐踩烂了。 佟晚晴只好隔着墙叫骂两声,无非就是“有种一辈子别回来”。 徐小乐充耳不闻,抬头就见唐笑笑站在屋檐下笑。 唐笑笑就说:“你又惹了什么祸,再气坏了晚晴姐看你怎么办。” 徐小乐哈哈一声,就说:“其实也没什么,嫂子肝气郁结,滴点大的小事就要发怒。叫你贱笑啦。” 笑笑没听出徐小乐说的是“贱”不是“见”,说道:“你又要去哪里玩?” 徐小乐就说:“要不咱们去逛街吧。” 笑笑心中小鹿乱撞,脸不自觉就红了,声音都细了不少:“好,我也很久没去了。”她说着就要往外走。 徐小乐就拉住她:“别走正门,万一我嫂嫂堵在那儿,我是能逃掉,你可怎么办?” 笑笑不屑道:“晚晴姐又不会打我。” 徐小乐一听也是,看来肾气丹只增加了他的记性,没给他带来智力上的升华。他不爽道:“你们果然是一伙的。” 笑笑心里很开心,暗道:日后我嫁进了徐家,跟晚晴姐就是妯娌,可不就是一伙的么? 她嘴上却说:“你想得美!” 徐小乐一愣:我想什么就美了?女人真是奇怪,见不得人尿床也就罢了,连说话都是这么没头没脑的。 唐家妈妈早听见外面的动静了,慢慢收拾了手下的活方才出来,见了小乐就笑吟吟说:“你又惹了什么祸?” 徐小乐见了唐家妈妈就想笑。 他总觉得唐家妈妈像是土地庙里供着的土地奶奶,白白胖胖,脸上一直带着笑容,比嫂子不知道和善到哪里去了。更难得的是,唐家妈妈会做所有的苏样点心,一年四季都吃不重样。 唐家妈妈也不理徐小乐傻笑,对女儿道:“你要上街?正好去布行帮你爹带两匹布回来,要丝绵的,别太艳。你进来,我给你拿钱。” 唐家是开南北货铺子的,做街坊们的生意,大赚赚不到,一年二三十两的出息,算是小康人家。兼之一直没有儿子,所以也就不甚看重家产了——女儿一出嫁,就全都便宜了外人。 当然,除非运气好,能碰到个肯入赘的。只是但凡有些本事的人,谁肯当赘婿呢?摊上个没本事的,岂不是叫女儿吃苦? 所以唐家两口子就挺满意小乐的。一则两家做了二十年邻居,看着小乐出生长大,知根知底;二则小乐没有父母,跟他们又不见外,两家结亲之后,虽然没有入赘之名,却跟自己儿子也相差不多。 只是有一点比较麻烦,他们知道小乐是订了婚事的。 看着小乐和笑笑嘻嘻哈哈出了门,唐家妈妈倚着门框,心里就想:这样看看,还真有些金童玉女的模样呢。等小乐再大些,就可以跟晚晴说一声,叫他上铺子里帮忙,日后说不定就是他的铺子了。 唐三叔正巧回来,见了妻子就埋怨:“你怎么叫他们去取布,不怕累着孩子。” 唐家妈就说:“总要叫他们跟布行打打交道,再说了,两匹布就能累坏了?真当小乐是纸糊的。” 唐三叔只是溺爱孩子,知道妻子说的不错,便也不说话了,径自洗手洗脸换衣服。 唐家妈追了过去,道:“我看着两个孩子倒是有些缘分呢。” 唐三叔只是嗯了两声。 唐家妈只好直说:“你说跟徐家结亲,岂不是正好?” 唐三叔捧了一捧水抹了抹脸,扯下面巾擦干,道:“你又不是不知道,当初小乐他爹给他订了娃娃亲。咱们还是见证呢。” 唐家妈叹了口气:“也不知道那个高先生去了哪里,这十几年了都没个音讯。”她顿了顿,又道:“要不咱们就当忘了?人家恐怕都忘了。” 唐三叔不悦道:“这是昧良心!你就不能往好的地方想想,说不定高先生的闺女夭折了呢?” 唐家妈知道丈夫这是开玩笑,就笑着拍他:“你倒是有良心,就是黑得厉害!” 老夫妻笑了一阵,唐家妈妈又叹气:“话说回来了,这高先生的确有些疏忽。咱们只知道他是松江府华亭县人氏,却不知道具体家在哪里。我也从没听晚晴提过,你说隔壁那两孩子会不会压根不知道这事?” 唐三叔想了想,道:“这也不是没有可能,否则逢年过节总该走动一下吧。” 唐家妈就说:“且静静看着。高家那姑娘比笑笑大两岁吧?等笑笑该出嫁了,想必高家姑娘更该出嫁了。他们若是不来找徐家,多半这桩婚事也就黄了,咱们就跟晚晴透个话,把事定了。” 唐三叔昂起鼻孔,就说:“那也得咱们家笑笑乐意。” 唐家妈知道丈夫这又是开玩笑了:笑笑会不乐意?女儿的一颗春心早就飞隔壁去啦! ...(大国医..4545516)-- ( 大国医 /61/61180/ )( 大国医 http://www.suya.cc/6/6727/ ) 大国医 60、狭路相逢 在唐笑笑眼里,徐小乐自然是有很多闪光点的。 比如人机灵,讲义气,又有趣。尤其是最后这条,让唐笑笑跟小乐在一起的时候总是笑得合不拢嘴,哪怕有时候明明知道小乐是在损她,还是情不自禁想笑。 到了后来,甚至产生了惯性,只要看到小乐就想笑,小乐说什么都像是顶好笑的笑话。 徐小乐对此倒是懵懂无知,还怀疑笑笑有什么毛病。 唐笑笑自然要问起徐小乐这几天的活动。一旦喜欢上了一个人,肯定是想知道这人的一举一动,跟谁说了什么话。 徐小乐正急需一个观众,好演示一番自己的“神奇”。于是他就故作高深道:“这几天我闭关修炼,练成了一套背书**,可以一目十行过目不忘。你说厉害不厉害!” 唐笑笑又是咯咯笑了一阵:“你这是背书背成了说书先生么?” 徐小乐干咳一声,觉得颜面受损,不悦道:“你真是不明教化,我这本领不知道多少读书人想要呢。来来,让小爷我给你演示一番,说吧,你想听什么书……我是说正经书。” 唐笑笑想了想,问道:“你会背《汉宫秋》么?” “那是什么?”徐小乐听都没听说过。 唐笑笑又问道:“那么《梧桐雨》呢?《西厢记》呢?《白蛇传》呢?《两世姻缘》呢?” 徐小乐总算知道唐笑笑点的都是杂剧小曲了,难为这妮子竟然能够一本正经没有笑场!他朝唐笑笑翻了翻白眼:“这些都是正经书么!我这本事去背这些书,真是浪费了!” 唐笑笑道:“我又没读过什么正经书,只在铺子里帮忙才认识两个字。除了这些,你倒是跟我说说有什么正经书。” 徐小乐道:“正经书可多啦!三史、四书、五经、六子、七君、八大家……来,我先给你背个《史记》。”说罢就脱口而出背了起来。 唐笑笑边听变笑,心中暗道:小乐这是读书读傻了呢。不过傻小乐倒是比之前聪明机灵的小乐还要更有趣些。 徐小乐背了几段,见唐笑笑似听非听,大有锦衣夜行之感,顿时索然无趣。 唐笑笑只好一旁鼓掌:“背得好极啦。” 徐小乐闷闷道:“可惜你又听不懂。” 唐笑笑安慰他道:“听不懂又不妨碍什么,我说你背得好听,是说你声音好听呀。” 徐小乐撇了撇嘴,更加无语。唐笑笑见小乐吃瘪,笑得自然就更加灿烂了。 两人边走边说往布行走去。 木渎是商贸汇聚之地,又是苏州城里人前往太湖游览的必经之路,有一条正街两条小街,成个“艹”字。这三条街上人流如织,煞是热闹,要买什么也都十分方便。 今天正是赶集的日子,四图八乡的人都来木渎交易游玩,“艹”字就成了“廿”字,硬生生多了一条街出来。 徐小乐跟唐笑笑去了布行,正巧布行管库的人有事暂离,拿不到钥匙。伙计就记下了唐家铺子的名号,收了订金,答应笑笑回头亲自送上门去。 徐小乐和唐笑笑都很高兴,这算是多了大半天的假,两人正好可以轻松逛街。 不过刚走到正街上,徐小乐就有些后悔了。 迎面走来一人。此人身穿蓝色布衣,十分放肆地敞开,袒露胸前肋骨。他左肩高、右肩低,歪着脑袋,走起路来一摇三摆,看似残疾,其实只是故意作出来的喇虎腔。 正是木渎一害张大耳! 唐笑笑拉了拉僵住的徐小乐,低声道:“晦气,遇到这个瘟神了。” 徐小乐心中暗暗安慰自己:罗叔肯定给他打过招呼的,他多半不会来找我麻烦吧。 唐笑笑就要拉着徐小乐离开,徐小乐却觉得就这么转头走了实在丢人,硬给自己鼓气,非但不走还迎了上去,大有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的魄力。 唐笑笑虽然还是有些担心害怕,但见小乐如此从容,心中不免高兴:小乐如今也是大有担当的男子汉了。 不等徐小乐走近,张大耳已经带着几个小兄弟冲了上来。 徐小乐站定,将唐笑笑挡在身后,虚张声势道:“今天是个好日子,出门就遇到了大耳哥哥。甚好甚好,不过我家里还有事,就不多叙了,咱们就此别过,改日说话。”说着就要拉笑笑走。 张大耳两手一张,几个弟兄在他身后排开,将街道堵得死死的。 他道:“小乐啊,何必这么急着走?我找你正好有事。” 徐小乐哈哈一笑:“我们能有什么事?以前吃酒的事么?我罗叔说那事不算事,要是大耳哥哥实在要算,大可以找他去算。” 张大耳脸色一阴:“你别拿着鸡毛当令箭。要是罗云那傻大个跟着你,我还看罗百户几分面子,现在,哼哼,你自求多福。” 徐小乐听了心中咯噔一声,仍旧强装欢颜:“我倒是一向很有福气。大耳哥哥若是多跟我说说话、聊聊天、吃吃酒,说不定还能沾点我的好福气呢。” 张大耳啐道:“谁要沾你那身晦气!我且问你,那个混蛋庸医李西墙,可是你师父么?” 徐小乐颇为奇怪,道:“你问这个干吗?” 张大耳冲了上来,一把抓住徐小乐的衣领:“那老混蛋给我爹治病,治来治去治不好,现在连人都不见了!正好,你现在带我去找他,否则我这一肚子浊气,非得发你身上不可!若是发了还不够,哼,少不得把你那个风骚的嫂子卖到堂子里去接客!” 徐小乐丝毫不奇怪李西墙治病治不好逃跑……这老无赖要本事没本事,要节操没节操,如今这状况不是最正常不过的么?不过即便自己千般万般看不上李西墙,那也是磕了头拜下的师父,能叫外人这般辱骂么? 辱骂师父也就罢了,还要卖嫂子去堂子里接客? 徐小乐忍不住笑了出来:“呵呵,呵呵,呵呵呵!” 张大耳一愣:“你笑什么!” 徐小乐双眼迸发出一道锐利的精光:“你找死!” ...(大国医..4545516)-- ( 大国医 /61/61180/ )( 大国医 http://www.suya.cc/6/6727/ ) 大国医 61、乱战 徐小乐早就看张大耳不顺眼了。 更加厌恶他动辄就威胁别人要卖人家的女性亲属去堂子! 逼良为娼不仅是国法不容的大罪,更是该下十八层地狱的恶行! 可恶这混混竟然当做耍横扮狠的招牌! 尤其这回还触动了徐小乐的逆鳞! 嫂嫂虽然时常打他,但是这回她生病,徐小乐就知道自己其实把嫂嫂看得比天还大。 若是以前徐小乐听了张大耳这话,权当狗放屁也就过去了。可如今自己日夜揉腹,五脏调和,中气十足,阳气上升,正是自我感觉最好的时候,更何况还跟道观道士学了两招擒拿手,岂能就此放他过去! 徐小乐一个撤步,手刃已经切到了张大耳的手腕。 张大耳一惊,全然没想到徐小乐竟然敢跟他动手。若是今天叫小乐打了,这些年在木渎镇上积累下来的威名岂不是付诸流水? 他怒喝一声:“找死!” 徐小乐牙关紧要,知道自己力量不足以跟张大耳相抗,按照道士教的技艺,顺着手刃,将整个身体的分量都压了上去。 只听咔嚓一声,张大耳发出一声惨叫,手腕已经被徐小乐的体重压断了。 这一手徐小乐只练过两次,以为自己一辈子都用不上,谁知道初战告捷,心中更是腾起一股凶戾之气,抬起一脚就朝张大耳肚子上踹了过去。 这却不是跟道士学的,乃是家传——佟晚晴的姑苏无影腿! 只是尚未碰到张大耳的肚子,徐小乐就觉得身体一轻,整个人都飞了起来,重重撞在了墙上。 张大耳虽然被徐小乐偷袭受伤,但终究从街头厮杀打出今日的名头,岂会没有硬手傍身?他忍住痛,当即飞起一脚踹向徐小乐。虽然比徐小乐慢了一拍,奈何占了腿长的便宜,后发先至,将徐小乐踹飞。 徐小乐顺着墙壁滑落在地,眼前一黑,就见张大耳满脸狰狞地冲了来,一阵拳打脚踢。 在唐笑笑眼中,这都是一眨眼的事,直等徐小乐被张大耳踢倒在地一通乱踩,方才回过神来。她冲上去想推开张大耳,偏偏就像是推着一堵墙。张大耳只挥手一甩,就将唐笑笑推开三五步,坐倒在地。 唐笑笑自己都没意识到自己已经哭了出来,只是大声喊道:“张大耳杀人啦!张大耳杀人啦!” 周围的人听她这么喊,反倒跑得更快了。 唐笑笑硬生生被憋住了气,也亏得她脑袋灵光,一口气转上来就又喊道:“有人放火啦!有人放火啦!” 杀人自有衙门管,放火可是自家遭殃,当即四邻八舍就有人冲出来,还有些人拿了棍子,站在街面上就喊:“哪里有人放火!” 唐笑笑见人多了,立刻跑向一个手持棍棒的壮年后生,一指正在打人的张大耳:“就是他!小乐不准他放火,他就要打杀小乐!” 那后生颇有些尴尬。他是知道张大耳的恶名的,但是就在自家门口,又有个哭得梨花带雨我见犹怜的小姑娘在场,自己实在没法装瞎子。 他上前一步,横了棍子,壮起胆子叫道:“你们别在我长乐坊惹出人命来,要打要闹去别处!” 他这话本来已经是认了怂,言下之意:只要张大耳换个地方,他就不会多管闲事。 张大耳却正是怒气冲头的时候,伸手指着他:“放屁!给老子滚远些!若是再敢啰唣,就把你娘卖去堂子里接客!” 年轻人总是有火性的,何况还是在家门口。那壮年一顿棍子,火气也冒出来了,叫道:“诸位街坊,这是欺负我长乐坊的男人都死绝了啊!” “****娘!”有个脾气更火爆的青壮冲了出来,手里还拿着个水桶,本来是准备灭火的,现在正好用来灭人。他也没打到张大耳,却砸在了张大耳一个小跟班脑袋上。 这跟班被砸得吃痛,惨叫一声,正是拉开了两边乱斗的序幕。 张大耳就要扔下徐小乐这条死狗去帮忙,谁想徐小乐被打了半天,痛则痛矣,血气却更旺了,竟然死死抱住了张大耳的腿。 张大耳一惊,用力就踹,骂道:“给我放开!” 徐小乐只觉得满嘴甜腥,狠劲也上来,猛然张开嘴,重重地朝张大耳的小腿咬了下去。 张大耳一声惨叫,却让刚才对峙不敢出手的长乐坊青壮起了狠心,趁他病要他命,手里长短家伙纷纷朝张大耳招呼过去。 唐笑笑却是被吓坏了。 好在长乐坊人多势众,各个都操着家伙,还有人不断加入战局。张大耳已经被人打倒在地,一圈人围着他踩,当真是有仇报仇没仇揩油,大快人心。 唐笑笑见形势大好,这才恢复了胆气,寻着空将徐小乐从人堆里拖了出来。 徐小乐浑身疼痛,一只眼睛怎么也睁不开,勉强从眼皮缝里看了一眼战局,便扶着墙勉力站起来,对唐笑笑道:“咱们快走。” 唐笑笑自然知道此地不宜久留,使出吃奶的力气架起徐小乐的胳膊,悄悄撤离了战场。 ...(大国医..4545516)-- ( 大国医 /61/61180/ )( 大国医 http://www.suya.cc/6/6727/ ) 大国医 62、讲道理 在徐小乐被打的时候,佟晚晴正跟胡媚娘在厨房里说话。 胡媚娘劝佟晚晴不要太过于压抑自己,就是守不住寡也没什么好丢人的。 只不过这话没有加主语,落在佟晚晴耳朵里自然成了胡媚娘的自我开脱。她满脸通红,很想怼一句:你只是守活寡,又没死丈夫,算什么守不住?分分明明是偷人! 胡媚娘又小心翼翼地把话题引到小乐身上,说他这个年纪的少年正是春情勃发的年纪,若是再大两年,恨不得是个女人就推倒呢。 这本来也是给佟晚晴一个台阶下,好叫她能够接受小乐。事情都已经发生了,难道还火上浇油么? 在佟晚晴听起来,这又成了胡媚娘无耻地把那些乱七八糟的事都推到了小乐头上——过两年是个女人都要推倒呢!可偏偏小乐又不争气,做了不该做的事,现在这个锅不背也得背了。 两人鸭同鸡讲,却是丝丝入扣,竟然一直没有说破。 只是佟晚晴却是越听越气,胡媚娘越劝越尴尬。 终于,徐小乐回来了。 徐小乐是被唐笑笑架回来的,一进堂屋就瘫倒在地上。 唐笑笑就去后面叫人帮忙,这才惊动了佟晚晴和胡媚娘。 佟晚晴看到唐笑笑汗流满面地进来就知道出了事,听了个大概就跑去看徐小乐。 徐小乐此时正是最狼狈的时候,该肿的、该乌的、该青的全都冒了出来。鼻血倒是止住了,却抹了一脸,就像是涂了层胭脂。真是姹紫嫣红,花色俱全。 佟晚晴脸明显就阴沉下来。徐小乐在街面上玩耍,又没大人看顾,少不得要跟人打架的。不过这孩子性子活络,最是不肯吃眼前亏,即便逃不掉,也绝不吝啬好言好语求饶,没有半分节操,跟韩信倒是个知己。 被打成如今这副惨样,真是破天荒头一遭。 佟晚晴就问唐笑笑:“谁打的?” 唐笑笑一听佟晚晴不问缘由,知道晚晴姐并不怪罪小乐,总算放了心。她就把街面上偶遇张大耳,张大耳辱骂佟晚晴的事说了,最后道:“晚晴姐,小乐就是见不得别人对你不敬,实在是气极了。” 她见佟晚晴脸上已经布满了厚厚一层寒霜,吓得声音越来越轻,到了最后已经是说不下去了。 佟晚晴瞪了一眼瘫在地上的徐小乐。若是依着小乐的性子,有点小伤小痛必然要辗转哀嚎。那倒说明受伤不重。如今小乐连呻吟声都发不出来,可见是被打得极重。 “打死了干净!” 佟晚晴啐了一口,转头就走。 唐笑笑缩了缩身,被佟晚晴这把无明业火误伤,心中怕得厉害。 胡媚娘走到唐笑笑身后,低声道:“这时候了还有什么好说的?都被打成这样了,快央人去城里找李大夫过来吧。” 唐笑笑这才回过神来,连忙往外面跑去:“我这就去找船家,辛苦姐姐照顾小乐。” 胡媚娘心中暗笑:这也算是患难见真情了。 她那心中的笑意还没透出来,就听到笑笑在堂屋外惊呼:“晚晴姐,你这是要做什么!” 胡媚娘三步并作两步,疾步出去,暗道:这时候晚晴可别再出事! 一到外面,就见佟晚晴扎了衣袖、绑了宽腰带、用蜡染布包了头,双手各提着一柄三尺长的铁锏就要往外走。 胡媚娘连忙上去拦住佟晚晴,惊道:“晚晴妹妹,你这是要干嘛!小乐还要你照顾呢!” 佟晚晴说话倒是一如平素,仿佛自己只是出门买菜。她道:“我去跟人讲讲道理,不能因为小乐没爹没娘就白白受人欺负。” 胡媚娘心道:你这讲道理的手段恐怕有些太硬朗了些。 她忍不住拿眼打量佟晚晴手里的铁锏,暗道:这东西应该算是兵器了吧?似乎在书里只有猛将才用。譬如门神尉迟敬德和秦叔宝。 佟晚晴发现了胡媚娘的目光落在自己的铁锏上,嘴角上扬,双锏在身前一撞,发出噹地一声金鸣。她道:“我总不能空手上人家去讲道理。” 胡媚娘只觉得佟晚晴这笑容十分可怖,当真是不寒而栗,退了一步,勉强笑道:“看起来怪沉的,平日又没什么往来,带这么重的‘礼’可不好。” 佟晚晴不跟她废话,心中暗道:要不是小乐受伤,我还要好好跟你论论礼呢!她抬脚就走,胡媚娘和唐笑笑就像是被虎威慑服的狐兔,乖乖让过一旁,不敢阻拦。 直到佟晚晴走出大门,胡媚娘才拉住唐笑笑的手:“顺便央人把罗百户也请来。我看怕是要出事,且先跟去看看。” 唐笑笑连连点头,也顾不上母亲要她做个淑女,迈开腿便跑去码头找人传信了。 胡媚娘安排了夏荷照顾小乐,又跟老安人打了招呼,方才急急忙忙追出去。 追到了巷子里,方才发现事情恐怕比她想的还要麻烦。 佟晚晴出了家门,手持两柄三尺铁锏。那铁锏乌黑发亮,又有节突,一看就有股凶残之气。巷子里的人只知道佟晚晴为人爽快,也敬佩她巾帼不让须眉,见了这情形,纷纷忍不住上前询问。 但是无论别人说什么,佟晚晴就是紧咬牙关,嘴唇上扬,一语不发。街坊们也知道大约是出事了,纷纷跟上,一两个走动勤快的还免不得劝她不要冲动。 佟晚晴却没有丝毫冲动,落脚极稳,大有虽千万人吾往矣的气概。 ...(大国医..4545516)-- ( 大国医 /61/61180/ )( 大国医 http://www.suya.cc/6/6727/ ) 大国医 63、通情达理 张大耳是木渎镇上的名人,佟晚晴不认识他家,认识他家的人却不少。 尤其是那些街面上玩耍的少年。无论是跟张大耳一边的,还是跟张大耳有仇的,都不会不知道他家在哪儿。 佟晚晴刚出巷子,就看到一个以前跟徐小乐一同玩耍的少年,铁锏一指:“带路,去张大耳家。” 那少年被吓了一跳,叫了声“晚晴姐”,已经明白街面上的传闻不假:徐小乐跟张大耳火并,被打成了重伤。他只见过街头打架用的铁尺,头一回见到上阵杀敌的铁锏,只觉得一股凉意从尾闾直冲头顶百会,舌头都撸不直,平地上左脚绊右脚摔了个跟头。 佟晚晴直挺挺平举铁锏过去,吓得那少年连滚带爬,边叫道:“晚晴姐这边走!” 街坊们怕佟晚晴吃亏,纷纷跟了过去。 沿途有人爱凑热闹,也纷纷跟上,一边询问前因后果。 不长的一段路,等佟晚晴到了张大耳家门前,身后已经跟了乌泱泱一堆人。 “就是这家!”街头少年完成了任务,立刻就躲到了佟晚晴身后,又道:“晚晴姐小心,迎面走过来那个是张大耳的死党……”不等他说完,佟晚晴已经迎头走了过去。 那死党本是张大耳的邻居,两人从小玩到大,自然是有架一起打,有肉一块吃。他见这事颇有些蹊跷,一个劲装美女提着两把铁锏找上门来,真是怪事年年有,今年特别多。 他迎上佟晚晴,歪着头咧嘴痞笑:“这位貌美如花的小娘子是来寻我的么?” 佟晚晴一听这调调就来气,一言不发右手铁锏已经挥起砸了下去。 那流氓吓了一跳,本能跳开,心道:这若是砸实了,不死也得丢半条命啊!这小娘皮什么路数! 他这一分心,佟晚晴左手的铁锏已经捅到了他肚子上。 铁锏属于硬鞭类武器,三尺长,不开刃,全靠砸击。即便如此,被人捅了肚子也不好受,那流氓刚一弯腰,佟晚晴右手的铁锏就落了下来,重重砸在他背上。 流氓扑倒在地,忍着满口腥甜,装死不敢动了。 这一片是张大耳的老巢,邻舍中多有跟张大耳一起玩的,但是看到眼前这等诡异的情形,谁都不敢贸然上前。 佟晚晴从那人身上跨过,直直走到张大耳家门前,抡起铁锏就砸门。 门是从里面闩上的,显然家中有人。 佟晚晴双锏轮砸,砸得砰砰作响,更是门框发颤。嵌入土墙的铁钉随着一记记猛砸,里外滑动,带出不少泥灰,好像随时都会被砸脱一般。 她此时霸气侧漏,砸门如擂鼓,竟然吓得那些只会欺软怕硬的流氓喇虎一个个都缩头当了乌龟,不敢上来言语一声。 胡媚娘跟在人群中,也见了眼前此景,心中暗道:我以前还觉得她对小乐太过严苛,打骂得太凶……现在看来她已经是很溺爱小乐的了。 只听到轰地一声,张家的大门连带门框,就被佟晚晴硬生生砸倒了。 众人齐齐发出一声惊呼。 佟晚晴就像是做了一桩很不起眼的小事,挥了挥铁锏驱散灰土,踩着倒下的大门就迈步进去了。 张家人终于躲不下去了,一个白发老汉躬身驼背,缩着脖子,颤颤巍巍出来,两眼上翻:“这位、这位娘子,不知何故要砸我家大门啊……” 佟晚晴扫了他一眼,径直进了堂屋,扫视一周,猛地抡起铁锏砸在桌子上。 桌上的茶壶茶碗噼里啪啦碎了一地,那杂木做的桌子登时从中裂开,成了一堆碎木。 那老汉眼角抽搐,心痛不已,却不敢上前说话。他妻子也从后面出来,老夫妻两个相依相偎,只是看着佟晚晴在堂屋里大逞虎威。 不一时,佟晚晴一手拎着双锏,一手拎着幸存的椅子出来,在堂屋门口一坐,双锏斜靠在腿边。她拍了拍手,取了帕子按了按额头的汗,对下面围观众人道:“他家儿子张大耳,打残了我徐家的独苗,说不定挺不过几天了。我今日来,就是叫张大耳先去黄泉路上等着。” 众人听着心惊,暗道:张大耳在外面欺凌乡梓也不是一天两天,这回却真踢到铁板了。 人群之中有人沉声道:“你也逃不过……” 佟晚晴耳尖,拿起双锏,砰砰敲了两下,云淡风轻道:“我就没想着回去。” 人群中一阵骚动,这是碰到亡命之徒了。 正说话间,人群分开两边,走出来一个中年男子。那男子先看了一眼佟晚晴,旋即走到两位老人身前,低声安抚了两句,转头对佟晚晴道:“这位娘子,我是此间里长,人称张大眼的就是。” 佟晚晴只是看着大门,丝毫不搭理他。 张大眼只好上前一步,抱了抱拳:“舍弟在街面上或有不是,不过祸不及家人,你这般闯到人家家中来胡闹,总是有些不讲道理。” 佟晚晴铁锏一挥,嗡嗡有声,盯着张大眼道:“总之都是别人没道理就对了。” 张大眼嘴角抽动,道:“我不是这个意思……” 佟晚晴站起身,朝张大眼踏出一步。张大眼一个壮汉,竟然硬生生被她的气势所迫,退了一步,已然失了胆气。 佟晚晴冷声道:“我家小乐最没道理的,便是爹娘死得早,便是哥哥死得早,便是家里只有我一个弱质女流,没人教他护他,所以活该被人打死!” 欺负人家孤儿寡女是仅次于挖人祖坟的缺德事,一向为人所不齿。就连下面那些跟着张大耳混吃混喝的小流氓,也觉得大耳哥哥这回有些突破下限了。 ...(大国医..4545516)-- ( 大国医 /61/61180/ )( 大国医 http://www.suya.cc/6/6727/ ) 大国医 64、风平浪静 张大眼羞愧地满脸通红,不敢正视佟晚晴,走到父母面前跪下,道:“爹,娘,儿子没带好弟弟,实在没脸再见人了。今天人家闹到家里来,儿子也说不出一个委屈来,请二老跟儿子过去住,这里就叫弟弟自己应付吧。” 张家本来只是小户人家,张大眼跟人跑生意,赚了不少银子,便又买了一套宅子,再后来谋了个里长的差事,也算是有头脸的人。 他早就要父母跟他一起住过去,可父母知道大儿子看不惯小儿子,自己若是跟小儿子一起住,大儿子还得看在老人面上附带照顾照顾弟弟。若是自己跟大儿子一起住了,恐怕小儿子就彻底没人照应了。是以总是不应。 今日事主找上门,张家二老痛心之余也只能摇头不语。 佟晚晴见张家倒也不是满门混蛋,便不再咄咄逼人,坐回椅子上,仍旧盯着大门。 她威势已成,压得满院子人连大声喘气的都没有。那些想看热闹的人,本来是舍不得走,现在则是不敢走。 别人觉得度日如年,佟晚晴却恍然间好似一眨眼的功夫,就见几个青年互相搀扶着迈进大门。只看他们各个鼻青脸肿,愤愤不平,嘴里冒着各种脏话粗话,说什么要“报仇雪恨”、“踏平长乐坊”。 看到家里莫名其妙聚了一院子的人,为首那人更是忍不住骂道:“都懂不懂规矩,在这儿杵着找死啊!” 正是在长乐坊被人打怕了的张大耳一干人等。 佟晚晴没见过张大耳,不过此刻看看张家人的表情,就知道来者的身份了。她起身提着双锏走了过去,目光一扫,落在张大耳身上:“你就是张大耳?” 张大耳微微退了一步,发现这女子竟然比自己还要高些。他扬起下巴:“你是谁?” 佟晚晴眼中凶光迸射,抡起铁锏就打了上去。 张大耳只来得及惨叫一声,已经被佟晚晴抽中了胳膊。 佟晚晴打小乐早就打出了经验,知道怎么打可以伤筋动骨,怎么打只是皮肉吃苦。她也不把张大耳往死里打,只是招呼那些皮厚肉糙的地方,打得张大耳满地打滚,惨呼连连。 即便这么个安全打法,张大耳也是熬不住的。他在长乐坊已经被狠狠打了一顿,身上本就有伤,再加上佟晚晴现在是真的恨意勃发要他性命,下手又准又狠,只是不让他死得太过轻松。 其他那些混混看到佟晚晴这般凶狠,还以为哪里来的女匪,吓得双腿发软,别说上去帮忙,就连袖手旁观都已经心惊胆战,不自觉地朝门口挪步。 佟晚晴疯魔了一般,每一锏下去都像是要张大耳的命,却偏偏不往要害上招呼,叫张大耳求生不能求死不得。 张大眼虽然对自家弟弟诸多不满,也知道弟弟是个什么垃圾货色,但是终究不能看着血亲之人被个疯婆子打死。他就上去想拉开佟晚晴,却见佟晚晴像是身后长了眼睛,转身就是一锏,重重砸向张大眼。 张大眼避让不及,下意识地抬手就挡,只听得咔嚓一声,方才觉得一阵剧痛,抱着手臂就蹲下了。 佟晚晴打红了眼,再看张大耳身后那些混混,各个带伤,肯定之前也在长乐坊一起欺负了小乐。她二话不说,抡起铁锏就砸了过去。 那些混混从来都是一拥而上欺负别人,何尝见过有人这般勇悍——若是真碰上这种人,混混怎敢上去欺负。见佟晚晴又砸倒一个,其他人终于反应过来,不过却是哀嚎一声:“逃啊!” 佟晚晴哪里肯就此罢休,大步追了出去。她本来腿就比一般人长,那些人又都带了伤,当下追上一个,二话不说便抡锏砸倒在地,左右轮捶,打得那混混奄奄一息。 佟晚晴正要再追,却见横向里冲出一人,抱住她的腰肢就喊:“好妹妹!这就够了吧!你还要照顾小乐呢!” 正是胡媚娘。 胡媚娘之前见佟晚晴一腔怒火无从宣泄,自然是不敢冲出来的。等她见佟晚晴开始追打那些小喽啰,知道她心中怒气已经泄了大半,又怕佟晚晴追出去之后遭人暗算,吃了亏,这才上前抱住了佟晚晴。 追打本来就是一鼓作气,佟晚晴被胡媚娘抱住,这气泄了大半,疲惫感袭来,手中双锏也重了许多,没力气抡起来了。 她一回头,却见张家两个老人颤颤巍巍上来,就要跪在她面前求饶——那两人以为小儿子真打杀了人,心中已经怀了极大的愧疚,就算儿子偿了命,还是要赔罪的。 胡媚娘只只觉得佟晚晴力气极大,死死抱住佟晚晴之后不敢放松,又道:“现在小乐未必就有事,你若是有个三长两短,谁照顾他?” 佟晚晴这才彻底冷静下来,轻轻晃了晃身子:“你放开。我好了。” 胡媚娘只听得胸腔里心脏噗通噗通跳得厉害,将信将疑地放松了力气,生怕佟晚晴突然暴起又要伤人。 佟晚晴却是真的冷静了,扫视了一眼在场众人,又看了一眼白发苍苍的张家老人、地上呻吟不止的张大耳,以及痛得龇牙咧嘴吸着气却不敢做声的张大眼,一言不发朝外走去。 胡媚娘见佟晚晴走的是回去的路,这才放心地跟了上去。她却也不敢说话,只能在心中默默祝祷小乐没事。 ...(大国医..4545516)-- ( 大国医 /61/61180/ )( 大国医 http://www.suya.cc/6/6727/ ) 大国医 65、苏醒 徐小乐醒来之后,发现自己已经躺在床上了,空气里满满一股药油的气味。 胡媚娘和唐笑笑正在给他抹药,揉散淤血,见他醒来颇为高兴。唐笑笑连忙跑去找佟晚晴。 在徐小乐昏迷的时候,李西墙已经来过了:说是万幸徐小乐命大,没有被打破内脏,否则就是神仙都救不了。当下只看他能否自己醒过来,若是能醒来,自然就没大碍了。若是醒不过来,恐怕日后就一直这么半死不活地睡着了。 如今徐小乐醒来了,自然是个天大的大好消息。 胡媚娘嗔怪道:“你哪里来的胆气,看到人家那么多人还敢动手!” 徐小乐心道:看来是笑笑给我留了面子,只说人家人多。其实人家那么多人也没一拥而上,就只是张大耳一个人便将他打成这样了。 他正要说话,突然觉得身上四五个地方疼痛起来。有针扎,有拳击,有揉搓,各有各的痛法,叫他脊柱僵直,身子硬生生颤了颤。 胡媚娘连忙放松手势,关切问道:“哪里痛?可要紧么?” 徐小乐抽着冷气,用力甩了甩头,其实在胡媚娘看来也就转动了不过两三寸。 他道:“好姐姐,我浑身都痛,胸口尤其痛。” 胡媚娘让听李西墙说了,徐小乐这回挨得很重,肋骨都断了一根。 胡媚娘就说:“痛也没办法,好好躺着,别动。” 徐小乐一吸气胸口就更痛了,只好努力着不叫自己呼吸幅度太大。他望向胡媚娘,觉得美人姐姐的形象十分模糊,视野也十分古怪。他闭上了右眼,果然发现左眼只能看到模糊的人影。 徐小乐就问道:“好姐姐,我是不是瞎了?” 胡媚娘就吓他:“是啊是啊,你这只左眼肿得跟个馒头似的,以后怕是再也用不成了。” 徐小乐识破了胡媚娘的心思,嘴角一抽一抽的,道:“我有秘方,不怕。” 胡媚娘好奇道:“你有什么秘方?” 徐小乐转动着眼睛:“不能说。” 胡媚娘就奇怪道:“你都伤成这样了,还不能说?” 徐小乐就说道:“这秘方有些风险。须得求人帮忙,若是人家不肯,我岂不是还要多一层伤心?” 胡媚娘立刻反应过来,肯定是小乐又在给她挖坑埋线,没好气道:“都伤成这样了,难为你说这么多话。既然怕伤心,就别说了,好好忍着吧。” 徐小乐见胡媚娘并没有如他所幻想的那般表示赴汤蹈火在所不辞,急忙道:“其实这秘方简单,只要好姐姐亲我一亲,或是给我香香面孔,身上痛的地方肯定就不痛啦。” 胡媚娘忍不住翻了个白眼,说:“看你这副恬不知耻撒泼无赖的模样,多半是没事了,我总算好放心。” 徐小乐还要缠着好姐姐要香香面孔,亲亲小嘴,就听到有人上楼的声音,正是嫂嫂佟晚晴。 徐小乐当机立断闭上眼睛开始哼哼,好像正遭受着多大的折磨似的。 佟晚晴一进门,听到徐小乐的哼哼,就知道他已经没事了。她在徐小乐床边坐下,朝胡媚娘笑了笑,故意道:“看他痛成这样,恐怕是好不了。” 胡媚娘也是偷笑,暗道:这对叔嫂真是绝配了,一样的爱作怪。 佟晚晴以为胡媚娘也有心要逗小乐,就道:“咱们索性拿席子裹了,扔到城外去吧,省得弄得家里晦气。” 徐小乐忍不住“哎呦”叫了一声,又闭着眼睛装作说梦话,故意含糊道:“嫂子,我觉得、我还可以救一救。” 啪!佟晚晴扬手拍在徐小乐大腿侧面的乌青上。 徐小乐痛得差点坐起身,却因为胸口痛极,又重重砸了下去,震得全身疼痛。 “嫂嫂,你轻些。”徐小乐眯着受伤的左眼,哎呦呦叫个不停。 佟晚晴还没什么反应,胡媚娘却联想到了一些不怎么好意思的事,脸上一红。 跟着上来的唐笑笑就倚着门口发笑,觉得小乐这般长不大的模样,十分好玩。 佟晚晴板起面孔,就说:“叫你跑出去!要是你乖乖在家挨打,何至于受这么重的伤!” 徐小乐愁眉苦脸:“虽说两害相权取其轻,不过我终究是想着最好能够不要挨打。” 佟晚晴想想现在徐小乐这个模样,自己是肯定不能再打他的——能熬过来就不易了,真要再挨顿打,恐怕真就打死了。 不过想想徐小乐做的事,往大里说就是有悖人伦,就算往小处说那也是私通人妇,都不是随便就能揭过的。她只好重重拿手指戳了徐小乐的额头:“回头再跟你算账。” 胡媚娘看看徐小乐,又看看佟晚晴,心道:晚晴性子也太过刚烈了,这事终究还是要开解一番。她就拉了拉佟晚晴的手:“晚晴妹妹,你来,我与你说话。” 佟晚晴心道:是了,媚娘一定是知道她与小乐的事绕不开我,终究还是要劝我松一松,睁只眼闭只眼。唉,追根到底,无非就因为这点男女破事,惹出这么大的麻烦,何苦来哉?说开也好。 她就起身与胡媚娘出去,与唐笑笑错身而过的时候,指了指徐小乐,脸上笑了笑,意思是麻烦她帮忙照顾一下。 唐笑笑却以为这是晚晴姐姐有意撮合他们,霞飞双颊,就跟抹了胭脂一样。 ...(大国医..4545516)-- ( 大国医 /61/61180/ )( 大国医 http://www.suya.cc/6/6727/ ) 大国医 66、发誓 胡媚娘拉着佟晚晴进了佟晚晴的卧室,颇有些反客为主的意思。她按着佟晚晴坐下,快人快语就说:“晚晴妹妹,在你这儿住的这些天,恐怕是我这辈子最好过的一段日子了。” 佟晚晴没想到胡媚娘这么开场,既有些诧异,又有些可怜她。 胡媚娘在一边坐了,道:“我是真心把这儿当成了自己家,也把妹妹你当我亲妹妹。” 佟晚晴有些不适应,尴尬地扭动了一下身子,却不好意思直说:你太不见外了。 胡媚娘又道:“有句话我真的不得不说。其实你也是把一些事看得太重了。叔嫂通情,天下有之,算得了什么?” 佟晚晴猛然站了起来,眼睛瞪得老大:“什么!什么叔嫂通情!你在胡言乱语什么!” 胡媚娘叹了口气,拽了拽佟晚晴的手,要她坐下:“我就说,本来不算什么事的,叫你看得比天还大。远的不说,隔壁巷子里花家媳妇,人称花二娘的,不就跟她丈夫的义弟任三官私通么?只瞒着她丈夫一人,街坊里谁不知道?这还是有丈夫守着的呢!” 佟晚晴脸上红地像是能滴出血来:“你是说我跟小乐……行那苟且之事!” 胡媚娘一笑,道:“这哪里是我说的,明明是你遮掩得不好罢了。再说了,这算什么苟且之事,那些贤人君子,不还是一样扒灰的扒灰、偷人的偷人。我不懂那么许多道理,反正二嫁兄弟、再娶姐妹的事,哪里看不到?” 佟晚晴真是心里痒得想挖出来好好挠挠,她立起手掌:“我若是与小乐有半分逾越,便叫天打五雷轰!” 窗外突然白光一闪,紧接着便是轰隆隆雷声滚过。 江南六月天,一言不合就电闪雷鸣给你看。 胡媚娘连忙站起身,双手将佟晚晴立誓的手包了起来:“傻妹妹,这事值当赌咒发誓么!” 佟晚晴都要哭出来了:“我真是清清白白!难道要验了我的处子之身,你才相信?来来来,我给你看!” 胡媚娘一愣,心道:这么说是我误会了? “那你为何之前说……”胡媚娘将之前两人对答翻了几句出来,又将佟晚晴与小乐的对答说了些。 佟晚晴哭笑不得:“哪里说的是我跟小乐!我说的是你跟小乐呀!” 胡媚娘倒是没佟晚晴反应那么大,只是奇怪道:“我跟小乐清清白白的,能有什么?”她猛然反应过来:莫非就是小乐光屁股跑出去的那次,叫晚晴起了误会? 佟晚晴见胡媚娘不承认,还是有些将信将疑。这也不能怨佟晚晴多疑,胡媚娘本来就长得美艳,一双桃花眼就像是能勾人魂魄似的。别说徐小乐这样的半大少年,就连那些久经风月的常客都未必把持得住。 胡媚娘颇为无奈,道:“可怜我没有处子之身给你查验,不过这事你真的冤枉我了。” 佟晚晴见胡媚娘这么说,当然不好意思再说什么,当即道:“我自然是信你的。” 胡媚娘觉得佟晚晴说得颇为勉强,也只好叹了口气。她有什么办法呢?老牛啃嫩草就是如今的社会风气,人家闺门不肃,就你胡媚娘是个贞洁烈女么? 两人又随便聊了两句,心思都不在说话上,正好徐小乐那边突然大喊一声,算是给她们解围了。 “小乐,你又闹哪样!”佟晚晴抢先进了房间,见小乐好好躺在床上,浑然无事一般。 唐笑笑满脸通红,手里还捧着一本书,见了佟晚晴颇有些不自在。 徐小乐就说:“我嫌躺着无趣,就叫笑笑帮我读书,我好抓紧时间背书呀。” 佟晚晴对于徐小乐突然高涨的读书热情有些不习惯,不过她也知道孙玉峰给小乐留了不少书目,都是要背完的。她问道:“那你鬼叫什么?” 唐笑笑脸上更红了。 徐小乐道:“结果笑笑没拿稳,书砸我脸上了。” 佟晚晴看看唐笑笑坐在床边,那书距离徐小乐的脸足足有三尺远,得怎么个没拿稳才能砸上去? 胡媚娘也跟了进来,听了徐小乐,再看看唐笑笑,就暗道佟晚晴不解风情:这分明是人家青梅竹马调笑玩闹,你追问个什么劲? 她就岔开话题,道:“你都伤成这样了还背书?” 徐小乐当即来了精神,道:“我现在本事可大得很,过目不忘,过耳也不忘。嫂嫂和姐姐、妹妹要是不信,大可以试试。” 胡媚娘笑道:“这本事可了不得,日后说不得中个状元呢!我来试试。” 佟晚晴让开一边,看徐小乐展现自己的超级记忆力。她本来只以为徐小乐是惯例吹牛,谁知道胡媚娘挑着读了几章书,小乐竟然真的就能重复出来,好像真是如有神助。 胡媚娘也颇为惊诧:“还真是呢!我家老爷虽然中了进士,却也没这个本事。”她又道:“被打开窍了?” 徐小乐当即就不乐意了,这不是把自己变神童的功劳加到张大耳身上去了?他连忙辩白,说是之前就练成了这门神功绝技,要去给嫂嫂开开眼界的时候,却莫名其妙被打了出去,在此之后才遇到的张大耳。 他说这话的时候故意装出一副可怜相,想让佟晚晴内疚。 佟晚晴哪里看不出他这点小算盘,哼了一声就去厨房做饭了,出了房门才飘来一句:“笑笑,下回用点劲!” 唐笑笑还是脸红得跟杨梅似的,抿嘴不语。 胡媚娘朝两人笑了笑:“我去给你们嫂子打下手。”说罢便也走了。 ...(大国医..4545516)-- ( 大国医 /61/61180/ )( 大国医 http://www.suya.cc/6/6727/ ) 大国医 67、康复 唐笑笑听着两人的脚步声渐渐远去,脸上的羞红变成了恼怒,皱鼻拧眉,装出一副凶相:“你手再敢乱动!” 徐小乐看着差点笑出来:嫂嫂发怒的时候可从来没有凶相,但浑身都冒着凶气,就跟老虎似的。笑笑这愤怒相虽然做得十分努力,却更像只小猫。 唐笑笑被徐小乐气到了,伸手就去拧徐小乐腰上的嫩肉。 徐小乐其实并不觉得疼,但实在受不了那个痒,连忙求饶:“别再掐了,刚才就给你掐紫了!” 唐笑笑当然不会真下狠手,她又不是佟晚晴。她气呼呼道:“看你还敢轻薄我么!” 徐小乐满脸无辜说:“我哪里轻薄你了?你这双手我不知道摸了多少次,今天就突然不能摸啦?” 唐笑笑脸上就红了。她道:“那时候我们还小,如今我们都长大了,自然该有男女之防。” 徐小乐最烦那个“男女之防”。 就是这个讨厌玩意,让自己跟嫂子从亲密无间变成了看也不能看、抱也不能抱、睡也不能睡;也是这个玩意,叫胡姐姐不肯给他香香面孔,亲亲小嘴;还是这个玩意,连笑笑的小手都不能摸了。 徐小乐嘟囔道:“两人在一起怎么舒服怎么来,有什么好防的?也不知道是谁那么无聊搞出来的破事。” 唐笑笑就笑话徐小乐:“还说自己能背书,书都背到狗肚子里去啦!这是圣人教化,你个‘读书人’竟然不懂。” 徐小乐不服气:“没有圣人教化,人就禽兽不如了?那圣人出生之前的人怎么活?再说了,圣人他爹娘就是野合生的他,他怎么还好意思说男女大防?真要防住了,哪里来的他?” 唐笑笑颇有些慌乱:“什么野合,你这人怎么敢诬蔑圣人!” 徐小乐扬了扬下巴:“书上说的,还能有假?”他见唐笑笑还是不信,就说:“《史记?孔子世家》,头一段就是。” 唐笑笑见徐小乐说得有头有脑的,知道自己说不过小乐,但还是觉得心里不舒服,突然想起了佟晚晴……于是,她卷起书呼在了徐小乐脸上。 徐小乐这回没有叫,一则是累了,另一则却是有些淡淡的悲哀。他本来以为自己一辈子都不会有什么哀愁,但是现在却莫名地冒了上来。好像自己生长的每一天,都在跟身边亲近人渐渐疏离,而一切都是因为“男女之防”。 ——要是想抱抱就抱抱,想亲亲就亲亲,想摸摸小手就摸摸小手……那该多好! 徐小乐的沉默让唐笑笑觉得不舒服,叫道:“喂喂,你还听不听了?” 徐小乐心头愁云登时消散,咧嘴笑道:“听!”这一笑却牵动了脸上的伤,痛得他嘶嘶抽气。 唐笑笑见他这般狼狈,更是笑得前俯后仰,又忘了做一个淑女的教诲。 徐小乐受伤之后,佟晚晴反倒省心了。她再也不用担心这皮猴子四处乱跑,惹是生非。不光家里安静了,整个街坊都消停了。加上徐小乐受伤之后,李西墙不得不隔三差五跑一趟木渎,街坊里但凡有个头疼脑热,还能找他治治。 这么一看,徐小乐挨了一顿打,整个街坊的生活水平倒是上去一大截。 佟晚晴意识到这一点的时候,只能叹气:“真是祸害!” 祸害也是有人缘的。 罗云就是徐小乐的死党,但凡有空就要跑来探望小乐。 罗权知道儿子重情义,既欣慰又有些苦恼——当爹的人自然不会喜欢儿子堕落成个小人,然而他又知道锦衣卫这一行里,实在难以容得下憨厚仁义的人。 不管怎么说,罗权还是出手帮佟晚晴善了后,让张家赔了一头骡子出来。这也是他对徐小乐心存愧疚,当初说好要罩着小乐的,却没有真正放在心上。 不过这头骡子却没有直接给徐家,而是先给了罗云,通过罗云的慷慨让徐家“随便用”,得了便宜还得卖个乖。 这就是锦衣卫啊!儿子恐怕一辈子都学不会了。 徐家没有田地,不做生意,实在没什么用骡子的地方。相比之下,罗云比骡子更有用。 因为一屋子女流,佟晚晴虽然不逊须眉,但还是有很多粗活重活需要男人来干。 罗云也乐得帮忙,跑来看看徐小乐,然后就前前后后当苦力。他自己也觉得奇怪,在家时他是连油瓶倒了都不带扶的人,跑到徐家却喜欢干活,越重的活干得就越起劲。 徐小乐在床上足足躺了半个月,终于等来了下床散步的一天。他拄着唐三叔给他找来的拐杖,在笑笑的陪伴下一步步下了楼。走到前院就看到罗云光着膀子,扎了腰带,哼哧哼哧地推一块硕大的碾石,旁边还放着一堆砖头。 桃荷枫梅四个丫鬟就围在一边,纷纷拍手叫好:“云哥儿好力气!” “云哥哥真是了不得!” “云哥哥就是力拔山兮气盖世的大英雄!” …… 罗云身上全是汗珠,肌肉滚动,干得更起劲了。 徐小乐撇了撇嘴:“有骡子不用,也真是吃饱了撑的。” 罗云抬头见了小乐,咧嘴就笑。他没听到小乐在那边嘟囔,却正好接了下去,说道:“我正好要打熬力气,又可以把这烂了的地碾平、铺砖,真是一举两得。” 徐小乐抿了抿嘴,没说什么,身边的笑笑已经转过头去偷笑了。 皮皮见小乐出来了,三蹦两跳爬上了小乐的肩膀,高兴得直叫。 小乐就点着皮皮的脑袋说:“真是久病床前无孝子,我病了这几天,你就撇下我自己玩去了!” 皮皮不喜欢小乐点它头,不满地吱吱叫了两声,伸手就抓小乐的手指。 唐笑笑就笑道:“它要是你的孝子,你就是大猴子啦。” 徐小乐当即顶了回去:“那你就是母猴子。” 唐笑笑捏起粉拳招呼上去,嘴里喊着:“讨厌!老是占我便宜!” 徐小乐如今躲避不能,只好硬生生挨了两拳,砸吧砸吧嘴:“味道不咸不淡,比嫂嫂的拳头差远了。” 唐笑笑就想重重打他,但是又心疼他重伤未愈,落下去的拳头反倒更轻了。 就这儿当口,突然大门被人推开,呼啦啦涌进来十来个人,将徐家的小院挤了个满满登登。 领头那人,正是张大耳。 ...(大国医..4545516)-- ( 大国医 /61/61180/ )( 大国医 http://www.suya.cc/6/6727/ ) 大国医 68、挑衅 张大耳并不比徐小乐伤得轻,恐怕还要更重一些——佟晚晴可是拿着铁锏抽他的。 不过常年的街头打斗,让张大耳的身体恢复能力比徐小乐略强。又因为他哥哥张大眼从苏州城里请了好大夫,买了好药,不计成本地给他治伤。徐小乐这回却是李西墙一手调理的,效果嘛……徐小乐今天才下楼,张大耳已经能生龙活虎地满街晃了。 今天还晃到了徐小乐家里。 唐笑笑见了张大耳,又看到他身后带了十几个弟兄,颇有些害怕地朝徐小乐身后躲了躲。不过她立刻想起晚晴姐还在家呢,顿时生出一股豪气,从徐小乐身后探出头叫道:“呵呵,软的不成要来硬的了么!” 因为佟晚晴打断了张大眼的手臂,张大眼自觉理亏认了下来,但是他婆娘却不肯罢休。 那婆娘平日也不是省油的灯,带了三姑六婆七八个泼妇,上徐家找佟晚晴算账,声称“不打死一个绝不罢休”。 佟晚晴只问了一句:“你们想死几个?想死的朝前走一步。” 还真有人站出来了,然而才被佟晚晴打了个半死就认怂了。 这便是唐笑笑说的“软的不成”。 张大耳缓步上前,步履间还能看出被重伤过的痕迹。 罗云已经取了一杆木棍,站到了徐小乐身边。 徐小乐有这位死党保护,自然不惧,朗声道:“哼哼,张大耳,真是天堂有路你不走,地狱无门闯进来!” 唐笑笑就在背后偷掐徐小乐:有谁把自己家说成地狱的。 张大耳嘴角抽了抽,又朝前走了两步方才站定。 “你嫂子呢!”张大耳叫道。 徐小乐这才发现,张大耳还被打掉了一颗门牙,说话直漏风。 佟晚晴出来了。她没有来得及扎衣服,就拿着一杆流星锤出来了。 那流星锤两尺长的柄,起码五尺的铁链,几乎跟西瓜一般大的锤头拖在地上。 那锤头是黑铁铸成,上面竖着一根根尖锐的狼牙钉。 这可是擦着就死,砸着就亡的真家伙啊! 徐小乐和张大耳不约而同咽了口口水,心有灵犀,暗道:(你)家里哪里来这么多凶器? 佟晚晴已经手持流星锤,大步上前到了张大耳面前,朗目星眸:“你找我?” 张大耳又吞了口口水,突然膝盖一弯,噗通一声跪倒在地。 突如其来的下跪让佟晚晴很是意外,差点失手拿流星锤轮了上去。 张大耳一个头磕了下去:“女侠!以前是我张大耳不懂事,多有得罪,还请女侠大人有大量,饶过我这回。日后再也不敢犯了!若是再有冒犯,管叫老天爷打死小的!” 佟晚晴扫视了一圈张大耳身后的人。他们倒是没有下跪,一个个弓着身,眼巴巴地看着佟晚晴,求饶道:“女侠就饶过大耳哥哥吧。” 佟晚晴也不叫张大耳起来,问道:“你是怎么想起来我这儿谢罪的?” 张大耳还不敢起身,抬起头答道:“我做了错事,若是不来赔罪,就要被爹娘赶出家门了。我爹娘年纪也大了,我爹病总也好不了,那日冒犯了小乐,也是因为替我爹着急……求女侠饶我这回,再不敢有下次了。” 张大耳以往在镇上劣迹斑斑,终究还是有个说头:那些去借高利贷的客人也是混迹赌场的浪子居多,不是什么本分人。 而这回遇到了佟娘子和徐小乐,一个是守节多年的寡妇,一个是自幼失怙的可怜少年,都是本本分分的良家子。连这样的人都欺负,张家二老再偏袒溺爱小儿子,也觉得说不过去。 尤其是逼得人家一个女子提着凶器上门,这得多大仇多大怨啊! 太伤阴德了! 所以这回张老爷子下了狠心,非要张大耳带着人过来当众谢罪,否则就要将他逐出家门。就连一直溺爱张大耳的老娘,这回也没话说,只是成天抹泪哭诉:不知道前世造了什么孽,乖乖的儿子竟然成了个恶霸。 张大耳终究还是存了一丝孝心,更知道父母一旦气出个毛病,大哥首先就不会放过他,这才带人上门,给佟晚晴道歉求饶来了。 佟晚晴看张大耳都要哭出来了,而且在这么多小弟面前给个女人下跪,也算是做得到位了。她扭头看了一眼徐小乐,一副没心没肺的模样,心中的怨恨自然是消去了大半。 佟晚晴道:“罢了,念在你还有些许孝心,我也不为难你。日后两家各走各路,全当不认识就是了。” 张大耳这才站起来,拱了拱手:“多谢佟女侠。那我就告辞了。” “慢着。” 张大耳刚转身,突然听到徐小乐开口,心中一阵愤怒:杀人不过头点地,我都已经跪地求饶了,你还要怎样! 他猛然回过身,脸上凶相毕露,却一眼看到佟晚晴手里提着的流星锤,当即一垂头:“小乐哥哥有什么吩咐?” 徐小乐拄着拐杖走了出来:“你光给我嫂子赔罪,就不给我赔罪么?我才是被你打的那个吧。” 张大耳脸色铁青。 佟晚晴瞥了一眼徐小乐:“你给我消停些!” 徐小乐一撇嘴:“真是凉薄……我白白挨了一顿打。” 张大耳想着自己跪都跪过了,若是现在再掀桌翻脸,岂不是白跪了?他便打了个躬,道:“小乐哥哥,我如今叫你一声哥哥,也算认了你是条好汉子,这事就此揭过,如何?说起来我不也是一身伤,躺了十天半个月啊。” 徐小乐伸手逗了逗肩头的皮皮,斜着脑袋悠悠道:“看来你是不肯跪我了。” “呵呵。”张大耳咬牙切齿挤出一个冷笑。 徐小乐突然仰头笑道:“本来我还想说,你若是给我下跪道歉,我便治好你爹的病。” 张大耳一愣:“你能治好我爹?” “那是当然。”徐小乐满脸自信。 张大耳哈了一声:“你当我傻子,这都信你?” 徐小乐嘿嘿一声,旋即一本正经道:“不说信不信,只说赌不赌。” ...(大国医..4545516)-- ( 大国医 /61/61180/ )( 大国医 http://www.suya.cc/6/6727/ ) 大国医 69、开赌 张大耳信是肯定不信的,赌是肯定要赌一把的。 他唯一的要求就是徐小乐给他爹喝的药,做儿子的要先尝一口。这要求并不过分,而且从孝道上来说,这也是应该的。 徐小乐拄着拐,当然不方便出诊,就叫张大耳将张老爷子接到这边来施治。同时说得清楚,只要想治,就得谨遵医嘱。 张大耳自然也没什么异议,又要打赌又不肯服从人家安排,这不是捣乱么? 两人的赌注倒是简单,也没有什么下跪求饶之类侮辱人格的赌注,就是明明白白五两银子。 若是徐小乐赢了,治好了张老爷子,额外再收张大耳二十两诊金。若是徐小乐输了,没能治好,则给张老爷子赔礼道歉,说一声:“小子学艺不精,有愧信托。” 佟晚晴虽然不乐意徐小乐赌钱,但是看小乐这个自信,想来是有把握的。她又见小乐这些天的确背书如流水,就连一张死皮赖脸的面孔都带了几分书卷气,想来有什么绝活,便没多说什么。 胡媚娘倒是看得更远些,提醒她道:“这事既然已经闹得大了,徐小乐再不计前嫌治好仇人的老爹,传出去也是一段佳话。徐家终究是要重开医馆的,日后开馆也有好故事跟病人说。” 佟晚晴恍然大悟,却道:“恐怕小乐才想不到那么深远,大约就是想骗点银子。” 胡媚娘抿嘴偷笑,眼角花样绽放,并不替徐小乐说话,免得佟晚晴又疑神疑鬼。 徐小乐也没闲着,招呼罗云帮着将桌子搬到院子里,又在桌子上架了张椅子。 唐笑笑奇怪问道:“你这是做什么?要搭台唱戏么?” 徐小乐嘿嘿一笑:“天机不可泄露!” 唐笑笑噘着嘴跑一旁找佟晚晴去了。 非但唐笑笑看不懂,恐怕除了徐小乐没人能看懂。 有人去问徐小乐,徐小乐就仰头大笑,或是垂头偷笑,显然十分享受这种众人无知我独知的感觉。然而他又难得地紧紧把住了嘴,死活不肯透露一个字。就连胡媚娘过去问他,还附赠一个他最喜欢看的媚眼,徐小乐都忍住没说。 这恐怕只有叫佟晚晴祭出齐眉棍才能逼着徐小乐开口了,不过佟晚晴却不舍得为了满足自己的好奇心,就这么收拾小乐。 张家老爷子很快就坐着太平车来了。非但他来了,还连带老伴,大儿子张大眼,大儿媳妇、孙子……一家老少都来了。 张大眼手臂还没好,裹着纱布吊在脖子上,遥遥跟佟晚晴点了点头,走到徐小乐面前,好声道:“若是徐小哥能治好家父,那实在少不得要多多谢你。” 徐小乐哼哼一笑,就盯着张大眼的手臂看。 张大眼有些尴尬,侧身藏了藏,又道:“小哥您看人也来了,咱们是不是开始?” 徐小乐好整以暇道:“急什么,我还要等个人。” 张大眼好奇道:“这还要等哪位高人?” “当然是我师父啦。”徐小乐道。 众人一阵了然:说了半天还是等你师父出马啊! 张大耳就在一旁冷笑道:“要不是你那个庸医师父,我怎么会找你晦气。” 张大眼就拿自己一双大眼睛瞪他。 张大耳对大哥还是有些畏惧的,却不肯放软,嘟囔道:“不是么?他若是能治好老爹,何至于拖到今天。他自己都治不好逃跑了……” 正说话间,李西墙到了。 他一进门见院子里这么多人,颇有些奇怪:“今天好热闹,都是来看病的么?” 徐小乐就招呼李西墙:“都是来看我治病的。” 李西墙已经看到了张大耳,也看到了自己的老病人张老爷子,并不觉得尴尬——他反正也没脸没皮惯了。不过他终究怕张大耳打他,绕过人群走到佟晚晴身边方才觉得安全。 李西墙很快就看到了佟晚晴身旁靠着的流星锤,于是他捏着鼻子站到了徐小乐身边。 徐小乐身边还有罗云,这应该算是安全了吧。 徐小乐就跟李西墙说:“师父,上回你说没人能治好张老爷子的这病,敢跟我赌一赌么?” 李西墙皱眉:原来在这儿等我呢! 佟晚晴也皱眉:这没大没小的,一局吃两家么! 其他张家人也都皱眉:你师父都治不好的病,你能治好? 李西墙就说:“胡说什么,张家老爷子的病分明就已经给我治好了。” 徐小乐只是笑,抬了抬眉毛望向张老爷子,意思分明是:治好了就这样? “治好了就是这样!?”张大耳已经跳起来了。 张老爷子佝偻着身子,费劲地收着下巴,非常难受 他并不是驼背,但是这些日子只能躬身弯腰像驼子一样走路。为何?因为双眼上翻,只能看天! 这怪病叫医生们束手无策,都说是之前治病的医生乱来,治了旧病留了新病——之前的医生自然是指李西墙了。 李西墙脸皮胜过城墙,强词夺理的本事早就臻入化境,强辩道:“虽然他两目上窜,瞳仁翻不下来,但是脉象已经平和了呀,人也能吃能拉,能走能睡,有哪里疼痛麻痒么?怎么不算治好!” 张家人自然一片嘘声。 徐小乐哈哈大笑一声:“我就能让他瞳仁翻下来。五两银子,赌不赌?” 李西墙冷哼一声:“没那么许多银子,不赌!” ...(大国医..4545516)-- ( 大国医 /61/61180/ )( 大国医 http://www.suya.cc/6/6727/ ) 大国医 70、下手 李西墙终于还是赌了。 他不肯赌,徐小乐就东拉西扯胡搅难缠。 张大眼实在看不过去了,代替李西墙出银子跟徐小乐赌,赢了算李西墙的,输了算他张大眼的。当然,他本心是不希望徐小乐输的,无非五两银子而已,父亲的身体才是最重要的。 李西墙想想自己也没损失,说不定还能赚一大笔,当然也就不反对了。 徐小乐只看银子,不看银子是谁出的,终于一撩袖子,开始治病。 “请老丈上座。” 徐小乐高声道。 张老汉的两个儿子虽然不明所以,但还是一人一边扶着父亲踏上小木凳,上了桌子,坐在椅子里。 徐小乐把自己的拐杖让了一根出来,道:“人要坐正,脊柱直起来。拿这个抵住下巴,别让脑袋垂下来。” 张老汉如此一来真是两眼望天了。 徐小乐示意嫂嫂过来,低声问道:“嫂子,家里有没有尖锐一些的家伙,要扎得人疼。” “针?” “针太小了!要大些的。” 佟晚晴想了想,有些迟疑道:“你要拿来干嘛?” “治病呀!当然嫂子请放心,我绝不会弄伤人的。”徐小乐道。 佟晚晴半信半疑,还是回去给徐小乐找了一件堪用的兵器。 峨眉刺! 徐小乐拿了这一尺来长的峨眉刺,试了试前面尖头,心中暗道:嫂嫂没去当女侠真是委屈了,真是十八般兵器样样精通呀!是啦,嫂嫂是因为要照顾我才没去行走江湖的,我什么都没做,就为江湖减去了一位女魔头,一定积了很多很多阴德。 大部分人都没见过峨眉刺,纷纷好奇那是什么物件。 徐小乐清了清喉咙,道:“张大耳,你去给你爹磕个头。” 张大耳不悦道:“你这到底是治病呢,还是消遣我呢!” 徐小乐眉毛一挑:“我就是消遣了你才肯治病。” 张大耳正要说话,张大眼上前就是一巴掌打在弟弟后脑勺上:“爹这病本来就是被你气出来的!你给爹磕个头委屈你啦?” 张大耳不敢对大哥放肆,只好缓步上前,跪在桌子前,道:“爹,儿子不孝,惹您生病了,给您磕头啦。” 张老汉对这小医生的诸多过场颇有不解,只是眼珠上翻,看不见下面,连声道:“好了好了,你能悔过就好,快起来吧。” 徐小乐走到张大耳身后一脚踹他屁股上:“起来什么,还没磕呢。” 张大耳敢怒不敢言,只好一个头磕下去。 徐小乐就喊:“三个!” 张大耳想想反正是自家老爹,多磕两个又不吃亏,便又撅起屁股磕了下去。 徐小乐出手了! 指如疾风! 势如闪电! 这磨得锋锐的分水峨眉刺立刻活了一般,仿佛灵蛇吐信,重重扎向了张大耳的屁股。 “啊!” 张大耳撕心裂肺地惨叫起来,眼泪如泉,喷涌不止。整个人都随着这一扎,猛然弹起,旋即又滚到在地,捂着伤处打滚不止。 “儿子你怎么了!” 张老汉大惊,微微一低头,就看到张大耳满地打滚,指缝里还隐约渗出一些红色。 “哎呀呀,怎么出血了!”张老汉就要下桌子去看小儿子的伤势。 张大眼本来已经要去看弟弟的伤处了,却得先顾着自己父亲,连忙又回来扶着父亲下了桌子,然后爷俩才过去看张大耳。 徐小乐没事人一般,看了一眼峨眉刺上的血红,缓步回到佟晚晴身边,将峨眉刺还给嫂嫂。 佟晚晴见张家人蠢蠢欲动,直接就将峨眉刺套在了手上。 这是准备“你要战,我便战”了。 张大眼的婆娘——张大耳的嫂子,上回被佟晚晴打了个鼻青脸肿,此刻见了小叔子吃亏,新仇旧恨一同爆发出来,张口骂道:“你们这是什么样的蛇蝎心肠!我们家大耳是头也磕了,礼也赔了!你们要这般作弄他!” 张大耳流着眼泪叫唤个不停,哭喊道:“这哪里是作弄我,这分明就是作践我!” 佟晚晴也觉得徐小乐有些过分,但是她可比谁都护短。别人打了小乐,她要砸上门去;小乐欺负了人家,她却觉得说服教育就行了。 是的,教育总还是要教育的,以免小乐长成张大耳那样的癞汉流氓。 佟晚晴就严肃道:“小乐,你这么做有什么意思么!男子汉大丈夫,要打也该光明正大跟人打才对!” 徐小乐道:“我一个读书人,跟痞子喇虎打什么架?我这是治他爹的病呀。” 此言一出,众人先是一愣,旋即望向张老汉。 张老汉莫名其妙,自己只是桌子上坐了一坐,治什么病? 足足过了两三个呼吸的时间,唐笑笑叫道:“张老丈,你眼睛好啦!” 张老汉不可思议地摸了摸眼眶,眼珠在里面转动一圈,视野所及俱如常人,果然是好了! 张大眼一边按着弟弟,一边看父亲,也喜道:“爹,真的好了!比以前还有神一些呢!” 张老汉也忍不住呵呵笑了起来。这病说起来真不是病,脉象诊不出,吃喝拉撒睡也都不妨碍,但就是不让人好好过日子啊!如今怎么莫名其妙就好了呢?这是什么道理? *** 三江票太重要了~~~求诸位移步三江频道,领取三江票,支持《大国医》~~~~~好作者就是我,我就是节操汤~~! ...(大国医..4545516)-- ( 大国医 /61/61180/ )( 大国医 http://www.suya.cc/6/6727/ ) 大国医 71、瞎猫碰到死耗子? 张老汉的双眼上翻果然让徐小乐治好了。 虽然代价是张大耳的痔疮被徐小乐戳破了,但是这点代价还在张家人的接受范围之内。 张大眼万分服帖地给奉上五十两银子,一举结清了诊金和赌资。 这笔银子堪称巨款,足以买下木渎镇外二三十亩上好水田,所以佟晚晴理所当然要帮徐小乐“代管”了。 佟晚晴的理由也很充分::“留着给你娶媳妇!落你手上,不知道什么时候就祸没了。” 徐小乐耷拉着脑袋,完全没有辩驳的余地。 佟晚晴不忘继续教育他:“现在像什么样子,扎哪里不好,偏偏扎那里!就算有仇也不能这么欺负人家呀!” 徐小乐闷闷不乐道:“这又不是我故意的,扎歪了也怪我咯?” 佟晚晴瞪了徐小乐一眼:“你就不能想个别的法子?” 徐小乐把头一偏:“我脑子笨想不到,你们聪明怎么不帮我想一个?”皮皮就抱住了徐小乐偏过来的脑袋,两爪飞快地抓起了他的头发。 徐小乐连忙躲开,见嫂嫂一脸嫌弃地看着他,只好道:“好吧好吧,我也考虑过敲锣打鼓放炮仗之类的事,不过想想效果还是这样最好。” 佟晚晴就问道:“有什么区别?” 众人纷纷竖起耳朵,想知道这神奇背后的秘密。 尤其是李西墙,这老儿虽然很不上进,但同样想知道其中原理。现在不用他开口问,已经有佟晚晴打了先锋,实在是最好不过的事了。 徐小乐扫视了一圈围观群众,颇为享受被人瞩目的感觉,竟舍不得道破玄机。 张家人也很想知道这一扎的效果为何能够这么神奇,但是病人往往不好意思探问医生施治的原理。一则是自己本就不懂医,胡乱打听会叫医生反感。再者说,这是医生的傍身技艺,不是子侄、徒弟,谁肯对外人说。 徐小乐却没有这个保密意识,只是因为知道别人不知道的小秘密,让他油然而生出一股优越感。他不笨不傻,但是要说优越感,还真是不曾有过。虽然罗云在某些情况会给他带来优越感,但人家的家境要好他许多——那可是锦衣卫百户的儿子呐! 徐小乐摇头晃脑道:“你们都想知道?” 佟晚晴一个麻栗子敲在徐小乐额头:“快说!” 徐小乐转向李西墙,道:“师父,真要说么?” 李西墙干咳一声。 佟晚晴终于明白过来了。徐小乐解决了张老汉的眼睛问题,也等于当众打了师父李西墙的脸。虽然李西墙皮厚肉糙地不承认这是“病”,但是群众的眼睛里,这完全就是睁眼说瞎话嘛! 眼睛翻不下来,这非但是病,还是罕见的怪病呢! 佟晚晴连忙给李西墙搂面子,换上一副热情大方的面具……开始赶人。 张家人恋恋不舍,终于还是簇拥着张老汉离开了。现在张老汉的眼睛好了,可以步行回家,来时候的太平车正好给张大耳躺着,完全不浪费。 张家人走了之后,徐家的院子里还是有一群人围观。家里人就不说了,唐家三叔三婶也来看热闹,街坊邻居里也有来看热闹的,这些却赶不走。 李西墙眼珠一转,突然重重拍了拍徐小乐的肩膀:“哈哈哈,果然是年轻人脑子活络,这么巧妙的法子也让你想出来了。” 徐小乐斜眼看他。 李西墙丝毫不以为然:“其实这张家只请我去看张老汉的昏阙病,我已经将他救醒了,自然算是治好了他的病。至于他双目上翻不能落下,这算什么病?无非就是要他躬身走路罢了。” 徐小乐心中暗道:真是庸医,难得诊断对了一回,还不会治病。要是照师叔祖说的,治病如打仗,师父你若放在演义话本里,多半是给名将当垫脚石的货色。 徐小乐正想出口嘲讽,突然嘴巴一紧,心中转念道:不对不对!我若是说了师父的坏话,岂不是连带自己都被坑进去了?难保会有人说:小乐呀,你师父这么糟糕,恐怕你的本事也稀松得很! 佟晚晴已经送客回来了,又催问道:“到底是怎么回事?” 徐小乐只好避开重点,不去吐槽李西墙,只吹嘘自己的本事。 他道:“说起来呐,这也的确不是身体上的病,而是心病。” 众人虽然什么都不懂,但还是微微颌首。 徐小乐来了精神,道:“肝开窍于目,情志主怒。一旦发怒,气则上涌,上涌则系于目。张老汉因为怒气昏阙,救醒之后,上去的气却没下来,当然眼睛就翻不下来了。 李西墙微微皱了皱眉。他知道《内经》里说的情志生病,历代名医留下的医案里,也有很多用情志相胜的法子治怪病的例子。但凡能玩这一手的,都是医术大家,对人心有极大的把握力,否则就是瞎胡搞了。徐小乐一天正经医术都没学过的人,也能玩这手? 还是说,完全就是瞎猫碰到死耗子? ***** 求三江票~~! ...(大国医..4545516)-- ( 大国医 /61/61180/ )( 大国医 http://www.suya.cc/6/6727/ ) 大国医 72、非同凡响的思路 徐小乐说完之后,见众人一副茫然的表情,优越感颇为受挫——跟不懂的人怎么刷得出优越感呢?就好像对牛弹琴,或是给瞎子抛媚眼。 李西墙见徐小乐突然没兴致说下去了,忍不住道:“即便照《内经》里的情志相胜法,那也是悲胜怒,跟你这儿没什么关系呀。” 徐小乐登时觉得李西墙可爱多了。虽然还是个庸才,但是好歹还知道《内经》,还知道情志相胜啊! 他哈哈大笑,优越感油然而生:“既然你诚心诚意发问了,我便大发慈悲告诉你好啦。张老汉在昏阙之后,其实怒气已经散了,但是气散而乱,没有复归本经脉脏腑,所以才闹得双瞳上翻。《素问》里说:惊则气乱,我用的其实这个法子。” 李西墙初时很不爽快,什么“诚心诚意”、什么“大发慈悲”?到底谁是师父! 直到他听徐小乐说用的“惊则气乱”,更不明白了,仿佛回到了当年求学的时代,竟然带上了请教的口吻:“惊则气乱,如何能够治他这病?”好奇之下,他连强调“没有病”的原则都抛弃了。 徐小乐理所当然道:“惊则气乱呀。这还不明白么?惊过之后气是不是就要回归经脉脏腑了呢?我先‘惊’他,让气乱起来,连带之前散乱的气一同恢复,不就行了?更何况他听到儿子惨叫,‘惊’过之后立刻生出‘恐’来,恐在肾,《素问》里又说‘恐则气下’。这不是正对症么?” 众人听徐小乐引经据典,侃侃而谈,只觉得小乐突然高大起来。一伸手,一投足,竟然有名医风范。虽然不明白,但只觉得厉害! 李西墙却真正被惊到了。 惊得嘴巴都合不起来。 这思路,跟一般人不一样啊! 绝对是常人想不到的高度啊! 所谓非同凡响,正是此子! 徐小乐没有注意到李西墙的惊讶,已经转向了佟晚晴:“所以我没用敲锣打鼓放炮仗的办法,因为那样惊则惊了,‘恐’却未必。” 佟晚晴将信将疑:“真有这么多道道?” 徐小乐不悦道:“那是当然,否则张老汉怎么能好?” 众人见徐小乐果然是有几分本事,纷纷赞叹。然而他们本心上更喜欢听一些“因果报应”的故事,所以得知真相之后并不很满意。 不管怎么说,终究也为整常故事做了个不错的结尾,回去之后还能当做谈资,消遣消遣茶余饭后的美好时光。 众人渐渐散去,就连笑笑都跟爹娘回去吃饭了。 佟晚晴招呼众人在家吃饭。 徐老安人的素食得用单独的、从未沾染过荤腥的厨具做,做好之后单独在屋里用餐,所以不下楼。其他人也不讲究男女、身份,反正礼不下庶人嘛,就搬了窄长的餐桌出来,在天井里用餐。 徐小乐当然想紧挨着佟晚晴坐,却被佟晚晴嫌弃了。还好胡媚娘不嫌弃他,让他坐在了身边。再过去便是罗云,不过今天看起来这个傻大个有些魂不守舍,连饭也才吃了三碗。 罗云下首是李西墙,打横坐在桌头,也是吃得心不在焉。 徐小乐一边给皮皮剥了毛豆,一边自己吃饭,倒是最认真的一位了。只是突然之间,他腿上却被人踢了一脚。倒是不重,却让他心生诧异。 谁吃饭还不安生? 徐小乐就望向桌子对面四个小丫鬟,却发现她们各个都很专心,完全看不出是谁有心要作弄他。他又低头看了看桌子下面,原本这桌子两边各坐四人还算宽敞,但是今天自己身边有罗云,就显得很是拥挤了。 肯定是对面四个小丫鬟里的某一个踢的。 徐小乐心中暗自得意:都说桌下踢腿是春心暗许,莫非我今天露了一手,让这几位姐姐妹妹很心仪么! 他心中得意,表面上是绝对藏不住的。所有人都看着徐小乐咬着筷头,嘿嘿傻笑,不知道他在想什么。 佟晚晴嗯哼一声,瞪了徐小乐一眼:“不好好吃饭,又闹什么!” 徐小乐忍不住笑了出来:“哈哈哈,能治好张老汉的病,我心里高兴得很!” 佟晚晴白了小乐一眼,没再说什么。她其实同样很高兴,不逊徐小乐。那么多医生都没解决的麻烦事,徐小乐一出手就解决了,这是何等荣耀。可见自己带大的孩子还是挺有出息的。 胡媚娘看看徐小乐,却觉得这眼神之中颇有些春意。她虽然不知道桌子下面发生的事,却依靠女人的第六感敏锐地将目光投向对面四个丫鬟。那些丫鬟犹自夹菜吃饭,毫无异象。 ——哼,小浪蹄子装得还挺像! 胡媚娘心中暗道。 罗云这个不怎么说话的人,却突然道:“对了,我想起来件事。” 众人纷纷望向罗云。 罗云就直挺挺坐着,也不说话。 徐小乐不耐烦道:“什么事?你倒是说呀。” 罗云这才醒悟过来似的,张了张嘴,终于道:“今晚胥王庙有胥王会的庙会戏,有几家大户一道出钱,办得很是喜庆呢。” 徐小乐偏了偏头,对这些杂剧戏曲并不感兴趣。四个小丫鬟都不敢发表意见,只是闷头吃饭。佟晚晴和胡媚娘都是青春少妇,当然不能主动说要去看夜戏。李西墙也不知道在想什么,没有搭话。 罗云只好道:“晚晴姐,媚娘姐,小乐,咱们今晚上都去看戏吧?” 徐小乐随口道:“最不耐烦看剧唱戏,还是说书有趣些。” 胡媚娘道:“大晚上的还出门干什么?再说了,我听说夜戏里很有些不好的段子,都是诱那些不本分的人去捧场的。云哥儿,你也别去了吧。” 徐小乐听胡媚娘这么一说,猛然眼睛一亮:“我都病了这么久,正好去丢丢病气!要不咱们全都去吧!” ...(大国医..4545516)-- ( 大国医 /61/61180/ )( 大国医 http://www.suya.cc/6/6727/ ) 大国医 73、去看戏 受百年胡风的影响,大明在社会观念上更趋近于开放的唐朝。又因为经济发达直追宋朝,所以市井生活颇叫老夫子们感叹“道德沦丧”、“世风不古”。 城里虽然还有宵禁,还要关闭城门,但是一墙之隔的关厢、市镇却是笙歌达旦,夜生活颇为丰富。 徐小乐所在的木渎离苏州城还是远了点,平日没有夜生活可言。不过碰到做庙会,或是镇上的大户请戏班来庆祝寿辰,日夜连转热闹个三五天也不是很罕见。 这些戏班、优伶都是人精。白天观众多,他们便拿出了十成的本事,卖弄一身技艺,让人赞叹不已。到了晚上,观众也少了许多,他们便收了本领,弄些文戏糊弄一番。 不过这些文戏也有讲究。前元时候的郎才女貌故事,在晚上并不吃香——因为爱看这些故事的夫人小姐们都睡了,肯熬夜凑热闹的闲人可对此不感兴趣。于是乎,上演的文戏就多多少少要带些低俗的色彩了。 或是主母偷小厮,或是浪子偷少妇,总之时时刻刻挠着那些浪荡子的心肝,让他们龇牙咧嘴看一夜都不觉得无聊。 诚如胡媚娘说的:正经人家是不会去看的。 偏偏小乐最讨厌“正经”两字。胡媚娘不说这话,他还懒得出去,宁可家里睡觉。听说那些戏就是给不正经的人看的,那他岂能错过。 罗云见徐小乐支持自己,连忙又对媚娘姐姐说:“听说这回请的都是苏州城里有名的家班,没有那么多乌七八糟的东西,就是图个热闹。” 佟晚晴从小跟江湖艺人往来,难免受些非主流影响。她就说:“虽然害群之马不少,却也不能一棍子打翻一船人,总不能说夜场就一定是诲淫诲盗的。不过,小乐你身体还没好透,连拐杖都丢不下,凑什么热闹?” 徐小乐连忙拍了拍罗云:“这不是还有老罗么!” 罗云连忙挺了挺胸:“晚晴姐,我照顾小乐,你就放心吧。若是你嫌我笨手笨脚,就叫几个姐姐一同去呗。” 佟晚晴连忙道:“我可不敢指使几位姐妹。”她心中就道:罗云真是傻小子,跟小乐一样不懂事。人家是寄居这里,又不是给咱们当下人。 胡媚娘也没资格指使老安人的侍女,便不说话。 四个姑娘却是十分乐意,这个年纪谁不喜欢热闹呢。只是荷叶今晚要伺候老安人,脱不开身,其他三人便决定抛下她,去找老安人求个假。 老安人体谅这几个丫头能够忠心耿耿留在身边,便也宽松了许多,只关照她们小心些,别被人拐走了。 丫头们连忙说小乐和罗云也去,断然不会有事的。 罗云虽然还没有荫职,但是穿上官靴,配把绣春刀,但凡不是瞎子就知道他是锦衣子弟,绝不敢骚扰他的。 就算是瞎子,看不到官靴和绣春刀,也该能够感受到罗云铁塔一般的身材。若是再敢冒犯,那就不是眼睛有问题,而是脑子有问题了。 徐小乐他们要出去玩,佟晚晴当然不能让他们空手出去。这种戏虽然是免费的,但是少不得要买些小吃、点心、茶水,否则难免遭人白眼。她固然舍不得小钱钱,但是更要面子,还是拿了一吊钱给徐小乐:“雇条船,请大家吃茶吃点心,别乱花!” 徐小乐眯开眼笑:“谢谢嫂子,我肯定照顾好姐姐妹妹们。” 梅清就笑道:“荷叶不去,可就没妹妹要你照顾了。” 枫香更笑道:“是啦,你是咱们之中最小的那个。” 徐小乐才不在乎年纪大小,他还觉得年纪小些更好:姐姐比妹妹好对付多了。实在不行就大喊:你以大欺小,不是好汉! 桃花虽然也要去,但是跟徐小乐一直不对付——单纯地不喜欢徐小乐,所以便皮笑肉不笑的敷衍了一下,转而向佟晚晴道谢。 众人要去看戏,佟晚晴也就不要他们收拾碗筷了,催他们快去快回。自己和胡媚娘会在院子里纳凉说话,给他们留门。 这也是叫他们不好意思玩得太晚,只是这番苦心徐小乐和罗云未必能够领悟。 一个是出去玩疯了就什么都不顾,一个是脑袋缺根弦,实在没那个情商。总算有桃、梅、枫三人一起,应该会提醒他们。 五人正要出门,李西墙突然道:“咳咳,如今觉少,我也跟他们去看看热闹。” 佟晚晴就道:“那师父且等等。”她连忙回去又取了两吊钱,交给李西墙:“给师父吃茶的,切莫推辞。” 李西墙哪里会推辞,在徐小乐几乎要喷出火来的目光下,接过铜钱,带头走了。他最近这些日子在木渎走动,几乎比过去几十年加起来还要多。这也是因为心结打开,不再记挂着当年跟徐弘轩的恩怨情仇了。 众人在河边搭上了一条船,给了船老大五枚大钱,轻松赶往胥王庙。 戏台就在胥王庙外。 虽然天色渐暗,胥王庙前还是人头攒动,锣鼓动天。 船老大就说:“前面人多,在船上也一样能看到的,我这里还有鲜鱼汤。”他当然是在为自家留客,鲜鱼汤并不是免费的,赚一文是一文。而且说不定还可以再载他们回去,免得空船回程。 梅清、枫香看到这么多人就怕了,连说:“也好,我们就在船上看吧。” 李西墙说:“我年纪大了,远的看不清,还是前头去看。” 徐小乐自然也是不肯留在船上的,便叫了罗云一起去前面看。桃花大约是高兴得很,大方地承担起了照顾小乐的工作,跟着下船去了。 徐小乐心中倒是颇有自知之明:她哪里是要照顾我,多半是被梅清枫香排挤了吧。呵呵,她那么凶,难免不被待见。 ...(大国医..4545516)-- ( 大国医 /61/61180/ )( 大国医 http://www.suya.cc/6/6727/ ) 大国医 74、巧遇 桃花果然没有照顾到徐小乐。 事实上谁都没照顾徐小乐。 上岸之后没多久,甚至还没有走到胥王庙戏台前面,徐小乐就被洪流一般的人群挤开了。桃花和李西墙就像一块石头,洪流之中立刻沉底不见了。罗云倒是很醒目,可惜无论徐小乐怎么叫唤,他都没听到,巨灵神一般只管往前冲。 徐小乐拄着拐,很悲惨地被人流推到了边缘,然后就再也挤不进去了。 没过多久,就连罗云的身影都看不见了。 徐小乐真后悔出来,只好自己慢腾腾地回船上去。等着罗云什么时候发现丢了个人,回头找他。 谁知不等徐小乐回到码头,就看到前面同样有个人扭捏着屁股,慢腾腾地走着,顿时生出同病相怜的感慨来。 那人显然也看到了徐小乐,站住了脚步,呆呆立着。 徐小乐缓步过去,这才发现那人竟然还是个老相识。 张大耳。 徐小乐没有发现张大耳的跟班,自己的跟班也不在场,正是一对一的局面。不过上次跟张大耳的较量让他知道了两人的差距——道士教的那两招擒拿散手实在很坑爹。 于是徐小乐咧嘴朝张大耳笑道:“真是人生何处不相逢,竟然在这里见到了大耳哥哥。青山不改,绿水长流,再会再会!”他说罢就要走,却听到张大耳干咳一声,脚步就不自禁地慢下来了。 张大耳道:“小乐,你也别躲我。我打了你,你嫂子揍了我;你刺伤了我,又治好了我爹。咱俩这算是清清楚楚,两不相欠了。” 徐小乐松了口气:“是极是极,两不相欠最好不过了。我得先走啦,否则等会罗云那小子找不到我,又要急了。” 张大耳是资深的街头混子,哪里不知道徐小乐这话暗藏警告:罗云就在附近,可别动歪脑筋。 张大耳道:“我刚才出来的时候看到罗云朝里面去了,要不我带你去找他?” 徐小乐有些尴尬:“你我这个样子,挤不进去的。” 张大耳好似没听到,两指放进嘴里,搓出一声尖锐的啸声。 这啸声清亮高亢,穿过乌泱泱的人群,压下了所有人的呼喊,传出老远。 不一时,几个青壮男子从人群中挤了出来,走向张大耳,纷纷叫道:“哥哥叫我们?” 张大耳指了指徐小乐:“小乐哥哥想进去看戏,咱们帮他开条路出来。” 那几人显然已经有了心理准备,纷纷给徐小乐见礼,一样称呼“哥哥”。徐小乐挠了挠头,虽然有些不好意思,但还是应了下来——感觉还挺不错。 几个专注流氓二十年的喇虎在前面开路,效果比罗云强多了。徐小乐登时觉得人其实并不多,自己四周都空出来了一片。有那么一个刹那,他甚至有些羡慕这些流氓喇虎——看起来很威风啊。 不过看到后面跟着的张大耳,徐小乐就又不羡慕他们了。 还是走正道比较安全。 …… 徐小乐走到第一排都没看见罗云、桃花、李西墙,恐怕又走岔了。 张大耳很快就折腾出一张空桌子,正好让小乐和自己的兄弟们坐下。他原本已经想回家,但是现在要是走了,只让人误会自己给小乐当了开路马仔,所以还是勉强坐下应付一阵,算是他做个东道——当然不会出钱。 茶博士愁眉苦脸来给小乐上了茶。张大耳又抓了个卖水煮毛豆的小贩,拿了一盆毛豆。 徐小乐想想这些人也挺可怜的,便给了他们三五钱的赏钱。虽然不值货价,总不至于叫他们血本无归。那茶博士和卖毛豆的小贩脸上这才好看了一些,千恩万谢走了。 张大耳就定定看着徐小乐,却不说话。 徐小乐忍不住就道:“别人都饿死了,你还吃什么?” 张大耳眼角一跳,掩饰自己的羞愧,道:“我才不稀罕吃这么几只小虾米。” 徐小乐就道:“大鱼吃小鱼,小鱼吃虾米。你直接把虾米吃完了,小鱼吃什么?小鱼饿死了,你不是也没得吃了?” 大道如环,正是徐小乐在穹窿山参悟自然的收获。此刻当真理一样说给张大耳听,倒是逼格满满。 张大耳设身处地这么一想,颇有些醍醐灌顶的感觉,再看徐小乐的时候,已经减去了少许隔膜。 徐小乐对张大耳的隔膜却没有少。他见话题告一段落,自然不肯再找新的话题,正好此时戏台上走出两位小生,开始唱戏了。 唱的是《梁山伯与祝英台》。 ...(大国医..4545516)-- ( 大国医 /61/61180/ )( 大国医 http://www.suya.cc/6/6727/ ) 大国医 75、不正经 徐小乐对这种不温不火的文戏完全没兴趣。 他更喜欢看一些打戏,尤其是带翻筋斗的戏。他记得以前看过一个艺名叫铁头的老生翻筋斗,能一口气翻八十四个!当时所有人都在台下跟着数,徐小乐数得尤其大声。 张大耳见徐小乐认真看戏,也跟着把注意力放到了戏台上。 徐小乐其实很是无聊,这故事都不知道听了多少回了。非但昆腔里有,评书里有,黄梅戏里有,各乡土小调里都有。 直到—— 梁山伯:贤弟呀,其实愚兄……愚兄对你……颇有仰慕之情啊! 徐小乐暗道:咦,这里改了么?不是祝英台先表白的? 演祝英台的小生是个男子反串,闻言顿时扭捏起来。他扭捏得煞是好看,浑身上下每根骨头都打着圈,比女子还更有媚态,惹得下面观众纷纷叫好,登时就有铜钱飞了过去,算是打赏。 “祝英台”往台沿走了几步,出了戏境,面朝观众假装挡住梁山伯,然后白道:“咦呀呀,我这好哥哥今日总算是榆木疙瘩开窍鸟!不枉我一番情谊!” 这是“祝英台”的内心独白,所以“梁山伯”自然听不到。他也仿佛忘了自己刚刚表白,只是双目看着虚处,等“祝英台”回过“神”来跟他说话。 “祝英台”又做出一脸疑惑,对观众独白道:“奇哉怪哉,我那好哥哥难道已经知道我是个女子鸟?难为他与我同床而眠整三载,竟然没有丝毫非礼处,果然是真君子!我英台与他两情相悦,正是好姻缘呀呀呀。” “祝英台”独白之后,重又回到与“梁山伯”对话的位置,算是再次开始两人的交谈。这回他可就不是独白了,大唱了一段你侬我侬两两相依的肉麻戏词。等他将“梁山伯”领到戏台前沿,两人已经搂搂抱抱,颇有些私定终身的意思了。 徐小乐剥着毛豆往嘴里扔,心道:这就是胡姐姐说的“不正经”了。不过他们改过之后,倒比两人白白死了变蝴蝶好看。 那边“祝英台”与“梁山伯”耳鬓厮磨,就差当众做羞羞的事了。“祝英台”像是想起来了似的,依偎在“梁山伯”怀里,当着观众的面问道:“我滴好哥哥呀,你是何时知道我是个女子的呀?” “梁山伯”猛然变色,好像受到了极大的惊吓,一把推开“祝英台”,提起袖子遮住了脸,战战兢兢叫道:“甚吗!你竟然是个女子!” 观众轰然大笑。 徐小乐差点把毛豆呛到喉咙里去,抚着胸口大力咳嗽,方才避免了被毛豆谋杀的厄运。 ——原来这才是真正的不正经呀! 徐小乐也忍不住跟着叫起好来了。 张大耳就哈哈笑了一阵:“我就看着像,果然是相公班子!” 徐小乐不解。 张大耳就解释道:“你总知道戏班子是分男女的吧。” 徐小乐点头。如今的戏班要么全都是男子,要么全都是女子,所谓的乾班坤班,不会有男女混杂——男女混杂的那是青楼行院教坊司。 张大耳继续道:“若是这些草台班子兼做一些私活,便会在夜场里演出来。譬如这出梁祝,便是告诉大伙,他们也做相公生意,让人走旱路。” 徐小乐面露钦佩之色,诚心请教道:“那要是肯卖身的坤班,她们又怎么演?” 张大耳嘿嘿一笑,道:“她们只要演得你来了兴致,自然是肯的。有一回我在昆山看戏,那个班子里的青衣花旦,就只穿了一身薄纱出来,啧啧啧,真是恍如天上仙境,不似在人间啊。” 徐小乐听得颇为动心,也很想亲眼看看只穿一层薄纱是什么样的情形,由衷道:“这种天上人间难得一见的奇事都叫大耳哥哥碰到了,佩服,佩服。” 张大耳一时也忘记了痔疮戳破的痛,仰头笑道:“好说,好说。”他是这种“不正经”的专家,说起这些不正经的事简直如数家珍。 徐小乐的年纪摆在这儿,背书是功课,更感兴趣的还是人之初最纯粹的那点勾当。此刻听了张大耳的半真半吹的各种套路,真是大开眼界。 两人竟因此消弭了隔阂,跟朋友似的聊起天来。 戏台上的故事越来越露骨,《梁祝》过后是《将相和》,也是改得面目全非。蔺相如和廉颇成了相爱相杀一对怨侣,不过最后还是澄清了误会,两人相拥而去。 这戏里“廉颇”大半的戏份都****着上身,卖弄身材,显然跟坤班的薄纱出场一样用意。 ...(大国医..4545516)-- ( 大国医 /61/61180/ )( 大国医 http://www.suya.cc/6/6727/ ) 大国医 76、余韵 徐小乐和张大耳对这种相公戏都没兴趣,两人就坐在下面聊着女人。徐小乐这才知道,自己以前去的地方实在太纯洁,原来苏州还有那么多好玩的地方。 趁着张大耳喝茶润喉的空,徐小乐感叹道:“我又不愿去私窠子,又没钱去行院,真是无奈。” 张大耳就说:“这话哥哥我就不爱听了!上个妹子还要挑三拣四的?” 他又道:“这事就跟拉屎尿尿一样。有钱了,茅房里放香薰,找两个美女给你用绫罗绸缎洗屁股。没钱难道你就憋死?我在你这个岁数,哎,真是最见不得女人,只要容貌过得去,就忍不住想推到大干一场,就连霸王硬上弓也不是没想过——好在哥哥我这副面皮还吃得开,没沦落到那个地步。” 徐小乐连连点头,突然想起自己吃了肾气丹,吓出一身冷汗。肾气丹既然已经有了成效,那么它的副作用岂不是也暗藏凶机? 徐小乐连忙摇头:“我还是算了。我在弱冠之前还是要专心学医。”他心中又想:不知道什么时候才可以开荤,回头得找个时间套套师父的话。 张大耳不知道徐小乐的内心纠结,就问道:“小乐啊,学医虽然能挣银子,一旦失手也麻烦得很……唔,你有你嫂子罩着,没人敢找你麻烦。不过能挣钱的行当多了,干嘛盯着学医呢。” 徐小乐呵呵笑了笑,心中暗道:正道里挣钱的行当可不多。那些歪门邪道,我还是敬谢不敏啦。 这回他跟张大耳打架——其实是挨打,最大的收获就是知道了街头生活的残酷。自己实在不是大杀四方的人物,还是乖乖继承祖业当个好医生吧。 “我嫂子前段时间大病一场,我只能束手无策,听天由命,差点还叫庸医坑了。这滋味想起来真是难过得很。”徐小乐道:“所以我想学好医,往小里说可以保家人无恙,往大里说,还能保境安民行善积德呢。” 张大耳虽然走在邪路上,却也有正确的价值判断,知道劝他“行善积德”的人都是为他好,心中竟然有些感动:没想到小乐是个如此好心肠的人,以前只当他是个吹牛吹出来的翰林宗亲、不入流的闲汉,真是走了眼。 张大耳便端起一碗茶:“今日我才知道,原来小乐你是个有大志向的人。咱俩不打不相识,日后你有什么用得上兄弟我的,切莫客气!” 徐小乐不知道为什么自己一下子就被张大耳架高了,支支吾吾端茶喝了一口,难免有些忐忑。 台上的戏演得越来越露骨,正说明夜色已经越来越深了。下面对相公不感兴趣的人已经决定离开,去找私窠子风流快活一番。 张大耳见徐小乐打起了哈欠,便提出各回各家,也该休息了。 徐小乐自然没有反对。 等徐小乐回到船上,船老大嘟嘟囔囔抱怨半天,怪徐小乐等人耽误他回家睡觉。这无非是为了多要两个赏钱的事,徐小乐摸出十个大钱,船资加打赏,叫这船老大立刻闭了嘴。 梅清和枫香早就已经困得在船舱里小睡了一觉,罗云和桃花却比徐小乐回来得还晚。 桃花一上船就叫道:“哎呀,小乐,你可叫我们好找!你去了哪里?” 徐小乐觉得跟张大耳一起看戏喝茶聊天,说出去并不是一件有脸面的事,便含糊道:“我就在最前面那排看戏,等你们过来呢。” 桃花抚掌叹道:“这可不是成了灯下黑么?我跟云哥哥只以为你身体不便,肯定挤不进去的,倒在外面找了好大一圈。” 徐小乐岔开话题,道:“好啦好啦,大家都回来了就好了。对了,我师父呢?” 罗云这才道:“他遇到了老友,说是要去跟人通宵下棋,叫我们自己回去。他明日直接就回苏州了。” 如今佟晚晴将小乐与胡媚娘当贼一样防着,肯定是不会同意小乐跟胡媚娘再睡一起的。徐小乐又不乐意跟李西墙一起睡,本来已经准备跟罗云一起睡堂屋的大桌子,谁知道李西墙竟然自己走了。 “哈哈哈,那咱们就回家吧!” 徐小乐颇为畅怀。 等回到家里,自然少不得要挨嫂嫂佟晚晴一顿埋怨。她虽然没指名道姓说那三个丫鬟不对,不过梅清三人也觉得没管好小乐,有些不好意思。 众人各回屋里要睡的时候,罗云却说他还是想睡堂屋,怕睡觉打呼妨碍了小乐休养。 徐小乐与这个死党真心要好,由衷挽留了一番,表示自己能够接受一定范围内的呼噜声。不过罗云意志坚定,最终还是睡了堂屋。 看夜戏就如抛入池塘里的一粒石子,激荡起了两圈涟漪,成了徐家三五天里的谈资,随后便重归平静,再没人提起来了。 罗云还是一如既往常来徐家帮忙,李西墙却是来得少了。因为徐小乐渐渐康复,已经能够丢了拐杖自己慢慢散步了,不需要他再来开药。 随着身体渐渐康复,徐小乐却总是觉得自己神疲乏力、精神不振、腰膝酸痛……分明就是肾虚的症状。 ...(大国医..4545516)-- ( 大国医 /61/61180/ )( 大国医 http://www.suya.cc/6/6727/ ) 大国医 77、求援 肾气丹之所以不能立竿见影,是因为人体自身总有惯性。该修补的修补好了,该消耗的消耗光了,效果才会显现出来。俗话说病来如山倒,病去如抽丝,便是这个原因——在山倒之前也得积蓄一段时间。 肾是先天之本,人的发育成长全靠它。如今徐小乐也是个半吊子的医学生,背过的医书一字不差地印在脑子里,当然明白这个道理,心中颇有些忐忑:我怎么就肾虚了呢?没道理呀! 他反复想了想师叔祖和师父说过的话,最终还是觉得不可思议:我还是个童男子,天葵未至,又没有破身,照理说不该出现这种副作用呀——都还没来得及被炽热的**煎熬一下呢! 徐小乐虽然胆大包天,但本质上是个十分惜命的孩子。他又休养了三五天,专门叫嫂子煮了黑豆粥,肾虚的状况却是毫无好转,甚至于有些愈演愈烈的态势。 徐小乐终于待不住了,找了个借口要去苏州买书,从嫂嫂那边支领了二两银子,一大清早就带了皮皮一拐一扭地往码头赶船去了。 …… 李西墙仍旧住在药王庙,这天一觉睡醒已经天光大亮,胡乱擦了把脸就要提着布幡出门挣钱。他刚走到药王庙大门口,迎面就撞上了徐小乐。 李西墙大喜:“你来啦!” 徐小乐见李西墙的喜悦由衷而发,颇有些讶异:师父今天发的什么疯?竟然看到我这么高兴! 李西墙上前拉住徐小乐的衣袖:“走,咱们吃饭去。” ——难怪看到我高兴呢! 徐小乐猜想自己的脸肯定乌黑乌黑的。 李西墙昨晚上的晚饭就没着落,早上起来肚子咕咕叫个不停。如今可算是开门大吉,还没出门就碰上了个金主。他知道徐小乐也没什么银子,但是架不住这小子实在命好,温衣饱食还时不时有小钱钱进账! 李西墙拉着徐小乐穿过一条街,找了家卖吃食的店,开口就要六个大饼,三甜三咸。 店家很些吃惊:“六个饼,你们两个人吃得了么?” 姑苏的大饼其实也就比巴掌略大一些。不过苏州人秀气,一般人早上吃两个就饱了。就算是卖苦力的……唔,苦力吃不起这种饼。 李西墙不耐烦道:“又不是不给你钱,啰嗦什么。” 店家当然不嫌弃生意多,先给李西墙和徐小乐打了两碗豆浆,然后便去取饼。 苏州大饼的做法颇有特色。店家用一个炉子里面燃了火,面饼贴在炉边。等饼熟了,自然就从炉边上落入下方的凹槽。有时候没落好,直接落进火炭上也是有的,这时候店家就会拍干净碳灰,混在干净的饼里偷偷卖。 甜大饼里面放了糖,经火一烤就冒出糖油。咸大饼用的是葱油芝麻,闻起来喷喷香。这大饼香气扑鼻,入口糯中带脆,是苏州人很喜欢的早点。 徐小乐有心事,随手取了个咸的,就着豆浆细嚼慢咽。 李西墙一如既往,甩开了腮帮子,撩起了后槽牙,唏哩呼噜像是倒垃圾似地就将大饼豆浆一扫而空。 徐小乐才吃完一个,就发现桌面上已经空了。 李西墙打了个饱嗝,揉了揉肚子,心满意足叫道:“吃饱啦!店家,算账!” 店家哪里需要算,凑过来道:“豆浆三钱一碗,大饼四钱一个,一共是三十大钱。多谢惠顾,多谢惠顾!”他以为总是大人付钱,巴巴等着李西墙掏钱。 李西墙巴巴看着徐小乐。 徐小乐是来求援的,倒也不在乎,摸出钱袋数了三十大钱给店家,对李西墙道:“师父,咱们回庙里说话。” 李西墙呲了个牙花,用手扣下黏在牙齿上的一片葱花,看了看又舔进嘴里。他品着葱花的香味,悠悠道:“你是无事不登三宝殿呐!” 徐小乐嘿嘿笑道:“师徒父子,咱俩谁跟谁啊,这话说得伤感情。” 李西墙给了徐小乐一个白眼,还是提起布幡往庙里去了。 他本就是有一天混一天,蒙到个十钱五钱就可以安心高卧了。今天一顿饭吃了五个饼外加一碗豆浆,超额完成了生存任务,浑身舒坦,就差找个地方倒一倒,哪里还有心思穿街走巷苦苦挣钱。 二人回到药王庙,庙里的闲汉们方才刚刚起床,三五成群地出去觅食。见了李西墙和徐小乐,就有人叫道:“李大夫,你的好徒儿又来看你啦。” 一句话成功膈应了两个人。 徐小乐和李西墙难得心有灵犀,同时腹中暗骂:活该你今日打饥荒! 进了李西墙空空如也的“家”,徐小乐让皮皮从肩头下来,叫它自己去玩。 皮皮看看这屋子里什么都没有,眼泪都要掉下来了:这让我玩个毛啊! 于是它找了个角落开始扒拉自己的毛。 *** 三江票要被爆菊了~~~求支援啊! ...(大国医..4545516)-- ( 大国医 /61/61180/ )( 大国医 http://www.suya.cc/6/6727/ ) 大国医 78、绝学(求三江票) 李西墙往床板上一躺,伸手蹬腿,舒舒服服拉了拉筋骨,道:“坐,坐,自己人客气什么。” 徐小乐实在找不到坐的地方,就蹲在李西墙床板旁边,道:“师父,我出了点小事。” 李西墙眼睛半开半闭,好像随时都会睡着一样。 徐小乐等了一会儿,才听这老无赖道:“小事你舍得来找我?说吧,到底出了什么事?别拖功夫,真要是大事,咱俩还得去找师叔祖出头呢。” 徐小乐叹了口气,只好将自己如何记挂肾气丸,又如何找到了师叔祖和太爷爷的书信,然后找到了祖传的肾气丹,自己吃了四粒……李西墙登时跳了起来,眼睛瞪得老大:“你说你吃了几粒?” 徐小乐无奈,道:“四粒。第一粒吃了没什么反应,过了两天又吃了三粒。” 李西墙听得整张脸都抽搐起来。 徐小乐看李西墙那个表情,心里慌慌的:“师父,我是不是没救了?” 李西墙挤眉弄眼、捶胸捣足半天,终于倒过气来,破口骂道:“你个败家玩意!你知道师叔祖练出来的肾气丹值多少银子么?千金难买!” 徐小乐目光空灵,彻底傻了,喃喃道:“我真傻,真的,我竟以为你会关心我,原来还是关心银子……” 李西墙并不解气,走到一边用头撞墙,直到落下的墙灰把他的头巾都染白了,方才停下。 发泄之后,李西墙总算镇定了。他说:“唉,我跟你讲:剩下的丹丸别轻易卖。拿小竹刀刮个一钱下来,能卖三百两。当然啦,得有人付了定金才能刮药,融在****里,当即要他喝下去。剩下的药丸得用蜡封好。” 徐小乐心道:看来这东西真的很值钱,我还是不要告诉他皮皮也祸害了一丸。 他扭头看了看浑然不知自己暴殄天物的皮皮,觉得这猴子才真是没心没肺呢。 李西墙道:“至于你嘛,吃了就吃了,要是实在浴火烧身,就去推推石头,卖卖苦力,别去想它就是了。只要熬过了二十四,肾气平均,筋骨劲强,自然就没事了,也不耽误你娶妻生子。” 徐小乐干笑一声,道:“可我如今就……虚了。” 李西墙皱眉道:“你这么早就破身了?” 徐小乐当然要大喊愿望了。 李西墙就叫徐小乐过去号脉,一摸之下,发现徐小乐真是肾精亏损,已然有气血两虚的症候了。他皱眉道:“若是没有男女之事,恐怕就是你遗精了。” “也没呀……”徐小乐说完,突然想起光屁股醒来的那天。 胡姐姐说他尿床了,可要真是尿床,肯定得把席子洗掉呀。可自己醒来的时候,席子好好铺在身下,并没有潮湿的感觉。 ——莫非胡姐姐是不好意思,用尿床来掩饰遗精? 徐小乐将自己的推测跟李西墙一说,李西墙抚须道:“这也说得过去,人都是要脸的。不像你,左脸皮搭在右脸上——一边没脸没皮,一边厚比牛皮。” 徐小乐欲哭无泪:你们这些大人真是事多!本来吃喝拉撒一样平常的事,偏偏弄得见不得光,一定要藏着掖着……哪个人不是这么过来的! 李西墙又道:“如今嘛就有点麻烦了。你说你吃一粒,我还有把握。你把这东西当糖豆吃,这不是作死么?” 徐小乐吸了口气:“师父,计将安出?” 李西墙就吹胡子瞪眼说道:“出你个头!如今只好死马当作活马医,我先传你一套导引术,把你这亏空的身子补起来——就算补不起来,也要拖到师叔祖回来。看你这样子,我怕不出三个月你就一命呜呼了。” 徐小乐听得胆颤心惊:“师父快教我!” 李西墙心中一喜:原本师叔叫我传他此术,我怕他吃不了苦,如今他自己作死吃了肾气丹,不练也得练了。哈哈,真是天助我也,总算能给师叔一个交代了。 李西墙活动了一下脖颈,就道:“也罢,你我师徒一场,情同父子,怎么都不能看着你去死。” 徐小乐就连连点头。 李西墙正色道:“我先说清楚,这套导引术效果非凡,做一便就有一便的效验。效验这么大,你要吃的苦头自然也大。日后你若是畏难偷懒,是你自己的事。运气好点,直接脱阳而死;运气不好,生不如死。” 要不是徐小乐深知李西墙就是个老无赖,看他现在这样一本正经,还真以为是玩世高人呢! 徐小乐就说:“师父放心,我对自己性命还是十分看重的,绝对不敢偷懒。” 李西墙这才继续往下说道:“这套导引术源自两汉,传至北宋年间,扬州金氏手里,已然成了套路。安祖从三丰真人得授此术,去芜存菁,定为十二式,是为本门绝学。我今日便传给你,你好生看着。” 徐小乐自然一个劲地点头。 李西墙摆了个架子,深吸一口气,沉入丹田,倒真像是有些功夫的人。 徐小乐认真观看,无论是姿势还是呼吸都不放过,甚至还想看出师父身上筋肉何处紧,何处松。 李西墙突然长吁一口气,浑身松弛下来。 ...(大国医..4545516)-- ( 大国医 /61/61180/ )( 大国医 http://www.suya.cc/6/6727/ ) 大国医 79、第一课(求三江票) 徐小乐以为这其中蕴藏了高妙的道理,谁知李西墙揉了揉肚子,道:“吃多了,绷不住劲。” 徐小乐就笑道:“我就知道不该对你抱什么希望。” 李西墙本想发作,终于还是决定不跟徐小乐一般见识,道:“我做个架子,你跟着我做,左右也是一样。” 徐小乐还能怎么办?只好认了。 李西墙果然不再用劲,只是搭出个架子。然而这套导引术光有架子是远远不够的,它的关键就在于“达致自身极限”。无论习练者有无基础,身体强弱,每一式的标准都是一样:达到自己的身体极限。 如此一来,看似简单的动作,却必须要做到汗流浃背,筋骨欲断的程度。 徐小乐终于知道为什么这会成为本门绝学了。 要找一个跟自己有仇的徒弟谈何容易?若是真把徒弟当亲儿子看,那是死活不会让他学这套导引术的。 徐小乐眼看着自己身体折叠起来,双腿绷得后弓,大腿后面的肌肉筋骨扯得生疼。他额头都碰到小腿,师父李西墙却还按着他的肩,嘴里不住道:“再往下!沉着用力,往下!” 喀拉! 徐小乐痛得汗如雨下,滴在地上偌大一摊。他听到自己脊柱骨节异响,终于忍不住了,整个弓起来的身体就要发力弹开,从喉咙里挤出一缕气,嘶哑道:“骨头断了……” 李西墙瘦弱的身体却重若千钧,双手硬生生地压在徐小乐的肩头,不让他弹起来。 徐小乐不能弹身而起,只好双膝朝前一送,整个人都蹲了下去。 李西墙猝不及防,差点跌一跤,怒道:“刚才谁说一定不偷懒的!” 徐小乐扶住师父,抹了把头上的汗:“师父,这不是偷不偷懒的问题,我骨头都断了!你刚才听到声音了吧。” 李西墙哼了一声:“那是你僵住的地方拉开了。今天是你第一天练,自然骨头先得正形,回归天然姿态。以后筋、膜也都会一一拉开,五脏复位,有得你吃苦呢。” 徐小乐看看身上衣服已经彻底湿透了,就跟水里捞出来的一样。刚才做的时候虽然没有跑动,但是心跳也是惊人地快,看来绝学真不好学。他道:“师父,咱们歇歇吧。” 李西墙抚着胡子,做出一副高人姿态,悠悠道:“歇,当然可以歇。不过歇了之后就得重头再来。” 他斜眼看着徐小乐:“不是我对你格外严苛。这套功法最讲究循序渐进,每一式都是给下一式打底子。前面不做到位,后面的招式是死活练不出来的。你现在一歇,前功尽弃……” 不等李西墙说完,徐小乐已经站了起来,双手抱头,将自个想象成一个被褥,慢慢卷了起来。从收下颌卷到胸椎,吸腹卷腰椎。卷到了极限,便又双肩用力,咬着牙将额头撞了撞小腿正面。 拉扯的剧痛之中无暇分心,徐小乐堪堪数到五个呼吸,终于解脱了一般,整个人弹起,身体就跟风箱一样,自然吸足了一口气,旋即又朝后下腰。 李西墙走到徐小乐身后,叫道:“下、下,要看到我的鞋子!” 徐小乐硬生生又下了一寸,总算扫到了李西墙的鞋子。心弦一松,吸进去的气自然翻涌上来,破口吐出,宛若利箭,人自然也跟着弹起来了。 徐小乐站直之后,只觉得像是站在钟里被狠狠震了一震。身体明明站稳了,却有个无形的自己,左右撞动,几乎要撞出身体去了。 李西墙照例挑刺道:“后仰下腰时,要从下巴开始反卷,不是你这样一下子就下去的。” 徐小乐只好表示明白,活动了一下腰肢,意外道:“好像比刚才松泛多了。” 李西墙得意道:“这套功法就是立竿见影,黏连的筋膜拉开了,错位的骨节拉正了,自然松泛。我跟你说,每次练完若是听不到几声喀拉响动,那就说明你没练到位。” 徐小乐不服:“若是日后我练得好了,没有滞碍、黏连、错位,还怎么响?” 李西墙嘿嘿一笑:“那老子问‘专气致柔,能婴儿乎?’的时候,你就可以跟他说:能。” 徐小乐道:“可惜我碰不到老子。” 李西墙就道:“等你能复归婴儿,自然是能见到的。好了,别散了气,继续下一式!” 徐小乐索性把衣服一脱,光着膀子开始最后一式。 这导引术先易后难,层层加码,到了最后一式简直丧心病狂。李西墙要徐小乐岔开两腿站立,脑袋从胯下钻出……实在不是徐小乐头一遭就能做到的。只能做到极限,然后慢慢突破极限。 十二式练完之后就可以收功了。 相比前面的功夫,收功实在太轻松惬意了。徐小乐本以为自己收完之后定会瘫软在地,动都动弹不得。谁知收完功后,整个人精神饱满,身体里流动着无穷的力量,颇有种能上天的幻觉。 李西墙又躺回了床板上,嘴里叼了根不知哪里捉摸来的稻草,慵懒道:“好了,这就是全套的本门绝学,是不是很轻松简单?” 徐小乐活动着筋骨关节,只觉得从未有过的轻松。他道:“练的时候很痛很苦,练完之后倒是舒服极了。不过这绝学也得亏遇到了我,否则真就绝后了。” 李西墙掏了掏耳朵,将耳屎凑到眼前看了看,弹出一旁。他懒得理会徐小乐的胡言乱语,只说道:“好了,今天你是一式三遍,等练熟之后就是一式七遍,乃至许许多多遍。其中关窍就慢慢体悟吧,我说了你也听不懂。你若是资质好些,说不定还能跟师叔祖一样,祛老葆形,在世长年呢。” 徐小乐一想起偶像师叔祖,精神立刻大振。 那可是活神仙啊! ...(大国医..4545516)-- ( 大国医 /61/61180/ )( 大国医 http://www.suya.cc/6/6727/ ) 大国医 80、书坊 按照传统惯例,为了让弟子门人重视练功,必然是要吹嘘一番功法效验无双。 于是乎,李西墙也照本宣科,将这套功法吹到了天上去。 徐小乐听了并不很相信,说:“这么牛?咋不上天呢!” 李西墙就说:“对,练到最高境界还能上天呢!” 徐小乐撇撇嘴,不多说了。即便是师叔祖也不过是长葆青春,到底能不能上天还两说呢。不过事不目见耳闻,而臆断其有无,那就太蠢了。徐小乐还不至于做出那等蠢事。 他在药王庙请李西墙吃了午饭,休息片刻之后又练了一遍。借助于超强的记忆里和天生的悟性,徐小乐这回练得十分流畅,就连李西墙想挑刺都挑不出来了,只能在一旁描述连他自己都练不到的境界。 姑且不说这功法能不能练上天,不过功效却是真正立竿见影。 徐小乐年纪还小,照理说不该有什么痼疾。然而他从小四处乱跑,攀援登高,纵身跳跃……短时间里看起来身体很不错,却因为缺乏热身准备,筋骨早就受了暗伤。 更何况如今身体还面临最大的危机:肾虚。 下午一式三遍做下来之后,徐小乐只觉得前段时间膝腰酸痛的感觉彻底没了。就连尚未好透的伤势,都有了明显的好转——走路已经恢复了正常。 李西墙叫徐小乐买了一份卤大肠——也不管夏天吃这东西太骚气,作为自己的晚饭,然后就不再理会徐小乐了。 徐小乐了却心头大事,神清气爽,带着皮皮去了玉皇观转了一圈,没见什么漂亮的女香客,于是顺便就去启阅书坊看书。 启阅书坊的老板如同见了财神爷,热情地迎徐小乐进去。按照小乐的喜好推荐书目,无非就是更好雕版的欧波亭主墨宝。 徐小乐生怕自己抵御不住诱惑,走漏元精,抵消了导引术的功效,哪里敢看。只说自己要好好读书,让老板照着师叔祖给的书目找书出来。 老板自然无不应承,春宫图卖得的是银子,正经书卖得的也是银子! 徐小乐就坐到了里间贵客花厅,端起老板亲手奉上的好茶,装模作样品了品。等小二捧着书来,徐小乐抖了抖袖子,当即翻看起来。 书房老板见徐小乐翻看得如此迅速,以为他是在检查雕版、印刷,连忙在一旁述说优劣。他哪里能想象得到,徐小乐这么翻了一遍,就将一本书直接印在脑子里了。 徐小乐倒也不是故意要占人便宜。他更想看看自己练了导引术之后,过目不忘的本事还在不在。足足试了六本书,徐小乐方才确定自己的本事非但没有受到影响,比之以前还更厉害了些。 徐小乐长舒一口气:“这些书,全都……” 老板看到徐小乐满脸欣喜,以为自己的解说起了作用,高兴道:“包起来?” “全都不要。”徐小乐心中暗道:打断人家说话真没礼貌。 老板整个人都不好了,下巴摔到了地板上。 徐小乐从他这个表情上看出了些许端倪:貌似自己这样做有些不厚道啊,搞得好像特意来消遣人家似的。 一般来说,消遣别人也是有风险的。比如鲁提辖若不是有着钵盂大的拳头,恐怕被打死的人就是他了。 徐小乐卖了个笑脸:“这些书都背过了,翻了一遍觉得很没意思。” 老板一口气没缓上来,差点晕倒:“你背过的书还要我拿出来,是特意来消遣我的么?” 徐小乐连忙赔笑道:“我以为老板你这里的书,会跟我背过的不一样嘛。” 老板倒是不疑有他。许多书不同的刻坊版本就不一样,通假字算是理所当然的,更离谱的是错字漏字,乃至于漏句、漏章。徐小乐跑他这儿来印证,也算是对他的认可。 然而生意做不成可是很痛苦的。 徐小乐从老板脸上看到了这种痛苦,只好道:“你这边有什么医书么?” 老板干咳一声:“哪有人买医书啊。” 虽说朱丹溪就开创了有教无类,阐扬医家的壮举,却没有真正打开局面。作为养家糊口、发家致富的宝贵技艺,医术如今还是以家传、师门为主。 能拜师学医的,就用不着出来买医书。拜不到师父的,买了医书也看不懂。因此上,医书就是图书市场上的冷门类别,没什么人愿意去印,自然也就没人卖了。 徐小乐有些庆幸:还好老板没有,否则真拿出来我还尴尬了。家里那么多医书呢,想看什么没有。 徐小乐装出一副遗憾的模样,道:“既然如此,我只好去别家看看了。” 老板连忙拦住这位大金主,诚心诚意道:“你想要什么书?我去给你找。” 徐小乐一副愁眉苦脸的模样:“实话讲,我家医书也很不少,我就是想看看有什么是我没看过的。但是话说回来了,我怎么知道没看过的书的名字?” 老板呵呵一声,暗道:你这小子说大话也不怕闪了舌头?他好生劝道:“小哥你好好想想,肯定有哪些书是书里提到过,你却没找到的。” 徐小乐撇嘴,逗弄着皮皮道:“医书里提到的书,肯定都是经典,怎么会有没读过的。” 老板也颇为无奈,满头油汗,看起来比徐小乐还着急。 徐小乐见他目光总是有意无意地朝门口瞟,奇怪道:“老板,你在等什么人么?若是有事,你就忙你的,我先走啦。” 老板连忙压住徐小乐的手臂,终于吐口道:“其实我等的这人,也跟你有关。” 徐小乐更加奇怪了,有什么人是自己跟老板都认识的吗? ...(大国医..4545516)-- ( 大国医 /61/61180/ )( 大国医 http://www.suya.cc/6/6727/ ) 大国医 81、双簧 启阅书坊传到吴老板手里已经是第三代了。就吴老板自己的感受而言,大明真是蒸蒸日上,坊间刻印的书越来越多,读书人也越来越多,生意是越来越好做了。 想当年他爷爷在的时候,只是满足于摆个书摊混口饭吃,而如今他已经靠卖书在城外买了田地,还让三个儿子拜了师,准备走科举之路。 不过读书终究还是很花钱的,尤其是有三个儿子要读书,简直可以说花钱如流水。 骨感的现实逼得吴老板无时无刻不想多挣一点钱。 在听完了吴老板的家史之后,徐小乐有些同情,也有些愧疚:自己跟吴老板往来这么久,还是头一回知道他姓吴呢。唔,貌似他以前说,不过自己没放在心上。 徐小乐就说:“吴老板,我阅历少,你说这些我能听懂,但是又听不懂。” 吴家的故事本身当然能听懂,但是为什么要跟他说这些故事,这里面的弦外之音可就有些听不懂了。 吴老板尴尬地笑了笑:“想请徐小官人帮个忙。等会我送些书过来,你就大包大揽说全要了。然后只管走就是了。” 徐小乐眼睛一亮:“书都送我?这个忙我肯定要帮啊!” 吴老板干咳一声:“是送你的,不过不能对外声张啊。您看如何?” 徐小乐嘿嘿一笑:“既然是帮忙,总是要有些辛苦茶钱的吧。” 吴老板肥硕的身躯扭了扭:“茶钱能有几个?给您也不好看,莫若日后您来敝店,书价上多些折扣。” 徐小乐不是贪心的人,抚掌笑道:“如此甚好,甚好!”他又道:“吴老板,日后咱们就是朋友了。朋友劝你一句,多进些医书吧,少不得有人要看。” 吴老板嘴上应着,心中暗道:你懂什么,医书哪有八股时文好卖?眼看着功名越来越值钱,多弄些八股时文来卖才是正经。 徐小乐又坐了一会儿,随手往头脑里印书。吴老板怀疑徐小乐是否真的看过这些书,有意无意试探,谁知徐小乐竟然能够脱口而出,显然是熟读成诵,让他心服口服。 过了半晌,店里有人进来,吴老板告罪一声,过去接待客人。几乎就是打了个招呼的时间,他就领着那客人进了花厅,在另一边坐了。 徐小乐见那人目光在自己身上打转,就笑道:“你也是这里常客?” 那人显然没料到徐小乐竟然主动跟他说话,很有些慌乱,支吾两声。 徐小乐见他青衣小帽,像是大户人家的仆从,猜想人家家规大概很严,不许随便跟外人说话,便也没了谈兴。 吴老板很快就捧着一大摞地书进来,背对那边客人站定,放在徐小乐面前,笑得满脸的肉都堆起来了:“徐小官人,这是您要的书。”说罢,他一本本开始报书名,听得徐小乐都有些诧异:这么多书可值钱呢!真送假送? 于是徐小乐取了一本,翻开一看,里面竟然全是白纸,没有一个墨字。 送是真送,可惜书是假的! 徐小乐拿眼看吴老板。 吴老板嘿嘿一笑,朝他挤了挤眼睛,示意他不要让那人起疑。 徐小乐就故意说:“老板啊,你们这批书印得不怎么样啊!啧啧啧,你看,墨都有些看不清。” 吴老板心中责怪徐小乐多事,只好又拿出本事说了半晌,无非就是有些地方墨迹不足,但雕版还是很不错的云云。 徐小乐作弄了吴老板,方才道:“好吧,我也不跟你计较,反正一直都是从你家拿书。对了,下回可真要多备些医书啊,否则我就没书可买了。” 吴老板知道徐小乐在说这种联党骗人的把戏可一不可再,心中暗道:真是人小鬼大! “自然,自然。”吴老板连声应道。 徐小乐这才让伙计拿桑皮纸包了书,又用麻线扎好,然后提着走了。 吴老板做戏做全套,一路护送,嘴里还说些“柜上的银子”之类的话,故意让人以为徐小乐在书坊存了不少银子,是要做一辈子的老客人。 送走了徐小乐,吴老板回头就到那客人跟前,笑道:“客官,您都看到了,在下总没骗您吧。” 那青衣小帽的仆从自然就是葛再兴的家人。 上回葛再兴花了大把的银子买了秘戏图回去,当然是心有不甘,又找到吴老板,表示质疑。吴老板就跟他说:神医也不是天天都读医书,总要读些别的书调剂调剂呀。 葛再兴还是不信,吴老板只好说,下回徐小乐来买书,叫他派人在旁边看着,这样自然就能确定买的什么书了。 这回徐小乐刚进门,吴老板就派人通知了葛再兴,当着葛家人的面完成交易。 那仆从亲眼所见,又听了两人的对答,完全没想到这是一出双簧戏。 在他看来,吴老板即便要站边也应该站在葛家这边,因为葛神医跟徐庸医简直是天壤云泥之别,怎么可能有人为了一坨臭****跟葛神医过不去? 当然,这只是他的一厢情愿罢了。 吴老板满脸温煦地包了一份“真”书给他,送他出门,掂量着银子,哼起小调,突然听到门帘响动,又有客人来了。 “客官里面……呦,徐小官人,您怎么回来了?” 来客正是去而复返的徐小乐。 ...(大国医..4545516)-- ( 大国医 /61/61180/ )( 大国医 http://www.suya.cc/6/6727/ ) 大国医 82、揭穿 徐小乐根本就没走。 他的确没什么城府,甚至可以说是没心没肺,但他可不是傻子。明显有人在用他设局,哪能熟视无睹、开开心心地拎着一堆白纸回家呢。 于是乎,徐小乐佯装离去,躲在巷道里,看着青衣小帽的仆从拎着一堆书出来。只看到这个情形,他就猜了大概,只是有些枝节问题还是很想跟吴老板聊聊。 徐小乐将一堆书放在柜台上,笑道:“我回头想了想,觉得有些不妥当,特意来还‘书’。对了,我还得去追那个戴小帽的,他好像也买了一堆假书吧。” 吴老板听了汗都下来,连忙从柜台里出来,拉着徐小乐的手到了里面花厅,道:“小官人,小爷!您可高抬贵手啊!” 徐小乐眼睛朝天花板上一斜:“那人盯着我买的书买,显然很是仰慕我。我怎么能叫仰慕我的人吃亏呐。” 吴老板一抹额头上的汗,自己做的这勾当若是叫徐小乐道破,日后姑苏城里恐怕难以立足。 这倒不是说葛再兴有多大势力,实在是自己这做法有些太不择手段了。听徐小乐这口气,似乎也不是没有转圜余地,他连忙道:“那人可半点都不仰慕你!” 徐小乐并不惊讶。 仰慕云云只是诈吴老板的话,自己的斤两还是清楚的。他因此问道:“哦?那为什么我买什么书,他买什么书?我没猜错吧?” 吴老板一脸苦笑:“小爷您聪明绝顶,的确没猜错。我也就是这样赚点小钱钱,贴补儿子读书。再说了,开卷有益,藏书传家,他买书总不会吃亏的。”见徐小乐有些不耐烦,他连忙奔向主题,道:“是拜斗堂葛再兴要买您读书的书目,您觉得他会仰慕小爷您?” 徐小乐很纳闷。葛再兴的确没道理会仰慕他,他又不是师叔祖,什么病都能治。说不定在葛再兴眼里,李西墙还要高一些呢——那是有师叔祖背地里帮他刷声望。 徐小乐就问:“那他为什么要做这事?” 吴老板想了想,没想出来。 人跟人的想法差异太大。加之吴老板并不知道徐小乐还曾有过街头救人的义举,实在想不通一个沉迷于秘戏图的小混混,有什么值得葛神医关注的地方。 徐小乐只好道:“你这么坑他,真没关系么?” 吴老板顿时就来气了,道:“他也没少坑人啊!” 徐小乐奇怪道:“人们不都叫他葛神医么?怎么会坑人?” 吴老板突然激昂起来,道:“他算什么神医?有把握的病人就治,没把握的病人就拒之门外!这算狗屁神医!” 徐小乐顿时感同身受。当日自己跑遍苏州,找不到医生肯出诊救治嫂嫂,正是因为这些医生爱惜羽毛,毫无悬壶济世的善心。他们甚至不如连医馆都没有了的李西墙! 当然,李西墙肯出诊也是因为实在缺银子,而且本就没羽毛可以珍惜。 ——唔,这个对比实在不恰当。 李西墙在徐小乐心目中的形象刚刚略有上浮,又一棒子被打了下去。 吴老板见徐小乐脸上阴晴不定,趁机岔开话题,道:“莫非徐小哥也是医学出身?” 徐小乐以前倒是毫无障碍地说自己是医学世家,但是跟着孙玉峰学了一段时间之后,反倒不好意思说了。他含糊道:“在学,在学。” 吴老板颇有些打破砂锅问到底的意思:“府上是开医馆的?” 徐小乐有些尴尬,道:“家里以前是开医馆的,现在跟着师父学。” 吴老板又问道:“令师在哪家医馆坐堂?” 徐小乐干咳一声,实在没脸说自己师父是个走街串巷的铃医。他其实连李西墙的医生身份都有些质疑。 现在李西墙主要的谋生手段是看相、卖卦、代写书信。 “你问这些干嘛?”徐小乐明显有些不悦。 吴老板连忙道:“小哥别误会,我不是有意要打探你的私事。是这样子的,我有个亲戚认识顾家的一个旁支子弟。那个顾家的旁支子弟呢,受命开一家连带药铺的医馆,据说是为了给顾老太君八十大寿贺寿。” 徐小乐一愣:“开医馆药铺跟贺寿有什么关系?” 吴老板当初也问过,此刻正好充作内行。他道:“这不是积善行德的好事么?还有什么比子弟行善更让老太君高兴的?人家老太太八十岁了,什么福没享过?什么宝贝没见过?自然更喜欢功德啦。” 徐小乐微微点头:缺什么选什么。要是让自己选生日礼物,肯定选值钱的;换了那位老太君,肯定是想多几年阳寿——如果这东西真的能选的话。 徐小乐又问道:“哎,你说这些,跟你打听我家底有什么关系?” ...(大国医..4545516)-- ( 大国医 /61/61180/ )( 大国医 http://www.suya.cc/6/6727/ ) 大国医 83、坐堂 吴老板嘿嘿笑道:“我听我亲戚听说,那个顾家旁支子弟就是个纨绔子。拿了家族里面的银子花天酒地,现在医馆开起来了,却请不到名医坐堂。我想你若是学医,家里说不定有些人脉。” 徐小乐一副了然的模样,暗暗揣测是不是介绍师父李西墙去接这个工作。 吴老板却误以为徐小乐在纠结前面“没银子”的问题,连忙解释道:“银子其实是小事。他也就是如今有些尴尬。等医馆开起来,他自然有办法报个亏本——本来顾家就是为了积善做功德,亏本也很正常。医馆亏了本,顾家本家就得投银子下来,你还担心坐堂大夫没银子么?” 徐小乐更担心人家不要李西墙。 他转动眼珠,好像在细细思索,悠悠道:“家里人脉嘛……倒正好有个合适的人选,以前也开过医馆,如今快六十了,却还是喜动不喜静,整日游走街巷,医馆都关了……” 他说的都是实话,然而位序略作调整,关键之处略过不提,说得就像是李西墙闲云野鹤,不想受开馆的负累。 吴老板大喜,道:“那正好啊!自己开医馆是累人,我开个书店就已经累得折损了二十年阳寿,何况医馆?如今去人家医馆坐堂,一天不过两三个时辰,其他时候大可自由自在嘛!” 徐小乐试探道:“那……试试?” 吴老板斩钉截铁道:“试试!我这就去找我那亲戚,找那个顾家纨绔子说说。你说的那位姓甚名谁?可是名医?” 徐小乐道:“他姓李名黯,别号西墙,也是姑苏有名的大夫,葛再兴治不好的病都介绍到他那边。” 吴老板不是杏林中人,知道的医生不过三两位,葛再兴已经算是很有名的大国手了。没想到葛再兴治不好的病人都得求李西墙接手,这得是什么水准? 吴老板一拍手:“这事成啦!回头我给你消息该送哪里?” 徐小乐想想药王庙声明远扬,人家一听住在那里,肯定就不要他了。于是他就留了自家地址,从吴老板那里出来就直奔药王庙去了。 徐小乐赶到药王庙的时候,李西墙正将做熟的米饭拌进卤肠里,吃得满嘴都是油光。见徐小乐来了,他方才放下碗筷,道:“你不是回家了么?我都没准备你的晚饭。” 徐小乐连忙摇头:“我回家吃,卤肠太臊气。是这,刚才去朋友处走动,正好打听得一个消息。”他便将吴老板所说医馆之事一一阐明,问道:“我想帮你寻个馆,总好过你现在朝不保夕。” 李西墙简直难以相信,这就是人在家中坐,肉饼天上来么?他当即表态道:“这等好事,当然乐意。不过这个顾家是哪个顾家?” 顾氏早从先秦两汉就在江南扎根了,延绵至今可算是枝繁叶茂。 徐小乐满不在乎道:“管他哪个顾家,有钱开医馆就行。” 他想起神仙姐姐也是顾家人,心中总存了一分希望,希望能够和神仙姐姐搭上关系。他又怕自己的希望落空,所以就不肯去问个明白。 李西墙竖起大拇指:“有道理!你入门不久,却已经得了智慧三昧,果然有慧根!” 徐小乐嗤之以鼻,觉得江湖术士的套话实在有些不上台面——连他这个低矮的台面都上不去。 …… 顾家的长春堂就在姑苏城东,屋舍早就重新修整,招牌也找木匠做好了,就连药材都进了七七八八,却因为迟迟不找到坐堂的大夫,不能开业。 说起来姑苏也是海内大郡,医生并不算少,然而有资格坐堂的大夫还真的不多。 这些有资格的大夫之中,一大半都已经坐馆几十年了,没有道理叫个新医馆挖过去。剩下的一半也都自己开了医馆,谁愿意从东家变伙计呢。 顾家那个纨绔子还把挖医生的银子花在了青楼行院,要人脉没人脉,要银子没银子,当然是找不到人的。 偏偏坐馆医生的职责又十分巨大,可谓人命关天,不是随便找只阿猫阿狗都可以的。 这位纨绔子已经拖了三五个月,若是再找不到人,大房那边就要将他赶走,另外换人掌事了。即便他勉强留下,多半也要受人掣肘,捞钱大计肯定要受到影响。 一听说有位手段比葛再兴还要高超的名医愿意来坐馆,对银子要求也不甚高,这位纨绔子连忙从床上起身,顾不得梳洗,就对下面的仆从道:“速速备上礼物,去请这位名医过府一叙!对了,现在是不是还太早了点?” 禀事的管事看看外面日上三竿,都到了吃午饭的时候,连忙道:“不怕不怕。能得我家少爷的邀约,他就是披星戴月也要赶过来。” “大清早”就听到这么个好消息,纨绔子觉得今天的心情很美丽。 ...(大国医..4545516)-- ( 大国医 /61/61180/ )( 大国医 http://www.suya.cc/6/6727/ ) 大国医 84、皆大欢喜 吴老板还是吹牛了。他的亲戚并不能直接找上顾家子说话——人家虽然是旁支,但也是能拿到肥差的旁支,可不是随随便便一个闲人就能攀上关系的。吴老板的亲戚只是找到了顾家子身边的管事,那位管事才转到正主面前。 既然是自己推荐的人,当然得加一层光环上去,这样才显得好看。这样过了两层关系,李西墙的身份已经从享受清闲的退休老名医,变成了闲云野鹤的隐士大神医。 顾煊见到李西墙的时候,也着实为他这个老神医所折服。 李西墙身上道袍虽然洗得发白,但是难得打整得十分清爽。头上发巾也是新的,发髻梳得一丝不苟。 在这个看脸的时代,顾煊首先判断了一下李西墙的年龄:大约五十开外。于是他确认道:“老先生高寿啊?” 李西墙抚须一笑:“老朽虚度七十春秋。”他行走江湖,一向都是要虚报十岁的。 顾煊吓了一跳:“怎么看老先生也不像是古稀之年啊!我看着最多只有半百。” 李西墙故作神秘,装模作样打量着顾煊,然后笑道:“上古天真之人,年过百岁而不衰,无非就是善养生而已。今时之人,衣食远胜上古,只要有所节制,自然能常葆身形。” 顾煊只觉得李西墙说话文绉绉的,就跟他读书时候的夫子相似。明明说的是同一种语言,但就是听不懂意思。 连话都不能全懂,更不能指望顾煊考察李西墙的医学水准了。 李西墙其实也不怕考校。他好歹也曾拜师学艺、背过医书,打嘴炮从来没输过。这也是他作为铃医的优势——能说,反倒是正儿八经坐堂的医生,能治病开方,却未必能吹牛。 顾煊又随口聊了几句,便将问题引到了待遇上。他道:“李先生,我们家开这医馆,不为赚钱,只是为了做点善事,回报乡梓。 “我想着,先生也不是为了那些阿堵之物才来的,便每月馆金五两;诊金五钱一案,全归先生,医馆并不抽头;药铺的收益,一共分成十三股,东家要拿九股,一股归店里,一股归柜上,一股归你,还有一股是给药工的。” 李西墙只听到一个月有固定的五两银子收入,已经万分满足了。至于五钱一个人的诊金,医馆若是不抽头,那也十分可观。光这两项,每个月少说也有十几两银子的入账,立刻就步入高收入阶层了。 至于年终分红,李西墙倒是不怎么指望:谁知道能不能干到年终呢! 不过万一真的能撑到年终,那就更好了。生药没有三倍利就是亏本!能独占一股,说不定就能分几十上百两银子呢! 李西墙抚须微笑:“我所求不在此,掌柜的说了算。” 顾煊大大松了口气,又有些不好意思道:“不过如今店里略有点不凑手,头一个月的馆金,能否等月底了再给?” 他说这话的时候有些忐忑。之前谈过几个大夫,人家一听没有安家费,没有补偿金,要等干完一个月才给银子,便不乐意跟他、玩了。改换门庭可是风险极大的事,不先给银子怎么能行? 李西墙却没这个顾虑。还有比当街卖卦、代写书信更糟糕的境况么?于是他“淡然”道:“这些俗事,全凭掌柜的说了算。不过头一个月,老夫要收拾些首尾事,恐怕也会有些不便。” 顾煊只缺银子,又不在乎真的治多少病人。只要李西墙能坐镇医馆就行了。他笑道:“先生若是有事,尽管去做就是了!头一个月嘛,大家都能理解,能理解。” 两人一拍即合,自然十分欢畅。顾煊又请李西墙一起吃饭,李西墙也不推辞,酒肉不拒。一时席间气氛浓郁,酒过三巡,顾煊不自觉地就说起了青楼行院的姑娘来。 这倒是很对李西墙的胃口,只是李西墙平日去不起那么昂贵的地方,接不上话。顾煊却以为李西墙德行清高,不屑于去那种地方,自己倒是先不好意思起来。 李西墙与顾煊一餐饭连喝带吹,从中午吃到晚上,真是扶着墙进去,扶着墙出来。只不过进去之前扶墙,那是饿的;出来的时候扶墙,那是酒肉撑的。 徐小乐促成了这么大一桩事,却没有居功的念头。他到底个有良心的好孩子,李西墙实实在在教了他导引术,能有机会回报一二,自己也很高兴。何况对他来说完全是举手之劳,毫无成本。 吴老板有短处落在徐小乐手里,所以促成这事也就彼此间有了默契。日后大家继续坑葛再兴,也就没有任何隔阂了。至于他那个亲戚,介绍了名医过去,是要从顾家那边拿酬劳的,还要买了酒菜来感谢吴老板帮忙。 于是乎,所有人都很高兴很满足,正是皆大欢喜! ...(大国医..4545516)-- ( 大国医 /61/61180/ )( 大国医 http://www.suya.cc/6/6727/ ) 大国医 85、练功之地 “嗯啊~啊~啊啊~~!” “喔!喔~!喔……哈!” “嗯……啊!” “嘶~!” …… 佟晚晴和胡媚娘坐在卧室里说着悄悄话,做着女红,气氛渐渐有些尴尬起来。 最后还是佟晚晴先撑不住了,放下手里的针线,蹬蹬蹬跑到书房门口,用力拍门:“小乐!小乐!” 书房里的喘息呻吟立刻就消失了。 徐小乐光着膀子,拿了大幅的浴巾擦着身上的汗,挪步过去开门。他满脸满身都红彤彤的,看上去就像是只煮熟的螃蟹。 这正是导引术的效用,通过极限姿势,令身体发热,可以畅通经脉,也可以保养关节肌肉。也正因为每个动作都要做到极限,所以难免要发出一些令人觉得面红耳赤的声音。 佟晚晴看到徐小乐身上还挂着汗珠,下面就穿了一条三角犊鼻裤,明显可见被汗水洇湿了大半。 她虽然知道徐小乐是在房间里练功,但还是忍不住道:“你能不能声音小些?”她说完又觉得自己有些心虚,灵机一动将徐老安人搬了出来:“别吵老安人念经。” 徐小乐道:“我声音很响么?我倒是不知道。嫂子,这事可不能怪我,力用到了,自然是要吐气出声的嘛。硬憋着说不得要憋出病来呢!” 佟晚晴心中暗道:这事也的确不能怪他……若是真的硬憋憋出病来,可如何是好? 她就道:“实在不行,你就去前院练功,把大门掩上就是了。” 徐小乐懒得换地方,嬉皮笑脸道:“我觉得在屋里挺好的呀。” 佟晚晴眉毛一竖,双目圆瞪,作色吼道:“叫你去就去!” 徐小乐兔子一样窜下楼跑了。 胡媚娘拉了佟晚晴进屋,低声安抚道:“这没什么好动气的,看把孩子吓的。” 佟晚晴就说:“我也不知道怎地,总觉得跟小乐说不了三句话就要冒火。” 胡媚娘哧哧笑道:“你这是爱之深责之切。其实小乐这个年纪,说不懂事,也该懂事了。要说真懂事,却又什么都没经历过。跟他说话,难免有些驴唇不对马嘴。” 佟晚晴笑了笑。 胡媚娘又道:“有些时候,恐怕只是咱们想多了。比如今天这事。”她将今日的尴尬点破,佟晚晴终于忍俊不禁笑了起来。 两人都知道那种声音惹人遐思,不说破的时候只是尴尬,一旦说破,彼此之间的关系倒又近了一步。闺中密友嘛,自然是少不得要说些闺中密语的。 却说徐小乐穿着犊鼻裤跑到前院,自然会遇到那四个丫鬟。 荷叶年纪最小,看了只是脸红地跑开了。梅清人沉稳,只是笑笑并不说什么。枫香却忍不住要笑小乐,说他这是光天化日之下调戏民女来了。 徐小乐就挠头无奈道:“我练这功夫出汗实在厉害,每天两遍,嫂子就别干其他的了,只给我洗衣服都来不及呢。” 枫香笑道:“你衣服拿来,我给你洗就是了,哪有怕洗衣服就光着身子到处晃的。” 徐小乐辩解道:“我哪里到处晃了,这不是要找个好点的地方么。” 虽然是生于斯长于斯,一时要找个方便练功的地方还真有些不好找。 枫香就问小乐:“你练的这功夫,要多大地方?” 徐小乐比划了一下,也不过三五步长宽就足够用了。关键是要不受人往来影响,能够静心。另外也就是避开风口,以免腠理大开之下中了邪风。 枫香想了想,就招手叫徐小乐跟她走。 她在棚屋后面找了块踩实的地,道:“这里是平日我们晾晒贴身衣物的地方,你看合意么?” 徐小乐这才发现家里多了两株小树苗,道:“这是什么时候栽的,我怎么不知道?” 枫香就笑他道:“就是修房子的时候顺手栽下的,你平日又不往这里走,怎么会知道。” 徐小乐心道:这棚屋给你们住了之后,我倒是真的没再来过。他嘿嘿一笑,说:“这里好,也没风,也没人。妙极妙极。” 枫香笑道:“我再找两张不要的席子,给你做两面屏风,你就是光屁股都没关系啦。” 徐小乐知道枫香跟他开玩笑,就哈哈笑道:“是极是极,多谢姐姐!以后我就在这儿光屁股练功,姐姐若是想看,自然随时可以来看,我是欢迎得很呐。” 枫香啐了一口:“小小年纪,调戏姐姐倒是拿手得很。” 徐小乐只是哈哈大笑,不以为然。 枫香是个泼辣性子,做事最不能拖。既然答应了帮徐小乐做屏风,立刻就要去找席子。她依稀记得刚来时棚屋里杂物颇多,有许多半烂不烂的蒲席,只要搭个架子起来就行了。 徐小乐也肯帮手,钉几个钉子的事也不费力。两人只是一盏茶的功夫,就做成了两面粗糙的屏风。 徐小乐抬到地方,正好截出一方小天地,满意地合不拢嘴。 ...(大国医..4545516)-- ( 大国医 /61/61180/ )( 大国医 http://www.suya.cc/6/6727/ ) 大国医 86、工作 徐小乐有了自己的练功小天地,再也不担心被嫂嫂骂了。每天两遍极限导引术,练得风生水起。真是腰也不酸了,背也不痛了,一口气能上墙,效用十分明显。 这天下午,徐小乐正练着功,跟自己的筋骨较劲,就听到一串银铃般的笑声。他收了招式,抬头就找这笑声的来源,发现墙头上探出了半个身子,正是唐笑笑。 徐小乐就叉着腰道:“你在那边偷看我么?” 唐笑笑笑道:“你这是在练功么?倒是有趣得很。不过我却不是偷看你,我是在看皮皮。” 徐小乐每次练功,皮皮也要跟着练。似乎乌猿、猕猴都有这种模仿人类动作的本性,皮皮又比普通猴子聪明,学得惟肖惟妙,简直就跟徐小乐是师兄弟似的。而且皮皮筋骨之柔韧,做起来这些极限导引动作,丝毫不见吃力,跟玩一样,而且玩得很尽兴。 皮皮听到自己的名字,高兴地嘎嘎叫了起来,爬到树上朝唐笑笑打了个躬。 唐笑笑就笑得更欢畅了:“你看你看,他还会学人做礼呢!” 徐小乐不悦道:“小姑娘要讲礼貌,它又不是演猴戏的,你这么笑是对他的不尊重。” 皮皮倒是不介意,嘎嘎叫着又打了好几个躬。 唐笑笑掩嘴:“我这回不是笑他,是笑你。” 徐小乐挥了挥手:“不跟你个丫头片子纠缠,说不清楚,我要练功啦,看可以,不许扰我。” 唐笑笑嘟起嘴:“谁要看你,我就是看家里修屋顶,正好有个梯子,作耍子罢了。我下去啦。” 徐小乐飞快地挥着手:“快去快去。” 等唐笑笑下去,徐小乐便又练起功来,只觉得身体里暖流益发明显。有些地方还会持续发热,好像比别处热很多,但是皮肤上摸起来却还是一般无二。 有这些效验在,徐小乐自然也就喜欢上了练功,不以为苦,十分投入。若不是每天还要背书、练琴,早晚揉腹,练功时间受到限制,他恨不得多练两遍。 打发了唐笑笑,徐小乐很快又浸入功境之中,跟皮皮一大一小,缓而艰深地将每个动作做到极致。 徐小乐这边刚刚收功,就听到嫂子在外面叫他:“小乐,快出来!师父来了。” 徐小乐有些奇怪,这些天顾家的医馆开张,李西墙要坐馆,怎么有空跑木渎来。他胡乱擦了擦身上的汗,披上衣服。因为今天穿的是长裤腿的犊鼻裤,就这样出去见人也没什么关系。 李西墙坐在堂屋里悠悠喝茶,跟佟晚晴说着顾家医馆的排场。开馆当日非但十里八图的乡绅贤达都送了礼,就连县太爷都派人送了牌匾。 佟晚晴只是应着,心中还挂念着手头没做完的活计。 徐小乐肩头架着皮皮,大步进来:“师父,你今天怎么有空来?叫人赶出去了么?” 李西墙吹起胡子:“你个孽徒,就不会说点好听的么!” 徐小乐哈哈一笑:“那我该说:师父您这个点来,是来蹭晚饭的么?” 李西墙一振身上的新衣,干咳一声:“如今为师还需要蹭饭么!” 徐小乐把眼一看,果然见李西墙头发胡须也梳理干净了,身上也换了新衣,脚下是价值不菲的丝履,脸上隐隐透着红光,整个人都精神多了。 徐小乐坐到嫂子身边,道:“咦,看上去真是阔气了。” 李西墙抚须一笑。他虽然还没有拿到五两银子的馆金,但是这几天开了两个方子,入手就是一两银子。医馆包一日三餐,顾煊还借了一套宅子给他住,正是居移气养移体,不过旬日功夫,整个人气质大变。 然而徐小乐还是敏锐地嗅到了李西墙骨子里散发出来的老无赖气息。 佟晚晴就起身说:“师父宽坐,我先去后面做晚饭了。” 李西墙连忙留住佟晚晴,道:“佟嫂子先不急着走,我今日此来正是有事要说,也得你拿主意。” 佟晚晴只好坐下,等李西墙说事。 李西墙又装模作样喝了口茶,方才道:“师叔走的时候,叫我教育小乐。如今我在人家医馆坐班,不方便走动,就想着叫小乐跟我去苏州。吃住在医馆里,我每日也方便指教。” 佟晚晴脑中瞬间就冒出了许多疑问:吃的能可口么?穿的能合体么?住的能安眠么?每日要干活么?东家脾气好么?其他伙计会否欺负小乐——唔,这个不可能,小乐不欺负人家已经谢天谢地了。 徐小乐不舍得离开嫂子和满屋子的姐姐们,就有些不想去。 李西墙本以为这种好事,佟晚晴和徐小乐肯定高兴地满口答应,谁知两人非但没有高兴,而且还有些迟疑。他连忙道:“小乐每个月还有两钱银子的工钱。” 徐小乐刚刚从张家搞了几十两银子,很看不上那两钱银子的工钱,并不觉得有什么吸引力。 佟晚晴看看李西墙,又看看徐小乐,终于道:“工钱倒是其次,关键是学艺。小乐去了医馆,肯定比在家这么松垮垮地学着要快。” 徐小乐一想也是,师叔祖也说过要想学医先得识药,家里肯定是没这个条件的。 李西墙一拍桌子:“佟嫂子说的是正理。你在家自己背背书,也没人考校你,能学成什么样?跟我去了苏州,我每日考校讲解,你进益还能快些。” 徐小乐已经坚定了学医之志,听李西墙这么说,便看看佟晚晴,道:“那我就去试试?” 佟晚晴微微点了点头。 李西墙哈哈大笑:“如此就好,咱们明日一早就走。晚上你还可以收拾一下东西,顺便把师叔祖做的肾气丹带一粒。” 徐小乐干咳一声:“你是冲着肾气丹来的吧?” 李西墙被徐小乐一语道破来历,也不尴尬,嬉皮笑脸道:“带着防身嘛。” ...(大国医..4545516)-- ( 大国医 /61/61180/ )( 大国医 http://www.suya.cc/6/6727/ ) 大国医 87、古怪 徐小乐冤枉了李西墙。 李西墙主要是为了拉徐小乐跟他去医馆,至于肾气丹倒真的是添头。 徐小乐当晚收拾了东西,第二天一早跟着李西墙前往苏州。一家人都送到了巷子口,街坊四邻自然也都知道了徐小乐要去苏州大医馆里当学徒——还是有工钱的学徒,大家免不了要凑上来说两句话,勉励小乐一番,颇为热闹。 徐小乐觉得想回家时便可回家,反正也不过是大半个时辰的船程。虽然对嫂子恋恋不舍,也不舍得胡姐姐她们,终究没有生离死别的感触。他兴致勃勃跳上船,船老大便松开了缆绳,竹篙用力在岸壁一撑,小船便朝着河心荡去。 佟晚晴站在岸边,直看到小船拐过一道弯,消失在视野中,突然有些鼻酸,连忙用掌根抹去眼泪,心中暗道:那个混世魔王去了苏州,我算是安静下来了,有什么好想的?左右不过大半个时辰的事。恐怕他没几天又要回来折腾我呢! 胡媚娘走到佟晚晴身后,轻轻按在她背心上,道:“你若是真想他,时不时也可以进城看他呀,反正又不远。” 佟晚晴嘴犟道:“我想他最好别回来!如今他走了,我才得清静。你看他多没良心,走得那么高兴……” 胡媚娘知道佟晚晴口是心非,只是笑笑。 佟晚晴突然觉得自己话说得不吉利,心中已经开始自责了,打算抽个空就去城隍庙里烧点香,让冥冥之中的鬼神别跟她一个小女子较真。 …… 徐小乐昨晚不得不把床让给李西墙,自己打地铺睡,于是在船上补了一觉。等他醒来时已经天光大亮,前头就是苏州水门。 船老大缴纳了入门捐,小船便可以在苏州城里的水道航行了,一直行到广福桥,方才将李西墙和徐小乐二人放下。 从广福桥到顾家的长春堂,只有二三十步远,一眼就能看到那块簇新的黑底金字匾额。 李西墙领着徐小乐到了医馆门口,已经有学徒工在下门板,准备开门营业了。 徐小乐仰头看了看匾额,又扫视了一眼六柱三间的大门面,心中暗道:还真是个挺气派的医馆呢。 李西墙就在旁边道:“这边是药铺,那边是医馆。阔六间,深两丈。气派吧?” 徐小乐点了点头。 李西墙更加得意了,道:“走,我带你进去转转。”说罢抬腿就往里走。 徐小乐朝正在干活的学徒工咧嘴笑了笑,那学徒工却对他不假颜色,连基本的客气都没有。徐小乐只好捏了捏鼻子,将他甩在脑后。 李西墙更加没有给徐小乐介绍人物的意思,沿途碰到的人都是形同陌路。一个两个也就罢了,整个医馆药铺加起来十来个人,竟然没一个跟李西墙打招呼的。 徐小乐走到天井,就觉得气氛很有些古怪了。 李西墙站在天井里得意道:“这个天井如何?比你家前院还大吧?” 徐小乐点点头,看到沿墙摆放的三个大水缸,每个都有八尺高,要是小朋友掉进去,恐怕真能淹死。徐小乐想到了司马光砸缸的故事,以前只觉得有些夸张,谁家有那么大的水缸?如今见到这缸,终于信了,可又好奇:小朋友是怎么掉进去的呢? “天井后面就是厢房,你们就睡在那儿。”李西墙继续带着徐小乐往里走,跟他说哪里是花厅,哪里是客堂。 过了二进,又有一个小院,里面假山池塘,亭榭戏台一应俱全。再后面便是后宅,应该是以前主人的内宅,不过如今成了仓库和炼药之地。宅门上锁,有个老家人守着,看人开启,李西墙都没资格进去。 李西墙回过头对徐小乐道:“本事没什么,规矩大得厉害。他们不许外人看制药流程,真当宝贝似的。” 徐小乐倒是从前人笔记里知道一些炮制药材的道道,不光光是为了保密,也讲究气性相冲相和。譬如有的药材不能见女子,有的药材只能由女子做。非但药工的性别有讲究,连生辰八字都有讲究。 “看来他家请的堂医一般般,药师倒是很有点本事。”徐小乐说。 李西墙重重哼了一声,道:“走吧,带你去前面,别给我丢脸。” 徐小乐不服道:“也不知道我们俩谁丢谁的脸。哎,为什么医馆里的人都不把你放在眼里?” 李西墙也是颇为郁闷,道:“因为他们都是药铺的人。” 长春堂有医馆有药铺,一个东家,一个掌柜,两边一般高。李西墙是坐堂的堂医,管不到药铺那边;药铺那边的药师,也管不到医馆。两边都听顾煊的,他是掌柜,不过是个甩手掌柜。 听了李西墙的讲解,徐小乐还是有些挠头:“就算两边井水不犯河水,见面打个招呼总是应该的呀。” 李西墙干咳一声:“谁耐烦与他们应付!”他走了两步,又道:“今日你给我抄方子。” 徐小乐登时来了兴致,重重点了点头。 不管怎么说,这可是自己真正迈向悬壶济世的第一步呢! ...(大国医..4545516)-- ( 大国医 /61/61180/ )( 大国医 http://www.suya.cc/6/6727/ ) 大国医 88、高段位 徐小乐的宿舍在北厢房最东端,是一间长宽八尺的单间。屋里设有隔断,里面放了一张架子床,外间放了一张书桌。虽然小是小了点,看着却里外分明,十分清爽。 徐小乐对这宿舍十分满意,李西墙就自我表功,说这是他特意问东家要来的。其他学徒非但没有工钱——每月只有一两吊钱零花,而且还要住八个人的通铺。冬天还只是冷,到了夏天,宿舍里永远有一股酸臭味。 徐小乐马上反应过来,难怪自己和李西墙都被人敌视了。 医馆和药铺说是一字并肩,不分高低。然而药铺那边的药师住在铺子后面的宿舍里——跟徐小乐的同等待遇,一个小单间。李西墙却有资格在外面住“豪宅”。 药铺的伙计都睡通铺。徐小乐作为医馆的伙计,却可以睡单人宿舍。 还有每月两钱的工钱! 两钱的工钱! 工钱! 都是一样的打工赚钱,凭什么你就比别人高一头?人不患寡患不均,这种差别待遇当然要招人恨。 更招人恨的还不止“不均”,简直可以说是不公了。 长春堂如今的收益,全靠药铺维持。 按照约定,李西墙每月除了五两薪酬,看的病人诊金也是全都归他的。这就注定了医馆其实完全没有收益,每月还要贴补李西墙的薪酬、待遇。 正常的医馆当然不可能这样善心大发,不过长春堂的宗旨不是赚钱,而是施医赠药做善事。无论是医还是药,价格都比别家低得多。 道理是这样的道理,但是难免又叫药铺那边的伙计觉得不平。你顾家要是真有钱,就把人全都养起来,药材随便给人抓。现在药材还要收钱,多少还有些利润,却给医馆那边白白占了便宜,这不是欺负人么! 他们也曾找到顾煊发牢骚,谁知顾煊大手一挥:东家亏待你们了么?没有吧!既然没亏待你们,你们就好好干活对得起东家,干嘛要盯着别人钱包看?要东家把李大夫的好处降下来,你们就满意了?这种损人不利已的念头,叫小人知道么! 药工们被白白叱责一通,明明是遭受了不公平的对待,倒被说得好像自己见不得别人好……一个个心里窝塞又说不出来,只好将这股怨气化作冷漠,就当看不见李西墙。 徐小乐自然也被划到了李西墙一边。 徐小乐只花了不到半天,就已经彻底搞清楚了。他看看反正没有病人登门,就跟李西墙说:“这事多少有你的不是。有好处就该大家均沾,你一个人通吃,丝毫不顾别人,当然叫人不服。” 李西墙高跷二郎腿,剔着牙,道:“我要他们服?哼哼,你还是太嫩了,不知道这里面的道道。” 徐小乐好奇道:“什么道道?” 李西墙转动脚踝,伸平脚背,以脚作手指着柜上的几个伙计:“他们现在以为自己是药铺的伙计,跟我这儿鼻子不是鼻子,眼不是眼的。难道打算一辈子在柜上抓药么?抓足三年药,资质尚可的,难道不打算学医?不好好求着我,我凭什么教他?” 徐小乐下意识望了过去,果然看到柜台后面的小伙计眼神中有些慌乱,明显是听到了李西墙的话。 李西墙好整以暇,悠悠道:“都是这样的。进了医馆药铺,先扫地跑腿。三年之后上柜抓药,再三年之后资质好的给本医书,肯学的带在身边抄方……资质不好的,就抓一辈子药去。” 徐小乐这才明白李西墙掌握着这些人的前途关键,难怪他一点都不在乎。 果然,李西墙又道:“我至今都还没见这长春堂有谁资质好的,唉,过些日子得叫掌柜的再去收些聪明伶俐的学徒来。那些太过蠢笨的,就得早些赶出去,免得浪费粮食。” 徐小乐懒得理会这种事了,反正自己不用看李西墙脸色。 过了片刻,柜台后面一个十六七岁的半大伙计端着茶来放在李西墙面前,毕恭毕敬行了个礼,道:“李先生请用茶。” 李西墙只是点着头,嗯嗯了两声,连眼都不抬。 等那伙计回柜台之后,李西墙朝徐小乐抖了抖眉毛,那神情分明是在说:“看,我说的对吧?哈哈哈哈!” 徐小乐朝他翻了个白眼,继续“印”书。 他现在放慢了印书的速度,在脑中多找问题,然后自己尝试解答,解答不了的才请教李西墙。不过让他郁闷的是,李西墙的解答常常不能令他满意。 答案固然算是答案,却不能像师叔祖那样,给出一个答案之后叫徐小乐生出“原来如此”的感慨。 大道至简,只有越近乎道理的答案,才越能让人眼前一亮,恍如醍醐灌顶。 有师叔祖那样的高段位打底,徐小乐已经在心中存了个不可磨灭的印象:医术应该很好学,越是玄乎的答案,恐怕离医道就越遥远。 ...(大国医..4545516)-- ( 大国医 /61/61180/ )( 大国医 http://www.suya.cc/6/6727/ ) 大国医 89、暴雨欲来 长春堂虽然医、药便宜,但是能看得起病、吃得起药的人家终究是极少数。即便是中产之家,也往往要等自愈无果,才肯看一回病。碰到好医生,自然药到病除,碰到庸医,那真是砸锅卖铁还只能等死。 佟晚晴当日宁死不肯看病,倒不单单是因为她视财如命,也因为所见所闻实在太多悲剧。 所以长春堂这种新开的堂号,门庭冷落也就是理所当然的了。 对徐小乐而言虽然有些遗憾,却也方便他学习。 主要学习药学。 医、药之间看似医生地位高于药师,但只要懂点道理的人都知道,这两者其实是相互依存,不可偏废。废医存药,则药不能对症;药若是品质不好,医生开的方子也完全没用。 所以孙玉峰跟徐小乐说:学医先学药,并不是没有根据的。 药材配伍的适当与否,本就是医术水准的体现。 徐小乐白天坐在医馆那边背书,学习医案,晚上关了门就可以在药铺认识药材了。 李西墙懒得给徐小乐讲解那些基础的药材知识,便叫了那个“略有资质”的陈明远代为讲解。 陈明远就是长春堂头一个给李西墙端茶的伙计。他十二岁时,爹娘托关系将他送进药铺,给东家当杂役干了三年活。然后上柜抓药,直到那家药铺被长春堂盘下来。 如今陈明远十七岁,在柜上已经两年了,常用药材尽皆熟知,给徐小乐启蒙倒也十分从容。 或者说,是他以为会十分从容。 谁能想到徐小乐不是一般人?只要听过一次的知识,见过一次的草药,徐小乐就能牢牢记在脑中。 至于十八反、汤头歌、四百味药性诀,简直随口道来。别人两年间学会的东西,徐小乐不过半个月已经玩得很溜了。 陈明远意识到这点的时候,就连想留一手都做不到了。 …… 六月的尾巴上,经历了梅雨天后,许多仓库里的存药都得拿出来翻晒,以免生霉。然而六月天,孩子脸,说变就变。眼看着一场暴雨就要下来了,后面人手不足,便从前面柜上叫人过去帮忙。 能帮忙的自然得有些基础,否则就成了帮倒忙。于是乎懂药材的都去了后面,只叫了两个杂役学徒进柜台守着。 这也是老天作弄,平日一群大伙计守在柜台里也没人来抓药,偏偏今日两个不懂事的杂役学徒顶班,就有个女子急吼吼冲了进来,叫道:“贵号有没有龙骨、北芪两味药?” 两个顶班的学徒面面相觑,竟然不知道该如何招呼。 那女子跑得满头是汗,看到柜上两个学徒这般反应,眼看就要哭出来了。 李西墙朝那边看了看,嘿嘿一笑,全当看笑话。 徐小乐却看不下去,放下书,快步过去道:“龙骨在乙字柜第三列第七排,北芪在甲字柜第二列第四排。” 女子充满感激地看了徐小乐一眼,却发现柜上的人还是没有动作。 徐小乐倒是反应过来了:“是了,你们不知道怎么抓药,还是我来吧。”他就要打开隔板过去,却被里面那学徒拦住了。 那学徒道:“小乐哥哥,柜上的规矩,只有药工学徒才能进来。” 徐小乐一愣:“定这样的规矩是为了防止有人不懂装懂,拿错药害了人家性命。我虽不是药工学徒,但比你们两位总是强些吧。” 那学徒只是摇头,不敢坏了规矩。 那女子叫道:“你们不让他进去,那就由你们给我抓药啊!我儿子在家躺着,眼看就要不行了,你们还拖拉什么!” 另一个学徒弱弱道:“我们不会用秤……” 那女子双眼一翻,差点晕了过去。 徐小乐眼明手快,侧步过去,在那女子身后站定,让她靠在了自己身上,扶住腰侧,这才没叫她摔倒在地。 女子重新站稳,手还点着额头:“真真急煞人哉!” 徐小乐看看雷雨将来未来的天气,寻常人都觉得气闷,何况这女子因为儿子生病,跑得又急,很容易气闭昏阙。他劝那女子到医馆那边坐下,自己回到柜上,双手一撑柜面,不等里面的学徒反应过来,人已经翻了过去。 两个学徒欲叫不敢叫,只好退到一边。 徐小乐麻利地打开药屉,抓了药,又问清了剂量、份数,拿桑皮纸包好,取了龙骨、北芪的药理小纸片,投入其中,再用桑皮纸绳扎好好,一拍手上的药灰,从容道:“承蒙惠顾,八十大钱。” 女子已经缓过劲来,连忙过来掏出一吊钱,直接拍在柜上:“多的先存在柜上。”说罢拎起了药包就走。 她前脚出门,外面闪过一道闪电,照亮了整个昏暗的天地。紧接着滚滚雷声轰鸣,黄豆大的雨点就落了下来。 徐小乐安慰了那两个吓呆了的学徒,施施然从柜台后面出来,心中充满了助人为乐的欢喜之情。 后院那边也终于赶在瓢泼大雨下来之前收好了药材,欣喜地跑到前面门脸纳凉。 这种暴雨天,即便再严格的师傅都得给学徒放假。 只是几句话的功夫,欣然而来的学徒们,纷纷缄口不言,整个门面寂静得可怕。 正是那两个杂役学徒,将徐小乐翻进柜台抓药的事说了。(大国医..4545516)-- ( 大国医 /61/61180/ )( 大国医 http://www.suya.cc/6/6727/ ) 大国医 90、考校 年长的学徒很明白,李西墙手中握着大权,能决定他们日后是吃糠咽菜做个药工,还是鸡鸭鱼肉成为医生,所以没人敢直接质问徐小乐——说不定日后还要徐小乐这位大师兄多多指教呢。 然而一个没有学过药的人,直接给人抓药,这实在太不合规矩,所以这些学徒还是报告了药师。 药师并没有医生那样等级鲜明的鄙视链,不过地位上同样分了三六九等。 长春堂的大药师姓鲁,人们都叫他鲁药师。鲁药师管着整个长春堂涉及到药材的事务,虽然待遇不如李西墙,但是地位和权责却比李西墙重得多。 这位大药师身穿短褂单裤,脚上穿着一双湿透了的草鞋,身上带着各种药物熏染出来的怪味,发巾上还插着两根不知名的草药碎屑,就跟广福桥下卖苦力的破落户一样。 此刻,鲁药师站在李西墙和徐小乐面前,就像是面对东家一样——李西墙和徐小乐都没有起身。 李西墙自觉高人一等,不屑于起身。 徐小乐觉得自己做了好事,却被人当罪犯一样看待,很不高兴。 鲁药师没有介意两人的无礼,说道:“大家都是行内人,是药三分毒,但凡抓错,那就是关系性命的大事。祖师爷传下来的规矩,不学三年不能上柜抓药,就是怕出差池。我听说小乐你给人抓药,总得跟你好好谈谈。” 鲁药师在长春堂地位颇高,但是为人很冷淡。顾煊一开始以为他是不舍得旧主,对他有成见,询问了几个老伙计之后,才知道鲁药师从来都是这副冷冷淡淡,拒人千里之外的模样。 徐小乐来了这些天,跟鲁药师只是点头之交。即便他主动打招呼,鲁药师也不是每回都搭理他。 听鲁药师并没有责怪他,徐小乐心里总算好受了些。他站起身道:“刚才那女子心急如焚,柜上两个伙计又不会抓药,我就抓了。” 鲁药师道:“你认识药材?” 徐小乐道:“每天关门之后,我都请陈哥教我认药。” 鲁药师回头看了一眼陈明远。 陈明远有些头皮发麻。他对徐小乐有问必答,完全是为了讨好李西墙,顺便与未来的“师哥”结下情谊。然而他是跟着鲁药师学的认药,鲁药师就像是他的半个师父——只差没有正儿八经拜师。 没有经过鲁药师的允许,就将学问知识传给外人,这很让陈明远心生忐忑。 陈明远故作轻松,道:“我这点微末本领,哪里能教徐兄弟。是徐兄弟自己能干,没几天就把铺子里的药材都认完了。” 徐小乐不知道陈明远是在撇清关系,还觉得陈哥说话真是客气。当然,也是实话实说,陈明远能教他的东西实在有限,的确是几天就挖完了。 鲁药师点了点头,问徐小乐:“刚才那人抓的什么药?” 徐小乐道:“龙骨和北芪。”他随口又将两种药材所在的抽屉位置报了出来。 鲁药师面无表情,道:“光会看抽屉上的名牌可不行,你怎么知道名牌与药材相符?” 徐小乐暗道:那你就得好好问问你手下那些药工,为什么会把药材放错抽屉了。他虽然心中腹诽,却还是将龙骨与北芪的性状一一描述出来,证明自己的确是认识这两味药的。 鲁药师静静听徐小乐说完,只说道:“你来。” 李西墙正想作色:你个药工竟然敢指使我的徒弟!谁知徐小乐却已经跟鲁药师走了,全然没有一点高人一等的觉悟,气得李西墙又把胡子吹了起来。 徐小乐之所以如此听话,是因为他敏锐地在鲁药师身上,发现了一种与师叔祖很接近的气质。 那是一种不为外界所扰、秉持本心的坚定,又有精研技艺的从容和超然。 这让徐小乐觉得鲁药师比师父李西墙更加值得尊敬,对于这位老药工的“不客气”,完全没放在心上。 鲁药师抬起隔板,进了柜台里面,对徐小乐道:“你先转过身去。” 徐小乐乖乖转过身,已经猜到了鲁药师的意思:这是要拿药材出来考校一番。 徐小乐在脑中飞快过了一遍药材的性状气味,心中暗道:真是太看不起我了,多大点事啊。 他很快就听到了身后传来药屉一个个抽开的声音,嘴角不由微微上扬:让你们看看什么叫天才! 徐小乐背对柜台看不到鲁药师的动作,其他长春堂伙计却看得一清二楚,各个都惊讶得瞪大了眼睛,嘴巴半天合不拢。 他们分明看到鲁药师从每个抽屉里都摸出一点药末,混在铜质的托盘里。 是的,药末。 各种药材无论是生材还是制药,无论是矿物还是草木,都难免在抽屉里留下碎屑。如果是整药,只要有个几年的阅历,都能分清龙骨和石膏的区别。如果只是药末,龙骨和石膏可就无限接近了。 诸如龙骨、石膏这样无限接近的药末,在整个长春堂的药库里,起码有不下五十种。 ****** 龙骨:古代哺乳动物的化石。以青白色者为上佳,煅烧之后研磨成粉末用。(大国医..4545516)-- ( 大国医 /61/61180/ )( 大国医 http://www.suya.cc/6/6727/ ) 大国医 91、镇场面 徐小乐背对着鲁药师,面对着围成了一圈的药铺学徒、伙计,隐约觉察到诡异的气氛。 鲁药师捣鼓了半天都还没弄好,倒是把李西墙吸引过去了。 李西墙看到鲁药师近乎刁难的出题,眉头紧皱,心中很是矛盾:到底是让这个姓鲁的挫挫小乐的锋芒呢,还是帮自己徒弟保全颜面? 外面电闪雷鸣,暴雨瓢泼,里面却是一片寂静。 所有人都看着鲁药师拉开一个又一个抽屉,用小铜铲铲出或多或少的药材粉末、碎屑,随意地堆积在托盘上。 “真是淋成了落汤鸡!” 顾煊一个健步冲进店里,身上衣服几乎湿透。他的小厮紧跟其后,举着伞跳了进来。外面那么大的雨,雨伞已经全然没用了。 李西墙连忙走过去,招呼人给掌柜的拿布巾擦脸,殷勤问道:“这么大雨,顾掌柜怎么还过来铺子上?”他心道:平日风和日丽也不见你来啊! 顾煊也不答话,只看着徐小乐和鲁药师,一边用布巾吸着头上滴下的水珠,一边疑惑问道:“这是干嘛呢?” 李西墙嘿嘿一笑:“鲁药师要试试我徒弟,看他能不能从一堆粉末里认出有什么药。” 顾煊过去看了看,见鲁药师手里的铜托盘上已经有半盘子的粉末碎屑了,又回到李西墙身边,咋舌道:“这都能分辨出来?” 李西墙当然要以正视听,正色道:“这要是能分辨出来,真成神仙了!” 顾煊很清楚药工与这位李名医之间有些间隙——有人背后告李西墙的黑状,说他就是个药王庙出身的游医骗子,根本不是名医。顾煊当然是不信的,不过三人成虎,说的人多了,难免叫他心生疑惑。 今天又撞到这事,顾煊第一反应就是药工们撺掇鲁药师给李西墙脸色看,拿徐小乐开刀。 ——这可不是什么好事!长春堂还没满月,药工医生就闹翻了,岂不成了笑话! 顾煊在心中暗暗衡量了一下:药师、药工到处都能找到,医生就难找了。实在不行,就丢卒保车…… 鲁药师终于配好了考题,转身放在柜上,道:“好了,你来看看,这里都有什么药材。” 徐小乐转身时犹带着微笑,看到一盘子的药末,终于不淡定了。 “这、这些?”徐小乐问道。 鲁药师仍旧是冷冷淡淡,好像根本不当回事:“柜上学徒三年,都该有这个本事。” 徐小乐腹诽:我又没在柜上待三年! 鲁药师仿佛听到了徐小乐的心声,继续道:“你虽然没有上过柜抓过药,但你也不是那些庸才,对不对?” 徐小乐听了这话,四肢百骸舒畅无比,哈哈一笑:“是极是极,鲁师傅说得真是对极啦!” 两人这一问一答,叫围观众人面面相觑。 学徒、伙计们脸黑得煤炭一样,心道:我们就那么不入二位的眼么?真是抱歉得很呐…… 李西墙心道:这孩子是蠢还是纯?这就被人诳进去了? 顾煊心道:平时见这个徐小乐没心没肺,今天才发现他整个就是没脸没皮啊! 鲁药师将铜盘往前推了推:“开始吧。” 徐小乐拍了拍脸,先大笑三声,叫道:“原来还可以这样玩,有意思!”在众人被噎得无语的情况下,徐小乐倒是精神振奋,找到了个极有趣的游戏。 鲁药师退开一步,眼角竟然流露出一抹笑意。 徐小乐从柜台上抽出一张桑皮纸,又要了鲁药师手里的小铜铲。 这种铜铲只有三寸长,满满一铲也不过三五钱,是专门用来制配精细药方的工具。他拿了之后只觉得好玩,从一堆粉末中先把一些淡黄色碎屑拨离出来,道:“这个肯定是蝉蜕,还有脚呢。” “这是夜明砂。” “这是乌爹泥。” “这是伏龙肝。” “这是白垩。” “白蚁泥。” “龙骨。” …… 徐小乐每每拨出一铲,便按照顺序倒在桑皮纸上。不一时桑皮纸不够用了,他便再扯一张。 大部分药末只需要靠颜色、形状他就报出了名字,哪里像是个从未上过柜台的生手? 就连李西墙这时候都服了徐小乐。他不得不承认,以自己这一把岁数几十年阅历,要做到徐小乐这般举重若轻也是不可能的。 顾煊更是完全看傻了眼:这些东西分开之后他都搞不清。这徐小乐一个学徒,凭着李西墙的面子拿份工钱,竟然还有这样的本事! 他偷偷看周围的伙计、学徒,只见他们同样受到了极大的惊吓,没一个人敢流露出不服的神色,心中明了:这一手绝对是能镇场面的。 徐小乐面前很快就摆出了四张桑皮纸,药末小撮小撮地分了类。周围的药末混杂不多,还能轻松的分离出来。直到中间,层叠越多,粉末碎屑互相混杂,形状颜色又十分相近,徐小乐的速度方才慢下来。 鲁药师却已经十分满意了,眉梢眼角都布满了笑意。他那一双满是老茧的手,来回揉搓,就像是看到了宝贝,随时准备下手一样。 徐小乐终于用到了舌头。他沾了一些药末送入口中,细细一品,直接咽了下去:“原来是沉香粉,跟柏木粉混在一起还真有些麻烦。” 李西墙看得牙酸:这傻孩子还是本性难移——吃药太任性了! ...(大国医..4545516)-- ( 大国医 /61/61180/ )( 大国医 http://www.suya.cc/6/6727/ ) 大国医 92、认证 徐小乐将最后一撮粉末从托盘上转移到了桑皮纸上,放下小铜铲,拍了拍手:“大功告成!” 顾煊第一个沉不住气,凑上来问道:“鲁师傅,错了几个?” 鲁药师摇了摇头:“一个没错。” 顾煊不由咧嘴大笑,拍了拍徐小乐的肩膀:“小子不错啊!” 徐小乐干笑一声,避开了顾煊的手,很不满意别人这么拍自己的肩膀——跟谁充长辈呢! 顾煊还没来得及表示不悦,鲁药师又说道:“非但一个没错……” 众人的心都提起来了,除了一个都没错,还能有更了不得的手段? “非但一个没错,而且小乐还是按照咱们药柜位置放的药材。”鲁药师指了指桑皮纸,又侧身让人看他身后的药柜。 徐小乐挠了挠头:“哈哈,我倒不是故意的。跟药柜一一对应比较整齐好看嘛。” 众人不得不服。 为什么药屉上要贴药名?本来就是方便柜台伙计抓药的,没必要统统背在脑子里。就算陈明远这样在柜上干了两年多的老伙计,也没能将药柜抽屉的排序背得这么熟。 一天柜台都没站过的徐小乐,竟然背下来了。 鲁药师点了点头,又问道:“十八反会背么?” 众人差点晕倒。 所谓十八反就是十八种(类)不能同时服用的药材,是最基本的配伍禁忌。每家药铺都要贴出来,防止客人不小心上了庸医的当,也提醒伙计别犯这种最基本的错误。 能把辨识药材做到这一步的人,难道连十八反都背不出么? 徐小乐语速飞快,将十八反背了一遍。又怕鲁药师再问低级问题,连带着将“十九畏”也背了一遍。 鲁药师听徐小乐背完,当众宣布道:“你可以入柜抓药了。”他顿了顿又道:“但凡遇到抓十八反十九畏的客人,得跟人家说明白。” 徐小乐道:“那是自然要说的。” 鲁师傅便不说话了,从柜台后面出来,走到小门的时候突然回头道:“日后想学制药的、想当药工的,做到今天徐小乐所做的,可以来跟我说。” 一众学徒齐齐吸了口气,纷纷低语:“这怎么可能!”他们再看徐小乐的时候,仰慕钦羡之情已经不见了,只剩下深深的绝望。 大部分人是没机会学医的。他们只能走药工这条路,按照老规矩处置药材,也能获得不菲的收入——药铺总归是暴利行业。 徐小乐哈哈笑道:“你们若是做不了药工,可以当医生嘛。” 众人脸色漆黑:你这不是在说‘饿死为何不吃肉糜’么!要是能学医当个大夫,谁会去做药工!他们觉得徐小乐实在不厚道,却又拿他没办法,只好纷纷散去。 徐小乐见众人都走了,自己也该继续回座位上看书去了。谁知顾煊却出言留住了徐小乐,道:“小乐,你先别走。我今天过来,是有件大事。”说着话,他示意徐小乐跟李西墙到后面花厅。 三人进了花厅,顾煊请李西墙坐下,徐小乐很自觉地也找了个座位坐了。 李西墙觉得有些丢人现眼,但是又不敢管徐小乐,只好当做没看到。 顾煊觉得徐小乐有些不懂规矩,但是人家师父都没说,他自然也不好意思说。 “咳咳,”顾煊干咳一声,“我今天刚得到消息,咱们苏州府新知府有心悸胸闷的毛病,说起来已经都好多年了。这回他来苏州就任,东家的意思是,看能不能给他治好。” 李西墙一听就有些头大。疾病这东西,最怕拖。明明是小毛病,拖个几年也就成了痼疾。要想治好这种数年的痼疾,医术好只是一方面,病人配合也很重要。顾家显然是刚开了医馆,正在兴头上,碰到个人就想给人治,哪有那么简单的事? 顾煊看李西墙埋头不语,道:“李先生,莫非治不好么?” 李西墙经验老道,道:“病人都没见,怎么知道治得好治不好?不过这位新知府以前没看过大夫么?” 顾煊猛然精神一振,今天现学的东西可以拿出来现卖了! 他道:“按照我大明的官场规矩,能做到知府,肯定已经做了两任官了。肯定是看过的。看过却没看好,不是正显得出咱们的手段高明么!” 徐小乐暗道:别人都能治好到病,我这师父都未必有十足把握,何况是别人治不好的病呢。 徐小乐偷看一眼李西墙,又心说:不过按照他那个见钱眼开的尿性,应该是来者不拒。 谁知李西墙却道:“这事,还是等见了正主在说罢。不能小看杏林英雄,说不定真是十分难治之症呢。” 徐小乐一愣,旋即明白过来:当初李西墙是个江湖游医,光脚的不怕穿鞋的,自然什么病人都敢接。如今他也是有身份的坐堂大夫了,当然要珍惜羽毛。 一念及此,徐小乐就觉得李西墙比往日更猥琐了三分。 ...(大国医..4545516)-- ( 大国医 /61/61180/ )( 大国医 http://www.suya.cc/6/6727/ ) 大国医 93、后院 顾煊一大早就被大房的堂兄叫去祖宅,将这位知府的来历细细与他说了。这位知府本就是顾家三房房长的会试同年,可以算是世交。顾氏大可蒙他庇护,在苏州乡绅中更上一层楼。 若是顾家的长春堂能够治好这位黄堂大老爷的痼疾,那绝对是锦上添花的美事。同年可以敷衍,可是救治之恩却容不得敷衍啊。 谁知道李西墙竟然如此不配合。 顾煊就道:“若是能治好知府老爷的痼疾,咱们长春堂的名号可就打出来了呀。” 李西墙闭口不言,只是暗道:治不好可就成笑话了。若是师叔祖在,我还可以试试,现在可别搭这个茬。 顾煊急了,道:“你刚才不是还说,店里有个小神仙么!”他指了指徐小乐。 刚才李西墙说除非神仙才能从一堆粉末里将药材一一辨明……音犹在耳,徐小乐就辨明给他看。现在他只能在自扇耳光和承认徐小乐是神仙之间,做个艰难的选择。 李西墙只好强辩道:“小乐虽然叫我意外,不过也没厉害到可以治人痼疾的程度。” 顾煊不理会李西墙的托词,只问徐小乐道:“小神仙,你说能不能治。” 徐小乐有些纠结,看着顾煊期盼的眼神,终于知道他为什么会连自己一道留下说这事了。难不成,这位顾掌柜真相信那些神叨叨的事? 徐小乐道:“顾掌柜,这些日子以来,我虽然学了不少,却还真的没治过病,号过脉,就不在你跟前大包大揽啦。” 顾煊颇为遗憾,心中琢磨着怎么跟大房的堂兄说这事。 李西墙觉得颇有些丢脸,找补道:“掌柜的,自古医不上门,哪有上杆子给人治病的?总得人家提出来才好。否则治好了人家也不承你情,何必呢?” 顾煊微微点头,暗道:这的确也算是一个理由。他道:“李先生说的有理,别白忙半天人家还说给咱们面子。我这就回去跟东家说说,这事与其咱们主动,不如叫他来求咱们。李先生,我话先放在这儿,若是知府老爷叫咱们治,咱们可不能拆烂污。” 李西墙连忙道:“那是那是,若是轮到咱们头上,咱们自然是要上心做好的,哪里敢马虎。” 顾煊没有做成这事,心中不爽快,看看外面雨已经小了。也不想在店里久留,假托有事就先回去了。 等顾煊一走,徐小乐便鄙视李西墙道:“师父,你这是没信心治好,还是要爱惜羽毛啊?” 李西墙摸了摸嘴边的胡须,道:“治好了没甚么好处,治不好恐怕饭碗都砸掉了,傻子才冒风险呢。” 徐小乐背负双手,仰头大笑三声:“医德呐!父母心呐!” 李西墙气得直跳:“你懂什么!你懂什么!” 徐小乐当然是懂的。他虽不是真的医德如铁,仁心满满,只是觉得这样挑病人的行为并不好。当日嫂嫂生病,遍寻医生不可得,那种切身之痛还是叫徐小乐难以释怀。 徐小乐刚走出花厅,就遇到了陈明远。看陈明远站的位置,也不像是偶遇,似乎是在等他。他就朝陈明远招了招手:“明远哥好。” 陈明远连忙还礼,道:“小乐,鲁师傅请你去后院。” 徐小乐早就想去后院一探究竟了,闻听鲁师傅请他去,都有些不敢相信,哈哈大笑着就往后院跑。陈明远连忙追上,低声道:“小乐,小乐,别着急,咱们慢慢走,我正有话跟你说。” 徐小乐只好停下脚步,道:“明远哥有事要跟我说?” 陈明远有些腼腆,支吾道:“小乐,我想学医……你看……” 徐小乐不以为然道:“学医很简单啊,先自己背背书,然后拜个师父带你就行了。” 陈明远道:“我想拜李先生为师,你看……” 徐小乐撇了撇嘴:拜李西墙有什么好的?那庸医看个小毛病都能拖上十天半个月。甚至说不清是他用药治好的,还是病人自己痊愈的。 不过徐小乐还不至于对别人抱怨自己的师父,那岂不是连自己的颜面都扔地上叫人踩? 徐小乐道:“你要拜李先生并不难。他爱吃卤菜,买些卤肉卤肠哄哄他就是了。” 陈明远没想到这么简单,眼睛放光,连声道:“好好,我明白了,日后还要师兄多多照顾。” 说话间,两人也到了后院。 徐小乐今天大显身手,名声在外。后院看门的老人见了徐小乐,咧嘴一笑,拉开铜锁,就放徐小乐进去了。 徐小乐一迈过门槛,就闻到了冲鼻的药味。 这药味有些人闻了就想吐,有些人却觉得不逊于花香。这便是人的天资天赋不同了。 徐小乐闻着这股药味,只觉得沁入心脾,无比舒爽。他在七岁之前,家里每天都是这种气味,比这里有过之而不及。被这药香刷洗心脑,幼年时乃至襁褓中的记忆都苏醒过来,仿佛回到了那个有哥哥、有父亲的温暖小家。 ...(大国医..4545516)-- ( 大国医 /61/61180/ )( 大国医 http://www.suya.cc/6/6727/ ) 大国医 94、嘲讽 徐小乐第一脚踏进后院,就已经将整个长春堂的学徒、伙计都远远甩在了身后。 所有人都满怀钦羡地看着鲁师傅把徐小乐拉进内库,摆出别人轻易不能碰触的各种药材,给他讲解如何分辨这些药材的产地和年份。 徐小乐没想到鲁师傅这么爽快地就教他药材学问,心中大喜,将他说的每一句话都印在了脑子里。 直等到天色渐暗,鲁师傅方才停下传授,问道:“你记住多少?” 徐小乐嘿嘿一笑:“全部。” 鲁师傅面无表情,也不说信是不信,一言不发就走了。 徐小乐回到宿舍,脱下衣服,嗅了嗅衣服上的药香,精神一振,摆开架子准备练功。还没起手,他就听到门外有人叫他:“小乐,你在里面么?” 徐小乐认出这是陈明远的声音,只好重新披上衣服,过去开门。 陈明远一手端着白切鸡,一手提着绍兴黄,咧嘴笑道:“师兄,还没吃饭,我这备了些酒菜?咱们边聊边吃?” 徐小乐咧嘴一笑:“好啊!不过你一个时辰之后再来,我正要练功呢。” 陈明远脸上一僵,连忙道:“好好,师兄先练功,我等会过来。” 等徐小乐关上了门,陈明远脸上泛起一股阴霾,心中暗道:陈明远啊陈明远,你也是个铁铮铮的好汉子,竟然低三下四到了这等地步,还要白白受个小屁孩的侮辱! 他怕被人看到自己热脸贴了徐小乐的冷屁股,低着头先回宿舍了。 陈明远住在八人通铺里,其他人都去了后面吃饭,屋里正好没人。他将鸡肉重新包好,自己往床上一躺,胡思乱想一阵,竟然昏沉沉睡了过去。 过了不知多久,陈明远就被吵醒过来,正是室友们吃饭回来,三三两两说着闲话。平日两个交好的伙伴见陈明远已经睡了,便过来探看,好意问道:“陈哥,你饭都不吃,是哪里不舒服么?” 陈明远连忙笑说:“太累了,一下子就睡过去了。没事没事。”他想到鸡肉和酒都在柜子里,生怕有人开柜子发现,不免有些忐忑。 正当这时节,却听有人幽幽说道:“陈哥儿是要攀高枝的人,怎么还会跟你们一起吃饭。” 陈明远一阵揪心。 同在长春堂,同事之间的关系要说好也好不到哪里去,除非真是气味相投,走得会略近一些。要说不好,也没有大的利益冲突。无论李西墙还是鲁药师,都不会设个名额,说自己门下学生满了,其他人就不教了。 没有深入的交往,也没有利益冲突,使得所有人的关系都有些不咸不淡,像这样的挑衅之辞,更是极少听到。 陈明远坐起身,望向那个说风凉话的:“什么叫攀高枝?咱们年不过二十,就铁了心当一辈子伙计?小乐虽然年纪小,但人家头脑好,又肯用功,不跟他多学学,就学着整天说些阴阳怪气的话?” 那人就笑道:“呦,原来你在攀徐小乐的高枝?我还以为你是要攀李西墙的高枝呢。” 陈明远一噎,自己做贼心虚,竟然把讨好徐小乐的事不打自招了。 那人走到陈明远跟前,道:“我跟你明说了吧。杏林就这么大,李西墙在外面什么名声,随便打听打听就知道了。我还听说,东家并喜欢李西墙,恐怕不用多久就要赶他走呢。大家同事一场,我劝你还是别下太大本钱,免得日后肉痛。” 陈明远听得心中七上八下,强道:“我只是尽自己本分,到时候如何安排都是听东家、掌柜的吩咐,你这般说话真是好没意思。” 那人打了个哈哈,转身走了,又与自己的小圈子里的伙伴说起了一些道听途说的故事,就差指名道姓骂李西墙是个骗子。 陈明远没跟他争辩。这个伙计不是老铺子跟过来的,听说是顾家二房里一个管事的侄子,对顾家的事了解颇多,所以身边聚拢了不少人。就是这人在背后散播的谣言,说东家对于顾煊整日吃花酒很不满意,要连掌柜都换掉呢。 八个人的宿舍里,隐隐分成了两个圈子。 陈明远等得肚子都咕咕叫了,终于忍不住道:“刚睡了一觉,我出去走走。” 其他人都已经准备上床睡觉,便没人提出要跟他一起去散步。 陈明远从柜子里取了鸡肉和黄酒,用衣服一裹,就像是要去洗衣服似的,倒没引起人家疑心。他刚出了宿舍门,就看到长屋尽头徐小乐的宿舍门开了,徐小乐光着上身出来,一边还在活动关节。 徐小乐也见了陈明远,笑道:“好巧,我刚练完。” 陈明远强颜欢笑道:“那就好,我肚子都饿了。” 徐小乐道:“你先来我屋里坐坐,我去擦洗一下,马上上来。”徐小乐说罢便朝水井走去,放下木桶,吊起半桶水,哗啦啦当头浇了下去。 陈明远看得一惊,连忙道:“小乐,使不得,这井水凉!” 徐小乐不以为意道:“无妨,我已经收了功,擦干了身子,腠理闭合,寒湿气进不去的。” 陈明远还是摇了摇头,却也没有多劝。 ...(大国医..4545516)-- ( 大国医 /61/61180/ )( 大国医 http://www.suya.cc/6/6727/ ) 大国医 95、劣药 徐小乐练功之后,很没有胃口。至于黄酒,他也只是小饮一杯,聊作消遣。 这让陈明远颇有些难过:早知如此,何必还花那么多银钱?买点花生扁豆就够了! 陈明远废话几句,便道:“小乐师兄,现在铺子里的人你都认识了吧?” 徐小乐点了点头。不管是不是说过话,反正见过面、知道名字的,全都在他脑中。有时候他对自己的这份超强记忆颇有些害怕,万一脑子里装满了怎么办。 陈明远就说:“你知道陆志远吧,那厮成天在背后嚼舌根,说李先生坏话。” 徐小乐好奇道:“都说些什么坏话?” 陈明远就将陆志远说过的话摘了些告诉徐小乐,无非就是说李西墙是个江湖游医,其实没什么医术,完全是个骗子。 徐小乐听了嘿嘿一笑:这个陆志远倒是消息灵通,也不算是说坏话嘛。 陈明远以为徐小乐是在冷笑,也不疑有他,只是表忠心道:“这种人真是可恶。不过小乐你还是要提醒先生小心:他是顾家二房一个管事的侄子,据说咱们东家也对先生和掌柜不满,有心要换人呢。” 徐小乐对此倒是无所谓。 他来长春堂的目的是锻炼医术,学习药学。如今药学的敲门砖已经有了,鲁师傅是个很靠谱的人,而且很乐意传授知识、经验。就算长春堂的东家赶走了顾煊和李西墙,鲁师傅肯定也愿意将自己的本领倾囊传授于他。 至于李西墙那边,徐小乐觉得自己已经给了他一个大大的好处,能走到哪一步就看他自己的本事了。作为一个庸医,真被东家赶走也无处喊冤。 顾煊就更不在徐小乐的考虑范围之内了,有这样一个成天醉生梦死、花天酒地的亲戚,纯粹是顾家自己倒霉。 陈明远又道:“小乐,我想着东家也不会说换人就换人,总是要找点由头的。你觉得……” 徐小乐打断了陈明远的话:“我觉得这事跟咱们没什么关系。咱们就是好好背书,扎实学好本领,何必参合那些乱七八糟的事。到时候东家哪怕叫我滚蛋走人,我自己有本事,有什么好担心的?” 陈明远突然觉得自己跟徐小乐完全尿不到一个坑里。明明徐小乐年纪比他小好几岁,可人家说话就跟大人一样,毫无辩驳的余地。这让他拉拢徐小乐成为盟友的念头彻底破灭,还叫徐小乐小看了他。 徐小乐从小到大只有罗云一个好朋友,这是有原因的:他本来就不是喜欢交朋友的性子。陈明远摆出一副愿意跟他结交的姿态,在徐小乐眼里却是个累赘。不说此人医学、药学上的基础很渣,就连看问题的格局都这么小家子气,怎么愉快玩耍? 徐小乐见气氛冷场,也不愿与陈明远多聊了,假装伸了个懒腰,好像迫不及待要上床睡觉一样。 陈明远脸上臊红,只好告退。 …… 翌日一早,徐小乐早早就去偏院饭堂吃了早饭,然后直奔后院药库。 谁知鲁师傅更早,已经都干了不少活了。他见徐小乐来了,二话不说就拿出几株党参,叫小乐分辨产地和年份,陈述优劣。 这都是昨天说过的内容,徐小乐当然不会忘记,反倒还怪这考试太轻松简单。 鲁药师又试了几组其他药材,对徐小乐十分满意。他已经看出来徐小乐这是记忆力过人,这些记忆性的问题恐怕难不倒他。 “药学不如医学为人所看重,也是因为药学其实就是一门匠艺。”鲁药师带徐小乐到了后院,一边给他解释各种制药工具,一边道:“这些东西,碰上个脑子好些的,又肯照老规矩一步步做下来,总是能做好的。你天资极好,关键就是踏实和良心。” 徐小乐点头道:“医药关乎人命,该当如此。我师叔祖当日也十分无奈:现在许多药铺的药材都是偷工减料,用不得。” 鲁药师奇怪道:“你师叔祖?” 徐小乐嘿嘿一笑:“就是我师父的师叔,我以前是跟他学医的。” 鲁药师一副恍然大悟的神情,心中暗道:你那个师父一看就是不着调的人,怎么可能教出好徒弟。原来这孩子是跟老一辈学的,难怪呢。 鲁药师又道:“脚踏实地,我看你是可以的。至于良心……我给你看些东西。”说罢,他又去库房里取了两包药材出来,在院子里打开,道:“你看这个。” 徐小乐解开包药材的细麻绳,疑惑道:“这是枇杷叶?” 鲁药师点了点头:“枇杷叶也算是最常用的药材之一了。你看这些有什么不一样的地方。” 徐小乐伸手取了一些,放在鼻子前闻了闻,微微皱眉:“气味不对。怎么有腐叶的气味?” 鲁药师眼神尖锐起来,道:“这就是劣药!” 徐小乐茫然道:“鲁师傅给我看这些……” 鲁药师道:“这些劣药之所以会收进来,只是因为顾掌柜手下进药的人吃了回扣,以次充好。我看不下去这个,总是要跟顾掌柜说清楚的,但凡我在长春堂一日,这种劣药就不会叫他卖出去。他若是叫我走,日后就只有靠你这样的年轻人了——无论如何不能卖劣药。” 徐小乐心情沉重起来。他正要表态,突然听到陈明远在外面叫道:“大事不好!有人打上门来啦,小乐快躲起来吧!” ...(大国医..4545516)-- ( 大国医 /61/61180/ )( 大国医 http://www.suya.cc/6/6727/ ) 大国医 96、沦陷 徐小乐满脸写着“懵逼”二字:有人打上门跟我有一根毛的关系么?我为什么要躲起来? 鲁药师也是紧皱眉头:“明远,胡说什么!外面怎么了?” 陈明远扶着门框,咽了两口口水方才平了气,微微喘道:“有人抬着个死孩子堵门,说是吃了咱们的药,吃死了!” 徐小乐听到“死孩子”三个字就头皮发麻,仍旧不解道:“跟我有什么关系?我就昨天……昨天来抓药的那个女人?” 鲁药师心中就道:人家只知道是长春堂伙计抓的药,怎么会认识徐小乐?你们这些坑货,莫不是直接就把小乐给卖了? 鲁药师随手提了一把三尺来长的药锄,道:“我去看看。” 陈明远转身就往外面跑,徐小乐却凝视鲁药师手中的药锄上,心中暗道:老前辈果然阅历丰富,我也得有样学样才好。他环视四周,却发现要么家伙太大不方便拿,要么就是太小拿了没用,看来日后得有所准备。 ——不怕不怕,我身手矫健,他们未必能抓得到我。若是他们真的动手打人,我就翻墙逃跑嘛。 徐小乐自我安慰一句,又下意识看了看墙头,却发现这里的围墙高达丈许,自己实在没有把握能够翻过去。这真是在家千日好,在外一时难。徐小乐就想着不去前面凑热闹,但是又忍不下这口气:孩子死了固然悲惨,凭什么赖在我头上? 徐小乐硬吸了口气,对后院里一个痴痴呆呆摸不着头脑的伙计叫道:“我去看看。我若是出了事,照顾好皮皮,等我嫂子来接他!”交代妥当,徐小乐慷慨激昂,悲壮地往外走去。 后院里一片寂静,那个摸不着头脑的伙计摸了摸后脑:“皮皮是谁?” …… 徐小乐大步走到天井,差点吓得又退了回去。 人真是太多了! 长春堂的门面已经叫他们占领了,群情激奋的百姓足足有二三十人,只看到人头攒动、唾沫横飞。长春堂的伙计们被切割成了两部分,一部分躲在柜台后面不敢出声,一部分被压制在门面后方,再退一步就要退到天井里了。 “杀人偿命!” 前面有人喊着。 徐小乐要不是经年累月受佟晚晴的熏陶,恐怕早就被这股杀气吓得尿裤子了。 ——是不是该走为上计? 徐小乐轻轻转身,觉得还是退避三舍更加明智。 谁成想,却有人已经看到了徐小乐,而且喊了出来:“徐小乐来了!昨天就是他抓的药!” 徐小乐身子一僵,心中暗骂:什么仇什么怨!你要这么卖我! 人群中短暂一静,旋即爆发出来更加强烈的杀气,眼看就要冲破长春堂伙计的阻拦,过来抓徐小乐偿命。 这时候就看出人缘来了。 先是一群伙计往旁边闪开,只有鲁药师、陈明远,以及几个跟陈明远交好的伙计还挡在门前。 然后陈明远和他那几个小伙伴,在气势汹汹的死者家属面前,悄悄挪动了脚步。 徐小乐倒不怪他们:没当场吓尿已经很不容易了。 那些死者家属手里还提着一丈多长的棍棒呢! ——要是嫂嫂在就好了。 徐小乐真后悔自己在学医之前没跟嫂嫂习武,哪怕学不全十八般兵器,学会狼牙棍和流星锤,现在也算是可以自保了。 徐小乐又看到鲁药师一个人,提着个小药锄挡在众人面前,就像是面对滔滔洪水的一棵孤松。他猛然觉得一股热血冲头:我又没做错什么,凭什么该我害怕! 徐小乐脚下有些松软,却仍旧坚定地走到了鲁药师身边,大声吼道:“都闭嘴!” 众人齐齐一怔,被徐小乐的气势吓了一跳。他们想象过无数种场景,有抱头鼠窜的,有跪地求饶的,有痛哭流涕的……却没想到罪魁祸首竟然还敢叫他们闭嘴! 人群中冲出一个妇人,发髻松坠,几乎可以算是披头散发了。她双眼通红,指向徐小乐:“就是他,昨天给我抓了假药!害死了我儿啊!” 群情再次激愤起来,人群中又传出“打死他”的呼声。 徐小乐刚有所退缩,突然一只大手顶住了他的后背。 正是鲁药师。 鲁药师平日惜字如金,能不说话就不说话,这时候却声若洪钟:“我长春堂绝不售卖假药,徐小乐也绝不可能抓错药!医死了人,该去找医生才是,哪有找药铺的道理!” 徐小乐就在一旁点头,突然觉得有点不对劲:医死了人也得看是什么缘故吧?治死一个就得赔得倾家荡产,以后谁还敢做医生? 他突然想到了自己家,不正是父亲赔得倾家荡产,可自己还是想学医当大夫。 ——等会儿,有点乱…… 徐小乐竟然走神梳理起思绪来了。 ...(大国医..4545516)-- ( 大国医 /61/61180/ )( 大国医 http://www.suya.cc/6/6727/ ) 大国医 97、叱骂 “大家讲道理!”鲁药师声若滚雷,硬生生将喧嚣起来的叫喊声压了下去。 人群中走出一个男子,也是双眼通红,嘶声力竭道:“讲什么道理!我儿子就是吃了你们的药吃死的!” 鲁药师盯着他道:“你怎么不去找大夫,偏就认准了是我家药不对?” 那男子声音中昂起一股怒气:“因为我就是大夫!我会拿儿子的性命开玩笑么!” “我家锁儿是三房共一子!” “锁儿是我燕家的命根子!” “他自己亲儿子能不尽心!” …… 一群人纷纷叫嚷起来。 徐小乐看傻子一样看着这群疯魔了的人,扯着嗓子喊道:“亲爹就一定能治好病?!” 众人被这高亢的质问声吓了一跳,更没想到徐小乐这点年纪,竟然有胆量在这么多人面前不避不退。 徐小乐朝前一步,扫视一圈,又喝问道:“医术高低跟亲爹后爹有关系么!” 孩子亲爹气极反笑:“你个嘴上没毛的小学徒,敢是在指摘我医术不精?哈,天大的笑话!我燕仲卿坐堂十年,手下治愈的病人没有一千也有八百!你竟然敢说我医术不精!我儿分明就是吃了你们的劣药,以至于延误了医治时机!” 鲁药师道:“是不是劣药无须争吵,你把药渣拿出来,老药工里有的是人能分辨清楚。” 燕仲卿怒道:“你明知道药渣要倒路口,还问我要什么药渣!” 江南习俗:药渣倒路口,病魔万人踩。凡是家里煎了药,药渣就倒在人多的岔路中央,叫过往行人将病气踩灭。家里人的病自然就好了。 不过又有人说,这样其实是叫别人带走了病气,生病人家固然安泰了,踩了药渣的人却要生大病、倒大霉。 反正人们生病时便相信前者,药渣是一定要倒路口去的。不生病时则相信后者,遇到别人在路口倒了药渣,必须绕路过去,生怕沾染病气。 闹要来闹,证据去拿不出来了。鲁药师也怒了,喝道:“你家一共就拿了两味药,都是常用常见的药材。你又是坐堂十多年的大夫,真假优劣分不清么!” 燕仲卿闻言暴怒:“就是我一眼没看到,这败家娘们就把劣药煎了进去!”说罢又要去打老婆,却被身后的三姑六婆、大小舅子拦住,气得直跺脚。 他老婆也不辩解,只是捂脸痛哭:“我哪里知道这么大的药铺会卖劣药!” 鲁药师就说:“别的药就不会有错?” 燕仲卿越发怒道:“别的药就是我家的!焉能有错!今日我就是要来讨个说法!” 徐小乐趁着他们打口水官司的时候,眼睛却落在门板上。 门板上那“死孩子”纹丝不动,不过胸腹却好像微微起伏。他还以为自己看花了眼,仔细再看,却发现这“死孩子”真的还有呼吸。 人有呼吸,当然就是没死! “你们都闭嘴!”徐小乐仰头叫道:“这孩子还活着啊!你们吵什么!” 整个长春堂顿时安静下来,静得只有众人呼哧的呼吸声。 燕仲卿连忙伏下身子,伸手去摸儿子的脉搏,涕泪交加,嘴里只是喃喃重复一句话:“怎么会?怎么会?” 徐小乐心道:现在是寅卯之交,气在肺经与大肠经最盛。只要没真死,自然是会呼吸的。你号称坐堂十年,连人生死都断不准,还有脸问怎么回事? 徐小乐板着脸喝道:“你巴不得你儿子早死么!” 燕仲卿很是慌乱,手指颤抖得根本摸不到脉,被徐小乐质问,喃喃道:“他昨晚明明已经气绝,气绝……怎么……难道是菩萨开眼?一定是菩萨开眼,知道我家锁儿命不该绝!” 一群愚夫愚妇竟然齐齐诵起了佛号,感谢菩萨救锁儿回来。 徐小乐气得头都要摇断了,大声骂道:“你还是大夫么!一日应在四季,夜间就是冬季。夜间他看似气绝,那是因为气入肝经,冬藏待萌!到了天亮,应在春季,气盛肺经,当然重见呼吸!你这等连人生死都分不清的庸医,也敢给人看病?也能坐堂十年?” 徐小乐有理有据,底气十足,骂得畅快淋漓。 燕仲卿误诊铁证就摆在眼前,被骂得是张口结舌,指着徐小乐“你你你你”了半天,却连句整话都说不出。 “让我看看。” 人群分开,又有个身着襕衫的中年人挤了进来。他蹲下身,拍了拍燕仲卿的肩膀,盯着徐小乐,道:“我姓赵,在保民堂坐堂行医,也是这两日与燕公会诊的大夫。” 徐小乐不知道该有行什么礼节,只是点了点头,心里却已经将他一并归入了“庸医”之列。 赵大夫挤开了燕仲卿,摸了摸小孩的脉搏,又点了点小孩胸口,最后轻轻摇了摇小孩的脑袋,摇头叹道:“虽然没死,却肯定是活不成了。” 孩子他娘颓然坐倒在地,几乎要晕过去了:“还是救不活么?” 燕仲卿刚生出的一点希望,又被碾成灰灰,悲恸更甚之前,恨得跳脚:“你们草菅人命!草菅人命!这孩子做鬼都不放过你们!不放过你们!” 徐小乐也蹲在这倒霉孩子身边,仔细打量起来。 这孩子看起来只有六岁,脸色已然发青,细看之下鼻孔乌黑,如同烟煤。 徐小乐伸出手指,轻轻点了点孩童的太阳穴,那孩子的脑袋登时就被推向了另一侧。 孩子他娘惊呼道:“你做什么!” 燕仲卿上来就要踢徐小乐,大喊:“你再动我儿子一根手指看看!” 鲁药师连忙抢身上前,在燕仲卿踢到徐小乐之前截住,手中药锄一指:“别动!谁敢动!官差来了!” ...(大国医..4545516)-- ( 大国医 /61/61180/ )( 大国医 http://www.suya.cc/6/6727/ ) 大国医 98、上衙门 燕家人也听到了外面动静有些异样,回头就看到身穿青色衣衫的衙门捕快,手持铁链大摇大摆过来。 外面围观百姓已经多得挡住了路,这些捕快便将手里的铁链振得哗啦作响,很快就开出一条通道。 有些见识多的老住户,一眼就认出为首那人正是吴县捕头钱大通。 钱大通手里有县令的令签,又拿了顾家的好处,自然来得很及时。他命人驱散了外面的围观群众,拎着铁链进了药铺,铁青着脸喝道:“你们在此聚众生事,还有没有王法了!” 燕仲卿当场就哭着扑了上去,紧紧抓住钱大通的手臂:“差爷!我儿叫他家卖的劣药害死了!我已经夭折了七个儿子,就连这个都保不住了哇!差爷,你要替我做主啊!” 钱大通本来不是个软心肠的人。真要有菩萨心肠,哪里还能吃得下公门这碗饭?不过他去年连着夭折了两个儿子,如今膝下就只有一个三岁的小儿,整日里当宝贝似的养着,不由同情起燕仲卿来了。 钱大通抖开燕仲卿,口吻已经缓和下来:“我替你做什么主?真有冤情,就去衙门里告状。今天正好是放告日,县尊老父母坐堂审案。你们在这儿闹什么!”他固然同情燕仲卿,但是拿了顾家的钱钞,也不能坏了自己的饭碗。 燕仲卿抬起袖子抹了一把鼻涕眼泪,道:“对对对!差爷,我就要告他!”他指向徐小乐:“就是他给我儿抓的劣药!” 钱大通看了看徐小乐,只是个十四五岁的大男孩罢了。 他皱眉道:“长春堂又不是这小孩子开的,你告他做什么?这样,你先去准备状纸告状,至于拿谁到案,还看县尊老父母怎生定夺。” 燕仲卿眼看衙役们都守在门口,也只好如此。他刚转身要出门,却听到身后徐小乐平平淡淡说了一句:“这分明是庸医杀人。” 钱大通暗道:你这孩子怎么不懂人情世故?本来你东家赔些银子,就可以大事化下小事化了,你偏要扯庸医杀人,这不是找麻烦么? 庸医杀人可不是随口说说的,乃是《大明律》上的正文条款。一旦涉罪,那就不是赔些银子能了事的。钱大通虽然不怕麻烦,但是已经心生同情,总是希望这事就此了结。 鲁药师也轻轻按了按徐小乐的肩膀,示意他不要多说。 徐小乐却铁了心。往日的轻浮跳脱全然不见,沉声正气像个老学究似的,负手而立:“根本不是药的事,是治错了。” 燕仲卿恨得又要冲过来打他,被捕快夹住了两臂,只好破口大骂:“你、你、你这黑心肠的小人!你血口喷人!你草菅人命!” 那一同会诊的赵大夫也站到徐小乐面前,道:“你可知道你在说什么?我朝律例:庸医杀伤人,就算不是故意为之,也要以过失杀人定罪,永不许行医!” 徐小乐只是硬生生道:“你们这样的医生,不行医未必就是坏事。” 赵大夫也不淡定了,刚伸手指向徐小乐,却被钱大通抓住了手腕。 钱大通道:“到底怎么回事,先去衙门里说清楚。”说罢一招手,对燕家人道:“这尸身也抬过去。” 徐小乐皱眉道:“差爷,这孩子还没死。” 钱大通略显尴尬,抹了一把胡子:“没死你们闹腾什么!” 赵大夫连忙道:“但肯定是救不活了。” 钱大通大怒:“什么乱七八糟的!一并抬走,抬走!听候县尊大老爷发落!”他把人都带走了,对顾家也算有了交代。 徐小乐还要再说,鲁药师已经按住了他的肩膀,低声道:“先叫他们走了再说。” 徐小乐眼看着那孩子又被抬出门,突然转身往后面厢房跑去。等他再回来的时候,医馆药铺里已经清净了,只有长春堂自家伙计三三两两说话。外面看热闹的人也都跟着一路往县衙去了。 鲁药师见徐小乐手里拿了个研墨时滴水的水滴,正要往外跑,奇怪道:“小乐,你去哪儿?” 徐小乐头也不回:“县衙!”说罢就追了过去。 鲁药师微微皱眉。他不喜欢人情世故,但是几十年阅历也不是活在狗身上的。这些差役来了既不勒索钱财,也不说带走店里的人,只是连哄带唬把闹事的一家人弄走了,背后分明有人打点。 他正想着,顾煊和李西墙一前一后就进来了。 顾煊张口就问:“人都走了吧?没事了吧?” 鲁药师暗道:难怪,除了东家也没人这么巴结。 陈明远见掌柜的问话没人回答,生怕顾掌柜感觉尴尬,连忙答道:“人都走了,孩子其实没死。不过小乐去县衙了。” 听说孩子没死,顾煊和李西墙都松了口气。只要没把死人扔在店里,之后随便怎么都能找些由头推脱干净。 “小乐去县衙干嘛?”李西墙问道:“他们把他抓走了?” “他自己追上去的……”陈明远道:“不知道他在想什么。” 旁边几个学徒伙计也纷纷道:“生不入公门,他还巴巴往里跑。” 李西墙心道:总不能叫他吃亏,否则师叔回来怎么交代?他长叹一声:“唉,临老收了个小徒弟,就是得给人做牛做马啊。没法,我去看看吧。” 鲁药师一言不发,却走在了李西墙前头,显然也是要去的。 顾煊伸着手哎了两声,看看店里一团混乱,重重甩了甩袖子,斥道:“这还做不做生意了!该干什么干什么去!” 他转念一想,若是真的叫人污蔑了长春堂,他自己肯定是半点好处都没有了。如今当家的长房婶娘是个泼辣角色,连带她面上无光,自己这辈子都别想再从族里分到好差事。 顾煊想着就心里难受,一扭头看到陈明远还在旁边,没好气道:“还杵着干嘛?叫上几个嗓门大的,跟我去衙门!” ...(大国医..4545516)-- ( 大国医 /61/61180/ )( 大国医 http://www.suya.cc/6/6727/ ) 大国医 七·一大吉,上架啦! 在七月一日凌晨,《大国医》将步入新的阶段:上架。 上架第一个月的数据,是整本小说的试金石,决定了小说未来能够走多远。《大国医》能够轮上月初第一天上架,已经迈出了成功的第一步,这也是广大读者的支持。小汤要一而再再而三地感谢大家对小汤的支持。 熟悉小汤的书友应该知道,小汤在《大国医》上倾注的心血恐怕超过了之前的所有人小说——理所当然,作者就跟运动员一样,必然要超越自我,挑战极限。于是乎,小汤决定在求支援这个技术环节也大大突破一下,不再干巴巴地求票求打赏,咱们聊些技术性略强的话题。 一、月票。 月票真心不能不说。在写小说,求的不就是一张月票吗! 这里小汤总结一下月票规则: 首先,月票从哪里来。从以下三个渠道来: 1,保底月票。高v、初v、高会同学在六月份消费10rmb(1000点币)就能获得3张、2张、1张保底月票。普通会员的朋友,没有保底啊!多消费一些升高会吧,最近有很多好书,比如《大国医》、《金鳞开》。 2、当月消费满10rmb(1000点币)、15rmb(1500点币)、20rmb(2000点币)、30rmb(3000点币),就可以获得一张月票——级别越高,月票门槛越低,高v只需要消费10块钱就可以了。 3、打赏100rmb(10000点币)就有一张月票。 所以要想七月拿保底月票投给小汤的朋友,六月份该消费多少已经很清楚了吧?如果实在没好书可以消费怎么办?当然是刷小汤以前的书咯。比如《月球驾驶员》、《金鳞开》、《大明金主》^.^ *这里必须说明一下,必须是订阅消费才有保底月票,如果一位高v同学没订阅,只是陆续打赏了10rmb,同样是拿不到保底月票的。请大家一定要注意啊~! 其次,有了月票要投票,因为月票只有当月有效哦~!投票规则需要注意以下几点: 1、六月份必须有消费记录,七月才能投票!(可以随便订阅一章,几分钱的事嘛)。(本书盟主用户不受此条限制) 2、只有订阅过《大国医》的次日,才可对《大国医》投保底或订阅月票;不过七月份《大国医》新上架,首章vip章节发布后24小时内,不受此限制。也就是说7月1号可以不订阅投票!(本书盟主用户不受此条限制) 3、每个vip帐号,24小时内可投保底或订阅月票上限为2票(本书盟主用户不受此条限制),每月可投保底或订阅月票上限为5票。打赏就没这种限制了,嘿嘿^.^ 4、普通会员升级未满60日,需绑定手机号码或关注并绑定官方微信公信号(微信中搜索qdread,点击帮点小忙-绑定账号然后依提示操作)方可投票。 ***6月的尾巴上,大家检查一下自己的票仓和消费记录啊,如果差个几分钱就丢了保底月票,真会让小汤觉得肉痛的。 最后,小汤想说:新书月票实在太重要了,小汤也会发高额红包求助于非本书读者的用户。诸位亲友凑热闹则可,若是没抢到也无须懊恼,咱们是讲感情的嘛。 二、订阅 这个没什么多说的,千字5分(高v三分,初v四分),小汤一章标准是2千字,一天标准两更,也就是两毛钱,多么?哪怕是学生党,现在谁把2毛钱放在眼里?所以小汤不多说什么什么了,以开销大为由不看正版,这很不合适。 另外关于订阅渠道的问题,小汤左思右想,还是决定说一下。 现在手机客户端越来越多,很多读者朋友都用手机看小说。这里不得不说一句,安卓系统下,订阅打赏与电脑pc端是一样的,也就是一半作者一半。 然而ios苹果客户端属于集团外渠道。订阅打赏的钱,苹果要先分掉一半,然后和作者分剩下的一半。这样一来,作者的收益打了多大的折扣,大家心里就有数了。 当然,苹果作为渠道商分钱是天经地义的,是符合商业规律的。小汤绝没有任何不满。只是作为小汤的亲友团和读者,若是可以受累去电脑上登录一下,然后订阅(可以设置自动订阅),然后用苹果手机阅读,小汤感激不尽! 三、打赏 如果说阅读正版是本分,那么打赏就是情分了。这里小汤只想说:万分感谢! 四、推荐票 别以为上架之后就不需要推荐票了呀!推荐票始终是有用的,虽然新版里把分类推荐票榜雪藏起来了……但是想起来的时候还是可以投投票,也方便升级嘛! 好了,技术问题聊完了,大家对《大国医》有任何建议,都可以在书评区发表,小汤会严肃考虑——对小汤的支持程度是十分重要的考虑指标^.^ 感谢大家支持!让我们等待七月的昂扬奋进吧! ...(大国医..4545516)-- ( 大国医 /61/61180/ )( 大国医 http://www.suya.cc/6/6727/ ) 大国医 99、上堂 顾煊以嗓门大小来选人,得益于他常年凑热闹的丰富经验。 因为洪武皇帝赤贫出身,早年间受过官吏欺凌,所以他老人家最怕自己的官吏欺凌百姓。因此规定大明各县放告日审案,必须在公堂上进行,让百姓站在大门口就能旁观,以示公平公正公开。 这种时候嗓门大往往就能代表民意。到底县尊老爷做在堂上,隔开二三十步呢,嗓门小的民意他也听不见呀。 房县令坐在堂上,拿手帕轻轻按了按额头上的汗珠。苏州的八月对他这位山东进士来说实在闷热,而且今天这桩案子也实在棘手。 将死未死的小孩是燕家三房共子,他若是死了,这么一大户人家就绝了后。他家叔伯姑姨全都要挤进来,否则就守在衙门门口又哭又闹。 房县令本想惩一儆百,抓两个人戴木枷,谁知这燕家在吴县还小有人脉,不等他拿人,已经有乡绅的帖子送进来,求他照顾。 燕家是苦主,照顾照顾倒也说得过去。偏偏被告家也有帖子送来,竟然还是苏州府一流乡绅——顾家! 两相比较下来,顾家的确占了家势上的上风,但是燕家有理有人,也不能一味压制。 难啊! 房县令招呼师爷过来:“李先生怎么看?” 李师爷抹着八字胡,低声道:“东翁,莫不如大开中门,叫百姓们都进来。人越多,舌头也就越多,无论最后怎么判,东翁都只管推到‘民心’两个字上便是了。” 李师爷此计,首先安抚了苦主燕家,显示了官府公正无私。最后裁判时再暗暗偏向顾家,大约也就两碗水端平了。 房县令觉得这并不是什么高招,无可奈何之下也只能如此了。 一群人涌了进来,抢占好位置,直到衙役们拿着水火棍啪啪敲地,众人方才安静下来。 这时候就看出顾煊的英明了,他带来的伙计们嗓门大,身体壮,为他和李西墙、鲁药师抢到了头一排的好位置。不过燕家人就在旁边,也都是青壮男女,让顾煊有些担心:等会万一打起来,他这边可能要吃亏。 好在这里是衙门的公堂,打起来的可能性并不大。 房县令又按了按额头上的汗,清了清喉咙,一拍惊堂木:“堂下所跪何人?因何告状?” 燕仲卿跪在地上,朝前挪了挪:“小民燕仲卿,告长春堂售卖劣药,害死我儿。”他当下将抓药治病的事说了一遍。 房县令探头看看摆在燕仲卿和徐小乐中间的倒霉孩子,据说还没死,在他看起来却和尸体没什么区别。 燕仲卿哭道:“青天大老爷啊,我家锁儿才六岁,前两天在河边抓螃蜞,不小心落水。救起来之后也不过就是惊风,小民坐堂施诊十余年,三副药下去就该好的。偏偏家中正好缺了两味药,去他长春堂抓来,结果却酿成惨剧。” 房县令没在医学上下过功夫,觉得总不至于因为两味药的问题,就叫个活生生的孩子死掉了。他轻轻招呼师爷过去,耳语道:“就两味药不对,会死?” 李师爷也不懂医,皱眉道:“古人所谓差之毫厘谬以千里,大约是这样的。” 房县令点了点头,望向被告徐小乐。他看徐小乐一直闷闷跪在一旁,也不哭闹喊冤,也不说话辩白,还以为这孩子吓傻了。 若不是有顾家的名帖,他早就开骂了:开堂审案这么严肃的事,总该是长春堂的掌柜过来受审,弄个嘴上没毛的小孩子来这儿干嘛! 可是现在手里拿着顾家的名帖,房县令很清楚自己是拿不到长春堂掌柜的,弄个小孩子凑数做样子总比空着好。 “嗯哼!” 房县令重重哼了一声,提醒徐小乐答话。 徐小乐仍旧垂头跪着,一言不发,呆若木鸡。 房县令终于忍不住火,拿了惊堂木在公案上啪地一拍:“堂下长春堂伙计徐小乐!” 徐小乐这才被惊醒,抬头朝房县令拱了拱手:“正是小民。” 房县令哪里见过这么无礼的小伙计,气得牙痒:“放肆!当堂受审见了官长,竟不行礼!” 徐小乐一愣:“我行礼了呀。”他又拱了拱手:“还要怎么行礼!” 房县令气得鼻孔朝天,重重一拍惊堂木:“先打十大板子!待本官给你做做规矩。”说着,房县令就要从签筒里抽出火签。 只要火签落地,徐小乐的屁股就得开花了。 打一个小伙计,让燕家消消气,倒也是个不错的法子。 只是…… 房县令正要扔火签,却发现李师爷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他身边,正悄悄拉他袖子。 ——都反了天了! 房县令皱着眉头,强压怒气,低声道:“何事?” 李师爷附耳道:“老爷你看那边。” 房县令顺着李师爷的指示望了过去,顿时吓出一身冷汗。(大国医..4545516)-- ( 大国医 /61/61180/ )( 大国医 http://www.suya.cc/6/6727/ ) 大国医 100、别吵 两个身穿飞鱼服,手按绣春刀的锦衣卫百户,站在大堂角落里,冷眼看着高坐堂上的青天大老爷,微微摇头。 房县令倒是认识这两位锦衣卫百户。一位是吴县百户所百户罗权,当地的地头蛇,人称紫面虎。另一位是京中来的穆青友,油盐不进,扮猪吃虎,深不可测。 这两人同来县衙听审,这是什么路数?照理说锦衣卫要听记,应该早一日通知主官才是。 房县令颤着手将火签又投回签筒,重重叹了口气:“唉!我身为此地父母,实在不忍心对你用刑啊!罢了罢了,看你年幼,姑且寄下这顿板子。” 徐小乐不明所以,颇有些木讷。 房县令受人胁迫,心中很不好受,说话间便向着燕家了。他道:“燕家这孩子,受的病不重,吃了药却没治好。他自家的药肯定不会有问题,那么问题的确就是出在你们长春堂卖出的药了。你还有什么好辩白的?” 顾煊听得几乎要晕过去了,紧紧拉着李西墙的手:“这、这、这不是铁证如山了么!” 李西墙暗道:小乐又不是傻子,他肯自投罗网肯定是有所依仗。退一万步说,就凭他无理狡三分的性子,能让人轻轻松松办成铁案? 他安慰顾煊道:“掌柜莫慌,且看着再说。” 徐小乐昂起头,全无往日轻松跳脱,神情严肃道:“老爷,他家孩子的确病不致死,药也未必有问题。” 房县令一愣:“那为何反倒死了……唔,反倒要死了?” 徐小乐斩钉截铁道:“庸医治死的。” 堂上钱捕头听了都不由替小乐着急:这事怎么想都不可能。儿子坑爹或许有,但是父亲坑儿子却断断不会有的!到时候证明你是诬告,可是要反坐其罪的! 在来县衙的路上,钱大通就警告过徐小乐,谁知道徐小乐竟然少不更事到了这等地步,还是不肯改口。 燕仲卿和他身后的赵大夫,听徐小乐当堂控告他们庸医杀人,眼中恨不得喷出火来。 燕家人也都在堂下纷纷鼓噪起来,咒骂徐小乐胡说八道。 李师爷附耳房县令:“东翁,刑律里有‘庸医杀伤人’条:凡庸医为人用药针刺,误不如本方,因而致死者,责令别医辨验药饵、穴道。如无故害之情者,以过失杀人论,不许行医。若故违本方,诈疗疾病而取财物者,计赃准窃盗论,因而致死及因事,故用药杀人者,斩。” 房县令是写八股文的高手,大明律真心背得不熟。在李师爷的提点之下,将大意重复了一遍,对徐小乐道:“徐小乐,你若要告他们庸医杀人,那本官自当请其他医生前来辨验药饵。若是他们确实没有用错药,你可是要反坐诬告罪名的,最轻也是‘过失杀人,不许行医’!” 徐小乐微微闭了闭眼,旋即道:“他们的确是庸医杀人。” 燕仲卿对徐小乐已经恨之入骨,当即一个头磕下去:“求青天大老爷招名医共验,还小民一个清白!” 大明律上没有说要请多少医生来辨验药饵、穴道,但是各地普遍都是请四位地方上有名望的医生会商。其中一位必然是县医署的医官,另外三位则取地方上声望高者。 房县令见徐小乐又呆若木鸡跪在地上没反应了,心中上火,对这少年真是既怜且恨。他终于扔出一支火签:“去请谭公过堂,另外请他推荐三名地方名医,共商共议。徐小乐,你可有异议?” 徐小乐毫无反应地跪在地上,仿佛老僧入定。 房县令加大声音,又问了一遍:“徐小乐,你可有异议!” 徐小乐这才晃了晃眼珠,回过神来,昂头问道:“什么?” 房县令恨不得亲自下去打他屁股,总算看到大堂角落里站着的两个锦衣卫,方才硬生生忍下来,只觉得心里好像有一百只猫在抓挠一样。 徐小乐听房县令又重复了一遍,道:“没有异议。大老爷,要是没别的事,先别吵我。” 房县令惊得官帽都歪了。这回要不是李师爷在旁边拉住他,他真是要亲自下去打徐小乐一顿板子,治他个蔑视公堂的罪过。 顾煊在外面龇牙咧嘴,好像吃了青杏一样。他满口酸涩对李西墙道:“你这徒弟,不作死不甘心啊!” 李西墙也垂下头,一手捂住双眼,一手紧紧按着顾煊,好像随时都会昏倒一样。他颤声道:“就怕他后面还有更作死的花样呢。” 那些顾煊特意带来给徐小乐摇旗呐喊的大嗓门伙计,此刻也是噤若寒蝉,一点声音都不敢发。 以徐小乐这样天不怕地不怕的混劲,哪里还需要别人声援他啊!(大国医..4545516)-- ( 大国医 /61/61180/ )( 大国医 http://www.suya.cc/6/6727/ ) 大国医 101、专家证人 谭公姓谭名公超,在吴县做了四十年的医官。且不说医术如何,反正名望是有的。无论杏林还是官场,人人都要尊称他一声“谭公”。 又因为年纪大了,谭公已经很少在县医署坐班。正是机缘巧合,今日与一位神交已久的江南名医头回相见,才在县医署探讨医术,切磋技艺,以表郑重。 听闻县令有召,谭公连忙换了官服。他又听传话的衙役说:要另外再举荐三名大夫,辨明医生开方恰当与否,便对那位来客道:“朱公在此,哪里还需要其他大夫?敢请朱公与我同去吧。” 被尊为朱公的客人有些迟疑,道:“老朽并不是吴县人氏,不知上堂作证是否妥当。要不,还是叫重楼与谭公同去吧。” 这位四十出头的“年轻大夫”,正是姑苏有名的葛神医葛再兴。他表字重楼,今日陪着两位杏林宿老,只能乖乖伏低做小,哪敢提什么“神医”,就连“大夫”都轮不上,只能被人直呼表字。 何况叫他表字的那位,不仅仅是江南名医,更是他的授业恩师——朱嘉德。 谭公望向陪坐的小葛大夫,笑道:“葛重楼是肯定要去的。朱公名重江南,但凡南国杏林同行,莫不信服,焉能不去。” 葛再兴赔笑道:“正是学生该做的。” 朱嘉德也就不再推托,愿意同去。 四名医生辨方是约定俗成的流行做法,真要是有朱嘉德、葛再兴这样的名医出面,一人就够了。说到底看的还是声望,只有声望不够的时候才需要人数来补。 县医署跟县衙在一条街上,往来不过一盏茶的功夫。 三人片刻之间就到了公堂之上,看到燕氏哭得嘶声力竭,原、被告分开两边跪着。让谭公超疑惑的是,被告竟然是个还未长成,刚刚束发的少年。 谭公超是从八品的医官,见了知县并不需要下跪行礼。朱嘉德头发花白,一看就知道是属于优免的对象。葛再兴照理是该行跪拜礼的,但是架不住名气大,连房知县都在拜斗堂抓过药,自然一并免了。 房知县指着地上的小孩子,将案情大致说了一遍。朱嘉德听说孩子还没气绝,眉头大皱:既然没有气绝,不抬去医馆救治,扔在在公堂之上等死么! 听了案情,尤其是小孩子落水的那段,朱嘉德道:“且容老朽先看看这孩子。” 燕仲卿听到朱嘉德的大名,连忙挪开,让出位置。 朱嘉德俯身下去,看了看孩子的鼻孔,摸了摸脖颈,再搭了搭脉,手指按在孩子胸口,重重摇了摇头,也算是原谅了孩子爹娘的“不知轻重”——这孩子的确是没救了。 最悲惨的是一时半会还死不了,这份煎熬真是叫人心碎。 朱嘉德起身叹道:“禀县尊,此子颈软头侧,气息垂绝。老朽诊其脉,只似蛛丝,过指全无,脉已无根,恐怕拖不到明日了。” 房知县暗道:这孩子也是真惨,还不如痛痛快快走了省心。不过现在走不了,对顾家来说却是好事。 朱嘉德又道:“请问药方是怎么开的?” 燕仲卿连忙奉上自己开具的药方,道:“是学生与赵大夫商议斟酌,参照故方开出来的。”说着,又将儿子落水前后的情形一一说明。 朱嘉德看完默不作声,转手给了谭公超。谭公超年纪已经大了,几乎贴在眼睛上方才看完,然后给了葛再兴。 葛再兴一眼扫过这张方子,就知道的确出自故方,毫无创新之处,不过就是基于小孩子的身体情况加减了分量。他又望向跪在一旁的徐小乐,本以为自己会颇为解恨,终于看到这小无赖摊上了大事,却情不自禁泛起一股遗憾之情。 三位医生都知道了互相的意思,谭公上前道:“禀县尊,药方并无问题,此案并不是庸医杀伤人案。” 房知县早就猜到了这样的结果。坐堂施诊十余年的父亲,给儿子开的救命方,还请了同样经验丰富的同行,怎么可能出错。 房知县微微颌首,假装内行道:“看来的确是药的问题了。”他又望向徐小乐,见徐小乐仍旧一副神游天外的模样,干咳了两声。 房知县不敢出声叫他,生怕这不知天高地厚的孩子再冒出一句“别吵我”。偏偏那两个锦衣卫不知来意,看起来似乎是在保护着孩子,真叫人为难。 葛再兴却脱口而出问道:“抓错药的就是徐小乐?” 房知县一愣:“葛大夫也认识他?” 葛再兴登时尴尬起来。他总不能说自己头一回认识徐小乐,就被狠狠打个耳光吧?总不能说自己好奇徐小乐的医术来历,被坑了几十两银子买秘戏图吧?于是他说:“禀县尊,学生听说过他父亲。” “哦?” “他父亲徐荣,也算有些名气……”葛再兴差点又要掀开徐荣的黑历史,突然意识到自己身边站的可是谭公超! 听说徐荣当年也跟谭公超讨教过医术,不管真假,自己还是不要太过于表明立场。 果不其然,谭公超听说徐小乐是徐荣的儿子,混浊的双眼都泛出了精光:“是徐荣的儿子?都这么大了?” 燕仲卿一看,吓了一跳道:这些人竟然都是沾亲带故的!还好铁证如山,你们总不能把刚说的话吃回去! 他望向徐小乐,终于忍不住道:“青天大老爷啊!这小子分明是在装疯卖傻!”(大国医..4545516)-- ( 大国医 /61/61180/ )( 大国医 http://www.suya.cc/6/6727/ ) 大国医 102、围攻 谭公超看着徐小乐,隐约间能够看到徐荣的影子。他对徐荣的感观不错,是个能吃苦,有仁心的好医生。别人都不肯接的病人徐荣都肯接,当然麻烦也就大得多了。 那时候谭公超已经主掌县医署多年,印象里徐荣是让他出堂作证最多的医生。 只不过县官断案裁判并不全凭大明律,还要兼顾人情教化。治死了人,哪怕别的医生证明没用错药方,县官为了安抚苦主,还是会要求摊上事的医生多少赔一些丧葬钱。 有时候世人指摘那些医生爱惜羽毛,见死不救,恐怕也有这个原因。绝大部分医生都指望着靠医术发家致富,谁愿意冒倾家荡产的危险去救人? 谭公超是医官,只能作证,不能干涉案情,偷偷叹了口气,摇了摇头。 葛再兴看着燕仲卿满腔悲愤,心中暗道:你自己就是医生,药材拿回来不过眼么?全赖人家药铺,这不厚道啊。 他往外面围观人群中一扫,突然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又暗道:他亲自来看热闹? 正想着那个人的事,葛再兴又看到了李西墙,暗吸一口气,退到师父身侧,轻轻拉了拉师父的衣袖。 朱嘉德在葛再兴的示意下望了过去,回头对葛再兴道:“李西墙?” 葛再兴点了点头:“听说他眼下在长春堂坐堂。” 朱嘉德不动声色,轻声道:“淡定。” 葛再兴暗道:师父您老人家这话是说给我听的,还是说给自己听的?唉,这好好一场审案,怎么闹成了冤家路窄? 房知县听见围观众人渐渐喧哗起来,方才反应过来,堂上竟然冷场了! 他干咳一声掩饰尴尬,啪地一声拍响了惊堂木。见徐小乐慢悠悠抬起头,方才道:“徐小乐,三位名医已经辨验了药方,并无问题。你还有何话要说?” 徐小乐扫视了一下三位名医,只认识葛再兴,目光便落在葛再兴身上,道:“若是药方对症,怎会这样?我要看看他的药方。” 诚如燕仲卿不相信自己的药方会出错,徐小乐也不肯相信自己连抓个龙骨和北芪都要出纰漏。 房知县点了点头:“给他看。” 衙役便将药方给了徐小乐。 徐小乐只看了一眼,目光如箭射向葛再兴:“这叫没有问题么!” 葛再兴被徐小乐看得头皮发麻:你有怨气冲我发什么邪火!我不过就是来……是了,我的确作证说这药方没问题,但你能不能别针对我啊! 徐小乐弹了弹药方:“这上面八味药,竟然全是镇惊清热的药,又合成丸散,服用了两日。药不对症是其一,剂量之大是其二。这才是病人受症如此之极的缘故!” 燕仲卿当然不服,匍匐上前道:“三位名医已经看了,绝对不违故方,专治小儿惊风,如何是药不对症!”他身后的赵大夫也道:“惊风之症,一眼就能看出来的。” 房知县望向三位名医,只见谭公超微微闭目,宛若泥塑,朱嘉德和葛再兴却是微微颌首。他心中便就信了燕仲卿的话。 徐小乐呵呵说:“惊风?这是何人杜撰出来的病?见于哪本典籍?” 燕仲卿登时被问住了,支吾道:“惊风是几千百年来就有的,谁能溯源考证!” 赵大夫满面阴森道:“你不曾听说过,只是因为你见识少。” 徐小乐扯了扯嘴角:“我见识是少,左右不出《内经》、《伤寒》。你们见识多,竟然将个夹食伤寒病例,硬要套个惊风的名头。” 燕仲卿一愣,旋即大笑起来,抹着眼泪道:“夹食伤寒!” 赵大夫也狂笑一声:“竖子大胆,不知哪里听来的一个术语,就敢乱套乱用!孩童八岁之前,哪有伤寒!” 房知县惯例望向三位名医,见三人都是一脸惋惜,猜测徐小乐应该是说错了。 顾煊紧紧抓着李西墙的手:“怎么?小乐被抓住痛脚了?” 李西墙看这情形也知道徐小乐被人围攻,战败是极有可能的事。他只好道:“莫慌,静观其变。” ——你小子花招那么多,快点使出来啊!全靠背书,一点施治经验都没有,跟人家老医生扯辨证,这不是以卵击石么! 李西墙心中颇替徐小乐担忧,眼睛却落在了朱嘉德身上,心中开始盘算怎么利用这位江南神医的大名,为徐小乐开脱。 堂上的徐小乐冷冷看了看燕仲卿和赵大夫,又望向葛再兴,道:“葛医生,我以为你不是个十分庸的庸医,你也看不出来么?” 葛再兴气得头顶冒烟,硬生生忍住,没有发作,冷冷嘲讽道:“要能看出这是夹食伤寒也很不容易。” 徐小乐就斜眼看他:“我觉得挺容易的呀。” 葛再兴气得嘴都歪了,差点一口口水喷出来。 房知县板着面孔道:“徐小乐,你年纪尚轻,本官原不想重罚你。可你不知轻重,装疯卖傻、蔑视公堂、混淆视听……来人啊!将徐小乐收监!择日定罪!” 徐小乐眼看惊堂木就要拍下来,叫道:“且慢!” 这声音洪厚低沉,嗡嗡作响,显然不是一个束发少年郎的声音。 房知县身子一抖,手腕悬在空中,目光落在了罗权身上。 刚才那声“且慢”,竟然是罗权、穆青友与徐小乐三人异口同声喊出来的。(大国医..4545516)-- ( 大国医 /61/61180/ )( 大国医 http://www.suya.cc/6/6727/ ) 大国医 103、硬道理 房知县心道:这俩锦衣卫果然是来保这少年的。不知道是另有关系,还是顾家给了银子。 罗权和穆青友从角落里出来,对房知县拱手作礼。 罗权挤出一个笑脸道:“房老爷,何不听听徐小乐要如何辩解呢。” 此时距离呼风唤雨、忽悠得皇帝被俘北京被围的大太监汪直身死不到一年,东厂、锦衣卫余威尚在,房知县也硬挤出一个笑容,努力夺回属于自己的尊严。 他道:“二位是要会审么?”他本想用质问语气,显得自己刚正不屈,谁知话一出口,听起来却像是阿谀奉承。 就连站在他身边的李师爷也不住咳嗽,觉得东翁有些太怯弱了。 罗权道:“岂敢岂敢。不过为了公平起见,总不能叫人家孩子话都说不完,就去吃牢饭。” 房知县只好做出威严状,说道:“徐小乐,你说是夹食伤寒,他们说是惊风,各执一词。两相比较,你不过是个学徒,而这几位都是杏林老手,本官自然是倾向于诸位先生的辨证。” 他话锋一转,道:“有两位亲军上差替你求情,本官便给你一个机会。你若是能说服诸位先生,本官便放你一马。若是不能说明道理,本官仍旧要将你收监!” 徐小乐道:“夏虫不可以语于冰,我无论说什么道理,他们都听不进去的。” 堂上好似轰然间开了戏台,有人轰然大笑,有人起哄叫好,有人恶语咒骂,有人怒极欲倒……有人面孔黑得更黑,简直胜过了煤球。自然是燕仲卿、赵大夫和葛再兴三人了。 房知县面孔板了又板,大声吼道:“莫非你压根没有道理可讲?你是在消遣本官么!” 徐小乐岿然不动:“县尊老爷,小民的意思是:与其讲什么道理,不如治好这孩子。” 医生道理说得再好听,也不如实打实地将病人治好。只要能治好病,谁又来追究你的道理讲得通不通。 徐小乐这话,可谓是最硬的道理。 然而在其他大部分人眼里,这却是“嘴硬”的道理。 赵大夫大笑道:“妙极妙极,能治好病人自然是最好的!我斗胆问一声徐大夫,你打算怎么治!此子鼻如煤烟,肺气已觉,你就算能拿出神丹来,也未必能叫他复活!” 燕仲卿理智上赞同赵大夫的话,但是情感上还是很不愿意听他将儿子说死。 “姓赵的!我家男人将你当兄弟,你这是在咒你侄儿快死么!” 燕仲卿的妻子一直在堂上低泣,以至于所有人都把她忘了。此刻她听徐小乐说能治好儿子,根本不管是神丹还是扶乩、是请神还是煎药……只要儿子能活过来,自己做牛做马都可以。 她正想去求徐小乐施展“神通”,却遇上赵大夫阴阳怪气地说大实话,满心邪火立刻就冲着赵大夫发作了一通。 赵大夫恨不得打自己一个耳光,连忙退到一旁,不说话了。 葛再兴不悦道:“徐小乐,医者仁心,你有法子就说出来叫大家参详参详,若是胡言乱语……”他看了看貌若疯癫的燕氏,方才道:“那可就太不厚道了。” 徐小乐道:“要我来治的话,我就从理中下手。” 医者以脾胃为中宫,乃是后天之本。所谓理中,便是调理脾胃了。 葛再兴冷笑道:“你看这孩子,鼻如烟煤,鼻如烟煤啊!肺气已绝,你再用理中,不是叫他速死么!” 徐小乐摸出水滴,走到燕锁儿身边,蹲下身:“这里面是清水,我只滴一滴。” 燕仲卿本来还要护着儿子,燕氏却拦住了丈夫,做主让徐小乐上前。 徐小乐将水滴凑近燕锁儿的嘴唇,小心翼翼地滴出水,说好一滴就是一滴。 燕锁儿紧闭的嘴唇,微微咧开了一道细缝,任这滴水流了进去。 徐小乐指着燕锁儿的喉咙:“看这儿。” 围观众人恨不得凑过去看,衙役连忙用水火棍组成了一道栅栏,将他们拦在外面。 堂上诸位医生却可以凑近了看,果然看到燕锁儿的喉骨微微滑动,做吞咽状。 房知县急得双手撑着公案,伸长了脖子,叫道:“怎样了?怎样了?” 徐小乐退开一步,道:“来的路上我就试过了,他还能吞咽,只要能吞咽,就有生机在。” 葛再兴冷声道:“只要喘气,人就活着,你这话真是废话!关键还是那句话,肺气已决,你从理中下手,岂不是要他速死!” 徐小乐道:“我刚才就一直在思考这个问题。” “结果呢?” 问话的却是房知县。 今天徐小乐在堂上的表现,不知道给这位刚刚步入官场的知县老爷留下了多大面积的心理阴影。终于知道徐小乐刚才出神的原因,自然要问个明白。 徐小乐负手而立,微微仰头:“结果就是:他们从鼻如烟煤来断定肺气已绝,是不对的。” 葛再兴被气笑了:“哈!千百年来的医生都不对,就你对?真是狂妄!” 徐小乐镇定道:“我学识浅薄,真不知道你们动辄就说的‘千百年’故例,到底记载于哪本元典。 “我刚才想了想,鼻如烟煤应该是大肠燥结之征。因为大肠与肺相表里,大肠燥结极重时,肺气常常断绝——只是‘常常’,绝非‘必然’。难道你们因此就讹用了几百年么?” 葛再兴一愣:这个问题我却没想过。(大国医..4545516)-- ( 大国医 /61/61180/ )( 大国医 http://www.suya.cc/6/6727/ ) 大国医 104、理中(求首订和月票) 徐小乐本来人微言轻,说话并不能服众。无论他说出什么道理,都会被人视作歪理邪说、无知童言。 只是这一回合里,葛再兴被徐小乐说得噎住,却叫人对徐小乐生出一丝畏惧,不敢对他全盘否决。 徐小乐重又回到燕锁儿身边,道:“真正的肺气断绝,应该是大喘大汗,然后病亡。为什么这孩子身热无汗,还能拖下去呢?” 这个问题果然问住了在场诸多医生。 医学发展到了今时今日,典籍医书汗牛充栋。师徒传授间以经验和杂论为主,最为基本的《内经》、《伤寒》却少有人精研。 就如鼻如烟煤与肺气断绝之间的关系,大部分医生都只记住了这条语录,却从未去探究过肺与大肠、大肠与鼻相之间的关系。 徐小乐还没有机会得到师长们传授语录、口诀,全靠记忆中的医学元典。他并不知道先辈们已经总结了许多或对或错的经验,只能自己分析推理。这样效率虽低,却不受成见束缚,俨然能够独辟蹊径。 “再看燕锁儿的胸突,高出三寸。正是中宫不能运转,食、药积在胃中,皆在胃口之上。前两日又服用了金石寒冷之药,镇坠外邪,深入脏腑,因为寒凉更不能转运,越积越重,以至于胸高三寸,神识不清。” 徐小乐一口气说完医理,总结道:“所以我要从理中下手,先将积存的食药化去。” 整个公堂之上静谧一片。 无论是围观的众人,还是堂上的五位大夫,全都在努力消化徐小乐的这段话。 围观众人消化的是那些名词,好让他们回头去跟街坊邻居吹牛,充作谈资。 那五位大夫却在消化徐小乐讲述的医理。 如果撇开师父传授、方书记载、以及往日自己的施治经验,徐小乐这段话说得还真是滴水不漏,十分漂亮! 然而那些东西却是他们的行医之本,怎么可能撇开! 房知县也不知道是从什么时候开始,自己丢掉了刚刚开堂时候的两面为难,渐渐生出了一股看戏般的兴致。 他不知道徐小乐说得是否在理,但是看到徐小乐以一个小小学徒,对抗五大成名医师,竟然还有功有守,不慌不乱,实在有趣得很呐! 房知县心中暗道:幸好自己沉稳,没有匆忙断案,否则岂不是错过了这么一场好戏! ——唔,罗权那个锦衣卫也有些功劳。 房知县心中给罗权补了一句,谁让他是紫面虎呢。至于“深不可测”但是缺乏存在感的穆青友,则被房知县直接忽略了。 徐小乐却没有给人消化的意思,他是在等燕氏表态。 燕氏在家中也帮着丈夫煎药,却只是粗识药性。至于药理医理,她是一概不通。听徐小乐说了那么一堆深奥的东西,燕氏早就懵了,甚至不知道徐小乐是否说完了。 徐小乐见燕氏没有反应,只好道:“燕家大娘,他们都说你儿子必死无疑,我却觉得还有一线生机。你是愿意叫你儿子就在这儿苦熬等死,还是闯闯那线生机——我觉得那线生机起码有三尺宽。” 燕氏这回总算听懂了,身子一转,跪在徐小乐面前,重重磕头下去:“请小徐先生救我儿子!妾身愿意做牛做马,回报先生!” 燕仲卿正要出手阻拦,手却抬不起来。他看看躺在床板上的独苗,想起自己天天带着儿子戏耍,想起儿子银铃一般的笑声…… ——儿子,爹已经束手无策了,只好让别人试试…… 燕仲卿只觉得脸上一片冰冷,伸手一摸,却是眼泪糊满了整张面孔。 徐小乐得了燕锁儿父母的首肯,转向人群,正要请人去长春堂抓药,意外地看到了鲁师傅、李西墙和顾掌柜。他到底只是个刚刚束发的少年,孤军奋战时固然英勇,但是看到援军还是心生欢喜。 他就叫道:“鲁师傅,麻烦你煎一副理中汤,准备三剂玄明粉。” 鲁师傅一言不发,转身就走。 顾煊刚想问这药钱谁出,突然醒悟过来:还要什么钱!这就是长春堂打出名望的好机会啊! 如今长春堂不死不活拖着,自己非但捞不到太多油水,就连长房婶娘那边都面上无光。若是徐小乐今天真将那个死孩子救活了,长春堂可不就一鸣惊人、一飞冲天了? 想想看,本堂一个小小伙计学徒,都比姑苏有名的葛大夫强,那他师父岂不是真正的神医! 顾煊握着李西墙的手,就像是抓着一棵摇钱树,不自觉中益发用力起来。 李西墙看得怔怔出神,揣测着师叔祖到底教了多少东西给徐小乐,突然手骨疼痛欲裂,原来是顾煊不知道在做什么白日梦,竟然狠狠捏他,激得他连忙甩开顾煊的贼爪。 徐小乐趁着鲁药师回去煎药的空,要房知县搬张桌子来。房知县也想看看徐小乐起死回生的本事,并不推辞,命衙役照办。 葛再兴突然觉得有些不对,自己只是来帮忙辨明药方,为什么好像就成了徐小乐的标靶呢? 他对徐小乐提出的理中之说颇有些怀疑,但本着医者仁心的宗旨,还是希望能有所转机。然而燕锁儿若有转机,自己岂不是又要大大丢一次人? 于是乎,葛再兴道:“县尊老爷,是否应该移入内室医治?”就算日后被人嘲笑,总好过当众丢人。 葛再兴这话说得实在不得人心。多少人就指望着看热闹呢,你搬去了内室,叫别人怎么娱乐? 房知县还没想好反驳的理由,徐小乐随口接道:“还是公堂上比较好,宽敞通风,阴凉解闷。等会可能还会有些气味,方便散开。” 葛再兴听得心口哇凉,心道:什么仇什么怨!你要这么针对我! 徐小乐却浑然不觉,叫人准备痰盂,又叫人准备马桶,指挥调度就跟在自己家里一样。他又仔细检查了一番燕锁儿的身体,发现他鼻头上微微湿润。这是个好现象,说明体内气息未绝,救活的把握还能更高一些。 “你若是能救活我儿子,我给你立长生牌位。”燕仲卿走到徐小乐身边,脸上泪痕犹在。事已至此,他也放开了之前的矜持——虽然满心羞耻,却还是希望徐小乐能够成功。 徐小乐看都懒得看他,说道:“我只希望世间庸医能少一些。” 燕仲卿脸颊肉跳,把牙一咬:“你若是救活了我儿,我以后再不行医!” * * 终于上架了,求首订,求月票,求支持~!(未完待续。)(大国医..4545516)-- ( 大国医 /61/61180/ )( 大国医 http://www.suya.cc/6/6727/ ) 大国医 105、起效 理中汤、玄明粉都是经方,从汉朝用到现在都没什么改动,已经是成熟得不能再成熟的方子。 徐小乐只需要报出名字,鲁药师这样经验丰富的老药工就知道该如何配药、如何煎药。稍通医理的人,也都知道这两副药针对何种症状。 顾煊智力上线之后,明白这回堂审对他、对长春堂的意义重大,连忙派人追着鲁药师回去,要鲁师傅一定选用最好的药材,务必使药力达到最佳效果。 徐小乐在公堂上忙上忙下,该准备的都准备妥当了,就等鲁师傅送药过来。 鲁药师知道是急症,当然不会跟外行的顾煊一样,临时另配。他从库房里挑出早就配好的药,检查之后便盯着药童煎药。如此不过小半个时辰,一副理中汤就能送过去了。 事关人命,鲁药师自己提着盛好的汤罐,拿出上山下水的干练劲头,一路小跑送到了县衙公堂之上。 “理中汤和玄明粉我都拿来了。”鲁药师在汤罐放在案台上,又取出一个纸包,交给徐小乐。 徐小乐谢了鲁药师,拿了汤罐:“把他架起来。” 燕仲卿此刻也是死马当作活马活马医,跟妻子两人一边流着泪,一边将儿子托起来。自己顶在后面,拿背脊给儿子靠着。 徐小乐舀了一勺药,在空气中等它稍凉能够入口,才送到燕锁儿嘴边。 燕锁儿神志不清,濒临垂死,牙关总算没有咬紧。徐小乐这边才将药灌进去,他那边已经能够吞服下去。 徐小乐渐渐加大了灌服的量,燕锁儿吞服的幅度也渐渐增大。 燕仲卿坐堂十年,知道这是好现象。人是万物之灵,喜欢吃什么,往往说明身体有需要。病人肯喝药,这说明药物的确对症。他扭着头往后看,眼泪滚落下来,连声问道:“锁儿如何了?睁眼了么?” 徐小乐不应不答,只是拿了汤碗退开几步,示意旁边人端个痰盂过去。 那人正是锁儿的三婶,膝下无子,平日也将锁儿当自己孩子看待。她茫然地端着痰盂顶替了徐小乐的位置,心中暗道:这孩子刚刚服下药,难道就能尿出来么? “小心!” 徐小乐大喊一声。 燕家三婶正在走神,被徐小乐这声警告吓了一跳。还不等她反应过来,只听到“呕”地一声,一股黑水如箭一般朝她喷射过来。 这黑水粘稠恶臭,就如沟渠里的腐烂泥浆一般,就算远远看到都令人恶心。如今被满满射了一脸,有些甚至溅进了嘴里……燕家三婶立刻就抱着痰盂呕吐起来,将昨日的晚饭都吐了个干净。 房知县坐在堂上,已经取了手帕捂住口鼻。 他坐得高,看得全景,亲眼见燕锁儿呕吐出来,紧跟着燕家三婶也呕吐不停,差点忍不住跟着一起吐了。难怪徐小乐要在公堂上治病,若是在斗室之中,岂不是要熏死人了? 徐小乐早退开五步远,自然是一点都没沾到。他摇头道:“这位大娘,我是让你用痰盂接着,不是让你用脸接啊。” 燕家三婶欲哭无泪,吐得天昏地暗,摇摇欲坠,被自家男人扶了出去。 燕锁儿他娘身上也沾了不少,到底是自己亲儿子,并不觉得什么,只是哭道:“这如何是好,刚喝下去的药就吐出来了!” 徐小乐上前看了看,道:“药效很好,我就是要他把前两日积住的药都吐出来。” 公堂之下围观众人很多是看热闹的,见这“死孩子”呕出一滩黑水,又听徐小乐说这是“药效”,就以为这孩子有救了,纷纷欢呼起来。 葛再兴心烦这些看热闹的门外汉,过去摸了摸燕锁儿的脉,微微闭目,旋即望向徐小乐:“脉没起来。” 赵大夫也上前去搭了脉,面带怒气:“何止,这回连蛛丝都算不上了!” 燕仲卿仍旧驮着儿子,闻言就咧嘴哭出来了。 徐小乐并不意外,淡定道:“预料之中。” 朱嘉德和谭公超也走了过来,却没摸脉。 一个看脸,一个看胸。 朱嘉德道:“谭公,胸平了。” 谭公超点了点头。 高出三寸的胸突,因为燕锁儿的呕吐,此刻已经完全平复下去。 谭公超取了一块布巾,给燕锁儿擦去嘴角的呕吐物,又轻轻点了点,燕锁儿的头却没有偏向一侧,甚至还有余力反弹。 谭公超喜道:“看,他脖颈硬了。” 燕仲卿夫妇登时止住了哭:“脖颈硬了?是有救了?” 徐小乐看了看两位名医,道:“你们两个总算能抓住关键。”他旋即又盯着葛再兴:“这孩子还在鬼门关前没回来,你能摸到脉就真见鬼了。” 葛再兴脸皮一红,迂回刺他道:“你也真是大言不惭,这两位老师医术何其高超,你竟然还敢能评价!” 徐小乐就不信:医术高超连这么个病都看不好? 他撇了撇嘴,道:“让开一下,我还要继续用药。” 朱嘉德连忙扶着谭公超退开,让位置给徐小乐。 徐小乐从汤罐里又倒出半碗理中汤,给燕锁儿灌了下去。这回就连燕锁儿他亲娘都忍不住退开一步,生怕儿子再呕吐出来。 徐小乐却知道燕锁儿已经吐无可吐了,道:“别干站着,先把这一摊清洗一下。怪臭的。” ——要是嫂嫂在这儿,恐怕都不用我说。 徐小乐想起极爱干净的佟晚晴,又觉得出门在外,碰到的人物真是千奇百怪:眼看这般脏臭竟然无动于衷,还要自己出言提醒。 燕家娘子连忙问一旁衙役讨了水桶抹布。他家亲戚也过来帮忙,去打了井水,几个人三五下就将公堂上的秽物冲刷干净。 等他们弄好,徐小乐方才过去,摸了摸燕锁儿额头,道:“热开始退了。” 赵大夫不信,上来也摸锁儿热度,一摸再摸,摸了又摸。一手摸自己额头,一手又摸锁儿的,两相比较。 徐小乐忍不住道:“你这是要******么?” 赵大夫这才带着不可思议的神色,心不甘情不愿地退开了一旁。 徐小乐端了一碗水,化入玄明粉,搅拌均匀,送到燕锁儿嘴边。 灌了一大碗药汤之后,徐小乐又化了一碗。 如此再三,朱嘉德终于看不下去了,忍不住提醒道:“哎,玄明粉不能多服!”(未完待续。)(大国医..4545516)-- ( 大国医 /61/61180/ )( 大国医 http://www.suya.cc/6/6727/ ) 大国医 106、荣耀(加更谢盟主) 玄明粉的原材是朴硝。朴硝精制之后得到芒硝,芒硝脱水才制成玄明粉。虽然药书上写的是无毒,但这药也是清热解毒、泄热通便的寒药。大人用起来都要注意剂量,何况幼童。 徐小乐头都没抬,将第三碗玄明粉给燕锁儿灌了进去,解说道:“理中汤只是我的前锋,玄明粉才是我的中军。若是剂量少了,这场仗就输了。” 以军阵譬喻治病并不是孙玉峰的首创,乃是许多大夫的偏好。朱嘉德一听就懂了,但是很难理解徐小乐竟然以攻下作为此役的决战。 三碗玄明粉灌下去,徐小乐想了想,又解开燕锁儿的裤袋,露出肚皮,在他肚脐两侧的天枢穴上揉按不止。 这是从仙人揉腹法里化出来的指压手法,按天枢以刺激大肠排便,解开大肠燥结。 徐小乐感觉着手指下面肌肉腠理、肠道腑气,将每一分劲力都用到了深处。隐约中,他感觉到了一股肠道蠕动的力量。 此时若是贴在燕锁儿肚皮上,或许还能听到汩汩肠鸣。 徐小乐从容退开一旁,道:“上马桶。” 孩子他大伯母连忙拎着马桶过来,放在地上。 几个大人急急给燕锁儿脱裤子,还没来得及放到马桶上,只听到噗地一声,一股恶臭在公堂上弥漫开来。 “下了黑粪!”燕仲卿过来看了儿子的排泄物,惊叫起来。 燕锁儿清楚地发出了一声呻吟,在大人托架之下,坐在马桶上,喃喃道:“娘,我难受……” 燕仲卿和妻子喜极而泣,强忍着哽咽,撑着儿子的后背:“锁儿乖,屙了粑粑就好了。” 燕锁儿神情萎靡,连头都抬不起来,突然脸上五官一紧,马桶里传来一阵沉闷的声响,良久不停。 这一轮泄完,燕锁儿微微睁开了眼睛,左右看了看爹娘,委顿道:“娘,这是哪儿?”他被外面接近正午的太阳晃花了眼,隐约中看到那边站了一圈人,不由害怕。 燕仲卿连忙安抚儿子,让他闭眼休息。锁儿他娘拿了草纸,给锁儿清理干净,又叫他躺回门板上。亲戚们拿了一个竹片编的枕头,给他垫在脖颈下面。 燕锁儿扭了扭身子,很快就沉沉睡去,呼吸也趋于平稳。 徐小乐已经退到了外面,实在是嫌弃那股气味。在他身后的围观众人纷纷赞叹起来,就像面对戏台上谢幕的名角一般。徐小乐心中不免升腾起一股自豪,硬忍住没有回头,好像浑然不在意一般。 房知县捂着口鼻不能把手放下来,心中道:虽然看得挺有意思,但是你们在我公堂之上又吐又泄,还真是不见外啊! 徐小乐等燕家的一帮亲戚清洗了污秽,方才回到堂上:“接下去就是服用五积散,消散瘀滞,扶正祛邪,直至痊愈。没问题吧?” 燕仲卿此刻捡回了儿子的性命,比儿子初生时候更加兴奋,满面红光,油汗淋漓。此时此刻,就算徐小乐让他跪下道歉,他都不会有丝毫芥蒂,何况言语上讽刺。 燕仲卿深深向徐小乐打了个躬,道:“多谢小徐大夫施手救治,燕某感激不尽!日后但有驱使之处,听凭吩咐。” 徐小乐摇了摇头:“以后多读书,少赖人,别看病。你好我好大家好。” 燕仲卿听徐小乐第二次提出来,知道之前不是气话,颇有些迟疑,也不说应与不应,只是又打了个躬,照顾儿子去了。 他并不想食言而肥,只是多年辛苦修学不易,若是不当医生又能做什么呢?一家老小可都指望着他开医馆的收入呐。 房知县等下面的人都收拾干净了,拍了拍惊堂木:“这案子……”他现在真有些头痛了,顾家肯定是没关系了,但是燕家身后也站着乡绅呢。 虽然人说“破家的县令,灭门的府尹”,但是那是破的寒门之家。要想在地方上吃得开,每年能够完成吏部的考成,缺少了地方大户的支持可不行。 房知县在仕途上还有些追求,更不愿意得罪吴县当地的乡绅。 李师爷明白了县尊的难处,下去与谭公超耳语两句。 谭公超只好拱手上前,说道:“禀县尊,小徐大夫固然医术精湛,但燕仲卿与赵心川也并不是庸医杀伤人。医学之事,诚如战阵,即便是名将也有失利的时候。” 房知县就等着别人给他递梯子,连忙顺着话头下台,抚须道:“本官以为谭公所言甚是。既然小孩子没事了,那就销案吧。谁没个犯错的时候,对吧?唔,对,本官判燕仲卿赔徐小乐十两银子,当众谢罪,以作诬告之罚。” 徐小乐本来还想说话,听到这十两银子和当众道歉,觉得这个结果也不错了。他还能要求什么呢?要求知县判燕仲卿反坐诬告?虽然自己之前的确很不高兴,但现在却是十分高兴,好像自己也成了师叔祖那样的神医! 冲着这份高兴,就把他们当个屁放了吧! 顾煊也是高兴极了。他本以为长春堂惹上了大麻烦,自己的掌柜位置不保,谁知道非但躲过一劫,甚至还借力打力,打响了长春堂的名头。 李西墙当然更加高兴:徐小乐可是他正儿八经的徒弟啊! 李西墙见顾煊几乎得意忘形,便拉了拉顾煊的袖子,一副云淡风轻的模样说道:“顾掌柜,其实徐小乐治好个快死的孩子,并不算什么大事。” 顾煊当即叫了起来:“这是起死回生呐!还不算大事?”他声音太大,引得旁人齐齐瞩目。 李西墙深谙无形装逼之诀窍,嘿然一笑:“关键是朱嘉德都说这孩子没得治了。” 顾煊一愣:“朱嘉德?比葛再兴还厉害么?” 李西墙一口口水呛进气管里,咳嗽了半天方才平复下来,解释道:“朱嘉德是葛再兴的师父,在整个江南杏林都极有威望。” 顾煊吓了一跳,失声道:“原来竟有这么大的来头。” 周围众人也纷纷低呼,原来是咱们苏州府名医他师父,那得多大本事!不过终究还是被我们苏州人占了上风——而且还是苏州一个少年郎!想到这里,众人的虚荣心爆棚,好像与徐小乐同为苏人就是一桩天大的荣耀。 李西墙点了点头:“他都说治不好的病人,叫小乐治活了,这才是真正的大事。” 顾煊擦着额头上的汗,连连点头:“多谢李先生教我,这事我懂了。刚才我只以为小乐够牛气,没想到竟然如此牛气!” 李西墙全当是在夸他,嘿嘿笑了。 * * 本书首发,感谢大家支持,求收藏、推荐、订阅、月票!(未完待续。)(大国医..4545516)-- ( 大国医 /61/61180/ )( 大国医 http://www.suya.cc/6/6727/ ) 大国医 107、辈分 徐小乐从公堂上出来,只有顾煊和李西墙还在等他。 鲁药师已经带了学徒伙计一干人等回去干活了。 徐小乐舒展了一下筋骨,过去跟师父打了个招呼,随便得更像是老朋友。对顾煊更是表面上的客气——拿人家工资,多少要给些面子。 顾煊却丝毫不介意,只是拍着徐小乐的肩膀,呵呵笑道:“小乐啊小乐,你可是给我们长春堂长脸了!连葛再兴都给你比下去了……呦,葛大夫来了啊!” 葛再兴满脸通红,两脚就像是踩在泥地里一样,举步维艰。他当然听到了顾煊刚才的话,只是心中恼怒:我就是来辨验个方子,干嘛一个二个都扯着我不放啊! 顾煊当初也曾打过葛再兴的主意,注定是癞蛤蟆想吃天鹅肉。葛再兴怎么可能关了自己的医馆跑去给他打工呢。此刻看到葛再兴吃瘪,顾煊就有种大仇得报的快意,一把搂住徐小乐,道:“葛大夫来找我们的小徐大夫?” 葛再兴一点都不想理他,转向李西墙,十分为难地行了个礼:“师叔祖,我师父想与您闲坐一叙,您看……” 顾煊和徐小乐的嘴里都能放得下一个鸡蛋了,惊讶地看着李西墙。 李西墙腰杆都拔直了五分,抚着胡须,道:“有什么好叙的,远远点个头就行了。各走各路吧。” 徐小乐还在想:这大概就是本门分裂之后,朱嘉德站在另外一边的缘故。没想到师父的辈分都这么高,难怪师叔祖不肯收我,否则我不也成了人家的师叔祖! 葛再兴被李西墙拒绝之后,却轻松了许多,直起腰道:“既然如此,学生就不打扰了。” 顾煊傻了一般看着李西墙:“你是葛、葛大夫的师叔祖?那就是朱嘉德的师叔?厉害啊!” 李西墙仰头大笑一声:“哈,也就是辈分大罢了。” 葛再兴并不看得上李西墙。姑且不说这人的医术很不稳定,主要是人品太次,一副无赖相,又缺乏一个医者起码的自尊——他还不知道李西墙当街卖卦、代写书信的事,只觉得住在药王庙就够堕落的了。 听到顾煊一个劲地从辈分上说话,葛再兴冷冷道:“医者看的是扶危济困,不是辈分高低。” 李西墙转手就将徐小乐推出来了:“我这徒儿如何?” 徐小乐在考虑医理的时候,沉着冷静,少年老成,好像变了个人似的。现在浑身轻松,以前的皮骨就冒了出来,嘻嘻哈哈道:“真没想到,我竟然是你师叔啊!” 葛再兴面孔红得像是油焖大虾,浑身无力道:“我也没想到。” 徐小乐就说:“葛师侄,不是师叔说你,大家都在苏州施诊,你要常来看看师门长辈呀。请长辈们吃吃饭,喝喝茶,聊聊天,我们也好传你一些医术,免得在外面草菅人命。” 葛再兴修养再好,也是听不下去了,冷哼一声,拂袖而去。 “跟我师兄你师父问好!”徐小乐在他身后叫道,旋即哈哈笑了起来。 李西墙偷笑两声,突然屏住了,轻轻拉徐小乐的衣服。 原来是房知县过来了。他身侧还跟着两个锦衣卫,正是罗权和穆青友。 顾煊连忙过去打招呼,房知县却不把他放在眼里,敷衍两句便走向徐小乐。他那个肥硕的头颅微微摇晃,一双眼睛笑得就跟刻出来的缝,笑道:“小乐啊,刚才听罗百户说起来,才知道你是军籍啊,真是不好意思的很呐。” 如今大明朝的军籍还是挺值钱的。军户有自己的土地、城池,以卫所为单位,形成了一个独立王国。即便时至今日,军户大多已经与民户混居,但是他们若是涉及诉讼,只有卫所有权力审理。 卫所占有的人口、土地,只有各省都司知道,然后汇总到五军都督府。五军都督府直接对皇帝陛下负责,就连兵部尚书都不知道卫所到底有多少人口。 然而徐小乐从小到大,只知道里甲跟自家没关系,却不知道原因何在。至于落籍的卫所,只需要徐家每一代有一个人充役就行了,对于徐小乐家这样分出去的远支,恐怕早就抛诸脑后了。 于是乎,徐小乐根本就不知道:自己完全可以不用上堂受审。 当然,徐小乐也没有受审的觉悟。他当时********在脑中琢磨如何将燕锁儿救回来,其他事都只是随人摆布,根本没放在心上。 房知县见徐小乐懵懵懂懂模样,便又道:“小乐啊,你也束发了吧,年纪轻,未来的路还很长,可不能太过于恃才傲物呦。” 徐小乐更加茫然了,回道:“我什么时候恃才傲物了?” ——就是现在!你见了本官教诲,不唯唯诺诺,大咧咧地跟本官说话,不就是仗着自己会点医术么! 房知县脸上肉跳了跳,心中大喊。 罗权哈哈一笑,替小乐说道:“县尊,小乐是我看着长大的,我得说句公道话。他不是恃才傲物,就是不懂规矩罢了。爹娘死得早,一直在乡下地方呆着,小野人嘛。您老要不收他做学生,好好教教他礼义廉耻?” 房知县听出了罗权的揶揄之意,奈何人家是上直亲军的锦衣卫百户,地位比他要略高一筹不说,手里还握着部照可以随便拿人。 他只好哈哈一笑:“原来是这样子啊!是本官不明下情了。好!很好!朴实,这是朴实啊!” 穆青友却一本正经道:“我倒不觉得小乐是不懂规矩。”他顿了顿又道:“他这是把心用到了极处,外物于他已经浑然没有影响了。这是至诚之道啊!” 徐小乐眼睛一眯:这个穆百户说话倒是好听,不过想就此骗我去北京却是不能的。 房知县临走时拍了拍徐小乐的肩膀,道:“跟你师父好好学,日后悬壶济世,自是极好的。” 徐小乐看了一眼李西墙,李西墙正一本正经给房知县鞠躬行礼,脸上笑开了花,就像是只穿了衣服的大猴子。他心中暗道:跟师叔祖好好学才是真的……嘿嘿,我这回救人性命,师叔祖若是听说了,也会高兴的吧。 徐小乐又想起了嫂子佟晚晴和胡媚娘,只是遗憾她们没看到自己施展妙手,救回了燕锁儿的小命。 房知县又夸赞了徐小乐一番,便引领两位锦衣卫往后堂去谈公事了。穆青友临走时还不忘回头看他一眼,充满了善意的微笑。 徐小乐这才想起来:自己在穆青友眼里早就是少年神医了!(未完待续。)(大国医..4545516)-- ( 大国医 /61/61180/ )( 大国医 http://www.suya.cc/6/6727/ ) 大国医 108、幕后有黑手 按照师门辈分,朱嘉德得叫李西墙师叔,年纪却比李西墙还大一些。而且他还知道自己师父尹伯笑跟李西墙的关系并不好,名为师兄弟,实则比形同陌路好得有限。 这回趁着长春堂大获全胜的机会,朱嘉德派葛再兴过去探路,也有相逢一笑泯恩仇的意思,谁知道李西墙那个小心眼还是不肯冰释前嫌。 既然如此便也罢了,反正以朱嘉德今时今日的地位,哪里需要看李西墙的脸色。两人的地位就好比太阳与烛光、巨象与灰尘……能够偶遇一次已经很不容易了。 让朱嘉德纠结的是徐小乐。 从堂上的表现来看,徐小乐简直就是天生的医生,甚至不能用璞玉来形容——简直就是一块天然宝石,不用打磨就已经熠熠生辉,令人瞩目了。 朱嘉德想与李西墙和解,也有一部分是冲着徐小乐去的。说到底,徐小乐的公开身份是长春堂的伙计。谁知道葛再兴问下来,徐小乐非但是长春堂的伙计,更是李西墙的徒弟,这就让人蛋疼了。 葛再兴苦笑道:“师父,徐小乐还要我代他向您这位师兄问好呢。” 朱嘉德嘴角抽了抽:“这种不着调的模样倒是像他师父。在公堂上却没看出来。” 葛再兴无法否认,徐小乐在公堂上根本不像是一个初学医术的少年郎。简直就像是艺高人胆大的大国手,从容自信,一切尽在把握之中。他自己行医至今,也不敢说有这份从容,遇到许多病都是如履薄冰、如临深渊。 朱嘉德又问道:“你说他学医没多久?” 葛再兴对这个问题很有自信。他道:“五月初的时候,徐小乐在街上救了个急症病人,手段有些巧妙,可能是学过一星半点。后来他家人生病,他四处求医。找到我这儿的时候,我试了试他,基本不通医术。” 朱嘉德微微颌首:“也就是说,他最多就学了三个月……” 葛再兴也不得不服气:“最多就三个月。” 朱嘉德摇了摇头,道:“后生可畏。我要在你这儿住些日子。” 葛再兴喜道:“固所愿,不敢请耳。师父之前不是说要回南京给师娘做寿么?” 朱嘉德反问道:“你不觉得徐小乐以伤寒来治小儿惊风的思路,十分值得琢磨么?” 葛再兴真没想到这点,支吾道:“的确有新颖之处。” 朱嘉德微微摇头:“所以我要住下仔细琢磨琢磨,也好随时跟进燕锁儿的病情。徐小乐说用五积散直至痊愈,我也要看看是否真的有效。”他说完这话,又板起面孔教训徒弟道:“医学之路,永无止境。又时刻操纵人命,岂能固步自封!” 葛再兴连忙谢罪:“徒儿知错了。” 师徒两正说着话,谭公超也回来了。 他刚才去看了燕锁儿,与燕仲卿和赵心川聊了聊,看似八卦地打听了今天这事的起源,心中已经有了一些想法。 “燕仲卿这是被人当枪使了。”谭公超道:“脑袋一热,就要带人砸长春堂。不知道背后是谁在做这等事。” 朱嘉德满脸诧异,道:“同是杏林一脉,竟有人做出这种借刀杀人的事来?” 葛再兴比朱嘉德更清楚杏林的凶险。他低声道:“今天堂审的时候,我看到张老爷的管家也在围观人群之中,还有些讶异呢。不知是否有关联。” 朱嘉德好奇道:“哪个张老爷?” 葛再兴道:“苏州药行会首,张成德。不知道他的管家来这儿是碰巧呢,还是……” 朱嘉德瞪了徒弟一眼:“小人之心!” 葛再兴连忙缩了回去,不敢再说了。 谭公超却知道朱嘉德出身名门,年少成名,见到的多是溜须拍马之辈。即便有人用鬼蜮伎俩对付他,也在他师门的光环下烟消云散。说好听点是吉人天相,说难听些就是“老天真”。 谭公超将葛再兴拉到一边,道:“长春堂知道么?” 葛再兴纠结得就像是便秘数日,恨不得灌三碗玄明粉下肚! 他心道:长春堂知不知道,关我何事?我也真是嘴欠,刚才就不该说! 谭公超却不打算放过葛再兴,道:“我很是看不上张成德那副急吼吼的样子。人家份子钱交少了,他就各种排挤人家。完全没有行医济世的心嘛!唉,我老啦,又没出息的门生故旧,说话没人听啦。” 朱嘉德知道谭公超的意思,虽然头回见面,但是对谭公超的医德人品却很佩服。身为吴县医官,谭公超不知道保护了多少年轻医生。不像某些地方的医官,只有拿了银子才肯说好话。 朱嘉德就说:“重楼,你在苏州执业,总是有些人脉的。长春堂的事你就跑一跑,能做个中人就做个中人。若是实在谈不拢,你好歹也是结了善缘。” 师父开口了,葛再兴终究不能再推托,只硬着头皮道:“弟子改日去与顾煊聊聊。” 朱嘉德点头表示同意。他又问道:“那个徐小乐,拜李西墙之前还跟谁学过医?” 葛再兴道:“家学吧?他父亲去世虽早,可能还是留下了一些东西。” 朱嘉德微微颌首:“可惜叫李西墙早了一步,那孩子是棵好苗子,别荒废了才好。” 葛再兴只得沉默不语。 若说大明最肯无私传授技艺的人,恐怕就是医生了。 因为大夫永远不够用,永远不必担心教会了徒弟饿死师父。然而不能广开门墙的瓶颈,关键就是徒弟未必能学出师,还有就是心术人品是否端正。 葛再兴当然也希望能得英才而教育之,徐小乐也的确有英才之姿。但是心术人品嘛,葛再兴还是抱了一丝疑心——家里还有一堆看了脸红,丢了可惜的欧波亭主秘戏图呢! 等这三位医生走的时候,衙门外面还有人没有过瘾,三三五五聚在一起,聊着今天的审案。徐小乐的名字反复被他们提起,说得好像是知根知底的隔壁邻居似的。 两个眉清目秀的年轻女子听了半天,彼此对视一眼,悄悄走了。(未完待续。)(大国医..4545516)-- ( 大国医 /61/61180/ )( 大国医 http://www.suya.cc/6/6727/ ) 大国医 109、鹊起 大家族就如同一个******,看似一团和气,却免不了勾心斗角。 顾煊走长房媳妇的门路,拿到了管理长春堂的差事,早就成了某些亲族的眼中钉。谁都知道药铺的利润丰厚,若是自己人拿到了这个差事,那可真是肥得流油了。 燕家一大家子人抬着儿子去长春堂闹事,这么大的动静,怎么能够不惊动顾家上下? 顾煊得了消息赶回本家求援的时候,顾家内宅里的诸房媳妇已经吵得不可开交了。 二房媳妇指责长春堂所托非人,顾煊中饱私囊,导致药房里进了劣药,吃死了人。又说李西墙是个江湖骗子,人尽皆知,偏偏在长春堂当了坐堂医生,供奉颇丰。这回的麻烦就是因为顾煊和李西墙搞出来的。 长房媳妇当然不肯承认,她还指望着顾煊给她贴补小金库呢。仗着自己的丈夫马上要升副都御使,也仗着顾家老太君是她的姑妈,长房媳妇顶住了一轮轮的口舌轰炸,最终叫老太君发话,派了两个身边丫鬟去看看事态进展。 房知县接到的那张顾家名帖,就是长房派人拿去的。 大宅门里的斗争全靠唇枪舌剑,每个女人都是天生的话术高手,同一句话偏偏就能说出好几重意思来。 顾老太君就是此中宿将,将几房儿媳妇压制得恰到好处:即允许你们言辞争锋,又不让你们撕破脸面。 派出去的两个丫鬟到了将近中午才回来,将公堂上的一幕幕“大戏”惟肖惟妙地讲演了一番——在某些剧情上,她们俩是真的表演角色,十分传神。 “那徐小乐虽然看起来呆呆的,但是一副药下去,那孩子就吐出一大口黑水,眼看着就有了生机。其他医生都看呆了,其中有一位是本县的谭医官,一位是拜斗堂的葛神医,还有一位来头更大……” “是名震江南的大神医朱嘉德!” 两个丫鬟一唱一和,将审案说得跟唱戏一样。徐小乐自然是当之无愧的主角,其他人就不好意思了——只能当配角,甚至是丑角。 有她们这一番演绎,内宅的斗争也算是决出了胜负。 老太君就说:“看来我们长春堂就算是有过错,也是阻人财路的过错。” 长房媳妇到底是与老太君一个姓的,一点就透,叹道:“咱们不求名利,只想做些善事。医、药都比别家便宜许多,这也难怪有小人作祟。” 二房媳妇只是冷笑,然而此刻自己落在下风,她也不好多说。 老太君就说:“老大家的,你回头跟煊哥儿说说,把价钱还是提上去,实在穷人家,咱们另外再给些贴补就是了。坏了行价,是要遭人嫉恨的。” 长房媳妇连声应诺。 老太君又说:“老二家的,你回去也跟老二说说:他大哥在京为官,三弟在外牧守,老四老五年纪还轻。他不撑门面谁来撑?若是连不知道哪个石头缝里钻出来的土猴子都来欺负咱们,他倒是有脸了?” 二房媳妇窘迫得不敢抬头,大气也不敢喘。 老太君缓了口气,又说:“好啦,这事能如此结束可谓是意外之喜。这徐小乐听着挺有能耐的,既然在咱们家产业里,自然要多加栽培。他多大?” 在场的媳妇谁知道徐小乐?还是派去采风的两个丫鬟道:“老祖宗,那徐小乐才十五岁。” 老太君一乐:“咦,那不正跟咱们家宝哥儿同岁么?” 宝哥儿是长房长孙,老太君的心头肉。其实他上面还有个哥哥,但是十岁上夭折了,长房媳妇又是求医问药,又是烧香拜佛,这才得了这个宝贝疙瘩。 老太君道:“若是有空,可以叫那徐小乐来玩,与宝哥儿做个伴。你们老是说宝哥儿身子弱,我看就是玩得少了。整日里只叫读书写字,这不是成才之道。那徐小乐可健壮么?” 丫鬟连忙道:“那徐小乐倒是生得一副身材,骨肉均匀,一看就是喜动的活络人。” 老太君更高兴了:“就叫他来!让他们好生玩耍。想他医术好,还可以给咱们宝哥儿调理一下身子呢。” 一众媳妇都笑了起来。二房媳妇也跟着笑道:“母亲也是说笑了,宝哥儿是咱们的命根子,怎么能叫个小伙计来调理?咱们索性请他师父来,岂不正好。” 二房媳妇一直相信李西墙是个庸医骗子,但是这回徐小乐的表现真令她意外。若是徒弟有这样的本事,那师父得有多大手段?李西墙若真是神医,那她又如何往长春堂塞进人手? 宝哥儿的身体弱,找了许多大夫都束手无策,若是李西墙能够调理好了,那自然是好事。若是调理不好,那只能说明他也不过是众多庸碌医生中的一个。 老太君觉得老二媳妇说得有理,便道:“就这么办吧。不过这就不方便叫他们进来了。老大家的,你挑个日子,亲自送宝哥儿去一趟长春堂,见见那位李神医。多备些礼金,别叫人说我们失了礼数。” 长房媳妇自无不可,爽快应诺下来。 …… 徐小乐并不知道自己已经进入了东家眼中,坐在堂上把玩一小锭金锞子。这金锞子上刻着“长命百岁”四个字,乃是大户人家过年时候给孩子们的喜钱。 若说价值,这么一锭小二两的金锞子,是要比十两银子更值钱。乃是燕家有心赔罪,特意用这个来赔偿小乐的。 徐小乐却并不怎么高兴:十两银子可以立刻出去花销花销,在观前街上买许多胭脂水粉,绫罗绸缎,回去哄得嫂嫂高高兴兴。自己也能浑水摸鱼,虚报账目,存下来的银子就可以去启阅书坊看看有没有新的“好朋友”! 唔,不行,现在还是别看那些令人上火的好朋友……唉,这肾气丹真是让人又喜又恨。 徐小乐想起自己头上还戴着一道金箍,不由牙酸。 李西墙见徐小乐在一旁玩金锞子发呆,便叫道:“小乐,过来看看这个脉!” 公审之后,大家都觉得徒弟这么厉害,那师父肯定更厉害。于是一窝蜂地来找李西墙看病,让他嘴都合不拢。 李西墙再时不时喊两嗓子,彰显自己尽心尽力地传道受业,让人不由自主就对他心生崇拜。(未完待续。)(大国医..4545516)-- ( 大国医 /61/61180/ )( 大国医 http://www.suya.cc/6/6727/ ) 大国医 110我回来啦 ♂..,精彩小说无弹窗免费阅读! 徐小乐很秦楚李西墙这点小九九,但为了自己今后的医学道路考虑,他非但不能拆台,还得配合李西墙,保住这道虚假的光环。 光是顶着一个“庸医之子”的帽子,就已经叫他压力挺大的了。若是再戴一顶“庸医之徒”的帽子,恐怕脖子都得压断。 更糟心的是,庸医之子未必尽然,而庸医之徒却是铁打的事实。 不过徐小乐是个开朗乐观的性子,他很快就调整了心态,将把脉实习看做是给师父检查错漏。 如此一来,心情就好很多了。尤其是他还真的查出了几个李西墙没摸出来的问题,将师父叫到后面,低声呵斥:“这么明白的脉象也会看错!” 李西墙一大把年纪了,被自己徒弟训斥,却也只好嬉皮笑脸忍着,谁叫自己没本事又要人前风光呢? 每每这种时候,徐小乐就觉得让些虚荣给李西墙,好像也不吃亏。 世人看病除了考虑医、药价格之外,也很认人。医患之间关键在于信任,所以只要条件许可,就不会轻易更换医生医治。 这股潮流初来,的确有不少人来找“神医”看个头疼脑热。等热度过去之后,来长春堂寻医问诊的人也就眼看着少了。 徐小乐坐堂治病正在兴头上,病人却没了,顿时就觉得无聊起来。鲁药师那边的功课又十分简单,徐小乐只要过一遍手,第二遍就能做得跟老手一般,甚至还要更好。 眼看着生意少了,鲁药师便要去周遭的山边收药。李西墙则要跟着顾煊往来应酬,名为扩大长春堂的声望,实则是两人一起花天酒地,纵情声色。 店里掌事的人都不在,猴子自然要称大王。 徐小乐隐约中发现店里伙计分成了两派,一派以陆志远为首,见了面也只是打个招呼。偶尔有话要说,他们也是一副拒人千里之外的模样。另一派是陈明远当头,对他格外热情,时不时就要拉上他出去逛街玩耍。 相比之下,徐小乐更喜欢陆志远。距离远些,彼此互不干涉,这不很好么?陈明远那帮人实在是太啰嗦烦人。想他徐小乐每天要练功两个时辰,要背书学习,要专心研读前人药方医案,要琢磨病人的病情,对症下药……哪有蒙古时间跟他们玩? 眼看着光阴如箭,到了八月初十,徐小乐就找了个由头告假,要回家过中秋去了。 临走前,徐小乐去倾销店把金锞子换成银两,好给大家买些小礼物。正巧碰到了顾煊。 顾煊如今春风得意,在长房婶娘那边十分受待见,隐约成了小红人。原本鼻孔朝天的内宅管事,现在见了他都要客客气气叫声少爷。他自然知道这是托小乐的福,所以一边跟李西墙打好关系,一边也不肯亏待徐小乐。 顾煊问明徐小乐的来意,豪爽道:“这金锞子成色好,难得得很。等闲人家见都见不到,你换了银子总是吃亏的。这样,金锞子你留着玩,我从柜上给你拨十两银子,你先拿着用。” 徐小乐有些担心道:“我怕还不起。” 顾煊哈哈一笑:“还什么?逢年过节本就要给伙计们发红包的,你这份就算提前领了吧。” 徐小乐这回高兴了,既然是柜上给的中秋节红包,那当然是可以拿的。 十两银子可以在城外买上两亩上好的水田,也能让五口之家吃用两年,实在不是一笔小数目。然而医馆药铺的生意若是好,十两银子也不过几天就能挣回来。 徐小乐拿了两个五两的小锭,肩上架着皮皮,沿着苏州最为繁荣的观前街走了一圈,一直走到阊门外。买的礼物早已经提不下了,只好雇个独轮车,跟他后面推着。 看看身后带着小山一般的礼物,徐小乐终于满意地登上了前往木渎的客船。他看看天色,还能赶在晚饭前到家,心情就更好了。 佟晚晴自从送走了徐小乐,就总恨他没良心。去了城里这么久,竟然也不写封书信托人带回来。有好几次她都想进城去看看小乐,看他有没有换上秋衣,有没有晒被子,吃得好不好。 要不是怕胡媚娘笑话,她就真的去了。 佟晚晴眼看着天黑下来,便要关门准备开饭。刚走到门口,就听到有人远远在喊:“嫂子!我回来啦!” 佟晚晴手一颤,心道:小乐回来了?! 她探头出去一看,果然看到徐小乐拉了一辆板车,板车上堆满了形形色色的礼物。 不知怎地,佟晚晴只觉得鼻根发酸,眼泪就要落下来了。之前的种种不满,顿时化作乌有。 她情不自禁地快步冲了上去,一把扯住徐小乐的耳朵:“你长本事啦!出去这么多日子不用往家里带封信!” 徐小乐头一偏,就着佟晚晴的手劲踮起了脚,嘴里乱叫:“呀呀呀!疼疼疼!嫂子轻一些!” 佟晚晴这才咬着牙一甩手,道:“有种别回来呀!” 徐小乐捂着耳朵,委屈道:“我在医馆早起晚睡,整天都有干不完的活,学不完的功课,治不完的病人,连喝口水的功夫都没有。想着要给嫂子写封家书,偏偏屁股一挨凳子就累得睡着了。” 佟晚晴要不是把徐小乐从小拉扯大,深知他的德性,差点就信了。 她啐道:“就知道拿这些鬼话来哄我!” 徐小乐嘿嘿笑道:“嫂子,看,我给你买了梅宝莲的胭脂,还有他们家新出的蔷薇露。当初柳宗元收到韩愈的书信,就要先用蔷薇露洗手,然后才肯读的。我先给嫂子买回来,以后嫂子读我的家书,就可以先洗手再读啦。” 佟晚晴不知道柳宗元和“涵玉”是什么关系,疑心徐小乐又在胡乱语,扬手一个麻栗子打上去,说道:“小心说话!我是你嫂子,你再用那些不三不四的人物瞎比喻,别怪我不客气!” 徐小乐捂着额头,连忙道:“柳宗元和韩愈都是男的!” 佟晚晴立时飞起一脚,踢在徐小乐屁股上,怒目斥道:“才进城几天,你竟然还学会这种调调了!今天说不得要先给你紧紧皮肉!” 徐小乐只好丢下板车往家逃跑,一边高声嚷道:“车上都是我给大家买的礼物,十两银子呐!丢了算你的啊!” 佟晚晴果然被点中了死穴。以她的性格,怎么可能放着价值十两银子的东西不管?万一别人顺手牵羊怎么办?于是乎,她只能守着板车,眼睁睁地看着徐小乐逃跑了。 * 本书首发,感谢支持,求月票,求订阅,求各种支援~! *(未完待续。)(大国医..4545516)-- ( 大国医 /61/61180/ )( 大国医 http://www.suya.cc/6/6727/ ) 大国医 111小乐的礼物 ♂..,精彩小说无弹窗免费阅读! “老安人,这是我在苏州给你买的沉香,店家说是安南运来的呢。” 徐老安人记得自己曾经说过一句:抄家之后好香都没得用了。也不知道是哪个丫鬟传出去的,也亏得徐小乐心细,就记在了心里。 她打开沉香盒子,一股香气扑鼻而来。 香气虽然浓郁,却不是真正的安南沉香。 徐老安人并不介意沉香的优劣,只担心小乐知道自己被奸商骗了之后难过。她道:“傻孩子,佛菩萨才不计较我们的香火呢,随力供奉,虔诚供养就行了。以后可别再破费了。” 徐小乐哈哈大笑道:“不破费,不破费,老安人喜欢怎么能是破费!” 老安人由衷乐开了怀。她虽然有儿子,却没有孙子。九个孙女嫁出去之后,可就不是徐家的人了。现在她们的父亲落在诏狱,恐怕在夫家的日子也很不好过,更别说来照顾这边了。 患难才能见真情啊! 老安人拉了拉徐小乐的手,慈蔼笑道:“跟她们玩去吧,别守着我这个老太婆了。” 徐小乐听着前面院子里热闹嬉笑,一片莺歌燕语,早已心痒难耐了。勉强装了装矜持,转身出门就忍不住发出了一声怪笑。 老安人已经跪在蒲团上准备诵经了,听了也忍俊不禁,心中阴霾不知不觉中已经散去大半。 徐小乐跑得跟风一样快,穿过天井,掠过堂屋,顿时眼前一亮:嫂嫂、媚娘、笑笑、荷叶、枫香、梅清,围绕着板车,嘻嘻哈哈分拆礼物,互相开着玩笑。 徐小乐张开双臂,从台阶上一跃而下,哈哈大笑道:“诸位美人,我来啦!” 佟晚晴眉毛一竖:“你又皮痒了!” 胡媚娘咯咯笑道:“好好好,我倒要看看美人当前,你个小贼要做什么。” 枫香也笑道:“我可不是美人,看来这里没我的份了。” 荷叶是这里唯一的“妹妹”,躲在梅清身后偷笑。 唐笑笑就啐道:“出去才几天,学得更流氓啦。”她扫视了一下左右,突然发现徐小乐并没有说谎,从晚晴姐、媚娘姐,一直到最小的荷叶妹妹,各个都是一等一的美人。 自己平日出去也会被街上的小流氓叫一声“小美人”、吹一声口哨,偶尔还有不开眼的会上来搭个讪。但是跟她们站在一起,自己的容貌可就显得有些平庸了。 唐笑笑不担心晚晴姐和媚娘姐,这两位都是名花有主的人。她只担心枫香荷叶梅清。她们三个都是老安人的贴身丫鬟,签了死契的。听说大户人家都时兴让丫鬟通房,大妇若是不乐意,就犯了七出之条,自己反倒会被赶出去。 真是狗屁规矩! 唐笑笑想着想着,不由觉得委屈起来。 徐小乐加入不过两句话的功夫,已经因为凑在嫂子身边捣乱,被重重踢了两脚。于是他挤到了胡媚娘和唐笑笑身边,乐滋滋道:“怎么样?这都是苏州的大牌子呢,听说皇宫里都用这个。” 胡媚娘就笑:“你买的这些,知道都派什么用处么?” 徐小乐揉了揉鼻子,嘿嘿笑道:“的确不知道。” 他从未想到女人家的胭脂水粉有那么多种类,又有各种自己从未听说过的工具。 比如一套梳子就有七八种,有梳鬓角的,有梳前额的,有梳顶上重发的,还有梳脑后直发的……至于扫眉、剪眉、画眉、口红、腮红、首粉、颈粉……徐小乐听着就晕了。 佟晚晴可从来没那么多乱七八糟的东西。 徐小乐跟着佟晚晴长大,十八般兵器几乎认全了,梳子却只见过一把。 胡媚娘笑得前仰后合:“不知道你就买?若是我们用不上么?” 徐小乐得意道:“我多聪明呀!我只要跟掌柜说:我家里有一二三四五六七个大美人,各个都跟仙女一样。凡是仙女们日常用得上的东西,你就给我包上。我在绸缎铺子里也是这般说的,凡是卖得好的样子,便各来两匹!” 佟晚晴心如刀绞,要不是隔着胡媚娘,真恨不得一巴掌呼上去:“你不过日子啦!” 梅清平日不怎么说话,此刻也道:“的确铺张了些。小乐,咱们还是简朴度日的好。” 徐小乐不以为然:“银子挣来不就是要花的么?” 唐笑笑一旁嘟嘴道:“七个仙女,还有哪一个?” 徐小乐一愣:“家里不是有七位姐妹么……咦,一二三四五六……怎么少了一个?少了谁来着……”他轻轻挠了挠头,自己一直就记着家里是“七仙女”呀。 枫香道:“你把桃花也算进去了?” 徐小乐一拍手:“是啦!还有桃花姐姐!她人呢?” 枫香嘟囔道:“她是谁的姐姐?乱攀什么亲戚。” 徐小乐望向胡媚娘,见胡媚娘也是满眼不屑提起这人的意思,心中一叹:唉,怎么到处都有拉帮结派?就不能团团和气嘛! 眼看着刚才热闹的气氛冷落下来,梅清笑道:“小乐,人说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你这回破费巨大,到底做了什么坏事?” 佟晚晴冷声道:“他能做什么坏事?偷鸡就已经到头了,借他十个胆子都不敢去摸狗!”她这话一说完,突然想起小乐还敢偷看她洗澡,脸上登时红霞遍布,偏偏不能说出来。 徐小乐哈哈一笑:“那是因为洒家不爱吃狗肉!再说了,我可没做坏事。我只做善事!”说着,徐小乐将自己得了十两银子赔款的事说了一遍。 如今消息闭塞,苏州城里的事过了十来天都还没有传到木渎——当然,小乐那点事也实在缺乏传播的价值。 众女听到徐小乐被人冤枉,各个脸上带了义愤。又听说徐小乐公堂之上施展手段,将已经断气了孩子救回来,眉头方才舒展开来。 佟晚晴这才知道徐小乐已经能给人看病抓药了,骄傲之余又有些担忧:自己那个未曾见面的公爹,不就是给人看病把家败光的么? 她见徐小乐说得兴起,丝毫不知道内中隐患,听着就有些后怕。她打断小乐道:“好啦好啦,咱们把东西先拿进堂屋,你坐下来喝口水慢慢吹。” 众女纷纷笑了起来,你提三件我拿两样,一趟就将礼物搬进了堂屋。 徐小乐果然坐了居中的位置,给自己倒了一杯茶,咕嘟咕嘟灌了下去,一抹嘴道:“好啦!那我继续吹啦!” 众女又是哄笑一堂,在这中秋时节,硬生生映出一片春色。 * 我终于也有“众女这”“众女那”的一天,哇哈哈哈!求月票、订阅、推荐、各种支援! 本文首发! *(未完待续。)(大国医..4545516)-- ( 大国医 /61/61180/ )( 大国医 http://www.suya.cc/6/6727/ ) 大国医 112间隙 ♂..,精彩小说无弹窗免费阅读! 徐小乐润了口,继续吹起牛来。他并不忌讳别人说他吹牛,反正本来就是虚实参半,人家并没污蔑他。 等吹得差不多了,徐小乐掏出金锞子,道:“燕家赔了一锭金子给我,顶那十两银子。我回来之前本是想兑成银子的,正巧碰到顾掌柜。顾掌柜说这金子成色好,市面上少见,叫我留着,他另给了我十两银子的节钱。我连带自己的工钱,全都买了这些礼物。哇哈哈,做什么坏事能比看病还来钱!” 佟晚晴给徐小乐一个白眼:“看病的事关乎人命,你还是小心些好。对啦,你把银子都花了,那你中秋节怎么给师父买节礼?” 徐小乐一脸懵懂:“还需要给师父买节礼?他已经占了我不少好处了呀。” 这回连胡媚娘都听不过去了,伸手就在徐小乐后脑勺轻拍一记:“三节谢师,这可是开天辟地以来的规矩。人家辛辛苦苦传道受业,你不谢谢人家?” 唐笑笑看了心疼,将徐小乐往自己这边拉了拉,心道:可算不是你们的,一个个打起来就跟不要钱似的。 徐小乐倒是没介意,反正都已经被打惯了。他挥了挥手:“好好好,我回去就问他要钱。” “问他要钱?”枫香心直口快,把众人的疑惑都问出来了。 徐小乐一副理所当然的模样:“是呀,现在看来还是我教他教得多些。既然我在辛辛苦苦传道受业,他不谢谢我?” 佟晚晴对徐小乐这种大逆不道的话都已经习惯了,于是习惯性地过去打了他两下。 徐小乐挨了打,抖了抖脊柱,整个人都舒坦了,大笑一声:“挨了打才算真正回家了呀。” 众女又是笑他贱骨头,以后看来非要找个舍得下手打他的姑娘做老婆。 这玩笑话却惊醒了唐笑笑,她心道:小乐跟我越来越疏离,看来就是我对他太好的缘故!哼,真当我不舍得下手打人么! 满堂欢笑声中,像是被只无形的手一卡,突然之间安静下来。 徐小乐正因为姐姐妹妹的笑声发人来疯,这种突如其来的安静叫他着实受了一惊。 “咦,桃花姐姐,你回来啦。”徐小乐叫道。 胡媚娘干咳一声,显然很不满徐小乐对桃花的友善态度。 桃花扫视了一圈屋子里的人,没有吭气。 徐小乐被这种压抑的气氛刺得浑身发痒。他走到桃花跟前,笑嘻嘻地打了个躬,道:“大家同住一个屋檐下,何必搞得那么僵呢?桃花姐,我也给你带了礼物,你来看。” 佟晚晴尴尬地别过头;胡媚娘专心研究自己的手指甲;荷叶和梅清也不说话,只有枫香盯着桃花,就像是随时准备开战的一般。 桃花在一干礼物上扫了一眼,开口道:“呵,全是梅宝莲的啊。” 徐小乐笑道:“那掌柜的说,皇宫里都用这个呢。” 桃花斜视徐小乐:“宫里?呵呵。算了吧,我虽然沦落到了这般地步,却还不至于用这个牌子的脂粉。” 徐小乐暗道:莫非这个牌子不好么?我看他家的门面挺大的,以前买给嫂嫂,嫂嫂也很喜欢呀。 不过徐小乐终于知道为什么大家都不喜欢桃花了。 “我先走了,你们慢聊吧。”桃花双目朝天,往后院去了。 直到她走出去,堂屋里都没人说话。 徐小乐最害怕这种尴尬的情形,好像自己跟群人偶关在一起。他哈哈哈大笑三声:“大家又可以多分一份礼物了。” 枫香冷声道:“我才不要分她的那份。” 梅清拉了拉枫香的袖子:“她不懂事,你也不懂事?” 徐小乐讪讪回到自己的位置上,侧头跟身边的佟晚晴道:“嫂子,家里怎么弄成这样?” 他声音又没压下来,大家自然都听到的。 佟晚晴受了胡媚娘的影响,很不喜欢桃花,却也只能说桃花没礼貌。胡媚娘等人与桃花积怨已久,各种鸡毛蒜皮的小事积累成如今这般,也没得可说。 最后还是梅清道:“桃花其实也不是坏人,只是有些乖僻罢了。” 徐小乐就说:“我看长春堂里也有人明里暗里地不对付,不过他们那是为了学手艺,或是为了多挣两个工钱……如今大家住在一起,还有什么说不开的。” 枫香翻了个白眼,道:“你好心好意送她礼物,她如何对你的?” 徐小乐一噎,刚才的确令人不快。 枫香又道:“有些人就是不能给丁点颜色,否则她就敢开个染坊给你看。”她平日与桃花冲突最甚,说起来就忿忿不平,自己抚了抚胸,道:“罢了罢了,说多了又是一包气。”她随便在桌上拿了两盒脂粉,对徐小乐玩笑道:“那就生受小乐哥哥的了。” 徐小乐骨头顿时轻了二两,哈哈道:“客气什么,买来就是给大家高兴的!” 于是梅清荷叶也都各自取了礼物,剩下的仍旧堆了一桌子。 佟晚晴便给她们每人都又分了许多。最后剩下数匹绸缎,众女觉得太过贵重,都推辞不肯要。 佟晚晴知道这些绸缎关键时候能当银钱用,便不勉强她们,道:“那我先收起来,等过些日子,咱们去描写好图样,做些衣裳、被面,也好过年。” 众人纷纷附议。 胡媚娘就说:“好啦,也该吃饭了。今天在屋里吃?在天井里吃?” 屋里有穿堂风,一样凉快。不过大家高兴,总觉得在天井里更加放得开些,便搬了桌椅,在天井里吃饭。佟晚晴还拿了一小坛黄酒,每人都喝了两盏,各个脸上红扑扑的,煞是可爱。 徐小乐见桃花始终没有出来,也不知道她是在上面伺候老安人,还是彻底跟跟众人分伙了,不敢多问。 眼看就要散席了,突然外面传来一阵狗叫,紧跟着就有人啪啪拍徐小乐家大门。 如今太平世界,没听说哪里有强盗贼寇出没。偶尔几个太湖水寇,也只敢骚扰渡湖的商旅,岂敢跑到镇子里撒野?真当巡检司是吃干饭的么! 徐小乐就说:“我去开门。” 佟晚晴昂起头将手中的酒一饮而尽,点了点头,带了三分醉意道:“去吧,有嫂子我给你掠阵,别怕!” 徐小乐撇嘴:“我就是去开个门,怕什么……” * 本文首发,恳请支持正版! *(未完待续。)(大国医..4545516)-- ( 大国医 /61/61180/ )( 大国医 http://www.suya.cc/6/6727/ ) 大国医 113可疑 ♂..,精彩小说无弹窗免费阅读! “来啦来啦!谁啊?” 徐小乐嘴里应着出去抽了门闩,外面敲门声也随之停了。 打开门,首先冲上来的却是一个乌黑的鼻头,喷着湿气,差点撞徐小乐脸上。 徐小乐连忙后退两步,认出了这个突然袭击者。 “大黄!” 正是隔壁唐家的大黄,已经被颈上系着的绳索拽住,不甘心地“汪汪汪”叫着。 徐小乐不怕狗,别的狗也不敌视徐小乐。大黄也算是温顺的狗,见了熟人并不乱叫。可就是不知道怎么跟徐小乐八字反冲,一见小乐就不淡定,又吼又叫,分明一副前世有仇的模样。 徐小乐定了定神,已经看到了唐笑笑的父亲唐三叔。他连忙打招呼:“是唐三叔啊,快请进。” 唐三叔指了指巷子口,道:“我还有公事呢。就是赶过来跟你说一声,外面巡检司要抓一个悍匪,里甲挨家找壮丁去搜山,你们在家好好关好门窗,千万别出门啊。笑笑在吧?” 佟晚晴正带着一帮娘子军出来,差点就要骂人了:谁敢这么拍我家大门! 唐笑笑一眼就认出了自己老爹和大黄,叫道:“爹,你怎么来啦?怎么带着大黄?” 唐三叔已经听到巷子口有人喊他了,连忙道:“我得赶快走了,你们都锁好门。小乐,等会儿你可得送笑笑回去。” 两家人家虽然只隔了一道墙,但是要走大门却得从巷子绕一圈。 徐小乐连忙答应,追着唐三叔出去,道:“要不要我帮忙?” 他知道自己是军户,里甲的征调都轮不上自己,却觉得搜山抓人颇有意思,一副跃跃欲试的模样。 唐三叔苦着脸:“大晚上不让睡觉,还是好事了?你快回去吧,别真被抓了去凑数。我先走了。” 徐小乐只好道:“好吧,唐三叔你小心。” 唐三叔招了招手,拽着大黄就往外跑去。大黄犹自不甘心地朝徐小乐狂吠一通,远远方才停下来。 徐小乐回来关了门,主动对众人交代道:“听说是巡检司抓一个悍匪,里甲找人跟着去搜山呢。” 众女只是哦了一声,并不觉得有什么可怕。这里谁都没经历过兵荒马乱的年代,对于悍匪悍到什么程度也全然无知,反倒是颇有兴致地聊起了市井里关于侠盗飞贼的传闻。 唐笑笑看看天色不早了,又因为酒劲上头,便要告辞。佟晚晴还记得唐三叔的嘱托,叫小乐送唐笑笑回去。 徐小乐也喝了点酒,有些犯懒,刚想提议叫唐笑笑翻墙回家,腰间就是一痛。他顿时跳将起来,醉意全消,原来是唐笑笑在他腰上拧了一记。他就怒视过去:“你干嘛拧我!” 唐笑笑微微撅着嘴:“哼!刚还答应我爹送我回去的呢!这会儿又不爽利!” 徐小乐一噎,自觉理亏,揉着腰上的嫩肉:“我又没说不送,走走走,现在就送你。至于拧这么重么?都拧出淤青来了。” 佟晚晴就在一旁道:“拧得好,这贱皮子就是不打不听话。” 徐小乐连忙换了一副笑脸:“嫂子说得对!” 唐笑笑倒是不好意思了,脸上红得更厉害了。火光之下,就跟发烧了似的。 徐小乐送唐笑笑回家,胡媚娘就对佟晚晴使了个“你懂的”眼神,道:“好一对金童玉女。” 佟晚晴无奈道:“笑笑是个好姑娘,就是小乐实在不让人放心。” 胡媚娘颇有信心道:“等再大些,成了家,自然就不贪玩了。” 佟晚晴想想唐家跟徐家是两代人的老邻居,知根知底。若是小乐能娶上笑笑,倒也很不错。尤其唐家颇有些家底,又没儿子,倒不用担心这两个孩子日后的生计。 她突然觉得好笑:小乐如今能够看病救人,日后自然是不用担心生计的。自己却还是把小乐当个肩不能扛、手不能提的孩子看待。 大家明天都还有活要做,枫香、梅清、荷叶又喝了酒,顶不住就先去睡了。 佟晚晴就和胡媚娘抱了桌上的礼物,搬到屋里收进箱子,顺便在灯下做些女红。她们谁都没给徐小乐留门,因为了解徐小乐的人都知道,他肯定会翻墙回家的。 徐小乐将唐笑笑送回家去,果然笑嘻嘻就要借后院的梯子一用。 唐三婶如今颇有些丈母娘看女婿——越看越顺眼的意思,就说道:“用是可以,千万不敢在外面乱说,坏名声的!” 街巷里的三姑六婆最是可怕,让人知道你们两家有人翻墙往来,日后不定传出什么难听的故事呢。 徐小乐自然答应得快,借着梯子蹭蹭上了隔墙,正要往下跳,突然视野余光看到一个人影。 “你怎么了?不敢跳么?”下面唐笑笑见徐小乐人半天不跳,出声问道。 徐小乐连忙回声比了个噤声的手势,缓缓朝旁边挪了挪,正好将自家后院收入眼底。 一个人影趴在后门上,正隔门与人说悄悄话。 这道后门平日一直是锁住的,只有人家来收粪的时候才开。因为要走秽物,所以方位有讲究,更要不影响生活,所以十分隐蔽。徐小乐在家万事不管,就从未走过这道门。 这两天还不到满月,但是天上的月亮已经能实实在在照出人影子了。徐小乐就借着月光,想认出那人是谁。 唐笑笑见徐小乐老是不走,显然是发现了好玩的事,便也顺着梯子爬到墙上,紧紧抓住徐小乐手臂,以防摔下去。她低声问道:“那是谁?” 如今秋老虎天,大家都还穿得轻薄。徐小乐只觉得唐笑笑热乎乎的靠过来,很不舒服。不过笑笑身上的气味倒是十分好闻,仿佛花露与黄酒掺杂,让人闻不够。 徐小乐觉得有些酒燥,舔了舔嘴唇,低声道:“有点像……桃花。” 笑笑又挤了挤,半边身子都跟小乐贴在一块了。她也觉得有些不好意思,但就是忍不住想贴着,只有贴在一起,心里才能涌出一股清水,浇灭浑身的燥热。 徐小乐肩头顶了顶笑笑,低声道:“你要把我挤下去了。” 唐笑笑嗯了一声,却不说话,更没有让步的意思。 徐小乐只好自己挪了两寸,两人就蹲在墙上看桃花鬼鬼祟祟拉开了门。 * 抱歉,才回家,更新晚了,还有一更尽快送到!求支援! *(未完待续。)(大国医..4545516)-- ( 大国医 /61/61180/ )( 大国医 http://www.suya.cc/6/6727/ ) 大国医 114墙头 ♂..,精彩小说无弹窗免费阅读! 徐小乐知道那道门是上了锁的,钥匙原在嫂子手里,不知怎么会给桃花。 “她勾引贼人来害家里!?”唐笑笑反应过来,吓得捂住了嘴。 静夜里传出一阵铁索晃动敲打的声响。 桃花的确没有钥匙,只是将门开到了最大程度,便被铁索扯住了。她自己也被这声响吓了一跳,左右环顾,侧耳倾听,最终确定没有引来人,方才放下心。 只是她哪里知道,这一举一动全都落在了徐小乐和唐笑笑眼里。 徐小乐微微摇头,心道:桃花真要勾引贼人来害家里人,这个时间显然太早了些。不说别人,有嫂子在,就算强盗开门冲进来,也只是白白送死。 大明律可是说得清清楚楚:夜闯私宅,主家杀了也是白杀! 徐小乐跟唐笑笑正疑惑着,突然看到门缝里似乎伸出来一个什么东西。桃花就靠了上去,身子诡异地前后晃动。 唐笑笑就在徐小乐耳边问道:“她在干嘛?” 徐小乐被唐笑笑吹得耳朵发痒,连忙撇开头,伸出手指在耳朵里掏了掏。他道:“看不清……咦,好像是只手。” 桃花人往后仰,月光下正好照出一只手来。 那只手落在桃花胸口,轻拢慢捻抹复挑,玩得不亦乐乎。 唐笑笑在徐小乐的提醒下,也分辨出来,不解道:“他们这是在干嘛?” 徐小乐却已经明白过来,桃花不是在勾引贼人,而是在勾引男人呀! 他又撇开头,皱眉道:“别往我耳朵里吹气,痒!” 唐笑笑不服,乘着徐小乐转头去看这揉搓把戏,扯住徐小乐耳朵呼呼地连吹了好几口气。 徐小乐生怕桃花发现,连忙压低声音求饶:“别闹别闹,快看戏。” 唐笑笑看过去,见那只不知是谁的手,仍旧玩个不停。她可看不到外面的人,只觉得那只手好像是黑暗之中伸出来的鬼爪,渗着阴气,着实可怖。一念及此,她连忙拉住徐小乐的手臂,连头都埋了过去,不敢再看。 徐小乐看着看着,心中渐渐发起痒来,暗道:我那些“好朋友”可没跟我说过还有这么玩的。这有什么意思?平日没捏过包子么?不过男女不同,看桃花前仰后合的,似乎舒服得很。 他突然觉得胳膊沉重,微微抬了抬,方才发现唐笑笑几乎整个人都压了上来。 徐小乐推为了推,唐笑笑反而黏得更紧。他一低头,只见笑笑眉头紧锁,双目紧闭,呼吸轻促,似乎受到了什么惊吓。 徐小乐从小喜欢吓唬唐笑笑,顿时顽心大起,另一只手就悄悄朝唐笑笑的胸口探去。 隐约中,唐笑笑好像听到徐小乐的呼吸越来越重。她刚睁眼,就看到胸前多了一只手! 唐笑笑虽然胆子不大,却也没小到被这种小儿戏吓住,伸手一抓就抓到了徐小乐的手腕,咬牙凶道:“你干嘛!” 徐小乐见被揭穿了,大感无趣,只好甩了甩手:“快放开……咦,你看,她又在干嘛?” 唐笑笑朝桃花那边看去,却见桃花已经转过了身,背对着门缝,撩起了裙子,躬身弯下。 唐笑笑不明所以,就捏了捏徐小乐的手腕:“这是干嘛?” 徐小乐的呼吸顿时急促起来。这个花样他可在秘戏图上见过,正是男子立在后面,女子马伏在前,还有个名堂叫做“反插花”。虽然看过欧波亭主画过,却头一回见到真人这般,可见欧波亭主是有见识有阅历的! 唐笑笑看了一会,只见桃花撅着屁股,好像后面被人撞了又撞,头颈前伸,还发出了一声奇怪的叫声。 这叫声在夜空中格外刺耳,吓得桃花连忙撩起上衣,咬住衣摆,不住甩头。 唐笑笑忍不住又问道:“他们这是在做什么?” 徐小乐一旦专心起来就对外界没了反应,就连唐笑笑在他耳边说话都没反应。 唐笑笑见自己被无视,大怒之下就松了徐小乐手腕,去拧他耳朵。 谁知徐小乐的手并没有收回去,反倒继续刚才未竟之业,固执地朝让唐笑笑胸前抓了过去。 唐笑笑只觉得胸口一撞,就见徐小乐的贼爪按在了自己胸口。她也不知道为什么,这些日子胸前总是有些肿胀,偶尔还会闷痛,被徐小乐这么重重一抓,更是痛得她眼泪都挤了出来。 啪! 唐笑笑一向以佟晚晴为楷模,今天又领悟了“要让小乐喜欢,就得用力揍他”的真谛,此刻下手绝不留情,一巴掌呼在徐小乐脸上。 人专心致志的时候,突然遭到外界的干扰,会有短暂的恍惚。徐小乐正看得出神,猛然脸上一痛,顿时失去平衡,滚落墙头。 只听“啪”地一声,徐小乐就已经“啊”地惨叫起来。 唐笑笑这回真是吓着了,又不敢从这么高的地方跳下去,捂着嘴,眼泪如同泉涌。 那边桃花也被吓得三魂弃飞,七魄颓丧,连忙直起身,放下裙子,整理衣衫。从另一个绕行,逃离现场。门外那人不知道里面发生了什么,连忙提起裤子系好腰带,也飞快跑走了。 徐小乐毕竟常从墙头翻来翻去,落下去时本能反应,保护了要害,落地动静虽然大,其实并没有伤筋动骨。 唐笑笑就在墙头低声喊:“你没事吧!” 徐小乐躺在地上扭动了片刻,方才回道:“骨头没事,肉痛。” 小楼那边很快有了动静,不一时,佟晚晴和胡媚娘就举着烛台出来了。 佟晚晴走近一看,吓了一跳:“你这是怎么搞的?” 徐小乐就彻底放声哀嚎起了。 这下佟晚晴反倒彻底放心了——真要受了伤,哪有这么中气充沛的。 她伸脚踢了踢徐小乐屁股,道:“别在地上滚,弄脏了衣裳又得累我们洗!” 徐小乐就道:“嫂子,你真是无情无义无理取闹,我都快摔死啦!你还关心衣服。” 佟晚晴不理他胡搅蛮缠,举了举烛台,看到满脸关切的唐笑笑,就道:“笑笑,没事。他摔了不知道几百几千次了,熟得很,不打紧的。” 胡媚娘上去拉徐小乐起来,也对唐笑笑道:“你快下去吧,小心把你摔着,那可就麻烦了。” 唐笑笑不敢承认自己把徐小乐打落下去,心跳得飞快,只是眼泪汪汪一动不动。 * 感谢大家支持,欢迎关注公众号:xtss(小汤说书)。今天刚更了徐小乐的《仙人揉腹法》,尝试有惊喜哟~ *(未完待续。)(大国医..4545516)-- ( 大国医 /61/61180/ )( 大国医 http://www.suya.cc/6/6727/ ) 大国医 115坑货 ♂..,精彩小说无弹窗免费阅读! 徐小乐在地上赖了赖,拉着胡媚娘的手在脸上蹭了又蹭,才肯起来。他哈哈大笑一声:“洒家福大命大造化大,区区几丈高墙,还伤不到洒家!” 胡媚娘见徐小乐还能吃她豆腐,便知道这小贼全然没事。又觉得他能把一人高的墙硬生生臆想出“几丈”来,也算是一门本事,不由咯咯笑了起来。 佟晚晴摊上这么个爱耍宝的小叔子,只能无可奈何朝唐笑笑挥了挥手,转头对徐小乐作色道:“下回我亲自把你从城楼上踹下去,看看区区几丈高墙,伤不伤得你!” 徐小乐也回头跟唐笑笑挤眉弄眼,意思分明是说:看,哥哥我讲义气,可没出卖你。 佟晚晴见了只以为徐小乐越发轻浮,竟敢当她面调戏笑笑,抬脚踹了上去:“滚回去睡觉。” 徐小乐应声飞起,啪啊交响,趴在地上,一动不动。 佟晚晴就说:“是不是要我再来一脚!” 徐小乐利索地爬了起来,哈哈大笑一声:“免啦免啦,我这就去睡了。” 唐笑笑这才抹了一把眼泪,循着梯子下去了。一直到上了床,她都还没明白桃花到底在后门那边鼓捣些什么。不过她很快又想着徐小乐是不是蹭破了皮、摔青了手脚,便将桃花的事抛诸脑后了。 徐小乐回到屋里,却受到了真正的心灵创伤: 皮皮不见了! 平日里皮皮自己到处跑跳玩耍,徐小乐并不管他。后来皮皮体型渐渐长大,毛色全黑,胆子也大了,自己玩耍的时间反倒更多些。只有每天徐小乐练功的时候,皮皮会雷打不动过来陪练。 还有就是天黑之后,皮皮也不会出去。 今天徐小乐亲自将皮皮抱进房间,备好了晚饭,看着皮皮开吃才离开。现在门关得好好的,皮皮却没了身影。 徐小乐找了一圈,确实没有找到,便走到窗口,朗声道:“哈哈,皮皮,我已经看到你啦!你再不出来,我就要抓住你的尾巴打屁股啦!” 四下里毫无动静。 徐小乐推开窗,外面风清月明,连皮皮一根毛都没有。 他拿出师叔祖留下的竹哨,吹了一阵,侧耳倾听,夜空中只传来别人家骂娘的声音,仍旧没有皮皮的动静。 徐小乐很想出去找皮皮,却又不知道去哪里找,心中顿时抑郁起来,刚才看到的那些“激烈”场景都懒得再去想了。 万分无奈之下,徐小乐只好和衣上床躺着,打算干熬到天亮就出去找皮皮,实在不行就往灵岩山、穹窿山一路找过去——皮皮大概是想念山林了。 徐小乐脑袋才挨了枕头,还没来得及好好闪过几个念头,就睡着了。 这一觉睡得十分香甜,直到天光大亮,徐小乐恍惚间听到皮皮“咔咔”急叫。 这些日子来,他与皮皮早就形成了默契,也摸清了皮皮各种叫声的含义。在平日悠闲时候,皮皮会“嘎嘎”地叫;跟猫狗打架的时候,会“喔、喔、喔哇”地叫;若是打不过求救的时候,就会“咔咔”地急促叫唤。 徐小乐猛然坐起,只觉得胸口上压了一个重物,正是皮皮。 皮皮本站在徐小乐胸口,正好被掀倒,又飞快地一个跟头翻起来,嘴里仍旧咔咔叫唤。 徐小乐抱住皮皮:“别怕别怕,在家里有什么好怕的?你又去欺负谁了?” 皮皮一手指着窗外,仍旧咔咔叫着。 徐小乐知道皮皮十分聪明,能通人性,便走到窗前,朝外探望。 外面自然一如平素。 皮皮从徐小乐怀里挣脱出来,飞快地跳出窗户,攀着微微突出的框架和砖缝,已经跳下了楼。 徐小乐可没这个本事,只好乖乖走楼梯下楼。 皮皮已经在门口等着了。他见徐小乐出来,便往大门跑去,跑一截又停下来看小乐,朝他招手叫他速速跟上。 徐小乐心中起疑:皮皮显然是要领我去哪里,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好奇心一生起来,就再也止不住了。 徐小乐急忙跟着皮皮往外跑,正好碰到嫂子买菜回来。 佟晚晴就叫徐小乐:“大早上脸也不洗牙也不刷,又要去哪浪!” 徐小乐趁着嫂子双手提菜,没法抓他,脚下生风,头也不回道:“皮皮说有重要的事,叫我跟他走!” 佟晚晴一时没反应过来,这话怎么让人有些听不明白? 转眼之间,徐小乐已经跑出了大门,不知去向了。 枫香正好过来听到徐小乐的话,上前接过佟晚晴手里的菜,笑道:“现在小乐找起歪理,真是越来越天马行空啦。” 佟晚晴被枫香逗笑了,也不管小乐去哪里浪——反正已经很多年都没管住过了,随他去吧。 徐小乐跟着皮皮一路飞奔,只能感叹物种之间的差距。 皮皮明明还没有满周岁,但是跑得比徐小乐还快,而且游刃有余,丝毫不见疲惫。他带着徐小乐很快就跑出了镇子,直跑到镇外的土地庙方才停下。 这座土地庙早就废弃了好几年。墙垣破败,前庭长满了野草。孤零零一座土屋子,四面墙倒了三面,勉强还站着的那面墙也是摇摇欲坠。几根朽烂的梁木倒伏再地,估计用不了多久也会被人扛回去烧柴。 徐小乐跟着皮皮进来,随脚踢开地上的一块碎砖,环顾四周,不解道:“皮皮,你带我来这里做什么?” 皮皮跳上空空如也的神台上,咔咔叫着。 徐小乐走过去环绕一圈,发现神台下面有个洞,里面黑乎乎一团。 看来神台是空心的。 徐小乐怕里面有毒蛇之类的乌猿天敌,捡了一根枯枝往里捅,边说道:“你是说这里有什么……” 话音未落,徐小乐已经呆住不敢动了。 洞口冒出了一支寒光闪烁的箭镞,就如吐信的毒蛇,直指徐小乐。 徐小乐知道里面肯定藏了人,眼珠子转得飞快,大笑道:“哈哈哈,这年头猴子都会坑人啦。我可是……”他话不说完,猛然朝旁边一滚,避开弩箭的射界,跳上神台就要去抓皮皮。 虽然皮皮坑了他,但是猴子懂什么呢?只有先带回家慢慢教育。 眼下还是趁着洞里的人没来得及爬出来,速速逃跑才是上策。 * 欢迎大家添加微信公众号:xtss(小汤说书:xiaotangshuoshu),了解更多《大国医》背后的故事。 还有功法秘籍呦~! *(未完待续。)(大国医..4545516)-- ( 大国医 /61/61180/ )( 大国医 http://www.suya.cc/6/6727/ ) 大国医 116傻大胆 ♂..,精彩小说无弹窗免费阅读! 皮皮这回挖的坑可比徐小乐猜想的更深。 它直接跳下了神台,闪身钻进了那个洞里。 徐小乐这回可真是走不脱了,苦恼得直搙头发。 洞里传出一个低沉却很是虚弱的男子声音:“你不逃么?” 徐小乐就故作洒脱,笑道:“我若是要跑,谁能追得上我?不过我跟皮皮情同受阻,若是自己跑了,那可就太不仗义啦!洞里的大叔,我听你说话好像是生病了。我可以帮你看病,你别拿箭射我,大家和和气气不好么?” 洞里安静了片刻,很快传出悉悉索索的声响。 徐小乐跳下神台,站在洞口旁边。他看到里面伸出一只大手,抓着地面用力,青筋爆起,费了好大力气,却只挪出几寸。 徐小乐就道:“你把两只手都伸出来,我好拉你出来。” 洞里那人停下了动作,先扔出来一把精巧的小手弩,就是刚才指着徐小乐的凶器。 徐小乐从未见过如此精巧的武器,每个部件都是精钢打造,熠熠生辉。家里那些流星锤、狼牙棒……跟它比起来,就像是蓬头垢面的乞丐遇着了翩翩佳公子,完全没法看了! 徐小乐看得眼睛都直了,真想拿在手里好好把玩一番,总算那男子出声打断他的宵想。 “可以拉了。”洞里的男子道。 徐小乐上前握住他的手,心中一奇:他手心****好烫! 那男子并不算很高大,身子也不沉重。他光着上身,皮肤就像是晒过的麦子,隐约泛着古铜的光芒。绸缎般细腻的皮肤裹出一条条肌肉的形状,一看就能感受到其中蕴藏的力量。 徐小乐就想,这么健硕的人,怎么会生病?他继续用力,很快就将那男子拉到了空地上,然后……徐小乐只觉得眼前红光一闪,麻利地晕了过去。 这男子的一条腿上,裸露着一大块创口,满是脓血。 血红色的肌肉和微微发黑的腐肉都向外翻着。 徐小乐有晕血病,扫到一眼自然就地躺到。 男子硬撑着坐了起来,对皮皮道:“你找来的帮手不怎么靠得住呀……” 皮皮茫然地跳到徐小乐身上,又跳又叫,却不见小乐起来,只好疑惑地看着那男子,分明是说:“他这是怎么了?” 男子咧嘴苦笑,将手弩抓在手里,道:“也罢,听天由命吧。” 皮皮就坐在徐小乐背上,无聊地扯着徐小乐的头发。 过了大半个时辰,徐小乐终于悠悠醒来。他感觉到背上发硬发凉,显然是睡在地上。 徐小乐长吸了口气,忍着头痛,没睁眼就先说道:“腿伤盖一下,我见不得血。” 那男子明显比刚才更加虚弱了许多,道:“盖好了,你睁眼吧。” 天真纯良的徐小乐不疑有他,真的睁开眼,第一时间就看到了那道触目惊心的创口。 他可是看到点滴血珠就能晕倒的人,哪里受得了这个,再一次晕了过去。 不过这次醒来得倒快,只小半个时辰。 徐小乐每回晕血醒来之后,就会头痛欲裂。尤其这回两次昏迷间隔太短,头痛也并在了一起,就像是有人拿了把凿子狠命地雕琢。 徐小乐坐起身,闭目静坐,苦不堪。 那男子虚弱道:“好点了没?” 徐小乐就说:“坑我有好处么?” 那男子轻笑一声:“只是试试你晕血病的轻重。话说你见血就晕,如何帮得了我?” 徐小乐道:“我可以帮你去叫人……唔,是了,你肯定见不得光!”他猛然醒悟过来。 那男子道:“你很聪明。” 徐小乐道:“那我可就帮不了你啦。我见血就晕,是不治之症。你若是信不过别人,就只好自己硬捱了。” 那男子道:“晕血病并非不能治,只是心病。” 徐小乐颇为疑惑:“心病?心是唯独不受六邪的脏器,要病也病在心包呀。” 那男子睁开眼睛,看了徐小乐一眼,略带惊喜道:“你懂医术?” 徐小乐嘿然笑道:“虽然学得不多,但好像比不少名医都要强些。” 那男子不以为然,道:“名医,欺世盗名的太多了。” 徐小乐只觉得这话真说到了自己心坎里,高兴道:“然也然也!对了,你刚说的心病,怎么个说法?” 那男子舔了舔嘴唇,道:“回头慢慢说,你先帮我盛些水来。” 徐小乐就摇摇晃晃站起身,抱怨说:“你刚才就该说的,偏要把我弄晕。” 男子呵呵笑了。 徐小乐小心翼翼不肯再看他腿上的伤,出去找最近的人家借了个陶罐,打了满满一罐井水,辛辛苦苦背回土地庙。那男子竟然嫌弃这水不是烧开的,只肯沾了沾嘴唇,又用叫皮皮从神台下面拽出一个包袱,拿了块棉布沾湿之后擦洗身子。 徐小乐别过头去,心里颇有些着急,道:“你那伤好像挺重的,刚才没看清,似乎有脓吧?” 那男子无比淡定道:“是。” 徐小乐若不是亲眼看到,只听这口吻,还以为这伤腿不是他的呢。 徐小乐又问道:“你有何打算?” 男子道:“我仍旧躲在神台下面,你去多抓些金银花、紫地丁,连翘,煎煮成汤,剂量要大。我要内外兼服。” 徐小乐听了这三味药,道:“这三味药全是清热解毒的,入心、肺、胃、肠诸经。你若是气血虚亏可就不能用了。我给你把把脉吧。” 男子没有反对。 徐小乐便将手摸了过去,情不自禁咦了一声。他道:“你身子虚弱无力到了这等地步,脑袋烧得几乎能够炒菜,底子却很厚实!” 男子咧了咧嘴,道:“速去。” 徐小乐只好站起身,道:“那我去了……你不怕我去告发你么?” 男子笑了:“你这孩子天真纯善,不会做那种事的。”他顿了顿,又道:“否则你刚才也不用拉我出来了,搬块大石头就能将我困死在里面。” 徐小乐摸了摸鼻子,暗道:平白无故地伤人性命,这等缺德事我可做不出来。 男子又道:“更何况你对伙伴不离不弃,是很讲义气的男儿汉,怎么会卖我。” 徐小乐虽然并没有告发这男子的打算,却忍不住抬杠道:“那倒未必。你既然见不得光,恐怕也是做了坏事才被通缉。惩恶扬善是我嫂子的座右铭,我告发坏人,可没半点违背道义的地方。” 男子只好道:“我不是坏人。” “何以见得?” “看它。” * * 家慈明早手术,今天术前准备,回家晚了,请大家见谅。 *(未完待续。)(大国医..4545516)-- ( 大国医 /61/61180/ )( 大国医 http://www.suya.cc/6/6727/ ) 大国医 117罗云 ♂..,精彩小说无弹窗免费阅读! 徐小乐很想知道皮皮如何能判别好人坏人。就不算皮皮真能通人性,那也才是一个不满周岁的小猴子。如果按照人类年纪计算,皮皮还不满五岁呢。 只听那男子道:“乌猿天性机警胆小,有半点不纯不善之心,它便会躲得远远的。所以我信乌猿,也信你。你要信你的小伙伴,也该信我。” 徐小乐还是头一回知道乌猿有这样的习性,不过仔细想想,皮皮还真的很认人。他虽然信了七分,仍旧有些不满,嘟囔道:“那你刚才还用手弩指我。” 男子苦笑道:“我刚才昏沉沉睡着,发觉有人用棍子捅我,自然会举起手弩……要不是我听到了乌猿的叫声,说不定这一箭已经射出来了。” 徐小乐这才有些后怕。再看这个面色温和从容的男子,也品味出了一些危险。 因为皮皮是师叔祖托付给他的,有道是物以类聚,师叔祖那样的奇人异士,挑选的伙伴肯定不会是庸碌蠢物。 徐小乐内心中已经接受了这男子说的理由。 徐小乐终于还是帮那男子重新藏回神台里面,皮皮四下捡着瓦砾石块堵住洞口,还撒了一泡尿来掩盖气味,更让人觉得这猴子真是要成精了。 藏好了这个有待考证的“非坏人”,徐小乐先去还了陶罐,快步回家。 金银花、紫花地丁、连翘都是需要炮制的药物,一般人家会种却不能用,只能去药铺买。木渎没有医馆,却有两家大药铺。这主要是因为医生难得,而镇子却又守着天平山、穹窿山,草药丰富,不开药铺实在太浪费了。 这三味药都是家中常用的,并不会引人注意。徐小乐分别在两家药铺买齐了剂量,想着回家搬些器皿,直接去土地庙给那男子熬煮汤药。这药还要用来清理伤口,量小了可不行。 走到巷子门口,徐小乐就听到一阵狗叫。 不用说,肯定是大黄那个畜牲。 唐三叔满脸憔悴,眼睛都睁不开了,拉着大黄正往家走。 徐小乐上前叫了一声:“唐三叔,才回来么?” 唐三叔哎哎了两声,方才看到徐小乐,疲惫道:“别提了,折腾到现在,我得快些回去睡会,年纪大了熬不住。” 徐小乐本来想问问搜山的事,但是看这模样也不会有什么好玩的结果。他回到家里,前院里聚了几个邻居家的婆娘,正在说那悍匪的事。 其中一个道:“听说那贼子是个花贼,在别处糟蹋了几十上百个黄花大闺女,被人打伤了,这才逃到我们这儿。” 又有一个不以为然,卖弄见闻,道:“哪里是什么花贼,明明是一个飞贼。他偷了大内的宝贝,被锦衣卫一路追杀过来的。你们不知道,城里还来了很多东厂的番子。” 之前那人不服:“东厂番子又不会在脸上刻字,你倒认识?” 这个就嘲笑道:“这就是你不懂的缘故了。那些着便装、穿官靴,满口京师话的人,十之.就是番子。” 佟晚晴虽然是条女汉子,街坊邻居的一般社交活动还是参加的,只是兴趣缺缺罢了。 当年她身为客栈老板的千金,见闻要比这些姑婆们多得多,想长江大侠闵公奢,那是成名三十年的老英雄、老长者,比一般江湖人士高到不知道哪里去了。佟晚晴与他谈笑风生,还学了一招吕家刀法里的“排山倒海”! 这些三姑六婆们实在太简单,有时候还很天真。 俱往矣,如今佟晚晴只是守着这个小家。她看到徐小乐回来,连忙叫道:“你总算知道回来了?咦,怀里抱着什么?” 徐小乐只好站住,哈哈一笑,眼珠子一转就道:“是佐料,买回来配药膳的。” 佟晚晴过去看了看,只认出了金银花,奇怪道:“你还会药膳?要下厨么?” 徐小乐嘿嘿一笑:“那倒不是。”他突然想到现在正是准备午饭的时候,家里的锅具肯定是不能动的,该如何是好? 正思索间,突然看到硕大的人影一晃。 徐小乐高兴地叫了起来:“罗云!你怎么来啦!”说着便跑了过去。 佟晚晴无奈摇头:这俩孩子还真是感情深厚。 罗云见了徐小乐,脸上顿时绽放出灿烂的笑容:“小乐,你回来啦。” 徐小乐见罗云穿了套锦衣卫官服,腰配绣春刀,显然不是来干活的。他就说道:“你今天穿成这样,是去提亲么?” 罗云嘿嘿笑了笑:“我爹叫我补了个校尉的差。我想着好多天没见你了,去长春堂又说你回家过节,便来找你。” 徐小乐笑道:“呦呵,你才多大,就已经当差吃皇粮啦。真是有什么不如有个好爹。” 罗云羞涩地挠了挠头:“你不也去做工了嘛。我还听说你把死人都治活了,本事大不得很呢。” 徐小乐挥了挥手,道:“不足挂齿。走,咱们兄弟二人出去庆祝一番。呵呵,校尉是几品?” 罗云尴尬道:“没品级,就是跑腿打杂办事的。我爹说,若是我这回立了功,就给我谋个小旗。哎哎哎,咱们在家吃吧,我爱吃晚晴姐做的饭菜。” 徐小乐所有的谋算都落在罗云身上,哪里肯让他在家吃饭。看到嫂子也过来了,他大声叫道:“刚当差,肯定是要出去让人见见的,否则日后你怎么吃得开?嫂子,我们中午出去吃,别等我们啦。” 佟晚晴也觉得罗云性格有些太闷,跟徐小乐在外面走走玩玩对他反倒是好事,便停下了脚步,道:“别急着走,拿点银子去。” 徐小乐连忙将草药往罗云怀里一塞,跑向佟晚晴,哈巴狗一样伸出了手,巴巴看着佟晚晴。 佟晚晴心就软了,之前本想给一两碎银,结果摸了一两半的银子放在徐小乐手里:“连带你半年的零花钱。” 徐小乐现在是有收入的人了,才不在乎嫂子给的零花钱,嘻嘻哈哈拉着罗云就走。 那些三姑六婆看到徐小乐与罗云这般亲热,颇为羡慕。 有人就说:“晚晴啊,我看徐家再起来也是指日可待呀。” 佟晚晴就客套道:“唉,我家小乐就不是个靠得住的人。” 那人道:“那小罗子日后肯定也是要袭个百户的。小乐跟他情同兄弟,哪有不照应的道理?倒是你,如今还年轻得很,不另找个可靠人家么?” 佟晚晴瞪了她一眼,脸上登时冷了下来,一不发转身就走,心中暗骂:你这老虔婆最好给老娘识相些,再敢废话一句,莫怪我大耳刮子扇你!(未完待续。)(大国医..4545516)-- ( 大国医 /61/61180/ )( 大国医 http://www.suya.cc/6/6727/ ) 大国医 118缝针 ♂..,精彩小说无弹窗免费阅读! 徐小乐带着罗云,一边在街上借了药罐、土炉、铁锅,一边往土地庙走去。 罗云背着东西,饶是他身强力壮,也有些吃不消,道:“小乐,咱们这是去哪儿?” 徐小乐负着手,只管带路,道:“到了你就知道了。对了,你知道追查悍匪的事么?” 罗云当然不知道,这不是锦衣卫的工作范围。 徐小乐奇怪道:“若是眼前没事,罗叔怎么会说立功什么的?” 罗云更加丈二金刚摸不着头脑,道:“许是说以后吧。” 徐小乐又问道:“老罗,你说要是让你碰到一个官府正在通缉的好汉,你救是不救?” 罗云奇怪道:“既然是好人,官府为什么要通缉他?既然官府要通缉他,怎么会是好汉?” 徐小乐旋即道:“谁说的!你说林冲是不是好汉?武松是不是好汉?鲁智深是不是好汉?这些不都是被官府通缉的好汉么?” 罗云无可置辩,只好道:“那是宋朝的官府不识好歹,国朝可就没这事了。” 徐小乐嘿嘿一笑,道:“天下乌鸦一般黑,当官的能有几个好人?” 罗云沉默不语,这个话题有些超过他的智力水准了。 徐小乐见罗云这个态度,就有些不敢让他见那个男子,但是要支开罗云,却有些不忍心。自己从小到大的好朋友屈指可数——真正算起来只有两个:罗云和笑笑。若是现在赶开罗云,却有些太不讲义气了。 还没等徐小乐拿定主意,罗云突然开口道:“小乐你比我聪明,你说有,那多半就是有的了。”他又道:“我虽然笨,好坏却还是分得清的。只要是个好汉,我自然要救他。” 徐小乐总算一颗心放进了肚子了,笑道:“好,有你这句话,我就放心了。等下我带你去见个好汉,你可不能对任何人说。我都不跟嫂子说,你也不能对你爹娘讲。” 罗云有些迟疑,最终还是点了点头。 说话间,徐小乐就带着罗云到了土地庙。一进去就看到皮皮从墙上跳了下来,爬上徐小乐的肩膀,对罗云嘎嘎叫了两声。 罗云就咧嘴笑了,把东西放在地上,逗了逗皮皮。 徐小乐抱起皮皮,放到一边,招呼罗云一起把洞口拨开。 罗云眼看着徐小乐从里面拉出一个赤条条的男子来,吓了一跳:“小乐!你杀人啦!” 徐小乐心中暗道:以罗云这个智力,恐怕不应该把他卷进来呀。 “我杀什么人?我是要救人!”徐小乐示意罗云接手,让洞里那男子靠在神台上。 男子比之前更加虚弱了,皮肤烫得厉害,腿上的伤口仍在渗出脓血。 徐小乐支使罗云去打水,自己捡了些枯枝,用土炉生了火。 不一时罗云也把水打来了,徐小乐便用铁锅煮药,很快就开始沸腾起来,土地庙里飘出浓郁的草药气味。 有了罗云帮忙,徐小乐就不用去看男子腿上的伤口了。虽然罗云智力有所亏欠,终究是锦衣子弟,制造伤口和处理伤口都是家学渊源。他拿药汁给那男子清洗了伤口,道:“这些腐肉好像得割掉。” 那男子已经醒了,看了罗云一眼,仰起头,道:“那就麻烦小哥了。” 罗云手足无措道:“我没割过,不太会……” 男子只好抬了抬手,道:“给我碗药水,我自己来。” 徐小乐真心感谢自己有晕血病,不用回头看人割自己的肉。罗云很快也看不下去了,龇牙咧嘴地跟徐小乐并排站了,道:“看得我牙酸。他真是好汉,这都能下得去手。” 徐小乐听到身后沉重的呼吸声,道:“他不疼么?疼了手不抖么?唉,你看看他出血多不多?可别晕过去。” 罗云飞快地回头看了一眼,又转过来,一脸喝了陈醋的模样:“出血不多,他在自己腿上扎了针。这位好汉大叔叫什么名字?有江湖诨名么?” 徐小乐翻了白眼,没有回答。他自己都不知道呢!于是徐小乐当即给他编了一个,道:“江湖人称小燕青。” 徐小乐在水浒群雄之中,最喜欢浪子燕青,便借了偶像的名字过来一用。 罗云不疑有他,道:“燕青好像很会相扑,想来这位大叔身手肯定也很了得。” 徐小乐道:“相扑不知道,但是善用手弩倒是跟燕青一样。” 他们说话也没避讳那男子,只听身后传来一个声音,说道:“你们说的是浪子燕青?” 两人异口同声道:“自然是他。” 那男子笑了笑:“原来他还有这等名声,连你们都知道。我叫何绍阳,他的功夫就是我教的。” 罗云信以为真,心道:这不是妖怪吧!他面露惊恐,拉了拉徐小乐的袖子。 徐小乐干笑一声,对罗云道:“他就是会开玩笑。” 罗云回过头去看何绍阳,只见他痛得满头大汗,心中暗道:痛成这样还不忘开玩笑,难怪会跟小乐混在一起。他莫非就是被官府通缉的好汉? 何绍阳忍着剧痛割掉了腐肉,又叫罗云过来清洗伤口,冲去脓血,对罗云道:“去借点针线来,把皮肉缝上。” 罗云看了一眼徐小乐,道:“又开玩笑,只有斩首的死囚会把脑袋缝回去,哪有活人缝皮肉的?” 何绍阳哦了一声,问道:“那你们说怎么办?” 罗云有些不确定,道:“抹了药,包起来?” 何绍阳道:“去借针线吧,煮一煮就可以缝针了。” 徐小乐听得心里发痒,道:“何大叔,能让我看看不?我见书上说古人用羊肠线缝合伤口,却从未见真人缝过。” 何绍阳毫不介意道:“可以。” 徐小乐乐呵呵就去借针线了。一时间找不到羊肠线,何绍阳就说用丝线或者棉线代替。徐小乐比较了一下价格,觉得越贵越好,就大大方方拆了块丝绸。 可惜这丝绸要拆成丝线也是细致耐心的活,他只好偷偷找梅清帮忙,再回到土地庙时天色都暗了。 徐小乐忙乎了大半天,就为了看一眼传说中的缝针术。然而以罗云的智力都知道:你有晕血病呀,还能看这个? 于是乎,徐小乐觉得今天莫名地短暂,眼睛一睁一闭一睁一闭一睁一闭,一天就过去了。(未完待续。)(大国医..4545516)-- ( 大国医 /61/61180/ )( 大国医 http://www.suya.cc/6/6727/ ) 大国医 119骗人 ♂..,精彩小说无弹窗免费阅读! 何绍阳自己剜去腐肉,自己清洗创口,自己再用针线将创口缝起来。他痛得全身挂满了豆粒大小的汗珠,却还能与徐小乐和罗云说话,连呻吟都没有一声。 罗云只以为这真是神仙下凡,看何绍阳的眼神都带着敬畏。 徐小乐却知道何绍阳腿上扎的那些银针,非但可以止血,似乎还能镇痛,否则血肉之躯怎么可能做到这么夸张的程度?想来师叔祖都做不到吧! 徐小乐醒来之后,发现自己身在一间简陋的民宅之中。他坐起身,扶了扶头,倒觉得不是很痛了。本以为是因为晕成了习惯,所以不觉得痛,不过鼻腔发痒,似乎有异物…… 徐小乐打了个喷嚏,整个人都精神了。 “老罗!小云!云子!”徐小乐叫道。 罗云没有回答,皮皮倒是先跳了进来,嘎嘎叫着爬上了徐小乐的肩头,讨好似地给徐小乐拨拉头发。 徐小乐哼了一声,拍打皮皮的手:“我头上可没虱子,不用你来卖乖!” “猿猴彼此理毛,抓的并不是虱子,而是凝结在毛皮上的盐粒。”何绍阳端了碗褐色的药汤进来,递给徐小乐:“一口气喝掉。” 徐小乐咕嘟咕嘟喝了个底朝天,长舒一口气,抚着胸口道:“好舒服!这回醒过来就跟睡饱了似的,倒不像昏迷。” 何绍阳瘸着腿,在椅子上坐下,道:“我刚才叫罗小哥在你鼻孔里吹了石菖蒲粉末,能够开窍宁神,所以醒来就不必头痛了。” 徐小乐连忙上前拉了张凳子,坐在何绍阳面前,微微仰着头,盯着这个诡异的大叔。 何绍阳继续道:“你刚才喝的药汤……” “有石菖蒲,郁金、制半夏。”徐小乐飞快接道:“我一闻就闻出来了。” 何绍阳微微一笑:“小郎君根基打得很扎实啊。” 徐小乐有些羞涩,道:“这都是人家肯教,哈哈,当然我脑子好是主要的。” 何绍阳仍旧淡淡笑着,根本不在意徐小乐的自吹自擂。 徐小乐坐在他面前,颇有种面对高山峻岭的感觉——只能仰望,似有回声,然而高山峻岭却并没有真正在意他的存在。这让徐小乐颇有些双腿发虚,登时就想到了师叔祖。 徐小乐就道:“大叔也是修行人么?” 何绍阳的眉毛跳了跳,算是对徐小乐的反应。很快他就发现,自己这种微表情并不能满足徐小乐的沟通需求,只好开口道:“我不知道。” “不知道?”徐小乐追问道。 何绍阳只好反道:“你说的修行是什么?” 徐小乐发现有些难以阐述,琢磨了一番,道:“修行就是大概就是奉道,行道,最后合道成仙吧。” 何绍阳笑了笑:“我自降生以来,也曾在仙人洞府烧炉打水,也曾在老君车前除道引磬。也与赤松子喝茶下棋,也同冲虚子御风遨游。我是五千灵背得,九部真经参得。十地三界,七海四洲,不拜人王土主,只朝高真上德。你说我算不算修行人?” 徐小乐微微点了点头,认真道:“你这牛吹得太大了,我理解不了。不过我在上真观见过不少老道,也是动不动说些与仙人遨游,面见天尊之类的话,你们倒是真像。” 何绍阳终于笑出了声:“这习惯却是庄子时候就有的,到了魏晋之时,士人喜欢清谈修行,还弄出了个名目,叫做‘游仙诗’。你貌似读过书?” 徐小乐自豪地连连点头:“那是自然。我非但读过书,还读过很多书。不是我吹牛,只要是我过目过耳的书,一遍就能背下来,一字不差!” 何绍阳道:“我活了很久很久,却很久很久没见你这么自夸自擂的人了。” 徐小乐不乐意了:“我说的是实话!” 何绍阳笑问道:“《周礼》读过么?” 徐小乐一噎,道:“这书,不是急需读的吧……我主要是读医书。” 何绍阳“哦”了一声,道:“你读过《诸病源候论》吧?” 徐小乐又是一噎,道:“呃,有这本书?”他却是连听都没听说过。 何绍阳道:“巢元方的《诸病源候论》虽不足以起医家五代之衰,但也算是一代巨著了。” 徐小乐弹了弹鼻头:“其实吧,我主要是看家里藏的医书医案……唔,后来师叔祖叫我看史书,我史书就看得比较多啦。” 何绍阳还是一样面带微笑:“那么《旧唐书》和《资治通鉴》总看过吧,你说你过目不忘,能背‘安金藏自剖其胸’章么?” 徐小乐垂下头:“我还没读到《三国志》后面的史书。” 何绍阳道:“读过《三国志》也够了,你记得……” 徐小乐猛然前倾,按住何绍阳的膝盖,诚恳得都要哭出来了,道:“大叔,我错了。我真的错了……师叔祖给我开的书目,我后来都没读,就觉得治病有趣,分散了精力。” 何绍阳扶起徐小乐,以免这熊孩子把自己的伤口弄裂。他道:“我又不是你师叔祖,也没考校你功课的意思。只是见你对缝针术颇为好奇,提点你一番罢了。” 徐小乐只觉得何绍阳的劲道之大,几乎将他整个人都托起来,颇为奇异。他问道:“这些书里有缝针术?” 何绍阳笑道:“缝针书恐怕比方剂、针砭都还要早些。先民与百兽竞技,技高者胜,胜者生,败者死。那时候受伤的人总比后世要多得多,难道就眼睁睁等死?自然是要想办法医治的。 “先民碰到大创伤,最早是用皮裹,基本十死无生,所以后来就有了皮革裹尸的习俗等先民学会了织麻,就用麻布缠裹伤口,同样死者居多;再后来才有人用麻绳夹木捆绑,令伤口接触,涂抹松脂白矾;直到发现针线缝合,死生者参半,方才流传下来。《周礼》中说的疡医,就是干这个的。” 徐小乐听得都呆住了,喃喃道:“师叔祖一直要我溯源而见真知,却从未跟我说过能溯得那么远。”他当即朗声道:“请何先生教我!” 何绍阳微微有些尴尬,道:“倒不是我藏私,这些东西其实你去翻翻书就知道了,我不过一介野人,并不通医术啊。” 徐小乐心中万马奔腾,只有一个声音无限回响: 你! 骗! 人! ……(未完待续。)(大国医..4545516)-- ( 大国医 /61/61180/ )( 大国医 http://www.suya.cc/6/6727/ ) 大国医 120祝由 ♂..,精彩小说无弹窗免费阅读! 何绍阳并不否认自己曾经行过医,似乎口碑还算不错,但是他坚持自己不通医术。 “医术是可以通于神圣的,我最多也就是照方抓药的小医匠罢了。”何绍阳如是说。 徐小乐才不管那么多,有本事就要学,哪怕你自贬成庸医无双,该学还是要学。 这股痴劲或许会惹人笑话,却让何绍阳颇为感动。他就说:“别的其实我也教不了你什么。外科诸术其实就是裁缝、木匠的活计,你凭着这股痴劲,自己也能钻研出来。我便教你祝由禁咒吧。” 北宋熙宁时候,医学分为十三科,后来元丰改制为九科。到了蒙元,仍旧改回十三科,并且明文规定:起码精通一科,方能行医。 国朝沿袭宋元旧制,太医院设三十科,只是名目上略有变化,内核都是一样。这十三科便是:大方脉、小方脉、妇人、疮疡、针灸、眼科、口齿、咽喉、接骨、伤寒、金镞、按摩、祝由。 大方脉就是最常见的医馆大夫,给成年人号脉开方。小方脉是专治小儿,又称儿科。妇人自然是妇产科了,只是其中产科分包给了稳婆。又因为医生罕有女子,所以妇科就很尴尬了。 至于后面的疮疡、五官、骨科、金镞、按摩,或有专门医馆,或是索性由剃头待诏兼职,江湖地位颇低,有时候甚至还不如妇科医生地位高。 至于伤寒,在宋朝属于风科。在如今则因为宋元大医家们奉张仲景的《伤寒》为经典,尤其是在张元素、李东垣、朱丹溪之后,已经与大方脉融为一体了。 这十二科不管地位高低,都还是纯正的“医”。 祝由可就有些难说了。 照扁鹊的说法:信巫不信医的人,他是拒绝治疗的。 可祝由偏偏就是游走于医与巫之间,有医生一口咬定这属于“医”,也有医生信誓旦旦说那是“巫”。 徐小乐听了之后十分纠结,道:“我见过书上说的禁咒治病,但真假可就分不清啦。若要说经脉穴位,虽然看不见,可我通过导引练功、扎针按摩,还是能有感觉。祝由的医理何在呢?” ——我要是去做个巫师神汉,嫂子会打死我的吧! 徐小乐想想就不敢学。 何绍阳微微想了想:“你相信情志致病么?” 徐小乐爽快道:“那当然信啦。《黄帝内经》里写得明明白白,朱丹溪也说五志过则生火。情志影响身体,岂不是很正常的事么?”他自己就单靠情志法治好了张大耳他爹,怎么会不信。 何绍阳摇头道:“你这不是相信,只是知道。别听前人怎么说,你可有体悟么?” 徐小乐暗道:这何大叔倒是跟师叔祖一样,将“体悟”二字看得很重。他想了想道:“嫂子凶我的时候,我都是先有畏惧之心,然后才感觉到肾经麻、凉,从命门直冲百会。心在身之前,可见五志是能影响身体的。” 何绍阳道:“这就是了,可见你是有体悟的。那么,五志又是什么?”这回他知道徐小乐回答不上,直接道:“五志皆是神所化生。这神就如同‘热’,你虽然看不见,却能感觉得到。譬如那个盛药的汤碗,看上去和普通汤碗无异,但它还是热的。” 徐小乐微微点头:“虽不可见,却任可验。” 何绍阳道:“人与天地万物皆有神,神强则壮,弱则病,散则亡。若是你敏锐到了极致,凡人的神强神弱,虽然看不见,却也跟靠近冰窖、暖炉一样,立刻就能感知得到。用自己的神,乃至于借天地山川之神,治愈、安抚、激昂他人的神,这就是祝由。‘祝’本来就是向上天尊神进呈祷的人,比如今人所谓的‘庙祝’、‘祝贺’‘祝福’之本意。” 徐小乐记当然都能记下来,可还是道:“这不还是近于巫术么?” 何绍阳无奈笑道:“就因为过于玄妙了么?” 徐小乐不好意思地点了点头。 何绍阳道:“所以说医术是通于神圣的,等你到了那个境界,放眼看去不过如此,自然不觉得高深玄妙。如今你虽然神壮,终究没有长成,也没有壮到可以观神望气的程度,学祝由倒是只能从医术入手。” 徐小乐暗道:原来刚才说的还是艰深学问,我且先把医术部分学好再说。 何绍阳道:“先让我休养十余天,也正好做些准备。待我准备好了,便治你的晕血病,让你知道祝由的效验。” 徐小乐大奇:“晕血病还能用祝由治!” 何绍阳不以为然:“跟你说了,那是心病,用祝由治正是对症。” 徐小乐如今对何绍阳崇拜得不得了,当然不会起疑,又问起何绍阳要准备什么。何绍阳对此却不多说,只说要培植草药。徐小乐就更加好奇了,十余天能培植什么草药?若说采摘倒还可能,难道草药能说长就长? 何绍阳却说这种草药只在云南有,中土罕见,甚至再北方一些连长都长不出来呢。 徐小乐知道自己见识有限,便缠着何绍阳要增长见闻。何绍阳也不反对,只叫他晚上还是回家去,以免叫家里大人着急。 徐小乐这才回过神来:“咱们现在这是在哪儿?” 何绍阳心涨叹道:这孩子赤忱一片,了无机心,有医痴之姿。未来少不得能够利济一方,活人无数,我总要多帮他一把。 徐小乐见何绍阳陷入沉思,也不催他,自己架着皮皮出去探看。何绍阳也没跟出来,徐小乐却看到罗云拎了老大一个袋子从外面回来,身上还带着土。 罗云反手关了门,拍打着身上的土,对小乐笑道:“小乐,你醒啦。头痛么?何大叔说,给你用了药,醒来就不痛了。” 徐小乐看了看地上的布包,有半人长短,明显是从土里挖出来的,便问道:“这是什么?” 罗云就道:“是何大叔的行李,你昏迷的时候叫我去挖出来的。” 徐小乐打量了一眼四周,又问道:“这儿是哪里?” 罗云道:“锦衣卫的暗桩呀。” 徐小乐回头就看到何绍阳一脸坦然地出来,显然早就知道了,心中发愁:你个朝廷通缉见不得光的人,躲在锦衣卫的暗桩里真没关系么? * * 大家都开始发力了,求月票支援~! *(未完待续。)(大国医..4545516)-- ( 大国医 /61/61180/ )( 大国医 http://www.suya.cc/6/6727/ ) 大国医 121飞贼 ♂..,精彩小说无弹窗免费阅读! 锦衣卫作为上直亲军,工作职责真是十分广泛。在皇宫内,他们要当背景墙,衬托皇室威仪;在皇宫外,他们要承担王公府上站岗、朝堂风向监测、刑事犯罪侦缉,乃至于城市交通卫生管理。 也就是说,他们承担了国家仪仗队到特工到警察到城管到环卫工人的全套工作。所以见到锦衣卫别以为就是密探,也有可能是通下水沟的。 罗云作为罗权的独身子,当然不可能去挖下水沟。罗权可是拿着部照可以随便抓人拷问的北镇抚司派驻地方的高端锦衣卫,他儿子自然也是走这条路。 退一万步说,罗云因为智力问题实在吃不了这碗饭,也可以走门路送到南镇抚司去当差——在皇帝出入的时候举个装样子的兵器,当仪仗队。 罗云这个校尉算是密探岗位。这套宅子也正是给密探们用的。倒不全是为了保密——其实也没那么多秘密要保,只是密探在外地公干,有这么一套宅子,休息、干活都方便。 徐小乐跟罗云这么亲近,当然知道暗桩的意思,有些担心:“这儿不会有其他人来吧?” 罗云道:“最近卫所里忙得很,谁会来啊。” 徐小乐这才微微放心。 不得不说,宅子是锦衣卫置办的,难免有些锦衣卫特色。从外面看是普普通通的民宅,里面的布置却很精细。除了密室之外,其它房间全都有两到三个通道。从整个宅子而,前门就是闹市,后门紧邻河道,十分方便逃脱。 他们当初肯定没想过,有通缉犯会躲在这儿。 徐小乐很想知道包裹里都有些什么。何绍阳也不掩饰,大大方方打开给他们看。 一看之下,徐小乐才知道何绍阳真的不是医生。 哪家大夫出门带两张弓、两把弩、三把长剑、四把匕首……真正跟医术有关的,只有何绍阳随身带着的一卷银针。 徐小乐道:“何大叔,你带这么多凶器干嘛。” “不同场合用不同的武器。”何绍阳说得很理所当然:“针灸不也需要九种不同的针么?” 罗云蹲在地上看了会,又摸了摸一柄钢口罕见的长剑,道:“这剑好锋利!何大叔,你到底是锄强扶弱的飞贼,还是开山立寨的大盗?” 何绍阳瞟了他一眼,道:“都不是,我就是个游走江湖的旅人罢了。” “旅人要带这些东西?你哄小孩呢!”徐小乐由衷不信。 何绍阳笑了笑,那笑容分明是说:你不就是小孩么? 徐小乐就又问:“他们为什么要抓你呢?” 何绍阳就说:“因为我偷了人家的银子。” 徐小乐哈哈大笑,豪爽地去拍何绍阳的肩膀:“大叔你也真是的,你有医术在身,摇铃行医都能赚到银子,何必去偷呐!没关系,这点小事,找罗叔就能办妥了。” 何绍阳淡然道:“最好还是别让人知道,免得麻烦。” 罗云诚恳地点了点头,道:“就是就是,终究不是好事。回头等何大叔伤好了,我求我爹给你弄个锦衣卫的腰牌,换个名号就好了。” 何绍阳道:“不用换,他们不知道我的名字。” 罗云道:“那就更简单了,落个籍的事。不过得有银子……大概要两三百两吧。” 何绍阳笑了笑:“为富不仁的狗大户很多,借两户就有了。” 徐小乐干笑一声,突然觉得很奇怪,罗云怎么跟他像是很交心?于是他直接就把这个疑问抛了出来。罗云这才告诉徐小乐,在徐小乐“睡着”的时候,何大叔已经教了他两手相扑,真是威力无穷。 徐小乐不知道相扑是什么时候有的,不过他知道宋朝人非常喜欢玩那个,甚至还有女相扑,跟男子相扑一样只穿一条犊鼻裤。 如今苏州也能看到相扑手在台上竞技,不过喜欢的人并不多。 “你学相扑有什么用?”徐小乐脑中反应出来的都是人家打着玩,听说角抵才是军中搏杀用的。 罗云正色道:“这个相扑可不是咱们看的那些花架子,那个、啊、那个……反正很厉害!”他说不清厉害在哪里,只好空空比划了几下,最后道:“否则当年燕青燕小乙怎么会那么厉害!” 徐小乐这才释然:是了,既然燕青精通相扑,那自然是很厉害的! 何绍阳道:“相扑缘起甚早,没有兵刃在手就全靠它杀敌。都说扑杀扑杀,你当说着玩的?”他又转向罗云,道:“你身体刚硬有余柔韧不足,最怕的不是棍棒拳脚,倒真是相扑。我教你的那两手,你可以多练练,日后当差抓贼也能有用。” 徐小乐噗嗤笑了:“你不就是贼么?” 何绍阳也笑了:“我忘了。” 罗云这才反应过来,跟着呵呵笑了一通。 徐小乐和罗云二人也算是大明朝数得着的奇葩。 徐小乐一没有严父教育,又逆反得厉害,加之受佟晚晴的影响,最喜欢梁山泊上的那些好汉,最讨厌道德文章。他只觉得杀富济贫是侠盗所为,根本不觉得何绍阳这个“贼”有什么丢脸的地方。 罗云是笨得单纯,既然小乐都说是好汉了,那就是好汉。 更何况何绍阳医武双绝,将两个半大小子镇得死死的。 两人又跟何绍阳天南海北聊了一会儿,方才回去吃饭。 佟晚晴虽然恼火他们回家晚了,又弄得一身脏兮兮的,但也不过就是骂了两句作罢。 叫徐小乐意外的是,桃花今天不知道哪根脑筋搭错,竟然帮他俩把衣服洗了,真不知道明天太阳是否会从西边出来。 徐小乐本来还想跟罗云分享“隔门反插花”的事,见桃花这么巴结,也就忍住没说。他心中暗道:莫非是桃花知道我那天其实是在偷看?想讨好我封我嘴?嘻嘻,我要不要拿她这个痛脚,问她要点好处? 思绪一开,心猿意马就守不住了。 徐小乐想着桃花能有什么好处:银钱那种俗物肯定不要,要么让她脱了衣服给他看看?可惜桃花平胸平屁股,有什么好看的?唉,真不知道她那个奸夫看上她什么了。 * * 求月票支持~!本书首发中文,求订阅支持! *(未完待续。)(大国医..4545516)-- ( 大国医 /61/61180/ )( 大国医 http://www.suya.cc/6/6727/ ) 大国医 1212蘑菇 ♂..,精彩小说无弹窗免费阅读! 罗云得了他爹的指令,就在木渎“公干”,吃在徐小乐家,晚上就跟何绍阳一起住暗桩。 趁着何绍阳在,他总算把那两手相扑学会了。何绍阳十分耐心,不过连徐小乐都看出罗云学得实在有些慢。 徐小乐虽然在家休假,但是该做的功课一样都没落下。偶尔晚上还会弹弹琴,第二天总是能看到几个姐姐妹妹脸上笑吟吟的,像是想夸奖他却又不好意思。他就难免心中呐喊:让夸奖来得更猛烈些吧! 转眼七八天就过去了,何绍阳的伤口恢复得很快,到了八月十五就能拆线了。 徐小乐总算等到了这个时候。他一直担心丝线会长到皮肉里,所以唠叨了好多次,要亲眼看着何大叔拆线。 何绍阳一如既往地不介意,当着他的面用小刀割断了丝线,然后一抽就抽出来了。 “痛么?”徐小乐问道。 何绍阳摇了摇头:“有点痒,愈合得还不错。” 在何绍阳腿上,伤口已经变成了一条红色的“蜈蚣”,丑兮兮地趴着。皮皮看得也很好奇,伸出手去摸这“蜈蚣”,还没摸到就自己吓唬自己,猛地缩了回来。 徐小乐看得十分惊奇。一般用药膏愈合的伤口,也会有一道大疤,但是愈合速度绝没有这么快。如果膏药质量不好,甚至可能会带来别的麻烦。 何绍阳起身走了走,道:“已经好得差不多了,过几天就能跑了。” 徐小乐道:“我看别的医生要治这种病十分麻烦,又要去腐又要生肌,何叔怎么好得这么快?是药水好么?” 何绍阳就说:“这跟个人体质也有关系。而且受了这种伤,多静养,多吃肉,保持伤口洁净,通风透气,好起来都很快。” 徐小乐一一记在心里。 何绍阳又从密室里拿出一盆蘑菇,他道:“你看,等会用它来教你祝由。” 徐小乐这才发现这蘑菇体型略小,通体是红色的,隐约能看到白色的斑点。自己还真没在苏州见过。 何绍阳让徐小乐坐在床上,从盆栽里取了两颗,洗干净后叫他生吃下去。 徐小乐有些疑惑,将生蘑菇送进嘴里。 实话说,蘑菇的口感并不好,嚼着像木头,一嘴土腥气,回味还略略发酸。徐小乐觉得自己也是有些蠢,为什么突然计较起药材的口感来了。脑子里开始分析:这口味的药材,应该是入肝、肾两经吧。 何绍阳打发了罗云带着皮皮出去练功,从屋子里锁了门,坐在徐小乐身边。 徐小乐道:“好了,何大叔,咱们开始吧。” 何绍阳微微笑道:“已经开始了。” 徐小乐有些不解。祝由难道就是两个人对坐么?他道:“何大叔,你不需要用符咒么?” 何绍阳就说:“符咒只是许多人喜欢用的手段之一,尤其是在民有敬畏之心的时候有用。我看你也谈不上敬天畏神,所以只给你用了真正起作用的东西。” “刚才的蘑菇?” 何绍阳点头,看了看徐小乐的瞳孔,道:“开始了。” 徐小乐还是不明所以,但是内心中渐渐感受到了一股喜悦。他很想知道这股喜悦从何而来,细细品味之下却又有些悲哀。 如此矛盾的感受让他颇有些新奇,突然之间屁股底下的床就开始摇晃,紧接又上下升降不止。 徐小乐想跳下床,突然看到何绍阳顶着一个硕大的脑袋,将他一把推倒在床上。 床中间鼓起了一个大包,像是要冒出什么东西。 徐小乐开始有些害怕,当他想再站起来的时候,却看到何绍阳变大的脑袋长出了一圈黑毛,口鼻渐渐外突,竟然变成了一个熊头。他听到了一个声音,那个声音告诉他这很可怕,熊是会吃人的。然而他却发现自己不受控制地傻笑起来,甚至伸出了手去拍何绍阳的新脑袋。 长了一个狗熊脑袋的何绍阳开口了,声音很慢很慢。他说:“你感觉如何?” 徐小乐很想说“不好”,但是他听到自己吐出了一连串的笑声。他想拍打自己的脸,让自己醒过来,却只觉得双手拍在了水面上,手心里传来了冰凉的触觉。 至于脸上,全无痛觉。 徐小乐终于站了起来,地面如同泥浆缓缓流动。 何绍阳这回没有阻止徐小乐,看着徐小乐摸索着墙壁,好像贴了壁纸的墙上看出了绝世名画。他问道:“你看到了什么?” 徐小乐流着口水,呵呵傻笑着:“画,好画,画得真好。” 何绍阳也笑了:“谁的画?” 徐小乐口水流得更凶了,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欧、欧波亭主。” 何绍阳有些意外,道:“他的画是不错。” 徐小乐转过身,一步步朝何绍阳走来,就像是走在漫过膝盖的沼泽里。他道:“你也喜欢欧波亭主?” 何绍阳不置可否,道:“你没发现这些画都是红色的么?” 徐小乐下意识地左右扭头,果然在墙上的“画作”上看到了红色。原本只是点缀的红花,渐渐绽放开来,散发出耀眼的红光,染红了树木、石头、人物,以及天地一切。 徐小乐看得头晕,只觉得这层红光慢慢凝成了水,在墙壁和空气中流淌着。 狗熊何绍阳用低沉得几乎凝滞的声音问他:“你不怕么?” 徐小乐想说自己很害怕,但是只发出了一连串诡异的笑声。 狗熊何绍阳又说:“这都是血,你看看是谁的血。” 徐小乐站在地上,随着空气中血红色的“水”而摇摆。他脑中有一个声音说:这都是幻象,不是真的。另一个声音却冒出来,大声告诉他说:这都是真的,真的是血! 徐小乐看到一个高大的身影从红色的光影中走了出来,全身上下连同五官也都是红色,就像是个血人。他看不清这个高大人影的面孔,却已经喊了出来:“爹爹!” 血人伸出手,抚摸着徐小乐的头顶。 徐小乐觉得血人越来越大,越来越大……唔,是自己变小了。自己以飞快的速度变小,矮过了波动的床,直到地面,差点落进一条黝黑的峡谷——那是一条砖缝。 * * 蘑菇有危险,请在专门人士保护下食用。 *(未完待续。)(大国医..4545516)-- ( 大国医 /61/61180/ )( 大国医 http://www.suya.cc/6/6727/ ) 大国医 遥123遥远 ♂..,精彩小说无弹窗免费阅读! 两个时辰之后,徐小乐方才彻底清醒过来。他还能记得刚才所见所闻、所知所感,隐约中还能看到墙壁上流动的人影,只是脚下的大地总算是安静了,没有再像泥石流一般汹涌。 何绍阳的脑袋也恢复了正常,仍旧是那个相貌平庸的中年大叔。 徐小乐坐在床沿,长长舒了口气,道:“这蘑菇什么来路,这般厉害!” 何绍阳没有理会徐小乐的问题,手里转动着一柄三寸长的小刀。 或许可以算是小刀。 徐小乐并不是很确定,因为这把小刀太小太精致,刀面上明显可见的水波纹让它看起来杀气腾腾。然而它并没有宽厚的刀脊,如果让惯常夸张的文人来形容,简直就是薄如蝉翼。 何绍阳说:“把手伸出来。” 徐小乐依伸出右手。 何绍阳就抓住徐小乐的手腕一翻,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用柳叶状的刀尖在他手背上一按一拖。 不等徐小乐反应过来,白皙的手背上就多了一道短短的白印。 白印转而泛红,冒出了一粒血珠。 徐小乐心中一紧,旋即闭上了眼睛。他很快就发现自己并没有跟以前一样昏迷过去,意识十分清醒——如果不算刚才吃了蘑菇产生的残余影响。 徐小乐睁开眼睛,端详着手背上的血珠,心中感慨:莫名其妙有的晕血病,就因为一个蘑菇又莫名其妙地走了。 何绍阳收起刀:“神是很玄妙的,在没有到那个境界之前,就如河里的鱼不能理解山风吹拂的妙处。所以古之巫祝在境界不足的时候,会借助一些其他手段。” “比如这种蘑菇?”徐小乐望向盆栽里的红色小蘑菇,觉得世界真是奇妙。 何绍阳摇头道:“蘑菇是界于草木与微虫之间的生物,剧毒者居多,服之必死。这种蘑菇并不多见,西南蛮荒之地的巫女偶有用之。中土巫祝多用科仪、符箓、咒语。效果因人而异,神壮者强,神衰者弱。” 人是很奇怪的动物,如果周围人都愁云惨淡,哪怕自己没有伤心事,也会跟着哀愁起来。 反之亦然,若是身处群情激昂的环境中,自己原本古井不波的心,也会生出波澜。 巫祝们用歌舞、科仪、祷词等等,先影响少数人,令其与自己同悲同喜,然后渐渐扩散出去,最终形成一个庞大的“神”。 徐小乐听了何绍阳的阐述之后,突然对深信不疑的“神仙之说”有了动摇。他想起师叔祖说过的只片语,似乎真正的神、仙,并非那些道士们说的高不可攀。 何绍阳道:“你好好学医,总有一天能达到这个境界。从宋元以来,已经有很多人给你铺好路了。” 徐小乐听得有些疑惑,道:“有人给我铺路?” 何绍阳道:“我一位老朋友说:永嘉南渡之后,医术就走错了路。这条歧途一直走到宋朝,方才回归正道。” 徐小乐从未听说过这种说法,心生好奇,一定要问到底:“大叔,是怎么一条歧途?什么又是医术的正道?” 何绍阳有些为难,道:“我对医术真的谈不上通达,所以只能将他的话转述给你,真假正误还要你自己去体悟才是。” 徐小乐道:“好!” 何绍阳这才道:“南渡之变,五胡乱华,华夏最为繁荣的中原之地就凋敝了。医术原本就是师徒父子相传的精妙之术,从学医到施诊,非得有二十年苦功不可,你想想,一旦断了传承,要再接上是不是就难如登天了?” 徐小乐一边点头,一边心中暗道:其实也没那么难学嘛,我现在不就可以坐诊了?在遇到师叔祖教化之前,我那点医术恐怕还不如骗钱的铃医呢。 何绍阳不知道徐小乐的小心思,继续道:“南渡之后,医废而方独存,重方轻医之路便是歧途。医生们在这条歧途上走了几乎一千年,延绵的医家宗脉方才重又展露出头角,回归《内经》、《伤寒》,寻求正道。” 徐小乐“哦”了一声,似乎琢磨到了一些什么,却又有种蒙了层纸的感觉,心里发痒。 何绍阳道:“我对医术有些兴趣,但是碍于资质,要想成为高明的医生是没指望的。这些话倒是个高人口述,你可以多加参悟。” 徐小乐道:“我总觉得何大叔有些过谦了。” 何绍阳面对这个仰慕者颇有些无奈,只好道:“知人者智,自知者明。我只是多活了几年而已,你日后就知道了。” 不管怎么说,徐小乐都因为救了何绍阳而获得了“好报”。非但治好了对他约束极大的晕血病,还学得了祝由术的精髓。 只是何绍阳不肯将那种神奇小蘑菇的种子留给他,徐小乐亲历了那种诡异体验,也不敢把这“妖物”留在身边。 身边还有个什么都要往嘴里塞的皮皮呢! 徐小乐一直疑心皮皮越来越聪明,越来越通人性,跟它吃了肾气丹有很大关系。虽然当时皮皮很快就吐了出来,但是照李西墙的说法,那东西上面刮一小片下来都有大用,整个地在胃里转了一圈,天知道“刮”了多少。 肾气丹倒也罢了,这种服用之后满脑子幻象的蘑菇,若是身边没个清醒的人守着,不出意外就奇了怪了。 徐小乐见何绍阳手上的刀片已经没了,急忙问道:“何大叔,你这刀是哪里打的?” 何绍阳手腕一翻,那柄柳叶薄刀又出现在了自己手中。 徐小乐一乐:何大叔靠这变戏法的手段,也能赚个钵满盆满了! 何绍阳道:“出玉门关一路往西,在古波斯国有善于铸刀的巧匠。他们用产自天竺的上好铁锭,能够锻造出极为坚韧锋利的刀剑。这柄小刀就是我参照铍针制式,略加修改,请人打造的。能够入肌肉骨骼间隙,适合剜、割、切、剖,处理外伤十分方便。” 徐小乐听得浑身发颤:“是啦,我听说永乐时候有三宝太监,乘坐九桅十八帆的大船,走到了极远极远的地方……那里风土完全不同于中国,真想去看看。” 何绍阳笑道:“你才十五岁,日后学好了手艺,自然能够走很多地方,看很多风情。” 徐小乐顿时激昂起来,恨不得一蹴而就,长出翅膀飞遍天下。 何绍阳却没有将这柄波斯铍针再收起来,道:“你既然喜欢,便送给你吧。” 徐小乐愣住了,不敢去接:“你走了那么远的路,好不容易打造一柄顺手的器具,我怎么好白白生受呢?”他只以为玉门关很远,要穿过很多很多州县才能到。出了玉门关恐怕还要往西走个三五天,才是古波斯国……全程说不定要走大半个月呢! 这在一个从未出过苏州府地界的少年看来,果然是天涯海角般遥远。 * * 很多朋友问何绍阳是不是穿越的,喔嗬嗬嗬,小汤会写这么老土的套路么?欲知详情,请看后文! 另,求月票! *(未完待续。)(大国医..4545516)-- ( 大国医 /61/61180/ )( 大国医 http://www.suya.cc/6/6727/ ) 大国医 1241相见 ♂..,精彩小说无弹窗免费阅读! 徐小乐最后还是收下了这柄柳叶刀。 何绍阳说得很清楚,这把刀是救命之器,不是杀生之刃。留在他手里,能救的人终归有限,传给徐小乐则可以医治更多的伤患。 徐小乐摸着冰冷的刀柄,心头手上都是沉甸甸的。他道:“何大叔,我保证用这把刀去医治更多的人,不辜负你这片苦心,也不辜负它走了那么远的路。” 何绍阳很高兴,便将这柳叶刀的五种握持手法一并传给了徐小乐。 徐小乐这时候就展现出自己的超强学习能力来了,只看何绍阳演示一遍,便牢牢记在脑中,使得有模有样。 何绍阳只能感叹天赋超凡果然省力,又因为近日来听徐小乐说起李西墙的事,很是担心徐小乐被庸师误导,浪费了自己的天资。 徐小乐不知道何绍阳的所思所想,收好刀,又兴奋起来,道:“何大叔,今天去我家过节吧!” 中秋是一年之中的大节,即便再抠门的老板都得给伙计们添两个肉菜,放两天假。吴地的中秋更是男女混游的大好日子,不知多少人借着看灯的由头,暗中私会。 何绍阳就说:“免了吧。我要继续前行了。” 徐小乐一直以为何绍阳只是四处流浪,偶尔靠“借”为生的流民。这种人在太祖时候几乎不可能生存,每到一地若是没有路引,就会被里甲招来巡检司,逮捕入狱。 如今好像什么人都冒出来了。 徐小乐就劝何绍阳道:“何大叔,这里是江南繁华之地,只要让老罗求他爹给你落了籍,你就在这儿开个医馆,只治外伤恐怕都能娶妻盖房了,何必还到处奔波。” 何绍阳道:“受人之托,忠人之事,我必须得去。” 徐小乐肃然起敬:“何大叔,你的事就是我的事……” “可你担不起这事。”何绍阳笑道。 他起身打开门,招呼徐小乐一起出去。 外面罗云正在练何绍阳教的相扑,对手是一个木头桩子。皮皮就坐在台阶上,一边剥着瓜子,一边看他跟木桩较劲。见徐小乐出来,皮皮扔掉了手里的瓜子,三两下就跳到了徐小乐肩膀,稳稳坐着。 徐小乐长吸了一口气,好像有一万年没这么痛快地呼吸过了。 “你们早点回家过节吧。”何绍阳对两人说道。 罗云喘着粗气站起来,道:“我不回去了。” 徐小乐一愣:“你不回家罗叔不骂你?” 罗云道:“他就要来这儿了。” 徐小乐顿时有些惊恐,几乎喊了出来:“来这儿!来干嘛?”他心中狂汗:你不知道这里还藏了个朝廷通缉的大盗么? 罗云理所当然道:“他当然是来公干的。前段日子锦衣卫一直在找个江洋大盗,后来在木渎和昆山都说有他留下的痕迹,所以他就跟穆百户先去了昆山。前天传信说要来木渎,看来那边没找到人。” 徐小乐暗道:你这个脑力恐怕没法将事情联系起来。 他望向何绍阳,目光中分明是在询问:锦衣卫要抓的大盗不会是你吧?你难道偷了藩库不成? 何绍阳没理会徐小乐的眼神,问罗云道:“什么样的江洋大盗?要我帮忙么?” 徐小乐下巴都差点掉下来:大叔,你就这么自信不是找你? 罗云已经乐呵呵叫道:“好啊好啊,何叔你这么好的身手,铁定是个大助力!” 何绍阳笑了。 徐小乐本来是要急着回去的,但是看到这两人似乎不明状况——罗云是笨得不明状况,何绍阳是高深得让他不明状况,只好留下来随机应变。 还没等徐小乐做好心理建设,暗桩宅院的门已经被人推开了。 暗桩大门是门上有门。从外面看,大门永远都是铁将军把门,仿佛里面没人一样。其实大门上还有个小门,那才是平日进出地方。在暗桩没人的时候,锦衣卫拿着钥匙开了大门进来,然后从里面打开小门,锁好大门,就能制造屋里没人的假象了。 如今罗云住在这里,小门自然开着的,敢直接推门进来的人,多半也都是锦衣卫。 来者正是罗权和穆青友。两人进了暗桩,猛然间发现院子里这么多人,颇有些意外。 罗权看到徐小乐倒是很能接受,以儿子跟小乐恨不得同穿一条裤子的交情,有这么个好地方供他们敞开了祸祸,哪有不带过来玩耍的道理。只是那位负手立在台阶上的人,颇有些诡异。 这人相貌平平,谈不上儒雅英俊,但是随随便便一站,就站出了个昂然挺拔。 罗权和穆青友见惯了锦衣卫南镇抚司里那些大汉将军,一个个装模作样想站得漂亮些,却完全没有眼前这人的气度。 一时间,两边竟然对峙起来,叫站在中间的徐小乐连话都不敢说。 罗云却浑然不觉,乐呵呵地过来叫人打招呼,然后居间介绍道:“这位是我跟小乐认的老师,身手厉害得很,还教了我两手相扑。爹,相扑可真厉害!” 徐小乐暗暗松了口气:还好你没傻到跟人说何大叔是个贼。 罗云又对何绍阳道:“何叔,这是我爹,这是穆百户。” 介绍的时候总是先向位尊者介绍位卑者,然后再反过来,这样大家就很清楚对方的地位了。 何绍阳上前朝两位锦衣卫拱手作礼,道:“山野村夫何绍阳,见过二位上差。” 罗权见这人步行之间自然蓄力,全身骨节松泛,步履精准——就跟尺子量出来似的。分明是个极厉害的练家子,却一不见横肉,二不见拳骨,精光内敛,神气充沛,总而之就是深不可测。 他不敢托大,拱了拱手道:“世外高士何必在乎俗礼。小儿承蒙阁下指教,在下多谢了。” 何绍阳笑了笑,并不多话,又朝穆青友行礼。 穆青友眉毛一挑,道:“好汉子要谋个出身乃是极好的!而今天子重英豪,一身本领自不该抛诸草莽。只是相扑那等玩意,恐怕还不够入……眼!”他边说边上前,话音将将落下,举手就朝何绍阳推了过去。 锦衣卫都是家传的本事,有的擅长缉拿,有的擅长打探,有的擅长行刑……罗权学的是侦缉打探一路,在身手上并不很擅长。不过常在田边走,就算没种过地,也能分辨五谷。 他一见穆青友出手,就知道这看似要推开何绍阳,实则是角抵里的先手。 何绍阳没有退步,抬手做了个似挡似拦的动作。 两条手臂砰地撞在一起。 徐小乐眼角一跳,就看到何绍阳身形微微一晃,穆青友却退了一步。 * * 回来晚了~~求月票! *(未完待续。)(大国医..4545516)-- ( 大国医 /61/61180/ )( 大国医 http://www.suya.cc/6/6727/ )